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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媳（重生）
作者：希昀
内容简介
 （追妻火葬场，先婚后爱）谢云初前世循规蹈矩，遵守三从四德，体贴伺候夫君，尽心孝顺公婆，一日她操持完婆婆寿宴，染了风寒，积劳成疾病倒，大夫放话活不过半年。 继母过来探望她，与公婆合计，做主将娘家继妹接来，明是照料她，暗是打算等她死后给王书淮当续弦。 公婆一力促成，王书淮闷声不吭未做反驳，就连一双儿女也埋怨她严苛更喜欢温柔贤淑的小姨，所有人都很高兴，唯独没人问过她的意思。 谢云初一口血呕死了。 再次睁开眼，她回到了丈夫初入官场之时， 望着等她伺候的婆婆，意气风发盼着她打点内宅的夫君，到了议亲之时央求她牵线搭桥小姑子，还有那嗷嗷待哺尚未被养废的孩子 谢云初冷笑，既是重活一世，她便要做个不一样的长媳。 王书淮是百年世族蕴养出来的嫡长子，气度清执，丰神毓秀，他娶了全京城家世相貌性情无可指摘的谢云初为妻，这辈子他把规矩刻在骨子里，就连那事也甚是克制。 直到某一日，他发现一向端方守礼的妻子束绸不裹了，眉梢的笑张扬如三月里的朝花，俏生生与人道，无妨，我和离便是。 王书淮如芒刺在背，开始寻思自己哪儿做得不对。 （全员火葬场） （将高岭之花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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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是谢云初嫁给王书淮八年，第一次遣人催他下衙。
青云翻涌一点点将那抹残阳吞噬，她残喘吁吁躺在月洞窗下的炕上，久病不愈至枯瘦的身子如同冬日的瘦竹，不堪承受寒风凛冽而簌簌颤抖，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透过纱窗痴痴盯着院门口的檐下，嗓音发哑一遍又一遍问，
“还没回来吗？”
王书淮日理万机，她也是出了名的克谨贤惠，不到迫不得已她不会去催他。
春祺侍立在侧，眼神往外瞄了一眼，忍着泪不敢吱声。
谢云初轻嗤一声，一滴灼泪从枯槁的眼角滑下。
她嫁入王家至今日整整八年，扶持丈夫从意气风发的七品翰林至位高权重的内阁首辅，侍奉公婆堪称贤孝，教导儿女可谓艰辛，府内诸事打理井井有条，家风肃正，宅门兴旺，任谁瞧见她无不赞一句闺中典范。
世家门阀长媳做得到的，她都做到了，做不到的，她也做到了。
可眼下她病了不到半年，还没到死的时候，继母柔奸贤诈地将继妹给送来府上，明里打着探望她的旗号，暗中却活络公婆，筹谋着等她死后，便让继妹给王书淮做续弦。
天杀的，她好不容易熬到首辅夫人的位置，那继母继妹便惦记着捡现成的？
更可恨的是，那混不吝的公婆竟然还应了。
谢云初起先不信，直到遣出心腹丫鬟几番印证，确认消息后，谢云初一口血从嗓子眼涌了出来，差点栽到床榻起不来身。
枉她八年如一日，鞍前马后侍奉二老，却不料那公婆见她不成了，便急着选个人接替她的位置，丝毫不顾忌她的感受。
她还活着呢，竟个个当她死了。
谢云初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矜持，急命丫鬟与外头递讯，让王书淮回府。
可惜消息是晨起递出去的，一日光景过去了，也不见王书淮的身影，更不曾有只言片语捎回。
谢云初最开始的勃然怒火，随着西沉的日头渐消也归于沉寂，只留下一抹心灰若死的苍凉与不甘。
她本是强弩之末，今日动了怒已耗尽她所有的生气，这会儿目若枯槁靠在引枕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丫鬟春祺见她气若游丝，眼皮无神地耷拉着，整个人被一层死气笼罩着，心痛如绞，却生生忍住哭腔，劝慰着道，
“主儿，您别气坏了身子，侯爷一贯宵衣旰食，又骤登高位，必是忙得脚不沾地，叛党余孽还不曾伏法，侯爷一时看顾不到家里，也是有的，您切莫多想，先好好将身子将养起来，其余的事都不打紧，只要您好好的，那陆氏母女再上蹿下跳也是枉然。”
谢云初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惜她的身子早就亏空了。
这八年，说是白驹过隙，三言两语便可概括，可每每一回想却是一把心酸一把泪。
王书淮出身名门，丰神俊朗，才华横溢，是整个京城闺秀最想嫁的儿郎。
谢云初嫁给他自是满足甚至是窃喜的。
但嫁进来后，才知道国公府宅门艰险，各房利益倾轧，暗潮涌动，日子并不好过。
生头胎女儿时，她大出血，亏了身子，落了病根。
公婆一面叫她掌中馈，一面又催着她尽快生儿子，她步履维艰。
偏生王书淮一心扑在朝政，一月有半月不在府中，谢云初见丈夫殚精竭虑奔前程，也不好将后宅那些阴私烦扰他，遂忍气吞声。
幸在她忍辱负重，在第三年诞下了儿子，总算是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
往后的日子，丈夫官越做越大，越来越忙，公婆生病，是她侍奉汤药，国公府宅门艰险，是她替二房挡在前头护住尊荣脸面，孩子头疼脑热起居习书，是她不辞劳苦，夙兴夜寐悉心教导。哪怕那个人回得再晚，也是她熬一碗人参燕窝粥，递上一件亲手逢的袍子。
八年来，谢云初不敢喊累，也不曾怨天尤人。
这是她身为长媳的责任。
即便苦，也值得。
可今日得知她人还没死，“续弦”已进了门，阖府急着转投“新主母”，谢云初如同被雷击中的雀鸟，被绞了绳索的纸鸢，一下子便懵了。
所以，八年砥砺茹苦，为人做了嫁衣裳？
八年的无声付出，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可随时被替代的工具？
她以为的公婆青睐，妯娌善待，母慈子孝，夫妻和鸣，只是一个笑话，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有人享受着她的付出，却又在她不中用时一脚将她踢开。
谢云初给气笑了。
她艰难地吩咐春祺，
“我怕是不成了，你亲自去寻王书淮，我要见他…见他最后一面。”
她一定要当着王书淮的面，问个清楚明白。
春祺眼眶一痛，捂着嘴拔腿就跑。
眼前身影一闪，谢云初慢慢吸了一口气，她闭目将眼底的酸楚吞下，缓缓调整了下呼吸，再次睁开眼，目光触及不远处的高几，那里摆着一只描金紫砂壶，她口渴得很，骨瘦如柴的手就这么颤抖着伸了过去。
须臾，一只白嫩莹润的手臂探来，轻轻将她一拦，清脆可人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姐姐要喝茶么，妹妹来服侍您。”
谢云秀浅浅斟了一杯茶，递到谢云初嘴边。
她笑容浅淡，明眸善睐，狭长的狐狸眼弯出一抹得逞，待细看，那抹得逞不存，只余些许殷切与关怀。
谢云初睁着眼，眸光仿佛是从暗黑的窟窿里拔出来一般，黏在谢云秀身上一动不动。
继母陆氏以照料她为由，将继妹谢云秀送入府中已有数日，这阵子谢云秀频频出入主院，眼下来到这间卧室也不奇怪。
她咬着牙慢腾腾挤出涩声，“多久了？”
“嗯？”谢云秀细眉微蹙，不甚明白。
谢云初缓缓往引枕一靠，尽量让自己保持最后的体面，面无表情问，“这么多年不嫁人，打这个主意多久了？”
谢云秀身子轻轻一颤，怔惘片刻回过神，脸上的神情变得寡淡和疏离，抚了抚衣裙在谢云初对面坐下，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
“初次见他，便喜欢上了。”
谢云初嗓音微微一堵，喉咙翻滚，如同咽下一口苍蝇，她已不记得谢云秀与王书淮初见在何时，谢云秀显然也不想细说，反而是慢条斯理望着嫡姐，露出一脸不解的笑。
“姐姐，您已是弥留之际，换做聪明的，都该早日筹划，寻个可靠的人替您照料一双孩儿，怎的做此蠢相，露出不满来？”
“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我，至少我会视一双孩儿如己出，再说，珂姐儿与珝哥儿待我亲热，老爷太太也熟知我的为人，信得过我，我嫁过来，他们只会欢喜。”
谢云初被这话呕得吐不出气来。
她对儿女一向严苛，是以两个孩子对她恭敬有余，亲热不足，反倒是谢云秀这个小姨，每每过府给二人捎零嘴玩意，讨得他们的欢心。
谢云初猛然意识到，谢云秀这么做，是不是早有谋划？
陆氏能容忍自己女儿在书院清修多年却不嫁人，有没有可能母女俩早早处心积虑拖下她，取而代之。
谢云初一想到这里，沉闷的心跳如擂鼓，怒火伴随悔恨绞着心口，疼得她差点迸出泪花，只是她当家多年，自有一番气度，不愿在谢云秀面前示弱，那满腔的怨恨翻涌奔腾，最后化为断断续续的咳嗽，她伏在炕上，瘦弱的身子如同蝉翼轻抖，半晌方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即便公婆满意你……珂儿与珝儿也受你蛊惑……王书淮却不会同意。”
王书淮一向将规矩刻在骨子里，别说他对她存几分夫妻情意，哪怕没有，也不可能落人口实，早早迎谢云秀过门。
少说，他也得给她守丧一年。
谢云秀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纤手轻轻卷了卷垂下的发丝，笑吟吟道，“太太交待了，这一年便叫我住在府上，照料两个孩子，一年而已，我还没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姐夫的心意，不是吗？”
“哦，忘了告诉你，昨日姐夫回来给太太老爷请安时，太太便把这个意思当着我母亲的面跟姐夫说了，你猜姐夫什么反应？”
谢云初按在炕床上的手指猛地一抓，目光森森盯着谢云秀没吭声。
谢云秀明晃晃笑道，“姐夫并未反驳。”
谢云初心里绷紧得那根弦唰的一声断了。
难怪他昨晚在她门口站了半晌并不进来。
她与王书淮夫妻多年，太了解这个男人，若他真的不同意，自会断然反驳，没吭声意味着他在权衡，甚至是默许。
妻子还未咽气，却在思量续弦人选，可见薄情寡性。
又或许他很满意谢云秀，喜欢也未可知。
谢云初眼底最后一抹亮光骤然欺灭，身子重重倒在炕床上，口中衔着未来得及吐出的痰，目光渐渐涣散。
谢云秀见她这副模样，悠然叹了一口气，起身捏着一方雪帕，俯身替她擦拭，语重心长道，
“姐，你这是何苦？八年了，你不会真的以为姐夫非你不可，爱你至深吧？”
“这么多年，姐夫除了建功立业，为你做过什么？”
谢云初漆灰的眼珠堪堪转了半圈，随后僵住了。
成婚八载，王书淮待她温和谦逊，夫妻二人同甘共苦，患难相持，一个掌外一个持内，配合得十分默契，称得上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外人无不羡慕她嫁了一位好郎君。
郎君着实出众，可夫妻间总缺了点什么。
谢云初脑海浮现王书淮那张清隽的脸，他一举一动透着章法，一眉一笑无不罩着光，罩着一层薄薄的疏离的能拒人千里之外的光晕。
他是那画中人，瑶台仙。
他不曾要求过她，却也不曾与她言过心事。
他不曾与她红过脸，却也不曾对她温柔小意。
她从未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或许在王书淮眼里，她并不是谢云初，她只是他的妻，换做任何人做他的妻子，他皆是如此。
又或许，他喜欢谢云秀那般娴柔娇俏的女子……
谢云初意识昏沉，慢慢阖了阖眼，她怕是等不来他了……
最后一丝余晖落在月洞门纱窗上，像是她生命里弥留的一线光，在这束光里明晃晃地映着谢云秀得意的笑，电石火光闪过谢云初的灵台，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化作一抹戾气，她几乎是不假思索拽住谢云秀伸过来的双手，让其掐上自己的脖子，用力，再用力……双目直直盯着上方，孤注一掷发出悲鸣，
“来人哪，救命…”
眼前最后一幕是谢云秀骇然睁大的双目，似乎有光影涣散，似乎有人声潮潮，她看不清，也辨不清了，累了，乏了，能做的都做了，结果如何不是她能预料的，她就想歇一歇，好好歇一歇，再也不给人做垫脚石。
再也不伺候人了。
谢云初睡得太沉，脑下仿佛悬着巨石一般，迫得她抬不起头来。
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唤她，甚至是推她。
她模模糊糊抬起眼皮，看到春祺的影子在晃，
“夫人，您快些醒一醒，爷回来了。”
回来了吗？
谢云初猛地打了个激灵，她终是忍不住想亲口质问他一句，她还没死呢，他竟然就琢磨着续弦的事，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谢云初顾不上衣裳凌乱，撑坐而起，一双眼带着冰凌凌的寒气盯着门口的方向。
很快，春帘被人一掀，浮光涌动，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越了进来。
谢云初不装贤惠，也不要体面了，双颊罩着一层寒霜，冷笑道，
“你可算回来了！”语气明显夹着嘲讽。
帘下的身影停滞。
谢云初目光幽幽投过去，待看清那张俊雅的脸，神色倏忽一变。

第2章
春景堂东次间内灯火通明，男人双眸幽深，宽肩腿长身姿俊挺立在那，明晃的宫灯映照在那张韶润俊雅完美得挑不出瑕疵的脸，神色一如既往温和平静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敢轻掠的贵气。
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莫名令谢云初生出一些异样。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直裰，腰间用深蓝宫绦系着一块和田沁玉，本就生得俊美，再配上这身装扮，越发矜贵无双。
莫不是为了讨谢云秀欢心，刻意装扮得年轻些？
谢云初被愤怒冲昏头脑，脱口而出道，
“我晨时给你递的消息，你怎的现在才来？”
语气比方才还要咄咄逼人。
她还在这半死不活地熬着，他却急吼吼地打扮得跟花孔雀似的。
谢云初满腔愤懑。
王书淮见妻子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稍稍错愕住。
他压根不知她往衙门递了消息，更不晓得她急成这样？这与她平日的温婉大气迥然不同。
只是他的错愕转瞬即逝，双目很快恢复如初。
大婚一月，谢云初便有了身孕，自那时起，他便搬回了书房，至今一年有余。
娶妻娶妻，延绵子嗣为第一要务，王书淮不认为暂时分居有什么不妥。
诞下孩子后，谢云初产后出血，身子颇虚，王书淮也没想着留宿后院，直到方才晨昏定省，母亲严词厉色要求他与妻子敦伦，说是谢氏已休了半年，可继续生养。
王书淮方意识到，孩子已有半岁。
这才回了春景堂。
哪知一进来便对上谢云初埋怨甚至委屈的控诉。
延续香火是长孙之责，也是谢云初在国公府站稳脚跟的关键。
谢氏焦急埋怨，也能理解。
王书淮缓步踱上台樨，神色平静，语气称得上温和，
“抱歉，我回得晚了些。”
挺拔的身影立在台樨，面上罩着不染尘埃的清润，风姿磊落，俊雅翩然。
只是这话并未让谢云初怒火减少分毫，反而那过分平静的神情令她呕心，她忍着酸楚，铁骨铮铮问，
“太太所谋之事，你可晓得了？”
王书淮神情微微一顿，双手往后一负，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母亲方才的话从脑海闪过：“你祖父年纪大了，你是长房嫡孙，这世子之位无论如何得落在咱们二房头上，上回谢氏有孕，你祖父面上不显，心里却盼得紧，结果只得了一女，眼下趁着年轻，你们得尽早诞下嫡长子，也好安你祖父之心……”
国公府那笔烂账，岂是一个嫡孙能应付得了的。
母亲与谢氏心思还是太浅了些。
王书淮无意与妻母争执，淡声颔首，
“我已知晓。”脸上依旧是那份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谢云初给气疯了，他怎么可以当着将死妻子的面，将续弦的事说得这般轻飘飘。
谢云初深深按了眉心，险些喘不过气来。
不，不对，是她错了。
这样的王书淮才是她所熟知的王书淮。
无论何时何地，他总能冷静敏锐地权衡利弊，做出最优的抉择。谢云秀是两个孩子的姨母，温柔大方，乖巧可人，既与府上诸人亲近，家世容貌也甚是出众，给他当填房简直是不二人选。
他们额手称庆，却无人问过她的意思。
谢云初心口的那股气顺不过来，也咽不下去。
她阖着目，语气冷淡，
“做梦！”
继而慢慢在床榻转了半个身子，几乎是不屑再看王书淮一眼，语气听起来十分无情甚至带着嘲讽，
“急什么？等我身子养一养。”没准能养好呢。
只要她还活着，谢云秀就别想得逞。
这话一出，屋子里气氛陡然一凝。
丫鬟春祺吓得差点跪下来，
天地祖宗，主儿怎么说了糊涂话？
不是满心盼着二爷搬回后院，早日行房顺利诞下一位嫡子么？
怎的竟然耍起了脾气，要将二爷拒之门外？
这…不对劲啊。
春祺都不敢去看王书淮的脸色，被妻子当面拒绝同房，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接受，春祺暗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室内十分安静，唯有灯火呲呲声响。
王书淮愕了半晌，微微皱了皱眉，单手敲打着桌案，手指修长，分明有力，一动不动看着谢云初。
他可以断定谢云初在说气话。
王书淮面上从来都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无论高兴与否，满意与否，从来不表露半分，有的时候是不在乎，有的时候是不屑。
谢氏行事一向周全大方，今日闹脾气兴许有缘故，王书淮却没有功夫探究是何缘故，也没有习惯去察觉妻子的异样。
他神色依然是淡然而平静的，“那你好好休息，将身子养好。”
话落，便转身而出。
珠帘响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谢云初轻嗤一声，无动于衷垂下眸，就在这时，一方熟悉的玉佩突兀地闪入眼帘，谢云初不复镇定，立即将那玉佩给拾起，神色变得古怪。
这枚雕刻凤尾鱼的沁玉是新婚敬茶时婆婆给她的见面礼，她十分钟爱，一直悬在腰间，偏生珂姐儿抓周宴那日被小女娃不小心给摔断了，她唯恐被人知晓，默默瞒了下来，后来防着婆婆过问，照着模样打了一枚，只是搁在梳妆匣里不再佩戴。
眼下这枚明显是当年原物无疑，怎的又在她身上？
与此同时，那丫鬟春祺见王书淮负气离开，慌得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在谢云初跟前，
“我的主儿，您一贯是沉得住气的，今日却是怎么了，盼星星盼月亮般将人盼回来，怎的又推了出去？您可别吓奴婢。”
已经备受冷眼，倘若再得罪姑爷，往后日子越发艰难。
谢云初捧着那玉佩神色呆呆坐在床榻，视线从玉佩挪至春祺身上，她穿着一身粉色比甲，腰间系着同色汗巾，还梳着年轻丫鬟方有的双丫髻。
明明春祺在一年前就嫁了人，她该梳妇人髻的。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闪过脑海。
谢云初心底骇浪滚滚，纤指深深掐入被褥里，眼珠儿不动声色在屋内转了几圈。
她这是游魂了？
还是死后又活了回去？
春祺看着懵然的主子，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姐儿已满了半岁，您前个儿还看好了日子，定了今日请姑爷回房，这会子把人气走，回头又该如何？奴婢担心您被太太老爷苛责呢。”
通过春祺这番话，谢云初越发确认这是回到了过去。
这一切太突然又太不可思议，饶是谢云初死过一回，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唯有脑子的恨意蓬勃而不休，这会儿别说公婆苛责，便是要休了她，她还得放几根炮仗，烧它三日高香，遂冷笑回了一句，
“随他去。”
见春祺满脸不安，谢云初压下纷乱的心绪，笑着宽慰她，“你先去歇着，此事我自有分寸。”
春祺还是不动，她自幼服侍谢云初，对她性子再熟悉不过，只觉着很不对劲。
谢云初担心被她盘问，便揉了揉肚子，“我饿了，你去帮我煮一碗金丝燕窝粥来。”
春祺脸色又是一震，谢家门第清贵，却不算富裕，小姐嫁入王家，不敢轻易动嫁妆，一直省吃俭用过日子，库房里上好的燕窝也不过几两，每每她想拿出来给小姐补身子，小姐却是不舍，说是要留着孝敬公婆之类。
春祺心底觉得谢云初太无私了些，事事想着旁人，从不顾惜自个儿，眼下听了这话，二话不说便起身，脚步迈得飞快，生怕谢云初反悔。
目送春祺出了东次间，谢云初茫然坐在金丝楠千工拔步床上，目光悠悠掠过雕刻龙凤呈祥的横楣，悬挂在两侧的大红猩猩鸳鸯锦帐，还有一应熟悉的陈设……
她真的还活着？
手摸到床沿，她试着起身，脚步触地时并无过往的眩晕感，
太好了。
通泰的身子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她眼眶泛泪，死过一回，活着就变得难能可贵。
谢云初独自消化片刻，唤来守夜的小丫鬟旁敲侧击一番，确认她回到了天禧八年三月十五这一日。
这个时候，她与王书淮成婚方一年多，而就在这一年半载的光阴中，与他同食同寝仅有一月，余下的日子皆是分居。
再往后，因着王书淮埋身公务，已不习惯与她同寝，夫妻二人便商议每月初一十五同房，待她生下珝哥儿，王书淮来她屋里的次数便更少了。
原以为是他自幼修道，束身养性的缘故，如今想一想，或许他并不喜爱她。
谢云初闭了闭眼，双手扶在桌案，重重吁了一口气。
她要和离。
她可不会傻到再伺候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可一想起方才半岁的珂姐儿，谢云初眉头深深皱起。
丢下珂姐儿不是，带走怕也难。
思来想去还没个头绪，那头春祺已将燕窝粥递了过来。
喝完燕窝粥，谢云初继续睡，这一夜浑浑噩噩混过，次日醒来，谢云初眼下一片淤青，精神不怠，二话不说便叫陪房林嬷嬷去上房告假，谢云初看过孩子，嘱咐乳娘和丫鬟照料珂姐儿，回到前世死去的月洞窗下坐着出神，下人见她不言不语，也不敢打搅。
谢云初静静靠在引枕，目光透过半开的湘妃竹帘落在院外。
上京的春姗姗来迟，枝头的海棠在晨露中颤颤巍巍，一阵风来，些许落英翠绿粘在竹帘上，谢云初扶着薄胎裂片天青茶盏浅酌一口香茗，指尖似被绿意缠绕。
她不由想起了这门婚事的始终。
她自少勤勉刻苦，插花茶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十六岁那年在皇后举办的赏花宴上一举夺魁，名声大噪，被当朝长公主做主，定给了新科状元王书淮为妻。
而这位长公主殿下便是王书淮的继祖母，婚事虽未下明旨，却在帝后跟前过了明路，倘若她提出和离，这位摄政长公主会答应吗？
和离怕是走不通。
她脑海不知怎么就闪过谢云秀那张得意的脸。
万一她与王书淮和离了，以陆氏母女那德性，难保不会疏通关节，将谢云秀送过来。
王家不会让她带走珂姐儿，岁月的车轮再次辗到前世那个关卡，她相信，王书淮会做同样的选择，会选择与珂姐儿血缘亲近的谢云秀为妻。
王书淮未来可是要做首辅的，她可不能便宜了陆氏母女。
谢云初闷闷坐了半晌，那口气还是不顺。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权衡这门婚事。
抛开王书淮心里没她这桩，这位丈夫出将入相，能文能武，能给孩子挣一个好前程，对外能给她撑腰，对内从不插手家务，算得上一位称职的合伙。
再嫁旁人，又得摸摸索索过日子，且不如待在王家，至少她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是坦途。
谢云初幽幽笑了笑。
这一世换她来将王书淮当个工具。
至于那公婆，她不伺候了。
中馈也得扔出去。
她只消好好养身子，攒点家业，做位富贵闲人，再活个长命百岁，熬死他们所有人。
谢云初发泄地想了一通，豁然开朗。
昨夜的事闹得动静很大，跟着她从谢家来的心腹均心有余悸，又担心她身子呕出病来，各个神思不属。
谢云初有四个大丫鬟，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林嬷嬷临走时，吩咐平日最会讨人欢心的夏安留着伺候谢云初。
夏安悄悄躲在外间插花，时不时往内室瞥上一眼，眼见谢云初脸色好看了，她也由不得松了一口气，连忙净了净手，捧着一个宝贝高高兴兴进来了。
“姑娘，这个象牙球还剩最后一步便完工了，您昨日吩咐奴婢，今日提醒您收尾，”她喜滋滋盯着精美的纹路，“您手艺这般好，姑爷肯定喜欢。”
谢云初目光落在她掌心之物，眼眶微微酸痛。
这是一个镂空精雕象牙鬼工球。
是她给王书淮二十岁生辰备的贺礼。
少女怀春，谢云初爱慕王书淮，只是她的爱慕融在一针一线，一汤一勺中，也不知哪一回她陪王书淮入宫给长公主请安，王书淮的视线在隔扇架一个鬼工球上落了许久，心思细腻的姑娘发现了，回程便与丈夫确认是否喜欢此物，得到肯定答复后，便暗中斥巨银买下一块极好的象牙料，学着匠人的手法，日以继夜给他雕刻。
也不知伤了多少次手，熬坏了多少回眼。
满腔情意溺在其中，只心心念念给丈夫一个惊喜。
而王书淮收到那份鬼斧神工的贺礼时，也只不过是露出浅浅一笑，道一声有心了。
再次看到这件足足耗费她一年心血的鬼工球，谢云初神情平静到近乎木然。
“已经刻好了，去卖了吧。”
“什…什么？”夏安怀疑自己听错。
所谓的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刻上王书淮的字，已经不需要了。
至于里头已刻好的“初”字，世间同名同姓的多得去了，谁能料到是她，再者她刻的隐蔽，等闲发现不了。
谢云初一字一句道，“没错，卖了。”
迎着春光，她明媚的笑了笑，“回头换了银子，咱们买些燕窝补身子。”
夏安眨了眨眼，她与春祺不同，性子天真烂漫，也十分爽快，谢云初既然说卖了，她身为奴婢自是服从。
夏安迎上谢云初笃定的眼神，不再迟疑，笑吟吟道，
“好，奴婢这就去寻林叔卖了它，这玩意儿实属罕见，没准能换不少银子哩。”

第3章
夏安拿着鬼工球出门，正被领月例回来的春祺撞上，春祺一问缘故，唬得不轻。
连忙进来寻谢云初，瞥见主子在月东窗下养神，扑过来跪在她跟前，
“主儿，您给奴婢一个明白话，这是怎么了？”
春祺心思一向细腻谨慎，二人又一起长大，情分不一般，旁人都好糊弄，唯独她糊弄不过去。
谢云初将她拉起来，语气郑重，“说来你不信，我这几日断断续续做了个噩梦，梦到我给太太操办寿宴，积劳成疾，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春祺听到这，吓得脸色一白，回想谢云初一贯劳神劳力，舍己为人，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瞬间神色凝重。
谢云初接着道，“更可笑的是，我梦到那陆氏将谢云秀送入府中，意图待我病故便给二爷做续弦，虽说是梦，预兆却不好，春祺，云秀只比我小两岁，我已出嫁近两年，论理她该定亲了，她却在书院迟迟不回，你仔细想想，是何道理？”
春祺闻言更是义愤填膺，啐了一口骂道，
“那陆姨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竟敢打姑娘您的主意，简直是做梦！”
后面春祺喋喋不休的话，谢云初就没听到了，她满脑子都是春祺那句“陆姨娘”。
陆姨娘？
对哦，现在是天禧八年三月，陆姨娘还没被扶正呢。
一想到这，腾得一下身子坐直了，谢云初拽紧了春祺的手，颤着声问，
“离我父亲的寿宴…还有几日？”
前世陆姨娘是在她父亲寿宴上被扶正的。
好像就在天禧八年。
“四月初三，还有半月呢。”
春祺见谢云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些奇怪，“您不是已经备好贺礼了吗？姑爷与咱们老爷寿诞离得不远，您是一块准备的。”
谢云初心咚咚直跳，许久才平复情绪，
“好，好，届时咱们好好给爹爹祝寿。”
这一世，她一定不能让陆姨娘得逞。
还有时日，她得好生计议。
有了这个梦做托，春祺说什么都不肯谢云初劳累，“您确实该好好歇着，将养身子，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主仆亲昵不在话下。
今日三月十六，天清气朗，卯时下了片刻雨，到辰时放了晴。
晨曦折射在露水里泛出五色光芒。
今日王书淮休沐。
状元及第后他被派任翰林编修，如今两年期满，到了要擢迁的关口。
三月循例大选，月底该要出结果。
王书淮晨起给父母请了安，随同父亲王家二老爷回了外院书房。
二老爷王寿中年发福，身形已不似年轻那般挺拔，唯有那张脸还能寻到几分旧时峥嵘，他大腹便便坐在书案后，几乎要将王书淮那张紫檀圈椅给占满，管家立即躬身进来奉茶，将二老爷惯喝的那紫砂壶给捎来，里面正热辣辣地滚着一壶大红袍，再给王书淮斟了一杯西湖龙井，笑眯眯道了一句，
“二老爷，二爷，请喝茶。”随后便掩门而退。
王寿本是王家嫡长子，王书淮也是王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孙，被唤一句“二老爷”和“二爷”，却有缘故。
琅琊王氏屹立百年，族中子弟芝兰玉树，人才辈出，到了大晋依旧长盛不衰。
先帝初登大宝，王家老太爷有从龙之功，被封王国公，老人家前头有个少时的青梅竹马甄氏，乃二老爷王寿的亲母，甄氏生下儿子没多久便过世了。
恰逢德容公主丧夫，先帝做主将唯一的嫡公主嫁给王老太爷为妻。
德容长公主前头也有一个儿子，年纪比二老爷王寿大半岁，又因先驸马党附逆犯有罪，长公主做主让儿子改性王，叙齿第一，便是如今的王家大老爷。
往后长公主与国公爷又生了二子一女，便是王家三老爷，四老爷，与五姑奶奶。
长公主身份尊贵，王家大老爷又长袖善舞，在国公府混的如鱼得水，俨然有长兄之姿。
倒是衬得自小没娘的二老爷王寿有些懦弱无能。
二老爷上头被没有血缘的长兄压着，下头还有几个金尊玉贵的弟弟，他夹在当中快成了个隐形人。
直到王书淮出生，这位正儿八经的王家嫡长孙很有先祖遗风，性情温雅，出类拔萃，摒弃家族荫官，一心科考，最后大放异彩，成了当朝状元。
让二老爷颇有几分扬眉吐气。
他坐在书案后，看着年轻矜贵又风采斐然的儿子，眼底不由露出自豪，只是想起大选的事，眉头微微皱起，
“昨个儿我在西厢阁喝酒，遇到吏部的权大人，说是各部堂官都相中了你，有意叫你去自家衙门观政，但权大人说了，最后定下哪家还得看长公主的意思，淮儿，你想去哪部？要不要为父进宫一趟，托你祖父给长公主陈情？”
德容长公主虽已出嫁，却不住在公主府，只因夺嫡时，辅佐今上杀出一条血路，今上格外敬重这位妹妹，一应朝政皆问过她的意思，故而长公主这么多年常居深宫，极少回府，国公爷爱重妻子，大多时候陪着她，逢年过节方回府中含饴弄孙。
王书淮去哪个衙门上任，这等末节小事本不可能惊动皇帝与长公主，一来王书淮身份尊贵，二来，王书淮身份特殊，毕竟不是长公主嫡亲的孙子，万一长公主别有深意，朝臣还不想得罪这位呼风唤雨的巾帼女英。
王书淮听了这话，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俊美的脸浮现一抹怡然，“父亲莫虑，您去陈情，反而将事情闹复杂，显得没事寻些事来，长公主定下哪儿，儿子便去哪儿。”
王寿深深看了一眼儿子，他今日穿着一件密瓷色的直裰，腰间悬着出生时长公主赐给他的那枚和田沁玉，这样的颜色并不出挑，换做旁人怕是要被压得黯淡无光，穿在王书淮身上却不同，他气质过于卓越，神情冷冷淡淡怡然清定，反而将那颜色衬得有几分仙气。
若儿子真是那种任人摆布的倒也简单，就怕不是。
“你可别闹出事来。”
王书淮垂眸不言。
二老爷瘪了瘪嘴，又瞥了从容淡定的儿子一眼，轻哼几声。
罢了，他也帮不上忙，任由小狐狸自己去折腾。
二老爷不惯操心，很快将烦心事抛诸脑后，反而是盯着王书淮问道，
“昨夜歇在你媳妇那？”
王书淮神色微微一怔，他是个极为专注的人，一心都在谋前程忙朝事，若非父亲刻意提醒，他差点忘了昨晚的不快。
对上父亲略有几分戏谑的眼神，王书淮无语，他从不在家长里短多费口舌，神色不变道，
“是。”
一副不愿父亲多问的样子。
二老爷也明白，老子哪里能管儿子房里事，他之所以多问一句是因谢氏今日告病不曾去上房请安，从来风吹雨打雷打不动晨昏定省的媳妇骤然不见人影，他只能认为是小夫妻小别胜新婚，折腾狠了，谢氏害羞。
在谢氏生下嫡子之前，王书淮不能纳妾，这是王家规矩。
儿子久旷，一时把持不住也能理解。
见王书淮漠然不语，二老爷就知道他这是在赶客了，于是起身往外走。
王书淮恭敬地送他到门口，方折回来，进了书房，他脸上的情绪淡了下来，从多宝阁的匣子里抽出一叠特制的薄油纸，开始写信。
写毕，唤人将之送出。
侍卫出去，进来的是长随明贵，他满脸堆着笑提着食盒进来，
“爷，少奶奶遣秋绥送了百合莲子汤来，您趁热喝一喝。”
王书淮在府上时，谢云初一日三顿照料得很勤密。
如常抿了几口，味道与寻常不太一样，不过也没多想。
他很敏觉，却不是什么事都会上心。
他并不知道，从今日起，他的饮食不再是谢云初亲手所羹。
喝完，见明贵没走，王书淮冷淡抬头，“有事？”
明贵露出担忧，“小的进书房前，瞧见春祺去请大夫，看来少奶奶身子不大好。”
王书淮默了默，这就能解释谢云初拒绝同房，要养一养身子的事了。
正好，他也不急。
昨夜的事，谢云初固然有错，他却也没放在心上。
“嗯，你去照看些，务必叫大夫谨慎上心。”
叫旁人上心，自己却不上心，明贵无言以对，默默腹诽几句恭敬应下。
谢云初确实请了大夫，一来得为自己的突兀寻个有力的幌子，二来，她着实打算好好调理身子。
回想昨夜与王书淮那番对话，她也意识到阴差阳错拒绝了王书淮同房，结果她是满意的，但若不给个合理解释，难保夫妇起龃龉，她是对王书淮歇了心思，却不意味着要针锋相对，面子上无论如何得顾住。
春祺听她的话，去请大夫了。
王家乃京城首屈一指的大族，又有长公主的缘故在内，太医院特意给王家配了一位太医，很快太医过来，给谢云初开了益气固血的方子，谢云初午膳喝过药，睡了一觉醒来，沐浴更衣，容光焕发。
既是决定继续过日子，晨昏定省便不能少。
谢云初换了一身茜红色的对襟长褙，一条浅粉的撒花裙，大大方方往上房去了。
谢云初的婆母姜氏是个绝色大美人，姜家是老牌勋贵，姜氏自小养得金尊玉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出一身细皮嫩肉，早些年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后来嫁入王家成了长公主的媳妇，不得不收敛性子，丈夫不能干，妯娌又难相处，姜氏被磨得色厉内荏，外面看着架势很足，内里却无成算。
就拿昨夜的事来说，明明谢云初拒绝了同房，姜氏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为何，春景堂要么是谢云初带来的心腹，要么是王书淮的人手，姜氏插不进来。
因谢云初是长公主挑的儿媳，能干稳重，端庄大方，姜氏对她有爱又恨。
爱的是终于有个精干的媳妇替她掌家，她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恨的是终究不是自己挑的媳妇，隔了一层。
姜氏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王书淮因一心读书，不肯成婚，姜氏急着叫媳妇接班，先给王书淮的弟弟三爷王书旷娶了媳妇，等谢云初有孕后，又把四爷王书同媳妇娶进门。
姜氏在外头受了气，就爱拿自己媳妇出气。
谢云初进去宁和堂时，就看到自己那位貌美的婆婆正对着四爷媳妇发火。
“不就是漱口吗，你都伺候不好？你再看看你二嫂，淮哥儿媳妇生得你比还美，也没见像你这般笨手笨脚。”
姜氏惫懒，每日午觉睡得晚，申时方起。
四奶奶许时薇，手里捧着一痰盂，战战兢兢站在软塌下方，白俏的脸蛋快要被骂哭了，“母亲，我以后跟嫂嫂学…”
丫鬟立即上前接手，待姜氏漱好口，喝完茶，丫鬟又送来一碗燕窝粥。
每每这个时辰，姜氏爱喝一碗燕窝粥养气凝神。
许时薇看着那碗燕窝粥，心中发苦，恰恰瞥见谢云初步履从容迈进来，她如同看到救星，连忙迎过去，“二嫂，您可来了，我跟娘可念叨了你一天了，怎么样，身子可还好？”
谢云初不动声色对了许时薇一眼，笑吟吟弯了弯唇，“多谢弟妹挂念。”
前世她与许时薇关系最好，许时薇长相甜美，性子乖巧，谢云初处处关照她，哪里想到谢云秀即将续弦的消息传出去后，她是第一个朝谢云秀示好的呢。
果然，人不可貌相。
谢云初先是上前优雅地朝婆婆行了个礼，旋即接过丫鬟手里的瓷盅，轻轻搅拌，搁一点在手背试了试温度，
许时薇在一旁瞧见了，关切道，“嫂嫂慢些，别烫到了娘。”
等谢云初调好了温，又担忧问，“能喝了吧？”
事儿是谢云初在做，听起来都以为她在效力。
谢云初舀起一勺，朝姜氏递了过去。
今日清晨，林嬷嬷给姜氏告假，说是谢云初身子不适，不能晨昏定省。
姜氏一听脸色就变了，她被谢云初伺候惯了，一时半刻都离不得，老三媳妇最是掐尖要强，一心想夺谢云初的中馈权，趁着谢云初不在，便见缝插针去了议事厅，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只能叫幺媳妇伺候。
幺媳妇是个笨的，烫了她几回，平日嘴甜人甜，真叫她干活没几两本事。
有了旁人做对比，眼下看到谢云初，姜氏气顺了，自然而然就张开嘴，享受着谢云初的侍奉。
恰在那勺燕窝粥要送入嘴边时，谢云初不可控地抖了一下手臂，别过脸轻轻咳了一声。
姜氏眉心皱起。
谢云初连忙退了一步，惭愧道，“昨夜着了些风寒，怕是还没大好，请婆婆恕罪。”
以前她亲昵地唤一声“娘”，如今改成“婆婆”。
姜氏还没发觉这些细微的变化，她也并不是非要人喂，更何况还有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只是自己多年媳妇熬成婆，便想耍耍威风，享受被人伺候的滋味。
谢云初掩了掩嘴，打算继续往前，这时许时薇如往常那般客气道，“要不还是我来吧，总看到嫂嫂伺候娘，也该我学学。”
这种客套话，谢云初耳朵快听出茧子。
前世许时薇也是这般，每每她要伺候婆婆起居时，许时薇便在一旁看着，手脚虽慢，嘴巴却快得紧，时不时说一句，
“嫂嫂今日备了什么粥，我觉得这里头得加一味人参才好。”
“哎呀，还是嫂嫂能干，将娘伺候得光彩照人，我佩服嫂嫂。”
一句话拍了婆婆马屁，又奉承了谢云初。
说话的时候满脸痴气，人乖嘴甜，实在难以让人防备。
今日许时薇这么一说，谢云初立即转身，从善如流地将粥碗搁在她手上，明眸善睐，
“我身子不大好，这两日便辛苦弟妹伺候婆婆。”
许时薇呆了呆。
姜氏看了一眼谢云初，方才谢云初已做了示范，若是许时薇还学不好，那就是蠢。
许时薇撞上婆婆投来的审视眼神，硬着头皮接过瓷盅。
许时薇伺候的时候，谢云初便在一旁指点，
“无论是茶水或粥食，皆要在虎口位置试一试，茶要五分凉，粥要六分温…万不可烫到婆婆。”
“对了，晨起的粥食里必须加一味人参，一日的精神气便足了。”
“瞧瞧，今日我不在，婆母容光照人，可见四弟妹比我更讨婆母欢心…”谢云初嗓音珠圆玉润，十分好听。
听在许时薇耳郭里却十分熟悉。
谢云初说完又咳了几声。
姜氏先是被那句“容光照人”给奉承地浑身通泰，又见谢云初咳嗽不断，担心她把病气过到自己身上，嫌弃地摆摆手，
“回去歇着吧，没好全前不要过来了。”
谢云初等得就是这句话，雍容施礼，
“那媳妇告退，婆婆喜欢海棠，媳妇这就去院子里折几支海棠，遣人送来。”
许时薇眨了眨眼，这不是她常干的活吗？
谢云初打宁和堂后面的抱厦出了上房，自前世缠绵病榻，谢云初便不曾出院子，她脚步有些迫不及待，过穿堂，踏上一处平折的石桥，迎面暖风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流顺着喉咙灌入五脏六腑，将那一股郁结许久的浊气给排空。
前世的她，活成了旁人眼里端庄贤淑的妻子，贤惠孝顺的媳妇，可亲可敬的嫂嫂，全京城人人艳羡的牌坊。
唯独没有活出自己。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
谢云初带着丫鬟采了一篮子花回去，吩咐春祺寻来两只天青色的梅瓶，准备插花。
王书淮循着旧例，来春景堂用晚膳，刚踏上廊庑，就瞥见平日安静的明间，聚着一群莺莺燕燕。他皱了皱眉，他从不喜喧闹，谢氏也一贯体贴，何以今日院子里乱糟糟的。
定睛瞧去，最瞩目的要属当中那位穿海棠红裙的姑娘，她个子高挑纤细，唇红齿白，髻上插着百鸟朝凤牡丹镶宝石金钗，发梢还别着一朵粉嫩的海棠，如同蹁跹的粉蝶愉快地穿梭在花枝中。
这精神气，可不像是身子不好。

第4章
珂姐儿午后睡了两个时辰，谢云初回来后便将她抱来明间，她与丫鬟们插花，便叫珂姐儿在一旁看着，珂姐儿生得白白胖胖，被乳娘扶着站在春凳上，手舞足蹈，看什么都很新奇。
夏安调皮地往谢云初发髻插上一朵海棠，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谢云初看着傻乎乎的女儿，心情五味陈杂。
前世珂姐儿性子不知随了谁，调皮又好动，能跑后，屋子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王书淮规矩大，谢云初怕惹他不高兴，自然看得紧，生怕她性子骄纵，将来为婆家不喜，又担心她行事鲁莽，惹人记恨，诸如此类，忧虑重重，身为母亲心力交瘁，是以对女儿越来越严苛，后来儿子出生后，她长了教训，从一开始便立规矩，将一双儿女养得离心离德，以至于入了谢云秀的蛊。
前世顾虑得太多，在教养孩子时被条条框框束缚，这一世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父母决定不了孩子的命运，甭管将来如何，先把当下日子过好。
谢云初初为人母，没有养孩子的经验，这个时候的珂姐儿吃得胖，六个月了还不会翻身，谢云初吩咐乳娘将孩子搁在罗汉床上，训练她。
珂姐儿听到娘亲与其他姐姐在屋子里玩，急得想翻身过去看，于是在罗汉上张牙舞爪，“啊啊”口水都流出来了，看着那藕节般的胳膊挥舞，小腿使劲蹬啊蹬，屋子里笑成一团。
这时，门廊下忽然静了下来，谢云初往外瞄了一眼，看到王书淮沿着长廊缓步往这边来了。
小丫鬟门连忙收声，垂首侍立不敢言语。
换做以前，谢云初立即便高高兴兴迎了过去，再亲昵地喊一声夫君，今日没有，她朝林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迎候，自个儿则将插好的一瓶海棠芍药递给秋绥，
“去送给太太。”
这才净了净手，着人收拾桌案。
王书淮恰在这时迈了进来，眼神冷冷淡淡扫了一眼屋内，正北的墙面挂了一幅雪山青松图，左右各有先祖鼓励后辈的对联，下方是一条紫檀长案，长案上摆着一个景泰蓝香炉鼎，就在这片肃穆的青烟中，花团锦簇，人烟穿梭。
王书淮眉头还没皱起，角落里传来几声清脆的哭声。
他很快被罗汉床上的女儿给吸引。
小丫头使出浑身蛮劲很努力在翻身，小身板已经侧起，圆嘟嘟的脸蛋憋得通红，看样子快要成功。
谢云初看着她不动，王书淮也整暇以待。
珂姐儿模样憨憨的，小丫鬟想笑不敢笑。
谢云初却是笑了。
她不动声色瞥一眼王书淮，王书淮一身月白长衫，负手而立，目光沉静注视着珂姐儿，眼底隐隐含着柔和。
现在回想，前世她到底是害怕被王书淮苛责，还是真的不喜欢女儿调皮？
应该是前者，她上一辈子始终把王书淮的喜好奉为圭臬，将他的准则视作天条，作茧自缚。
重生，从打破王书淮的规矩开始，打破心里对王书淮的信仰。
是以，她明知道王书淮不喜欢喧闹，却热热闹闹带着孩子在这里玩。
王书淮很敏锐，察觉到谢云初的目光，他偏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有了昨晚那一幕，眼下自然是尴尬的。
而尴尬之余，谢云初还有些恍惚。
对于她来说，她跨过了整整一生，重新来面对这个男人。
想得再好，真正四眼相对时，却没法做到心如止水。
谢云初竭力压下翻涌的心思，屈膝朝他施了一礼，
“二爷。”
王书淮静静地看着她，淡淡嗯了一声算打招呼。
昨晚的事谢云初没打算解释，王书淮也没问。两个人的感情还不到直抒胸臆的地步。
就这么对了一眼，事情就算无形地过去了。
恰在这时，肉肉的珂姐儿背身重重翻在罗汉床上，大家高兴地抚掌。
王书淮视线也挪过去，露出浅笑。
珂姐儿似乎也很得意，抓着围栏爬起来，然后一眼看到了谢云初和王书淮，骨碌碌的小眼神在爹娘身上转溜半圈，开始琢磨寻谁要奖赏。
那双眼睛像极了王书淮。
王书淮神情素来温和，但他气场是极其强大的。
小孩子不懂气场，娘亲一贯虎着脸对她，于是珂姐儿笑眯眯朝王书淮张开双臂。
屋子里一静。
王书淮没有抱孩子的习惯，坊间有言，抱孙不抱儿，更何况是个女孩儿，女孩儿该由母亲教养，王书淮与孩子谈不上亲昵。
换做以前，谢云初替他抱起了珂姐儿，但她今日没动。
她想看看王书淮会怎么办。
王书淮面上看不出端倪，他默了片刻，弯腰伸手，将女儿抱起。
珂姐儿意识里只有娘亲的概念，对爹爹的印象并不深，但这不妨碍她表达自己的喜欢，她搂着王书淮面颊猛地亲了一口。
王书淮就这么僵了一下。
谢云初也吃了一惊。
上辈子整整八年，别说是孩子，就连她都不曾亲过王书淮，这个男人生得太好，如同雪山之巅的青松，叫人不敢亵渎，王书淮不主动，她也不敢亲他，女儿与儿子被她管束得规规矩矩，也没有过这样的举止。
而现在，珂姐儿亲了王书淮。
王书淮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完美无缺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
谢云初担心王书淮露出抗拒，打击孩子积极性，连忙将珂姐儿从他怀里抱下来。
背对王书淮的方向，悄悄给女儿竖了个拇指。
珂姐儿得到鼓励，眉眼生动，咯咯直笑，然后也亲了母亲一口。
比起僵着没动的王书淮，谢云初回敬了女儿一吻。
王书淮：……
他只是不习惯与人这么亲昵。
晚膳摆在西厢房，林嬷嬷过来请主子过去用膳。
谢云初将孩子交给乳娘，随着王书淮一道跨出门，视线时不时往王书淮面颊瞅，她相信王书淮一定不适应甚至不喜欢，她忽然就觉得很好笑。
前世整整八年，这位高山仰止般的丈夫从来没跟她红过脸，也不曾见他对任何人和事动过怒，遇事不疾不徐，不骄不躁，顺境不张扬，逆境不抱怨，情绪稳定到不可思议。
谢云初脑海忽然就闪现一个恶趣味的念头，不知这辈子有没有机会看到他变脸的一天。
转念一想罢了，他变脸与否与她何干？
食不言寝不语。
一顿饭吃得风平浪静。
倒是在结束时，林嬷嬷体贴地送来一碗药，搁在谢云初跟前，带着劝慰的语气，
“二奶奶，太医吩咐，您生产时落了些病根，这药即便是苦，您也得喝。”
林嬷嬷这么做也有目的，昨晚下了王书淮的脸面，谢云初不肯解释，这些做下人的总该盼着主子们和睦，得想法子转圜。
林嬷嬷是谢云初的教导嬷嬷，也是她的陪房，谢云初无话可说，当着王书淮的面把药喝了。
王书淮在一旁慢条斯理擦手，他的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如一件上好的雕刻品，他适时问道，“贺太医怎么说？”
面上，王书淮从来都是一位好丈夫。
谢云初喝完药转过身来，回道，
“太医说我气血两亏，劳累过度，叫我好生休养。”
谢云初短短一句话表达了两个意思，其一，她操持家业很辛苦，其二，她现在不适合生养，暂时不宜同房。
王书淮何等人物，立即明白过来。
后面一层意思，他无话可说，但前面一层意思…
他回想府内众人对谢云初的评价：心思灵巧，尽善尽美。
一个人想做到尽善尽美，必定呕心沥血。
比起繁忙的家务，子嗣显然更重要。
王书淮沉吟道，“家里还有两位弟妹，平日可叫她们给你打打下手，切莫什么事往自己一人身上揽。”
谢云初目的达到，露出笑容，“二爷这么说了，那我便听您的。”
上头虽然有公婆压着，但二房真正一言而决的人是王书淮，只要王书淮同意她把身体放在第一位，她就不怕公婆置喙。
可恨她前世看不通透，凡事动心忍性，求全责备。
这一世，只要她不犯七出之罪，王书淮就不可能休了她，那么未来她便是首辅夫人，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也丝毫不影响她尊荣富贵，何苦来哉，当个富贵闲人不好？
王书淮此时没去在意谢云初的表情，而是注意到谢云初的称呼，她以前不是唤他“二爷”，而是“夫君”。
罢了，无关紧要。
王书淮起身，回了书房。
国公府共有四房，除了公中中馈，各房还有自己的一个小账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三奶奶窦可灵“奉”婆婆姜夫人之命在账房忙碌一日，又去上房陪着公婆用膳后，琢磨片刻便带着今日国公府分下来的新鲜果子来到春景堂探望谢云初。
看望是假，打探敌情是真。
她与谢云初妯娌近两年，谢云初任劳任怨，风雨无阻，何以今日一整日不曾去账房，窦可灵想知道谢云初到底病到什么地步。
谢云初进门之前，二房的家务都由窦可灵掌着，谢云初一过府，姜夫人念着谢云初是长公主挑的人，立即便把中馈权交到谢云初手里，窦可灵心里自然不痛快，没尝过肉也就罢了，当过家便知道其中还是有不少好处。
譬如下面的管事图谋差事时会孝敬她，譬如国公府和宫里份例下来时，她可以暗中挑些好的，窦可灵嫁过来后，头胎便生了儿子，她心中隐隐有傲气，觉着她比谢云初更有资格当家。
二房三位妯娌之间，甭管心里如何，面上都是常来走动的。
谢云初很快将窦可灵迎入东次间坐着。
窦可灵比不得姜氏和许时薇心大，她发现谢云初有些不同。
以前只要她过来，谢云初都会亲自来迎接，今日却摆出架子在东次间等着，以她对谢云初的了解，谢云初不是骄矜的人，看来病得不轻。
窦可灵等丫鬟奉了茶，一面打量谢云初脸色，一面关切问，
“听闻嫂嫂身子不适，我不放心过来瞧瞧，恰巧今日公中分了份例，我挑了些您爱吃的送来。”
桌案上摆着几个果盒，谢云初与王书淮一般，心思不在吃穿用度上，所谓的“爱吃的”，也不过是每样挑了些。
谢云初与窦可灵相处了八年，她嘴角翘一翘，谢云初就知道她的心思。
看破不说破，她笑道，“弟妹有心了，太医今日来看过，病算不得大，却也不能马虎。”
“哦，这话怎么说？”窦可灵上了心。
谢云初放下手中的针线，叹道，“还是生珂姐儿时落了病，得好好补一补，方能生下一个。”
窦可灵福至心灵，立即明白谢云初的顾虑。
谢云初急着生儿子，但身子不好，大家都在世家宅门里讨生活，里头的规矩路数谁都明白，没有儿子，立不住脚，更何况谢云初是长媳，传宗接代，责任重大。
窦可灵着实想同情一把谢云初，却发现自己同情不来，她很窃喜，面上却假模假样跟着感慨，“咱们女人太不容易了。”
谢云初自然知道窦可灵想要什么，掌中馈其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她前世含辛茹苦掌家是自认责任，而窦可灵则是眼皮子浅，看着那点好处。
这辈子她打算放手，窦可灵是最好的接班人选。
上头还有长公主与国公爷压着，其他几房都瞧着，窦可灵即便想捞点油水也不敢过分，不会伤筋动骨，由着她去吧。
谢云初心里谋算，面上却没立即松口，而是道，“恰恰我昨夜感了风寒，两病交加，只能劳烦弟妹帮我看着些，待回头我好了，再给弟妹赔罪。”
饵只有慢慢给，才能勾起对方的求胜欲。
这话落在窦可灵耳郭里，便是谢云初碍着身子无可奈何退让。
窦可灵很高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是你弟妹，又是二房的一份子，本该帮衬你的。”
这话就把以后长期跟着谢云初掌家做了铺垫。
谢云初笑而不语。
女人被后宅束缚久了，只看到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事实上女人可为的天地大着呢，她想到前世后来长公主所为……
谢云初经历过生死，心境大为不同，窦可灵苦苦经营的事都不在她眼里，总归她不要了，这贤媳谁爱做谁做去。
窦可灵见谢云初不做声，当她察觉了自己的心思，面庞一热，目光瞥了一眼坐在罗汉床玩拨浪鼓的珂姐儿，立即岔开话题，
“珂姐儿长得可真好，比我们瑄哥儿还结实。”
哪里是结实，就是胖。
提起这一桩，谢云初也很头疼，她看着女儿忧心道，“我得节制她的饮食。”
说到这事，窦可灵自认有经验，滔滔不绝道，
“以前瑄哥儿也胖，后来吃到嘴里都有气味了，可熏的我哟，请了大夫来，说是孩子积食，果不其然，后来就发了热，咳得厉害，所以嫂嫂，你还真得看这些，不能叫姐儿吃多了。”
聊到孩子，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话题发散，不知怎么就扯到妾室，窦可灵脸色有些难看，与谢云初交心道，
“公婆可有说给二爷安排通房？”
谢云初不能伺候，得安排人侍奉丈夫。
国公府规矩，嫡子诞生前不能纳妾，但并不妨碍安排通房，通房嘛，可以给喂避子汤。
谢云初自然知道这一层意思，前世在她生下珝哥儿后，婆婆姜氏立即给王书淮挑了两名貌美的通房，这些通房都出自姜氏娘家。
但王书淮拒绝了。
他不近女色。
前世尚且如此，何况眼前她还没诞下儿子。
那个时候谢云初心里眼里都是王书淮，王书淮不纳妾，她高兴得很，但这一世，她无所谓了，无所谓，却不意味着要平白糟蹋人家姑娘身子，避子汤毕竟不是好东西。
“等我生下嫡子再说。”
到时候再安排，要不要就是王书淮的事了。
窦可灵能理解，她嘴巴撅起，嘟囔埋怨道，“我生下瑄哥儿后，婆婆便塞了两个通房，起先三爷还推拒得很，我当他是个好的，你也知道，我们俩感情一直很好，可谁能料到有一回喝醉了酒，他就跟那丫鬟好上了呢，”
窦可灵说到这里，胸口堵得慌，鄙夷地轻哼一声，“云初，我可告诉你，没有不近女色的男人，如果他拒绝，只能说明那女人不中他的意。”
谢云初听了这话，心神狠狠一颤。
真是这样吗？
这么说，王书淮难道真喜欢谢云秀那样的？
心里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楚，不过谢云初很快打断自己的思绪。
说好不再陷进去，他喜欢谁随他去吧，总归她也不喜欢他了。
谢云初神色黯了一瞬，冲窦可灵笑道，“男人的事随他们去吧，咱们女人不容易，平日里还得相互帮衬。”
上一辈子，窦氏对她既嫉妒又敬畏，暗中没少别苗头。
其实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人要学会整合周身的人和事，有的时候针锋相对的人未必不能合作。
窦可灵打点家务其实是一把好手，谢云初愿意让贤。
这一番话可谓是诉了衷肠，窦可灵想起自己揣度谢云初，心里有些不自在，立即换了更亲昵的口吻，“只要嫂嫂肯，我自然乐意帮你的忙。”
不伺候婆婆，自有人上杆子伺候，但中馈却关乎整个二房大大小小上百人，马虎不得。
谢云初心里担子总算松懈了一些，她由衷露出笑，
“好。”

第5章
天色渐黑，窦可灵不敢久留，喝了一盏茶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心情愉悦，哪知到了自己院子，撞见三爷王书旷醉醺醺从妾室那里来，好心情顿时见鬼去了，二话不说上前拧着丈夫耳郭进了屋，一面将丫鬟赶出去守门，一面将丈夫往里屋推。
“你个混账，我不在你就偷腥。”
这话可不中听。
三爷王书旷叉着腰摆起脸色道，“喂，窦可灵，那是母亲给我的妾室，名正言顺，怎么叫偷腥？”
窦可灵也知自己理屈，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扔他脸上，“快擦擦吧。”
自个儿往高桌旁一坐，倒茶喝。
王书旷看出妻子心情不错，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于是好脾气地凑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个儿可是有什么喜事？”
窦可灵见丈夫那贫嘴的模样鄙夷地哼了哼，也没打算跟他卖关子，直言道，
“二嫂病了，今个儿我在议事厅忙了一天。”
王书旷闻言神色顿时一亮，“哟，那恭喜了。”他自然知道妻子琢磨什么，一副“你总算如愿”的模样。
窦可灵白了他一眼，又高高兴兴跟丈夫说起心里话，
“我刚去了一趟春景堂，看谢云初的意思，是打算歇一阵，恰好，我便趁机往里头塞些人手，待回头，我去母亲那儿说道说道，便可与她合掌中馈，即便不成，我有自己的心腹，也不亏，谢氏想独吞好处，那也是不能，她呀，心思重，不是长久之法。”
王书旷却觉得妻子话有些刻薄，“与其指望她退让，还不如自个儿好好学，你若做的比她好，母亲和父亲自然认可你，阖府也服你。”
话虽这么说，王书旷却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二嫂还全备，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次鱼还出自谢云初之手呢，谢云初熟知府上所有人的口味，若是谢云初真的病下了，那他可就没口福了。
王书旷这个人，上有出色的兄长撑门楣，下有懂事的弟弟讨父母欢心，就他一个多余的，他也没什么大抱负，只求醉生梦死过日子。
窦可灵当然不知道丈夫的心思，她觉得丈夫说的没错，她得好好掌中馈，争取做出一些成绩来，好叫阖府瞧瞧，这个家也不是只有谢云初行。
春景堂。
窦可灵走后，谢云初带着珂姐儿玩了一会儿，孩子不一会就困了，谢云初吩咐乳娘带着珂姐儿去睡。
林嬷嬷进来伺候她寝歇，便问起窦可灵的事，
“姑娘，您真的要把中馈交给三奶奶？”
谢云初垂眸道，“是，在我生下嫡子之前，要心无旁骛，心宽体胖。”这个理由足以说服林嬷嬷，林嬷嬷果然很认可，她看着谢云初长大，晓得这个姑娘是能吃苦的，心头发酸道，“您果然这么想便好了。”
“只是，老奴担心三奶奶不见得感激您。”
谢云初冷笑，“她真以为中馈那么好操持，你等着吧，我有法子应付。”
重生也有一处好，身边人什么性子，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了然于胸，对付起来游刃有余。
婆母那边给了交待，窦可灵这厢也应了中馈的事，谢云初次日便不急着起床，睡到日上三竿方醒，她撑在床榻看着外头艳阳高照，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是她第一回 赖床。
上一辈子，她除非重病，否则天还没亮便早早起来打点家务，一面要管着王书淮的起居饮食，有的时候赶不上王书淮出门，便准备好食盒叫小厮拧着送去衙门；一面又去吩咐公婆的早膳，等妥帖了，再去议事厅坐镇，她是个闲不住的，惯会操心，一日下来，几乎是转如陀螺。
就这么把一家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还没人领她的情，公婆觉得她是应该的，弟妹觉得她贪了不少好处，而王书淮呢，忙着前程朝政，压根不在意这些琐碎。
幸好有机会重来。
四个大丫鬟进来伺候她更衣梳妆，春祺稳重管着她房里事，夏安活泼负责对接外事，秋绥爽利帮着她应付王家各处人情世故，冬宁则内敛不爱说话，谢云初账面上的事都交给她。
秋绥手巧给她梳头，春祺从耳室翻来几身春装，问谢云初穿哪身？
谢云初随意瞄了一眼，不是褙子便是对襟长衫，都是稳重端庄的款式，“换那身水红的襦裙来。”
又让秋绥把首饰盒抱出来，她自个儿挑拣。
前世她从来没有功夫，好好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过自己。
不一会春祺拿来衣裳给她换上，大约是这条襦裙年份有些久，穿在谢云初身上勒得紧，秋绥执着白色的绸缎立在一旁，瞟了一眼谢云初鼓囊囊的胸脯，笑吟吟道，“姑娘身段越发好了。”
说着便要如往日那般去帮着她束胸。
谢云初扶着胸口的襦裙，看了一眼那白绫，忽然回想起与王书淮的洞房之夜。
谢云初自小生得貌美，身段也格外出挑，却因家中管束甚严，她从来低调谨慎，直到新婚之夜，面对仰慕的丈夫，谢云初动了些小心思，她遮遮掩掩地将自己的美展示出来，玲珑的身段沿着光色慢慢铺展开。
她清晰地记得王书淮幽静的眼神往她身上一瞥，那一晚倒是没说什么，翌日晨起她伺候他穿戴时便说了一句，“束着吧。”
她当时水光潋滟盈盈立在他跟前，绯红的面颊残存着昨夜的余韵，踮着脚给他系衣襟，离得格外近，饱满的胸脯都快磕到他身上，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羞红了脸，打定主意讨好丈夫自然将他的话奉为圣旨。
王书淮怕她多想，特意解释了一句，“王府人多口杂，你委屈些。”意思是怕她被男人看。
谢云初还能说什么，心底反而觉着甜蜜。
自此，谢云初明白了丈夫的性子，越发将自己束得紧紧的。
如今嘛，谢云初长吁一口气，扯起那根白绫在手上揉了揉，旋即往角落的篓子里一扔，
“以后不用了。”
春祺和秋绥对了一眼，均有些诧异，转念想同是女人，谁愿意每日勒个绸缎过日子，憋得慌，二人乐见其成。
谢云初梳妆完毕，用了早膳，着丫鬟去院子里采花，回头坐在檐下开始插花。
她要试着放慢自己的节奏。
接下来几日，谢云初托病不去上房，也不管议事厅的事。
头两日还好，到了第三日，二太太姜氏实在忍不住了。
谢云初熬的燕窝粥，甜腻适中，加了一味人参能去那股淡淡的蛋清味，许时薇比不上。
谢云初调的熏香，许时薇一窍不通。
……
姜氏发现没有谢云初，她浑身不自在。
从来不关心谢云初的婆婆，主动遣了几回人来过问谢云初的病情，最后甚至放话，
“若是这个大夫不好，再换一个看。”
谢云初连冷笑都欠奉。
林嬷嬷四两拨千斤把人送走，回来便与谢云初抱怨，
“啧，往前您伺候得那般周到，她还要挑三拣四，这回遇见四奶奶，是针尖对面团，挑不动还得陷在里头。”
不一会，夏安打听了消息来，笑嘻嘻告诉她，“姑娘，上房那边可热闹呢，听说今日晨起，太太吩咐四奶奶煮燕窝粥，结果四奶奶拿错了人参，得了一场狠训，而议事厅呢，三奶奶算错了两笔账目，被管事的暗自笑话。婶子们都劝她来讨您示下，三奶奶却不肯，大约是不想低头，不想承认自己不如您。”
“大家伙私底下说，‘瞧吧，二奶奶一病，这家里没了主心骨，乱了套了。’”
夏安将仆妇的话学了个十成十，模样滑稽，谢云初抿了抿嘴，自顾自喝药膳。
若是不叫他们吃点苦头，哪知道她的好呢。
人哪，可以不贪功，却也不能犯傻被人当驴骑。
王书淮忙了几日不见踪影，到了三月二十五这一日傍晚方回府，惯例先去宁和堂给父母请安，二太太姜氏见着他便摸了一把泪问，
“淮哥儿，你媳妇怎么样了？”
她的嘴被谢云初养刁了，有些惦记谢云初。
遣了几波人去春景堂，都被打发回来了，只能把主意打到儿子头上。
谢云初过往形象太好，王书淮不认为妻子是故意的，沉吟片刻便道，
“她在用心调理身子，好延绵子嗣。”
一句话将姜氏的眼泪给堵了回去。
子嗣为大。
姜氏虽然作，在大儿子面前却不敢拿乔，生生将后面的话憋住。
不一会，窦可灵进来说是晚膳摆好了，请公婆去用膳，王书淮正好也在，二老爷便干脆叫他一道吃。
一家子都坐在宁和堂的明间，分了两桌，二太太姜氏与二老爷带着王书淮三兄弟一桌，窦可灵和许时薇带着孩子们一桌。
以往谢云初当家时，哪位主子没来，会着人去送一份菜去，今日她不在，没人想到她。
三爷王书旷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姜氏也没心情吃饭，见儿子不吃，便开口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
王书旷瞥了一眼原先谢云初的位置，不好意思说自己惦记着鱼，随口应付道，“儿子午时喝了些酒，伤了脾胃，这会儿不饿。”
话未说完，二老爷一眼蹬过去，“叫你好吃懒做，比不上你兄长，总不能被弟弟比下去吧。”
四爷王书同读书很刻苦。
哪知王书同闻言也暗暗苦笑，他的刻苦都是装出来的，他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只是他性子内敛，平日比王书淮的话还少，闷头吃饭不吭声。
王书旷闹了个没趣，埋头扒饭。
王书淮嫌弃他们聒噪，有些后悔留下用膳。
膳毕，王书淮陪着父亲喝茶，二老爷今日不见谢云初，尝不到儿媳妇做的水晶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厨子做的水晶脍没你媳妇做得好。”
王书淮有些无语，“是吗？”
二老爷说得带劲，倾身分析给他听，“你媳妇手巧，那水晶脍做得嫩滑嫩滑的，甚有嚼劲，配火辣辣的西风烈正好。”
王书淮心里装着太多事，无暇在意吃食，不过被父亲提醒，觉着好像着实不如以前。
只是，一点吃的，至于这般记挂在心么？
府上厨子那么多，总有人比谢云初出色，于是便道，
“父亲若不喜府上的厨子，儿子帮您再寻几个来。”
没有当家少奶奶日日耗在厨房的道理。
二老爷看着面色平淡的儿子，笑笑不接话。
不一会，王书淮出了宁和堂，三爷王书旷追了出来，忐忑问，
“哥，嫂嫂病得很严重吗？”
王书淮站在抄手游廊看着他，面颊被灯芒映得明净如玉，眼底却微有些冷意，他不认为小叔子该过问嫂嫂的事，“何事？”他语气冷淡。
三爷王书旷也知道自己有些逾矩，却实在是忍不住了，苦着脸道，“我最爱吃嫂嫂做的糖醋鲤鱼，这不，馋嘴了嘛。”
这么一点事值得他眼巴巴追出来，王书淮冷意更甚，
“你的意思是我去吩咐她给你做？”
他们把谢云初当什么了？
这会儿忽然觉得，谢云初是不是把这些人惯坏了。
三爷王书旷吓得浑身冒汗，懊恼自己失言，连连摆手，“哪能呢，我就是关心嫂嫂，希望她快些好嘛。”
王书淮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离开了。
路过春景堂，原本没打算进去，想起刚刚的事心中恼意未减，于是穿过月洞门，就看到林嬷嬷抱着一个锦盒准备进屋子，他驻足在屋檐下，林嬷嬷一眼看出王书淮有话说，立即将锦盒交给小丫鬟，小跑过来行礼。
“给二爷请安。”
王书淮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灯芒从纱窗透出来，美人临窗似在作画，他问道，“夫人身子如何了？”
林嬷嬷谨慎地打量了一眼男主人神色，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
这是想留宿，还是刻意关心一句？
说好，怕是得回上房侍奉公婆，说不好，恐耽误子嗣。
林嬷嬷回得模棱两可，“面上瞧着倒是大好，不过内里如何不知，二爷，要不进去喝盏茶？”这意思是让他亲自问谢云初。
王书淮还有公务，以往只要他在府中，谢云初会亲自熬些参汤过来探望，顺道关心他的朝务，他也会捡着些简单的告诉她，叫她宽心。
夫妻总是有商有量。
王书淮言简意赅，“叫夫人继续修养，不必急着去上房。”
吩咐完，径直回了书房。
林嬷嬷嘴巴长得鸭蛋大，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喜滋滋进去告诉谢云初。
谢云初正在画画，神情没有半点波澜。
林嬷嬷看着八方不动的主子，有些急，“姑娘，姑爷这是在给您撑腰呢，来而不往非礼也，您要不要去书房瞧瞧？”
谢云初狼毫一顿，回想上一世的今日。
上一世三月十五，王书淮奉母命留宿春景堂，却无搬回来的意思，十来日过去，谢云初等到今日去试探，想叫他搬回来住。
当时的王书淮正忙着与长公主打擂台，谋户部的缺，实在无心房事，便开口与她商议，
“夫人，近来朝务繁忙，想在六部站稳脚跟并不容易，必得花比别人更多的心思，不如我每月初一十五回后院，你看如何？”
“如此一来，我也不必搅得你睡不安稳。”他语气温和。
谢云初是识大体的女子，深刻明白长公主给了王书淮多大的压力，二房的前程，她和孩子的荣辱均系于他一人之身，她心里只更加疼惜丈夫，压根不会觉得这样委屈，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想着等丈夫事业起色，必定好转，哪知道王书淮就没有停歇的时候，他像一匹锋锐的野马，一路在朝堂驰骋，起先每月能来她房里两次，往后只剩十五，再往后…能见他一面都难了。
那个时候独守空房，日子难熬，如今看开了。
一个不用她伺候还能给她带来尊荣的丈夫，简直是完美。
谢云初冲林嬷嬷笑笑，“嬷嬷，二爷近来在谋六部的缺，想必无暇顾及我。”
林嬷嬷也晓得长公主与二房之间的官司，叹息着摇头。
虽说如此，谢云初还是吩咐秋绥煮了一碗参汤送去书房。
待王书淮忙了半宿，从繁重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时，目光定在那碗参汤上，如果他没记错，自那晚他被拒绝，谢云初再也没来过书房，听嬷嬷的口气，也不至于病得出不了门。
他伸手将瓷碗拾起，慢慢将参汤饮尽。
一碗毕，幽深而冷淡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带着些残渣的碗底。
原先只是有所察觉并未深想，但今日他确信，这不是谢云初的手艺。

第6章
成婚一年半有余，他每日饮食皆出自谢云初之手，哪怕不在府中，谢云初担心堂食粗糙，也会着人送食盒去衙门。
他好像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曾尝到妻子的手艺。
一抹不快滑过心头。
王书淮将碗搁了下来。
风从洞开的窗户漏进，银釭里烛火摇曳。
王书淮想起方才在宁和堂，他不高兴旁人把谢云初当厨子使唤，那他就该使唤她么？
胸中的异样很快被荡涤，他不惯揣度妻子，毕竟妻子的贤惠有目共睹。
从今日宁和堂诸人反应来看，她确实该歇一歇了。
不就是一些吃的，他本也不在意。
长公主今日已递了消息出来，叫他明日进宫，王书淮无暇他顾。
消息是入夜才递出来的，二老爷次日晨起急匆匆赶来了王书淮外书房，商议对策，两个弟弟闻讯也一道替兄长出谋划策，每每长公主有吩咐，阖府如临大敌，就连姜氏也差使嬷嬷来过问。
那个最是体贴入微的妻子却不见踪影。
谢云初照旧睡到天亮方起，林嬷嬷在一旁心急如火，
“我的祖宗，二爷都入宫去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连太太都吩咐人备了糕点，着二爷带进宫孝敬长公主，您这个贤惠的倒是不管了。”
换做以前，这样的大事，谢云初必得亲自去书房打点，关心丈夫并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这一世嘛，谢云初早就知道了结果，自然不着急，她熠熠生笑望着林嬷嬷，“嬷嬷放心，我昨晚做了个梦，是好兆头，爷会如愿的。”
林嬷嬷也知于事无补。
王书淮这厢入了宫，长公主在长秋宫的书房见了他，国公爷也陪伴在侧，夫妻俩看着芝兰玉树的嫡长孙，眼底均是满意，长公主径直就问了王书淮爱去哪个衙门，王书淮自然道听凭祖母吩咐，长公主纤指点着太阳穴揉了揉，嗓音温和，说是去工部。
王书淮眉目没有半分变化，恭敬磕头谢恩。
工部尚书是跟从长公主爬摸打滚上来的心腹。
王书淮去工部，美其名曰看顾孙子，实则是另外一种牵制，王书淮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想走到什么样的位置，取得什么样的成就，皆是长公主说了算。
这事差不多就定了下来，哪知到了午后，朝廷出了大事，存放在金陵故都玄武湖岛上的部分鱼鳞图册被烧毁，朝廷文武哗然，鱼鳞图册有两部，一部存放金陵，一部在皇家藏书阁存档，在此之前由翰林院编修负责看顾。
图册烧毁固然遗憾，有人却趁机提议这些鱼鳞图册已历经上百年，失去效用，且不如重新丈量一部新的来，恰巧国库空虚，也该捋一捋江南赋税，将被豪族侵占的土地人丁给清出来，此举自然侵犯了不少江南官员的利益，双方唇枪舌剑，半日功夫吵得沸沸扬扬。
修缮图册是千秋万代的好事，最后皇帝与内阁商议，从户部派遣一名员外郎会同都察院御史前往江南督造此事，接下来最棘手的便是人选。
这种事做得好，名留千史，做不好，臭名昭著，一个不慎，阖家性命都给搭进去。
况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
王书淮少时以博识著长，遍览群书，因身份尊贵被准出入皇家藏书阁，见过此图册，二来他名义上是长公主之孙，有了这层身份，能震慑住底下那群地头蛇，三来，王书淮能力出众，性情沉稳，简直是此事不二人选。
三品以上朝官一致推举王书淮，皇帝也很认可，长公主无话可说。
吏部的文书很快下来，擢升王书淮为从五品户部江南清吏司员外郎，先在户部观政三月，待清理田地的国策定下后，再行走马上任。
王书淮一直忙到翌日傍晚方回府，刚到书房，长随明贵风尘仆仆从窗外探出半个头，神色有些匆忙，
“爷，姐儿发了高热，刚请了大夫，少奶奶嘱咐小的去抓药。”
原来是珂姐儿病了，难怪不见谢云初的踪影，王书淮立即换了常服回到后院，方酉时二刻，天色便暗了下来，乌沉沉的云团聚在半空，大雨将至，王书淮脚步明显比平日要快上少许，从容又急迫地进了春景堂东厢房。
不大不小的房间内挤满了人，气氛沉闷。
珂姐儿阖目躺在小塌上，双颊呈现不正常的潮红，眉心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嘴撅起不安地在塌上翻滚。
妻子坐在塌前，正有条不紊地给孩子换湿巾，敷脖颈和腋窝，帮着她退热。
听到下人请安的声音，她回过眸来，朝王书淮疲惫一笑，
“二爷回来啦。”随后视线不曾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王书淮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踱步过去。
谢云初吩咐春祺给珂姐儿翻个身，她将孩子衣裳给推得高高的，露出雪白肉嘟嘟的后背，白皙如玉的手指沾了沾早备好的茶油，开始给珂姐儿捏脊。
孩子被她捏得哇哇大叫，抗拒，扭身。
春祺和夏安一头一尾按着珂姐儿，珂姐儿人虽小，力气却足，粉嫩嫩的小足使劲往谢云初胸口蹬。
谢云初捏了一回，后脊现出一大片殷红，松手之际，小家伙跟条泥鳅似的从她手下滑开。
春祺等人见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心疼不已，手上力道颇有迟疑，“少奶奶，这样成吗？”
她们从未见过这等疗法，太折腾孩子。
谢云初神色镇定，“自然成。”前世有一回宫宴，一位贵人的小公主发高热，她亲眼瞧见宫中一位女御医用这样的方式给孩子退热。
珂姐儿哭声清脆又委屈，将小屁股撅起说什么都不让谢云初继续。
这个时候，一双大掌伸过来，一面按住她扑腾的膝盖窝，一面扶按她后颈的位置，也不知王书淮使了什么法子，孩子竟然动弹不得。
她委屈巴巴抬眼，看到爹爹，哭声更大。
谢云初看了一眼王书淮，王书淮也抬了抬眼，二人视线恰恰交错开。
谢云初继续捏脊。
这回孩子只剩下哭的劲。
所幸没多久，孩子出了汗，温度退了下来，谢云初松了一口气，额头渗出一大片细汗。
春祺连忙执帕给她拭汗，那头王书淮也将位置让开，吩咐林嬷嬷给孩子擦汗换衣裳。
下人不知何时退下，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俩，视线不约而同落在珂姐儿身上。
退了热，孩子睡得很安稳。
谢云初折腾一番有些疲惫，王书淮在宫里结束一场尔虞我诈，神色也罕见现出几分倦色。
夫妻俩谁也没吭声。
以往皆是谢云初找话茬，王书淮应一声。
现在谢云初没心思搭理他，场面有些冷却。
沉默片刻，谢云初看了一眼天色，轻声问道，“二爷还没用膳吧？”
王书淮视线落在妻子身上，莹莹灯光罩在她周身，她面颊格外明净白皙，眉细如黛，薄薄的如嵌上的一抹流烟，明显流露出许倦怠，他淡声道，“我不饿，你先吃，我在这里守着珂儿。”
外任是大事，以往她事无巨细过问，今日坐了这么久也不见她吭一声，定是因孩子耽搁了，王书淮等着晚膳后告诉她。
他既然这么说了，谢云初便去对面厢房用膳，她记挂着孩子，草草吃了半碗米饭便搁下，匆匆来到东厢房。
窗外电闪雷鸣，天色忽明忽暗，屋内一团暖融融的光芒破开夜色。
孩子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犹在嘤嘤地哭，王书淮将孩子抱在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孩子靠在他胳膊肘里渐渐止哭，他身影岿然如松，眉间那抹触不及的霁月风光被灯芒晕染开，化作人间烟火，这一幕出奇得和谐。
谢云初却愣在那里。
前世她操持完婆婆寿宴，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大夫放话她活不过半年，那个时候王书淮初登首辅，正是家里最风光的时候，她儿女双全，公婆青睐，妯娌和睦，丈夫又如此能干，全京城没有人不羡慕她，她却在好日子刚起头的时候即将撒手人寰，人的沮丧与颓废可想而知。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祈盼丈夫能坐在她塌边，抱抱她给予慰藉，实在不成握着她的手说几句宽慰的话，再不济递一杯茶与她，默默陪她一会儿也好。
没有，从来没有。
他早出晚归，匆匆而来，仓促而走，语气温和又疏淡地吩咐一句“莫要多想，静养便可”，随后给她一道触不可及的背影。
苦涩，酸楚一下子倒入眼眶，谢云初自嘲地仰了仰眸，逼着自己将泪水吞回去。
雨随轰隆隆的雷声，漫天浇下。
草木葳蕤，一瞬间被霹得七零八落。
夏在这个闷涩的雨夜，悄然而至。
谢云初迈进来，语气不知不觉冷了几分，
“孩子给我吧，你去用膳。”垂眸不曾瞧他。
王书淮抬眸，从他的角度只看到她浓密的长睫，把孩子交给她，没回她的话，主动道，
“我擢升户部江南清吏司员外郎。”
谢云初早就知道这桩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听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恭喜二爷。”
王书淮听出她语气里的敷衍。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不习惯挑妻子的毛病，还是耐着性子道，
“我即将去户部观政三月，随后南下，家里一切皆仰仗你。”
前世他也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个时候谢云初想到丈夫三个月后会离京，心里失落，言语间暗示他留宿后院，也想早日生个儿子傍身。
如今听到这些话，她已无半分波动。
谢云初将孩子放在床榻上，心不在焉道，“二爷放心，我会照看好家里。”
王书淮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她轻轻给女儿盖上薄衾，还是熟悉的贤妻良母，却又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暴雨倾盆。
该说的话都交代了，王书淮起身去西厢房用膳，不一会，谢云初也出了厢房。
这时，明贵捧着一个用牛毡包裹着的箱笼，站在倒座房门廊下隔着院子朝王书淮请示，“二爷，雨大，您今夜留宿后院吗？”
明贵看着王书淮与谢云初分房睡，心里焦急，今日少不得借此机会当个泼皮赖狗，左右他是太太和老爷派来的，也不怕得罪王书淮。
爽朗又憨厚的嗓音隔着雨幕，不偏不倚传入夫妻二人耳郭。
一人站在门槛边，一人立在转角的廊柱旁。
隔着雨帘，对了一眼。
王书淮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湿漉漉的语气在他周身如覆着一层氤氲，俊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他眼神带着一丝初夏的闷静，定定看着谢云初，换做以前他不会在意，但上回他被谢云初拒绝过。
东西都送来了，毕竟是夫妻，谢云初也没有将人往外推的道理，她微微窘迫地朝林嬷嬷喊了一句，“嬷嬷，去接着吧。”
这一声明洌的嗓音化开夏夜的沉闷。
谢云初身上黏糊糊的，先去浴室更衣，等出来看到王书淮靠着半新不旧的引枕翻书。
谢云初心里多少还呕着气，没法装作没事人一样跟他唠嗑，既然他在忙，就干脆折进内室。
王书淮察觉到珠帘晃动，抬目看去，谢云初坐在拔步床上叠衣裳。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薄褙，神情温婉宁静，连着时光在她身上也流淌得更慢。
王书淮继续看书，等第二回 再望过去时，谢云初已背对着他，侧身往里躺下。
他有些意外。
印象里，只要他在，谢云初不是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伺候，便是翻阅账册，定要陪着他忙完才上床去。
王书淮沉默地坐了一阵，合上书吹了灯往里去。
谢云初并未睡着，她听得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有些不得劲，她现在还没法心平气和跟王书淮做那样的事，她需要时间慢慢淡化从前世带来的怨恨。
身后床垫一陷，王书淮上了床。
谢云初装作被他闹醒的模样，翻身坐起，她撩了撩耳发，尽量让自己语气表现得稀松平常，
“二爷，大夫交待过，孩子半夜最易发热，我不放心，今晚我干脆睡碧纱橱，别吵着你。”
前世王书淮用无数个“连累你睡不安稳”的借口，拒绝她发出的留宿邀请。
王书淮幽静的眼越深，薄薄的唇线慢慢抿直，
同样的话从口中说出不觉如何，落到身上才明白个中滋味。
谢云初明显有意回避他，王书淮从不为难妻子，眼下却是试探一句，
“有乳娘和林嬷嬷照顾珂姐儿，夫人无需事必躬亲。”
随后，王书淮往里侧挪了挪，示意她道，“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睡外侧。”
谢云初有些骑虎难下，王书淮神色一如既往温和恬淡，但谢云初却感受到那股来自未来首辅的威压。
他从不强求于人，几乎她说什么他都会应下，今日反常莫不是急于子嗣？
谢云初冷淡道，“我今日身子不大舒服。”言下之意不能同房。
王书淮眸色一黯，如果说之前只是有所察觉，今日是彻底感觉到妻子的排斥，毫无波动的眸子罕见渗出些许哂意，
“是吗？十五那晚，也是身子不舒服？”
谢云初喉咙一哽。

第7章
谢云初也意识到自己三番两次拿身子当借口，糊弄不下去。
面前的王书淮并未经历前世，她怨气再多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王书淮发觉谢云初在搪塞她，谢云初何尝没领悟王书淮在试探，想起他口中的“十五那晚”，谢云初脑海闪过一些画面。
殷红的小嘴忽的一瘪，委屈后知后觉从眼角渗出，谢云初拗着脸哑声回，
“爷既然要问，我少不得说实话。”
“说。”他神色温和，整暇以待。
谢云初抱着膝盖靠在角落里坐着，垂下眸道，“婆婆那日清晨唤我去上房，斥了我一顿，责我先生了个姐儿，没给她长脸，往后若不争气，她老人家干脆挑两名妾室替我生，我生珂姐儿本就亏了身子…如何急得来…”
谢云初声音越来越小，酸气一波波往眼眶涌，疼得她双肩颤抖，孱孱弱弱似无所依仗的蛹。
原来是在母亲那里受了气，撒在他身上，一切都对上了，所有反常也得到解释，王书淮心头的疑窦顿消。
他母亲姜氏看着厉害，实则糊涂，又因生长在高门大户，从小耳濡目染，自以为聪明地使一些小伎俩来拿捏儿媳。
三弟王书旷身边的小妾便出自母亲之手，母亲说出这等话，王书淮丝毫不意外。
妻子嘤嘤啜泣，清凌凌的杏眼覆满水光，与方才珂姐儿模样十分相似。
王书淮却没有像哄珂姐儿那般去哄妻子，他开导道，
“我的事，她做不了主，王家的规矩你也晓得，她不过口中唠叨几句，你又何必受气？”
谢云初满肚子的委屈如同泄闸的洪水，有些收不住，她哽咽着，“二爷难道一辈子不纳妾吗？”
王书淮第一次见妻子这般委屈，有些无奈，“我没有这个打算。”
谢云初侧过脸，追着他不放，“若是我生不出儿子呢？”
王书淮怔了怔，莹玉宫灯被熄灭，只有角落里搁着一盏微弱的琉璃小灯，拔步床内光线昏暗，二人视线在半空相接。
谢云初咬着唇，不偏不倚盯着他。
沉默在蔓延。
王书淮长目微垂，觉得谢云初有些无理取闹。
他从不就莫须有的事做出允诺。
谢云初不过是为应付他，心中早有答案，也不指望王书淮会说出什么新花样，她侧身打算睡下。
这时，王书淮于沉默间突然开口，
“未来之事，不曾目见，不曾耳闻，不可意断。”
男人面容清隽温和，语气冷静理智，不掺杂任何情感。
谢云初相信王书淮说的是实话，但恰恰是这份根深蒂固的理智，在任何时候都驱使着他做出最符合王家嫡长孙身份的抉择，所以她死后，立即挑选一名合适的女子代替她行使宗妇之责，符合王书淮一贯的性情。
在交错的时空，她终于还是得到了那个答案。
她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死心。
沉默片刻，谢云初心如止水地笑了笑，“也对，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时辰不早，睡吧。”
她静静倚着引枕，是潮涌过后，归于宁静的感觉。
王书淮看着温顺的妻子，宽慰道，“你别多想，咱们还年轻。”
谢云初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换个了姿势继续睡。
解释清楚，王书淮也将此事搁下。
夫妻俩并排躺了下来。
王书淮思及三月后即将南下，今夜留下来，本有同房的打算，但谢云初明显心绪不佳，他还不至于去强迫妻子，是以不曾有任何举动，况且以往此情此境，均是谢云初主动往他身旁靠。
他还不习惯主动。
这是夫妻俩自成婚以来第一次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过于安静反而显得尴尬。
妻子身上的甜香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尖窜，王书淮静静阖目，幸在自小修道，修身养性，倒也比平常人多几分隐忍。
谢云初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呼吸，却能感受到他冷淡又强势的气场，曾经令她执迷而不悔的清冽气息，如今已撼动不了她半分。
同床异梦。
翌日天还没亮，王书淮便离开了。
谢云初看过女儿，确信她夜里没有发热，也彻底放心。
随后她招来夏安，写了一张药方给她，“你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记住买最贵的最好的。”
夏安去里头寻春祺拿银子，谢云初每月有二十两份例，加上王书淮二十两，珂姐儿五两，一共有四十五两月银，三十两存在账上，余下十五两谢云初叫春祺收着。
这个月谢云初看病花了不少银子，还得预备着下个月初老爷生辰，春祺手中攒的银子不多，便出来讨谢云初示下，
“姑娘，奴婢手中只剩下五两月银，月底还有几项开支呢，您这会子买这么贵的药，怕是得支库房的银子。”
谢云初正在院子里晒书，随口问夏安道，“那个鬼工球还没卖掉吗？”
夏安脆生生答，“林叔将东西拿去了多宝斋，掌柜的一眼相中，说是手头紧，等卖了便将银票送回来。”
谢云初不甚在意，继续摆弄手中的花草，
“那就去寻冬宁支库房的银子。”
午后，药方凑齐，谢云初挽起袖子，重生后第一回 亲自进了厨房，春祺等人许久不曾见她下厨，纷纷在窗外门口探头探脑。
“主儿，您这是给谁做糕点呢？”
“给长公主。”
王书淮改派户部的事明面上阴差阳错，实则得罪了长公主，长公主深知这位继孙野心不小，暗中打压，从此拉开了祖孙二人长达数年的拉锯之战。
王书淮只顾纵横朝堂，不知后宅艰险，得罪长公主后，其他几房明里暗里挤兑二房，谢云初如履薄冰，直到后来陪着王书淮闯出来，方扬眉吐气。
谢云初开始回想长公主这个人。
心思幽深曲折，控制欲极强，在朝中地位超然，稍稍动个手指便可叫二房吃不了兜着走。
甭管王书淮与长公主恩怨如何，谢云初决定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这么一来，长公主不能得罪。
长公主有头风的痼疾，太医看诊多年，总断不了根，恰巧谢云初前世也有这个毛病，偶然一回行船犯病，遇见好心人推荐了她一个食疗的方子，谢云初吃了，效果显著。
谢云初决定亲自做一盘川穹补血糕敬献给长公主。
半个时辰后糕点做好，谢云初梳了一个八宝攒珠髻，穿着殷红的对襟通袖褙子，拧着食盒登车前往皇宫。
至东华门着人递进牌子。
不一会宫人来禀，说是长公主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谢云初倒也不意外，先示意夏安偷偷塞了一银锭，随后将食盒递给宫人，“身为孙儿媳本该日日入宫给长辈请安，殿下心疼我们免了我们晨昏定省，我们做晚辈却不能不知礼数，是以亲自做了补血糕，能防头风，以示孝心，还望公公帮忙转交。”
宫人还不至于没有眼力见，笑吟吟接了食盒。
“东西呢，咱家帮着少奶奶递进去，至于成不成，得看少奶奶造化。”
“多谢您了。”
谢云初此举很快惊动王家人，就是官署区的王书淮也收到了消息。
果然，她还是那个贤惠体贴的妻子。
王书淮很满意。
谢云初回到王府，二太太姜氏立即遣人将她传唤过去，笑吟吟看着她，论人情世故眼界学识，其他两个媳妇加起来也不及谢云初一个指头，姜氏被许时薇折腾了十多日，现在看谢云初两眼都在放光。
“淮哥儿媳妇，你身子已大好了吧，明日起，来母亲身边伺候。”
谢云初能给长公主下厨，也能给她下厨。
谢云初不动声色笑道，“儿媳遵命。”
回去的路上，春祺有些焦急，“姑娘，您还真回来伺候太太？”
谢云初摇头，“当然不可能，我身为媳妇，总不能顶撞婆婆，自有旁人去做这个恶人。”
回到春景堂，谢云初告诉明贵，给王书淮递个消息，让他夜里回来一趟。
前世的谢云初，从来不敢让王书淮为家务事分心，如今这个毛病得改了，不能惯着他。
有需要就得大大方方说出来，何故委屈自己周全他人。
她周全了王书淮一辈子，王书淮周全过她一回么？
妻子等闲不会催他下衙，王书淮联想谢云初今日入宫觐见长公主，以为有要事，傍晚回了府。
谢云初抱着珂姐儿在书房前面的石径上玩，瞥见王书淮往这边来了，谢云初抓起珂姐儿胖嘟嘟的手往他的方向指，
“瞧，那是爹爹。”
珂姐儿还不会说话，嘴里咿呀咿呀朝王书淮扑腾，“嗲嗲…”发着含糊不清的嗓音。
水汪汪的大眼睛，稚嫩可爱。
王书淮看到这一幕，熟悉的感觉回来了，眉目染了春晖般柔和，缓步过来，迟疑了一下，从谢云初怀里接过孩子，一面逗珂姐儿，一面问她，
“怎么站在风口？进书房说话。”
谢云初并不想进去，她打定主意学前世的王书淮，保持距离。
她笑容不改，“我来是有事与你商议，过几日便是我爹爹寿诞，你也晓得，我没了母亲，祖母年迈跟我二叔过，家里只两个姨娘，不太像话，我打算明日回去住几日，帮着父亲操持寿宴，你待如何？”
王书淮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下，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
稍作思量，岳父那边着实需要谢云初这位嫡长女打点。
他舒展眉心，颔首道，“这是应该的，”珂姐儿顽皮，一把往王书淮衣襟抓去，王书淮抬手握住那肥嘟嘟的小手，又问，“是哪日做寿？”
“四月初三。”谢云初笑吟吟邀请，“二爷那日可得空？”
王书淮似乎不满她诘问，温漠的眼撩起，淡淡看过去，“老爷子既是我岳父，又是我尊长，岂能不去？”
谢云初的父亲乃国子监祭酒，是王书淮的恩师之一。
王书淮重规矩，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谢云初笑而不语，转念又道，“对了，母亲那边…”谢云初语气迟疑着。
王书淮立即明悟，“放心，我会处理。”
谢云初这会儿笑容真诚了几分，立即将小小的工具人抱回怀里，朝他屈膝回了后院。
王书淮将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母女俩远去，丝毫没意识到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邀请他去后院用膳。
珂姐儿趴在谢云初肩处朝爹爹做鬼脸，过了一会儿兴许是饿了，鼓囊囊的腮颊嘟起，水汪汪望着娘亲鼓囊囊的胸脯，俯首就要去咬，她身子往外一拱，差点从谢云初怀里跌下来，
谢云初吓出一身冷汗，不远处的王书淮见状，也迅速掠身过来，从后抬手扶住了珂姐儿后背。
谢云初猝不及防，
母女俩齐齐撞到王书淮怀里。
半个身子重重磕在他结实的胸膛，那一抔绵软被挤得不像样。
谢云初脸有些尴尬，立即退开一步，别过脸去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额发。
王书淮接住珂姐儿，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谢云初胸前。
那双受惊的脱兔，在夜风中轻颤。
心底微微滑过一丝痒意，她竟是没有束胸，罢了，在家里，倒也无妨。
王书淮很快移开视线。
林嬷嬷等人听到动静，纷纷迎了出来，有人接过孩子，有人扶着谢云初入内。
夫妻俩相继转身，背道而驰。
王书淮连夜遣人告诉姜氏，谢云初即将回娘家住几日，姜氏脸色登时就变了，自谢云初嫁来王家，从未回娘家过夜，总总是白日去，不到傍晚便回来，掐指一算，今日三月二十八，谢家大老爷四月初三寿辰，这么一算，谢云初得在谢家住上四五日。
这还了得。
姜氏不敢跟儿子较劲，翌日醒来便吩咐管事嬷嬷，
“去将谢氏唤来伺候我梳洗。”
嬷嬷去了，眨眼间又折了回来，哭丧着脸道，
“太太，二奶奶今晨同二爷一道出门，临行前往上房方向行了一个礼，说是谢家有要事，来不及面辞，她先去了，回头再与您告罪。”
姜氏气了个倒仰，
“她敢！”偏生谢云初礼仪全备，叫人挑不出错来，姜氏憋屈得慌。
谢云初并不知婆婆被她气得跳脚，她将孩子留在家里，轻轻松松出了门，方才她也交代王书淮，她不在时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多照看孩子，她偏要离家几日，好叫王家人受受她不在府上的滋味。
马车徐徐在谢府大门前停下。
朱门洞开，一秀美婉约的妇人亭亭立在阶下，瞧见她，莲步轻移，迅速迎了过来，嗓音柔软而殷切，
“大小姐回来啦。”
正是一副菩萨心肠的陆姨娘。

第8章
陆姨娘一如既往，亲自在门口迎候谢云初。
丁香色的云锦对襟长衫，袖口纹着精致而低调的兰花纹，纤细的身如同雨后江南飘在天际一抹流烟，笑容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温婉之余，风情不减。
哪家的姨娘能在大门口抛头露面，何况谢家以诗礼传家，讲究体面。
但陆姨娘却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接纳她，甚至敬重她。
谢云初父亲乃当朝国子监祭酒，母亲出身金陵名门，二人因祖辈约定被迫结为夫妇，母亲性情张扬而爽利，父亲却是出了名的书呆子，婚后二人脾气不投，摩擦不断，至谢云初四岁且弟弟出生当年，母亲产后抑郁最终毅然决然与父亲和离，回了金陵老家，这一去便是十五年。
谢云初自那时起便学着照料襁褓里的弟弟，顶着谢府长辈嫌恶的目光如履薄冰，兢兢业业过日子，她不敢哭，也不闹，四岁便如同小大人似的，照顾小的，服侍老的，尽可能用乖巧勤勉换取长辈一丁点怜惜。
陆姨娘便是那个时候，对她施以援手。
她和弟弟的衣裳是陆姨娘手缝，她和弟弟的药膳粥食也是陆姨娘亲制，甚至每每在父亲不满弟弟学业时，也是陆姨娘扑在跟前，护住弟弟，将自己的儿子推向人前替弟弟背锅。
当真是菩萨心肠，贤名远拨。
她的温柔怜爱弥补了谢云初对母亲的向往，以至于私下无时无刻不告诉自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所以，当看到陆姨娘穿着破旧的粗布衫忙前忙后时，她把自己的月银全部交给她保管。
当陆姨娘因为妹妹谢云秀闹天花，扑跪在她跟前，求把原本给谢家嫡长女居住的宽阔院落让给妹妹时，她毫不犹豫倾身相让。
如此种种，她有的，妹妹有，她没有的，妹妹还有。
她始终记着那份恩情，毫不保留地信任与回馈。
可不曾想，这一切皆是陆姨娘母女的诡计，她伏低做小获取美名，柔奸贤诈换取她信任，成功取得谢家所有人的认可和敬重，随后一步一步蚕食，从小妾谋到正妻，更没料到的是，她野心膨胀，竟然把主意打到王书淮身上，想谋首辅夫人之位。
就是这样一张良善的面孔，一点点将她的信任□□在地。
谢云初独自完成情绪的起伏，朝陆姨娘露出与她如出一辙的笑，
“风大，您虽是姨娘，我却拿您当长辈，岂有长辈在门口等候晚辈的道理。”
不就是虚伪嘛，谁还不会了。
陆姨娘闻言眼底泪光点点，“大小姐这般看得起我，是我天大的福分，快些随我进去，我给你煲了你爱吃的菌菇枸杞鸡汤，瞧你瘦的，得好好养养身子。”
亲娘也不过如此。
二人相携入内。
陆姨娘试图如以前那般去挽谢云初的手，谢云初却是垂下胳膊，没有给她机会。
父亲谢晖少有令誉，爱吟诗作赋，摆弄奇石异草，大门而入，巨石成山以为屏障，绕石而过，便是谢府正厅，比起王国公府轩峻大气，谢府则巧妙秀丽，处处蓊蔚茵润，缀石成景。
“父亲可在府上？”
“还在国子监呢，说是近来朝中忙着重修鱼鳞图册，他挑了一部分学生助力翰林院，对了，我听闻姑爷要去江南上任了，大小姐，你虽不是我亲生的，我看着你却比那秀丫头还亲切，姑爷有出息了，你也跟着得脸。”言罢，陆姨娘拿着一方绣帕掖了掖眼角，一副为谢云初高兴的模样。
谢云初打听道，“秀儿还在江州吗？可有书信捎来，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谢云秀的嫡亲舅舅在父亲的帮衬下，于江州开了一家书院，整个陆家也从小门小户跻身当地名流，两年前与王书淮同一年的进士名录中，江州书院独占两位，由此名声大噪，谢云秀两年前便去江州书院读书，俨然成为江州一带名媛之首。
陆姨娘提到女儿，露出怜爱，“她呀，哪里比得上你懂事，还不是顽疯了，不肯回来。”
谢云初不动声色一笑，“可不能再顽下去，她今年也十六了，当给她说一门好亲，留在京城侍奉您与父亲。”
陆姨娘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滞了滞，旋即摇头道，“罢了罢了，你父亲宠着她纵着她，我是做不得主。”
穿过一条夹道，进入当中一扇月洞门，便来到一处粉墙绿瓦的院前，正是老太太所居之上房。
檐下花红柳绿候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谢云初的嫡亲祖母谢老太太，老太太有两个儿子，长子谢晖性情孤傲执拗，她平日傍着小儿子过活，不太管长房的事，谢云初母亲离开后，老人家很长一段时日不喜谢云初，后来见那小女娃坚韧可怜，也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接到身边教养。
谢云初嫡亲的弟弟谢云佑与父亲自来不合，弃国子监远赴嵩山书院求学，短时日内不能回京，与谢老夫人一道在正院迎候谢云初的，是李姨娘之女谢云霜，陆姨娘之子谢云舟，并二房的婶婶堂兄弟姐妹。
谢云初一个个看过去，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娇俏可人梳着堕马髻的姑娘提着裙摆，扑到她怀里，
“听说姐姐要在家里住几日？这可是稀奇事。”谢云霜是年纪最小的妹妹，眉眼与谢云初有几分肖似，虽是庶女出身，谢家却从不拘泥嫡庶，一样养得极好。
谢云初将情绪抑在眼底，将她从怀里拉出来，“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嘴里责备，眼中却满是溺爱，都说长姐如母，云霜也格外依赖谢云初，娇滴滴唤着姐姐。
先上前给老太太行礼，少爷们打了招呼便离开了，女眷挪进屋说话。
陆姨娘也跟了进去。
谢云初母亲离开后，是陆姨娘管着后宅大小事，操持一家子吃穿用度，她没有主母之名，却有主母之实。
一旁来说，正院上房不会叫妾室随意踏入，但陆姨娘在谢家是畅通无阻。
就在她抬脚即将跨进来时，谢云初忽然扭头朝她露笑，
“对了姨娘，我住处可收拾好了？”
陆姨娘愣了愣，立即将腿收回，脸上始终挂着温柔而娴静的笑，行为举止挑不出一丁点儿错，“我这就去收拾。”
在谢家人看来，长姐嫁得好，过得风光，谢云初也从不与人道其中的艰辛，每每一回府，大家都围着她转，谢家人不多，没有王府那么多规矩，一家子倒是其乐融融。
午膳就摆在老太太堂屋，饭后老太太屏退众人，拉着谢云初入里屋歇着，顺带便提起陆姨娘扶正一事。
“她这些年在谢家劳苦功高，待你父亲是再没这般细心，服侍我也很周到，你父亲的意思是这回寿宴，便当众将她扶正写入族谱，”老太太问谢云初，“你可有异议？”
谢云初心中冷笑，“此事我听祖母和爹爹安排。”
老太太颔首不再多言，转而问起谢云初在王家的事，谢云初不愿让她担心，处处都说好。
老太太却不信，而是一针见血道，“旁的不说，你那婆母可是一等一的糊涂人，她这次肯放你回来住几日，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随后瞥了瞥她的小腹，
“还没动静？”老太太是过来人，晓得高门大户勾心斗角如同家常便饭，有了儿子就站稳了脚跟，不怕婆婆刁难。
谢云初脸上有些躁热，“孙女打算先调理身子，孩子的事不急。”
老太太却瞪了她一眼，“糊涂，我瞧你气色好了很多，你夫君即将南下，这个节骨眼上不怀上，你待何时？等他从江南捎一屋小妾回来堵你的心？”
老太太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眼下你们夫妻俩情意绵绵，等分开了，再深的感情都淡了，趁着还有三个月，赶紧怀上。”
小妾还没来堵谢云初的心，老太太这话先扎了她的心。
前世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倒苦水，王书淮看着温和又谦虚，大家都以为他们夫妻俩感情很好。
她对王书淮是情意绵绵，王书淮待她却是“相敬如冰”。
谢云初神情淡淡应付道，“您说的是，是该怀了。”
那晚夫妻俩躺在一块，王书淮无动于衷，谢云初也没有心思，她现在可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去攀他，王书淮若不主动，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来还是未知数。
老太太上了年纪，没多久便精神不济，谢云初扶着她躺下，悄悄折了出来。
二婶黎氏犹在西次间坐着喝茶，看样子刻意在等她，瞥见她笑得有些恨恨的，“你真眼睁睁看着陆氏被扶正？”
谢家唯一不喜陆姨娘的便是眼前这位婶母，黎氏自视清高，不屑与妾室出身的陆氏为妯娌，没少撺掇着老太太阻止谢晖扶正的念头。
谢云初不露痕迹替陆姨娘说话，“姨娘替父亲孕育一双儿女，十几年来的辛劳有目共睹，往后妹妹便要议亲，也该给她一个更风光的出身。”
前世谢云秀直到陆氏被扶正方回京，为的就是以谢家嫡女的身份游走京城。
待她断了谢云秀的前程，也不知她在江州如何待下去？
黎氏还是不得劲，半晌百无聊赖叹了一声，“你都这么说了，我能怎么着，其实前不久还有人说到我跟前，要说一门好亲给你父亲，可惜你父亲被陆姨娘笼得严严实实，旁人的话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番话可是道出个中真谛。
谢云初深以为然，却是佯装道，“婶母，外人进门还得磨合，姨娘与您也是老熟人了，大家相安无事，岂不好？”
傍晚谢晖回府，听闻谢云初回来，来老太太院子里用膳。
老太太对着他，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只指着谢云初与他道，
“你的大女儿回来了，特意给你操持寿宴。”
谢晖目光落到谢云初脸上，看着那张酷似乔氏的脸，微微有些失神，很快便换了一副和蔼的神色，“回来了就好，不是整寿，不必大办。”
寒暄了几句后，谢云初便起身了，来到谢晖身侧坐下，一面望着忙前忙后的陆姨娘，一面扫视众人，
“祖母，父亲，婶婶，还有姨娘，我之所以提前回府，是有个主意。”
大家视线注目过来。
谢云初看着陆姨娘，露出几分真切的笑，“父亲要扶正姨娘，那是天大的喜事，我很赞成，不但赞成，我觉着得在寿宴前，正式举办家宴，先给姨娘开宗祠上族谱，随后再由姨娘以主母的身份操持寿宴，如此更妥。”
陆姨娘纤指微微一颤，眼泪先一步滚落下来，“初儿…”情难自禁，颤动着身子。
谢晖闻言稍稍思量，慢慢颔首，“初儿所言倒是在理。”
在寿宴上特意扶正，越发叫人注意陆姨娘妾室出身的身份，还不如先扶正，让她大大方方以谢夫人身份出现在人前，陆氏更加体面。
谢晖看向老太太，“母亲以为如何？”
总之都是扶正，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区别，老太太不喜浮华，更认可谢云初的主意，“就依初儿的意思。”
谢云初这么做，是不希望父亲的寿宴出岔子，不想连累父亲声誉受损。
陆姨娘含泪奔过来，一把搂住谢云初，激动道，“我的大小姐，你待我这般诚心，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陆姨娘这个人总有本事将一些冠冕堂皇柔情蜜意的话说得熨帖，哪怕明知道她在演，却叫人不得不动情。
谢云初不着痕迹避开她的怀抱，扶住她手臂，忍着嫌恶道，“您说的什么话，我期望您长命百岁的活着，天长地久陪伴父亲。”
家宴定在后日，次日谢云初便帮着陆姨娘筹备，至晚边一切妥当，她踏踏实实睡了。
没有孩子挂心，沾着枕头便睡。
王书淮却没这么好的福气。
头一日夜里将谢云初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到了第二日听到同僚提起家里刚满月的孩子，才回想妻子临走时的嘱托，于是傍晚，王书淮便回了春景堂。
撕心裂肺的哭声震耳欲聋传来，王书淮立即皱了眉。
提着衣摆迅速进了院子，看到丫鬟嬷嬷均聚在东厢房，里面哭声清脆又委屈，一阵一阵的，哭得人脑仁疼。
他不喜欢吵，春景堂也从未如此一地鸡毛。
王书淮克制着怒火，来到厢房门口，瞥一眼里面，七个月大的孩子在罗汉床上滚来滚去，说什么都不肯吃米粥，身上，床上，地上弄得汤水到处都是。
下人跪着请安，珂姐儿沉浸在哭声中，不曾发现爹爹到来。
王书淮按了按眉心，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庭下，将整间厢房衬得逼仄，他语气还算温和，
“怎么回事？”
林嬷嬷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开口，“姐儿不肯吃米糊，白日里还好，天一黑，没看到娘亲，便开始闹了。”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王书淮眼神淡得几无情绪。
珂姐儿听到爹爹的声音，唰的一下便止了哭，憋红的小脸还绷着，趴在床上瘪着嘴望着爹爹。
王书淮平日不爱抱女儿，孩子大约觉得新鲜，喜欢盯着父亲看。
王书淮面无表情越过脏乱的水渍，来到罗汉床旁，俯身看着脏兮兮的孩儿，珂姐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朝他啊了一声，跟个小狗似的，大约是谢云初教的好，她竟然发出嗲嗲声，肥嘟嘟的小手也抬起，一副要抱的模样。
王书淮只得钳住她腋下将人提起，刻意隔开一些距离，珂姐儿力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一头栽在他怀里，米汤泪水鼻涕糊了他一身。
王书淮深吸一口气。
孩子有新鲜感，王书淮亲自喂她，总算喂进去两口，可惜没多久眼巴巴望着门口，不肯再吃，王书淮头疼，不得不板起脸看着珂姐儿。
珂姐儿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哭累了，从他身上滚落，抓起罗汉床的虎头娃娃开始玩。
王书淮趁机舀一勺伺候到她嘴边，珂姐儿扬起手挥舞娃娃，不经意间将米糊撒在罗汉床上，还朝王书淮乐呵呵的笑。
王书淮没脾气了，将粥碗搁在小案上，半晌没有说话。
扭头问跪着的乳娘和林嬷嬷，
“平日是谁喂的？”
“少奶奶。”
“谁哄睡的？”
“也是少奶奶…”
王书淮沉默片刻，压住不耐，曲指点了点太阳穴，“她平日难道不哭不闹？”
林嬷嬷苦笑，“孩子嘛，哭闹是常事，奶奶细心又耐心，自当母亲后，头疼脑热腹痛呕吐，皆是她一手料理，都成半个大夫了。”
王书淮不做声了。

第9章
四月初一，晨熙风露，阶柳庭花，朝阳被一层五彩光晕所笼罩。
谢家仆妇早早清扫庭院，有条不紊擦拭着花厅的桌椅，又有活泼的丫鬟蹦蹦跳跳送来新鲜的花儿，一一插在角落里的梅瓶。
巳时不到，旁支的族人相继来到主家，齐齐侯在宗祠外。
将一位妾室扶正，还是扶到宗妇的位置，族中一些长辈并不是很满意，私下颇有说辞，只是谢家一辈最出色的便是谢晖，阖族均仰仗其势，倒也不敢置喙。
谢云初为了不叫陆姨娘起疑，也是为了盯着陆姨娘，陪着她梳妆打扮。
陆姨娘不敢叫谢云初劳动，唤来自己的贴身嬷嬷侍奉。
谢云初便坐在一旁罗汉床与她说话，陆姨娘虽上了些年纪，保养却不错，本是细皮嫩肉，再抹上一层脂粉，越发衬得年轻秀丽，头戴象征正室的彩凤赤金头面，身披殷红霞帔，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陆姨娘望着镜面里的自己，想起多年谋划总算得见天日，眉宇间隐隐压着悸动。
谢云初漫不经心坐在一旁喝茶，与镜子里的陆氏目光相接，笑道，
“您伺候爹爹也有近二十年了，今日是您该得的尊荣。”
这话说到陆姨娘心坎，谢云初处处为她着想，陆姨娘对她几无防备，想着从今日起她便算谢云初的继母，一面动了几分真情，一面也想显摆一些本事，
“初儿，你是不知，秀儿不在我身边，我心里与你更亲近，听你爹爹说姑爷三月后将外派江南，我便替你急，姑爷自然是个极好的，可男人终究是男人，一旦去了见不着的地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云初听了这话，扶着茶盏抬眸看着她，心想当初陆姨娘可不就是父亲游历山水时遇见的么，她从一无所依仗的商户女成了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天底下无数读书人的师母，想必心里十分得意。
陆姨娘着实是快慰的，转过身来面向谢云初接着道，“还是得尽快生个儿子才行，自己能生固然好，不能，便将丫鬟生的养在膝下，你便高枕无忧。”
担心谢云初不悦，陆姨娘苦笑，“我也是掰开伤口擦盐，一腔真心话，若不是拿你当自己女儿，我断不敢说这样的话叫你呕心，这三个月内，你自己伺候也罢了，实在不成，安排身边人伺候，对了，你身边的四个丫鬟可有合适的，若是不成，便从家里挑两人过去。”
谢家的丫鬟管事，几乎都是陆姨娘的人。
谢云初微微眯起眼。
这番话前世陆姨娘也说过，所以，陆姨娘从始至终便想往她身边插人手，可恨那个时候她看不透。
谢云初心一瞬间便笼紧了几分，纤指微微屈了屈，凝重道，“您的话，我会好好权衡。”
陆姨娘笑了，继续梳妆。
不一会，仆妇来报，说是吉时已到，老爷请陆姨娘和谢云初去祠堂。
有了不一样的身份，陆姨娘走起路来也收起了那副小心翼翼，变得温婉大气。
谢云初就在她身侧，瞥了她微微扬起的唇角。
可惜，她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先是举行一番盛大的祭祀仪式，随后谢晖着人取来族谱，准备当众将陆氏的名讳填上去。
日头光晕越深，薄薄的乌云不着痕迹覆了上来，门外天光渐渐黯淡。
一阵风沙卷起，吹着那刚刚被铺开的族谱飒飒作响，也将打算提笔的谢晖给逼退，他直起身揉了揉眼。
所有人的目光盯着谢晖那支笔，
神色各异。
二婶黎氏眼底闪现鄙夷，一些族老也面露不喜甚至是遗憾，他们倒不是不喜陆姨娘，只是他们心目中的宗妇该是名门望族之女，知书达理，而不该是一妾室。
唯有老太太与谢云初面色如常。
就在这时，一家丁忽然从外头奔来，大汗淋漓扑跪在门口，
“老爷，不好了，西南角芙蓉苑起火了。”
这话一出，肃穆的祠堂内顿时哗然。
陆姨娘险些站不住，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一德高望重的族老很快越步而出，面露疾色，“兆林，西南角主地母，芙蓉苑起火，意味着地母不慈，今日万不可再继续，改日，改日吧。”
说来陆姨娘心思再灵巧，名声再贤惠，在那些墨守成规的老学究面前，依旧上不了台面。
陆陆续续有族老说是择日再行上谱。
谢晖脸色不太好，他看向泪水涟涟的陆姨娘，想起她多年任劳任怨，心中很是惭愧，咬了咬牙，“即便改日，我也打定主意扶正陆氏，此意无可更改。”
人都讲究些忌讳，今日院子起火，是不祥之兆。
“从今日起，陆氏便是我谢晖的夫人，至于族谱，我再择吉日添上去便是。”
谢晖一言九鼎，众人更改不得，只是不满越发深了些。
谢家族人陆陆续续退出祠堂，陆姨娘最后一个迈出门槛，日头透过云层泼洒下来，刺得她眼眶生痛。
什么地母不慈，一定是有人见不得她风光，暗中算计她。
一计不成，怕是还有后招，陆姨娘心里顿时发慌。
在谢晖的坚持下，家宴继续。
因心里搁着事，陆姨娘央求谢云初替她宴客，自个儿匆匆回到院子，一进门便拽住心腹嬷嬷，脸上的狰狞压不住，“去，快些去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让我不好过。”
嬷嬷被她可怖的模样给吓到，定了定心神，立即去寻外院的心腹。
陆姨娘这厢伏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失态的自己，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
又唤来丫鬟重新给她梳妆，急忙回到花厅，心里一面盘算可疑的人，一面心不在焉应酬客人。
黎氏借病不曾露面，其余人都聚在花厅勉强为笑。
不一会谢晖也到了，家宴开席。
宴席过半，陆姨娘那心腹嬷嬷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陆姨娘脸色千变万化，难看至极，思量再三，她朝谢晖寻了个借口离席。
离开花厅，陆姨娘不复往日从容，低声责问道，“他来做什么？可查到是谁在捣鬼？”
嬷嬷跟在她身侧苦笑，“奴婢不知，只收到他传来的消息说是有要事必须见您一面。”
陆姨娘不再多言，心怦怦直跳，莲步也越发快，主仆二人选了僻静的小径悄悄来到后罩房，便见一做账房装扮的高大男子立在井边，瞧见陆姨娘，那人立即露出痛楚之色，“贞娘，是不是咱们的事被发现了，你跟我走吧！”
陆姨娘一听这话便觉不对，这时，院外传来嗡嗡的嘈杂声。
糟糕！中了旁人的奸计。
等到陆姨娘反应过来，二太太黎氏带着人潮水般涌进来，陆姨娘对上黎氏那冰冷的视线，心顿时凉了半截。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午时天雷滚滚，日头彻底被乌云掩盖住，谢云初看着空荡荡的花厅，默不作声喝茶，听身侧的夏安与她绘声绘色描述，
“主儿是没瞧见，那一贯温柔娴静的陆姨娘跟个母老虎似的，对着那男子拳打脚踢，哟，若非亲眼所见，哪里知道她将自己表兄藏在咱们谢家做账房呢，哎，老爷脸都给气绿了…”
原来那陆姨娘自小有一位青梅竹马，暗通心意，后偶遇谢晖，被他风采所折服，便生了攀高枝的心思，随谢晖入京后，那表兄也尾随而来，陆姨娘先是震怒，随后急中生智，用了手段安抚好表兄，顺带将人带入谢家做账房，作为暗中的奥援，由此陆姨娘在谢家混得风生水起。
前世临终前无意得知此事，今生借此布局，这几日回府便查到二人联络的法子，先是放了一把火阻止陆姨娘上族谱，随后两厢放出假消息，勾得二人见面，由此将这段隐秘给披露出来。
陆姨娘名声彻底毁了，谢云秀也将被家族所厌弃。
陆姨娘心若死灰被关了起来，那位表兄也被押下去审问，管事的一番严刑拷打，逼得那位表兄吐出不少真相，就连克扣谢云初嫁妆，暗中给自己女儿购置铺子的事也被交待出来。
但谢云初低估了父亲谢晖对陆姨娘的感情。
谢晖给气病了。
谢云初亲自在病床侍奉汤药，看着高瘦清矍的父亲一息之间病得恹恹无神，心中唏嘘，
谢晖年轻时嗜书如命，文采斐然，高中探花，一路做到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这辈子将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骤然马前失蹄，心中悲切自不待言。
谢云初开导他，“她人面兽心，欺骗了父亲这么多年，您何必为了她伤身子？”
谢晖嘴唇颤动久久难言，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他对娶妻甚是顾虑，是以捱了这么多年才给陆氏扶正，却不成想竟是被人蒙在鼓里当傻子，他悲叹一声，并未与长女解释什么，径直吩咐道，
“初儿，遣人去各姻亲之家赔罪，说是寿宴取消。”
这是谢云初意料之外的事，她手中顿了顿，只能照办。
陆姨娘虽然被关起来，家里却有个烂摊子，谢云初一时还无法回去，便吩咐夏安回一趟王家。
家丑不可外扬，谢家对外声称谢祭酒旧疾复发，寿宴取消，毕竟不是整寿，众人也不曾放在心上。原本计划着贺寿的二太太姜氏闻言，脸色立即松快了。
“既是如此，快些让你主子回来，我这几日腰疼，过去不知她弄了什么法子给我敷药，我才得以好全，宜早不宜迟，你现在就告诉她，连夜回来便是。”
夏安穿着浅绿的比甲，跟朵碧荷似的恭恭敬敬立在姜氏跟前，脆生生答道，
“二奶奶让奴婢给太太告罪，家里老爷病了，实在脱不开身，太太一贯心慈还请再通融几日，好歹等老爷过了寿日再回来。”
姜氏气得将茶盏扔了过去，“有本事别回来了。”
夏安回去将姜氏的话原封不动告诉谢云初，小丫鬟气哭了。
谢云初却是神色淡淡，“成啊，那就不回去了。”左右谢家无主心骨，有了姜氏那话，她也不怕没由头。
姜氏以为唬谢云初几句，谢云初必定吓得连夜回来伺候她，可惜她等得眼皮打架也不见谢云初的踪影。
姜氏这下彻底怒了。
“我算是明白了，她先是借故身子不好，后又假托娘家有事，分明故意不想伺候我，不就是那日说了几句重话，唬她要给淮哥儿纳妾嘛，她便怀恨在心。有本事自己肚子争气生个儿子出来，我也不必白操这份心。”
二老爷回来，姜氏便扑在丈夫怀里，哭啼啼给他倒苦水，
“这儿媳妇都骑在我头上来了，你可要给我做主。”
二老爷听明白事情始末，又深知妻子一贯拿乔做作，搂着她劝道，“谢祭酒最顾面子，非要紧事，不会取消寿宴，你就多担待几日，待她回府，我定命她来你跟前伺候。”
说来二老爷也馋谢云初做的水晶脍许久了。
得了丈夫这话，姜氏方止住哭声，别看她是做祖母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性子又矫情，时不时在丈夫面前撒撒娇，二老爷被她捏得死死的。
哪知次日巳时末，上院传来消息，说是国公爷回来了。
姜氏夫妇吓了一跳，
“平日总有消息先递出来，好叫大家提前预备着，今日怎么回得这么突然。”
二老爷王寿懦弱，姜氏也不稳重，夫妇俩没少挨国公爷的训，是以闻此“噩耗”，顿时如打了霜的茄子。
说到国公府，共有四房。
每房枝繁叶茂，地窄人稠。
后来先皇后，也就是长公主的母亲想了个法子，干脆把隔壁的公主府与国公府合并，两府合一，方齐齐整整住下四房人。
此举其他人都没意见，但二房心里不痛快。
这么一来，这里算公主府还是算国公府呢？
这里除了二房，其他都是长公主的子嗣，大房心知肚明，不会跟两个弟弟争，可二房却是国公爷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本该继承主宅，事情这么一搅合，二房未来究竟何去何从，甚是难料。
二老爷王寿每每来到正院，心里便不太爽快。
因长公主身份超然，她与国公爷所住的正院被赐名清晖殿。
午后，雀鸟啾鸣，阳光炽热，清晖殿外乌压压站了一院人，各房的人都来了，等着给国公爷请安。
片刻，殿门吱呀一声被下人拉开，恢弘大气的堂屋内端坐一人。
国公爷六旬年纪，广额阔面，神情肃正，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对襟长衫，面不带笑，端的是不怒自威，虽是花甲之年，身材依然高大，他双手搭在膝盖坐在最上方，底下儿孙大气不敢出。
接下来陆陆续续将各房传进去问话。
长房与国公爷并无血缘，国公爷象征问几句便放了出来。
轮到二房。
王书淮还在官署区，谢云初也不在，没有长子撑门面，王寿畏首畏尾地领着妻子等人迈进门槛。
除了王书淮夫妇，二房其他人看到国公爷，如同老鼠见猫。
国公爷扫了一眼，见嫡长子一房个个打不起精神，国字脸瞬间垮下来。
“这是怎么了？见到老夫就这般叫你们不痛快？”
“父亲哪的话，儿子想念您见不着，心里难受着。”二老爷哽咽着率先跪下，其他人闷声不吭全部伏地。
每每二老爷说这样的话，国公爷定会消气。
儿子受了委屈，老子心里并非没数。
国公爷果然没再骂他，
“起来吧。”
不见王书淮，国公爷倒不意外，书淮性子沉静，又当意气风发之时，在官署区忙是应该的。
云初那丫头呢？
国公爷为何突然出宫，自有缘故，不见谢云初，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
“淮哥儿媳妇何在？”
姜氏闻声大着胆子望了公爹一眼，见他面沉如水，明显动了怒，自以为是生谢云初的气，
“回父亲的话，那淮哥儿媳妇近来脾气见长，半个月前便借口生病不再来上房伺候公婆…”
二老爷听到这里，顿感不妙，轻轻拉了拉妻子的袖子叫她打住。
他父亲最不见得一家子相互攻讦，互揭长短，旁人媳妇犯了错还得捂着，姜氏这么做只会惹父亲不喜。
姜氏却管不着了，好不容易抓了谢云初的错处，忿然告状，“那谢氏打着给父亲贺寿的幌子，去了谢家几日不归，中馈扔给老三媳妇，孩子压根不管，媳妇遣人去接她回，她还不肯，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她话音一落，屋子里静悄悄的。
窦可灵和许时薇多少有几分幸灾乐祸。
国公爷眯起眼静静打量姜氏，谢云初嫁过来有一年半，她为人处世如何，国公爷门儿清。
老人家虽然不常在家里，并不意味着他两耳发聋，他先摆摆手，示意二房其他人出去，只把二老爷夫妇留下，随后招来门口的青衣小厮，询问近来谢云初的情形。
那小厮事无巨细把谢云初生病请大夫，又回谢家操持寿宴等事说出，最后就连姜氏遣人骂谢云初叫她别回来的话也给说了，姜氏吓白了脸，这才晓得这位公爹手段非常，连忙闭了嘴。
国公爷失望地看着长子长媳，“我虽老了，眼睛还没瞎，她是国公府的嫡长媳，是你儿子的媳妇，不是你的奴仆，你叫她鞍前马后伺候你，你怎么不伺候自己公婆？你身为长辈口口声声叫她别回来，你让她面儿往哪儿搁？”
他寻谢云初有要紧事，耽搁不得。
“我命你立刻马上，亲自去谢家把人接回来！”

第10章
二太太姜氏差点没哭着从清晖殿出来，寻了个僻静的地儿便将火撒在窦可灵身上，“你平日也算伶俐的，我那日不过说了气话，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害我在国公爷面前丢脸！”又吩咐窦可灵去寻长房的大奶奶苗氏，请苗氏一道陪着去谢家接谢云初。
谢云初坐在绣楼雕窗下，手执香茗慢慢翻看手中账册。
陆姨娘交由二婶黎氏在处置，二婶愿意做这个恶人，谢云初自是乐得丢开手，父亲嘱咐她把陆姨娘侵吞的账目给查抄出来。
小憩片刻。
门房来报，王家二太太领着府上大奶奶与三奶奶过来探望。
来得这么快？
谢云初慢悠悠地搁下茶盏，起身往外去迎。
路上夏安问道，“怎么连着大奶奶也来了？”
春祺答，“还能是什么，定是看着大奶奶与咱们奶奶平日交情交好，请她来当说客呗。”
大奶奶苗氏是长房大爷的妻子，跟着长房寄居在王国公府，平日是个爱热闹性子，又因谢云初性子稳重善良，妯娌间来往勤密，前段时日谢云初称病，大奶奶苗氏便来探望过几回。
谢云初在前厅见到了姜氏与两位妯娌。
姜氏僵着一张脸，半晌也挤不出笑容来。窦可灵被婆婆拿来出气，脸色也不好看，唯独苗氏笑容满面。
一行人被领着去老太太屋子里。
到了老太太跟前，姜氏还算稳得住架子，神色大方不少，
“骤然间不办寿宴了，我们作为姻亲听着心里不踏实，特意过来走一趟，想知道亲家老爷到底如何了？”
老太太抚了抚衣襟笑道，“难为国公爷，亲家老爷太太有心，谢家惭愧，就是夜里忙得晚了些，一下子便病倒了起不来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能请亲家太太海涵。”
姜氏和老太太在一边周旋。
大奶奶苗氏便朝谢云初使了个眼色，二人一道出了门，来到转角的廊庑下说话。
大奶奶屏退下人，打量着谢云初，露出几分惊讶和佩服，“你可真是厉害了，到底学了什么本事能逼得国公爷替你出面。”
谢云初失笑，“嫂嫂说笑，是祖父体恤晚辈。”心想大约是给长公主做的补血膏见效了。
苗氏横了她一眼，“跟我藏着掖着。”又挽着她，比往日还有亲昵几分，低声道，“好妹妹，祖父晓得你委屈了，已经训斥了二婶，你也就别计较了，她老人家肯亲自来，算是服了软，她平日就不着调，你又不是不清楚，台阶递着了，你便跟我回去吧。”
国公爷都发了话，谢云初岂能不回。
而且急成这样，定是长公主犯病了，谢云初不敢耽搁。
坐着喝了两盏茶，随姜氏等人一道回府。
到了王家垂花门外下车，姜氏脸色再也没法遮掩，扭头看着谢云初恨得牙痒痒，只是想起国公爷的交待，她只能忍气吞声，硬邦邦道，
“你祖父还在清晖殿等你，快些去吧。”
谢云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冷冷淡淡朝她屈膝，“媳妇遵命。”
姜氏听着她无波无澜的语气，礼仪周全挑不出半点错，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给长公主当了这么多年媳妇都不如今日憋屈，气得拂袖而去，窦可灵只能跟着她去。
倒是苗氏将谢云初送到清晖殿方离开。
国公爷方才发了一通火，脸色平静下来，见了谢云初先问了几句谢晖，得知无碍便放心，旋即温和道，“上回你给你祖母做的糕点，她吃着很好，当日便不疼了，可惜今日又犯了，你快些再给她做上一盘，我好捎带进去。”
谢云初垂首，“孙媳领命。”
早有陪着来接的小厮问了谢云初药材，谢云初到后殿厨房时，已一应俱全。
耗时一个时辰，熬了整整一锅补血膏，除此之外，还将配方与熬制的法子事无巨细写明，一道交给国公爷，国公爷拿着那方子，深深看了一眼长孙媳，露出欣慰，“好孩子，你有心了。”
即刻吩咐人送去皇宫。
长春宫的人将东西送到长公主帐下，宫人发现了那张单子，一目十行看下来，眼底交织着惊讶与佩服，随后朝帐后的人屈膝，欣喜道，
“殿下，那二少奶奶不仅亲自做了补血膏，甚至还写了一个方子，上头详细记载了做法步骤，以及吃法，当真是事无巨细，尽善尽美，如此今后奴婢便可按照这方子时时给您做了。”
帐内迟迟没有发出声响。
直到许久，才传来长公主慢悠悠的腔调，
“她倒是个透亮人，不错。”
宫人笑了，这世上能得长公主一句“不错”的屈指可数。
也难怪，那谢氏丝毫不藏私，也没有邀功胁赏的心思，痛痛快快的把方子交出来，这样的明白人少见。
谢云初始终明白一个道理，在一个心思深沉的上位者面前，不要妄图耍任何花招。
谢云初将东西交给国公爷时，王书淮便从官署区回了府。
国公爷将二人叫进清晖殿西侧书房。
夫妇二人在廊庑下见了个正着，顾不上交谈，先一道入内。
国公爷对着长孙长媳，脸上的严肃淡了几分，含笑问，“淮儿，可知祖父为何找你？”
夫妇二人交换了个眼色。
留着谢云初在此，必定不是朝廷之事，那就只能是家务事了。
但王书淮垂下眸，“孙儿不知。”
谢云初可不敢在祖父面前造次，安安静静待着不做声。
国公爷捋着胡须笑道，“傻孩子，再有三月，你便要南下，祖父今日唤你们夫妇来，便是想告诉你们俩，祖父急着抱曾孙。”
话一落，王书淮眉心轻敛，谢云初则闹了个大红脸，她绞着手帕将脸埋得更低。
国公爷瞅她这娇羞的模样，乐呵呵道，“初丫头，你难道不急？你丈夫可是要去那江南水乡富庶之地，你可别掉以轻心。”
谁不知那秦淮八艳美名远播，您怎么不干脆说他要去那烟花柳巷之地。
谢云初干巴巴应道，“祖父说笑了。”
王书淮对于祖父的揶揄置若罔闻，随后便颔首，“祖父教训，孙儿谨记。”
国公爷话不多，却句句有深意。
谢云初这才明白，今日她立了功，国公爷帮着她敲打了王书淮，一时也不知要该说什么。
随后国公爷留下王书淮说话，谢云初乏了一天，由丫鬟搀着回了春景堂。
薄暮冥冥，轻烟笼罩。
谢云初穿过花木扶疏的园子，回到春景堂，远远地便听得熟悉的哭声，待拨开花枝一瞧，林嬷嬷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等在月洞门口，
珂姐儿许久不见娘亲，瞧见谢云初顿时哭得越发急，谢云初思女心切，脚步不由加快，凑近一瞧，珂姐儿原本肥嘟嘟的小脸瘦了下来，乌黑的双眼蓄满了泪水，可怜兮兮望着娘亲，不停在林嬷嬷怀里扑腾。
谢云初也有些想女儿，立即伸手，孩子迫不及待往她怀里一扑，脚丫胳膊跟钳子似的牢牢钳住谢云初，说什么都不肯放开，布满泪水的小脸蛋搁在娘亲的怀里闻着熟悉的奶香气，发出哼哧哼哧的哭声。
像极了埋怨的小猫儿。
谢云初笑了。
“原来珂姐儿也不能惯着，离了几日方晓得要娘。”
珂姐儿不懂娘亲说什么，睁着大大的眼睛，乖巧地嗯了一声。
谢云初揉了揉傻姑娘的脑袋瓜子，抱着她进了屋子。
原本要搁下孩子去沐浴梳洗，哪知珂姐儿不肯撒手，不仅要娘亲抱，还往她怀里拱，谢云初被她拱得心口发痒，躲开她偏还要隔着衣裳咬，她已许久不曾喂养，珂姐儿这模样显见是要吃了，实在招架不住，谢云初只得抱着孩子入内室，轻轻解开衣襟，将身子擦拭干净抱着她喂。
孩子寻到了久违的安全感，这才吭哧吭哧边吃边睡。
小手不知不觉抓住了谢云初，谢云初垂眸，有些恼羞成怒，将她拽开，不一会又钳了过来，还钳得紧紧的，谢云初拿她没办法。
为了哄孩子睡，内室并未点灯，只有外头朦胧的烛光渗进来，乏了一日，谢云初坐在拔步床沿，靠着引枕也渐渐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听到一声轻咳。
谢云初下意识睁开眼，瞥见王书淮一身墨色直裰，高高大大立在帘外，想必是不经意瞧见了里面的情景，将帘子重新搁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王书淮已侧过身去，谢云初脸上烧红一片。
立即把熟睡的孩子搁在床榻，匆忙合上衣襟，装作没事人一样出了内室。
王书淮已在东边的圈椅坐下，抬眸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谢云初胡乱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随后慢慢平复心情，瞄了一眼铜漏，她竟然不知不觉睡了一个时辰。
两世夫妻，谢云初对王书淮的习性还是摸得很清楚，方才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皂角香，可见已沐浴，国公爷亲自开口，非比寻常。
王书淮必定是来同房的。
谢云初也知道拖不下去。
心里还是有些不爽快。
四月的夜，凉风沁骨，谢云初刚从内室出来有些畏寒，浓黑的眼睫低垂，一撮发梢垂在耳际而不自知。
王书淮略含磁性的嗓音率先开口，
“今日辛苦你了。”骨节匀称的双手搭在桌案上未动，连坐姿都是一丝不苟。
说的是给长公主做药膏的事。
以前谢云初认定丈夫是温柔体贴，如今却知道这是客气。
她也照样客气地回，“应该的。”方才林嬷嬷跟她唠叨，这几日王书淮有帮着看孩子，原也想学他道一声辛苦，转念一想，他身为父亲照料孩子是应该的，遂丢下不提。
谢云初脸上倦色并未完全褪去，说话的嗓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王书淮抬目看了她一眼，一张俏脸浸润在光色里，生动又昳丽，胸前的衣襟皱巴巴的，显然是被孩子抓的，脑海又闪过方才的画面，王书淮别过目光。
“您用晚膳了吗？”谢云初问，
王书淮还是温和淡漠的神色，“在祖父那边吃过了，”转念又问，“你还没吃？”
谢云初撩了撩耳发，“嗯，孩子缠得紧，耽搁了。”
她并不饿，她就想看看王书淮什么反应。
以往这种事夫妻俩十分默契，确切地说，谢云初从不给王书淮尴尬的机会，她心里盼着丈夫，早早便柔情蜜意凑了过去，哪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王书淮果然沉默了。
继续等，显得很迫切。
径直离开，祖父的嘱咐犹然在耳。
王书淮选了个折中的回复，
“你先忙，我等会儿过来。”
这话已经是命令了，不给谢云初拒绝的余地。
他起身打算离开。
谢云初跟在他身后相送，走到博古架旁时，她望着挺拔峻秀的丈夫，宫灯在他周身镀了一层迷离的光，她轻声唤了一句，
“二爷。”
王书淮扭头望了过来。
妻子穿着一件杏色的长裙亭亭玉立，晕黄的灯光打在头顶，她倩影娉婷绰绰约约。
王书淮转过身来，英姿笔直，“怎么了？”
谢云初想起前世她催他同房，王书淮漫不经心打发她，定了每月来她屋里两日，虽然当时他给了合理解释，事后她心里多少还是失落的。
前世的画面与眼前的男人相重叠，谢云初生出以牙还牙的念头，
“二爷，我晓得您公务繁忙，案牍劳形，不能时常抽空陪我。”
“我心里再急，也得体谅您。”
“不如这样吧，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您来我屋子睡，其余的日子您忙您的，两相便宜，您看如何？”
王书淮一双深目顿如冰雪般锐亮。

第11章
竹林里的夜蝉一瞬间被唤醒，发出声声啾鸣，王书淮身上那一抹朦胧淡漠的氤氲，仿佛被这一声声啁啾给破开，幽深的眸子闪过清锐的亮芒。
慢慢对上她的目光。
杏眼盈盈泛着浅笑，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甚至每一个字都说到他心坎上。
方才他还在琢磨为了权衡公务与子嗣，不如与她定个规矩，谢氏一贯贤惠，想必会答应他，但现在，同样的话被她以温柔体贴的语气说出来，心里有一种轻微的不适感。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是不是该庆幸他有一位善解人意的妻子。
王书淮的心情罕见地有一抹复杂。
谢云初见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眨巴眨眼轻声问，“怎么了二爷？”
仿佛他不该犹疑。
妻子把他的话给抢了，王书淮无话可说，慢慢舒展眉心，颔首道，“好。”尾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人都到这了，与他定初一十五，是太体贴了还是旁的缘故，他无暇深究，只要不出格，他都会包容，也不在意。
王书淮转身离开了春景堂。
谢云初倚着隔扇门伸了个大大懒腰，进了浴室洗漱。
她倒也没指望她说出这话，王书淮能有额外的表情，他甚至很少在她面前表现出平静以外的情绪，仿佛她不值得他动心思。
每月两次，在他离京前一共六次，前世也是在这段时日便怀了珝哥儿，等生了珝哥儿，她便主动给王书淮纳妾，彻底不必再应酬他。
在谢家这几日累得紧，谢云初填了些肚子，沐浴更衣舒舒服服睡了过去。
书房。
王书淮负手进了屋内，暗卫跟了进来递上一封密信，这信用烧腊封边，从褚红的颜色来看是绝密级别。
他神情凝重来到桌案后，翻开桌下一小匣子，掏出一柄薄薄的刀刃，轻轻将那蜡封给划开，里面的信滑落下来，信上一字也无，王书淮将一瓶特制的无色药油浇上去后，上头白纸黑字很快闪现，王书淮看完，剑鞘般的眉峰隐隐发沉。
暗卫看他神情不好，担忧问，“公子，发生了什么事？”
王书淮将信一摊，暗卫探了个头，一目十行扫过，不由啧了一声。
自朝中提出重修鱼鳞图册，重新丈量田地，各派势力风起云涌，新旧势力相互倾扎，老一派勋贵固守成规，以新政恐带来动乱为由意图阻止，新一派锐利进取的官员则高喊不破不立，必须尽快革除赋税弊端，充盈国库。
皇帝整日被两派夹攻，苦不堪言，而这个档口，江南豪族进京重金贿赂长公主，试图阻止新政。
“公子，陛下会听长公主的吗？”
王书淮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封密信，慢慢送到银釭旁，唇角微微扯出一丝冷笑的弧度，火星子即刻便窜了起来，那一簇乍然盛开的焰火拨开他瞳仁上覆着的温润谦和，露出它本来的底色。
“陛下深信长公主，又一贯以稳妥为上，这一次之所以答应重修图册，也是被张阁老架在火上烤，不得已为之。”
“如果长公主出面，重修鱼鳞图册便会成为纸上谈兵。国库不盈，朝基不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那怎么办？”
王书淮定定看着那封信被烧成灰烬，灼痛感萦绕在指尖，他却丝毫不察，一改平日那淡漠温和的模样，整个人慵懒地靠在圈椅的背搭上，周身罩着一层冰冷的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自是让她闭嘴，不敢阻拦。”
字字清锐，如玉叩石缶。
暗卫神色发亮，“您打算怎么办？”
王书淮冷锐盯着他道，“长公主有一亲信如今在江南织造局当差，此人暗中勾结江南豪族，圈地占庄，夺利于民，与朝廷争税，这人有一侄儿名唤刘苌在余杭开了一家染坊，刘苌仗着自己叔叔背靠长公主没少在当地杀伤抢掠，你想法子，亲自去一趟余杭，寻来一二名人证，携人入京敲登闻鼓告御状。”
“旁人不晓得那刘苌底细，长公主却心知肚明，长公主爱惜羽毛，定不愿在小事上折戟，以长公主之手腕，与其被人查，还不如痛痛快快支持国政，安排自己的人手南下，一举两得。”
“所以，公子这是敲山震虎？再引虎下山？”
王书淮没答他，神色恢复如常，“事不宜迟，你今晚便南下余杭。”
暗卫领命。
王书淮废寝忘食忙到半夜，等了半宿的明贵忍无可忍，叩门而进。
他今日被国公爷的人拧进去训了一顿，领了一份“差事”回来，这不，便厚着脸皮送了一盏醒神汤搁在王书淮跟前，
“二爷，时辰不早啦，您是不是该去后院啦？”
以明贵对王书淮的了解，国公爷发了话，二爷定是遵循。
银釭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王书淮微微怔了怔，慢慢从书堆里抬起头，俊美温润的面庞也隐在这一片晦明当中，他注视明贵半晌，问，
“今日是什么日子？”
明贵有些不知所然，回道，“初二呀。”
王书淮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初一刚过，只能等十五。
甚至没有去想今日可以补昨夜。
规矩就是用来遵守的。
风飒飒裹进来，王书淮坐在圈椅里，骨节分明的双手搭在书册上好半响没说话，许久，他释然地呼出一口气，淡声吩咐，
“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提醒我一下。”说完垂下眸整理书册。
明贵不知所以，却还是领命，“小的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催促道，“爷，您还去不去后院？”
这回桌案后那道修长身影没有再答复他，而是沉默地站起身，慢慢踱去了内室。

第12章
翌日晨，宫里单独送下一份赏赐给了谢云初，此举震惊国公府，长公主逢年过节均有赏赐下来，哪房都不会落下，也几乎不分轻重，但独独赏给一人，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姜氏收到这个消息时，吓了一跳。
难怪那谢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原来是攀了高枝。
一想到长公主那副居高临下不怒自威的神色，姜氏便吓得打颤，自此再也不敢提让谢云初伺候她的话。
谢云初如常每日带去一束花去上房请安，在礼节上不会叫人挑出毛病，看着窦可灵被庶务缠身，许时薇可怜兮兮伺候婆母，她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施施然退出了上房。
婆媳俩现在是相看两相厌，姜氏自然也不留她。
初三是谢晖生辰，陆姨娘被关起来不见天日，其子谢云舟跪在父亲书房前求情，谢晖心力交瘁交待谢云初不必回府，倒是王书淮傍晚亲自走了一趟谢家。
接下来这十多日，谢云初便闲了，莫不是与各房妯娌吃茶唠嗑，便是陪着府上的姑娘们吟诗作赋，她父亲乃国子监祭酒，自小诗书琴画精通，又拔过头筹，府上的姑娘们都很信服她。
王书淮照样早出晚归不见踪影，尤其谢云初又给他定了日子，他干脆住在官署区，谢云初乐得不伺候他，只循旧每日叫人送食盒去衙门，王书淮却吃的出来，非她亲手所做。
林嬷嬷见夫妻俩各自忙碌，心里多少有几分焦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上回王书淮有意留宿，人却被谢云初赶走了，林嬷嬷担心道，
“您即便不在意姑爷，好歹要生个嫡子吧，祖宗诶，时日不多了，您就上点心吧。”
转眼到了十五，林嬷嬷早早催促秋绥来伺候谢云初梳洗，非要将她按在藤椅上给她敷玫瑰花露保养肌肤，谢云初任由一众丫鬟折腾。
她不是为了取悦王书淮，她是为了取悦自己。
前世那张脸好好的美人胚子熬成了黄脸婆，今生她不能重蹈覆辙。
一通保养下来，脸蛋儿如同剥出来的荔枝，滑嫩水亮，她眉睫翘长，杏眼莹澈，盈盈笑起来，有一种直击心人的明艳。
美美睡了个午觉，到了下午申时初刻，来了一位意外之客，正是谢云初表姨的女儿萧幼然。
先给长辈请了安，谢云初迎着她在春景堂附近一水榭喝茶，看她一路风尘仆仆鬓角生汗，责备道，
“今日日头大，怎么不来用午膳？”
二人本是亲戚，又是打小一块长大，感情十分要好。
萧幼然边喝茶边笑，“不是听说你身子不好嘛，原想着表姑父寿宴能见着你，不成想寿宴取消了，我娘隐约听说了府上的事，叫我近来别打搅你，这不，我实在熬不住了，非得来看看你。”
“你家那位姨娘怎么回事？先前不是听你说她挺好的。”
谢云初将里情一说，萧幼然啧了一声，颇有些后怕，“城府这样深，保不准做出什么事来，幸好你发现得及时。”
谢云初并不想唠叨陆姨娘的事，又换了话茬，“我许久不曾见你，你近来过得如何？”
萧幼然盯了她一眼，“什么叫许久不见？我前段时日还跟沈颐来过你府上呢，倒是你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招待我们。”
谢云初愣了愣，这才想起萧幼然说的是她重生前的事，心中顿生几分喟然，前世她虽有几个关系极好的手帕交，却因婚后一心扑在家务，无暇来往，以至慢慢疏远，到最后连个说可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惭愧地挽着萧幼然的胳膊，“好姐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往后你常来，我盼着呢。”
萧幼然没当回事，意兴阑珊叹了一遭气，
“初儿，你什么时候得空，得陪我去逛逛铺子。”
谢云初笑，“我近来空闲，你寻我便是，”又问，“怎么突然想逛铺子？”萧幼然与她一般在吃穿用度上不太费心。
一提这话茬，萧幼然满脸的愤懑，她摇着宫扇，冷笑道，“你知道我那婆婆，最是凶悍跋扈，连儿子屋里事也管，前个儿听说我来了小日子将她儿子赶去外书房，她心疼儿子，竟然不声不响给安排了通房，可把我给气的哟…”
萧幼然扇子摇得飞快，那口气还在胸口腾腾燃着。
谢云初一听这话，立即接过她的扇，亲自替她扇风，“别急，别气，有话好好说。”
萧幼然的母亲最是贤惠，不爱听她唠叨婆媳，谢云初是她感情最要好的闺中密友，性子又稳重和善，萧幼然每有心事最爱来寻她，是以打开了话匣，
“最可气的是那混账平日里对我嘘寒问暖，我瞅着他事事顺我心意，他娘亲的事也就作罢，少不得忍气吞声把日子过下去。”
“你猜怎么着？他当着我的面痛哭流涕，说是喝了酒糊里糊涂就睡了，天地可鉴，他心里只有我，结果今日，我可是亲眼瞧见他偷偷买了个金簪给那小蹄子…”
说到这，萧幼然几乎给气哭了，“初儿，你说我图什么啊，我这么多年任劳任怨替他操持家业，省吃俭用帮他攒银子，结果他倒好，转背就拿着我省下来的银子买首饰给那小贱人，不行，一想起我就来气。”
“初儿，我算看明白了，女人哪，别给男人省银子，您省下来的银子指不定就送去哪个销金窟。”
谢云初半是心疼半是感慨，“言之有理，明日我便陪你去花银子。”
萧幼然想起王书淮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又是洁身自好从不乱来，这么出色的人物，从不见与哪个女人有瓜葛，她看着谢云初，由衷羡慕道，“还是你命好，嫁了这么出众的郎君。”
谢云初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她也揶揄萧幼然，
“你家世子爷也一表人才呀。”
萧幼然闻言一言难尽地叹了叹气，“初儿，说句心里话，我其实压根不在乎他睡哪个小妾，我就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谢云初白了她一眼，“胡说，你还没嫡子呢，不能把他往别处推。”
这时，萧幼然忽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使了个眼色，将丫鬟们赶远了些，拉着谢云初凑近道，
“他那事儿上并不好。”
谢云初脸色一僵，血色慢慢渗出薄薄的脸皮，气鼓鼓瞪着她，“你怎么什么话都说。”
萧幼然急了，“你以为我愿意说，我实在是憋死了。”
谢云初红着脸哭笑不得，“不就是那么回事，还能有什么区别？”
萧幼然摇头叹息，“还是有区别的，你没见沈颐日日红光满面，可羡慕死我了。”
沈颐也是谢云初的手帕交之一，嫁了一位武将，姐妹们一块长大，同气连枝，无话不谈。
谢云初没再接这话。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已许久不曾跟王书淮做那事，经验本就少得可怜，后来身子不好，她受不住，王书淮几乎不再碰她。
乌金西垂，谢云初亲自将萧幼然送至门口，慢悠悠踱回春景堂，前世深陷其中不觉着，如今看着自己与萧幼然，不禁感慨，婚姻到底给女人带来了什么，出阁前那萧幼然明明是一活泼开朗的大小姐，如今被这一地鸡毛逼成了唠叨的怨妇。
抱着珂姐儿在水榭玩了一会儿，遇见长房大奶奶苗金燕带着孩子从三房回来，苗氏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的五岁，小的三岁，都能下地跑，珂姐儿坐在娘亲身上看着很带劲，不一会丫鬟来禀，
“二奶奶，嬷嬷说是晚膳摆好了，请您过去呢。”
谢云初邀请苗氏一块过去吃，苗氏客气拒绝了，二人各自带着孩子回屋。
方走到月洞门外的石径，听得里面丫鬟一声一声递，
“二爷回来了。”
谢云初愣了一下，
前世每到王书淮约定的日子，她便着人准备一桌丰盛晚膳满怀雀跃等着丈夫，王书淮不是每回都能准时。
今个儿倒是守信。

第13章
西厢房内，众丫鬟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
王书淮食不言，谢云初也不爱唠叨，夫妻俩默不作声用膳。
唯有珂姐儿发出咂嘴的声音，乳娘抱着她，林嬷嬷亲自喂山药泥给她吃，吃得高兴了便没心没肺地笑，珂姐儿胃口好，吃饭很乖，谢云初很欣慰，珂姐儿似得到鼓励，小眼神往王书淮瞄去，王书淮察觉到抬眼看着她，也露出几分温和。
珂姐儿得寸进尺，咿呀张开小胳膊要王书淮抱。
王书淮难得开了口，声线一如既往清润，
“等吃完，爹爹抱你。”
珂姐儿开始在乳娘怀里扭动，朝着父亲方向张牙舞爪，乳娘有些为难地看着谢云初，谢云初示意一下，乳娘硬着头皮抱着孩子坐在王书淮身，珂姐儿便睁大水萌萌的双眼看着父亲。
等他吃完，等他抱。
王书淮：……
身侧传来妻子浅笑，王书淮看了她一眼，谢云初笑而不语，王书淮无奈，原本优雅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片刻，王书淮净手喝茶，从乳娘手里接过珂姐儿，抱着她去外头廊下散步。
天色彻底暗下来，朦胧光色如氤氲，层层叠叠的树叶掩映着低垂的屋檐，下人们收拾完厢房，次第点灯。
王书淮有了上回的经验，懂得如何逗珂姐儿，将孩子提得老高，珂姐儿双手双脚在半空挥舞，咯咯直笑，让王书淮抱了一会儿，她又张开胳膊朝向谢云初，在爹娘怀里来回折腾，乐此不疲。
倒是无声地缓解了夫妻俩之间的疏离。
月盘慢慢爬上树梢，闹了一会儿消了食，乳娘急忙过来接孩子，王书淮待要松手，珂姐儿小嘴一瘪，立即委屈地眼泪汪汪。
她还要抱。
王书淮坚持将她塞给乳母，林嬷嬷等人悄无声息退下，只留下两位主子。
男人乌发朗眉，临风而立，五官清隽矜贵，气质更是有一种拔然的超俗，仿佛他不该活在这尘世中。
谢云初在王书淮侧后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一辈子她追逐他的背影，总觉得明明离得很近，却始终遥远，如今看着眼前的俊美男人，忽然想，要一个男人的心简直是俗世最大的骗局，就这么欣赏美人儿，不好么？
王书淮侧过眸来，谢云初靠在廊柱看着他们父女俩闹，眼底的笑意还未落下。
朦胧的眉眼，雪白的脖颈，月色拢着她玲珑婀娜的身子，款款被风吹拂，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秀美。
王书淮崇尚以静为美，妻子家世好，性情温婉，行事稳重贤惠，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去沐浴。”他擦过她身旁这样说。
蔽膝从她膝盖带过，面料摩擦带来轻微的刺激。
谢云初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既然定了规矩，她也没什么好扭捏的，转身跟了进去。
王书淮沐浴不喜人在场，谢云初最开始并不晓得这样的规矩，每每主动进去伺候，王书淮起先忍着没说，后来一日他喝了些酒，道出真言，谢云初记得当时心里被刺痛了一下，委屈地退了出来。
有了前世的经验，谢云初早早吩咐丫鬟将衣裳备好，她连个人影都没露。
王书淮倒也没觉得怎么，不一会沐浴出来，看到谢云初换了一身水红色的丝绸斜襟长衫弯腰在整理孩子的衣物，纤细的腰身倾垂，勾勒出曼妙动人的弧度，胸前的柔软险些磕在桌案。
妻子鲜少装扮得这般娇艳。
这一月来，谢云初种种变化，王书淮不是不察，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心里终究有些疑虑，今日见她穿衣打扮明显更加娇艳，他便猜测兴许是上回母亲那番话刺激了她，她现在将心思花在自个儿身上了。
王书淮不是苛刻妻子的人，乐见其成。
女为悦己者容，至少说明她是在乎他的，只是在乎的方式与以往不同罢了。
王书淮移开目光，循例坐在炕床边，打算先看一会儿书，毕竟时辰还早。
结果发现小案空空如也。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妻子。
谢云初抱着珂姐儿的小衣交给侯在帘外的春祺，余光察觉到王书淮的神情，她暗暗好笑，过去王书淮总要看好半日的书，等到那事过后已近子时，他这人一贯矜持克制，一克制不免磨得久，她实在不想熬那么晚，对身子不好，索性收了他的书，待会完事后也好早早入睡。
谢云初将东西交给丫鬟后，转身倚在博古架旁打了哈欠。
王书淮明白了，先一步进了内室。
谢云初立即吹了灯，钻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连盏灯也没留，两个人一前一后躺上了拔步床。
王书淮睡在里侧，谢云初在外侧。
两个人都很清醒，清醒得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目的性太强反而令人尴尬。
呼吸起伏间，王书淮生平第一次主动找话茬，
“怎么没留灯？”
以往都要留一张小小的琉璃灯。
谢云初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原因没点灯，但就这么做了，她暗声答，“方才忘了点。”
不是什么大事，王书淮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双手枕在脑后安静地躺下来。
谢云初睡在自己的地儿一动不动。
过去都是她主动往他身边靠，甚至还要轻轻卸了他的腰带，这辈子她倒是要看看王书淮矜持到什么时候。
二人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月纱倾泻，有如银河。
王书淮着实以为谢云初会过来，毕竟妻子在这方面很是柔顺，他引枕较高，从他的位置恰恰能将谢云初整个人捕捉到眼底，妻子将发簪一抽，整头乌黑油亮的墨发铺在引枕，她正挑起一抹发梢在指尖缠绕，膝盖微微弯曲，保持闲适的姿态，与过去谨慎克谨大有不同。
朦胧的月色如轻烟飘了进来，模模糊糊描绘着拔步床内的轮廓。
纤纤玉指屈起伸长，仿佛镀了一层光。
二人渐渐适应帐内的黑暗，
王书淮知道谢云初在等他。
这种事本该是男人主动，过去是谢云初做的太好。
长臂伸过去，轻而易举便钳住她柔滑的细腰，将谢云初带过来，二人身子撞在一处，再偏转过来，谢云初到了他身下。
不可避免的衣料磨蹭，刚劲与柔软的碰撞。
谢云初多少还是有些羞躁，手慢慢垂下。
好在王书淮这边的角落，光线更暗，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
也没有看向彼此。
看不清，身体的摩擦才越发敏锐。
他的呼吸压在她面门及耳侧，手也及时退出她腰下，留下微微酥软的颤麻。
王书淮其实并未碰触到她，他君子清执，不习惯用身体发出信号。
“可以吗？”声线是冷静的，至少在谢云初听来是如此。
谢云初面颊有些发烫，只想快些结束，便利落地点了头。
不算前世，自大婚到现在二人也不过四五次的光景，夫妻俩运气好，孩子很快上了身，别说谢云初，王书淮也有些陌生甚至紧张。
只是他这人情绪从不外露。
修长的手指挑开了谢云初的腰带，随后尾音微微上挑，“夫人？”
谢云初明白了，他这是想叫她去卸他的腰封。这种事总该你情我愿。
谢云初窸窸窣窣摸向他腰间，雪白的衣裳交缠在一处，王书淮进去时，谢云初感觉到有斧凿身的痛感，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襟，溢出一声来。

第14章
身体某些熟悉的记忆苏醒，她脑海有那么一瞬的混沌。
前世对此事最深的印象，便是太久了。
脑子迷迷糊糊便想起萧幼然的话，那事难道真有区别，谢云初没有过别的男人，自然无从分辨，月纱随着她迷离的视线在翻腾，兴许是分了神，倒也不觉得痛了，不知不觉松了他的衣襟。
王书淮察觉到妻子的反应，微微抿了抿唇加快了些进程。
谢云初过去从来不敢在这个时候看他，她腼腆羞怯，有时拽着他衣襟惹些怜惜，有时双手试图慢慢去攀他，圈上没多久又滑了下来，总归羞于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忽然偏了偏视线，那张脸逆着光，瞧不清，唯有绷紧的下颌在眼前晃，线条利落又富有张力，能感受到不同以往的锋锐，四肢五骸深处被催出一种想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的念头，谢云初稍稍动了下。
王书淮猛地一顿，下意识想开口，又深深抿嘴，用眼神去询问。
谢云初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眸凝视着她，她不管了，调整了下位置，然后揽了揽垂在他腰身的系带，将他腰身往下拉了拉，随后将脸偏向另一侧，又羞又窘。
从王书淮的角度能看到那张俏生生的脸，面颊嵌着红晕，并未化开。
他心忽然软了些，动作却更利了些。
谢云初纤指微微一颤，深吸了一口气。
她好像有些明白萧幼然的话了…原来是这样…前世这样的经历被岁月尘封，她性子端庄从不去想这些，是不是有过她不知道，但这一世破开那些繁文缛节条条框框，人也跟着鲜活了，更多的时候会去在意自己的感受。
人要取悦自己。
眉目慢慢舒展开，有那么一下她差点呼吸不过来，待喘过气她看向那个男人。
汗水罩在他干净的鬓角，也不知是相貌过于清隽，抑或是那身清越气质不染凡尘，哪怕在做这事时，依然风姿清绝，不可亵渎。
那张脸倒真是无可挑剔。
察觉到谢云初的视线，王书淮垂下眸来，谢云初闪躲不及，
四目相对。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有潺潺声传来，两个人都愣了下，视线慌乱交错开。
谢云初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人在他怀里，无计可施，最后干脆将半解的罗衫罩在面颊，上方传来男人极轻的哼声，不知是笑还是什么，谢云初不敢看也懒得看。
再后来，那张脸慢慢从轻纱下舒展开，雪白的脖颈长长仰着，大口大口呼吸着气，娇靥的红晕被彻底染开。
这是王书淮第一次看到妻子毫不掩饰流露出另外一种美，幽深的目光一瞬间被攫取……
月色正浓，郎朗舒风徐徐灌入，谢云初瘫在床榻不动，薄衾覆在她起伏的身子，她把脸埋在浓发里，羞耻又暗有一种释放的快活。
王书淮先下了床，轻轻将腰封一丝不苟重新系上，垂目看着妻子。
显然，这是一场还算愉悦的交流。
“我先去沐浴。”他温声交待，嗓音残着一丝暗哑，似开过弓后的弦音。
谢云初闷闷嗯了一声，待浴室传来水声，她方才懒洋洋起床，这时林嬷嬷忍着笑进来伺候，谢云初瞪了她一眼，林嬷嬷笑意更深，方才动静闹得那样大，可见小夫妻磨合不错，先殷勤地服侍她起身，等她去另一间浴室，便利落换了床褥，将屋子收拾干净。
片刻后，二人不约而同躺在床上，这会儿谢云初累极了，倒头就睡。
王书淮闻着帐内残余的糜艳，看了一眼睡得不省人事的妻子，默默闭上眼。
次日醒，王书淮没有惊动谢云初。
他已习惯谢云初不伺候他晨起，昨晚那一场欢愉化解了心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疑惑。
照常先去晨练，随后回到书房换衣裳，这个空档，侍卫递来几分信，暗卫荀仲已抵达余杭，正在查刘苌的案子，公务纷至沓来，王书淮很快将那一抹偷闲抛诸脑后。
出门前，明贵一面拧着锦盒跟上，一面多嘴问道，
“爷，您今夜还去后院吧？若是如此，衣物书册小的便不必拿回来了。”
娶了媳妇的明贵晓得，男人嘛一旦沾染上了，便是食髓知味。
王书淮闻言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下，皱着眉看了一眼前方门庭，淡声吩咐，“我今晚留宿衙门。”
宁和堂，天蒙蒙亮，姜氏便轻轻推醒身侧的丈夫，
“快些醒，父亲昨夜回了府，还没叫你去问话呢，今个儿各房定去给他老人家请安，你小心起迟了。”
国公爷每月初一十五均会出宫一趟，昨夜十五回了王家，打算住两日再入宫。
二老爷王寿不情不愿睁开了眼，昏懵地看着漆黑窗外怎么都不想动，“你说老爷子年过六十了，身子骨怎么还这么健朗，就不能起晚些吗？”
国公爷年轻时文武双全，也曾带兵上过战场，这么多年过去，日日晨起总要耍一阵长矛。
姜氏看着丈夫大腹便便的模样，目露嫌弃，“你以为人人是你，你看那大老爷，他比你还大半岁，如今瞧起来还有年轻时的风采。”
大老爷王宾本姓段，后在长公主的授意下改姓王，长袖善舞，仪表堂堂，如今在鸿胪寺当值，负责接待外国来使。
二老爷闻言顿时不高兴了，扭头睨着妻子，“你什么意思，你拿我跟旁人比？”
二老爷最不喜鸠占鹊巢的大老爷王宾，在他看来王宾甚是没有骨气，换他宁可死也不会改姓认别人为爹。
姜氏晓得触了丈夫逆鳞，捏着发梢柔情一笑，“行啦，我又不嫌你，快些起来穿戴。”
二老爷在她催促下意兴阑珊换了衣裳，待夫妻二人准备妥当，便见儿子媳妇与方归家不久的小女儿在廊庑等候。
平日三小姐王书仪便与谢云初最是要好，今日清晨一露面便挽着谢云初说笑，谢云初想起前世这小姑子也不曾替她说半句公道话，借着抱孩子的空隙将她的手腕给躲开，不冷不热应付着。
王书仪有些心大，一时还没察觉嫂嫂的不对，滔滔不绝讲她这次去外祖家的见闻。
东边天际方露出一丝鱼肚白，时辰还早得很，二老爷抖了抖衣袖，扫了一眼晚辈们，不见王书淮，顿时颇为扫兴，每每王书淮在，便能替他挡一挡老爷子的怒火，今日不在，二老爷犯愁，
“书淮呢？”
谢云初垂首答道，“回公爹的话，二爷说是有急事一早去了衙门，他已亲自去给祖父告了罪。”
二老爷无话可说，意兴索然领着一家子前往清晖殿。
二房已经算早的，结果到清晖殿前时，长房和三房已经到了，只剩下老四还不见踪影。
大老爷王宾瞧见二老爷立即笑吟吟打招呼，
“二弟这是起迟了么？怎么瞧着兴致不高？”
二老爷听着他这绵里藏针的话便生鄙夷，不冷不淡回道，“兄长说笑，上回父亲急急赶回府原来是为了母亲身子的事发愁，我一直惦记在心，方才吩咐淮哥儿媳妇再做些补血膏，送进宫去，母亲劳苦功高，可不要熬坏了身子，”
随后打量大老爷几眼，话锋一转，“怎么？兄长面带红光，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他这个继子尚且关心长公主，大老爷身为亲生儿子没把母亲放在心上，可见不孝顺。
大老爷有些牙疼，暗想那老二媳妇可真争气，连着王寿在宫里也得了面子，偏生他家里那些小兔崽子们没个顶用的，心里埋怨，面上却不显，笑道，
“淮哥儿媳妇有功，我替母亲感激她。”
四两拨千斤把话题揭过去。
三老爷王章一身月白广袖宽衫，负手立在廊芜下，端得是风姿磊落，儒雅岿然，他一向以国公爷与长公主嫡子自居，既看不起同母异父的长兄阿谀奉承，也瞧不上同父异母的二兄懦弱无能，只等世子身份定下来，他便可高枕无忧。
大老爷王宾与二老爷王寿同时瞧一眼道貌岸然的三弟，默契地闭了嘴。
不一会，四老爷王典姗姗来迟，瞧见三位兄长在上，一一客气打招呼，既不冷落了老大老二，也不会刻意奉承老三，他是幺子，平日最得长公主宠爱，无需继承家业，将来长公主仙逝也定会给他一笔不菲的家产，故而他最是悠闲自在。
上头四位神仙打架，底下晚辈大气不敢出，唯有各家抱来的孩子时不时哭啼几句。
少顷，殿门打开。
国公爷吩咐所有人都进去。
这一回脸色还算好看，也没唠叨什么，只叫侍者将长公主赏下来的礼物分给大家，随后目光便落在几个曾孙身上。
大爷的两个孩子看到国公爷有些害怕，纷纷躲在母亲身后，国公爷也不在意，只将长公主给孩子的赏赐转交，矍铄的目光很快落到珂姐儿身上，谢云初察觉，立即亲自抱着孩子上前。
国公爷也没有抱女孩儿的习惯，示意身旁一内侍捧着一缠枝红漆盘，逗珂姐儿，
“珂姐儿，你喜欢什么？自个儿挑。”
内侍将漆盘奉到珂姐儿跟前，
珂姐儿一双大眼睛盯着盘子里的东西，骨碌碌在转悠。
这时，窦可灵的儿子，两岁的瑄哥儿铆足劲跑了过来，拽住内侍的长袖，试着去够盘子，盘子差点摔着，恰好打到珂姐儿的小手，幸在内侍及时稳住，连忙端着漆盘后退，径直跪了下来。
珂姐儿被吓哭了，扭身趴在娘亲怀里抽抽搭搭哭。
谢云初蹙眉深深看了一眼窦氏。
窦可灵立即上前来扯儿子，诚惶诚恐跪下道，“祖父恕罪，孩子小，见着琳琅满目的赏赐便好奇，还望您饶恕他。”说完轻轻掖了掖眼角。
三爷王书旷也连忙跟着跪下请罪。
国公爷脸色倒是没有明显变化，只担忧看向珂姐儿，“可疼着了？”
换做以前，谢云初必定忍气吞声大度说没事，她是二房长嫂长媳，得包容其他人，况且二房内部矛盾无论如何不能弄到台面上来。
今日么，她就把珂姐儿那只被磕到的小手给抓出来，示给国公爷看，几个月的孩子肌肤嫩得跟豆腐似的，一下子便红了一块。
更何况那珂姐儿泪珠儿挂在长长的眼睫要哭不哭，任谁看一眼心都要软半个。
谢云初太明白窦可灵的心思，之所以弄这么一出，无非是想提醒国公爷，瑄哥儿是国公府的第一个嫡长孙，年龄又比珂姐儿大，当第一个挑选礼物。
国公爷淡淡看了一眼窦氏，随后笑眯眯朝瑄哥儿招手，
“瑄哥儿，过来曾祖父跟前。”
国公爷盼曾孙，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窦可灵立即将儿子推了一把示意他过去。
瑄哥儿却是激灵，只觉曾祖父那笑容不太对，不敢过去。
窦可灵狠狠剜了他一眼，瑄哥儿才慢吞吞来到国公爷跟前，国公爷摸了摸他后脑勺问，
“你喜欢那些礼物？”
瑄哥儿重重点头。
“喜欢什么？”
瑄哥儿扭头往内侍呈上的漆盘一瞅，有一把金子做的长命锁，还有一个四四方方像是魔方的玩具，还有一个百花筒，他认真想了想道，
“都要。”两岁的孩子说话还不算流畅，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
窦可灵两眼一黑，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国公爷意味深长笑道，“可惜了孩子，那是你曾祖母赏给你妹妹的。”
瑄哥儿很委屈，指了指长房的哥哥姐姐，大家手里都抱着东西，唯独他没有，哭着道，
“我也要…”
国公爷对着孩子还算有耐心，“你今日不该抢妹妹的东西，等你下次不犯错了，能自己吃饭不用人喂了，曾祖父再赏你，如何？”
瑄哥儿好像没法接受这样的落差，瘪着嘴要哭。
王书旷担心孩子再闹出笑话，二话不说给抱了回去。
国公爷这才看向窦氏，没头没尾问了二老爷一句，“二房中馈如今是老三媳妇在掌吧。”
二老爷摸不准国公爷的意思，讪讪答，“是。”
国公爷浅酌一口茶，没再吱声。
随后问起三房和四房的事，五爷和六爷还未成婚，国公爷挂心他们的功课。
窦可灵闷闷站在人群后，琢磨国公爷那句话的意思，莫不是敲打她，谢云初已经将中馈让给了她，她得适可而止？
想到这个可能，窦可灵争宠的心思顿时歇了。
不一会国公爷留下儿孙说话，让女眷退出去，临走时跟谢云初道，
“你祖母好多了，吃了你的方子，已十来日不曾发作。”
大家都投来艳羡的目光。
谢云初恭敬道，“这是咱们阖府的福分。”
长孙媳识大体，国公爷打心里满意。
国公府中馈掌在三太太周氏手中，三太太乃将门之后，行事十分爽快利落，阖府都很服她，平日难得凑这么齐，女眷打清晖殿出，便一道被她请去不远处的琉璃厅喝茶。
四位太太坐在上头说话，少奶奶们陪坐左右，南面隔着珠帘则聚着府上几位姑娘，有府上的教养嬷嬷送来绣盘，大家凑一块绣花说笑。
谢云初将孩子交给乳母，几个孩子在花厅外玩耍，珂姐儿还不会走，乳母抱着她在廊下看，珂姐儿方才被瑄哥儿欺负了，她不爱和哥哥玩，小眼神便追着长房的哥哥姐姐跑。
厅内厅外语笑喧阗。
四太太是府上出了名的活菩萨，性子最是柔和，她握着茶盏问三太太，
“我嫁妆铺子里前不久送了一批软烟罗的料子，是江南织造局出来的款式，待会我着人送去嫂嫂那，让她们年轻人挑一挑吧。”
三太太面容肃整，平日不大爱笑，中规中矩回道，“你留着自个儿穿，再说了，雅丫头到了说亲的年纪，给她打扮打扮吧。”
四小姐王书雅是四太太的女儿，生得腼腆害羞，听了这话，神色怔怔瞥来一眼。
四太太没管她，笑着与三太太道，“书仪与书琴都没嫁呢，哪里轮到她。”
二小姐王书琴是三太太的女儿，三小姐王书仪是姜氏的小女儿。
一听四太太提到王书琴，三太太脸色淡了几分，大太太脸色则窘了几分。
宣平侯府柳家与王家是世交，原本柳家求娶的是长公主与国公爷嫡孙女二小姐王书琴，后来长公主以长幼有序为由，把一表人才的柳世子定给了长房的大小姐王书颖，这事把王书琴给气狠了，她一怒之下放话不嫁了。
大太太其实并不想跟三房交恶，无奈是长公主的决定，她左右不了，导致如今里外不是人人，她见气氛不对，立即开解道，
“婚姻自有天定，书琴样样出众，求亲者踏破门槛，怕是不够她挑的。”
三太太并不在乎柳家，她愁得是女儿气性高傲，像极了三老爷，仗着出身尊贵唯我独尊，偏又像她性子烈，话放出去了，今后遇见喜欢的，面子上圆不过来。
谢云初听得出来上方三位婶婶暗藏机锋，默默喝茶不做声，她瞥了一眼婆婆姜氏，二太太姜氏正在神游太虚，她向来不主动跟妯娌别苗头，不搀和其他几房的争斗，安安静静当个美人。
三太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含笑与姜氏道，“二嫂，今日恰有一桩事要请二嫂示下。”
三太太虽掌家，对着上头的兄长嫂嫂倒是很尊敬。
二太太姜氏听了她这话，连忙转过身子面朝她，慎重问，“弟妹说请示我，可是把我吓了一跳，府上哪桩事不是弟妹做主，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便罢。”
姜氏欺软怕硬，在三太太周氏面前一向客气。
三太太看了一眼谢云初，笑道，“瞧你们婆媳俩，一个当娘的，一个做媳妇的，难道忘了淮哥儿四月初二生辰不是？这可是二十的整寿，无论如何得办一场。”
谢云初闻言手中的茶盏一晃，险些洒些茶水出来。
难怪近来总觉心神不宁，仿佛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原来是王书淮的生辰将到。
大晋素来以十八行冠礼，二十寿辰可轻可重，但这一年王书淮的生辰却出了事。

第15章
大晋一统江南时，国公爷奉命驻守西昌，以拒西楚，两军交战，国公爷断了号称西楚霸王靖安王的一双腿，导致这位靖安王威望一落千丈，至今只能在轮椅上过活。
十多年过去了，靖安王的子孙人才辈出，占据西楚要职，他的脸面终于拾回来一些，但折戟在国公爷手下一直是他心头之恨，十多年后的近日，靖安王带着一儿两孙来大晋谈判，愿意以大晋所缺的马匹换取生丝盐茶叶之类，条件便是，允许他的嫡长孙挑衅国公爷的嫡长孙，二人一决高下，胜负不论，只要打一场便可。
皇帝没有理由不答应。
但长公主犯了愁。
国公府对外声称嫡长孙是大老爷的长子大爷王书照，故而这位靖安王的小世子在街上追着王书照跑，这位小世子生得跟猎豹似的，武艺高强，王书照哪里是对手，长公主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孙子死于小猎豹之下。
故而，长公主宣布，在皇宫给王书淮举行冠礼。
琅琊王氏南渡北归，既奉北方故国之遗俗，也遵江南文物之典章，北方男子健硕以十八行冠礼，南方则以二十行冠礼，长公主遵江南旧俗倒也不是说不通。
王书淮答应了。
这一次算是迫着长公主承认了王书淮是王国公府嫡长孙的身份，是血脉的传承。
但麻烦纷至沓来。
对方见王书淮气度不俗，又格外沉得住气，不免生了些龌龊的心思，想激怒王书淮，遂在京城四处放话，若是王书淮输了，便把妻赠给他当妾，这话没惹怒八风不动的王书淮，倒是把将将从书院赶回来的弟弟给气坏了。
谢云佑性子本就冲，主动寻到靖安王世子，当街打了一场，被对方重伤在地，成了个跛脚，至此与科举无缘，往后陆姨娘母子越发风光，父亲恨铁不成钢，责怪弟弟冲动，父子俩几乎反目成仇。
此事震惊朝野，朝臣纷纷讨伐靖安王，皇帝见对方武艺如此强悍，担心王书淮不敌，抓着这个由头取消了比试。即便在她死前的一年，王书淮以文官身份领兵踏平了西楚，替弟弟报了仇，但弟弟这一生毁在此处。
谢云初一想到这，心口锥痛袭来，险些要落泪。
不管怎么样，今生她必须扭一扭这命运的轮子。
姜氏想起长公主对二房的态度，面上看重，实则打压，便有些兴致缺缺，“整寿又如何，家里这么多长辈，哪里轮到给他一个晚辈大办，三弟妹若是有心，一家人吃个热闹饭也就过去了。”
三太太却是摇头，语重心长道，“无论如何，书淮身份不一般，二十寿辰合该办一场的，这么着吧，初丫头随我操持此事。”
三太太如此慎重，姜氏与谢云初哪还有话说，只道费心了。
谢云初嘴里应下，心里却知王书淮的寿宴不会在国公府办。
等太太们散了，谢云初心事重重便回了春景堂，一进屋子，便吩咐林嬷嬷，
“嬷嬷，快些遣人回一趟谢府，问一问佑儿可回来了，若是回了，让他马上来王府见我。”
林嬷嬷见谢云初脸色又白又急，担忧道，“老奴这就叫他林叔去一趟谢府，只是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初疲惫地按着眉心，“只是最近心里不太踏实，我有些担心他。”
林嬷嬷不再多言，连忙遣夏安去外院寻谢云初的陪房林叔，着他跑一趟谢府。
原是约定今日与萧幼然去逛铺子，萧幼然大约是一时气话没遣人来传话，谢云初也没有心思，她躺在藤椅上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前世的情形，琢磨对策。
前世西楚使团具体是哪一日来的，她压根不知道，只能又找来秋绥，“你去前院寻公公身边的明管事，问问他近来京中可有什么新闻？”
秋绥去了，不一会带回来一小厮，恰恰是那明贵的弟弟明阑。
明家原是太太陪房，现如今家里父亲给二老爷当差，两个儿子一个安排给了王书淮，一个留在外院听差，明管事听了秋绥的话，只当谢云初闷得无趣，便将聪明伶俐的小儿子给遣来。
小厮立在倒座房的廊庑下，绘声绘色描述京中见闻，
“郡王府世子爷与礼部侍郎府的郑公子，宁侯府的李二公子昨个儿去打了一场马球，地儿选在京郊南面的锦绣庄园，那庄园的掌柜不知道那根筋抽了，竟然在晚宴上张罗来一群舞女，”
“天可怜见，朱世子径直给吓跑了，郑公子诺诺不敢言，支支吾吾寻个借口离开，独独剩下高大威武的李二公子，那些姑娘齐齐朝他扑来，被面不改色的李公子给一掌呼开了，最后叠罗汉似的叠成一团。”
“此事已在京城传为笑谈，大家都笑话那几位是个妻管严。”
林嬷嬷等人听到这，忍不住掩嘴笑，“乖猴儿，你说点正经的吧，我可不信真是这么回事，那朱世子与郑公子当真跑了？”
那小厮明阑也甚是伶俐，晓得谢云初与那几位夫人是手帕交，捡着她爱听的说，想给谢云初解闷，可惜谢云初无心听他唠叨，径直问道，
“近来可有什么使团进京？”
小厮眨巴眨眼，“没听说啊？”
谢云初眉头深锁，看来还未进京，又吩咐林嬷嬷给了小厮几角碎银子打发他。
午时林叔回来了，只道谢云佑还不曾回府。
谢云初想了想，二话不说写了一封信交给林叔，
“务必寻一妥善人将此信亲自交到佑儿手中，就告诉他，他姐夫正在修复鱼鳞图册，这几册书对他甚为重要，请他务必去嵩山书院藏书阁寻到此书再亲手抄录给我。”
以她对谢云佑的了解，这差事没一两个月他完不成，且让他耗在书院罢。
“就说家里一切安好，我这个做姐姐的，旁都不指望他，就希望他一心一意读书，考个功名，我也有个撑腰的，无事不必回京。”
万万托付林叔，雇一小厮看谢云佑半月，只消叫他避开此事便好。
安排完，她心里稍稍踏实一些。
下午浑浑噩噩睡了一个时辰，至申时末日头没那么大了，小姑子三小姐王书仪过来串门。
她先逗了一会儿刚醒的珂姐儿，见谢云初在给珂姐儿缝补小衣，便凑过来说话，
“我听说前两日幼然姐姐过来了，可惜没遇着，上回她送我的翡翠耳坠我戴着极好，嫂嫂，幼然姐姐喜欢什么呀，我赶明儿得回个礼。”
谢云初不动声色看着她，小脸明净白俏，与王书淮有五分肖似，美则美矣，却是没有王书淮那独一份的气质，是以逊色不少，前世她便是因王书仪最像丈夫，对她格外优待，掏心掏肺，可惜王书仪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后来见她无望了，便与谢云秀交好。
王书仪之所以日日往她身边凑，还不是因为喜欢上了她两姨表兄萧怀瑾，也就是萧幼然的同胞兄长，想方设法从她这打听萧怀瑾的消息。
只可惜前世即便王书仪出身优越，相貌也很出众，萧怀瑾还是拒绝了。
王书仪没能嫁给心爱的男子，因爱生恨，可劲儿折腾他。
为了萧怀瑾好，这一世谢云初当然不会帮她牵线搭桥。
“幼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不必回礼。”
王书仪心中戚戚，“那不成，如此显得我王国公府大小姐有失礼数。”
“不是你先赠了一盒香膏，她才给你的回礼吗？何必回来回去，没个尽头。”
她就巴不得你来我往，王书仪羞涩地拽着手帕，“我那盒香膏不值钱，哪里比得幼然姐姐礼物贵重。”
谢云初抬眼看着小姑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平生第一次说出呛人的话，
“若你实在愧疚，不如就把那耳坠还了人家。”语气也硬邦邦的。
王书仪愣愣看着她，不可置信温柔娴静的二嫂说出这样的话，泪水慢慢盈满眼眶，她等着谢云初来安抚她，最后等来谢云初熟视无睹，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林嬷嬷将人送走，进来望着谢云初哭笑不得，
“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冲？小心小祖宗回头去告状。”
王书琴是三房的祖宗，王书仪便是二房的祖宗，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不曾被人抹过面儿。
谢云初头也没抬，“随她去，我只是不希望她在我面前碍眼。”
上一辈子，她事事周全旁人，人人将她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她又何必忍气吞声，伏低做小？
谢云初说完，就看到罗汉床的小姐儿，鼓动腮帮子用力吐出两个模糊的字眼，“碍眼…”
谢云初捏了捏她肉嘟嘟的面颊，“对哦，我们珂姐儿也是个小碍眼。”
珂姐儿还当是什么好称呼，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云初被她逗笑了，积在心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又过了一日，王书淮不曾回府，谢云初照常着人给王书淮送食盒，用过晚膳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消食，大约华灯初上，夏安拿着一叠银票兴致昂扬沿着长廊寻过来，
“姑娘，您的鬼工球卖了，多宝阁方才遣人给林叔送了银票来，一共卖了两千两，掌柜的得五百两，咱们得一千五百两，原是三七分，掌柜的说卖家爽快，便让了咱们一百两。”
谢云初有些意外，将孩子交给春祺抱着，自己接过银票，“卖了这么多？”
夏安骄傲道，“您也不看看您雕得有多好，听闻买家赞不绝口呢。”
谢云初拿着一叠银票，神色微恍。
整整一年的心血，夹着朝思暮想的爱意，只换来王书淮一句不痛不痒的“有心了”，再落个油尽灯枯的下场，幸在这一世她及时止损，不仅换了一千五百两银票，更换回了清醒。
谢云初手头并不宽裕，当年母亲离开时将嫁妆全部留给了她和弟弟，她得一半，弟弟得一半，出嫁时，谢家又添了两千两，再加上王书淮的聘礼，林林总总加起来她手上也不过一万两银子的嫁妆，且这些嫁妆中大多是物件。
重生后，谢云初一直想做些小本生意，苦于没有本钱，如今这个“鬼工球”倒成了她第一桶金。
谢云初拿着银票慢慢踱回堂屋，琢磨着做个什么行当。
此时的同德堂。
窦可灵狠狠揪起了三爷王书旷的耳郭，声泪俱下，没了往日半点端庄，
“你是吃了什么浑汤，竟然偷偷支了这么多银子，老实交代，你干什么去了。”
成婚三载，窦可灵使出浑身解数方从公中抠出几百两银子，这下好了，被丈夫给挥霍了精光。
三爷王书旷也很心虚，连忙安抚妻子，“灵儿，你别急，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你说，我听着呢。”窦可灵对着他耳郭吼了一句，震得王书旷两眼发晕。
为减轻疼痛，他双手不老实地将妻子拦腰一抱，窦可灵经不住他这般调戏，身子堪堪软了个半个，手上的力道自然也就弱了。
王书旷抓住机会解释，“父亲昨个儿交待，过几日是兄长二十整寿，吩咐我们兄妹合伙给他送份寿礼，二哥那个人你想晓得的，他眼光毒，一般东西入不了他的眼，这不，我跟四弟跑遍了京城的多宝阁，才得了那么独一无二的鬼工球，你是没瞧见哪，那玩意儿工艺精湛，里面足足有七层，听那掌柜的说，耗时整整一年呢。”
窦可灵没功夫听他细说，坐在他腿上捡重点问，“多少银子？”
王书旷摸了摸鼻子，讪讪回，“总共两千两，母亲五百两，父亲五百两，我和四弟每人四百两，原是说不让妹妹出钱，后来她那一份叫娘给出了，说是咱们兄妹齐心，二房也就有盼头。”
“二十岁也算及冠，二哥可是咱们二房的主心骨，咱们凑钱给他过生辰，不算过分吧，你说呢。”
窦可灵一听自己辛苦经营最后进了谢云初与王书淮的口袋，心里跟剜去一块肉似的，对着丈夫便是拳打脚踢。
公爹就是个混不吝，竟撺掇着儿子们做些不靠谱的事。
银子已经花了，上是公婆之命，下是自家兄弟，窦可灵有苦说不出，最后只一脚将丈夫踹下床，睡闷觉去了。
许时薇倒是没窦可灵这般凶悍，只管拽着丈夫的袖子哭，哭得四爷王书同脑筋发胀，四爷是个闷葫芦，不懂如何安抚妻子，最后干脆将人扛起往床榻一扔，径直便压了上去，那许时薇只有喘息的份，哪还管银子不银子的事。
翌日，王书淮夤夜回府。
明贵亲自将这份价值不菲的寿礼恭敬地送到他眼前。
挺拔的男人换下宽大的官服，穿着一身月白的直裰，目光不经意往那锦盒一瞥，
“怎么回事？”
明贵笑眯眯把锦盒打开，面朝王书淮的方向，比了比手，“二爷请看，此鬼工球巧夺天工，世所罕见，是老爷太太，三爷四爷和小姐合伙送给您的寿礼呢。”
王书淮微愣，狭目低垂在鬼工球上定了片刻，他这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倒是看不出多么欢喜，只不过随后将此物把玩在手心，一直没搁下，明贵便知是满意。
王书淮喜欢此物不算秘密，少时读书自个儿便雕过三层和田玉鬼工球，而眼前这个象牙鬼工球却有七层，精益的匠工少说也得三月，换做他忙里偷闲得一年功夫。
家人一片心意，王书淮只好收下，“过于破费了。”
明贵笑，“您这是二十及冠礼，老爷太太慎重也在情理当中。”
王书淮叫明贵退下，开始端详眼前这鬼工球，也叫同心球。
此物通体成乳白色，层层镂空，每一层雕刻的花纹不一样，最外一层雕着龙凤呈祥，他寻来一小小的银针往里拨动，第二层的图案徐徐从镂空处转过，是象征四时如意的春夏秋冬四景图，第三层花开并蒂，桑结连理，第四层花好月圆，第五层多子多福，第六层琴瑟和鸣，最里一层则是同心永结，仿佛还刻了字，夜里光线照不进去，王书淮没细看。
花纹繁复，精巧绝伦，寓意又好。
瞧这线条妍丽柔美，莫不是女匠师所作，王书淮心生佩服，把玩好一会，将之搁在底座，收在身后的暗箱。

第16章
连着下了数日的雨，至四月二十六这日放了晴，露珠沾满葳蕤夏草，数百芍药妍展花姿，如喷火蒸霞，离着王书淮寿辰只剩六日。
清晨三太太便唤来谢云初，商量寿宴的事，其他太太奶奶都坐在垂花厅喝茶，隔着一隅水，便是一水榭，笑声穿林度水而来，别有意境，正是府上姑娘们在那头观花修竹，饮酒作诗为乐。
谢云初当着众人的面大包大揽，“宾客名单由三婶做主，其余厨膳布置一类悉数交给侄媳吧。”想必旨意很快下来，先把活儿揽在手上，省得三太太浪费。
三太太闻言露出赞赏，“瞧瞧，若是我家老五能得像初儿这么能干的媳妇，我做梦都要笑醒。”三太太膝下一儿一女，五爷与二姑娘，皆在议亲之时，因是长公主与国公爷的嫡孙，在京城炙手可热。
二太太姜氏只当谢云初对着三太太献殷勤，呕得要死，别扭地哼了一声。
帘外竹声如吟，三太太交待谢云初要注意些什么，谢云初垂首默听。少顷，前方游廊处奔来一仆妇，瞧模样显然是受了巨大的惊吓。
三太太瞧此人面熟，是府上有头有脸的婆子顿时作了脸，“这会子做什么吓成这样，这里头坐着一屋主子呢，成何体统。”
坐在上首的大太太认出是自己身边的管事嬷嬷，心微的一沉，连忙欠身问，“怎么了这是？”她毕竟不是王家正经的当家太太，说话也少了几分底气。
那仆妇扑跪在她跟前，泪如雨下，“太太，咱们大爷方才被人抬了回来，说是游街时不知被个什么人给浇了满身墨，那人更是扬言要跟咱们大爷比武，咱们爷书生出身，哪会什么功夫啊。”
大太太摇摇欲坠，“怎么可能？”
三太太脸色顿时阴沉，“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一会将跟着大爷王书照的小厮给唤来，问清楚缘故。
那小厮一把鼻涕一把泪泣道，
“那人五大三粗，号称是西楚靖安王府的家将，说是此次入京，要挑战咱们国公府的嫡长孙，寻国公爷了结恩怨。”说到最后，他嗓音压得极低，偷偷瞄了一眼姜氏。
这话一出，垂花厅内好一会都没人说话。
国公爷与西楚靖安王这段恩怨，阖府皆知。
论理，靖安王府寻仇的对象该是王书淮，而那大老爷王宾自两岁便跟着母亲到了王家，外人均把他当做国公爷嫡长子，是以寻仇寻到了长房头上。
事情微妙之至，便是三太太周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转圜。
大太太眼泪汪汪，惊得半个身子瘫在圈椅里，既委屈又愤怒。
姜氏则默默拂了一把额，头一回庆幸有人漠视了王书淮嫡长孙的身份。
谢云初就没这么侥幸了，她深知长公主旨意很快会下来，王书淮必定会被推去风口浪尖，前世是弟弟替他挡了灾，今生她把弟弟拘在书院，那王书淮该怎么办。
不是不担心的，即便对他冷了心，他到底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太们很快散了，谢云初跟在姜氏身后回二房，等到了没人处，姜氏便按捺不住幸灾乐祸，
“瞧见没，这叫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不是要占着嫡长孙的名头么，可好，人家寻仇寻上门来啦，让他们头疼去吧。”
姜氏眼皮子浅，没有远虑，谢云初没功夫搭理她，送她至宁和堂便回了房。
果不其然，至傍晚，宫里传来消息，长公主即将在皇宫给王书淮行冠礼，这个消息顿如闷雷砸在二房头顶上，不仅不能出个声，还得感恩戴德。
姜氏差点哭倒在丈夫怀里，
“干嘛把我的淮儿推出去，好处他们占着，锅咱们顶着，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后面半句话被二老爷给捂在嘴里，他又怒又慌，
“你少说两句，唠叨这些能顶个屁用。”
二老爷也是急得语无伦次，回过神来瞥见底下媳妇儿子纷纷垂首，懊恼自己失言，神色讪讪的，默了片刻，他看向谢云初，
“初丫头，你在长公主面前有几分薄面，明日晨，你入宫求见长公主，请长公主示下，此事该如何应对。”
谢云初心知此路不通，“父亲，要不等二爷回来咱们先商量，再做决断如何？”
二老爷被她这么一提醒，也知现在去寻长公主过于冒失，此事关系重大，国公爷定会回来给个说法，二老爷从未像今日这般憋屈，一双深目红彤彤的，额头青筋毕现，满腔委屈无数发泄。
王书淮是二房的主心骨，一旦他出了事，二房永无出头之日。
姜氏哭，二老爷气闷，王书旷与王书同愤愤不平，其余人抹泪的抹泪，均无计可施。
谢云初悄悄退出回了宁和堂。
灯芒不声不响破开夜色，串成一条游龙穿梭在轩峻的国公府。扶柳摇曳，凤尾森森，一格外修长的男子怀抱一稚嫩孩儿立在一株芍药旁玩耍，那男子指着水面波光粼粼与那稚儿说道什么，稚儿从他怀里探出半个头，瞪大双眼被那潋滟的水光给看呆了。
大约是察觉到谢云初的脚步，那人偏首过来，目光深邃幽长，天青色绣银竹纹的直裰，半新不旧，不知是她哪回亲手所缝，□□风徐，轻轻猎起他的衣摆，他有如羽化登仙的谪仙。
模样是极其清峻的，神情也温润，她却生生察觉到那铁骨铮铮的气场，与宠辱不惊的从容。原先她怨他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此刻却庆幸这个男人有担当，至少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她从未见他露过胆怯或暴戾，他始终是平和而沉稳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云初不后悔保住弟弟，却也不想自己丈夫深陷火坑，来到王书淮跟前时，眼眶不知不觉泛了红。
王书淮早已将孩子交给乳母，此刻这湖边水榭只剩夫妻二人。
王书淮看着温柔端庄的妻子，姣好的面容白了几分，盛满了不安，一如既往关怀他。
“别怕，我自有分寸。”低醇的声线，悦耳动听，
“那西楚人手段凶残，你可不能掉以轻心，二爷，你想个法子，避开与之交手。”谢云初可是亲眼看着王书淮从一文弱书生成为当朝首辅，他心机深沉，绝对有法子让对方不战而退。
王书淮神情分外平静，
“夫人，比文他不是对手，比武，我不见得输。”
换做别人王书淮不会说这样直白的话，实在是担心谢云初吓坏，她性子温顺柔弱，别吓出病来。
谢云初撩眼看着丈夫，他眼底含着笑，她纳闷道，“您好像没有不快？”
王书淮稍稍抬眼，面颊隐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逼着长公主当众承认我嫡长孙的身份，何乐而不为。”
这不仅仅是昭告世人，大房鸠占鹊巢，亦是警示三房，即便他们是长公主的儿子，可国公府的长房嫡枝是二房，长房嫡孙是他王书淮，这是血脉正统，不容亵渎。
除此之外，他还有更深的谋划。
谢云初看着丈夫胜券在握的样子，无话可说。
远处突然传来珂姐儿的哭声，夫妇俩不约而同往回走，行至岔路口，往左是春景堂，往右是书房，明明气氛正好，谢云初没有邀请王书淮，王书淮也不曾驻足。
翌日晨，旨意正式通过圣旨传到王府，王书淮接了旨意随后去皇宫谢恩，木已成舟，二房无反抗的余地，姜氏告病不起，其他人均忧心忡忡。
西楚靖安王与国公爷王赫是老对手，靖安王提出此次大晋之旅让国公爷陪同，国公爷欣然同意，不仅如此，国公爷甚是沉得住气，无论靖安王如何挑衅皆是泰然自若。
倒是朝臣坐不住了，各部尚书惜才，担心王书淮这样的旷世奇才折戟在西楚人手下，纷纷来国公爷跟前当说客，让他想法子阻止二人比武，哪知国公爷只是云淡风轻摆摆手，
“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惧生死？”
王书淮亦是每日照常在户部上衙，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祖孙俩气定神闲，倒是叫旁人暗暗焦急。
转眼到了五月初一，国公爷不曾回府祭祀，王书淮也忘了与谢云初的约定，谢云初更不会在意，比武在即，夫妻俩都没有把这一次的错失当回事。
比起王书淮，谢云初反而更担心弟弟突然回府，连着数日遣人盯着城门口与谢府，确定谢云佑不会在王书淮寿辰前赶回，谢云初心里彻底踏实了。
五月初二。
王家人天还未亮便穿上诰命服前往皇宫，路上姜氏与二老爷同乘，谢云初与两位妯娌坐一辆车。
许时薇贪眠，靠在一旁打瞌睡，窦可灵却是打量谢云初这身行头，只见她梳着凌云髻，插一支五凤朝阳的点翠步摇，海棠红香云纱的薄褙，水红色的撒花裙，那鼓囊囊的胸脯，配上那张脸简直可以用“招摇过市”来形容，窦可灵看着十分艳羡，
“二嫂今日打扮着实出挑，就是不知道回头会不会吃二爷的排揎？”王书淮重规矩，不喜出风头阖府皆知。过去谢云初均束胸，身为妯娌的窦可灵是晓得的。
谢云初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喜不喜欢有何干系，我自个儿喜欢便好。”何况王书淮今日出的风头还不大吗？
她摇了摇湘妃扇，一副不愿与窦可灵多言的样子，窦可灵碰了一鼻子灰。
王府离着皇宫并不远，两刻钟便到了，有了长公主给的腰牌，王府诸人领衔入了宫，身后京城名门官宦络绎不绝，今日虽是王书淮及冠礼，更是两国之间的交锋，意义非同小可，京城有头有脸的想都进来凑这趟热闹。
至长公主所在的长春宫时，天色已大亮。
早有宫人侯在外头引着众人进殿内。
谢云初跟在姜氏身后亦步亦趋，正殿恢弘宽大，正北处摆着一蟠龙香鼎，里头焚着檀香，上方挂着先帝与先皇后西山纵马图，左右是今上御笔亲提的赞联，金丝楠长案陈列着各式时新的瓜果香烛之类，可见时常祭拜。
拐入右侧一雕窗甬道，地上铺着大红锦毯，一行人走在上头皆无声无息，往北沿着一圆月雕花门进去，便是长公主日常起居的东偏殿。
隔着一道翡翠珠帘，隐隐约约瞧见一人侧卧在紫檀蟠龙软塌上，左右各有女官侍奉，塌上摆着大红撒花软枕，一个香云纱缝制的四方靠背，因长公主惧冷，不用那凉快的玉石垫，宫人便给铺了整整一条肉质细腻的象牙垫，不冷不热正当好。
少顷，闻得下方有脚步声，珠帘被宫女撩开，塌上的身影也渐渐起身，她尚未抬眼，王家所有太太奶奶姑娘齐齐跪了下去，
“请殿下安。”
“起来吧。”
声线冰凉而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众人连忙起身，分左右侍立，屏气凝神。
谢云初就站在姜氏下方，悄悄往上方望去一眼，长公主身穿石青色缂丝素面褙子，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只一白玉簪子将发丝挽成一牡丹髻，通身无饰，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减她的贵气。
长公主年过六旬，冷白的面庞交错着细纹，长眉入鬓，细韧而带着锋鞘，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低垂，往下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向两翼铺开，正轻轻抿着宫人递上来的血燕参汤。
饮毕，宫人又将她寻日把玩那串紫檀佛珠奉至她手里，她拧起搭在另一只手心，这才抬眸朝底下众人扫来。
目光如水，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却给人无形的威压。
她于肃静中徐徐开口，“本宫许久不曾回府，家里可还好？”
王府是三太太周氏掌家，她躬身而答，“托母亲与父亲的福，家里并无大碍。”
长公主闻言稍稍抬起手。
四太太李氏见婆母有起身的迹象，连忙迈出一步殷勤含笑搀住她，
“母亲小心。”四太太声音柔而细。
另一边离得最近的大太太钱氏也默默用力搀住了长公主。
二太太姜氏当睁眼瞎，三太太周氏肃然不动。
长公主下了台阶立在殿中，目光最先落在谢云初身上。
“你三婶说府上无大碍，那淮哥儿媳妇你呢，你可好？”
王府诸人畏惧长公主不是没有缘由的，长公主每一句话都有深意，回错一字，后果难料。姜氏闻言惧骇地瞥了一眼长公主，袖下的双手都在轻颤。
好在谢云初有了前世的经验，琢磨出这位祖母的心思，她被人恭维惯了，真话反而变得难能可贵，谢云初于是屈膝行礼，如实道，
“回祖母的话，孙儿媳有些担心夫君。”
长公主并不意外，甚至慈颜悦色问她，“怪我吗？”
谢云初眼底的不安未褪，神色却是异常坚定，“不怪。”怪也没用。
长公主抿唇不言。
谢云初接着道，“那西楚人但凡打听一遭，便知真章，书淮本是祖父嫡孙，由他去应战责无旁贷，若是无故牵连了大兄，反倒是陷我们书淮于不义之地，显得书淮胆怯怕事。”
“人即便不能成大业，行事却得无愧于人。我想，夫君亦如此作想。”
想必，这也是国公爷没有阻止长公主的缘由，老人家一辈子风光磊落，不会叫旁人来顶替自己孙子送死。
这条路是长公主，国公爷与王书淮共同的选择。他们各自都有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长公主满意点头，“你明白就好。”她喜欢有见识的女子。
谁说女人不如男，女子亦可成就一番事业。
时辰不早，大太太与四太太伺候长公主入内换衣裳，三太太领着谢云初等人去给皇后请安，大家出长春宫时，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许时薇悄悄拉了拉谢云初的袖子，
“方才长公主问你话，我可吓了一跳，生怕嫂嫂被责罚，嫂嫂真厉害。”
许时薇埋怨过谢云初，如今见谢云初混得风生水起，也生了亲近的心思。
谢云初目视前方没接她的茬。
巳时正，崇光殿人影重重，王书淮及冠礼便在此处举行。
皇帝端坐上方，皇后在左，长公主在右，满朝文武观礼，除了王国公与姜氏夫妇，其余女眷皆退去后殿。
及冠礼只是走走过场，热闹却不喜庆。真正令人瞩目的还是午后那场校比。

第17章
午后阳光热辣，上林苑的马场旌旗蔽空。正北的皇帐，及左右两侧的看棚均人满为患，王家看棚在右侧第一个，因这场比武关乎王书淮前程甚至生死，萧幼然，沈怡及江梵等几位手帕交都聚在谢云初身旁给她撑场子。
萧幼然见表妹手绞着帕子，宽慰她，“放心吧，你家夫君什么时候失手过？他一定平安渡过。”
沈颐却明白谢云初的顾虑，她摇着扇接过话，“你家世子是文官，平日真有个事也不过是跌打损伤，武将却不一样，我家那男人但凡出征，我日夜悬心，不求他功名利禄，但求留条命在，别弄个伤残回来我便满意了。”
王书淮今日与西楚悍将交手，哪怕不输，也有重伤的可能。
江梵瞥一眼谢云初欲深的眉心，推了推沈颐，“你就少说两句，没瞧见初儿眉头舒展不开呢，王公子岂能与你家李将军可比，陛下和长公主在场，绝不会看着王公子出事。”
须臾，场上擂鼓震天，西楚靖安王世孙孟鲁川率先上了场，他生得十分高大，一身褐色短打，细眼浓眉，下颚胡子拉碴，看着令人生怵，而另一边国公爷将王书淮叫到身边，不知在嘱咐什么，王书淮倾听片刻，随后大步往讲武场行来。
谢云初已数日不曾见到这位丈夫，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衫，乌面白底鹿皮武靴，长身玉立，鬓角无尘。
论相貌与才华，王书淮堪称绝代公子。
他这一露面，四周皆是此起彼伏的惊叹。
沈颐道，“瞧瞧，光看这张脸，咱们初儿也是艳福不浅。”
萧幼然也凑热闹，“可不是，初儿出嫁当日，多少上京少女的梦碎了，纷纷朝她花轿扔果皮呢。”
“有这回事？”沈颐吃惊，
萧幼然觑着她，“回去问问你家表妹就知道了。”
沈颐想起表妹心仪王书淮久矣，摇摇头，“这倒像那妮子做出来的事。”
谢云初无动于衷，若是那些姑娘知道她与王书淮一月见不着几次，也不可能得到这位丈夫的关爱与疼惜，不知还会不会羡慕她。
江梵见二人越说越离谱，急道，“你们俩真的是来给初儿解闷的？”
“怎么？我们倒成解闷的了？”沈颐去捉江梵，萧幼然也笑倒在谢云初身侧，谢云初被三人这一打岔，心思渐宽，“好啦好啦，姑奶奶们，比武开始了，都正经些吧。”
三人立即坐正，看向场上。
孟鲁川怀抱大刀，傲慢地看着王书淮，“王公子，虽说比武胜负不论，不过本世子还想与王公子谈谈彩头？”
王书淮淡声回，“世孙请说。”
孟鲁川眼神开始轻佻地往四处瞟，故意拔高嗓子，“本世子初来京城，便闻王公子有一貌美贤妻，若是本世子赢了，王公子可否将她赠予我为妾？”
这话一落，全场沸然。
“放肆，这里是大晋，容得你猖狂！”
“尔等蛮民，简直是不知廉耻！”
众人纷纷破口大骂，上头皇帝已十分不悦，警告地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靖安王，靖安王心中暗乐，面上却替孙子赔罪。
萧幼然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气得拔坐而起，“混账玩意儿，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沈颐和江梵纷纷替谢云初鸣不平，倒是谢云初神色淡然没太当回事。
前世这话都没能激怒王书淮，遑论眼前。
王书淮脸色没有半分变化，“若你输了呢。”
孟鲁川嚣张道，“任你处置。”
他怎么可能会输，他可是有黄金左手呢。
王书淮听了这话，便不做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孟鲁川以为他要出手，整装以待，熟知对面遥遥传来一声和煦的笑，
“我让世孙一只手。”
脑海一片嗡嗡作响，他差点当场吐血，“你说什么？本世子纵横沙场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羞辱我。”
王书淮将左手往后一背，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我祖父与靖安王乃一代疆场豪杰，算是不打不相识，祖父私下十分仰慕王爷为人，称之气度雅量，豪情万丈，一直教导我辈以王爷为楷模，今日得见，在下自当让一只手以示敬意。”
谁能想象一贯温文尔雅的王书淮，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讽刺的话。
场下哄笑。
靖安王若真气度雅量，不至于逼着王家应战。
孟鲁川给气疯了，王书淮一届文弱书生都能让他一只手，这场战还怎么打，他看了一眼皇帐内的祖父，靖安王抿唇不语，瞥了一眼岿然不动的国公爷，摸不准这对祖孙打着什么主意。
那头孟鲁川久不见祖父给指示，便负气将右手往后一背，“行，你让左手，我让右手。”
王书淮又是一笑，“不成，如此不公平。”
孟鲁川被王书淮弄得没脾气了，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们大晋人怎么如此拖拖拉拉。”
王书淮笑道，“咱们掷铜板，你赢了，让腿或手由你来定，我赢了，由我来定。”
远处的靖安王眯起了眼，心中有了不妙预感。
孟鲁川见祖父脸色不对，心也跟着犹疑，“你打就打，不打就不打，折腾这些作甚。”
王书淮两手一摊，“好，那就不打了。”
孟鲁川给噎死。
“行行，掷就掷。”
宫人立即奉了一铜板上前。
王书淮赌正面在上，孟鲁川赌反面在上。
宫人将铜板往头顶一扔，落定，正面在上，王书淮赢了。
王书淮换了左手背后，意味深长看着孟鲁川，“为公平起见，咱们都让左手，谁出左手视为输。”
孟鲁川心猛地一跳，深深凝着王书淮不动。
“我不信，我自个儿来掷。”
他大马金刀将那枚铜板捡起来重新一扔，还是正面在上，这回他脸色黑黢黢的，说不出话来。
王书淮笑而不语。
孟鲁川闷闷地吐了一口浊气，左手就左手，这白面书生中看不中用，别说让左手，再让个腿，他也照样能赢他。
比试开始，孟鲁川右手执长刀，以迅雷之势朝王书淮砍来，王书淮背着手身子往后急退，避开他第一刀的势气，抽出腰间软剑往他脖下刺去，他这一剑又快又狠，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孟鲁川连忙回防，这才正视了王书淮一眼，
“不错。”来了一点兴致。
王书淮的软剑又细又韧，跟灵蛇吐信，很快窜到孟鲁川眼前，双方瞬间交缠在一块。
场下看得心惊肉跳，谢云初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
大约五十招后，王书淮忽然从交缠的那团光影中往后退了几步，剑鞘落地，孟鲁川见状，眼底精光绽现，势不可挡地再次朝王书淮砍来，眼看王书淮闪躲不及，众人均悬着一口气，分毫之际，王书淮忽的拔地而起，探手往孟鲁川左腋偷袭，孟鲁川瞳仁猛缩，下意识抬起左手往前一轰。
王书淮早预判了他的招式，游刃有余往后滑退，缓缓轻笑，“你输了。”
孟鲁川怔愣当场。
早在西楚人进京，国公爷便与王书淮暗中商议对策，国公爷征战多年，在西楚安插了不少棋子，将收集到的情报悉数交给王书淮，让他做到知己知彼，孟鲁川确实是强悍的，他那只左手力拔千钧，有黄金左手之称，一旦孟鲁川启用左手，王书淮赢面不大，甚至可能受重伤。
王书淮不会蠢到送死，他必须赢，而且得赢得名正言顺。
是以算计了孟鲁川。
孟鲁川事后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中了招数，对王书淮生了几分忌惮，但他不服，
“咱们再打一场。”
王书淮笑，“得了空在下陪世孙练刀，但今日还请世孙先兑现诺言。”
孟鲁川是疆场汉子，不可能言而无信，沉默片刻，咬牙问，“你说吧，要我干什么？”
王书淮语气分外无情，“我要你的舌头。”
孟鲁川猛地睁大眼，上方靖安王双目龟裂，扶着轮椅就要拔身，身侧传来国公爷幽冷的讽刺，“怎么，愿赌不服输吗？他口出狂言侮辱我孙儿媳，甚至意图要我淮儿的命，咱们只要他一个舌头，算是给使臣的面子。”
若不是大晋国库空虚，需要得到西楚这一批良马，王书淮要的便是孟鲁川的命了。
靖安王额尖汗水密布，曾经伟岸的身躯就这么颓丧地跌坐在轮椅上。
这时，靖安王另一孙子气势凌凌冲了上去，
“我哥输了，还有我，王书淮，你跟我比，我赢了，你便免了我兄长之罚。”
王书淮转身看着铁骨铮铮的少年，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生得精壮而挺拔，他平静抬起手，“好。”
少年毫不犹豫抡起两个铁锤朝王书淮招呼去，这回王书淮也没有让他，软剑抽出在手腕挽成一片银芒，锐利地削了过去。
三十招后，王书淮一手控制住铁锤的链子，一手掐住少年的右肩骨，单膝将人往地上按住，俊目一抬，语气平静而铿锵，
“靖安王殿下，大晋与西楚商贸和谈，十万匹马换十万担生丝茶叶，如今，我追加十万匹马，换你孙儿一只手，你道如何？”
全场文武将士在此刻均热血沸腾，不愧是大晋最年轻的状元，这份谋略无人能及。
靖安王勃勃野心被王书淮冰冷的目光击了粉粹，长孙失去舌头，自己瘫痪在轮椅，不能再让小孙子失去胳膊，靖安王满面风霜叹息，
“我答应你。”
全场擂动。
国公爷彻底舒了一口气。
谢云初看着场上意气风发的丈夫，有些出神，前世王书淮没有这一出，依然能出将入相，位极人臣，这一世有了这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绩，他的路只会更顺畅。
弟弟避开祸事，间接成就了王书淮，一切比上辈子都要好。
皇帝狠狠嘉奖了王书淮，金银钱帛应有尽有。
乌金西垂，看完热闹的女眷陆陆续续出宫。
国公爷却看了一眼锦棚的方向，见谢云初也往这边张望了几眼，吩咐身侧的王书淮，“你媳妇今个儿受委屈了，你快些过去安抚安抚。”
王书淮觉着祖父大惊小怪，头也没回，只淡声道，“谢氏通情达理，不会放在心上。”
国公爷白了孙子一眼，“你以为人人是你，你沉得住气，她一个妇道人家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
王书淮回想谢云初，“她不是这样的人。”
国公爷明白孙儿的性子，像极了他年轻时，轻轻指了指他，“你呀，有你栽跟头的时候。”
王书淮置若罔闻，恰有朝臣过来打招呼，祖孙俩跟随皇帝往奉天殿方向去了。
谢云初回眸望向王书淮，眨眼的功夫，她的丈夫已跟在国公爷身后远去，夕阳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光，虚幻而不真实，一如前世临终前。
他始终没有习惯回望她这个妻子。
谢云初跟随萧幼然等人一道出宫，萧幼然见时辰还早，提议在官署区对面的茶楼歇歇，
“这家的水晶脍肉不错，咱们干脆在这用了晚膳再回去。”
沈颐双手赞成，江梵也无异议，她们同时瞥向大忙人谢云初，
谢云初摊摊手，“中馈已丢给三弟妹，婆母也让四弟妹伺候着，孩子有乳娘和林嬷嬷，我闲着呢，今夜我做东，陪你们吃酒。”
三位手帕交顿时乐了，
“你早就该这么做，一人伺候那一大家子，累还在其次，没人领你的情。”
“可不是，”一提起家务事，几位少夫人七嘴八舌宣泄平日的不满。
菜陆陆续续上了来，萧幼然豪爽地替各人斟满了酒，
“我娘整日跟我唠叨，说我那婆婆身份尊贵，是朝中的郡主，我可不能怠慢她，我这两年多可不就是日日伺候她过来的，她一面嫌弃我夫君不上进，责我不管教夫君，让我做恶人，自个儿却讨好儿子，衬得我里外不是人。”
江梵笑，“你呀，平日风风火火的，看着能耐，实则什么事都是你做，什么亏都是你吃。”
沈颐也一肚子苦水，“你家公婆好歹只你夫君一个儿子，无非就是唠叨几句，我家就不一样了，公婆只管大的，压根不在意小的，什么爵位尊荣都得靠我那黑脸夫君自个儿挣，还是拿命在换。”沈颐很心疼丈夫，说着红了眼。
江梵公婆体恤，夫妻恩爱，倒是没啥可说的，只是，“我的苦你们何尝知道，我婆家没的说，偏偏那娘家日日逮着我要银子，非逼我拉扯那不成器的弟弟。”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到最后目光齐刷刷朝谢云初戳去，
“说来我们几个就初儿嫁得最好，初儿，嫁给皎皎如玉的男人是什么滋味？”
谢云初早已喝了两杯酒下肚，此刻眉目熏染，愣愣看着她们，试着回想王书淮。
如果一定要形容，他就像是一块竖之有年的晷表，每日按部就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没有感情，至少他的感情没有给过她，他内心深处想什么，她不知道。两世夫妻，私下说体己话却是屈指可数。
就拿今日来说，她被人拿作笑柄，他却不在意她的感受。
“没有滋味。”她如实道。
廊庑外的楼梯处传来交谈声，一伙华服男子拥簇而来，为首之人官服未褪，显然是被人强拉着来喝酒。
“允之，允之，你立了大功，今夜无论如何得做东。”
“何止是立了功，明日起你王允之的大名该传遍四海，挫了靖安王的士气，令西楚赔了夫人又折兵，此役可抵千军万马，边关的将士都会记你一份恩情。”
眉目如画的男人挺拔翩然，“为臣分内之事，各位兄长莫要再抬举我。”
“今日书淮生辰，还是我来做东。”
一行人脚步铿锵上了楼，喧嚣迭笑纷至沓来。
雅间内，三位少夫人听谢云初骂王书淮是块晷表，笑成一团，“你呀，这一辈子定是当阁老夫人的命。”
谢云初笑而不语，阁老夫人她上一辈子也做了，迎来送往，没多大意思，临终前更多的是遗憾，遗憾这辈子不曾与好友把酒言欢，不曾有过一段酣畅淋漓的风花雪月，不曾有人在枕边轻轻掖一掖她的被角。
“什么命不命的，我宁可拿阁老夫人换个疼人的夫君。”
沈颐指着她微醺的娇靥笑，“怎么，你家书淮还不够疼你？”
谢云初摇头。
大家伙笑，“书淮事业心重，只怕还不懂得疼人。不仅不会疼人，还得盼着你做个贤妻。”
她才不要做贤妻。
酡红一点点爬上谢云初精致的眉眼，谢云初忽然笑起来，俏生生捏着酒盏，
“无妨，我和离便是。”

第18章
满室灯芒璀璨，五颜六色的光浓墨重彩倾泻下来，却化不开他眉峰那一层薄薄的寒霜，他于人海潮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
“无妨，我和离便是。”
是那谢氏一贯干净又明洌的腔调。
王书淮第一反应是听错了，定耳一听，确定是谢云初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不快涌上心头，这么晚了，她不曾回府却在这发酒疯，王书淮头一回对妻子生出不悦。
跟着几位同僚继续往前，掌柜的将一行人引入东厢房，与谢云初所在的西厢房仅隔了一条雕窗甬道。
茶楼里人声鼎沸，鼓乐齐鸣，一片笙歌。
这一行人打头的便是萧幼然的丈夫，郡主府的世子爷，朱世子在京城广结良朋，哪一行都吃得开，他招呼大家落座，开始张罗酒菜。
王书淮习武之人，耳力灵敏，很快又听到隔壁传来喋喋不休的笑声，这与谢氏平日作风迥异，王书淮不大放心，他不希望妻子做任何出格的事。
她从不这样。
人还未坐下，淡声道，
“我先去净手。”
率先退出了厢房，沿着甬道往后廊去，脚步放缓，慢慢听着里面的动静。
“阁老夫人怎么了，我才不稀罕呢。”
“他若想约束我，离了他再找一个也是成的。”
俊美的身影朗月清风般立在檐下，望着脚下万家灯火，发出轻轻一声嗤，
沈颐看着谢云初红彤彤的脸，忍俊不禁揪了她一下，“你这是喝多了，说糊涂话吧，平日里还不知宝贝成什么样？”
王书淮侧过脸来，眼神明明暗暗落在西厢房的雕窗，透过模糊的美人纱窗，仿佛看到那道婉约的身影，
那人清晰地说，
“我没有喝多，我是认真的，颐姐姐，他不值得我费心，我要为自己而活。”
她仰身饮下一杯梅花酿，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升腾起一阵辣辣的灼热感，直冲天灵感，好不痛快。
“来，咱们多喝几杯。”
“好一个‘为自己而活’，为你这句话干！”
少夫人们豪爽地举起酒盏，觥筹交错，语笑喧阗。
王书淮皱着眉，再也听不下去，转身绕进了东厢房。
朱世子等人已叫了几个菜，王书淮重新踱入厢房，脸色一如既往镇定，
“允之喜欢吃什么？”
“我随意。”
朱世子又问，“允之喝什么酒，这里有西风烈，女儿红，还有竹叶青…”
王书淮心思不在这事上，双手往桌案一搭，慢声回，“我不爱喝酒。”喝酒误事。
另一人将一大盏搁到王书淮跟前，“今日可容不得你推卸，陛下都发话了，叫我等陪你好好喝一顿。”
王书淮闻言脸上浮现笑，笑却不及眼底，“在下奉陪。”
王书淮只当谢云初说几句浑话，不跟她一般见识，陪着几位好友喝了几杯，场面正酣，一人喝得面红耳赤，酒劲上头，
“允之，你当场要割那孟鲁川的舌头时，我等可真是解气。”
“正是正是，那个混账，竟然还敢觊觎弟妹，弟妹何等国色天香，岂容他肖想。”
朱世子察觉这话不太对劲，恐犯了王书淮的忌讳，悄悄推了推那人胳膊，示意他闭嘴，转身笑吟吟敬了王书淮一杯，“回去帮我夫人给弟妹带句话，请弟妹得空陪着她去逛街，疏散疏散心情。”
对面那醉酒的男子却恍然不觉朱世子在岔开话题，醉醺醺说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王夫人论容貌才情在京城首屈一指，也就书淮能配。”
王书淮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茶盏，眼神不着痕迹瞥了对面二人一眼，随后朝朱世子撩唇一笑，“放心，定带到。”
酒水入肚时，脸上的笑意倏忽褪尽。
他倒不知京城这么多人觊觎他妻子。
谢氏很美吗？
王书淮虽娶妻两年，从不在容貌上去品评妻子，妻子端庄贤惠，大方得体，温柔安静在他眼里便可称之为美。
谢氏容色真有到国色天香的地步？
王书淮心头的不悦又深了些。
恰在这时，侯在门口的郡主府小厮笑着接话，“世子爷，咱们夫人就在隔壁与王夫人一道吃酒呢，哪里还需要王大人带话。”
朱世子夸张的啊了一声，“果真？”心里却愁起来，悄悄靠近王书淮道，“兄弟，看来这顿你跑不掉了。”
今日王书淮大放异彩，朝中几位皇子有心拉拢，朱世子看在眼里，帮着王书淮攒了局，早早脱身出宫，这酒自该王书淮请。
对面两位官员阴恻恻地笑，谁不知朱世子是个妻管严，连花钱请一顿饭都吓成这样，大家看破不说破。
酒饱饭足，朱世子主动去隔壁接妻子，其余人散的散，最后甬道里只剩下王书淮与谢云初，谢云初喝得醉醺醺的，意识不算很混沌，却也比往日糊涂些，至于说过什么，怕是忘得一干二净，夏安从仆从处端来一醒酒汤给谢云初，她抿了一口，五脏庙方好受些。
王书淮立在昏黄的灯芒下，高耸的雕窗过道反而将他身影拉得格外挺拔，他一双深目盯着她。
谢云初总觉得丈夫的眼神与平日不同。
不管他。
她揉了揉还有些发烫的俏脸，“二爷，咱们回去吧。”她倦了。
夏安搀着谢云初踉踉跄跄下楼，王书淮紧随其后，至马车旁，谢云初身子有些不稳，王书淮抬手掺了一把，又迅速收回，夫妻俩一前一后钻进马车。
谢云初一进去，人便靠在车壁闭目养神，裙摆胡乱铺在身侧脚下。
夏安跪在塌前替谢云初整理衣摆。
王书淮坐在她身侧，冷声吩咐，“出去。”
夏安一愣，印象里这位姑爷一直是温和而谦逊的，这样的语气还是头一遭，夏安心里有些慌，还是依言退了出去，与侍卫齐伟一道坐在车辕上赶车。
夏安的动静惊动了谢云初，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王书淮目光偏过去，最先入目的是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含情脉脉，半嗔半恼，狭长而翘挺的鸦羽密集地铺在眼下，随着明眸睁开，如小扇子似的，拂动人心，雪肤娇靥，瑰艳糜丽，最是眉梢那一颗美人痣，如同照影惊鸿。
是平日不曾好好打量她，还是她的端庄稳重褪去了这颗痣的风情。
王书淮忽然意识到，妻子着实美得不可方物。
忽的一阵风袭来，谢云初被呛了一口，猝不及防往后避了避，夜风推着那薄薄的香云纱一下全部贴紧了谢云初的身，玲珑曲线显露无疑，王书淮唇线倏忽绷直。
她外出竟没有束胸？
不知是不高兴妻子被人瞧，还是不高兴妻子违背自己的意思。
或者兼而有之。
再联想方才谢云初说的话，王书淮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她怎么会想着和离呢？
这两个字怎么吐的出来？
王书淮自问不曾苛待她，后宅皆由她做主，库房钥匙交给她，万事信任她，他如今拼命在外头爬摸打滚，一心想干出一番事业，好替她们母女挣一份好前程，她有什么不满足的？
一丝嗤笑再次萦绕在他唇角。
王书淮脸色淡了下来。
不知好歹。
王书淮很想将她拧起来问一问，她有什么理由说那两个字，再次看向妻子，谢云初被风吹倒后，干脆倚着软塌继续换个姿势睡，她可真是没心没肺。
王书淮按着眉心，闭上了眼。
马车徐徐在王府侧门停下，谢云初后背轻轻磕在车壁，她下意识睁开了眼，抬眸对上的是王书淮似笑非笑的眼神，谢云初迷糊地揉了揉眼，
她没看错？
王书淮还会笑？
不对，好像是冷笑。
等到谢云初坐起时，王书淮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如常道，
“到家了，夫人好好整理再出来。”随后下了车，头也不回去了书房。
谢云初只能认为刚刚是幻觉，她睡足了，意识清醒，吩咐夏安帮着自己整理着装，随后主仆下车，直往春景堂去。
到了门前，却见林嬷嬷笑容满面恭维她，“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谢云初懒懒看了她一眼，提着裙摆跨进院门，“有什么好恭喜的，又不是我升官发财？”
林嬷嬷迎着她进去，“姑娘竟说傻话，姑爷得了脸，不就是您得了脸？”
谢云初懒得跟她辩驳，问道，“太太老爷回府没？”
“没呢，奴婢方才打听了，去了长春宫，还不知何时能回，叫府上的人别等，都散了。”
谢云初打了哈欠，闻了闻身上醉醺醺的酒气，“那我先洗一洗去睡。”
林嬷嬷往书房方向张望一眼，蹑手蹑脚追了过来，小声与她道，
“主儿，昨夜姑爷不是没过来吗？今个儿又是他的好日子，您不如去请一请他？”
谢云初奔波一日，疲惫不堪，实在是无心床事，“错过便罢，有什么打紧的。”
前世王书淮虽与她定了日子，也有错失的时候，他这人心思都在朝务上，哪还记得床上那档子事，谢云初扶着门框进了屋，林嬷嬷直叹气，错过今日又得等半月，真不知道这两位主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想当年她与家里那口子成婚，头几年恨不得夜夜都要，一夜一次还算少的。
像姑爷这般清心寡欲的怕是死绝了。
林嬷嬷张望谢云初的背影，姑娘生得这样美，身段又好，姑爷没理由不喜欢她，林嬷嬷快要愁白了头，等有了小主子，她发誓再也不操这些心，任那姑爷修身养性去。
谢云初由春祺搀着慢腾腾往浴桶里坐，春祺蹲在她身后替她舀水，轻轻跟她咬耳朵，
“姑娘，今日姑爷寿辰，您把贺礼给卖了，打算拿什么做寿礼？”
谢云初撩了撩湿发，睨了她一眼，“成婚两年，他送过像样的礼物给我吗？”
“我生辰他可陪我吃过一顿饭？”
春祺回想往日的光景，眼眶立即发酸，“就是呢，是奴婢多嘴，是奴婢想岔了。”
她不是想岔了，是跟着谢云初这么久，习惯主子事无巨细关心旁人，包容旁人，
春祺想一会儿，抽自己一耳光子。
谢云初笑，“好啦，怪不上你，要怪怪我自己，明白的太晚。”
书房。
王书淮回来先沐浴更衣来到书案后坐下。
今夜是明贵当值，他收拾一番浴室回来，神情便有些怪怪的。
王书淮急着写一份书信，吩咐他研墨。
明贵一面研墨，一面忍不住嘀咕，“二爷，您有没有觉得少奶奶近来不同了？”
王书淮听到这里，眸光微闪，并未抬头，不动声色问道，“何处不同？”
明贵停下来，担忧道，“以往您在府上，少奶奶总要亲自来送羹汤，不仅如此，还要给您研墨，可谓是红袖添香…”
王书淮听到“红袖添香”四字，锐利地抬起眼，吓得明贵脖子一缩，明贵倒是脸皮厚仗着有来头不怕王书淮责备，硬着头皮道，“而且小的觉着，少奶奶已许久不曾给您做衣裳了。”
过去每月都要送两轮衣裳来，这两月丝毫不见动静，导致他方才整理王书淮衣柜时，发现主子已许久不曾穿过新衣裳。
明贵话里话外就是告诉王书淮，谢云初没有过去那么在乎他了。
王书淮双目沉沉盯着雀跃的灯火，好一会没说话。
连明贵都察觉出来，便无需质疑。
看来是他一直过于信任她，她着实待他大不如前。
今日是他生辰，她却只顾着与人饮酒作乐，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王书淮忽然回想，去年生辰谢云初做了什么？
她亲手绣了一架玲珑百转九扇屏风，象征夫妻二人长长久久，至今那驾屏风还摆在他内书房。
这一比较，冷暖立现。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同，从三月十五日那晚开始。
她愤愤不平将他拒之门外。
从那时起，她不再亲自下厨，也不曾为他动针线，更不曾来书房与他说几句柔情蜜意的话。
既是如此，她那一晚又是如何缱绻婀娜在他身下舒展身姿，跟他做那种事的。
恼怒不可遏制爬上眉梢，俊美的面庞褪去那一层温润的保护色，露出一丝冷冷的暗藏着压抑的阴沉。
他为了给她撑腰，纵容她不去上房伺候，为了安抚她，当众割了孟鲁川的舌头。
她还要怎样？
如果谢氏真这般不知好歹，她想和离，他也不是不能成全。
长春宫。
长公主挥退众儿子儿媳，揉着发胀的额尖往内寝去，国公爷眉开眼笑上前，扶住她疲惫的身子，将她安置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又寻来安眠的引枕垫在她身后，自个儿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妻子。
“你这下满意了？”长公主慵懒地靠着引枕，微微抬起下颌，舒展发酸的脖颈。
国公爷爽朗一笑，“我孙儿有出息，能文能武，我岂能不满意？”
长公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撩眼睨着他，“你那儿媳妇啊，这辈子最大的出息的也就是生了个好儿子。”
提起姜氏，国公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长公主见他如此，饶有兴致逼问，“今日已当众公布了书淮嫡长孙的身份，论理姜氏便是你王家的长媳宗妇，接下来中馈是不是得交到她手里？”
国公爷知道长公主这是负气吃味，失笑道，“姜氏那个糊涂性子，别说是中馈，万事都不能过她的手，我从来就没想过让她掌家。”
长公主侧倚着，撑额问他，“那世子呢？世子之位你打算如何？”
国公爷神色不变，抬手替她松乏双肩，动作流畅而熟练，“殿下，臣这爵位是皇家所赐，陛下让谁承爵就让谁承爵，哪有臣置喙的余地。”
这已经是推诿了。
长公主轻轻瘪了瘪嘴，转过身子朝里睡去。
国公爷笑容不减，在她身后恭敬地拱了拱手，“殿下好好安寝，我这段时日不曾回府，想必家里闹翻了天，今夜先回去瞧一瞧。”
床上那道身影没吭声，便是默认了。
国公爷退了出来。
随后大步出东华门骑马往王府疾驰，连夜到了家里，也不往清晖殿去，而是径直来到王书淮的书房。
兜帽一掀，推门而开，光色铺了进去，一道月白的身影卓然伫立，正是王书淮。
国公爷看着清俊翩然的孙子，眼底精光毕露，
“孩子，你的机会来了。”
国公爷口中的机会自然不是指给王书淮正名，曾经的疆场主帅，一国柱石，眼光看得比谁都长远。
年轻的男人，眉目淡漠而冷隽，语气亦是干净而清冽，“是，孙儿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好。”国公爷来到隔扇后的圈椅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王书淮在他身前不远处立定，
国公爷握着茶盏，并未急着喝，而是道，“淮儿啊，你挫了靖安王士气，名扬四海，是‘名’更是‘势’，回头携此‘势’，南下金陵，江南豪族畏惧你，百姓信服你，国策方可顺利推行，事半功倍也。”
王书淮抬眸，视线与他相交，“这正是孙儿接战的原因。”
国公爷看着神色自若的孙子，指着跟前的锦杌叫他坐下，“祖父今夜过来，是有件事托付给你。”
国公爷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祖父这么多年暗中经营不少棋子，如今这些人手都交给你。”
“还有这枚印信。”
国公爷又将一血红的寿山石小印递给王书淮，王书淮眸眼一眯，并没有立即接过来，“祖父何意？”
国公爷笑，“傻孩子，祖父被拘宫中，常年待在长公主身边，不便调动这些人手，从今往后你就是他们的主人。”
王书淮怔愣了下，毫不迟疑接了过来。
翻过印信，两个篆字映入眼帘，看清那两个字，王书淮脸色一变，“祖父？”
国公爷面容含笑，带着几分怅惘，“孩子，委屈你接祖父的班。”
王书淮捏着印信心底五味陈杂，不过一瞬间所有情绪被他藏得干干净净，
“那样东西真的在祖父手中？”
国公爷摇头，“并不在我手中，在何处我亦不知。”
王书淮眼神锐利分明，“所以，当年先皇后下令将王府并入公主府，便是假借修缮之名，寻那样东西？”
“是。”国公爷手搭在膝盖上，长叹一声，“但她没有找到，今后托付给你了。”
王书淮垂眸看了一眼那印信，握入掌中不再做声。
国公爷不宜久留，起身时，温和地拍了拍孙子肩身，“对了，今日你生辰，好好陪陪你媳妇，记得安抚她。”
王书淮想起谢云初嚷嚷和离的话，脸上情绪淡下来，应付道，“祖父多虑了，谢氏很好。”人家高高兴兴喝酒去了，哪还记得他的生辰。
看着王书淮毫无波澜的面庞，国公爷便知他与谢云初是怎么回事，叹了一口气，“年轻时奔前程固然是重要的，可待你老了，却发现功名大业也不过那么回事，有些风景错过了，再回头不一定是原先的风景，孩子，莫要太孤执了，也莫要走祖父的老路。”
王书淮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国公爷晓得他不愿意听自己唠叨，转身往外去。
王书淮立在廊庑下目送国公爷远去，今夜无月，苍穹一片深黯，他掌心摩挲着那枚印信，开始寻思那个流传在王家的久远传说，这时，明贵从侧面的柱子旁露出个脑袋，笑嘻嘻望着他，
“二爷，今日初二，是您的生辰，您是不是该去后院呀，昨个儿不是没去嘛，今夜补上。”
明贵明里暗里试探春祺，已猜到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意味着什么。
哪知他话音一落，那好脾气的主子忽然冷若冰霜，转身往屋内去，只扔下两字，
“不去。”
几位太太老爷坐马车陆续回府。
大太太亲眼见识了孟鲁川的武艺，暗想那把长刀若坎在自己儿子身上，八成没了命，她无比庆幸王书淮挺身而出，挡了儿子的灾，住在王家本就够窘迫了，若是再惦记旁的，纯属自个儿没事找事，大太太不求富贵，只求平安，是以这一日安安生生回了府。
姜氏则一改往日温吞懦弱，趾高气昂进了二房的地盘，她毫不掩饰地跟丈夫说，“淮哥儿争气，今后咱们夫妻也能昂首挺胸做人。”
二老爷倒是兴致不高，耷拉着脑袋往前走，
“得了吧，这种拿命换来的荣耀我宁愿不要。”
姜氏不说话了，越想越气，“你方才听到老四媳妇那话了没，听那意思，得幸亏是长公主摆了这一局，我家哥儿才能出人头地，我呸，我儿靠得是自己真本事，倒是她儿子，没有长公主提携，我看他能做什么。”
二老爷心情不佳，不耐烦摆摆手，“行啦行啦，少说些有的没的，我要是你，还是花心思在自家儿媳媳妇身上，催着他们早些生个孙子出来。”
这话指的是谢云初与王书淮。
姜氏于是又开始数落儿媳妇，二老爷听不下去了，“你就不能像三弟妹那般稳重些嘛，那可是自家儿媳妇，你不疼着护着，哪有编排她的道理，她近来确实不够勤勉，可那不是急着生孩子去了吗？”
姜氏一听二老爷拿她跟三太太比，怒火窜了上来，眼泪巴拉巴拉掉，狠狠揪了他一把，“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不如三弟妹能干？那你干脆休了我，再娶一个能干的去。”
二老爷也知自己失言，好哄歹哄将人劝进去了。
至于他口中的三太太周氏，将将沐浴更衣，舒舒服服靠在罗汉床上假寐，丫鬟在一旁替她打扇，
三太太撑额问道，“老爷还没回来？”
丫鬟正要答，外头传来丈夫低沉的嗓音，
“回来了。”
三太太抬眸，见三老爷面含沮丧迈了进来，连忙摆手将丫鬟使出去，坐直了身，“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垂头丧气的？”
三老爷见三太太脸上挂着笑容，反讽道，“你倒是很高兴。”
“我不应该高兴吗？”三太太摊摊手，“书淮抵御外辱有功，替我大晋争光，也给我们王家攒足了脸面，我不但高兴，我还骄傲呢。”
三老爷冷哼一声，“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太太看着一副伪君子作派的丈夫，轻蔑一笑，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才是王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孙，王家的祸事他担，自然该给的尊荣也要给，难不成世间好事都让你们兄弟占了不成。”
“你想要那个位置，今日就该拿你儿子去顶！”
三老爷没料到妻子说出这样一番话，嘴角隐隐发颤，语气僵硬道，“我才是父亲和母亲的嫡长子，王家的爵位该我来继承。”
三太太看笑话似的盯着他，“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难道前头的老夫人是个妾？还是她是人家买来的？人家是父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不能因为你的母亲尊贵，便可枉顾世俗礼法。”
“你简直不可理喻！”三老爷只觉得三太太一根筋轴得很，不屑于她争执下去，气汹汹地甩了甩袖，夺门而出。
心腹丫鬟在外头听得分明，进来见自家太太气定神闲的，不由苦笑，
“我的好太太，您这是怎么了？即便不看着老爷，也得顾着哥儿啊，国公府爵位归了老爷，回头不是咱们哥儿的吗？”
三太太摇头看着她，“人哪，靠山靠地靠父母，都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挣来的才是安安稳稳的，爵位给了他又如何？整日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只有什么都没，哥儿才懂得奋发上进。”
“我这辈子呀，不求荣华富贵，但求问心无愧。”
“若不是国公爷与长公主非要按着我掌中馈，我还真就撂开手。”
三太太压根不管丈夫，转身睡大觉去了。
这一夜各房各怀心事，翌日晨，婆子吱呀一声推开门，打着哈欠扶帚清扫庭院，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因国公爷今日在府上，林嬷嬷早早便把谢云初给唤醒，谢云初宿醉刚醒，头昏眼花，喝了一碗蜜糖水方才好受些，她庆幸国公爷与长公主不常回来，否则整日没个消停。
好不容易拾掇停当来到门口，问仆妇，“二爷呢？”
以往国公爷在府上时，王书淮会与她一道去请安。
今日，那仆妇摇头，“回奶奶话，二爷早就过去了。”
谢云初只当自己晚了，匆匆往清晖殿赶，这一回大门洞开，提前到的晚辈已被唤了进去，谢云初一眼看到鹤立鸡群的王书淮。
片刻，国公爷的小厮出来传话，叫大家散了。
不一会，王书淮也出来了，谢云初恰恰看到他，夫妻俩隔着攒攒人头对视了一眼，王书淮眼神没了往日的温和，而是淡漠而凛然的。
谢云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得罪他了？
莫不是昨晚没给他准备长寿面吃味了。
不对啊，王书淮可不是气量狭窄的人，除非是卖寿礼的事被他打听到了。
也不对，王书淮对这些一贯不上心。
这个时候，谢云初突然垂眸，入目的是自己鼓囊囊的胸脯，再轻飘飘瞄了一眼王书淮，王书淮眼神果然越深了些。
原来如此。
谢云初摇着宫扇，优哉游哉转身，只留给王书淮一道冷艳的背影。
王书淮：……
眉头微不可见地拧了拧。
谢云初回了春景堂，打算今日出了一趟门，她想到做什么生意了，于是便遣林嬷嬷去上房帮她跟姜氏知会一声，那姜氏正春风得意听得谢云初要出门，脸色便拉下来，吩咐身边的明嬷嬷，
“你派个人去外面拦住她，就说我要她来伺候。”
儿子出息了，在皇帝与百官面前得了脸，给了姜氏底气。
明嬷嬷是姜氏陪房，也是明贵与明阑的母亲，她倒是没有应声，只使了个眼色将小丫鬟们使出去，随后来到姜氏跟前屈膝，语重心长道，
“我的好太太，你仔细想一想，哥儿是您的儿子，也是她的丈夫，您觉得体面，她何尝不是这样？再者，咱们终究熬不过年轻人，将来府上…至少咱们二房定还是她做主的。”
姜氏不服气，“那也可以休了她。”
明嬷嬷苦笑，“您看您，净说些傻话，这门婚事是谁定下的，您要抗旨不成？”
姜氏闭了嘴。
明嬷嬷趁热打铁道，“国公爷与长公主都很看重她，她和少爷未来一片光明，您呀，把心思踹会肚子里，好好待她吧，若是把人得罪狠了，未来的路可就窄了。”
姜氏猛地一顿，再也不吱声了。
王书淮被皇帝召去了皇宫，接手商贸和谈一事，俨然已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而谢云初也早早登车出门。
夏安问她，“咱们去哪儿？”
谢云初回道，“去一个很好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旁荒原上，脚下一条宽阔的小溪一直沿向东面城郭墙外，绕过一片绿竹森森，远处几间农舍，分畦列亩，果园菜苗，一望无垠。
夏安小脸垮起，“姑娘，这般荒凉，算什么好地儿？”
谢云初笑，只吩咐随行的林叔，“您想法子打听一番，这河流两岸的田地屋舍可否出售，若能，咱们盘下来。”
林叔与夏安脸色均是一变，此地青山斜阻，水流往东通往城外广渠门，往西延伸至崇南坊与崇北坊交界的安化寺附近，不能说毫无人烟，却远远称不上热闹。
林叔与夏安同时投来疑惑的表情。
谢云初一时无法与他们说明白缘故，只道，“我自有深意，您只管去办。”
大晋入京的漕运共有两条，一条便是临近玄武门的北门水门关，此处专供官运，另一条便是从东便门水路入京，专供民用或商用。
可惜天禧九年夏讯来势汹汹，东便门外的漕河被严重阻塞，河堤垮的不成样子，后来工部官员勘测此地，发现附近泥沙淤积过多，修不出牢固的河堤，若是将泥沙全部清理出去，再建一条河堤，耗费巨甚，与其修建一条不太稳固的漕堤，还不如另辟蹊径。
朝廷几番决议，最终商议重新疏浚一条漕河来，恰恰广渠门附近这条河流溪宽水深，且两侧多青山，树木繁荫，河堤十分牢固，便重新将漕河接到此处，又在广渠门附近新建水关，从此内城乐游原一带人烟阜盛，商肆耸立，成为京城新一处商贸集市。
谢云初要做的，便是先下手为强。
随后谢云初寻到最近的茶楼喝茶，林叔带着心腹小厮明察暗访，至下午终于得到消息，
“内城门南岸是朝廷空地，若是想买，得去户部问一问。北岸共有十来户民户，问过了，他们原是一大户人家的奴仆，替主子种些果树蔬菜，主家姓刘，是一行商，并不常在京城，不过咱们运气好，近日那主家在京城盘生意，听意思打算南下金陵，想售出这一片山林田地，老奴路上粗粗盘算过，若是想买下北岸这片宅地田亩山林，怕是不下一千两。”
“买下吧。”谢云初当机立断道，
“再问问那几户奴仆，若是愿意，一道留下来，咱们也有了使派的人手。”
“至于朝廷那块地，你也去问一问，能盘下来就盘，盘不下来再说。”
谢云初心想，先把南岸占住，若回头朝廷征收，少不得要给她几倍赔偿，至于北岸，她可售卖亦可自己建铺子，怎么算都是赚的。
林叔喝了一口茶，吃些点心，转背就去办。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王书淮这一夜也没回来，谢云初一腔心思都扑在商贸城上，压根没过问王书淮的事。
到了次日下午，林叔带回来地契和官府文书。
“北岸农户及山林田地全部盘下来了，对方出价一千四百两，老奴掂量着他们急着兜售，压价到一千两，不算很实惠，倒也不至于吃亏，农户也问过了，都愿意留下来，共四十口人，额外出了三百两银子，把卖身契都给拿了回来。”
“至于官府那块地，老奴方才去了一趟户部，说是要五百两，主子，您那一千五百两，总不能就这么全花了吧，这些短时间内都看不到效益，老奴的意思是，您不如去求求姑爷，姑爷就在户部当差，这事只消他开个口，两百两银子顶了天。”
毕竟那块地杂草丛生，毫无用处。
谢云初斩钉截铁，“五百就五百，先盘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她才不去求王书淮，“再者，此事隐蔽，无需叫旁人知晓。”
林叔也从林嬷嬷口中得知，谢云初与王书淮感情不太好，谢云初又没有生个儿子傍身，长此以往不容乐观，只是今日一瞧，小主子自有她的打算，林叔也舍不得让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去贴别人冷脸，终是什么都没说，连连应声，
“老奴这就去办。”
谢云初刚得的一千五两银子就这么花了个精光，甚至还贴进去三百两，可把夏安等人心疼坏了，那么多银子呢，打了个水漂就不见了。
谢云初却是前所未有的快活，夏讯便在明年，到了明年下半年甚至后年，她必定能攒下一座小金库，于是当日乔装去官府办好手续，又带着林叔与丫鬟们在外头海喝胡吃。
彼时，王书淮先她一步回府。
平日院子是静谧而井然的，哪怕偶尔传来孩子几声啼哭，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祥和。
今日回府，薄暮如烟，灯火被青色的天幕映衬得还不够明亮，他置身其中，莫名觉得有些冷清。
皇帝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玉器绵帛尚堆在廊庑下，王书淮皱着眉问明贵，
“怎么还没收拾？”
换做往日，这样的小事谢氏早已打点得妥妥帖帖，不会是真的打定主意和离，万事皆休了吧，王书淮脸色虽是寻常，语气却不复温和。
明贵过来打了个千儿，苦笑回，“东西是今日巳时赏下的，少奶奶早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小的们不敢擅动，想等少奶奶回来做主。”
王书淮唇角微微绷紧，昨日他纵马出巷子时，就瞧见她慢悠悠登车出府，今日又出去了？
换做以前，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如今知道她有和离的念头，心里就不太是滋味。
王书淮实在没有管教妻子的习惯，越过那些箱盒进了书房。
明贵伺候他换洗，王书淮顾不上用晚膳，开始翻阅文书，皇帝又交了新差事给他，他没功夫在意这些后宅琐事。
大约是一刻钟后，外头石径处隐隐传来笑声，
像是谢氏的声音，王书淮笔头一顿，这是他第一次因谢云初分神。
外头谢云初施施然回来，明贵连忙过去请安，顺带往廊庑下那礼箱指了指，
“二奶奶，这是今日上午陛下给咱们二爷的赏赐，还请奶奶清点清点，瞧瞧该如何归置。”
谢云初立在书房月洞门外，慢悠悠往里望去一眼，五六个大红描漆的礼盒整整齐齐排列在廊庑下。
王书淮看不到她，却听得到她的清脆的嗓音，
“行，都抬去库房吧，着管家与冬宁登记造册再入库。”
明贵陪笑，“听内侍唱名时，里头有不少绫罗绸缎，奶奶不亲眼瞧瞧吗，挑着好的给您和二爷做几身夏裳秋衣也是成的。”
明贵是暗示谢云初该给王书淮置办行头了。
谢云初心思都被商贸城给充滞着，没听出明贵的言下之意，懒洋洋摆手，“再说吧。”
不在意的口吻。
王书淮眯了眯眼，目光萧索地落在面前的虚空，
说她不识大体，她过去实在是贤惠殷勤，任劳任怨。
如今完全变了一个人。
罢了，随她去。
一个女人而已，还不至于乱了他的心，王书淮继续忙公务。

第19章
谢云初回来，瞧见春景堂门口窗牖插满了艾草，连春节贴的桃符也换了，这才想起今日是五月初四，明日该是端午节了。
春祺伺候她进去净手喝茶，谢云初便问，“谢家今日可来人了？”
春祺答，“来了，送了请帖，请您明日跟姑爷回门吃席。”
谢云初并不意外，民间端午有走娘家的习俗，“那待会你给书房送参汤时记得告诉二爷，问他有空否。”
不是什么大事，王书淮去不去皆可。
“还有旁的事吗？”
春祺又道，“长公主殿下今日赏了节礼下来，装在一个紫檀盒子，要不抱来给您瞧瞧。”
没有谢云初的准许，丫鬟们不敢随意动主子的东西。
谢云初疲惫地往背搭上靠着，“拿来我看看。”
不一会春祺去耳室的小库房将锦盒抱出来，谢云初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对和田玉耳坠，一个珊瑚手串，珊瑚价值不菲，谢云初也是前世成了首辅夫人后方得了一串，前世长公主没有给她赏赐这些，今生看来是高看她一等了。
谢云初拿出来戴在手上，皓雪手腕衬得那珊瑚红娇艳欲滴，她很喜欢，便没脱下来了。
换做以前，她行事总是谨小慎微，不爱出风头，如今嘛，怎么高兴怎么来。
半个时辰后，谢家邀请吃席的话带给了王书淮。
明贵好不容易得了机会，非得劝着王书淮去后院，
“二爷，明日端午呢，您一向敬重谢祭酒，能得空去吗？”
有了谢云初这一出，王书淮心里其实不太想去，但谢晖不仅是岳丈，更是他恩师。
明贵见他无动于衷，继续添了一把火，“姐儿这几日闹得很，连小的在外院都听到她喊在爹爹呢，您已多日不曾去后院，不惦记着夫人，也得惦记着姐儿吧。”
明贵忽然觉着，谢云初晾晾王书淮是对的，虽说主子忙是真忙，但去后院看了一眼妻儿的功夫还是有的。
王书淮经这么一提醒，便想起了谢云初的话，若她真想和离，他必不会让她带走珂姐儿，那可是他的嫡长女，这个念头一起，王书淮起身往后院去。
灯火绰绰约约在风中摇晃，王书淮负手来到春景堂院门口，院子四处弥漫着清新的艾草香，廊庑角落搁着一个木架子，上头摆放着珂姐儿一些玩具，庭院内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盆，红红火火的花骨儿拥簇在一块，五光十色如蒸霞蔚，不远处的水缸蓄着一池早荷，粉嫩嫩的花骨朵从碧绿的荷叶下探出半个头。
甚至还有似有似无的银铃般的笑声。
处处都是她们母女生活的痕迹。
手忽然垂了下来，仿佛有轻羽拂过坚实的心房，王书淮踏上了廊庑。
林嬷嬷高高兴兴将他引入，没成想王书淮立在门外，只问她，“珂姐儿何在？”
林嬷嬷嘴上笑意一顿，是来看孩子的。
王书淮立在廊庑下，眼神分明，没有进正房的打算。
林嬷嬷却是僵硬地往正房次间指了指，
“姐儿今个儿还没睡，闹腾着呢，少奶奶在哄她。”
王书淮沉默了一会儿，负手踏了进去。
东次间内，谢云初搂着珂姐儿在罗汉床指着画本给她看画，小家伙眼神四处溜达，一点都不专心，谢云初便捏了捏她圆鼓鼓的面颊，“再这般调皮，娘不教你了。”
帘外的王书淮听了这话，脚步又是一顿，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冷着脸进了屋。
谢云初看到他并不意外，王书淮偶尔得了闲也会来看珂姐儿，她抱着孩子起身，“二爷来啦。”
王书淮对上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温柔娴静，看不出半点端倪。
若不是那日亲耳听见，他只当一切是自己的错觉。
王书淮径直从谢云初怀里接过孩子，抱着她在罗汉床上玩，谢云初发现珂姐儿看到爹爹明显兴奋多了，站在他怀里扑腾扑腾笑，
小没良心的，果然不识好歹。
谢云初拂了拂被珂姐儿抓乱的金簪，先给王书淮斟了一杯茶，随后在他对面的长条几后坐着看账册。
不一会，冬宁进来又送了一本账册给她，“这是奶奶的嫁妆单子还有聘礼单子。”
王书淮听到这，瞥去一眼，谢云初接过账册一面认真翻阅，一面拨珠算账。
王书淮眼神幽深。
一会儿说不教导孩子了，一会儿算嫁妆聘礼单子。
她什么意思？
王书淮以前从不在意谢云初做什么，今日罕见开口问，
“怎么突然算起账目来？”
谢云初正在劲头上，头也没抬回道，“就是想算算手头有多少余钱。”
买地花了一千八百两，她手头紧得很，到明年新的漕运水关开起来时，她计划建一栋货栈，专供各商户囤货并在此售卖，她脑海隐隐有些念头，现在打算筹银子。
谢云初心里有了成算，把聘礼单子踢除，递给冬宁，“聘礼单独造册，别跟我的嫁妆单子相干。”
聘礼虽是给她的，她却不想动用王书淮的银子，将来留给孩子便是。
谢云初没避着王书淮是因为，丈夫对库房账目一类一向信任她，且他从不在意这些他所谓的细枝末节。
她却不知，这话对于王书淮来说，坐实了她和离的打算。
呼吸几乎微不可闻，他安静了许久。
甚至连孩子往他衣襟上糊了一口口水都不曾发觉。
还是谢云初听得孩子做坏事得逞时的咯咯笑，抬起眸方发现这一幕，王书淮那张脸分外平静，谢云初反而笑了，递了一块手帕过去，
“二爷，胸襟沾了口水，您擦一擦吧。”
王书淮没有接，垂眸瞥了一眼，先将孩子搁在罗汉床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方慢慢拾起桌案上搁着的一条汗巾子把那儿擦了擦。
谢云初算看出来了，王书淮有些不对劲。
她咬着笔头看着王书淮笑，“我这是得罪二爷了？”
王书淮胸臆如堵。
“没有。”他摇头，并不想承认那些话让他不适，他挺拔坐在罗汉床沿，任何时候都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姿态，眼神锐利地望向她，罕见带着穿透力，
“倒是夫人，是否对我有所不满？”
不然为何口口声声喊和离。
谢云初有些讶异，以前王书淮也温和含笑问过类似的话，“夫人，我公务繁忙，若是有不到之处，你必要告诉我。”她总觉着丈夫无比体贴，即便受了委屈也不舍得去麻烦他。
但今日他的语气神态明显不同。
“您为什么这么问？”
王书淮内心冷笑。
还想装吗？
他没有回答。
于是谢云初开始回想她是否真的对丈夫有所不满。
那一晚酒局上的话支离破碎闪过脑海。
期望丈夫温柔小意，期望有人替她遮风挡雨，有人朝她温柔浅笑。
想起这些，谢云初嗤声一笑，怎么那么肤浅呢。
人一旦陷在后宅，天地也被后宅那堵围墙给框住了，思想眼界不由狭窄，每日无非是抱怨婆婆刁难，孩子顽皮，妯娌难处，丈夫不够贴心之类。
抱怨源于失望。
可人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呢。
尤其这两日谢云初心情澎湃投身买卖时，发现以前在意的人和事忽然之间变得渺小如蝼蚁。
至于眼前的王书淮，她的丈夫。
有貌有才，外能端委庙堂，出将入相，内私德甚谨，从不约束她责难她，甚至一月有半月见不着，无需她伺候，这样“完美”的丈夫哪里找？
现在，她需要王书淮对她嘘寒问暖吗？
不，不需要，别挡着她的道，别虚耗她的时光，她要干一番事业。
命运捏在自己手里，方不在乎旁人转不转身。
“我没有，”谢云初笑吟吟道，“二爷处处都好，我指望二爷升官发财，我和孩子也能跟着沾光。”
这话虚伪又做作。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要和离，他还真就信了她。
王书淮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谢云初也没去想他会如何，继续埋头算账目。
王书淮给气走了，临走时说了一句，
“明日白天我有事，晚边再去拜访岳父。”
谢云初坐在案后不在意嗯了一声。
王书淮看着她不上心的模样，扭头离开了。
林嬷嬷悄悄目送王书淮走远，又瞥一眼里面兢兢业业的谢云初，
现在的谢云初让她想到了以前的王书淮。
天道好轮回。
次日端午节，晨露微熹，谢云初照常先去上房请安，不料二太太被三太太请去了琉璃厅，谢云初只能转去琉璃厅给婆母婶婶问安。
姜氏罕见没有冷言冷语，只是神色淡淡的没说话。
倒是三太太看着她笑，“初儿，今日你小姑姑归省，她前头捎了话，说央求你替她补个什么玩意儿来着，你记得早些回来。”
五姑奶奶是长公主与国公爷唯一的女儿，也是幺女，今年方二十五，嫁去姚国公府为当家太太。
谢云初想起王书淮晚边去谢家用膳，为难道，“二爷白日不得空，得去谢家用晚膳，我尽量早些回，实在不成，您便留小姑姑住几日吧。”
三太太道，“成，她本也打算住的，既是如此，你先忙你的。”
小姑姑王怡宁性子爽朗，没有长公主那般望而生畏，王家晚辈都很喜欢她。
谢云初立即登车前往谢家。
捎了节礼给祖母与各房，便问起了陆姨娘的事，
“她人如何了？”
二婶黎氏回她，“她呀，还不死心，日日在院子哭求着见你父亲，我没给她机会，若不是看她生了一双儿女，这样的人当真留不得。”
说白了，还是父亲顾念私情。
“那江州呢，可有消息传来？”
黎氏冷笑，“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这位妹妹可沉得住气，至今毫无消息，不知打着什么主意呢。”
谢云初便不管了，谢云秀若是聪明便干脆安安生生在江州嫁人，若是想进京，少不得再收拾她。
中午陪着父亲祖母用了膳，又张罗了些衣物书册着人送去嵩山书院给弟弟，叫他别惦记着家里。
午后谢晖将谢云初唤去书房，将两个铺子的契书交给她，
“这是那陆氏昧下的嫁妆，她购置了两个铺子，记给了你妹妹，前阵子我着人改在你名下。”
谢云初正愁手头无进帐，便干脆接了，“多谢父亲。”
谢晖神色讪讪，手搭在扶翼上，侧着脸不太敢面对长女，“本就是你的，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愧对了你。”
谢云初却想起一事，谢家主母不能一直空悬，二婶终究隔了一层，必须有一威严能干的主母压住陆姨娘这个狐狸精，
“父亲，家里弟弟妹妹年纪不小，快到婚嫁之时，后宅无主母操持，不太像话，也不利于说亲，您就当为了弟弟妹妹们，也该寻思续弦的事了。”
谢云初打算亲自把关人选，如此陆姨娘子女再也翻不出浪花。
谢晖听了这话，老脸有些通红，背过身去，“再说吧。”
谢云初也不好多劝。
她想起弟弟，上一辈子弟弟因她成了跛脚，自暴自弃，没能有个好前程，他性子傲气也不肯接受王书淮的帮助，这一世她希望弟弟能自己立起来，活出想要的样子。今年秋闱，弟弟便能顺利参加。
她希望这一世谢家越来越好。
今日端午节，皇城司在梁湖附近举办龙舟比赛，堂妹谢云意和五妹谢云霜非要拉着她过去凑热闹，梁湖人山人海，路上唱戏的耍杂技的，卖果子的应有尽有，好不容易挤到两侧看棚看比赛，没多久比赛结束了，回去的路堵得水泄不通，等到谢云初带着人出了梁园大门，已是暮色四合。
林嬷嬷遣了人来告诉她，小姑姑王怡宁在家里帮着她带珂姐儿，意思是叫谢云初快些回去，谢云初原打算与王书淮在谢家用了晚膳再回家，眼下被耽搁了，只得早些回王府。
王怡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万不可怠慢。
三姐妹只能分道扬镳。
“回去见到你姐夫，便告诉他，我有事先回王家了。”
“姐姐放心吧。”谢云霜与谢云意朝她招手。
谢云初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
“抄近路，快些回明照坊。”
乏了一日，上了车便闭目养神，只是拐入一条巷子里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谢云初正昏懵地睁开眼，外头传来一道沉稳暗含沙哑的嗓音，
“云初。”
谢云初顿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她与丫鬟春祺和夏安对视一眼，三人均愣住了。
这世上能这么唤她闺名的，只有一人。
他回来了。
夏安胆子大，掀开帘子往外瞧。
转角一颗老槐树下，立着一道巍峨的身影，他身形高挑伟岸，五官深邃刚毅如岩石，绣暗银蟒龙纹玄色衣摆在夜风里猎猎，彰显主人高贵的身份。
夏安认出来人，眸子亮晶晶的问好，“原来是信王殿下，您这是从边关回来啦？”
皇三子朱昀被封信王，因骁勇善战，常年驻守边关。
谢家与信王府毗邻，谢云初与信王朱昀算是旧相识，
信王还未出宫前，常跟着谢晖读书，开府后，府邸也选在谢府附近。
只是她父亲谢晖在朝中从来不偏不倚，坚决不涉党争，自信王成年后反而不怎么来往，但信王时不时往府上送礼仪，谢府出于礼节也会回礼，两家保持着明面上的往来。
夏安之所以晓得信王去了边关，是因为信王府的小厮有事没事来谢家串门，大家想不知道都难。
在夏安看来，别看信王殿下一张脸长得极有攻击力，人却十分温和。
反观王书淮，从不摆脸色，人也谦逊有礼，夏安每每瞧见王书淮便犯怵，总觉得难以靠近。
信王朝着小丫鬟微笑颔首，随后目光锁住车帘一角，
“云初，我昨日刚从边关回来，今日入宫赴宴，不成想看到你的马车，许久不见，你这些年可还好？”
他嗓音总有些暗哑，听得谢云初起鸡皮疙瘩。
谢云初见躲不过了，便大大方方出了马车，立在车辕上朝信王施礼，
“原来是信王殿下，听闻您在边关又立了功，臣妇恭喜殿下。”没有回他自己好不好的话。
那张脸太有攻击性，谢云初不敢直视他，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两府是邻居，谢云初却畏惧与信王见面的原因。
信王对着她神色还算温和，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自与旁人不同，昨夜我还遇见了老师，与他提到你，他说你身子不大好。”
谢云初笑，“哪里，我好得很，不过是父亲责我惫懒不肯掌夫家中馈，我搪塞他的借口。”
信王置之一笑，又问，
“王书淮待你好吗？”
这话问的…谢云初有些头疼。
下午申时，王书淮早早下了衙，打算去谢府拜会岳丈。
偏偏被他顶头上司江南清吏司郎中给拉出去喝茶。
萧幼然的丈夫朱世子也在户部当差，只是他与王书淮不同，王书淮走得是科考，朱世子靠得是荫官，荫官升迁比科举入仕的要难，是以朱世子平日正经本事没几两，全部功夫都花在人情款待上。
听闻文郎中拉着王书淮喝茶，便又招呼两人作陪，一行人来到官署区对面那间茶楼，
时辰尚早，还不到用晚膳的时分，茶楼却人满为患。
文郎中不无羡慕的说，“这家茶楼也不知是何人所开，生意倒是不错，地儿选的也好，平日来的都是官老爷，谁都好面子，不会赊账赖账，也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朱世子在一旁接话，“您呀得晓得，能把茶楼酒楼开在天子脚下，背后的人物必定不简单。”
王书淮脑子还是筹算两国和谈各项细则与数目，没留心二人的对话。
那文郎中眉头一挑，看着似笑非笑的朱世子，“世子这么说，是知道这茶楼是何人开的了？”
朱世子低声道，“是信王殿下。”
文郎中做了个了然的表情，“原来如此。”
王书淮听到信王，眸光微微闪烁了下。
一行人坐下喝茶，文郎中笑着问朱世子，“你倒是对信王很了解。”
朱世子笑，“哪里，信王殿下与我岳丈家毗邻，我与殿下有过几面之缘，哦对了，允之，你与信王也算同窗吧，你们少时曾一同受教于谢祭酒，信王府就在谢家隔壁，我夫人常说信王重礼性，逢年过节总爱往邻里送贺礼，倒是没有王爷架子。”
王书淮若有所思摇头，“我与他不熟。”
京中哪一位皇子都曾明里暗里拉拢过他，唯独信王没有半点举动。
这人深浅如何，王书淮暂时摸不着，只是两年前信王出京前，二人在奉天殿外对了一眼，那一眼并不友善。
牵涉皇子，朝臣既兴奋又隐晦，生怕多嘴惹火上身，却又按捺不住想打听几句。
文郎中问朱世子，“我听说信王府至今只有两名侧妃，不曾立正妃，这是何故，信王年过二十，论理早该定下正妃人选。”
文郎中其实想说的是，旁的皇子汲汲营营想谋太子之位，利用联姻巩固权势，那信王除了专心带兵打仗，在京中都快查无此人了。
朱世子失笑，替文郎中斟了一杯茶，
“这事别说是我，怕是连陛下都不晓得，只能问信王本人了。”
文郎中才不会蠢到问这种事，目光旋即落在王书淮身上，自然而然聊起前几日王书淮的功绩，
“我家夫人那日恰好坐在王家锦棚对面，回来便对你家夫人赞不绝口，说是那孟鲁川口出狂言时，你家夫人面不改色，如此风范不愧是书淮的妻。”
一句话将夫妻两个都给夸了。
王书淮举盏敬了郎中一杯，“您过誉了。”心里却想，谢氏行事确实冷静持重。
朱世子也在一旁赞道，“说实在的，允之，弟妹才情还在其次，最难得的是品格，府上的事她可曾跟你抱怨过一句？你在前朝与长公主起了些龃龉，她转背做了一盒补血膏亲自送去皇宫，我听说这事都得了帝后夸赞，娶妻当娶贤，你王书淮真是命好。”
“你再瞧瞧我家那位，平日咋咋呼呼，脾气一点就爆，你说我为何整日流连茶楼酒巷，不就是不想回去听她唠叨吗？”
提起这茬，文郎中也蠢蠢欲动，别说女人们凑一处爱唠叨丈夫，男人亦是如此，
那文郎中一改平日温吞形象，吹鼻子瞪眼道，“你家还算好，我家那位才是个母老虎，但凡我喝点酒回去，她定要一脚将我踹下床，害得我整日以茶代酒。”
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文郎中几若哭道，“跋扈便罢，偏生做事没个成算，每日只顾着听她娘家母亲挑唆，拿了我的俸禄银子贴补娘家弟弟去了。”
朱世子没想到文郎中比他还惨，一时哑口无言，倒是文郎中摸了摸泪，拉着王书淮与他语重心长道，
“尊夫人贤惠谦逊，能干又稳重，乃书淮之贤内助也，万不可辜负了她。”
王书淮手腕被郎中牢牢拉着，目光却钉在茶盏未动，瞳仁里的暗芒随着茶水一晃一晃。
两位同僚所言对于王书淮来说，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使小性子的女人，他不仅无法接受，甚至都不会看一眼。
相较之下，谢氏着实从未叫他费过心，做事条理清晰，尽善尽美。
如果一定要挑错，便是她说了一句“要与他和离”，这算错吗？
这么一想，心里滋味难辨。
以谢氏之才貌，离了他定能顺利改嫁，他亦可再娶。
只是…王书淮抿了一口茶，咽下一团酸涩，没有继续往下想。
散了席，王书淮立即纵马前往谢府，刚到了谢家见了长辈，却被谢晖告知，谢云初带着妹妹看龙舟比赛去了。
“允之，咱们师徒这么多年，不拘这些礼数，听说今日梁园人多，你不如去接了初儿回府吧，家里还有稚儿，别闹得太晚。”
王书淮遵岳父之命，往梁园赶，半路追到谢云初，
灯色如氤氲蒙蒙浓浓铺在小巷里，一人立在暗处双目炯炯，一人站在华盖之下巧笑盼兮，
远处湖面的湿风，热辣辣拂过来，啪打在脸上，却冷如山涧。
他听得那人问，“王书淮待你好吗？”
谢云初迟疑着回，
“他是我夫君，岂能待我不好？”
“你在撒谎。”信王声音寒冽。
黑暗里，王书淮手骨蜷起勒紧缰绳不动，一双眼如同幽黯的渊，深不见底。
谢云初愕然，“殿下何出此言？”
信王慢声回，“你每每撒谎前，总爱迟疑。”
谢云初哽了一息。
这厮还真是了解她。
王书淮瞳仁猛缩，锐利的目光穿风渡光锁住那娉婷女子，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眼底罕见翻腾着波澜。
信王那句话意味着什么，王书淮再明白不过，心口的怒火不可遏制窜上，却又被与生俱来的修养给压下，一时人就跟被两堵墙夹住似的，半晌没有动弹。
谢云初没了寒暄的心思，破罐子破摔道，
“这些与信王殿下无关，天色已晚，臣妇还要回家侍奉夫君，就不送殿下了。”
扔下这话，她转身回了车厢，吩咐车夫赶路。
信王默默看着马车走远，视线又漫不经心往另一头转角的黑暗处落了落，旋即上马离开。
谢云初被信王一搅，没了睡意，
信王那点心思她并未一无所察，故而一直回避，成婚后信王北征，她再也没见过他，不成想在这夜巷子里撞上了。
春祺与夏安熟知二人来往，也是看破不说破，相比王书淮，信王明显更了解谢云初，夏安默默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老爷明哲保身，谢云初成了王妃也未可知。
快马抽鞭回府，谢云初把信王之事抛诸脑后，提着裙摆高高兴兴往后院去，人未到声先到，
“小姑姑，让您久等了…”
提着娇艳的襦裙跨过门槛，将帘一掀，一双幽深锐利的狭目射了过来，谢云初笑容凝固在脸上，
“二…二爷？”
水红色的薄褙挂在肩头，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荡漾，蓝绿相间的撒花裙徐徐在她周身铺开，她如同一朵盛放的海棠，裹挟着热烈扑入他眼中。
面颊因小跑已是红透如霞，气喘吁吁衬得那玲珑身段无比婀娜。
王书淮看着这样的妻子，黑眸褪去了温和，视线像雪花落在她身上，带着冰凉凉的锐意。
“夫人哪儿去了，叫我好等。”语气极度平静。
谢云初更加愕然，前世今生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王书淮在后院等她。
莫非出什么大事了？
她神色凝重在他对面坐下，“二爷，出什么事了？”绞尽脑汁回忆前世这个时候，是否有大变故。
王书淮看着妻子两靥生愁，细细的眉尖蹙着，被灯芒渲染，似化不开的霜雪，有焦虑有疑惑，却唯独没有心虚，王书淮心里那无可名状的恼怒一下子悄然而碎。
无论谢云初有何打算，至少与他夫妻近二载本本分分，被信王拦下马车，不是她的错。
如果因妻子与旁人说两句话便质问她，实在有失风度。
眼底的锐意褪去，目光从她身上偏开，王书淮脸色恢复如常，
“没什么，小姑姑在这里逗了珂姐儿许久，我来探望。”
谢云初听到这里放心了，
“小姑姑可说什么了？”
王书淮其实压根没有跟王怡宁碰上面，他回来时，王怡宁已经走了，孩子也刚睡下。
林嬷嬷知情，立在帘外答道，“姑奶奶原先给长公主做了一件抹额，偏生上头嵌着那块珠玉被家里孩子给扯坏了，东西已在长公主那过了明路，长公主瞧上了那颜色，姑奶奶便想，要不换个双面绣，绣个点翠的凤凰上去，阖府就您双面绣手艺最好，便想烦托您帮她绣了。”
“原来如此，”谢云初含笑问，“东西何在？”
林嬷嬷往里间梳妆台指了指，“老奴亲自收在梳妆台的匣子里，您待会一看便知。”
谢云初颔首，她方才跑了一路，口干舌燥，立即便斟了一杯茶饮尽，随后笑吟吟问王书淮，“二爷要喝茶么？这不是您喜欢的西湖龙井，是峨眉毛尖，若是喝，我便给你斟一杯。”
她喜欢峨眉毛尖，将原先的西湖龙井给替换下来，原本只每月初一十五给王书淮预备一些，如今还没来得及去公中取。
王书淮随意，心里却想，那信王对谢云初不一般，偏又不曾娶正妃，莫不是盼着谢云初与他离了，改嫁给他？
凭什么？
凭什么招惹了他，又改嫁旁人？
他偏不如他们的意。
主意一定，王书淮心口那微妙的不适忽然就散了，他正襟危坐看着妻子，
“明贵病了，今夜我留宿后院。”
双眸审视谢云初的眼，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第20章
谢云初听说他要留宿，先是一愣，活了两辈子，王书淮第一回 主动提出留宿。
凭什么他想，她就得给。
他以为规矩是他想改就改？
不管王书淮出于什么目的，偏不叫他如愿。
谢云初摇着一把苏绣美人扇慢慢靠近王书淮，她知道王书淮软肋何在，遂欲说还羞道，“二爷，我身子不适，伺候不了您，您不如等十五吧？”
王书淮君子清执，一辈子也不曾在这事上闹过笑话，他提出留宿，本半是认真，半是试探，他留宿又不是非得跟她做那种事。
可话到了谢云初嘴里，便是他把持不住，欲求不满似的。
王书淮忍耐着脾性，保持风度站起身，一双俊目就这么看着谢云初，“那夫人好好休息。”
王书淮又给气走了。
谢云初目送他离开，吩咐嬷嬷把昏昏欲睡的珂姐儿给抱走，四仰八叉倒在罗汉床上，至于那王书淮怎么想，她才不在意。
原来，没有心又被人鞍前马后伺候着，是这等滋味。
翌日起，谢云初先去上房请安，随后便去寻小姑姑王怡宁。
三太太摆了早茶在琉璃厅招待王怡宁，谢云初径直过去了。
谢云初知道王怡宁带了孩子回来，便把给珂姐儿准备的南瓜粥带了一盅来，她进去时，王怡宁正抱着小女儿，哄着她吃些豆腐泥。
两岁的女娃长得粉雕玉琢，双眼黑啾啾笑，是个很讨喜的孩子。
三太太去隔壁议事厅料理家务，叫大家先坐着喝茶，谢云初前脚刚坐下，后脚四太太与二太太姜氏一道过来，大家相互见礼，叙齿落座。
四太太一瞧见王怡宁的小女儿便接过来抱在怀里，“天可怜见，这么漂亮的女娃也就能从你肚子里托生出来，咱们王家就珂姐儿能与她一比。”
其他有孩子的大奶奶苗氏与三奶奶窦可灵便笑得有些勉强。
王怡宁笑了笑不在意，示意乳娘去抱孩子，“四嫂是个菩萨心肠，见着谁的孩子都要夸，我家杏丫头可没珂姐儿聪明。”
谢云初嗔了她一眼，“孩子都这样机灵了，你还不满意？”
王怡宁拉着她，“昨夜我们杏姐儿跟你们珂姐儿玩了一宿，两个孩子很投缘，你家珂姐儿瞧见她眼神便挪不动。”
谢云初满脸歉意，“昨个儿被两个妹妹闹着去看龙舟赛，路上耽搁了，叫你好等。”
王怡宁虽比谢云初长一辈，年纪却只比谢云初大几岁，在谢云初面前丝毫不摆长辈谱，
“那有什么，我又没刻意等你，你不在，我还不能让孩子们玩了？”
随后便说起抹额的事。
谢云初问，“你什么时候要？”
王怡宁靠着背搭慵懒回，“不急，我要在王家住几日再回去。”
“好，我看了那抹额，大约两三日功夫便成。”
王怡宁又笑起来，“哟，这桩活儿我可是问了五六人，没人能像你这般气定神闲。”
谢云初不好意思。
坐在南面的三姑娘王书仪听了这话便望了过来，
“二嫂，你先前说要绣个双面绣的荷包给我，什么时候能成？”
谢云初扭头睨着她，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王书仪便是这般，把自己想要说成旁人想给。
她正待搭话，上头王怡宁眉头一皱，
“一个荷包而已，何至于用到双面绣，再说了，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自个儿不学，整日要旁人的东西作甚？”
有了王怡宁出面，谢云初便不吱声了。
王怡宁是长辈，说什么晚辈都得受着。
王书仪顿时委屈巴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朝母亲姜氏投去一眼，希望母亲给她做主。
姜氏毕竟还要面子，帮着女儿说了一句，“五妹性子就是这么耿直，逮着了谁都要教训几句，”随后又与谢云初道，“不就是一个荷包的事，你给你姑姑绣时顺带糊弄下妹妹便成了。”
王怡宁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嫂嫂，您双手不沾阳春水，不知针线之苦，什么叫一个荷包的事，你瞧初儿嫁过来两年，可有闲的时候。”
“我央求她帮忙，心里万分愧疚，您倒是好，借了我的秋风，害我白担了一场干系，回头初儿累着了，淮哥儿定要寻我的不是。”
姜氏很想说谢云初近来懒散了，可一回想以前的谢云初，那确实没话说，阖府都看得到的事，姜氏无处辩驳。
她想法子给自己下台阶，“哎呀呀，我不过唠叨几句，不绣就不绣嘛。”
姜氏怎么可能吵得过王怡宁，那是唯一能跟长公主呛嘴的人。
四太太见形势不对，立即当起和事佬，连忙拉着坐在她身侧的王怡宁问，
“初二那日入宫，我隐约听得皇后娘娘在提，说是母亲打算为你请封郡主？”
大家羡慕的目光纷纷投来。
长公主与国公爷对四个儿子称得上严肃，但对王怡宁是极尽宠爱。
哪知王怡宁脸上笑意并不深，她意兴阑珊道，“母亲着实提过，不过还得皇帝舅舅做主。”
那还不是长公主一句话的事。
其他人梦寐以求的封爵在王怡宁这是唾手可得，便是一贯从容的四太太也不得不艳羡她。
接下来的话题都围绕着王怡宁，王怡宁却不想深谈，转而说起了赏花宴的事。
她问几位姑娘，“再过一段时日便是皇后娘娘举办的赏花宴，今年你们可是都要参加？”
皇后主持的赏花宴，规格甚高，京城名门闺秀挤破了头往里钻，说是赏花宴实则是给各位皇子皇亲选妃，此外世家子弟也可借机相看，寻到合适的姻缘。
谢云初便是在两年前的赏花宴一举夺魁，被长公主相中定给了王书淮，去年赏花宴皇后病重未办，今年这一场变得异常可贵。
二姑娘王书琴发誓不嫁人，自然兴致缺缺，“我不去。”
三姑娘王书仪蠢蠢欲动，眼巴巴望着谢云初，“嫂嫂回头得教教我，我今年是要参加的。”她希望借此一展才艺，能得萧怀瑾青睐。
谢云初装作没听见的。
四姑娘王书雅则害羞地垂下眸。
这时，四太太眼尖，发现谢云初手上带着一串珊瑚，“哟，这串珊瑚我仿佛在母亲梳妆台上瞧见过，原来赏了你呀，淮哥儿媳妇算是投了你祖母的缘。”
热辣辣的视线都投在谢云初身上，谢云初坦然自若。
三姑娘王书仪眼馋，看着就想要，以前嫂嫂得了好东西，只要她开口没有不准许的。
几个媳妇都有赏赐，唯独谢云初赏赐与众不同，大家心里多少有些酸。
大太太苗氏笑着打趣，“祖母明是给一串珊瑚，怕是给了半栋宅子。”
王书仪一听，心里便犯咯噔，“有这么贵重吗？祖母随便赏赐便是半栋宅子，那祖母岂不是富可敌国？”如果过于贵重，她便不敢开口，毕竟嫂嫂对她好些冷淡了些。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大太太捏着手帕若有所思，四太太拢了拢袖中的玉镯，慢慢垂下眸。
王怡宁瞥了一眼大家的神色，轻嗤一笑。
二太太姜氏嫌女儿话多，发话道，“都别杵在这了，去小厅读书，才艺比试也不能光靠嘴，还得靠脑子。”
王书仪和王书雅连忙起身，二小姐王书琴却赖着不太想走，被那头缓步而来的三太太瞧见，
“你二伯母发话呢，没听到吗？”
王书琴讪讪吐了吐舌，连忙跟着王书仪二人一道离开。
午时，谢云初回到春景堂，开始琢磨那件抹额，费了两日功夫，终于在初九清晨将东西做好送到王怡宁所住的绣春阁。
王怡宁捧在手心端详一番，“天哪，这只凤凰，活灵活现，展翅欲飞，被你绣出了雄鹰的气势。”
谢云初自信有点本事，也就大方接受了她的赞赏。
她这么绣自然有缘故，长公主何等人物，出身宫廷本是凤凰，一只凤凰还入不了她的眼，她真正要做的怕是雄鹰，与她那位已故的母亲一般…
说到先皇后，那可是一位古往今来的传奇人物。
先帝身子不好，先皇后辅佐在侧，曾垂帘听政数年，有一年蒙兀压境，朝臣畏首畏尾，倒是这位皇后当机立断，拒绝和谈，整军北上。长公主自小深受先皇后熏陶，大有其母之风。
每年都有学子以死明志，骂牝鸡司晨，可这丝毫撼动不了先皇后与长公主的地位。
只因这两位卓越的女性，眼光确实独到，有极强的政治敏锐力，朝臣想不服都难。
王怡宁并未明白谢云初的深意，只是纯粹觉着绣得极好。
她吩咐贴身嬷嬷收好，又亲自入内抱了一个三寸见长的紫檀锦盒出来，递给谢云初，
“初儿，你为我费了这么多功夫，我无以为报，你也知道，我手艺并不好，不会下厨，也不会动针线，没有拿得出手的，我心里实在是羡慕你这么能干，样样出挑，这是我一点心意，你万望笑纳。”
她将那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
谢云初看了一眼，被闪瞎了眼，连忙将之合上并推给她，语气干脆，“我不要，别说你是我长辈，我做这些是应该的，即便不是，朋友之间相互帮个忙，不算什么大事，你心里看重我，拿我当个知心人，我便欣慰。”
而不是像前世那群白眼狼，个个利用她。
王怡宁嗔了谢云初一眼，“你既然说我是长辈，那么，长者赐不敢辞，你必须收下。”
谢云初起身要走，王怡宁见状急急拉住她，“好姑娘你听我说。”
不知触动了什么伤心事，王怡宁竟然罕见落了泪，谢云初连忙止步，扭头扶住她，“这是怎么了？”
王怡宁哽咽着非拉着她坐下，二人双手相持，
王怡宁红着眼道，“你以为我母亲为何要帮我请封郡主？”
谢云初想起前世王怡宁的下场，心里顿时绞痛，面上却强忍着，“为何？”
王怡宁拂泪道，“我今年已有二十五，上头只得了两个女儿，如今公婆心中颇有微词，暗中试探想要纳妾，我自然不肯，我去宫里寻母亲吐苦水，母亲无心听我唠叨，只道若是过得不顺便和离……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再说了，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说到这里，王怡宁又来了几分底气，“母亲被我闹得厉害，最终决定替我请封郡主，我知道这事叫国公府其他人眼红，哼，他们个个都盯着母亲的家产，私底下不知多恨我呢。”
“他们是母亲的儿子，却巴不得母亲只顾儿子不顾女儿，那是不成的，倘若兄长们善待我这个妹妹，我也懒得去争，可若觉得我该退让，那我还非要争一争。”
事实上，国公府各房之间的矛盾，也有区别。
三房最看重爵位，其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二房这个嫡枝嫡脉。
至于大房，四房和王怡宁，真正要争夺的便是长公主的私产，无论是先皇后在世抑或是今上登基后，赏赐给长公主的田地庄子不计其数，再加上长公主还有一片封地，其私产无可计量。
便是王怡宁这个嫡亲女儿，也不知母亲的家底。
若非如此，也不会惹得各房明争暗斗。
正因为二房无论如何不可能得到长公主的私产，所以王怡宁在谢云初面前才能推心置腹。
“初儿，你不是外人，我实话告诉你，我当年出嫁，除了压箱底的银票，母亲额外还给了我十多个铺子与七八个庄子，我这辈子吃穿不愁，我给你的这些并不算什么，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谢云初失笑，“您银子再多，都是您的，与我无关，我若动动针线便收你重礼，才是违背我的原则。”
王怡宁见她坚持，只得作罢。
“好姑娘，我知道了。”
当日下午，王怡宁便将这抹额送去了长春宫，长公主一贯犯头风，旁的饰物皆不用，唯独这抹额却少不了，王怡宁献上此物，长公主认真看了一眼，她这样的人物，喜怒等闲不写在脸上，只慢悠悠问女儿，
“这可不是你的手艺。”
王怡宁靠在母亲肩膀处撒娇，带着几分耍赖，“不是女儿绣的，却是女儿亲自挑的面料，亲自剪裁，亲自设计样式，旁人无非是替我下针而已。”
长公主点了点娇俏的小女儿，“你还有理了。”语气暗含宠溺。
随后将东西交由女官收好，吩咐人取来一箱盒，随意拿出最上一份地契便交给了王怡宁，
“这是京郊燕山附近一座庄子，热了可去避暑，冷了便去泡温浴，赏你了。”
随后长公主忙着看折子，便把女儿打发回去。
王怡宁顾不上回府，兴高采烈捧着这份地契回了王家，不由分说寻来谢云初，将一整套点翠首饰分给她，
“这可不是我赠你的，而是分你的好处，我告诉你，母亲虽是只字不提，可从她赏赐来看，这份抹额有多合她心意，你要晓得，那燕山的温泉山庄，统共没几栋，便是皇妃等闲不得去，母亲却赏了一栋给我，天哪，初儿，我着人先去收拾，等过阵子我带你过去避暑。”
王怡宁十分兴奋。
谢云初见她执意如此，最终收下了。
王怡宁不是有城府的性子，燕山温泉山庄的事就这么嚷嚷出去了，惹得其他几房暗妒不已。
四太太听见了，心里便不是滋味，等晚边丈夫回来，念叨了两句，
“让你入宫去给母亲请安，你偏又躲懒，燕山的温泉山庄寸土寸金，母亲说赏就赏给了五妹，你可是她老人家的幺子，她平日也疼你，你稍稍卖个乖，什么好处都来了。”
四老爷王典却是神态自若，“你呀，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咱们的少不了，五妹与咱们不一样，你别盯着五妹，你要盯得是长房，你记住，同是媳妇，大嫂做得到的你也必须做到，甚至还要比她做得更好。”
四太太听了这话，顿时有了主心骨，“大嫂嘴皮子笨，比不上我。”
四老爷却是轻轻一笑，“嘴笨不见得不讨母亲喜欢。”
四太太脸色垮下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
四老爷一针见血，“其一，督促业儿科考，给母亲争脸面，其二，在母亲面前，少说多做，此外…”
四老爷说到这里，脑海浮现谢云初宠辱不惊的模样，他深思道，“你倒是要跟淮哥儿媳妇学学，她深谙母亲心意，十分不简单，你记住了，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
“如果我猜的没错，母亲之所以赏给五妹庄子，便是因为淮哥儿媳妇的抹额做的合心意。”
四房与二房并无明显利益冲突，四太太乐意放下姿态，“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明日我得空去二房走走。”
四老爷看着贤惠的妻子，忍不住将她搂入怀里，“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四太太脸红推他，“得了，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样的话。”
四老爷将她抱起，往里侧一搁，轻轻俯身下去，“你哪儿老了，在为夫眼里，你比那十八岁的妙龄少女还要俏。”
四太太受不了丈夫这张嘴，推推搡搡，终究是没推过去，不一会，里面传来响动。
王书淮连着数日都不曾去后院，一来与西楚和谈接近尾声，着实脱不开身，二来，他这人一旦投身政务，很快又将后宅之事抛开。
那西楚人见比试不得力，在后来的谈判中并不主动，意图在马匹品种给付条件上刁难大晋，但王书淮接手后，很快调整了策略。
他立即调阅了近十年大晋与西楚互市文档及抽分局文书记载，又结合朝中情报，西楚人口赋税一类，利用案牍术，粗略算出西楚所需的盐铁生丝茶叶的真实数额，他们越紧俏的，在交付时间上越往后拖，恰恰王书淮刚挫了靖安王兵锋，谈判起来游刃有余，容不得西楚不答应。
倘若西楚从中做手脚，大晋依葫芦画瓢，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想糊弄谁。
谈判成功，王书淮当居首功。
五月十三这一日送使臣离京后，礼部郑侍郎在映江红茶楼点了一席菜，邀礼部与鸿胪寺等官员庆功，王书淮被推至主桌，郑侍郎之子郑俊乃谢云初手帕交江梵之夫，他与李世子关系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是以将李世子也招呼了来，二人出门时，又见文郎中慢悠悠踱步出来，一来二去，几人又凑了一桌。
众人相互应酬，唯王书淮则在一旁独饮。
郑俊瞥着王书淮神情似有萧索，与往日略有不同，推了推身侧的朱世子，
“你有没有发现书淮今日喝得比寻常多？”
朱世子看了一眼王书淮，轻声道，“大约是不想应酬？”
“不，”郑俊人虽是温吞，心思却细腻，“书淮好像有心事。”
朱世子敲了郑俊一记，“书淮没有心，哪来心事一说？”
郑俊竟无言以对。
席上，朱世子见文郎中弃茶喝酒，不由头皮一紧，连忙劝住，“文大人，小心尊夫人不高兴，您别喝了，”见文郎中拧着酒壶往嘴里倒，急道，“哎哎哎…少喝点…”
文郎中挥开朱世子的胳膊，将酒一口饮尽，
“我怕她个屁，女人哪，惯不得，我对她那样好，她昨个儿竟然还闹着要跟我和离？”
王书淮听到此处，眉峰一抬，一动不动看着文郎中。
“她若真肯离了我，我堂堂五品郎中，还怕娶不到妻？哼！”文郎中气势昂扬。
王书淮捏着酒盏，沉默少许，也将酒盏给饮尽。
朱世子见文郎中与往日举止迥异，便知他不过是死鸭子嘴硬，于是插科打诨笑道，“您别放在心上，女人嘛，越把和离挂在嘴上，越不可能离，尊夫人定是刀子嘴豆腐心。”
“像我，这话已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我可从来不当回事，也不能当回事，照样进屋，将人往床上一扑，啥事都没有了。”
众人拍桌大笑。
文郎中听了这话，神色定了定，“好像是这么回事。”旋即眉色顿开，畅怀喝酒。
男人们喝了些黄汤，又说了些混不吝的话。
王书淮眉目肃然，不理会众人言辞无忌，只默不作声将衣襟上的灰弹了弹，那一身的清越气质生生将他与周遭的喧嚣隔离开。
真的只是挂在嘴边说说？
瞧谢云初那日神情，言笑晏晏，又不曾防备着他，也不是没可能。
否则又怎会说出“不如等十五”的话。
转眼到了五月十五，王书淮又着手准备鱼鳞图册的事，谢云初忙着将手中不要的首饰物件儿换成银子，打算改建山庄。
两位主子都忙。
皇帝不急急太监。
错过了初一，无论如何不能错过十五。
林嬷嬷暗中寻到明贵，
“今个儿想个法子，请二爷早些回来。”
明贵比林嬷嬷还要急，“您就放心吧，我这就亲自去衙门请，死皮赖脸拖着二爷早些回。”心里却发苦，放眼京城，哪家少爷需要人催着同房？
简直是笑掉大牙的事。
戌时初刻，王书淮回来了，在他从政生涯中，算是极早。
林嬷嬷很高兴，殷勤地端茶倒水，谢云初不在，王书淮便抱着珂姐儿玩。
谢云初刚从账房回来，瞥见丈夫已坐在里头。
从茜纱窗望进去，宫灯幢幢罩在他周身，那人背影修长俊逸，气质矜贵，只消有他在，再喧闹的场景都能被他染出几分宁和致远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拢着一玩具在珂姐儿跟前晃，小孩儿捏着拳拽住他衣袖，使出浑身解数去抓那玩具，那样一只白皙干净的手，做什么都好看。
谢云初在帘外欣赏了一番美人，慢腾腾挪了进去，
“二爷回来啦。”语气清脆而明快。
王书淮瞥一眼谢云初，见她怀里抱着账册，“又在盘账？”
夫妻俩神色如常，仿佛之前的龃龉不曾发生。
谢云初往怀里册子看了一眼，顺带递给他，“今个儿盘点库房，正好将上回您的生辰寿礼清点造册，您瞧一瞧，心里有个数。”
王书淮没有接，“你心里有数就好。”
谢云初这回却坚持给他，
“这里有些人是您官场上的同僚，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我一无所知，若是您心里没数，万一将来回礼我唐突了怎么办？”
前世这些人情来往皆是谢云初一手操办，她事无巨细罗列清楚，对王书淮所有官场人情世故了熟于胸，是名副其实的贤内助。
今生嘛，凭什么？
人不要轻易大包大揽，久而久之，对方视为理所当然，若是哪日不干了，反遭埋怨，这是成婚后王书淮第一个大生辰，她便要给王书淮“立规矩”。
王书淮觉得谢云初说得有理，将孩子搁在罗汉床上，接了账簿，一目十行记在心里，最后又回递给谢云初，只是待谢云初转身，他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她，
“等等，还有一个物件也写进去。”
谢云初立即将簿册搁在长案上，坐下来执笔问他，“谁家的，是何物？”
王书淮抚了抚珂姐儿歪斜的小揪揪，“是母亲父亲，还有三弟和四弟凑份子买的一个鬼工球…”
谢云初笔头猛地一顿，喉咙一下子黏住似的，“鬼工球？”
王书淮扶着孩子后背，目光投了过来，“是，怎么了？”
“没怎么…”谢云初压下满腔震惊，尽量让语气平稳，“什么样的呀，我该怎么记账？”
“就写七层象牙同心球。”
“行…”
心情复杂到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会儿不甘心东西落于王书淮之手，一会儿又觉得好笑。
写完，谢云初随口便道，“二爷，这玩意儿长什么样，能拿过来让我瞧瞧么？”
她要寻个借口把里面的“初”字给抹去。
不料王书淮看着爱四处糊口水的女儿摇头，“你喜欢便去书房看，这里就算了。”万一被孩子抱着玩，不小心磕着手脚，或摔碎就麻烦了。
一计不行，谢云初只能再想法子，时辰不早，她先往浴室去。
她洗的慢，骨细丰盈的玉臂跟凝脂似的，撩起一阵阵水花，慢慢从面颊浇下去。
哗啦啦的水声一直传递至东次间内，在这寂静的夜色里直叩人心，林嬷嬷侍在一旁观察王书淮，换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动静，偏生自家这位姑爷眉目冷清，神情恬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林嬷嬷已经在筹谋，下回是不是得备些补汤。
林嬷嬷想接孩子，珂姐儿却缠着王书淮，王书淮只能亲自抱着她送去东厢房。
待回来，谢云初已换上一件香云纱长袍曼妙而多姿坐在罗汉床上，春祺则侍在一旁替她绞发，王书淮看了谢云初一眼，见她没瞧他，干脆往浴室去了。
等到王书淮洗好出来，谢云初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坐在梳妆台梳发。
乌黑的秀发铺在后背脖颈，灯火在她周身倾泻光芒，轻盈而香艳的衣摆隐隐翻动。
相较之下，王书淮却收拾得一丝不苟，他朝妻子望了一眼。
黑鸦鸦的青丝倾垂，衬得那张俏脸白如凝雪，眉梢那颗美人痣微微上翘，勾出妩媚又妖治的风情。
换做以前，王书淮定觉着妻子不够稳重，如今嘛，装扮越娇艳，越说明没有二心，间接印证了李世子的话。
他径直往床榻去。
谢云初从铜镜里看到王书淮的身影，梳好发便转身吹了灯。
王书淮依旧躺在里侧，看着谢云初慢慢放下帘帐，慢慢挪上床。
既然她一切如常，他也一切照旧。
王书淮动作比往回快，谢云初还未躺下，人已被他长臂一捞到了中间，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上，胸脯轻轻蹭过他手臂，秀发通通向身后滑去，露出那张足可倾城的脸。
手挑开松垮的系带，双目俯下来凝着她，并不急着进，
他以前可不这样看她。
香云纱的面料极滑，谢云初连忙拢了拢遮住一些春光，王书淮宽大的衣袖垂在她两侧，露出一丝似笑非笑，“敢穿去外头，现在却知道害躁了？”
嘴里说着这话，目光却是在她脸上。
他始终是君子，克制又规矩。
谢云初明白了，王书淮这是秋后算账，银色的月芒泼进，衬得那张冷白色的脸俊美如仙，
她昂首与他对视，
“二爷别给我立规矩了，那束绸束得我实在难受。再说了，难道是我的错？”
女子柔细的脖颈在他跟前晃，拢着三分薄纱，活像一勾人的狐狸。
他喉结滚动，“罢了。”他算看得出来，即便他不许，她也不会照做。
这一瞬，他突然不想做君子。
大掌探了进去，谢云初胳膊轻颤，衣裳半拢不拢的，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打鼓。
这厮以前可矜持得很，今日倒是稀奇了。
谪仙也不过如此。
王书淮压根不知妻子在腹诽他，只慢吞吞问，
“不要我跟你立规矩，你是不是也不能给我立规矩了？”
谢云初微顿，随着他的动作，尾音有些发颤，“我给你立什么规矩了？”
王书淮深深凝望她，衣袖滑过她的脸，谢云初偏了偏面颊，丝丝痒痒的感觉，毫无防备中，被那个人给填满。
这一回倒比上一回容易。
谢云初很快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初一十五立规矩？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谢云初装傻。
王书淮看出来了，妻子现在就是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他这人脸皮还没厚到跟妻子堂而皇之谈论这种事，只是心里憋着点气，称不上多么温柔。
谢云初反而喜欢这股劲。
王书淮看着妻子享受的模样，心里默默纳闷，既是喜欢，为何只定两日？

第21章
谢云初以前觉着累，是因为她不敢劳动王书淮，如今行事越发大方，也没了太多的顾忌，人首先要周全自己，才能周全别人，这个时候说话嗓音跟蜜糖拉出的丝。
王书淮再端着，也忍不住听她使唤。
谢云初满意了，王书淮一直是个很难被撼动的人，哪怕此时此刻，神情依旧冷静得出奇。
他看着怀里的妻子，芙蓉嫩靥，极尽糜丽，天然一抹娇艳，全堆在眉梢那颗美人痣，像是一朵被他催熟的海棠。
原来女子的美，千般万化。
五月中旬的夜，蝉躁不休。
谢云初汗津津地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额前的碎发黏在鬓角，面颊霞色晕开，余韵难歇，王书淮已穿戴整齐坐在床沿，寻来一块雪帕递给谢云初，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几下，看都不看丈夫一眼，
“二爷先去洗吧。”神色懒淡而漫不经心。
王书淮忽然有些气闷，方才她对他可不是这样，也懒得与她计较，先去了浴室，谢云初随后招呼林嬷嬷进去，去了另一间，双腿又酸又胀，跌跌撞撞走不成路，看得出来王书淮留有余力，否则她还真扛不住。
累极，一宿无话。
次日起，王书淮又是不见踪影，谢云初已习以为常，三太太那厢遣了嬷嬷过来，请谢云初今日去琉璃厅教导几位姑娘才艺，林嬷嬷告诉谢云初，
“二小姐不想参加赏花宴，三太太非逼着她去，二小姐迫不得已便答应了。”
“原来如此。”
让谢云初当家她不高兴，陪着姑娘们插花吟诗她倒是乐意的。
收拾一遭便过去了。
谢云初父亲自来对她十分严格，不仅年少习书写字，每日亦是插花绣艺下棋投壶，样样不落下，自来在京中有才女之称，今日便与几位小姑子读了几页《世说新语》，王书仪倒是听得认真，王书雅和王书琴却是神游太虚。
王书淮今日一直在奉天殿侍诏，经西楚一事，皇帝发现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心思敏捷，智计无双，于是召他在身边以备咨询。
不一会信王求见，提交一份巡防计划图交给皇帝，皇帝低头认真翻阅，王书淮与信王抬眸对了一眼。
一个平静无澜，一个深邃如海。
视线很快交错开，谁也不搭理谁。
信王没有惯着王书淮的毛病，王书淮也没把信王放在眼里。
两年前也是在奉天殿外，那日雷雨交加，信王一身狼狈如同孤狼锐利地瞥了他一眼，王书淮与信王并无交集，当时微觉疑惑，如今明白了，那日长公主召他进宫，把谢云初定给他为妻。
所以，信王当是觊觎谢云初久矣，联想岳丈的性子，若信王不是皇子，谢云初指不定不会嫁给他。
想明白这些，王书淮心里并不好受。
皇帝阅完折子，抬眸看向信王，
“你这巡防图上调了一部分北境兵力入驻西楚边境，是何故？昀儿，蒙兀始终是我大晋心腹之患，不可轻怠。”
信王垂首淡声回，“儿臣担心西楚狡诈，故而以兵威慑，以防西楚变卦，再者，这些兵力佯装马夫，未来便可接收西楚马匹，也算是一举两得。”
皇帝微微蹙眉，看了一眼王书淮，
王书淮朝信王拱手回道，
“信王殿下，靖安王恨得是我王家，而非大晋，西楚之所以愿意换马匹给大晋，无非是希望大晋能顶住北方蒙兀压力，好给西楚喘息之机，靖安王主政多年，若这点心胸气量都没有，西楚早皮之不存，殿下此举，定让西楚怀疑我大晋首鼠两端，将适得其反。”
皇帝合上折子，赞同道，“言之有理，昀儿啊，和谈好不容易结束，取得超预期的效果，不可轻易激怒西楚。”
信王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先朝皇帝作了一揖，随后看向王书淮，嗓音不高，却咄咄逼人，“王大人习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万事指望别人自觉？”
王书淮算看出来，信王这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抬了抬衣袍，又是一揖，“臣从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其一，我已留有后手以约束西楚，既然明面上是和谈，那么便不能在明面上部署兵力，否则便是撕破信任，对两国均没有好处，一旦西楚大晋出现裂缝，蒙兀必趁虚而入，还是信王殿下有把握两线作战？”
“西楚边境本部署了常规兵力，臣以为殿下不必多此一举。”
“其二，”他宽袍一收，负手在后，“人有的时候也要信命，该我的便是我的，跑也跑不掉。”这是回应信王方才的一语双关。
信王听了他后面一席话，眼底浮现一抹轻蔑。
皇帝不知道二人打什么马虎眼，将折子往前一丢，“重新改了再给朕瞧。”
信王慢慢将折子接了过来，捧在手里，幽幽瞥着王书淮，“本王请教王大人，依你之见，西楚边境该如何布兵？”
皇帝也朝王书淮看来。
王书淮深知此时的自己远不到锋芒毕露的时候，连忙拱袖再揖，“臣是文官，不通武略，此事还请圣上与殿下做决断。”
皇帝看出儿子在针对王书淮，不悦道，“行了，回去重拟。”
夏雨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屋檐被湿漉漉的暮烟笼罩，王书淮衣襟披霜，快步回了书房，待他换了一身湛色直裰出来，侍卫兼马夫齐伟给他递来一道口讯，
“南边传来消息，证人乘船不日便可抵达京城，敲登闻鼓告御状。”
王书淮淡淡颔首，系好衣襟在案后坐下，西楚一走，关于丈量鱼鳞图册的议案又重新提出，皇帝夹在新旧两派权贵中，犹未做出决断。
王书淮今日不知是疲惫了还是怎么，坐在案后迟迟不曾投入公务，齐伟跟随王书淮多年，与他几乎是寸步不离，信王的事，齐伟也看得分明，“主子，要不要属下帮您查一查信王？”
今日侯在宫门口时，正撞上信王府的小厮，那小厮对他冷嘲热讽，齐伟便知信王与谢云初之间不简单。
主子心情不佳，或许想知道二人的过往。
王书淮冷锐地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齐伟立即跪了下来。
“属下知错了。”
只要谢云初是他的妻子一天，他就必须信任她，猜疑是夫妻离心的种子，王书淮不想也不屑于这么做。
成婚之前她与信王早识，无论他查什么都更改不了这个事实，与其盯着过往，不妨想一想未来…
王书淮再一次忙到深夜，对于西楚的案牍术同样可以用在江南，只是从何处着手，他需要列个纲要来，这一夜在书库内辗转，实在乏累了，坐在墙角楼梯处望了望窗外那轮明月。
月明与花色交映，风拂过，花枝弄影，他仿佛瞧见一娉婷女子从月纱里走来，美而不妖，艳而不俗，端庄明丽…这样的画面又与昨夜床榻上那道倩影重叠，
王书淮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来到书房西北角窗下一蒲团上，他少时常在此处打坐养心，坐了片刻，人渐渐平复下来，继续回到书房。
五月二十是皇后举办赏花宴的日子，地点在梁园的揽月阁。
离着赏花宴还有两日，谢云初奉长辈之命，带着三位姑娘在花厅习书练琴。花厅摆着三架古琴，三架古筝，两侧墙壁均挂着姑娘们的画作，诗词歌赋应有尽有，高几还搁着一些茶水点心果脯之类，各人有条不紊准备着，花枝曼妙，竹影重重，化作花榭一抹凉。
谢云初给大家的建议是选自己最擅长的一项。
二小姐王书琴人如其名擅长古琴，
“如此也能应付我母亲了。”王书琴出身优渥，日子无忧无虑，名利对于她来说唾手可得，也就少了那分争强好胜的心，她懒懒散散地弹琴。
谢云初没管她，转身问王书雅，“四妹妹呢。”
王书雅抬眸看了一眼谢云初，支支吾吾垂下眸，“我…不太想去…”
“为什么？”谢云初随口问道。
王书雅愣了少许，将头埋得更低，“我凭什么要站在台上，让那些男人品评？”
这话一出，谢云初愣住了，难以想象平日最不起眼的姑娘说出这番见识来。
谢云初很快回想起前世的王书雅，前世她一心操持二房家业，与其他几房姑娘没太深的接触，对王书雅并不了解，最后的印象是四太太逼她嫁给了不想嫁的男人，出嫁半年后王书雅吞金而死，此事彻底打击了四太太，导致夫妻俩被国公爷夫妇狠狠责了一顿，从此长公主对四太太疏远了。
一个人得多大的勇气才会吞金而死，定有过不去的坎。
谢云初看着王书雅柔弱的模样，泛起了心疼。
“那你说服了你母亲吗？”
王书雅绝望地摇摇头，巴掌大的小脸又白又秀气，任谁瞧一眼都心生怜惜，谢云初不是菩萨，没有管闲事的心思，只拍了拍她的肩，算是无声安抚。
至于那王书仪主意就大了，“我样样都要选。”她并无明显长处，干脆以多取胜。
谢云初替她挑了几本书让她学，也就没管了。
到了二十这一日，府上夫人小姐少奶奶齐齐出动，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前往梁园。
揽月阁是一环形建筑，共七层，成排的雅间环绕硕大的中庭，彩绣辉煌，楼高庭阔，巍然壮观。皇帝发话，要在这次宴席替几位未婚的皇子郡王婚配，名为赏花实则采选，规格又比往日高了不少。
王家尊贵，分了位置极好的一间雅室，三太太为了督促女儿王书琴上场，亲自坐镇，窦可灵与许时薇铆足劲往几位太太跟前献殷勤，谢云初便趁机溜走了，原是要寻萧幼然结果先撞到了江梵，人被江梵拉去临江的雅室喝茶。
夏日明媚，湖风裹挟绵长的阳光热辣辣洒进来，
江梵先替谢云初斟了茶，高兴地告诉她，“替幼然给你报喜，她又有了。”
谢云初第一反应是有了什么，很快明白是有了孩子，喜出望外，“难怪方才没瞧见人，果真如此，倒是大喜。”萧幼然盼了孩子许久。
她们几个手帕交当中，平日要属江梵性子最温柔腼腆，她轻轻扯了扯谢云初的衣袖，亲昵问，“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快了。”
谢云初被她这么一问，顿时想起一桩要紧事来，前世仿佛就是这个月下旬怀的珝哥儿，当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次王书淮也罕见露出笑意。
日子一算，该是五月初一那夜怀上的，今生五月初一她不曾与王书淮同房，那珝哥儿怎么办？
谢云初心一下子拢紧了。
她这模样落到江梵眼里，便是被人戳了痛处，江梵最是柔善，连忙绕过来抱着她，
“我的好初儿，怪我多嘴，孩子也是缘分，急不来。”
谢云初一听缘分二字，眼泪滑了下来，重生这么久她都不曾哭过，一想到可能与珝哥儿失之交臂，这一瞬心痛如绞，到底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心里终究不能完全割舍下。
不，如果注定是她的孩子，他迟早会来的。
谢云初打住眼泪，破涕为笑宽慰江梵，“我没事，我没事的…”
总算是劝住了，江梵又想起另外一桩，担忧看着谢云初，“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与王大人有了隔阂，你从不在我们姐妹当中说长道短，那日罕见嚷着要和离，她们俩都当你玩笑话，我却知道你是个慎重的，和离这样的字眼，怎么可能轻易说出口？”
“再说了，我夫君前几日与你家王大人一道吃酒，他说你家王大人看着像有心事，在一个人喝闷酒呢。”
这话给惊讶到了谢云初，她拿着帕子拭去眼角的泪，忙问，“你是说王书淮喝闷酒？会不会看错了。”
“同一桌喝酒呢，怎么会看错？”
江梵笑道，“我夫君回来学给我听，说那朱世子笑话你家王大人，‘书淮没有心，何来心事一说。’”
谢云初笑出了眼泪，“此话正解也。我们家二爷，一概心思都在公务上，即便喝闷酒，也定是与我不相干。”
二人从家事聊到吃穿打扮，半日功夫过去，江梵着人去街上买了几样好菜来，二人便在此处用午膳，午时刚过，夏安匆匆推门寻到谢云初，
“主儿，奴婢发现三小姐打着您的旗号与萧公子见面。”
谢云初一听脸色沉下来，前世王书仪便在这一日央求她帮着她牵线搭桥，那时她一心待小姑子，巴不得亲上加亲，便替王书仪制造机会认识表姨，今生她撂开手，没成想王书仪竟然主动去勾搭萧怀瑾。
幸在她留了一手，嘱咐夏安盯着王书仪，否则还不知道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谢云初立即起身，“人在何处，你现在领我过去。”
“在顶层的阁楼。”
谢云初转身拉着江梵，江梵也甚是聪明，不等她吩咐便先道，“你尽管去，我带着春祺和海棠在楼道处守着，不叫人上去。”
“多谢。”
谢云初带着夏安出门，临走时又让夏安去王家雅间喊来两个婆子，四人悄无声息来到顶楼，过了楼梯间的甬道，就看到王书仪的丫鬟守在阁楼门口。
丫鬟看到谢云初倒没什么，瞅见她身后的婆子时，吓得花容失色。
谢云初使了个眼色，一个婆子立即上前将那丫鬟嘴捂住，并将人给捆了起来。
随后谢云初悄声迈进去，四处张望，终于看到王书仪与萧怀瑾立在桅杆处说话，不远处还跟着萧怀瑾的小厮。
那王书仪穿着一身粉嫩的藕粉裙，端的是含羞带怯腼腼腆腆，不敢看萧怀瑾，萧怀瑾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悬玉，是京城最常见的贵公子装扮，他眉目低敛站在廊柱旁，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没有看向王书仪，而是投向远处湖光山色，眉间鲜见不耐。
谢云初立在穿堂口重重咳了一声。
那头王书仪和萧怀瑾同时看过来。
“嫂嫂…”王书仪先惊了一下，旋即露出喜色，“嫂嫂你可来了，方才萧世子担心您…”
她话还没说完，被谢云初冷酷地打断，“我若不来，还不知你丢人到什么地步。”
王书仪脸上的笑容凝固，压根没料到谢云初当着萧怀瑾的面，说出这般无情的话，面色先是胀红，想明白后果后，几无血色，摇摇欲坠，
“嫂嫂……”她哭了出来。
谢云初这才看向萧怀瑾，
萧怀瑾看到谢云初，眼底掠过几分复杂，旋即露出如常的浅笑，“抱歉，王家一婆子告诉我，你有要事寻我，我并未多想便来了…”
谢云初觉得萧怀瑾脑子有病，她有事寻他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吗，终究是自家的小姑子丢人，谢云初先朝他屈膝，旋即解释道，
“给表兄添麻烦了，我并未托人给你捎消息，是家里这不成器的小姑子借我的名义见你，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
见到王书仪后，萧怀瑾就猜到了真相，正要寻借口离开，不成想被谢云初撞了个正着，他很惭愧，当时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就这么来了，此刻也懊恼惹火上身，
“也是我一时失察。”他拱手赔罪。
谢云初还能说什么，只能朝他敛衽行礼。
萧怀瑾温润的目光在她面颊落了落，旋即头也不回离开。
王书仪望着他背影泪水滚滚而落，一腔心思顿时碎了个干净，等人一转入甬道内，她不分青红皂白朝谢云初泄火，
“嫂嫂为何不给我留点面子？”
一语未落，一道响亮的巴掌抽在王书仪的面颊，谢云初用了些力道，王书仪被她抽得踉跄撞在身后的雕窗，头磕在雕窗上，发髻零散，形容十分狼狈，她顾不上痛，愕然看着谢云初，完全不敢相信那个可亲可敬的嫂嫂竟然会朝她动手。
谢云初冷笑道，“你打的如意算盘当我不知？打着我的旗号见萧表兄，事成你们一见倾心，互许终身，不成，我倒成了你的替罪羊，回头旁人只当我一个有夫之妇与自家表兄苟且，你王书仪处处撇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王书仪身子缓缓从雕花墙滑落，眼底交织着慌乱，最后坐倒在地抱着膝盖无比委屈，“嫂嫂，你别这么说，我不是这样的人。”
谢云初已经不想跟她理论，转身看向两个内院婆子，“今日的事，你们可亲眼瞧见了？”
这两个婆子便是戒律院的人，王府豪门大院，家规森严，每每出行均有负责管教规矩的嬷嬷随行，谢云初之所以让她们跟过来，也是为了把自己给撇清，事情闹出来，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她没想给王书仪留面子，这种人不狠狠教训，将来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至于为什么当着萧怀瑾的面戳穿她，为的就是彻底断了王书仪的念想。
婆子立即垂首，“奴婢们瞧得清楚，是三小姐借着二奶奶的名头私会外男，此举犯了王家戒律，奴婢们这就将她带回去，凭主子们发落。”
谢云初抬了抬下颚，两个婆子立即将王书仪主仆给带了下去，家丑不可外扬，婆子们显然接受过训练，神不知鬼不觉将人从后门带出，并塞上了马车。
随后一婆子负责与护院将人送回王家，另一人帮着谢云初回禀三太太和二太太。
三太太一听说王书仪在这样的场合私会外男，给气得不轻，前头王家姑娘参与比试，后头王书仪败坏王家名声，三太太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冷瞥了一眼石化了的二太太，
“二嫂，还请您随我回去处置书仪，”随后又与四太太道，
“接下来孩子的事都交给四弟妹和云初。”
四太太自然是应下，如此谢云初不得不留在雅间，观看下午的比试。
这一场赏花宴从日出延续到下午申时。
彼时王书淮正在户部当差，侍卫齐伟得知了赏花宴的事，费了一番功夫入宫寻到他，
“二爷，今日皇后娘娘举办赏花宴，咱们少奶奶也去了。”简单的把三小姐王书仪的事告诉他。
王书淮自然是恼怒的，幸在谢云初处置妥当，只是很快他又想起了另外一桩，年长的皇子中，皇太子，皇二子与皇四子均已成亲，唯独皇三子信王不曾娶妻，皇帝似乎有意通过这次赏花宴，给未婚的皇子择妃，这么说，信王也会去。
一贯沉得住气的男人，忽然坐不住了。
没有男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染指。
王书淮慢慢合上文书，缓缓起身进了对面的小值房，与文郎中告了假。
文郎中与王书淮共事这么多天，从未见王书淮在天黑前出过衙门。
今日主动告假，还真是稀奇，二话不说便准了。
王书淮出了户部，立即纵马前往梁园，下马后顺着九曲环廊上了揽月阁，远远地瞧见东门后花红柳绿的帷幕下立着一伟岸男子。
他通身玄服，负手立在围栏处，眺望正对面的雅间。
楼台高阔，他背影却如绵绵山峰带来排山倒海的压力。
至少齐伟瞧见他时，忍不住紧了紧腰间的刀，王书淮察觉到侍卫的动作，缓缓抬手，示意他在外头候着，随后拾级而上，从容踱步过去。
信王听到身后脚步声，侧眸一瞧，一道挺拔隽秀的青袍男子立在身侧，朗月清风，俊逸独绝。
如果不是这么一个人，他当初兴许会下手把人抢回来。
但王书淮还是让他失望了。
王书淮察觉到信王冰冷的视线，头也不偏，淡声嘲讽，
“王爷可真闲。”
信王视线重新投上前方，反唇相讥，“不及王大人日理万机。”
王书淮轻轻一笑，不做理会。
“王大人可知本王为何匆匆回京？”
“不知，也不感兴趣。”
信王微勾唇角，“我的人偶然在映江红茶楼，听到尊夫人动了和离的念头。”
王书淮闻言呼吸滞住，他早猜到是这个可能，当初朱世子告诉他映江红是信王的地盘，而谢云初恰恰在那家茶楼喝酒，随后这个节骨眼上本不该回京的信王回京了。
信王驻守萧关，北扛蒙兀，西御楚国，和谈之际，信王的强兵是大晋谈判的底气，他却在谈判刚结束匆匆而归。
可见谢云初在他心中的分量。
一种被冒犯的恼怒灌入胸间，王书淮心中滋味难辨，只是他这人一贯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是坦然一笑，“那一桌子，哪个不把和离挂在嘴边，你见她们和离了吗？”
信王双目亮如明灯，语气笃定，“云初不一样。”
“云初不是你叫的。”淡淡的一句削下来，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锋锐的芒。
信王不怒反笑，偏头看向王书淮，唇角擒着饶有兴致的笑，“王大人，我与她青梅竹马，我自来便这么唤她。”
王书淮眼底的戾气被一点点逼出来，迎视过去，“她准许了吗？据我所知，她对你敬而远之。”那晚谢云初与信王对话可不见半点熟稔。
他混迹官场多年，不会这一点人情世故还察觉不出。
信王丝毫不被他的话所撼动，反而幽幽诘问，“那她对王大人你呢？”
王书淮心头微哽，谢云初近来对他确实大不如前，但那又如何，他笑道，“她现在是我的妻，她在我身边。”
“是吗？”信王不以为意，“没准很快不是了。”
王书淮极轻地笑了一下，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对手，“那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
信王信手弹了弹衣襟上的灰，“那咱们拭目以待。”
酉时初刻，赏花宴接近尾声，人群陆陆续续下楼，信王退至一侧廊庑下，王书淮却迎风而立，等在谢云初下楼的过道口，
一个黑色蟒袍贵气逼人，一个青色官袍英华内敛，无形的暗流在二人当中涌动。
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打算认输。
谢云初耗了一日有些乏累，搭着春祺的手慢慢顺阶而下。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只见她神情慵懒骄矜，姣好面容如月，所有的线条弧度无一不美好，活脱脱画里走出的美人。
这时，周遭来往的官眷认出信王，纷纷行礼，谢云初讶异抬眸，第一眼看到信王，微微错愕，信王目光与她接上，几乎是一瞬间谢云初视线交错开，这才发现人群后的王书淮。
眼底愕意更深，王书淮从来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他对女人之间的角逐不感兴趣，也从不以女人为筹码捭阖朝政。
她当然不会认为丈夫在等她，但还是优雅从容迈了过去，半途路过信王附近，朝他微微屈膝。
信王对着谢云初丝毫没有方才的咄咄逼人，反而和颜悦色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谢云初自然而然走向王书淮，而王书淮也在这时朝谢云初伸出手。
谢云初心头震了一下，这厮又玩什么把戏，转念一想，王书淮以前也曾在长辈或外人面前营造夫妇二人琴瑟和鸣的假象，再者，当着信王的面如此，也好打消信王的念头，于是配合着王书淮便把手伸了出去。
王书淮心头微松，握住她转身往外去。
信王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夫妇走远，转身从夹道出了揽月阁。
夏日的斜阳依然刺目，揽月阁内外熙熙攘攘，夫妻二人宽袖交叠，看不出手牵着手，谢云初从未被王书淮这般握着过，只觉不太自在，掌心亦是有些犯潮，以她对王书淮的了解即便演戏也该可以放手了，不料他却无动于衷。
人来人往，谢云初只好忍着，好不容易挨到马车旁，王书淮打算牵她上去，这会儿谢云初实在是忍不住了，干脆利落便把手抽离开，扶着车辕登车，“我自己来。”
相敬如宾便很好，演戏也不能过了头，谢云初这样想。
王书淮只身立在车辕旁，默默看着妻子钻入车厢，晚风拂开车帘一角，她慵懒地靠在车壁上揉着太阳穴假寐，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甚至也不曾邀请他同乘。
王书淮被她弄得没脾气了，不曾拒绝与他亲热，却是不再鞍前马后围着他转，表面上一切照旧过日子，却没了过去的那份热情与柔情。
王书淮再不上心，也意识到二人的婚姻有了隔阂。
挺拔的男人长身玉立，夕阳铺在他坚阔的脊梁，他只觉芒刺在背，自从听到谢云初要和离，从最开始的愤怒嗤笑，到这些时日慢慢冷静下来，过往点点滴滴在脑海回放，王书淮胸臆难舒，
他到底哪儿做得不对？

第22章
二房一家从戒律院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王府家规上明明白白写着，女子私会外男，佛堂跪经一月，禁足一年，罚月银半年，王书仪打着嫂嫂名义，罪加一等，三太太做主打了王书仪十板子。
二老爷平日最疼小女儿，看着那么厚实的板子抽在女儿身上，皮开肉绽的，心疼如绞。
姜氏从梁园出来人就是木的，就那么看着女儿跪在她跟前求情，看着三太太发号施令惩治女儿，她没有说半个字，甚至眼皮抬都没抬一下，脸色又白又木，跟傻了一样。
二老爷一路从戒律院喋喋不休至宁和堂，后来是见一家晚辈均在场，哭得有些丢人，方止住泪。
底下王书淮与谢云初坐在左下首，夫妇俩面无表情。
另外两个儿子媳妇坐在右边，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
二老爷回了自家院子，便没了顾忌，忍不住责了谢云初一句，
“淮哥儿媳妇，出了这样的事，你应当先跟自己婆母商量，再由你婆母决定是否上报，那好歹也是你们唯一的小姑子，她年纪轻一时走岔了路，你们做兄嫂的自当教导，怎么能…”
王书淮听不下去了，冷漠地抬眸看着二老爷，打断道，
“父亲，妹妹出了事，您觉得错在谢氏？”
二老爷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再傻也明白儿子这是替媳妇撑腰，二老爷拢了拢衣袖，别开嘴。
王书淮语气轻而冷，“若不是谢氏及时发现并阻止，叫旁人晓得，后果如何？二老想过吗？”
二老爷好面子，自然知道这一层话的意思，王书淮好不容易在朝廷挣出一席之地，怕又要被亲眷所累，招人指点。
二老爷平静下来，“你说的是。”
只是心里觉得谢云初过于冷血了些。
摆摆手，示意儿子媳妇离开，等人一走，二老爷急得瞥向身侧不言不语的姜氏，气道，“你今个儿是怎么了，木头似的，怎么也不吱一声，看着女儿被打得伤痕累累。”
王书仪被打了便罢，人依旧留在戒律院，由戒律院的婆子丫鬟照顾，等人好了，再去佛堂跪经，王家平日对晚辈极为宽容，几乎都是宠着纵着，可一旦触及底线，国公爷与长公主绝不留情，这一点从家规便可见一斑。
姜氏眼皮沉沉耷拉着，人还没回过神来，二老爷见状，只当她傻了，拽着她胳膊待要去摇她，姜氏不恁甩开他胳膊，“行了。”
是一种从肺腑挤出来的压抑的怒音。
二老爷平日有些惧妻子，看着她不说话。
姜氏唇角极轻地勾了下，那一刻凉薄的愤怒的情绪交织在眼底，无可名状，“你知道我这一路都在想什么吗？”
二老爷不吭声。
姜氏手搭在小案上，自嘲的笑了一声，娇弱的身如同枯叶一般勉强地维持着定力，“我那么精心捧着纵着的姑娘啊，我那么惯着养着的心肝，我以为以她的出身，她的相貌，天底下最好的男人配她都不为过，她竟然下贱下作到主动勾引男人…”
“不…”每每想起，姜氏胸口有如水下油锅，烈火灼心，她捂着胸口，眼眶疼得酸气倒灌，“我不能接受我娇宠长大的女儿，死皮赖脸去求一个男人娶她…”
姜氏虽糊涂，虽矫情，但她很有傲气，她自来生得美，又长在勋贵人家，从来只有旁人恭维她的份，除了长公主和国公爷，她没有看过任何人的脸色。
想当初闻她美名欲一睹芳容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如今她的女儿却为了个男人低三下四。
姜氏无法接受，也不能接受。
她的儿子出色，全京城的妇人都羡慕她，唯一的女儿却露出下作的光景来，姜氏只觉嗓子里有一股血腥在往外冲，眼花脑胀，几若气昏。
二老爷被姜氏这么一说，后知后觉女儿的过错来，原以为姑娘家的喜欢哪个男子见一面也无伤大雅，如今细细一想，自己娇宠惯大的宝贝去讨好旁的男人，二老爷也不能忍受，遂狠狠锤了几下脑门，兀自叹气。
更令他头疼的是，一旦国公爷知晓此事，他将承受狂风暴雨。
不幸中的万幸，事情被及时发现，二老爷反省道，“这么说我刚才错怪了谢氏，总比闹得全城皆知的好，届时我们阖家夹着尾巴做人，甚至还可能被赶回老家，最后只会连累了书淮和其他孩子。”
姜氏轻嗤一声，她并非不埋怨谢云初，可谢云初那点事比起王书仪自轻自贱都不算事了。
二老爷这个人一旦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倒也不拘泥身份，愿意给谢云初赔个不是，便着人取了他书房珍藏的一方如意砚，着人送给谢云初，谢云初收到那方砚台，便知公爹意思。
二老爷顾不上用晚膳，回到书房，着人唤来王书淮，
“你亲自去一趟萧家，见一见萧怀瑾，告诉他，此事务必不能外传。”
王书淮明白父亲的意思，“此事交给儿子办。”
事实上回来的马车上，他便问过谢云初，谢云初的意思是那萧怀瑾是个明白人，只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二老爷再没这么放心的。
王书淮回到书房想了想，于情于理他都要见一见萧怀瑾，于是次日便给萧怀瑾递帖子，邀请他在红鹤楼喝茶，红鹤楼是东华门外另一家茶楼，与映江红遥遥相对，两家平日也打擂台。
午时膳后，王书淮在茶楼临窗的雅间见到了萧怀瑾。
二人曾是同科，平日不过点头之交，萧怀瑾并未因为姻亲缘故跟王书淮走得近，反而一直保持着距离，王书淮对萧怀瑾就更不熟悉了，毕竟他在翰林院任编修时，萧怀瑾还在等着吏部铨选，直到近年被安排去工部观政，能否留在工部犹未可知。
二人客套一番，王书淮先以茶代酒敬了萧怀瑾一杯，
“昨日是小妹唐突，王某在此给萧兄赔罪。”
他郑重一揖。
萧怀瑾侧开不受他的礼，又举茶盏还了一揖，“王大人客气。”
王书淮看得出萧怀瑾有意疏远。
王书淮也不在意，雪白的长衫下支着一只修长的手臂，他漫不经心擒着茶盏问萧怀瑾，
“说来昨日的事我很好奇，是什么婆子与您递的话，递得何话？害萧兄误会？”
萧怀瑾沉默着捏着茶盏，眼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自然知道王书淮来寻他，根本不是为了他的妹妹。
这些话他相信王家早问过了，王书淮不可能不知，之所以来问他，便是试探。
萧怀瑾语气愧疚，“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我恰恰嫌阁内闷，本就在顶楼处吹风，对方递了话，我便在原地等，不成想是一场误会。”
这话乍然听着毫无漏洞，但王书淮还是敏锐地发现了症结，其一，模糊了最关键的一处，并未告诉他婆子说了什么，不用想一定与谢云初有关，其二，萧怀瑾在解释，解释便是掩饰。
王书淮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
王书淮愣是没表现出半点异样，“无论如何，昨日的事万望萧兄海涵。”
萧怀瑾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王大人放心，一个误会而已，我不会与任何人说，也没有放在心上。”间接告诉王书淮，他对王书仪没有意思。
王书淮何尝不知，他有意思的可不是王书仪。
并未耽搁多长时间，二人便分道扬镳，萧怀瑾去工部，王书淮回户部。
人还没到衙门口子，齐伟告诉他，“萧公子今年二十又二，先前一心科考不曾成婚，好不容易在工部定下来，近来倒是在议亲，萧公子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生得玉树临风，京城许多官宦小姐愿意与萧家结亲。”
王书淮颔首，一言未发。
二十二日晨，谢云初晨起身子不适，小腹时不时传来坠痛，去净室一瞧是月事来了，林嬷嬷替她热了个汤婆子搁在她冰冷的下腹，叹息道，“姑娘总这么冷着姑爷，小公子什么时候能来。”
大房两个孙子都能说话了，窦可灵的二郎也能跑能跳，许时薇昨日回来说是身子不适，请了大夫，这会儿没传出病了，没准又是喜脉，林嬷嬷心里想不愁都难，姑娘命苦，没个亲娘疼她，除了她这个乳娘和身边几个丫鬟陪房，无人真心在意谢云初。
林嬷嬷一想，竟然落下泪来。
谢云初靠着洗旧的大红猩猩引枕，脸被那红色衬得越发白皙，她倒是心情疏阔，
“该我的跑不掉，急有什么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一想到珝哥儿，最初是难过的，只是平静下来后，反而觉着是一桩好事。
兴许，珝哥儿心疼前世的娘，愿意以全新的面貌来迎接她。
重生后，很多事情早已发生变化，万事自有它的缘法，如果那个人是对的，迟早会相逢。
不一会，夏安来报，说是二小姐王书琴造访。
谢云初讶异，王书琴一向心高气傲，等闲不往二房这头来，今日怎么来了。
不一会，人被引进来，王书琴先环顾一周没瞥见珂姐儿，问道，“珂姐儿呢？”
谢云初笑，“她喜欢后院养得一池子小黑鱼，我让乳娘抱她过去了。”
王书琴放心下来，她没耐心，不喜欢孩子喧闹，见谢云初躺在塌上，便知是不适，“嫂嫂这是怎么了？”
“是小日子来了。”
王书琴明白了，挨着她坐下。
丫鬟奉了茶，王书琴便主动说明来意。
“书仪被罚，书雅前日没得个好名次，被四婶责了一顿，四婶将她拘在院子里让她读书，大嫂屋子里两个小孩子闹腾，我实在无聊，母亲便将我使二嫂您这来了，您可别嫌我。”
谢云初笑，“你是贵客，不常来，我怎么会嫌你？”
王书琴道，“若是我常来，嫂嫂就嫌我了吗？”
谢云初倒是喜欢王书琴的性子，虽然骄傲却不任性，性情舒朗，就是偶尔轴了点，“你若是常来我就更不可能嫌了，你瞧我，如今手上无事，也盼着有人来陪我打发打发时间。”
王书琴听了这话，就有话说了，“诶，二嫂，是不是三嫂把你的中馈给抢了？”
谢云初看着王书琴八卦的小眼神，忍俊不禁，“不算吧，是我自个儿交出去的。”
“那还差不多。”王书琴耸耸肩，将茶盏搁下，“我娘说，幸亏了你将二房中馈扶上正轨，事事有章可循，责任到人，若是旁人一脚将你踢开捡现成的，才真是寒人心。”
谢云初微怔，王家倒还有人给她说一句公道话，
她笑了笑。
王书琴又道，“对了，二嫂，六月祖母会陪同圣驾去燕山避暑，咱们家定也是要去的，你去不去？”
前世的谢云初总是被留下来执掌家务，放任那一家子去玩，如今却不会，
“自是去的，你呢？”
王书琴一听就高兴了，忙不迭拉着她的手道，“亲亲好嫂子，我想去狩猎，我娘不许，我一说请你陪我一块，她便放心了，说我们王家就你是个稳妥人，嫂嫂，你平日一年到头难得出门，这回咱们一道去吧，放纸鸢，狩猎，或跑马，咱们好好乐一场回来，嫂嫂放心，只要你肯同去，其他的事我包了，我来替你准备行装，我给你挑马，怎么样？”
谢云初被她说得意动了，“好，对了小姑也说要去避暑，你回头问问她。”
王书琴一听更乐了，急得起身，“我这就遣人给小姑送信，小姑身边能人多，咱们不懂得全让小姑来打点。”这是又想把活计推给王怡宁。
谢云初索性不管她，“我可是事先把话说明，我就赖着你们俩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书琴拍了拍胸脯，提着裙子高高兴兴出了门。
也是个风风火火的姑娘。
三日过去，谢云初身上干净了，宫里传来消息，圣驾将在六月初一这一日启程前往燕山。谢云初想起前世在行宫发生了一件大事，而这一件事关乎整个国公府的兴衰，她少不得也要跟过去瞧瞧。
接下来各府紧锣密鼓准备出行，国公爷回了一趟家，先是斥责了二老爷夫妇，并下令，除了王书淮和谢云初，二房其他人一律禁足，也不许陪驾燕山。
二老爷夫妇早料到这个结果，倒是无妨，可把窦可灵夫妇给急坏了，瑄哥儿一听不能出门，哇哇大哭。
回到二房，一家子坐在宁和堂的厅堂，闷闷不说话。
窦可灵委屈地落泪，与公婆诉苦，“父亲，母亲，媳妇早早许诺瑄哥儿，要带他出门放风，去年孩子小没去成，今年好不容易可以去了，却又被禁足，我倒是无妨，就是孩子总被拘束在家里，见不了世面，再说了，瑄哥儿可是我们二房唯一的嫡孙，若是他不成器，咱们二房都跟着没脸。”
窦可灵惯会上纲上线。
王书旷见妻子说的过于夸张，扯了扯她衣袖，半是安抚半是心疼地唤了她一声，“灵儿，你少说两句。”嘴里这么说，还是很体贴地给窦可灵递了手帕，见窦可灵哭得不止，最后亲自给妻子擦泪水。
他不曾注意到，对面的兄长王书淮静静凝视着他。
窦可灵吸了吸鼻子，看向对面的谢云初，
“二嫂，不若您帮我们跟祖父求个情，瑄哥儿是长兄，回头也可以让他带着珂姐儿玩耍。”
另一边的许时薇听说窦可灵怂恿谢云初去燕山，也跟着急了，那意思不就是他们两家都跟着去，独独留她在家里伺候婆母不是？
许时薇近来被折腾得不轻，早已不知贪顽懒睡是何滋味，于是便期期艾艾起身，朝上方的二老爷夫妇乖巧地施了一礼，
“父亲，母亲，媳妇觉着，还是不要惹怒祖父的好，咱们一家子齐齐整整在家里也无妨。”
谢云初听到她说“齐齐整整”四字，眉尖极轻地蹙了下。
许时薇柔情蜜意地拉着丈夫，又与公婆禀道，“对了，媳妇前两日把脉，大夫说是滑脉，今日又请了贺太医，这回是准了，”她为难地看着婆母，又瞥着谢云初，
“我即便有心，怕是也难再伺候，母亲和父亲是否斟酌着换个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明白。
姜氏被女儿一事打击得神情不复过往，好半晌没接话，二老爷则在思索。
许时薇见婆母不吱声，心里没底，轻轻朝丈夫撒了个娇，示意丈夫给自己说情。
王书同是个书呆子，家里的事几乎都听许时薇调派，看着妻子怀了孕还要伺候别人，王书同也不忍，便起身帮着许时薇说了几句，许时薇很高兴，柔情蜜意悄悄往丈夫胳膊靠了靠，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王书淮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四弟。
二老爷被两个媳妇闹得头疼，瞅了瞅谢云初和王书淮。
“淮哥儿，你看呢？”
老四媳妇怀了孕，着实不便再伺候人。
况且今日国公爷与三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谢云初重掌中馈，就差没明说二房就谢云初靠谱。
二老爷也觉得，二房离不开谢云初。
王书淮回过神来，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初，妻子眼观鼻鼻观心，垂眸不语。
她这个人就是这般，无论有什么委屈从不跟他说。
方才两位弟媳与弟弟的互动他都看在眼里。两个弟弟尚且能看顾自己妻子，遑论他。
近几日他闲下来便思量，兴许过去就因他习惯了妻子贤惠而忽略她内心的真实感受，以至惹来她不快。
妻子嫁过来这么久，还不曾出过远门，每每皆是将她留在府上操持家务，这回无论如何得叫她去，于是便回二老爷的话，
“祖父既然命二房禁足，便无可更改，若谢氏去说情，必会被连累。”
“至于侍奉父亲和母亲，一来二弟妹在家，自可帮衬，二来，当初谢氏怀珂姐儿，可不曾闲怠一日，我想四弟妹比你嫂嫂还要健朗些，当不会碍了子嗣。”
谢云初原本就没打算留下来，无论姜氏和二老爷如何，她都会想法子离开，如今王书淮能替她开口，自然更好。
许时薇脸色发白，泪珠挂在眼睫，视线慢慢变模糊。
二老爷露出为难，只是王书淮说的没错，谢云初能做的事，许时薇也能做，就是老四媳妇平日看着怪可怜的，不如谢氏端庄稳妥…等等，也不能因为谢云初妥帖，便觉得她该呀，手心手背都是肉，二老爷反驳不了王书淮。
再者，家里那么多婆子丫鬟，哪里就真的劳动了老四媳妇，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那中馈呢？”
王书淮闻言露出深思，依他的意思，还是谢云初掌着稳妥些，毕竟谢云初是国公府的长媳，不历练历练未来如何当宗妇，于是他再一次看向妻子。
这一回那端庄貌美的妻子眼眶要红不红，泪水要落不落，
哭，谁还不会了？
既然王书淮已经替她在撑腰，那不如撑腰到底。
王书淮便知谢云初不想掌中馈。
想起妻子近来还在跟他闹别扭，王书淮又如何强求。
王书淮郑重道，“三弟妹勤恳，办事爽利，又是最早进府的媳妇，中馈交给她最合适不过。”
窦可灵本不想被夺中馈权，于是从善如流起身朝王书淮施礼，“多谢兄长鼓励，弟媳一定像嫂子看齐，不叫阖府失望。”
她明显是为了堵二老爷的话，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二老爷也不能说什么。
姜氏听烦了，摆摆手，示意大家离开。
等人一走，二老爷苦笑看着妻子，“这淮哥儿近来长进了，懂得给妻子撑腰，甚至不惜为了她得罪长辈。”
姜氏听了这话，不由挖苦他，“是啊，我当初进门时，你有这样的本事，我也不至于受长公主的气。”
二老爷明智地闭了嘴。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窦可灵留着掌中馈，许时薇继续伺候婆母，二房只有谢云初一人伴驾燕山避暑。
“二爷去不去？”林嬷嬷担心地问，六月初一出发，这一日必定在行宫安置，林嬷嬷盼着夫妻俩同房。
谢云初百无聊赖逗了逗捧着新玩具傻乐的女儿，“他从不与我交待行踪，等着他自己说。”
前世总是她追着问，心力交瘁，如今她可不惯着王书淮。
接下来几日，王书淮依旧早出晚归，偶尔得空便来春景堂探望妻女，今日过来见谢云初忙，便抱着珂姐儿看画本。
明日出行，谢云初在整理行装，
“珂姐儿不带去？”王书淮问。
谢云初踮着脚在柜子里拿衣物，身姿优长，衬出一截又细又软的腰。
“她还小，林子里夜凉，没打算带她去。”
王书淮其实想问的并不是女儿。
他上回替妻子摆平了麻烦，这几日也还算殷勤探望，他以为谢云初总该给他一个好脸色，不成想她压根不问他去不去燕山。
他已示好，他希望妻子有所回应。

第23章
软烟罗的帘纱轻轻在晃，谢云初的婀娜的身影在帘内忙碌着。王书淮俯首看着怀里的孩子，珂姐儿不常见到爹爹，她喜欢爹爹举高高，不停地发出啊啊的叫声。
身为时常缺席的父亲，王书淮压根领会不了女儿的意思，有些头疼。
谢云初失笑，拿着一汗巾子半卷帘纱探出一张雪肤娇靥，“她是让二爷将她举高高呢。”
王书淮照做，珂姐儿双脚在半空扑腾着，能感受到父亲强有力的支撑，兴奋又快活地张望四周，屋子里弥漫着她银铃般的笑声。
谢云初偶尔瞄一眼王书淮，察觉丈夫看她的次数有些多，心里有数了，王书淮有话说。
他不说，她就不问，看谁熬得过谁。
谢云初收拾包裹出来，将之搁在罗汉床上。
珂姐儿瞧见了，一双眼瞪得圆啾啾的，小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灵性，小嘴瘪起要哭不哭。
谢云初便将她从王书淮怀里接过来，抱着她坐在罗汉床，认真与她道，
“好姑娘，你准娘亲去外头顽几日如何？那林子里蚊虫多，湿气重，你还小，怕水土不服，你在家里待着，娘几日便回。”
皇帝避暑半月至一月不等，她不可能将孩子丢这么久，最多十天半月便回来。
珂姐儿听不懂，却仿佛晓得娘要离开，委屈巴巴嘤嘤地哭，那模样儿十足可爱，把谢云初逗笑了。
珂姐儿见娘亲笑，再次瞪大双眼，晶莹的泪珠挂在眼睫上，然后在谢云初和王书淮始料不及的情形下，第一次清晰地吐字，
“娘…娘……”
谢云初惊呆了。
前世珂姐儿最先唤的是“爹爹”，无论她怎么哄，那小家伙就是喊爹爹，可把她给气死了。
今生她最先喊的是娘。
此前珂姐儿也会咿呀几句，可发音实在不准。
谢云初立即将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几口，珂姐儿高兴了，紧紧搂着娘亲的脖子，将小脸塞在她脖颈下，那种肌肤相贴的感觉，令谢云初前所未有的踏实，甚至是甜蜜。
珂姐儿抱着谢云初怎么都不肯撒手。
王书淮坐在一旁看着妻子，有些不能理解她为何这般高兴，紧接着又发现谢云初很少笑得这么动容，她总是恬静而柔美的，今日却笑出了眼泪，眉梢每一处都是生动的。
王书淮见妻子没有搭腔的意思，也未久坐。
他近来白日要侍奉帝侧，手边还有鱼鳞图册的事，当真是忙不过来，喝完茶便起身。
王书淮掀帘而去，走到廊庑下，听到正屋门口传来哭声，止步回眸，珂姐儿见爹爹走了不高兴，哭哭嘤嘤的，谢云初将她抱出来目送王书淮走，甚至教她，“爹爹有公务要忙，娘陪珂姐儿好不好，爹爹会挣更多更多的俸禄，给我们珂姐儿买玩具，做衣裳。”
珂姐儿不懂，摇着头眼泪汪汪望着爹爹。
王书淮立在抄手游廊的转角，灯纱如月就那么笼罩她们母女俩，她们的哭和笑随着那束灯芒照在了他眼底，或许他平日是过于忙了些，没能好好陪陪她们。
这个念头一起，他忽然想起一事，“夫人，你此前不是说要看看那个鬼工球？”
言下之意是现在可以带着孩子陪他去书房。
以前他会嫌孩子聒噪，现在他要慢慢适应。
谢云初着实想过，可后来放弃了，东西卖出去了就跟她无关了。
“您去忙吧，我哄她一会儿便好。”
王书淮也就没坚持。
这一夜珂姐儿哭了很久，谢云初抱着她睡。
几个月大的孩子，能有多深的执念，哄一会儿就睡踏实了。
谢云初看着睡在小小帘纱里的女儿，亲自给女儿打扇，珂姐儿睡姿千奇百怪，此刻那双小腿便踢出个“一”字型，就这样她还能吭哧吭哧睡得香。
她也舍不得孩子，但她必须要舍。
前世她便是这般日日悬心，不须臾离，从头到脚一手包办，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要替孩子打理，两个孩子是她的命根子，结果呢，孩子嫌她约束过多，转而喜欢那温热可人时不时拿些糖果收买他们的小姨。
每一个孩子都喜欢顺从他们的人。
谢云初当然不会事事顺着孩子，但是她要学会把孩子与自己剥离开，无论孩子多大多小，她都是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父母的附属。
想起前世王怡宁出事时，长公主雷厉风行的处置，让她深深意识到，一个人只有成为更好的自己，才能成为身边人的依靠。
她首先要善待自己。
她想去燕山，她要出游。
第一次离开孩子出京，考验的其实不是珂姐儿，而是她这个母亲。
六月初一，风和日丽，一夜暴雨过后，空气都弥漫着凉爽的湿气。
王家人早早收拾行装出行。
二房禁足，三太太留守看家，大太太和四太太则抢着去伺候长公主，谢云初央求三太太多看护珂姐儿，三太太则拜托她照顾些王书琴，马车出京后，王怡宁遣人来寻她们俩，最后二人一道挤入王怡宁宽大的马车。
“珂姐儿呢，你怎么没把她给捎来，我们家杏丫头还盼着跟妹妹玩呢。”王怡宁见谢云初没抱孩子，不由失望。
谢云初笑着回，“孩子太小，刚会爬呢，怕她水土不服，就没带，等大些时候再捎带她，再说了，我也想偷偷闲。”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是巴巴的，有些担心孩子。
王怡宁忽然明悟，“我看你呀，根本不是担心孩子生病，而是想跟丈夫尽情纵乐吧。”
谢云初微微一怔，王书淮也去吗？
那头王书琴替她问出了心中疑惑，“怎么，二哥也去呀，他以前可不喜欢这些。”
王怡宁不曾发觉谢云初的异样，“他当然去，他如今可是御前红人，陛下召他侍诏身侧，时时都离不得呢。”随后王怡宁握着谢云初的手，由衷道，“初儿，你真嫁得好，淮哥儿可真争气。”
谢云初笑而不语。
她的丈夫要出行，她还是从别人嘴里听到消息。
无妨，左右她也没替他收拾行装，随他去。
“二爷出息，是咱们整个王家的荣耀。”
王怡宁和王书琴许久不曾出门，都十分兴奋，几句话的功夫，就将未来半月的出行给安排好了，谢云初乐得嗑瓜子，“敢情我这回当个富贵闲人，沾你们俩的光，跟着你们快活。”
“放心吧。”王怡宁端着姑姑架势看着两名晚辈，“你们骑马的行装，弓箭，马匹，我都给你们选好了，你们呀也不用跟我母亲他们挤，陪着我住在我的别墅。”
姑嫂二人兴高采烈，谁愿意被长公主立规矩？
傍晚申时末，车驾抵达燕山行宫。
长公主夫妇住在章德殿，王家所有晚辈一道住过去，到了行宫，大家伙先给长辈请安，王怡宁当众提出要带着谢云初和王书琴去自己的别墅住，王家人多，章德殿显得挤，长公主也就应了，这一夜乏累，大家散去无话。
王怡宁的温泉别苑很是宽阔，三进的院子，主院住王怡宁夫妇并两个孩子，左客院给谢云初，右客院给了王书琴。
后来四太太遣人将王书雅也给送了来，说是章德殿人多，安排不下，同是侄女，王怡宁虽然不喜王书雅性子闷弱，却也是疼的，遂将她与王书琴安置在一处。
客院之间离着有一段距离，相互不干扰。
住在别苑可比住在行宫舒服自在多了，春祺夏安秋绥三个大丫鬟替谢云初收拾箱笼，安置睡惯的被褥，她自个儿则在院子里闲逛，等到回来时，却见一人岳峙渊渟般立在廊庑下，满院的华灯褪不去他身上的薄霜，他于烟煴朦胧淡淡投来一眼。
谢云初故作惊诧，
“二爷？您也来了山庄？”
王书淮脸上看不出喜怒，“是。”
谢云初遗憾地跨过门槛，朝他走来，“那可怎生是好，我不知二爷要伴驾，不曾替您收拾衣物之类，要不，我这就遣人回京取？”
王书淮心情复杂看着妻子，“我不说你便不问？”
谢云初眨眼反问，“我不问你便不说？”
王书淮明白了，谢云初昨晚是故意的。
他无言以对，转身进了屋，率先在厅堂高几旁坐下，先倒了一杯茶，往谢云初的方向推去。
谢云初便知他这是有话说的意思，陪着他坐下。
丫鬟们都在两侧屋子里忙，四处静悄悄的，唯有蝉鸣躁动。
王书淮看着眉目明致的妻子，“有什么不高兴的不能直接与我说，非得要我猜或者主动撞上来？”
谢云初握着茶盏回，“二爷平日里无论有什么事从不与我吱声，我就得是二爷肚子里的灵虫，跟在您身后鞍前马后问，问多了您嫌我烦，不问清楚，偶尔也误了您的时辰，您又不高兴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以前无论王书海交待与否，她都会做两手准备，主动帮着丈夫收拾一些行装，但这回没有，她目的便是叫王书淮吃个教训。
人不吃亏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王书淮默然，以前谢云初追着他问时，他着实烦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有的时候也拿不准，故而嫌妻子唠叨。
谢云初又道，“当然，您或许觉得我们女人没什么见识，一日到晚也不过是三顿饭几件衣裳的事，有什么打紧的，可您不知道，您若不吱个声，我便不知您什么时候回来，饭菜早些备好怕是少了味，晚些做，您饿了又赶不及，更有甚者，您干脆不回来了，那一桌子菜便白白浪费了。”
“您的天地是大，我只有这一隅天，可正因为我只有这一隅天，您一牵发便动全身，我有的时候从早盼到晚，也没个影，扔个石子尚且有个声响，可二爷从不吱一声，如今嘛，我想开了，二爷有事便知会我，其余的二爷不说，我也就不问。”
谢云初说完，脸上依旧挂着笑，从容恬静喝着茶。
王书淮一字一字听完，明白了妻子的苦衷，面带愧色，“是我疏忽了，以后有事我遣明贵知会你。”
谢云初淡淡应了一声。
现在她没有任何功夫去猜丈夫的心思，日子要过下去，王书淮必须做出改变，也不求这段婚姻能多么顺风顺水，至少舒服自在些。
话说开了，谢云初便问，“二爷来时可捎带衣裳了？”
王书淮颔首，“让明贵备了两身。”
其实他今日出门时，让明贵做了些准备，他原也想看看谢云初对他忽略到什么地步，如今才知道，谢云初是在等着他主动报备。
原来这阵子是因为这个在怄他的气。
他反而踏实了，这是过日子的态度。
“这段时日，我白日会在陛下身边，晚边有事兴许会回一趟京城，届时提前告与你知。”
这是在主动交待行踪。
改得倒是快。
谢云初笑，“我知道了，那明日清晨我便着人回府取一些您的用物来。”
夫妻俩都累了一日，很快沐浴更衣，谢云初先洗，随后又绞发，等到她梳完头发，王书淮也洗好出来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
今夜初一。
一前一后格外默契往床上去。
只是等谢云初躺下来，她又有些担心，她侧身望着黑暗里身形修长横在她跟前有如山峦的丈夫，“二爷，您今日累不累？”
王书淮闻言眉心起了波澜，“什么意思？”他感觉到妻子话里有话，好像不是很想同房。
谢云初面带窘色，“咱们住在别苑，是人家的地盘，夜里叫水我恐被小姑姑知晓，面上难堪。”
王书淮没有回她，而是翻身过来，将妻子压在身下。
谢云初明明白白感受到他的锐意，深吐一口气。
王书淮想要。
熟悉的清冽压了下来，谢云初避开，侧着脸，呼吸略有不稳，却犹在挣扎，“您以前不是…都没事吗？”她试着跟丈夫商量，“要不，再忍一忍？等回头我自个儿去灶上安排安排……”
王书淮这段时间都在燕山，哪一日补回来便是。
但这个空档，腰带已被他挑开。
幽黯中，谢云初感受到男人锋锐的目光，以及前所未有的执行力。
“规矩岂可随意破？”

第24章
谢云初心里还盼着孩子，便准许了。
细细密密的汗水从额尖渗出来，谢云初强撑着不敢吱声，忍得辛苦，王书淮干脆沉下身，将半只手臂横在她面前，示意她咬。
谢云初就这么咬在他手臂上，那肉紧实地跟石头似的，但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总不能叫人听到吧。
两个人像在偷情。
“情”到浓处，谢云初忍不住圈住他脖颈，王书淮也贴她更近，极致地拉扯。
谢云初能感受到丈夫与以往的不同，就像是一头慢慢苏醒的睡狮。
原来也不是真神仙呢，谢云初轻嗤。
王书淮耳力好，听得妻子娇声，垂下眸，谢云初双目覆满水光，潺潺跟要拉丝似的，王书淮忽然舍不得放手，这一夜闹了很久，谢云初被折腾得不轻，也有些佩服他的体力，幸好一月就两次，否则还承受不住。
云雨刚歇，谢云初躺在塌上喘气，侧眼问他，“水怎么办？”
林嬷嬷没有跟来，几个大丫鬟年纪跟她不相上下，夏安甚至还要小两岁，做这种事怕是脸皮薄，王书淮系好衣带起身，“我去看看。”
高大的身影很快绕去了屏风后。
谢云初就看着未来首辅屈尊降贵去张罗热水，心里想，原来王书淮也不是不会，恨自己前世心眼太实，勘破太晚。
过了一会儿，春祺进来收拾，小丫鬟红着脸不敢看谢云初，谢云初也怕丫鬟不好意思，大致整理了仪容，退出床榻，慢悠悠去了浴室。
王书淮果然站在浴室通往后院的甬道口，不一会她瞧见明贵不知从何处提来两桶水，王书淮拧了进来。
这里的浴室可不比家里，没有隔扇，也只有一个浴桶，两个人得轮流洗。
谢云初双手扶着浴桶，霸占着地儿，“你先去前厅坐坐，我洗好再换你。”
王书淮当然不会跟妻子抢地儿，谢云初还是不放心，倚在屏风后轻声问他，“哪来的水？”方才明贵来的方向不太像是别墅后厨的方向。
王书淮回眸，妻子俏生生地立在那儿，衣裳被她胡乱裹着，发髻倾垂，跟一朵被雨淋过的娇花似的，他面不改色回，“你放心，旁人发现不了。”
王书淮也好面子，不可能让小姑姑有机会打趣二人。
闹得晚，又是陌生的地儿，谢云初次日睡得有些沉，春祺摇了她许久才把人弄清醒，谢云初挣扎着起了身，后来往额尖摸了些薄荷油，人才精神。
王书淮离开前交待丫鬟，他今日会在乾坤殿伴驾。
谢云初心里有数，穿戴整洁去正院见王怡宁，远远地瞧见王怡宁坐在厅堂中，脸色不虞，王怡宁也发现了谢云初立即换了笑容，
“来啦，昨晚睡得如何？”
谢云初没藏着掖着，按了按眉角，“第一晚还不太适应，不过幸好您这宽敞，我睡着还是很舒适的。”
王怡宁理解，“我也有择床的毛病。”
谢云初见王怡宁脸上的情绪遮掩不住，问道，“小姑，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怡宁冷笑，“还不是我家那婆婆，听说我母亲给了我一栋别苑，责我不曾事先告知，也好叫府上两位小姑子过来玩耍，方才清早便遣了嬷嬷说，遣人回去接小姑，为我拒绝，她便恼了，说我心里只有娘家。”
王怡宁觉得好笑，“我母亲赏我的，与姚家何干，哪来的脸说那样的话。”
谢云初皱眉，“倒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王怡宁急，“你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即便空着，我也没打算让姚家人住。”
“哼，以前她哪敢在我跟前这般嚣张，无非是见我还没生个儿子，想摆婆婆架子，赶明儿惹急了我，我跟她撕破脸。”
这话谢云初爱听，这才是长公主女儿该有的气势，连她都能跟姜氏翻脸，王怡宁有长公主撑腰，不带怕的。
“您不要因别人的愚昧惩罚自己，她们越跳脚，您就越镇定，若是搁在心里，反而称了她们的意，您一定要高高兴兴的，气死她们才好。”
王怡宁讶异地看着谢云初，“这不像你说出来的话。”拉着谢云初起身，“就听你的，来，我带了一南边的厨子来，做了些别致的早膳，咱们来尝一尝。”
一面走一面聊，“对了，书淮昨夜过来了？”
谢云初脸不红心不跳，“是，回得晚没来给姑姑请安。”
王怡宁失笑，“跟我拘这些作甚。”心里却琢磨，待会得吩咐厨房，夜里得替小夫妻两个备水，谢云初面儿薄，怕是不会做这样的事，她好意请人家过来住，不能不周到。
不一会，王书琴与王书雅也赶了过来，两位姑娘兴致盎然，“哎呀，小姑姑这真好睡，我们忍不住赖床。”平日在家里晨昏定省，如今沾了小姑姑的光不用请安，二人乐得睡大觉，
王怡宁捏了捏王书琴的鼻子，“小妮子，来我这就轻狂，等回去了，你娘指不定又要编排我。”众人笑，一道去了用膳厅，膳毕，便去长公主所在的章德殿请安。
因别苑与行宫有一段距离，长公主准她们用了早膳再过去，等到四人抵达正殿，殿内英红柳绿围满了人，原来姚国公府的老太太贺氏也过来拜见长公主，国公爷早去了乾坤殿，这里都是王家女眷陪坐。
贺老太太看着姗姗来迟的儿媳妇，眼角微微眯起，扭头朝长公主道，
“怡儿保养得真好，这么多年还跟个小姑娘似的，走在晚辈堆里认不出来。”
弦外之音是王怡宁没有当家太太的做派，还跟晚辈一般胡闹。
长公主正喝着茶淡淡瞥了她一眼，那贺氏年纪比长公主小，额心却起了皱，一双细长的眉眼堆在皱纹里看着比长公主还要显年纪，
长公主慢声道，“古人云：‘铅华不可弃’，姑娘家的自当要懂得保养，难不成给人做黄脸婆子？我们王家没有这样的姑娘。”
“凡事要从容，懂得权衡取舍，那些将自己弄得满身疲惫的女人，归根结底是没本事，本宫喜欢有朝气的女孩子。”
一席话将贺氏的话给堵了，贺氏面色煞白煞白，有些下不来台。
她可不就是坐在一堆朝花里的黄脸婆么？
王怡宁进来便听得这话，优雅从容朝母亲施礼，再问婆婆安。
贺氏勉强挤出一丝笑，长公主深居简出，贺氏与这位亲家接触不多，只当这位公主殿下规矩大，不会准许女儿胡来，不成想殿下与她想得很不一样。
谢云初听得长公主那番话，面露敬仰，天底下公主多，长公主只此一个，甭管长公主与二房恩怨如何，谢云初打心眼里敬佩长公主，长公主眼里没有后宅那些家长里短，她在婚姻中时时刻刻把握主动权，投身朝堂，未来名垂青史，她活得令人向往。
长公主转而问起贺氏，“泰儿最近忙些什么？”
姚泰和便是姚国公府世子爷，王怡宁的丈夫。
贺氏忙答道，“泰儿跟着他爹爹在军中当差。”姚国公任都督府二品都督佥事，在军中威望极高，若门庭普通，长公主也不会准许女儿嫁过去。
“任的什么职？”
贺氏忐忑地回，“五品断事官，专掌刑狱。”姚国公任都督佥事，儿子任断事官，未来便可承其衣钵。
长公主怎么可能不知女婿任的何职，她这么问自有深意，
“屈屈一五品断事官，怕是辱没了贤婿才能，依本宫看不如换个地儿？”
换个地儿便任由长公主拿捏了。
贺氏哪能不明白长公主的意思，这是在明晃晃的敲打，立即跪了下来，
“臣妇惶恐，泰儿就那点本事，怕是枉费了您一番好意。”
长公主没有功夫跟贺氏一般见识，点到为止，借口身子不适把人打发走了。
王怡宁见母亲给她出了气，很狗腿地依偎在她身旁给她捏肩捶背，长公主嫌弃地拂开她，抬目扫视着在场所有王家女眷，语气平淡而严肃，
“在外头都给我大大方方的，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谁也不必怕，万事还有我替你们撑着，宁可回头赔礼道歉，也不要给我受气，倘若是丢了我的脸，我可不依。”
众媳妇姑娘垂首应是。
王怡宁很骄傲，殷勤道，“那母亲可要长命百岁地活着，我们大家伙都靠着您呢。”
长公主嗔了她一眼。
谢云初听了这话，心不由揪了下，她想起了那一桩压在心底许久的隐忧，也是她这次决意来行宫的缘由之一。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怀了孕留下看家，不曾跟来行宫，只是在某日夜里，侍卫敲响王府大门，匆匆禀讯说是国公爷在行宫遇刺，刺客一箭贯穿国公爷胸肺，国公爷重伤不愈，即便太医云集日夜看护，也只拖了大半年，便驾鹤西去了。
国公爷过世后，王书淮从江南赶回京城，指责国公爷的死与长公主有关，长公主与王书淮的矛盾彻底爆发。
长公主以王书淮放弃重新丈量田地为条件，将国公府爵位许给二老爷，并准先老夫人与国公爷合葬，为王书淮所拒绝，双方从家事争执到国事，彻底撕破了脸。
论理王书淮该守丧一年，可这一年时间足够让长公主把他踢出朝堂甚至更糟，后来王书淮使了法子，在江南激起动荡，逼得皇帝不得不夺情起复王书淮让他南下，就这样王书淮仅仅守丧三月便回了金陵。
国公爷的离世给了王书淮沉重打击，他像换了一个人，再也没了过往的霁月风光，变得沉默寡言，国公府整日如罩阴霾。
再后来，王书淮携功而归，在朝堂上与长公主分庭抗礼，参与党争，裹入夺嫡风波，王家分崩离析，再无宁日。
她的孩子就出生在那段风雨飘摇的动乱中。
在谢云初看来，国公爷便是王府的定海神针，他出事后，整个国公府彻底乱了。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才晓得长公主与国公爷之间有很深的利益牵扯，国公爷背负着沉重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什么，她不得而知。
诚然王书淮最终赢了所有人，但谢云初更希望国公爷能好好活着，她要过太平日子。
王怡宁见谢云初脸色不好，只当她水土不和，让她回去歇着，行宫头一日，大家都在熟悉环境不急着进山，谢云初便回了别苑。
前世那个刺客从哪里来，是什么人，她一无所知，冒冒失失提醒，兴许打草惊蛇，离国公爷遇刺还有半月，她得走一步看一步，慢慢筹划。
午睡补了个好眠，未时中，王怡宁邀了一些京城贵女一块打马球，请谢云初过去助阵，谢云初带着两位小姑子换了衣裳，牵着王怡宁给她们仨准备的马，高高兴兴往马场去。
她已不记得有多少年没骑过马，有种久违又兴奋的感觉，今日她可一定要好好打一场。

第25章
燕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面，重峦叠嶂，气势巍峨。行宫依山而筑，崇阁掩映，琳宫合抱，连廊九曲迂回穿梭其中。行宫东南面有一极为宽阔的草场，从行宫前的水曲一路延伸至浩瀚无垠的山脚下，是跑马胜地。
靠林子入口这一片草场被圈起来，做了马球场，燕山群山环绕，流水淙淙，没有京城的闷热，气候怡然清爽，此刻马球场上人头攒动，烈马奔鸣。
王书琴挑了一匹小白马，王书雅虽换了衣裳，却迟迟没有去牵马，王怡宁换了一身火红的劲装，正由丫鬟伺候绑护膝，见王书雅这胆怯的模样便头疼，
“你怕什么？不就是骑个马？我们王家可没你这么胆小的人。”
王书雅干脆躲去王书琴身后。
谢云初换了一身湛色的劲衫，修长裤腿扎入鹿皮小靴中，腰间系上同色的束带，整个人神采飞扬，她在四人当中个子最高挑，背影修长秀逸，又端得是玲珑有致，惹得一群姑娘好生艳羡。
她走到王书雅身边，温声道，
“你怕的话，跟着我骑，我也许久不曾骑，手生着呢。”
王书雅看着谢云初，不知是顾虑什么，腼腆摇头，“不必了。”
谢云初觉得王书雅这个人有点怪，每每又爱瞧她，瞧了她又闪闪躲躲的，不知心里在纠缠些什么，王书雅执意如此，谢云初也就走开了，她牵着那匹又瘦又高的黑马，握着马缰，下意识从左侧跃上了马背。
王怡宁和王书琴看着她吃了一惊，
“你怎么从左侧上的马？你不怕吗？”
谢云初坐在马背上，还有些不适应，努力勒着马缰，慢慢转动，“我不会从右侧上。”
王怡宁笑，“赶明我教你。”又失望地看了一眼王书雅，最后摇头先纵马去马球场。
谢云初想起少时学骑马的光景，不由失笑，“你还是别教了，我笨。”立即提气，试着跟上王怡宁，这匹马十分矫健，猛地往前一跃，谢云初差点没扶稳，跌跌撞撞跟了去。
不远处一山头上，萧怀瑾负手静静看了她几眼，摇着头。
还是那个毛病改不了。
一行人来到马球场，王怡宁带着晚辈挑马的功夫，马球场形势变了。
原先她约了手帕交东宁侯府大奶奶打马球，结果马球场闯入一堆莺莺燕燕，为首之人身着紫色对襟衫，下摆如猎，一双丹凤眼狭长而犀利，遥遥指着王怡宁非要跟她比一场。
此人是高国公府少奶奶杨惜燕。
京城有四大国公府，王国公府居首，高国公府居次，后面便是姚国公府与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子孙后继乏力，已大不如前，全靠老爷子过去的功勋撑着。
姚国公府执掌军中纪律，尚有一席之地。
王国公府文武兼备，乃当世第一高门，而高国公府则一直深耕军营，是当今军中柱石。
高国公府与王国公府本无恩怨，只因高国公府世子爷最先求娶的是王怡宁，而长公主与皇帝都没有答应这门婚事，当今太子妃出身高国公府，皇帝不可能让长公主把女儿嫁给高家世子爷，怎料高詹对王怡宁执念过深，弄得满城皆知。
后来各自婚嫁，高詹也被迫娶了杨惜燕，但杨惜燕一直视王怡宁为眼中钉肉中刺。
王怡宁并不想跟杨惜燕比，
“不就是个男人，至于整日为他打打杀杀吗？”王怡宁有些瞧不起杨惜燕。
杨惜燕性子执拗，“我不赢了你，他心里就过不去这个坎。”
王怡宁反唇相讥，“我看过不去这个坎的人是你，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又没跟你抢男人，你非要寻我的不痛快？”
“我不管，你打不打？”杨惜燕扬起鞭子，
王怡宁不想打，正待找借口推脱，这时，她瞧见另一人风风火火跃进马球场，那人嗓音高亢而嘹亮，“杨惜燕，你要跟王怡宁比吗？正好，我助你一臂之力！”
杨惜燕看着不可一世的福园郡主，唇角微勾，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好，有郡主帮忙，咱们今日打王怡宁一个落花流水。”
来人，正是端王府的小郡主福园。
端王殿下是今上与长公主嫡亲的兄长，他在当年那场尔虞我诈的夺嫡中兵败自杀，他儿子伏诛，唯独剩下襁褓中的小女儿，端王以自杀为条件，换取皇帝答应留下妻女性命，皇帝登基后为了收揽人心，封福园为福园郡主，并由长公主亲自给她取名，如今小郡主伴着自己母妃住在王府，母女俩相依为命。
兴许是为了抹去当年那一场血雨腥风，谁也不曾在福园面前提及当年真相，福园无忧无虑长大，并得到帝后和长公主毫无节制的宠爱，她在京城可以横着走。
这样一个祖宗是京城谁也不愿惹的存在，包括王怡宁。
王怡宁正愁没借口拒绝，瞅见福园郡主将手一摊，“我不比，算你赢好了。”
福园郡主不干了，坐在马背上双眼瞪圆，“为什么？你怕我出不起彩头？”
王怡宁有气无力道：“你赢过吗？若是输了又去皇宫告状？我又得被舅舅拧起耳朵训，算了，不比了。”
福园纵马一跃，横梗在王怡宁跟前，有恃无恐道，“表姐，你不跟我比的话，我就把你小时候的糗事当着你侄女的面说出来。”
王怡宁脸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你不许告状！”
“愿赌服输！”
“什么彩头？”王怡宁负气问，
福园郡主眼神转溜溜，贼兮兮地笑道，“我新买的一个俊俏小厮？”
王怡宁操起鞭子便要抽她，福园郡主笑嘻嘻躲开，王怡宁也不是个怯场的性子，最后道，
“比就比，咱们今日就来个了断，我赢了，你杨惜燕跪下给我磕三个头，以后看我退避三舍，如何？”
杨惜燕有了福园郡主助阵，信心倍增，“好，若是我赢了，你亦是如此。”
王怡宁没话说，“怎么比？”
“三场两胜，你五人，我五人，不过，”杨惜燕扫了一圈王怡宁身边，除了一个生面孔，其他人都熟悉，不见能手，她便扬唇一笑，“咱们今日玩个大的，哪个落了马，哪个退场，不许添人，如何？”
如此，增加了比赛的残酷性。
王怡宁心里其实不太有底，她看了一眼身侧的谢云初和王书琴，王书琴她倒是熟悉，有几把本事，但谢云初就难说了，看她方才骑马的模样，王怡宁实在是有些担心。
但王怡宁既然许了谢云初来玩，就不会丢弃她，她不是个为了输赢而摒弃情谊的人，玩要玩得开心，比也要比得痛快，她长舒一气，断然道，“一言为定。”
接下来各自退回休息的马棚商议策略。除了谢云初，王书琴与东宁侯府大奶奶，王怡宁又从姚国公府挑了一名弟媳。
很快这一则消息传至行宫各个角落，杨惜燕与王怡宁的恩怨，几乎满城皆知，没有人不想凑这个热闹，很快马球场被围了水泄不通，那头姚国公府世子爷姚泰和，与高国公府世子爷高詹也一道匆匆赶来，两个大男人在讲武场相视一眼，脸色不虞，纷纷往自己妻子奔去。
姚泰和扶着腰望着排兵布阵的妻子，
“你是什么身份，非得跟那泼妇比？”
王怡宁没好气道，“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难道认输？我王怡宁从小到大怕过谁？正好，今日赢了她，省得她唠唠叨叨。”
姚泰和心里不得劲，谁愿意妻子被人觊觎，更何况是一人高马大的武夫。
高詹不仅人高马大，还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气质，他双手环胸倚在树侧，凉凉看着妻子，
“你要比，我不拦着你，不过话先说明白，愿赌服输，回头可不能哭。”
杨惜燕受不了丈夫偏帮的语气，红着眼气道，“你不就是怕我伤了她吗？你告诉你，我今日非得把你的心上人打得下跪。”
杨惜燕绑好护膝，第一个气势汹汹往场上去。
高詹撩眼瞥了瞥她背影，目光继而往对面望去，王怡宁被人护在里头瞧不见，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女人哪。
争强好胜起来，没有男人什么事。
王怡宁这边暗自部署了战术，一个个拍着她们的肩，让其上场，最后轮到谢云初，王怡宁把她拉远了些，上下打量她，
“初儿，你别担心我，也别为我置气，若是打不过你先退下来，不能伤着自己。”
侄女伤了好说，侄媳伤了，王怡宁担心没法给王书淮交待。
谢云初给了她一个宽慰的表情，语气平静，“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王怡宁看着侄媳笃定的眼神，忽然想，谢云初不是托人后腿的性子，她既然没提出换人，兴许有惊喜也难说。
这对夫妻，有的时候还真像，任何时候均是气定神闲，很难让人看出底细。
少顷，比赛开始。
谢云初负责防守，如果对方不来堵她，她几乎很难有交锋的机会。
第一场前半程，她一直在慢慢适应马球场的节奏，找回手感。
她左手拧马缰，右手捞掬仗，几乎游离在场外。
杨惜燕这一队进入状态很快，赢了本场第一个球，她扬起掬仗看着远处优哉游哉的谢云初，不由失笑，“喂，王怡宁，你当这是赏花宴哪，非得弄个绣花枕头来摆看？”
王怡宁没有理会她的挑衅，而是召集队员回去调整战术。
场外的男人一半在看比赛，一半在欣赏美人。
有人指着谢云初问，“她是谁呀，这么美的人儿以前怎么没瞧见过？”
谢云初自小规规矩矩，从不是抛头露面的人，前世今生加起来，也就赏花宴那回出了一次风头，更何况赏花宴上垂着珠帘，也不是谁都能一睹芳容。
“她呀，是王国公府的二少奶奶，新科状元郎王允之的妻子。”
“原来是王大人的娇妻，堪称国色天香。”
“美则美矣，就是骑马的技术差了些，我看今日王家姑奶奶要输。”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添了不少茶余谈资。
第一场，王怡宁进了一个球，对方进了两个球，且东宁侯府大奶奶胳膊被杨惜燕擂了一仗，受伤下场，这么一来，王怡宁只剩四人，场面不容乐观。
这回中途休息商议对策时，谢云初便开了口，“我方才观察一场，对方进攻为主，防守为辅，咱们要想在第二场赢，必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王怡宁皱眉道，“这是要出人意料？”她扫了四人一眼，除了谢云初，其余三人都被对方摸得透透的，“初儿，你有法子？”
谢云初沉吟道，“你们待会趁着她们没管我的时候，朝我传球，我试试。”
第二场，前半程对方依然气贯长虹，五人保持全速进攻，王怡宁四人险些招架不住，又被对方进了一个球，好不容易王怡宁得了机会，把球传给谢云初，第一个球，谢云初没进。
场上一片哄笑。
休息时，谢云初不疾不徐擦着汗，只给了一句，“待会，再传给我。”
难得在这个姑娘身上看到百折不挠的气质，王怡宁颔首，不就是输嘛，且信谢云初一次。
“好。”
“除此之外，”王怡宁抬眸看向对面，福园郡主与杨惜燕正站在树下激烈讨论战术，二人谁也不服谁。
“你们发现没，她们不齐心，杨惜燕稳扎稳打，福园郡主却跟头狮子似的横冲乱撞，咱们主攻福园郡主，打乱她们的节奏。”
比起对面各自为政，王怡宁这一队的优点便是默契好。
“待会我负责抢球，敏儿负责进攻，书琴护在云初左右，帮着她进球。”
主意一定，四人继续上场。
策略一调整，很快见了成效，第二场下半程，王怡宁瞄准机会，当先进了一球，提了士气，快结束时，谢云初则在队员协助下，艰难地赢了一分，总算是扳回了局面，双方打了个平手。
但代价是王书琴与姚国公府的敏儿双双下场。
第三场，对方还有四人，而王怡宁这边，只剩下她跟谢云初两人。
姑侄二人两两相望，香汗淋漓。
这是一场关乎三个国公府的名誉之战，到了最后一场，气氛剑拔弩张。
消息传到乾坤殿，国公爷正陪着皇帝谈到今年秋闱，内侍公公半是忐忑半是好笑，过来与皇帝禀道，
“陛下，姚国公府世子夫人与福园郡主正在打马球呢。”
“哦？”皇帝饶有兴致地抬眸，目光掠过乾坤殿的琉璃窗往下望，模模糊糊看到绿茵茵的草场上点缀着花红柳绿，人影重重，如同一条游动的彩带。
“是很热闹，”皇帝笑问，“谁赢了？”
内侍轻咳一声，“激烈着呢。”随后将缘故一说。
皇帝与国公爷并几位内阁大臣，均是面面相觑。
姑娘们都这么狠的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帝有些头疼，问国公爷，“不能让怡宁失了面子，那孩子别看二十五，年纪不轻了，还跟小姑娘似的，回头输了，定要气哭，快些想个法子，圆个场。”
国公爷是疆场上拼杀出来的主帅，摆摆手不在意道，“不让她吃亏，她又如何晓得没有把握的时候不能轻易应战，随她去吧。”
皇帝不乐意，扭头看着侍奉在侧的王书淮，“书淮来想个法子。”
王书淮最看不惯这些争风吃醋的把戏，不过皇帝既然吩咐了，他便沉吟道，“那臣试试。”
恰在这时，那内侍隐晦地看了一眼王书淮，与陛下笑眯眯道，“陛下，姚国公府世子夫人那一队，只剩下她跟王府二奶奶呢。”
王书淮眉头一挑，国公爷也露出讶色，“初丫头也上场了？她会骑马吗？”
内侍苦笑，“马马虎虎。”
国公爷叱咤疆场多年，眼光独到，“我看不见得马马虎虎，她能留到最后，没准是个有本事的。”
皇帝忽然来了兴致，“走走走，朕也去看个热闹。”

第26章
乌金西垂，无边无际的彩云绚烂地铺在上空，天地如同缤纷彩炉。
汗水顺着胳膊缓缓滑落掌心再黏着掬仗，谢云初慢慢将掬仗从右手换去左手，她晃了晃生疼的右胳膊，左手稳稳掐着掬仗摇摆试探，缓了一会儿，又换回来。
王怡宁更是额汗淋漓，片刻前她击中对方一名姑娘，将人抡去了马下，而杨惜燕趁此机会进了一个球。
谢云初面无表情瞥着对面的杨惜燕，沉声道，“小姑姑，咱们中圈套了。”
夕阳里，两位姑娘一红一蓝，并排坐在马背上。
王怡宁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杨惜燕仗着自己人多，不惜以人换球。”她们用两人夹击王怡宁，以队友的牺牲换来胜利。
不过王怡宁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论输赢，我先出出气，待会我主攻杨惜燕，有本事她为了赢球把自己换下去。”
话落，一马当先抡起掬仗朝对面第三人冲去，这一场谢云初发球，她飞快地用掬仗赶着球往对面驰，
杨惜燕见状立即与福园郡主双双夹攻而来。
另外那一名姑娘极是聪明，策马往一边试图引开王怡宁，哪知王怡宁半路杀了个回马枪，掬仗对准杨惜燕侧面攻去。
杨惜燕立即掉头去躲，“福园救我！”
福园郡主飞快抬起掬仗迎了王怡宁一杆，王怡宁敏锐，及时收杆猛地掉了个马头，又重新逼近另外那名姑娘，那位姑娘吓得后撤，不防跌落马背。
王怡宁一人调动对方三人，赶着空档，谢云初有条不紊地抡起马球，从夹缝中朝球门射去。
“中了！”
“漂亮！”
场外擂动，为谢云初和王怡宁扳回一局而喝彩。
两位姑娘策马回旋，在半路击了一下掌。
“小姑姑威武！”
“你也不赖！”
双方重新回到起点。
这下，对方也只剩下福园郡主和杨惜燕。
杨惜燕恶狠狠瞪着王怡宁，“倒是有几分胆魄，不输当年的长公主。”
福园郡主眉眼一翘，“你别抬举她，她哪里能跟姑姑比。”
杨惜燕眼底戾气横生，“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扭转局面。”视线在谢云初和王怡宁身上来回扫，“你盯着谢云初，我来对付王怡宁。”
福园郡主颔首，那谢云初看着高挑纤细，是一朵俏生生的美人花，福园郡主有些心生不忍，“我若把人抡下去，她会不会哭？”
杨惜燕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把人抡下去，咱们就赢啦。”
话落，两位姑娘同时带球，跟一阵旋风似的刮过草地。
不远处一三山亭里，皇帝带着朝臣居高临下观看这场比赛。
高国公也闻讯赶来，晓得是自家媳妇挑起的事，连连朝国公爷拱手赔罪，“是家里儿媳妇失礼了，还请陛下恕罪，请王国公海涵。”
国公爷负手淡笑，“孩子们闹腾闹腾，不打紧。”
随后目光移向场上，小女儿的骑术是他手把手教的，出色是理所当然，至于谢云初…国公爷看了一会，问身边的王书淮，“你媳妇不是骑术差，她是许久没骑，有点手生，你看她姿势，调整马缰的速度，十分精准，”末尾问了一句，
“像是被人精心教导过，淮儿，不是你教的吗？”
王书淮面平如水，没有应国公爷的话。
夕阳透过树梢洒落斑驳的光，浮星碎金跌进他眼底，均被那幽深的瞳仁所囊括。
谁家里没几个兄弟邻坊的，是谁教的不重要。
场上，谢云初和王怡宁互为掎角，你攻我守，不给福园郡主和杨惜燕得手的机会，不过杨惜燕握着球便握着主动权，
她策马带球跑，福园郡主护在她左右，二人势头之快，几若迅雷，王怡宁纵马往前，一杆击去杨惜燕马背，杨惜燕被迫策马往福园一侧转，福园则勒紧疆绳，对准王怡宁一头罩来，谢云初在关键时刻从福园后侧擦过，堵住杨惜燕的去路。
杨惜燕几乎被三匹马夹在侧后方。
王怡宁忍着被福园击中的危险，伏在马背上挑了杨惜燕一杆，谢云初立即操起月杆将球夺了回来，随后她飞快掉转马头，往前方球栏驰骋。
“漂亮！”
“太精彩了！”
“这四位姑娘真乃人中龙凤！”
然而，王怡宁的马就这么被狠狠抡了一下，胯下马儿往侧后一蹿，一不留神，人挂在了马腹，有随时跌下去的可能，场外人人替她捏了一把汗。
最后一场了，双方已各进一球，如果谢云初再进一球，杨惜燕二人将落败。
马场尽头的校马官已敲下最后一记铜锣，还有半刻钟时间，杨惜燕顾不上王怡宁，与福园郡主同时策马左右夹追谢云初。
落日熔金，汗水如泥几乎黏在谢云初的眼眶，她喘着气，视线变得模糊，许久不曾经历这样剧烈的奔波，她体力快撑不住。
快，再快一点。
她不能让小姑姑输。
上辈子忍辱负重，任劳任怨，当个了不争不抢的隐形人，今日争一回。
“驾！”
追上来了！
杨惜燕双目如炬，扬起掬仗来抢谢云初的球，谢云初将球往侧前一赶，躲开她的攻势，就在这时，一身石榴红劲衫的福园郡主跟头小兽似的，猛地从侧面窜来，往前朝球的方向罩去。
王怡宁见状，顾不上上马，依然挂在马腹一侧迅速掩护而来，够着身，扬起掬仗去拦截福园郡主的马匹。
杨惜燕眼底寒芒一闪，一面逼近王怡宁，一面朝谢云初的右胳膊抡去一杆。
王怡宁的马儿受惊，马身一震，她手一松，月杆朝福园的方向飞了出去，自个儿也被震落，月杆飞入福园马蹄之间，咚咚几声锐响过后，马儿疼得长声嘶鸣，双蹄腾空将福园郡主往后一颠，福园郡主与王怡宁双双跌下马。
比试到了最后生死关头。
杨惜燕月杆击中谢云初右胳膊，谢云初疼得眼冒黑星，纤细的身子就这么在马背上一颤，勉力维持住奔驰的姿势，远处的王书淮瞧见下意识捏紧了手骨，心也不由悬了几分。
眼看马球即将落入杨惜燕之手，令人始料不及的一幕发生了。
谢云初不顾胳膊疼痛，飞快地将月杆从右手换去左手，那只不起眼的左手出人意料地掠起掬仗，猛地往前一击，掬仗撞开杨惜燕的月杆，月杆打在杨惜燕的手腕，疼得她尖叫一声，与此同时谢云初稳稳地将球接住，随后精准无误地将球往前方球栏拨了出去。
那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速度之快，力道之准，令人咋舌。
谢云初看着马球迅疾掠过球栏，往夕阳尽头飞去，重重呼了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左撇子。
一阵又一阵欢呼声路潮水涌来，谢云初累得精疲力尽，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王怡宁激动得热泪盈眶，顾不上跌伤，捂着胳膊朝谢云初奔来，
“初丫头，你深藏不露啊。”
汗水渗入眼眶化作热泪在谢云初面庞交织，她面颊红彤彤的，比西边天的彩霞还要绚烂，“是吗？”她惊魂未定，带着几分初生般的懵懂与真挚。
王怡宁伸出手，谢云初扶着她的手腕跳下马来，两位姑娘跌跌撞撞抱在一块，彼此借力慢慢平息。
另一侧，杨惜燕捂着肿得发青发紫的手腕，失魂落魄地站着，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输了。
倒是福园郡主满脸钦佩朝谢云初比了比手，“看不出来，她左手比右手还精准呢。”
“若非这神来一笔，咱们今日怎么可能输？”
远处的侍女见福园郡主迟迟未起，担心她受伤，急忙奔来搀着福园郡主起身，福园郡主只觉后背某一处疼得有些钻心，只是她这人一向粗心，也没太当回事，便拖着步伐来到谢云初跟前，
“你是个不动声色的，竟然一直隐藏实力，最后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云初从王怡宁怀里直起身，朝她还礼，“郡主承让了。”
福园郡主后背实在疼得厉害，便摆手道，“下回咱们再打。”
谢云初含笑应了，晚风从山脚下卷来，她迎风而立，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春祺和夏安双双过来搀扶她去场外休息，王怡宁的丫鬟也递来汗巾子，王怡宁接过汗巾拭了拭汗，瞥向不远处呆若木鸡的杨惜燕，
“杨惜燕，你输了。”
杨惜燕咬着唇，不甘地看着王怡宁。
所有人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她没有屈膝，却也没有退场。
“高国公府少奶奶要给姚国公府少奶奶下跪咯。”
“愿赌服输，少奶奶，您别愣着呀。”有好事者不停起哄。
杨惜燕咬着牙眼泪都快渗出来。
另一头皇帝见状，朝两位国公爷瞥了一眼，高国公面露尴尬，脸色凝重，王国公则笑而不语。
杨惜燕瞥一眼远处的丈夫，高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环胸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一动不动看着这边，没有半点给妻子求情的意思。
杨惜燕委屈地哭，但她不想在王怡宁面前哭，更不想在高詹面前哭。
王怡宁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慢慢踱步过去，她双方负后看着杨惜燕，杨惜燕眼眶泛红，别过脸不看她。
王怡宁先是嗤了一声，旋即啧啧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为了个男人至于吗？他心里敬你爱你，你自然不必如此，既是不爱重你，你又何苦作践你自己。”
杨惜燕身子一震，差点哭出声来，她忍着眼眶酸痛，大口大口换气，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王怡宁见她这模样心生不忍，“磕头就算了，权当你欠我一个人情，你若是看得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看不开，就兑现诺言避退三舍如何？”
随后不等杨惜燕吱声，转身就离开了，她好处占尽，没必要将人赶尽杀绝。
皇帝扬起手抚掌，“好个怡丫头，不愧是德容的女儿，有皇家郡主的风范。”
原本便应了长公主之请，今日借此机会，给王怡宁做彩头，国公爷立即谢恩。
杨惜燕看着王怡宁的背影，终是忍不住捂脸哭了。
王怡宁赢了比赛，赢了风度，而她一败涂地。
这头皇帝带着内阁大臣先行离开，国公爷还在亭子里，问身侧王书淮，
“你媳妇是个左撇子，你不知道？”
王书淮双目一直凝着谢云初的方向，极轻地摇了下头。
国公爷意味深长地笑着，“可真是个称职的丈夫。”国公爷悠悠踱开，王家代有才人出，国公爷走在哪儿都是满脸春光。
片刻，谢云初与王怡宁等人相搀回别苑去，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
“待会一概去我的院子，我亲自给你们俩上药。”王怡宁吩咐侄女侄媳。
王书琴笑着道，“我只不过是后背蹭破一块皮，不打紧，倒是二嫂得好好瞧一瞧，杨惜燕那一杆不轻，别伤到骨头。”
王怡宁视线落在谢云初肩头，谢云初试着活动了下右肩，确认无大碍，“骨头应该没事，最多有些淤肿。”
王怡宁心情极好，牵着二人问，“今日你们俩帮了我大忙，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王书琴，“我要你书房里王先祖那幅《四景图》。”
王怡宁咬了咬牙，“行。”
谢云初眨眼想了想，“那我就要王先祖那幅《快雪时晴帖》。”
王怡宁快要哭了，“成。”
大家伙欢欢喜喜回到别苑，谢云初身上黏糊糊的，先回东客院沐浴，跨过穿堂门口，一道修长身影翩然立在院中，他官服未褪，眉目清朗，目光平静而幽深罩着她，带着几分别样的意味。
谢云初当然知道王书淮在疑惑什么，她上一辈子奉规蹈矩，自嫁给他后，锋芒敛尽，相夫教子，王书淮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她便以之为圭臬，所以，王书淮根本不知道她会骑马，会打马球，不知道她是个左撇子，更不知道她用这只左手给他刻了个工艺精湛的鬼工球。
王书淮显然有话说，谢云初大大方方下台阶迎过去，大约是过于疲乏，脚下不小心踩空，人登时往前栽去。
丫鬟们伸手不及，只顾惊呼。
王书淮一个箭步掠来，大掌搂住那截细腰，下意识将她往前一带，谢云初稳稳地撞在了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肌肤发出微妙的剐蹭，更何况昨晚二人才亲密过，身体残存几分敏锐，仿佛有电流窜过周身。
丫鬟们立即垂首避开。
王书淮手臂未松，几乎是将她扣在怀里。
谢云初印象里，二人从不在床上以外的地方有任何亲密的举止，更何况是光天化日的院子里，本能往后退开几步，与王书淮隔开一段距离，王书淮只觉怀里一空，那微胀的胸口也跟着往下一陷。

第27章
王书淮脸色谈不上好看，心里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萦绕。
谢云初唤了一声，“二爷？”
王书淮那样子像是有话说，
看着满身疲惫明显有心无力的妻子，王书淮摇头，“我没事，你去歇着。”
谢云初身上黏糊得慌，转身先进去了。
王书淮等在外头的厅堂，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痛吟，他想到什么，起身折出。
浴室内，春祺看着谢云初肩头的淤肿，心疼得哭，“疼吗，很疼是不是，那杨夫人也不知轻一点。”
谢云初苦笑道，“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况且上了场，就别指望全须全尾回来。”
外头来了人，夏安出去了，不一会拿了一棕色的小药瓶进来，隔着屏风与谢云初道，
“主儿，方才一面生的小内使送了这个药来，说是送给您疗伤的。”
既然是内侍，没准是长公主那边的人，谢云初不在意道，“搁那儿吧。”
夏安忙着张罗晚膳，将药瓶放在桌案便出去了。
磨磨蹭蹭耗了小半个时辰出来，谢云初在梳妆台前坐下，罗衫半解，等着春祺给她上药，春祺便来外间拿药，这时，竹帘轻响，王书淮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瓶。
春祺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瓶，又瞅了瞅王书淮，颇有些疑惑，朝他行了礼，
“二爷。”
谢云初听得动静，披衫来到屏风处，夫妻俩视线撞了个正着，谢云初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而王书淮则看到桌案那小药瓶，
与他手里的一模一样，都是军中最好的跌打损伤活络油。
王书淮不动声色坐下，立即将两个药瓶对调了下，语气分外平静，“用这个吧。”
春祺只觉得怪怪的，回头看了一眼谢云初，
两个瓶子看起来一样，难道有区别？
王书淮大约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脸色还不太自然，只语气温和，“这个更好。”
谢云初也没多问，不是一瓶药而已，她朝春祺努努嘴，“拿进来吧。”
春祺将那王书淮给的药瓶拿进里屋，瓶塞扭开，一股刺鼻的气味涌了出来，主仆均呛了两口，春祺小心翼翼用棉团蘸着药汁，往她肩骨处一涂，先是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紧接着火辣辣的，将那酸涩痛胀之处给抚平，试着按摩几下，效果显著。
谢云初奇了，“这药油不错，二爷，有心了。”她抬嗓客气地跟王书淮道谢。
王书淮白皙的手指轻轻叩着掌心那一瓶，眼神幽深而绵长，似要将那瓶子给穿透，淡淡嗯了一声。
不一会谢云初扣好衣襟出来，吩咐春祺去摆膳，视线就这么落在王书淮掌心，方才试了一番，这药油十足的好，今后难保有个跌打损伤，那一小瓶哪里够，于是笑眯眯指着王书淮手里，
“二爷，这个能不能也给我，”外装一模一样，没准是一个东西。
谢云初有些眼馋。
好药可遇而不可求。
对上妻子清澈又期待的眼神，王书淮的心莫名地哽了一下，“这瓶子坏了，我回头再替你寻一个。”
谢云初眼巴巴看着那药瓶，撇了撇嘴，点了头。
王书淮心情难辨。
那厮可真是殷勤得很哪。
闷胀堵在胸口，迟迟抚平不下。
直到谢云初欢欢喜喜出来，丫鬟们摆了晚膳，他看着恬静温柔的妻子陪着他一道用膳，才好受那么些。
膳毕，王书淮也没急着走，而是坐在那喝茶。
谢云初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靠在罗汉床的引枕上打瞌睡。
王书淮原本有些话问她，看她这惫懒的模样也就作罢，他回了乾坤殿。
华灯初上，王怡宁强撑着身来探望谢云初，两个姑娘聊了一会儿，各自歇着。
谢云初累坏了，早早上了床，大约睡到半夜，模模糊糊察觉床榻往下一陷，人就这么给惊醒了。
乌黑鸦羽轻眨，泛着一层迷离的水光，青丝半垂，裹着一张妖治又懵然的脸，没有白日的端庄克制，像极了迷迷糊糊被他欺负的样子。
王书淮将上榻，看到这么一幕，喉咙明显一紧。
夏雨忽至，来的急，去得也快，檐头的雨滴滴答答落在阶前，他的呼吸比平日略沉，那种渴望显而易见的在四肢五骸游离，王书淮闭了闭眼，离得她远一些的距离躺了下来。
谢云初翻了个身，背对着王书淮继续睡。
黑暗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清晰地干扰着他，纵欲伤身，这是王书淮一贯的准则，哪怕没定规矩，他也不会准许自己放纵，这会儿他倒是庆幸谢云初给他定了规矩，良久，他在黑暗中长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
一觉至天明，谢云初睁开眼时，只觉浑身被碾压过似的，胳膊大腿仿若生了锈，怎么都抬不动。
她还保持着背对床帘的姿势，有气无力地朝外头嚷嚷，
“春祺，快来扶我…”
一只瘦劲修长的手臂伸了进来，接住了谢云初那只挥舞的小手，谢云初碰到那坚实的掌心，触电似的弹了回去，扭身，对上王书淮平静无波的目光，谢云初一骨碌爬了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吃惊道，
“二爷怎么没走？”
王书淮有些莫名，他的妻在这，他今日休沐，习武回来等着她用早膳，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罢了，他忘了告诉她，他今日歇息，
“我今日休沐。”
“哦……”谢云初脑子反应有些慢，两辈子加起来晨起几乎没有看到过王书淮，这样的一幕对于她来说过于生疏，刺骨的痛后知后觉袭来，谢云初晃了晃神，“请二爷让一让，我要下床。”
王书淮目光落在她右肩，“伤势如何？”
谢云初又是迟钝地哦了一声，“无大碍…”她还没有习惯与王书淮诉实情，上一辈子是舍不得他操心，这辈子是没有必要，
他早已不是那个令她贪恋的人。
王书淮视线在她面颊落了落，退开身去。
一刻钟后，谢云初穿戴整洁，由丫鬟搀着在次间落座，夫妻俩一道用早膳。
即便谢云初没吭声，王书淮却知道她不会好受，一个久不骑马的人经过一场激烈的比试，身上胳膊必如散架，王书淮吃完先起身，“我今日回一趟京城。”
谢云初漫不经心应付，“那您路上小心些。”
王书淮离开了，没过多久，明贵狗腿地送了一箩筐绿油油的藤蔓来，春祺纳闷看着，皱起眉问，“这是什么？”
谢云初不伺候王书淮后，连带春祺等人在明贵面前也没那么小心翼翼，
明贵笑着答，“这是爷吩咐小的从山里采来的林枯草，此草煮水泡澡，能迅速解乏。”
春祺明白了，立即换了一副笑容，“二爷有心了，也辛苦你了。”
接过箩筐搁在门口，进屋禀给谢云初知，谢云初有些意外，“拿些碎银子赏了明贵吃酒。”
午时烧了两桶水泡澡，沐浴后果然神清气爽，没那么乏困。
谢云初在心里给王书淮说了一声谢。
一觉睡到下午申时，外头忽然想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听着说话声有些像王书琴，谢云初立即起身张望，不一会春祺将人迎进来，王书琴脸色很不好看，进来便道，
“二嫂，出事了。”
“怎么了？”谢云初要迎着她坐，王书琴不肯，只管拉着她道，“昨日福园郡主摔下马来，不小心砸到一片银针，那银针不知落了多久，还残余些许毒性，银针过细，昨夜郡主不察，只当是摔得疼了些，今日晨起，那伤处肉烂了，连忙请太医，太医皆是男子，又不好给郡主看诊，只得吩咐那身边女婢除针，这下好了，外头那截是折出来了，可里头那截却陷在肉里，如今陛下和祖母均在郡主处，大家急得团团转，无计可施呢。”
谢云初闻言心头沉甸甸的，虽说比试有个差池在所难免，但福园郡主身份实在特殊，王怡宁被封郡主的档口出了事，容易节外生枝，“走，咱们过去瞧一瞧。”
又换了一身藕粉对襟褙子，一条素面裙匆匆往福园郡主所住的丽水阁去。
方至阁前，便见内侍宫女侍卫候了一院，可见圣上与长公主有多挂心，王书琴先与为首的内侍行礼说明缘故，那内侍进去通报一番，又准了二人进去。
丽水阁的正厅坐满了人，为首的则是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长公主和另外一位抽抽搭搭的妇人坐在皇帝身侧，那妇人五旬年纪，生得极为富态，却是满面哭容，瞧她眉眼深长，面阔额宽，不是很好相与的角色。
余下还有几名伴驾的宫妃，及王怡宁等人，王怡宁瞧见二人进来，轻轻朝她们招手，谢云初和王书琴默默行礼，退至王怡宁身侧，长公主还在宽慰端王妃，看了谢云初二人一眼没有做声。
这事怨不得谁，要怪就怪清场侍卫失责，只是那玩意儿又细，嵌在草丛里不曾被发觉，也不奇怪，不过此时无处撒气，皇帝只能问罪负责清场的虎贲卫副指挥使，
“那付玄平日是个最细心的，昨日却是疏忽大意，朕已责了他，回头再处置他。”
当年端王自刎后，朝中一些臣子并不太服气，端王妃主动拥戴皇帝，替皇帝平了不少掣肘，皇帝记着这份情，这些年对端王妃母女宠幸有加。
端王妃膝下只此一女，视若命根子，只顾流泪道，“什么罚不罚的，都不紧要，得先把人治好，任那毒针留在体内，我儿恐命不保……”
皇帝何尝不愁，太医院手法老道的疗伤圣手，如今年近七十，老眼昏发，底下年轻人要么手法不稳，要么年纪太轻，况且都是男子，有辱郡主清誉，故而陷入两难。
长公主吩咐身侧一女官，“即刻派人回京，请民间女医。”
女官回道，“奴婢已遣人去了。”就是不知何时能回，毕竟郡主的伤势耽搁不得。
端王妃急得泪如雨下，“陛下，这行宫里也来了不少人，您能否寻个手巧的女子来，只要心细没准就能拔出来。”
端王妃身边的侍女都试过，那针太细，嵌入肉里压根寻不着，一夹疼得福园郡主痛哭流涕，众人束手无策。
这时，谢云初悄悄与王怡宁耳语，问她是否见过福园的伤口，王怡宁正回她，二人说话被端王妃听到，端王妃忙问，“可是有法子？”
长公主闻言严肃地看了谢云初一眼，替她回道，“她们二人昨日与郡主打马球，心优郡主伤势，没有其他的意思。”
谢云初明白了，长公主不希望她掺和进来，事成自然是好，事不成难担干系。
于是，二人立即垂首不语。
可惜端王妃眼尖，认出了谢云初，“长公主殿下，这位是府上的少奶奶吧，我早闻她贤明，一手双面绣冠绝京城，如此灵巧的姑娘不如让她试一试？”
冠绝京城不过是客套话，但谢云初的手艺着实很不错。
端王妃已经开口，长公主不能不给面子，她看向谢云初，“有把握吗？”
谢云初倒是从容，“孙媳试一试。”
她刻鬼工球时，讲究的就是手法老道，心思细致，这个活儿除了她，短时内还真寻不出第二个来。
长公主颔首，只是她没有立即准许谢云初进去，而是事先问过端王妃，
“嫂嫂，我这孙媳人最是能干不过，但此事非比寻常，她不曾学医，万一有不周到之处…”
长公主话音未落，里面传来福园郡主大呼小叫的哭声，
“姑姑，我信她，无论是何后果，我都认了，您让她进来帮帮我吧。”
端王妃何尝不知长公主的顾虑，忙道，“她是来救急，我怎会不分青红皂白，无论如何记她的情，殿下便让她去吧。”
长公主抬了抬手，王怡宁便要同谢云初进去，长公主却是把王怡宁一拦，“你就在这等着。”
王怡宁不放心地看着谢云初，谢云初朝她颔首，镇定进了里间。
里头还有四五名太医在商量解毒药方，听说谢云初要拔针大都退了出来，隔着一三开的座屏，福园郡主趴在软塌上，她看不到谢云初，余光却往这边瞥，“你尽管试，我信你。”
人总是无条件信任比自己厉害的人。
福园郡主昨日见识了谢云初的能耐，她右手又稳，左手手法又精湛，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侍女纷纷让开位置，伺候谢云初净手，替她挽起袖子，帮着用夹子固定好，方退去一侧，谢云初来到福园身后坐定，吩咐一人掌灯靠近，“郡主，您侧过身来，将背朝着我。”
福园便扭身侧向里侧，谢云初又吩咐一侍女跪坐在床榻牢牢控制住福园郡主，外头一名太医立在屏风外简单跟她讲述流程，
“小案上那无色的药碟里是麻沸散，您先洒药上去，待郡主觉着背身麻痹，您再动手…”
谢云初一一照做，待福园感受到背部僵硬，她右手执刀，左手执夹子，先将伤口清理，再一处处寻到那银针头，一点点将之从□□里钳出来。
疼是疼的，但福园郡主忍住不动，她咬着侍女的衣裳，将头磕在侍女膝盖，呜咽哭出声。
明亮的灯盏下，谢云初神情分外冷静，专注，一丝不苟，双手更是有条不紊一点点拔除银针，手都不带抖一下，眉峰也不见任何波动。
身旁的女官丫鬟无不称赞。
两刻钟后，谢云初大功造成，出来时，衣裳湿漉漉的黏着后脊，汗水淋漓而不自知。
她神色依旧温婉而沉静，朝皇帝施礼，“陛下，臣妇幸不辱命，已将银针取出。”
皇帝抚掌一笑，“好，”上下打量她一眼，出落得清致脱俗，最难能可贵的是那份静水流深的气质，这让他想起了王书淮，“很好，朕要赏你。”
长公主在一旁笑道，“小孩子家的帮一点忙，不值得陛下上心。”
端王妃进去看了一遭，得知谢云初不仅取了针，还帮着福园处理了伤口，喜极而泣，出来便夸道，“天底下除了陛下，再没人眼光比得上长公主殿下您，您当初慧眼识珠替淮哥儿娶了这么好的媳妇，真真比亲祖母还要亲。”
一句话把长公主给谢云初都给夸了，长公主身心通泰，这些年哪个背地里不骂她苛刻继子，当初那王寿夫妇不是还嫌弃她没给王书淮定个勋贵门阀的媳妇，谁都想要贤名，长公主亦是如此，今日谢云初也算是给她长了脸。
说到当初那门婚，长公主确实有私心，以王书淮的身份，的确可以挑一名门阀世女，可长公主看出来王书淮野心不小，不愿其羽翼过丰，不好掌控，便挑了门第清贵却无实权的谢家，恰恰那谢云初生得貌美，才艺卓绝，简直是不二之选。
如今看来，王书淮福分不浅。
待谢云初回到别苑，皇帝和长公主先后送了赏赐来，皆是绫罗绸缎与金银珠宝，虽然这些好东西库房也有，但意义不一般，以前那些都是王书淮得来的赏赐，今日这些是她自个儿挣的，与王书淮无关，过了片刻，端王妃那边也送来一对翡翠对镯，一套点翠的头面，皆是价值不菲。
连王怡宁也许了不少好东西，待回京送给她，说是感激谢云初替她解决了麻烦，保住了郡主之位，光这一日，谢云初收礼收到手软。
因着几人身上还带着伤，一时半会便没去林子里狩猎，在别苑养了两日，福园郡主伤口处理好后，恢复得很快，六月初五这一日下午，便生龙活虎来谢云初处串门。
她带着大包小包的零嘴，一股脑塞在谢云初的桌案上，大喇喇坐了下来，捧腮望着谢云初，“我说谢谢显得矫情了，总之今后咱们就是姐妹。”
谢云初陪着她坐下，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您呀，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天热，得好好养着，小心伤口出血。”
福园苦恼道，“我闷坏了，这不是打听到你跟王怡宁住别苑，便过来了么，此地清幽凉爽，比我那丽水阁还要好呢。”
谢云初与福园郡主不熟，不知道与她寻什么话茬，不料福园郡主是个自来熟，主动将自己捎来的零嘴给打开，“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咱们一道吃吧，这是扬州来的水晶脍肉丁，可好吃哩。”
将一包肉丁塞给谢云初，谢云初哭笑不得，这姑娘有些意思。
二人坐了不到半刻，那头王怡宁听说福园来串门，带着王书琴王书雅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人还没到，嗓音先掀了进帘，
“福园，你跑来这作甚？身子还没好，别来骚扰初儿。”
福园不高兴了，嚼了一嘴肉丁撩帘出去，与王怡宁撞了个正着，她扶着腰理所当然回道，
“初初救了我，我登门道谢不是人之常情吗？”
二人少时起过争执，往后见一次吵一次。
王怡宁嫌弃地看着她，“行了，东西送到，你心意也领了，快些回去吧。”
福园行事没有轻重，王怡宁不希望谢云初跟她搅合在一处，王怡宁这辈子千娇万宠，在福园面前却吃了不少亏，无他，只因宫里更宠这位祖宗，若是福园在谢云初这闹出什么事，最后吃排揎的绝对是谢云初。
福园听王怡宁这语气，面露不快，“我来探望初初，与你何干？不能因为她住你这，你就老妈子似的什么都要管吧。”
“我决定了，我要跟初初结拜姐妹，以后她的事，我管。”
“噗！”王怡宁被她这话给笑死了，她指了指乾坤殿的方向，
“祖宗，辈分乱了，她是我侄媳，你是我表妹，你怎么能跟她结拜？”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谢云初插不上话，干脆跟王书琴二人站在一旁看热闹。
这厢福园郡主想了想，琢磨道，“她是你侄媳，又不是你侄女，我跟她没有亲缘，就可以结拜。”
王怡宁说不过她，也晓得这姑娘不过是一时脑热，便不与她一般见识，“行了，时辰不早，书淮也该回了，你改日再来吧。”
王怡宁下了逐客令。
福园不想走，她往谢云初身侧挪了一步，搂着她可怜兮兮问，“初初，你留我用晚膳好吗？”
谢云初不知该怎么回她。
王怡宁见她没脸没皮赖在这里急了，“你就非得缠着初儿，你这么闲，去寻杨惜燕。”
福园翻了她一个白眼，将谢云初搂得更紧，“初初能干貌美，我喜欢她不成嘛？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王怡宁：“……”
被气死了。
谢云初真怕二人吵出个好歹来，忙打了圆场，“成，郡主是客，今日便在我这用晚膳，等晚膳后我再送您回去。”又朝王怡宁眨眼，示意她迁就伤患。
王怡宁见谢云初发了话，不情不愿带着人离开。
福园郡主高高兴兴揽着谢云初进了屋，二人一面喝茶，一面说话。
“王书淮呢？”福园郡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轻重，想赖在这不假，却也得顾忌着体面。
谢云初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这个丈夫，茫然回，“他这两日回了京。”
“这么说，今日不回来咯？”福园郡主眼神发亮。
谢云初想了想，“兴许吧。”她百无聊赖道，“他总是很忙。”
“对对，这事我也听说过，我表兄与他是同窗，常道书淮读书刻苦，天黑之前绝不会回府，”福园往窗外瞄了一眼，天光迤逦，晚霞齐天，“咦，天还没黑，他定是不会回来，我就踏踏实实在你这用晚膳。”
王书淮一只脚踏上廊庑，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
眉头皱了许久。
廊庑下的丫鬟已经发现了他，朝内高声禀了一句，“二爷回来啦。”
王书淮神色冷清踱步至正屋窗外，隔着支摘窗与妻子对视了一眼，随后朝福园拱手，“见过郡主。”
福园郡主大大方方回了一礼，圆圆的脸蛋从窗内往外探出半个，笑嘻嘻看着他，
“回来啦？回来得这么早？要不，你接着忙一会？”

第28章
“要不，你接着忙一会儿？”
谢云初差点笑出声。
王书淮脸色微青，他早就回了乾坤殿，后来听说了丽水阁的事，便回来探望妻子，结果被人嫌弃。
看来行程报备还得再细致些，省得妻子在不知情的情形下留了客。
王书淮的不快在一瞬间闪逝，温文尔雅朝福园郡主笑，“郡主是贵客，夫人自当款待，那在下便避一避。”
福园郡主方才的话半是玩笑，半是遗憾，她与谢云初还不算熟悉，自然不能不知趣，背着手乐呵呵道，“无妨，本郡主闲得很，随时可来陪初初，倒是王大人殚精竭虑，不得闲暇，今日难得回得早，我便不打搅了。”
这话听得王书淮心里怪不是滋味，仿佛他才是个外人。
福园随后与谢云初一笑，转身出了门。
谢云初亲自送她至院门口，再三赔罪，“改日您好熨帖了再来，我好好招待您。”
福园郡主晓得谢云初这是担心她伤势，笑着摆摆手，“好，我再修养两日。”
回到客院厅堂，王书淮也坐在桌案后，手里拿了一个竹编的小蜻蜓，正是她以前给珂姐儿做的玩具，便知丈夫是从家里回来，连忙坐下问他，“姐儿可好？”
王书淮把玩着手里的竹篾子，温声回，“头一夜哭得厉害，后来三婶将她带去大嫂那般跟两个孩子玩，她便高兴了。”
谢云初心里挂记得很，只是国公爷的事尚未料定，她不敢回去，“你可陪她了？”
“这两夜我哄着她睡，她很好。”王书淮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眸静若深渊，他将那个竹编的小蜻蜓往她跟前一送，“这是你做的？”
已经坏了一个角，却分辨得出，手艺极是灵巧。
谢云初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想起那个鬼工球，鬼使神差道，“我跟冬宁一起编的。”四个大丫鬟里冬宁性子最是沉静，平日爱编些花儿草儿的。
王书淮嗯了一声，语气辨不出什么。
不一会丫鬟传膳，夫妻二人一道用了膳，王书淮又问了给福园郡主疗伤的事，到了最后语气严肃了几分，
“此事过于冒险，以后要慎重。”
谢云初明白他的顾虑，换做以前她会温顺地说一句好，现在嘛，“我心里有数，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开口。”
说话的口吻，镇定而平静，甚至隐隐带着几分魄力，与王书淮如出一辙。
王书淮怔然看着妻子，她眉梢驻着清晖，神采自信大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王书淮蓦地生出几分与有荣焉，
“你心里有分寸就好。”
妻子从未叫他操过心，无论是以前温顺的她，还是现在大方而果断的她。
王书淮回了乾坤殿侍驾，谢云初去到王怡宁的院子，陪着她看了看孩子，王怡宁不无遗憾道，“咱们还得再等两日方能上山。”
“为何？”大家本就是冲着狩猎而来。
“这不是出了银针的事嘛，陛下下旨，命虎贲卫重新盘查山林草地，以防不测。”
谢云初颔首，“也难怪，那山林里难保没有猎人留下的铁钩刀钳，是得慎重。”
消了食回了院子里歇着，谢云初这回躺在架子床上，并不急着入睡，她在等王书淮回来。
想帮国公爷避开刺客，必须要王书淮帮忙。
本以为要等到半夜，不料亥时初刻他便回了，
王书淮沐浴更衣上了床，见谢云初倚着引枕清凌凌望着他，嗓音轻哑，“还没睡？”
“嗯，等你呢。”声线温煦而柔软。
王书淮眉目更加温和，吃了教训的男人，今夜主动交待未来几日的行程，
“我明日白天伴驾，夜里又要回了一趟京城，大约大后日中午回…”
谢云初敏锐地捉到回京的字眼，眉棱轻轻一蹙，露出几分惶恐的神色，“二爷，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王书淮见妻子模样像是吓坏了，“什么噩梦？”
谢云初支支吾吾道，“我梦到祖父在林子里被一只大猎狗追啊追，那狗疯了似的追着他身后咬，最后…”后面的话谢云初不敢说，小脸吓得煞白。
王书淮脸色微变，祖父少时曾被狗咬过一回，算命的说若想平平安安长大，家里不许养狗，故而王家这么多年，无论前门后院从来没养过狗，这一条虽是王家禁令，知道个中缘故的却屈指可数，至少谢云初这个新嫁过来的媳妇，不可能晓得这样的陈年隐秘。
这一世的谢云初不知，前世的谢云初却是在国公爷死后听说了这事。
王书淮平日从不信鬼神一套，今日却起了疑，一来谢云初这个梦过于蹊跷，二来前不久查出毒针遗落之事，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呢，他不敢不慎重。
谢云初晓得丈夫轻易不可撼动，便装出瑟瑟缩缩的模样，轻轻拽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道，
“二爷，那梦境太可怕了，万一祖父真出了事，咱们岂不后悔一辈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想个法子，劝着祖父回京好不好？”
王书淮想起祖父暗地里交待他的那番话，眉心轻皱，没有很过得去的理由，祖父贸然离开皇帝与长公主身边，恐引来猜忌，面对慌乱的妻子，他温声宽慰，“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谢云初放心了大半。
气氛正好，王书淮躺下来随口便问，
“你什么时候学得骑马？”
谢云初也没打算瞒着他，“十岁那年跟幼然姐姐一起学的。”
萧幼然与萧怀瑾是双生子，也就是说，骑马是萧怀瑾教的。
王书淮舌尖抵着右颌，沉默许久，“等闲了，我带你跑马。”
谢云初当了个耳旁风，伸了个懒腰，“嗯，没事，你忙吧…”一沾枕便睡了。
比起前世，她如今算是心宽体胖，吃得好，睡得香，很快均匀的呼吸传来，跟个小懒猪似的睡得一动不动。
她背对着他，身形如山峦起伏，柔软而姣好，外头的灯色沁进来，描绘着她窈窕的曲线，笼着微醺的光晕，惹人遐想。
王书淮有些口干舌燥。
连着几日虎贲卫与羽林卫交替入林排查隐患，姑娘们少爷们闲得无聊，便在操场上比试骑射，谢云初陪着王书琴和王书雅放了一日的纸鸢，风大，一不小心将王书琴的蜻蜓纸鸢给挂树梢了，倒也不是非要拿下来，实在是上头绣了她的闺名，
“去请个侍卫来。”王书琴吩咐丫鬟。
这时，不远处一白衫少年犹犹豫豫踱步过来，立在十步远的距离朝谢云初等人行礼，磕磕绊绊道，
“王…王姑娘，在下…略通武艺，能否帮姑娘摘一摘？”
王书雅见到外男立即避去丫鬟身后，王书琴看都没看那少年一眼，拗着脸道，“不必。”
除了家里的兄弟，她一概不见外男，生怕她与哪位公子多说一句话，惹得她娘主动去说亲。
谢云初倒是打量那少年一番，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看起来腼腆又温柔，他见王书琴无视他，立即垂下眸不敢乱看。
谢云初早就发现这位少年在附近踟蹰，如果没猜错，他当是看上了王书琴。
谢云初两辈子都没尝过少年慕艾的滋味，对着王书琴不无羡慕，“人家一片好心，你别这么凶巴巴的。”
王书琴经不住谢云初调侃，干脆背过身去。
那少年也躁得满脸通红，挠了挠头，跟谢云初道了罪跑开了。
不一会丫鬟请来侍卫取纸鸢，谢云初拉着王书琴在一旁说话，她知道王书琴的心结在哪里，便劝道，
“你性子刚直，敢作敢当，我实在佩服又羡慕。”
“只是嘛，”谢云初瞭望远处山底下缥缈的湖光山色，“这世间多姿多彩，你就这么孤独而来，孑然而去，多么可惜，琴儿，我怕你老了会后悔，后悔今日的倔强，禁锢了你的脚步，留下太多的遗憾。”
“我希望你是真的不想嫁人，不愿嫁人，而不是因为那句气话作茧自缚。”
王书琴怔了一下，半晌没有吭声。
沉默片刻，王书琴忽然偏首看着谢云初，“那二嫂呢，您有没有后悔嫁给二哥？”
谢云初失笑，眺望长空，她后悔吗，后悔过，也遗憾过，遗憾生命里不曾有一个热烈而诚挚的少年信誓旦旦要与她共度一生，可如今洗尽铅华，千帆过尽，一颗心早已被熨烫得平平整整，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谢云初笑，“任何人都会有遗憾，世间路千千万，没有走过的路都是遗憾。”
王书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倒是立在水泊边的王书雅听了谢云初这句话，柔软的目光里忽然蓄了一眶烟雨，喃喃失神，二嫂也会有遗憾吗，她嫁给了那么出色的男人，也会有遗憾？
王书雅灰败地垂下眸。
林场排场完毕后，皇帝下令准许大家进山。
六月初八这一日晚，王家的姑娘们热热闹闹准备狩猎的行囊。
高国公府下榻的海棠苑，杨惜燕的丫鬟将一身骑具整整齐齐罗列在罗汉床上，劝着她道，“主儿，明日大家伙进山林里玩，您闷了几日也出去散散心吧。”
杨惜燕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别花钿，语气孤冷，“他人呢，还没回来？”
丫鬟摇头。
杨惜燕手垂了下来，看着镜子里装扮得精致无比的自己，忽然落了泪。
高詹这几日被皇帝抽调去林子里戍卫，早出晚归，夜里也是宿在书房，杨惜燕压根没机会见到他，她有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可是自小就喜欢这么一个人，那份执念深入骨子里，踢不掉，拔不出。
当初高詹求娶王怡宁失败后，她便唆使父亲上门说亲，为高詹所拒，高詹为了避开她在边关待了两年，可她心如磐石，非他不嫁，便使了法子，将高詹给灌醉，事后躺在他身边，让高詹误以为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两家长辈乐见其成，逼着高詹娶了她。
原以为婚后这些年，她怎么都能够磨平男人心里的褶皱，不成想高詹始终无动于衷，成婚三年，没有碰过她的身子。
杨惜燕面露晦涩。
少顷，门外传来沉缓的脚步声，杨惜燕一听高詹回来了，连忙将泪抹干，起身迎了出来。
珠帘一掀，夫妻俩四目相对。
高詹身上还残着一身汗气，他不习惯离杨惜燕这么近，往外退了几步，撩开帘子站在外头笑眯眯问她，“我从家里携来的那件软甲何在？我听平舆说，你拿来了后院？”
他明日要随太子狩猎，需身穿软甲。
杨惜燕知道他平日非那软甲不可，故意扣着便是引得高詹来寻她，她红肿着眼，嘀咕一句，“我明日也要去狩猎，你就不能给我穿吗？”
高詹闻言先是意外杨惜燕终于肯出门，随后便笑，“你若需要我再寻一件给你，那件是我惯常穿的，与你身量不合。”那件软甲伴随高詹多年，他不喜欢把贴身之物交给旁人。
杨惜燕忽然负气问，“若是王怡宁要，你会给吗？”
高詹沉默了。
杨惜燕眼底的泪绵绵渗了出来。
高詹看着妻子哭成泪人儿，忽然泄气地啧了几声，他语重心长道，
“惜燕，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待你如妹妹，没有男女之情，你样样出众，何苦吊死在我这颗歪脖子树上。”
“你在旁人眼里或许就是天仙，在我这，什么都不是，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何时，只要你想开了，咱们便和离。”
俊目往罗汉床上一扫，瞥见自己那副软甲，二话不说进了屋将之捞在怀里，头也不回离开了，他走得十分坚决，没有半丝犹疑，他要让杨惜燕死心。
杨惜燕跌坐在地上，这一夜心若死灰。
翌日天晨，皇帝亲自在校场举行狩猎仪式，礼炮长鸣，几千人势若潮水往林子里驰去。
皇帝老当益壮，一身明黄猎服一马当先，王国公，高国公并一些内阁老臣紧随其后，再往后跟着几十名臣工，大多是中年干臣，年轻的士子里只有王书淮一人。
跑了一会儿，皇帝便在一个山头停了下来，老人家伏在马背上气喘吁吁，“太子，汉王与信王在何处？”
一侍卫策马向前禀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带着一伙人往东边山去了，汉王殿下则去了西边，至于信王殿下…”侍卫迟疑了一会儿，“至今还不见信号箭。”
皇帝嗤的一声笑，“这小子狂妄，常年宿在边关，定是没将这狩猎当回事。”
这话并不中听，可惜信王没有正妻，没有岳丈替他掠阵，也不曾结交朝臣，平日孤立无援，此刻皇帝身边重臣云云，无人敢替信王声张，倒是国公爷颔首一笑，劝解道，
“信王殿下一贯后发制人，陛下莫急嘛。”
皇帝笑，“确实如此。”
一侧的王书淮默默扯了扯唇角，好一个后发制人。
又走了一段，皇帝乏累打道回府，便让身边的年轻人散了。
国公爷嘱咐王书淮，“你媳妇没进过林子，快些去瞧一瞧。”
王书淮领命，他自然不放心谢云初，早就将齐伟派过去跟着，此刻稍稍放了一记信号，那头齐伟回了信，很快便知谢云初所在，风驰电掣般朝西北角驶去。
一处矮草丛生的山坡处，谢云初与王怡宁等人停马歇着，风吹草低，一头梅花鹿若隐若现在山脚一处觅食，谢云初瞧见了，忍不住张弓打算试一试，王怡宁在一旁屏气凝神，生怕惊动了小鹿，悄声道，“若成了，咱们今夜烤鹿脯吃。”
谢云初将弓拉满，一直瞄准着那头鹿，小鹿闲庭信步，恍然不觉周身危险，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令人心折，谢云初心生不忍。
不远处林子里，信王高高大大坐在马背上，看出谢云初有些迟疑，他便张起了弓。
小姑娘必定是想吃鹿肉，又舍不得杀生。
她不敢做的事，他来做。
她想要的，他来替她取。
“唰”的一声，箭矢离弦，信王弓还不曾放下，只觉眼前一晃，又一道更快的箭矢从另一个方向破空而来，直直对准他的箭矢撞去，只听见不大不小的一声砰，他的箭矢被那人的箭推着一同没入石缝里。
信王收了弓，视线淡淡投过去，王书淮将弓收入身后，不疾不徐策马过来。
信王不意外王书淮的出现，毕竟方才齐伟的信号箭他瞧得清清楚楚，
“王大人好射艺！”
“不及信王殿下百步穿杨。”王书淮在马背上拱手一揖。
信王还了一礼，指了指那头被惊跑的小鹿，“云初今晚的鹿脯宴是没了，她好不容易出一次京，王大人就为了跟我置气，枉顾她的心意。”
王书淮张望远处的妻子，她正与王怡宁环绕花丛扑蝶，玩的不了乐乎。
“枉顾她心意的是在下，还是信王殿下你？她不想杀生，你又何必替她造孽？”
信王冷笑，将弓箭扔给身后的护卫，睨眼回，“本王纵横沙场，杀人无数，不在乎这一次，倒是王大人，打着尊重妻子心意的旗号，将里里外外的事务丢给她，当个甩手掌柜，很心安理得是吗？”
王书淮脸色不变，也不屑于他争执，只淡声回，
“殿下上回的巡防图，明面上是往西楚增加兵力，实则是想控制汉水上游的龙州，以上制下，以高制低，拿捏住汉王殿下的封地，若是陛下知道了信王殿下的心思，不知作何感想？”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信王冰冷地看着他，王书淮慢慢侧过身，俊美的面容从树影处转过来，天光照下，那张脸如明珠出水般，有一瞬间的惊艳，
信王眯了眯眼，回望谢云初的方向，不予置评。
王书淮视线重新追随妻子，语气含着几分不容反驳的冷锐，“自西楚与大晋和谈成功，蒙兀增兵边境，信王殿下还要继续留在京城吗？”
信王听到这里，口里稍稍觉出几分苦涩，只是他面色不露半分，
“看来王大人也不是不通兵略嘛。”
王书淮淡笑不语。
信王视线最后慢腾腾从谢云初身上掠过，掉转马头打算离开，路过王书淮身侧时，他笑意盈盈，
“本王从书淮之议，这就自请返回边关，至于云初，就拜托书淮照顾了。”
话落，一声利落的驾，快马加鞭与王书淮擦肩而过。
王书淮脸色猛地一沉，方才处处占尽上风，也有十分的把握逼得信王离京，然而所有优势最终折戟在那句话里。
谢云初这一日尽兴而归，将所猎的野味交去了厨房，只等着今夜吃烤肉，回到屋子，便见丈夫满脸青气坐在圈椅里，一身骑装未褪，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根鞭子。
谢云初吃了一惊。
前世今生，她从未见王书淮失态过，哪怕后来夺嫡最艰险时，他也总是那般游刃有余，而近来，王书淮回来的次数有些多，脸色也不复往日那般镇定，实在令谢云初疑惑。
脸还是那张脸，哪怕泛着青色依然有一种凌厉美感，五官也更显立体深邃，谢云初好奇胜过担忧，甚至调侃道，
“二爷，这是谁惹您了？”
嗓音清脆动听，一点点拉回王书淮的理智。
信王是故意的，得不到便逞口舌之利，王书淮不介意借着伴驾的机会，给信王几颗苦枣子吃，要女人还是要江山，他相信信王会做出选择。
这么一想，王书淮脸色恢复从容，朝谢云初露出一笑，
“没有，我只是在想祖父的事，我已有法子让祖父回京。”

第29章
国公爷的老寒腿又犯了，这一夜辗转难眠，连着长公主也落了枕，翌日天亮便催着丈夫，“请个太医来瞧瞧。”
长公主纤指捏着太阳穴轻柔，每每睡不好，便容易犯头风，夫妻俩上了年纪，病说来就来。
国公爷一夜没睡，靠着引枕扭头望着妻子，疲惫道，“不必了，左不过又要喝那些药，我已喝腻，歇两日再说。”
长公主撩眼看着丈夫，叹道，“我看你是好面子，怕人晓得你一疆场主帅，进了一趟林子便不行了，脸上无光吧。”
国公爷骂骂咧咧，“殿下已看穿，何必戳我伤疤。”背过身去躺着。
长公主无语，“什么年纪了，还跟小年轻似的争强好胜？”
国公爷不耐烦道，“哎呀呀，你别管，殿下自个儿去用膳吧，我再躺躺。”
长公主招来女官，先下了床，目光在他那只老寒腿落了落，裤腿被国公爷撩起半截，脚踝处露出一片青色来，每每犯病皆是如此，夫妻几十年，长公主也晓得丈夫就这个毛病，疼起来很要命，只是他一贯忍着不轻易吱声，先去洗漱，不一会换了衣裳重新坐到他身侧，
“去泡温浴？”
“哎呀，一把年纪了不像样。”国公爷又换了个方向，不耐烦地往里侧着。
回回犯病，国公爷脾气便不好。
长公主又道，“我唤太医给你扎针？”
国公爷没吭声，显然也不乐意。
时辰不早，外头请安的晚辈到了，不一会四太太与大太太一道进来，亲自侍奉婆母用膳，四太太不见国公爷，多嘴问道，
“母亲，父亲呢？”
长公主精神不济，“老寒腿犯了。”
四太太不敢作声。
不一会，三老爷与四老爷带着晚辈过来请安，纷纷问起国公爷，长公主据实已告，王怡宁叹道，
“这林子里湿气重，我们杏丫头昨夜还长了疹子。”
三老爷听了这话，便与长公主道，“三伏天正热，陛下想必还要住一阵子，父亲既是发了病，不如儿子提前送他回府？”三老爷平日很敬重文武双全的父亲。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搭话。
谢云初闻言瞥了一眼身侧的王书淮，丈夫长身玉立，一言未发。
她怀疑国公爷发病与王书淮有关。
长公主喝着参汤，沉吟片刻道，“章儿，你去一趟乾坤殿，禀报陛下，说你父亲发病，行宫寒湿重，不便养伤，要送他回京城。”
三老爷立即颔首，转身便出了章德殿。
王书淮在这时越众而出朝长公主拱手，“祖母，不如由孙儿护送祖父回京？”
长公主淡淡看着他，一身湛色直裰挺拔如竹，衬得满屋子的男人都失了颜色，这么出色的人物可惜不是她亲孙子，她摇头，“不必了，你三叔送便可，你留在行宫伴驾。”
给长辈请安出来，王书淮回别苑换官服去乾坤殿，待进了屋子，谢云初便悄悄拉住他，“二爷，你是怎么做到的？”
“祖父事先知道吗？”
以前谢云初从不敢问这些，如今无了顾忌，只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王书淮这个人，妻子不吭声，他绝对不会主动交待。
王书淮平静地看了一眼周身，带她跨过门槛，轻声道，“祖父敏锐，我担心回头无法解释，自然连他老人家也瞒着，”
“昨夜陛下赏了烤肉宴，天热，茶水里头镇了冰，我又暗中给祖父的酒水里加了一些西风烈，此酒烈，冰火相冲，祖父老寒腿必定发作，”王书淮说到这里，面露愧疚，“非此计，不能逼着长公主和陛下放人，只能委屈祖父。”
谢云初听到这里，湿漉漉的杏眼盛着讶异，“什么叫放人？”
王书淮眉睫一动，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即改口道，“没有，我的意思是长公主与祖父感情甚笃，轻易离不得，祖父一旦发病，长公主也难以安寝，毕竟几十年的夫妻，哪里能看着祖父受罪，自然是送离这阴湿之地。”
谢云初心里想，前世国公爷是不是也犯了老寒腿，否则哪能轻易被刺客得手，也不知道那刺客到底冲谁而来，国公爷这一回去能否保住性命，她还是不放心，
“要不你安排齐伟暗中保护祖父？”
王书淮听从了谢云初的建议，只是，“夫人，你好像很不安？”
这是谢云初第一次对一件事如此执着。
谢云初垂目道，“祖父是咱们二房的顶梁柱，若是他老人家有个闪失，咱们再无宁日。”
王书淮微怔，没料到妻子想得如此长远，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发光，眼尾那颗美人痣簇簇堆着风情，却盛满了不安，王书淮罕见温柔地注视着她，宽慰道，
“夫人放心，一切有我，外头的风风雨雨无论如何都碍不着你。”
谢云初稍愣，这话倒是不假，前世无论朝廷动荡，她在家里总归是安全无虞的，他虽没给她情爱，却给她僻下一隅安宁。
这样一个能干的丈夫，就该好好往上爬，等他做到首辅，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伏低做小。
她前世真是傻，才想要他的心。
“二爷，我知道了。”
看着妻子娴静的笑容，王书淮心里忽然生了一丝笃定，
他要保她荣华富贵。
这一日傍晚，齐伟回了行宫告诉王书淮，国公爷安全抵达王府，正在清晖殿修养。
又等了两日，府上无任何动静传来，可见前世那场灾难避过去了，谢云初彻底松了一口气，她寻到王怡宁，
“我都出来十来日了，实在不放心珂姐儿，我打算明日回京。”
王怡宁有些舍不得，“母亲还在行宫，我不能陪你回去了。”
恰恰也有一些臣工要返回京城当差，是夜皇帝便在明玉宫设宴，谢云初吩咐春祺和秋绥留下整理行囊，带着夏安出席晚宴。
燕山往北有一片村落，山民以游猎为生，后来这一带圈为皇家禁囿，这些百姓便学了戏曲，成就北地有名的鼓锣戏，不知哪位臣子提议，请这些百姓给皇帝献曲，皇帝答应了，晚宴开始没多久，一群荆钗布裙的农妇上台敲锣打鼓，几名布衣老汉拉着二胡在台上唱戏，那腔调儿与京城正儿八经的戏曲又不同，仿佛融杂了田间怡然自若的气韵，别有风趣。
众人听得入神，些许大臣甚至执筷敲着瓷盘遥相呼应。
时不时有宫妃给皇帝劝酒，就连长公主也喝了个微醺。
谢云初与王书淮坐在后席，王书淮客气地跟周身的官吏寒暄，王怡宁抱着孩子咿呀学唱，唯独谢云初时刻保持清醒，她目光注视着那些打鼓的农妇，脑海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当年那个传信的侍卫言辞间似乎提到什么乔装，农妇的字眼，只因时间过去太久，谢云初记得不太确切。
如果当年的刺客并非针对国公爷，而国公爷只是误伤呢。
谢云初心一下子跳到嗓眼，眼神一动不动盯着那些妇人手里的木槌，后脊冷汗涔涔，谢云初紧张到了极致，忍不住猛地拽了下丈夫的袖子。
王书淮蓦地回眸，对上妻子惊慌失措的眼神，他心倏忽一沉，凑近她低声问，“怎么了？”
谢云初整个人都在颤抖，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气音说道，“那些农妇有问题。”
王书淮何等敏锐，立即警铃大作，紧紧拽住了妻子，不动声色环顾一周，羽林卫肃穆退在两侧，离着厅中有些许距离。
如果刺客乔装进晚宴，目标只有可能是最上方的两位。
王书淮拉着妻子起身，假意退席，将她安置在羽林卫拱卫的屏风前，随后回到席位，犀利的目光在酒盏上落了片刻，
富贵险中求。
他暗中观察那拉胡的老汉，见对方眼有异色，似要动手，毫不犹豫执起酒盏拾级而上，往最上方的皇帝跟前来，“臣王书淮敬陛下，祝陛下龙体安康。”
皇帝已是半醉，宽袍拂猎朝他招手，“允之啊，来来，喝……”
正当此时，场上老汉的腔调猛地一顿，陡变征伐之音，与此同时那数名农妇骤然从木槌里抽出一柄软剑，势如破竹地朝四面八方散去，其中武艺最为高强的三人直逼皇帝而来。
众人吓得尖叫连连，四处闪躲，皇帝也大惊失色几乎定在那里。
还是王书淮反应最快，当即将酒盏一摔，双臂张开，支身挡在皇帝跟前，“护驾！”
羽林卫纷纷拔刀迎上，宴席上人仰马翻，刀尖交加，乱成一团，其中一侍卫抽剑扔给王书淮，王书淮挡在皇帝跟前始终不退一步。
就在所有人以为刺客要行刺皇帝时，为首的那名农妇，眼底寒芒顿闪，忽然转了个方向，提剑刺向皇帝下方的长公主。
此时的长公主身着一身靛蓝的对襟薄褙，正由王家人簇拥着喝酒行乐，刺客掠来时，所有人始料不及，眼见那刀芒一步步逼近，大有一剑刺穿她的架势，挡在身前的儿孙摇摇晃晃，四老爷抓起酒壶对着来人掷去，大老爷则站在母亲身侧，战战兢兢。
身侧王家儿孙竟然无一人敢上前交手。
长公主凝视着刺客，始终岿然不动。
女官迅速往长公主跟前一挡，刀尖即将没入女官眉心时，忽然间那剑锋被人一挑，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跃入，挡在长公主跟前，然而这批刺客皆是死士，丝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冒着随时被王书淮腰斩的风险，刀尖擦过王书淮左胳膊往长公主面颊刺去，然而王书淮的剑更快一步刺穿对方的脖颈，与此同时他的左胳膊也被带出一片血花来。
殷红的血贱在长公主的面颊，覆过她阴冷的目光。
……
等到动乱被平息，已是后半夜。刺客查出是天灵教的余孽，目的便是寻长公主报仇，五年前西北干旱，天灵教趁机作祟，朝臣有心安抚，是长公主力排众议派重兵镇压，天灵教由此一败涂地，余党怀恨在心，筹谋多年只为雪恨。
长公主惊魂未定坐在章德殿的软塌上，底下儿孙跪了一地，三老爷回京侍奉国公爷，今日伺候在长公主身侧是大老爷和四老爷，他们个个噤若寒蝉，伏地不起，唯独王怡宁红着眼倚在长公主身侧，抽搭不止。
屏风内，太医正在给王书淮上药，待妥当，谢云初亲自替他披衫系带，片刻，夫妻二人缓慢绕出，一道给长公主行礼。
太医先一步躬身道，“殿下，二爷伤势已稳住，只破了皮肉，并未伤筋动骨，您放心，修养一月便可痊愈。”
长公主疲惫按了按眉心，示意女官送人出去，随后目光落在王书淮身上，面露复杂，
“淮儿，今夜多亏了你。”
王书淮欠身行礼，“这是孙儿该做的。”随后看了一眼镇定的妻子，当着长公主的面没有磨灭妻子的功劳，“说来今日全赖云初敏觉，是她率先发现那农妇木槌有异，若非如此，孙儿也不能及时赶到您和陛下身侧。”
长公主目光移至谢云初，露出欣慰与赞许，“初儿一向是个好的。”语气明显亲厚许多。
而谢云初听得王书淮那一声“云初”，罕见晃神，前世盼这么一句盼了一辈子，原来那两个字被他吟出来竟也如此好听，可惜前世那个卑躬屈膝满眼朝朝暮暮的女子永远听不到了。
王书淮舍身相救，将长公主其他儿孙给衬得羞愧难当。
大老爷等人均抬起不头来。
长公主脸色极度平静，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颔首道，“回去歇着吧，明早回京。”
等到谢云初和王书淮离开，大老爷等人纷纷哭出来，“母亲…”待要给自己无能做解释，长公主却无心听他们忏悔，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独自搭着女官的手入了内殿。
老人家靠着床帏枯坐许久，贴身女官撩开帘子奉了一杯安神茶给她，“殿下，你喝了吧。”
长公主没有接茶盏，而是深深望入女官的眼，“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女官伺候长公主几十年，明白她在问什么，“奴婢觉着二爷很不一般。”
“是。”长公主仰身长叹一息，“要么，他是真心实意拿我当祖母看，如此，我也该报之以李，要么他便是拿命来搏一把，城府这样深，性情这样狠，这样的人，我更不能与之为敌。”
女官也没料到一个年仅二十岁的新科士子，竟然让摄政的长公主生出忌惮。
“殿下有何打算便说了吧，奴婢也好替您参详参详。”
长公主失笑，做出决定后，神情反而褪去了凝重，她仰身靠在引枕上，缓声道，
“江南那个案子不是闹开了吗，近日有人敲登闻鼓，不管那案子是否冲本宫而来，江南鱼鳞图册一事都该有个决断了。”长公主抚平衣襟前的褶皱，定了主意，“与其让人查到我身上，还不如派个自己人南下，将主动权握在手里。”
女官问，“那您打算派谁南下？”
“王书淮。”
长公主一字一句道，“他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迎合，让他南下，可见分晓。”
“再者，他屡立大功，我和陛下都需给他一个交代，”
“舍他其谁。”
女官笑，“殿下英明，二爷再厉害，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长公主没接这话，反而叹道，“王赫那个老头子真是生了个好孙。”
“煦儿和业儿若是有他一半能耐，我便高枕无忧。”
女官扶着她躺下，“五爷和六爷年纪还小呢，等他们科考入仕，您再提拔提拔，定不输给二爷。”
长公主轻嗤一声，“连你也来哄我。”
谢云初这厢与丈夫回了别苑，冷汵汵盯着王书淮那只伤手，“二爷可真拼。”
她没料到帮着国公爷避开祸事，反而王书淮受了伤。
王书淮神情倒是轻松，目光炯炯凝视妻子，“夫人，这一回多亏了你。”
谢云初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这青云梯又上了一大步，原想讽刺他几句，念着他这般拼，终究闭了嘴，“早些歇着吧。”
谢云初先洗，出浴室时，见那高大的男人为难地站在屏风处，四目相接，谢云初目光又挪至他伤处，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前世她想帮，他不许，这辈子，做梦。
“二爷唤明贵伺候吧。”谢云初施施然进了内室。
王书淮最后怎么洗的，谢云初不知道，等他出来，谢云初已安然入睡。
出了这么大事，皇帝也没心情避暑，次日摆驾回宫，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北镇抚司的衙门审问，
回到王府，王书淮照旧去了书房，谢云初也匆忙赶回春景堂抱女儿，夫妻俩在石径分道扬镳。
连着几日，王书淮都在府上养伤，谢云初也不曾去书房探望，国公府危机解除，她和王书淮又该回到各自的轨道，随着王书淮这次救驾，她在王家地位水涨船高，连着姜氏对她都客客气气，她乐得过轻松惬意的日子。
倒是王书淮独自一人躺在书房内室，看着浩瀚的月色洒遍空落的书房，心底起了异样，这才几日光景，他竟然不适应与她分床。

第30章
六月十五，正是三伏天，王府世家豪门，乐善好施，在这一日便广开门堂，舍药膳，药饵之物于平民百姓，王国公府声望隆重，百姓取药饵者络绎不绝。
天热，丫鬟小厮又在侧门和后门设凉棚，备一些凉粉凉茶一类。
珂姐儿爱热闹，谢云初便吩咐乳娘抱着她在凉棚玩耍，小丫头额尖点了一抹朱砂，浓眉大眼，跟年画里的福娃似的，好奇地看着人来人往，百姓路过，均夸她是善财童子，一脸福气相，秋绥听着高兴，又额外抓了一些瓜果给那些老妪们。
不一会日头大了，秋绥与乳娘带着孩子回春景堂，冬宁坐在廊庑下给珂姐儿编了个八角灯笼，谢云初画了一幅绢面画，主仆二人剪裁好给糊在那灯笼上，随后又用滑溜溜的玉柄子套在那竹篾上，给珂姐儿拧着玩。
小丫头力气大，坐在秋绥怀里，拧着那灯笼使劲抖，底下的花穗被抖得上下晃，惹得珂姐儿咯咯大笑。
秋绥笑，“等夜里抓一些萤火虫搁在里面，便是一盏萤火灯了。”
大家都说好。
林嬷嬷见丫鬟们在陪着姐儿玩，进来探头瞥了一眼谢云初，年轻貌美的少奶奶正坐在窗下的炕床上打络子，炕床后挂着一幅岁寒三友图，正是谢云初亲笔，妍丽秀致如同她这个人，林嬷嬷悄悄进来，笑眯眯望着她，
“我的好姑娘，今夜十五，是不是得预备着些。”
谢云初一怔，旋即面上躁红，“嬷嬷，二爷受了伤呢，您也不必急成这样吧。”
林嬷嬷快一肚子苦水，“我的祖宗诶，您不在这段时日，那太太遣人唤奴婢抱着姐儿去上房玩，那四少奶奶不是正怀着吗，婆媳俩话里话外便是在催咱们房里，您不为自个儿着想，也为嬷嬷着想些吧，嬷嬷带大您，一辈子的指望都在您身上，您就上些心，让我安生安生吧。”
谢云初最受不得林嬷嬷说这些话，她自小没娘，可不是林嬷嬷一手带大的嘛，连忙丢下手中的活计下了床来，拉着林嬷嬷宽慰，“好啦好啦，只是今日不同以往，他伤着呢，指不定不高兴来，您且别急，左不过等他好了，补一日也成。”
林嬷嬷却知道这不过是宽慰她的话，这数月她冷眼瞧着，姑娘对姑爷歇了心思，甚至对孩子也是无可无不可，初一十五多一日不成，若是少一日却是无碍的，林嬷嬷也是苦口婆心，想着从谢云初这无计可施，还不如去瞅瞅姑爷。
当下定了主意，也不催谢云初，“成，您忙吧，老奴去灶上看看。”
林嬷嬷存了些心思，吩咐人备了那方面的参汤，不就是一点伤嘛，有什么打紧的，她家那口子年轻时什么混账事没干过，这么一想，老脸一红，摇着竹扇去了一趟小厨房，待妥当了，又悄悄折去前头，唤来明贵，
“二爷伤势如何了？”
那明贵比林嬷嬷心里更苦，见着老人家，再也顾不上体面，几乎是哭出嗓音，“嬷嬷，奶奶这段时日很忙吗，咱们爷受了伤，外头热不敢出门，怎么也不见奶奶去探望。”
林嬷嬷抓住症结，问道，“这是二爷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明贵沉默了，挠挠头想起那二爷的模样，一张脸如同玉面神仙，瞧不出半点端倪，每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尤其这回立了功，探望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公务也送来府上，几乎没个停歇。
林嬷嬷瞅他这模样，便知底细，也不多问，就道，“二爷伤势怎么样？”
明贵这回答得痛快，“哎呀，能有多大事，这几日屋子里镇着冰，又都是最好的膏药，伤口早已愈合。”
林嬷嬷也看出明贵急，从遇刺到今日不过五日光景，多好是不可能的，林嬷嬷叹息，“无论如何，今夜催着爷过来看看姐儿吧，其余的看造化。”
明贵应了。
王书淮负伤在身，虽不能习武，胳膊已能自由活动，昨夜国公爷来探望过他，听着宫里意思，长公主打算重用他，让他与户部侍郎刘琦亮搭班子，负责鱼鳞图册一事，刘琦亮官职大，声望重，压的住人，而他则以副贰的身份实际操盘此事，国公爷还透露，皇帝有意赐他尚方宝剑，如此一来，行事更加便利。
看样子，最迟七月初他便要离京了。
只剩半月…
王书淮提笔写好一封书信，松乏了下左胳膊，身子往后靠在圈椅里，这时，明贵进来给他奉了一杯清火的莲子汤，顺道便开了口，“二爷，今个儿十五，您是不是得去后院瞧一瞧小姐。”
回来这两日，他已瞧过孩子，去的时候每每谢云初都不在，明贵这么问，自然不是因为孩子。
王书淮感觉到自回京妻子对他的冷待，难不成因他搏命一事而生气了，这是能理解的，若他出了事，她们娘俩就没了依靠，王书淮心中愧疚，“你去后院禀一声，就说我过去用午膳。”
明贵喜得跟什么似的，立即送了消息去，林嬷嬷高兴了，紧锣密鼓准备。
再过一段时日便是七月初七乞巧节，谢云初打算做一个绣球，便拿出宣纸设计出一个样式来，林嬷嬷看她忙，便没打搅她。
午时到，王书淮也换了一件月白的直裰，准备出门，临走时忽然想起谢云初对那鬼工球有兴趣，便开了匣子，将那象牙球操在手里来到了春景堂。
踏上廊庑，夏安正带着珂姐儿玩，珂姐儿抱着圆圆的柱子憨憨地望着爹爹笑，夏安一眼看到那个鬼工球，吓得嘟哝了下口水，连忙朝王书淮施礼。
王书淮看到女儿便挪不开眼，将鬼工球交给夏安，把珂姐儿给抱了起来，谢云初听得外头有动静，跨出门槛，看到女儿在王书淮身上扑腾，皱了下眉，“二爷身上带着伤，何必抱她，她手脚没个轻重，伤着了怎生是好。”
这还是妻子头一回疾言厉色与他说话，王书淮不觉得唐突，反而认定妻子这是关心他，遂将孩子又交还给她，谢云初接过来，目光平平无奇从鬼工球上掠过，脸色没有半分变化，“外头热，进屋吧。”
屋子里镇着冰，林嬷嬷晓得谢云初怕凉，将冰盆刻意搁在王书淮脚边，王书淮坐在桌旁喝茶，珂姐儿越发重了，谢云初将她扔在罗汉床上，离开了十多日，珂姐儿现在越发黏着娘，玩具也不耍了，装个小无赖抱着娘亲的胳膊，拿小嘴去亲她，不肯撒手。
谢云初心软成了一摊水，轻轻抚着她额角哄她，珂姐儿更开心，使劲拿嘴去拱她的胳膊，谢云初被蹭得发痒，忍不住发出笑。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没有任何修饰的笑。
王书淮看着妻子，她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也曾这样望着他，心里忽然被刺了一下，连嘴里的茶也不甚有滋味。
夏安心情忐忑地将鬼工球搁在桌案，王书淮一面把玩一面看着她们母女闹，目光不知怎么落到身旁桌案上的画纸，画上那绣球的轮廓与他手里的象牙球如出一辙，正待拾起瞧一瞧，被谢云初发觉，她立即开口，
“二爷手里这球真好看，便是你说的鬼工球吗？”
夏安等一众丫鬟躲在帘后笑，亏主子装得有模有样。
王书淮立即搁下画纸，将球递给她，“你不是想玩吗，拿着玩吧。”
谢云初心情顿时五味陈杂，“二爷是转赠给我吗？”
王书淮一愣，旋即摇头，“这是旁人赠我的，我若赠你不太合适，你喜欢我回头替你寻一件。”
压根就没去想夫妻本是一体，何来赠与不赠一说。
谢云初说不出是什么感受，神色冷淡，“不必了，我也没甚兴趣。”扭头带孩子去了。
王书淮抚了抚额，断定谢云初这是不高兴了，怪他缺少与女人相处的经验，不知该如何让妻子消气，看来得寻同僚讨讨经验。
饭后王书淮打算陪陪孩儿，不料前面齐伟来报，说是户部来了人，王书淮立即敛了神色回了书房，谢云初便想他大约是身上带伤夜里不便行房，干脆中午吃了饭意思意思过去了，毕竟前世他这个人便是如此，总是叫人猜他的心思。
谢云初很快丢开，带着女儿午睡。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朱世子，朱世子也在户部当值，与王书淮又是姻亲，户部有些文书需要王书淮这个员外郎盖戳，朱世子便主动揽下此务，将文书送来王府。
王书淮先客气地问朱世子是否用过午膳，朱世子热得满头是汗，接过王书淮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喘道，“吃了一些堂食，天热没什么胃口。”
王书淮立即吩咐明贵去后院取一些凉瓜点心给朱世子垫肚子。
二人谈了一会儿正事，朱世子懒懒散散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丝不苟批阅文书，喟叹道，
“允之，咱们也算一块长大，又娶了一对姐妹花，我爹常拿我跟你比，说实在的，少时我可恨你了。”
王书淮挪了挪镇纸，笑了笑没接话。
“当然，不止我，全京城的少爷都恨你，咱们还在底下讨饭吃，你却接连立下两桩奇功，能跟朝中那些老头子掰手腕，再过一阵子又将南下…”说到这，朱世子猛地想起一桩事，“对了，你这一去少说得在江南耗三年，你和弟妹膝下只有一个孩子，你捎不捎她一块去？”
王书淮笔头一顿，换做以前他想都不用想会拒绝，初来乍到便带着妻子上任，会被人说不够稳重，如今嘛，倒生了几分迟疑，“我回头与夫人商量再做决定。”
朱世子已替他想好了，“你先去个半年，站稳脚跟，回头再接弟妹去。”
王书淮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回头再说。”
谢云初还不一定乐意陪他去任上吃苦。
他专心致志批阅文书，朱世子却靠在一旁的圈椅浅眠，等他忙完，已是申时初，朱世子也睡饱了，抱着文书打算告辞，王书淮却罕见留他，
“朱兄请坐，我尚有一事想请教朱兄。”
朱世子疑惑地坐下，“什么事，如此慎重？”
王书淮不大好意思，双手交叠搁在桌案上，琢磨着问，“我这回受了伤，夫人心里怪我不惜命，颇有些埋怨，想讨教世兄，女人家的都喜欢什么，我也好寻来一两件，让夫人消气。”
朱世子一改方才懒懒散散的模样，立即来了兴致，拍了拍胸脯道，“允之，你问对人了。”
“呐，我来替你捋一捋。”朱世子将文书搁下，一本正经道，“这第一嘛，没有女人不稀罕首饰衣裳之类，首饰包治百病，药到病除。”
王书淮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抚了抚额。
“当然亦有夫人嫌弃丈夫乱花钱或嫌弃丈夫买的首饰不合她心意者，那这部分人，你就得掏银子给她，”
“对了，我多嘴问一句，允之俸禄可是交给尊夫人保管？”
王书淮颔首，“这是自然。”
朱世子琢磨道，“如此，那你最好亲手做一些礼物赠给她，譬如诗画，譬如玉佩，寓意要好，总之，得让女人晓得，你想跟她长长久久，”
“当然，若是男人勤快，亦可下厨给妻子做些好吃的，必定能将人哄开心，”朱世子笑融融看着王书淮，“这一桩，允之怕是做不到。”
王书淮断然摇头，“君子远庖厨，我家夫人也未必乐意我做这些。”
“若是以上还不行。”朱世子优哉游哉摇着扇，“那便床上驯服她。”
王书淮原本还听得入神，到了这一句，他轻咳了一声，略过不答，只起身催他，“世兄之言，我铭记在心，时辰不早，我送世兄出门。”
朱世子最擅察言观色，还能不明白这夫妻二人相处，旁的毛病没有，就是彼此太端着了，譬如他和萧幼然，床头吵架床尾和，多大的事闹闹就过去了。
王书淮行动很快，将人送出门，立即唤来明贵，“夫人可留了银子在你这？”
王书淮平日要应酬，他又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主，无心黄白之物，以前谢云初当面收了他的俸禄转背全部交给明贵，生怕丈夫短了用度。
王书淮吃穿用度全是谢云初费心，无需额外花银子，笔墨纸砚不是衙门分派，宫里赏赐便是公中支出，王书淮考上状元后，国公爷额外给他批了额度，他每月可从公中支出两百两银子用于官场应酬，此事，独他一份，旁人望尘莫及。
故而，这算是王书淮第一回 问银子的事，明贵立即答，“有呢，有呢，您的俸禄全在小的这里。”
王书淮闻言立即皱眉，“都在你这？你没交给夫人？”
明贵苦笑，“夫人交待，您一个爷们在外头花银子的地方多，家里还有月银，便把俸禄都给了小的，以备您不时之需。”
王书淮默声立了好一会儿，平日也听衙门的同僚提过，家里夫人管俸禄银子管得紧，不少官员还得私下抠抠搜搜，留几个体己钱，反观他的妻子，大方贤惠，处处以他为先。
妻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是如此默默付出。
夫人不要，他不能不给，便吩咐明贵，“留下十两，其余的全部送去给夫人。”
明贵照办，片刻折了回来，眼巴巴看着王书淮，“二爷，夫人不要，叫您留着用，说您过段时日得去江南，这几百两银子留着傍身。”
王书淮怔立，谢云初着实不缺银子花，这两年他大大小小得了无数回赏赐，金银珠宝全部堆在库房，她想用随时可取，
修长的手指按着额角寻思片刻，想起朱世子的话，
“那你亲自去一趟多宝阁，买些首饰回来。”
明贵闻言喜出望外，爷总算开窍了，跟吃了年饭似的，激动道，“小的这就去。”
明贵还算聪慧，揣度谢云初平日穿衣打扮，必定是喜欢素雅的首饰，遂买了一支点翠的抱头莲钗，一对镶嵌绿松的金镯，东西很快被送到春景堂。
丫鬟都很高兴，林嬷嬷更是满意，颇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
“爷懂得讨奶奶欢心了。”
唯独谢云初看着那些首饰有些出神，这男人哪根筋搭错了。
“你去问问明贵，他这是怎么了？”
林嬷嬷笑，“老奴问过了，今日朱世子来了。”
谢云初了然，那朱世子最会来事，必定是看出什么端倪，劝着王书淮哄她，亏得王书淮愿意听，还真是稀奇，伸手不打笑脸人，谢云初神色淡淡吩咐，“收着吧。”
春祺抱起紫檀匣子俏皮问，“主儿，今个儿爷过来，您便戴上一支？”
谢云初瞪了她一眼，“出息。”
傍晚国公爷将王书淮唤去清晖殿，王书淮晚膳便在那边用，戌时三刻书房都没回，径直往春景堂来。

第31章
月色当空，将春景堂院内外照得清晰分明，几只雀鸟扑腾着翅膀在半空划过优美弧度，树枝轻颤，抖落一片枯尘，打破夜的宁静。三两个小丫头坐在廊庑角玩耍，手里不知得了什么零嘴纷纷抢着吃，林嬷嬷瞧见了斥了几句，一伙人作鸟兽散。
王书淮跨过穿堂月洞门，沿着当中石径径直往堂屋来，林嬷嬷瞧见了，恭敬立在廊芜下行屈膝礼，转身朝躲在门内的小丫头使脸色，示意去端冰镇来。
再回眸，王书淮已到了跟前，挺拔的身影站在廊下依然比嬷嬷要高些，眉棱被月纱覆着有如薄霜，将那原本清润的气质镀了一层疏离，
“珂姐儿呢？”
这个时候来，林嬷嬷当然知道王书淮是什么意思，可惜那正主却没当回事，她含糊不清回，“睡…睡了。”
王书淮也只是随口一问，信步跨入屋内，绕过东次间来到内室外，隔着纱帘瞧见谢云初坐在床榻似在整理幼儿衣物，她身上挂着一件素色的杭绸薄纱，青丝落下一半，墙角那盏朦胧的琉璃灯忽明忽暗，映出她婉约清致的眉眼。
王书淮立在帘外，轻咳一声，问道，“睡得这样早？”
话声未落，那平展的被褥一角突然被小脚蹬起，紧接着珂姐儿小脑袋从薄纱里拱出来，笑眯眯望着他，兴奋道，“爹爹！”
谢云初不在这段时日，姜氏和二老爷王寿总是有事没事来逗孙，听孙女满口喊娘，心里不得劲，教着她学会喊爹爹，现在珂姐儿爹爹二字吐音极准，
王书淮没料到女儿在床上，一下子愣在那里。
谢云初也没料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回得这样早，颇有几分埋怨，“二爷，我好不容易把她哄睡，您一来就把她给吵醒了。”
王书淮惭愧，缓步迈了进来，“那我来哄。”
谢云初看着床榻上双眼骨碌碌转的小丫头，无奈摇头，“那你来哄吧。”
谢云初让去了外头，王书淮看了一眼妻子背影，来到床边坐下，先把捣蛋的小女儿被抱起颠了两下，抱在怀里开始哄睡。
珂姐儿躺在他肘窝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父亲，样子舒适又惫懒，笑眯眯的，没有睡意。
王书淮哄了一会儿，身上有些热，又将她搁在床榻上，珂姐儿开始哭，闹着要娘亲，谢云初听到哭声，只得扔下手中凉茶，进了屋里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均露出无奈，何况是这等时候，也多了几分尴尬。
谢云初重新哄好女儿，将她安置着躺下，坐在左边，拿着一把小小的宫纱扇轻轻给女儿打扇，王书淮靠在右边的引枕半躺养神，珂姐儿刚一躺下，忍不住往爹爹这边瞧，谢云初一巴掌抡在小屁屁上把她拍回去，小姑娘别起小嘴要哭，谢云初瞪了她一眼，珂姐儿乖乖躺着不吭声。
王书淮听到谢云初在笑，睁开眼看着她。
灯色朦胧，称着她纤细的身影婀娜多姿，肌肤娇嫩白净，双眼凌凌若水杏，秀发重新盘过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散散插着，又添了几分妩媚风流，她从来不能与娇媚这样的字眼沾边，实在是容色太好，又被这夜色晕染着，便有了勾人的味道。
王书淮喉结轻滚，瞥了一眼孩子，珂姐儿眼皮耷拉着陷入沉睡，便放心开口，“鱼鳞图册一事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你想过跟我去江南吗？”
谢云初听了这话猛地抬眸，下意识道，“我为何要去？”
王书淮眸色顿住。
谢云初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生硬，立即解释道，“我的意思，你去江南，诸务繁忙，江南豪族盘根错节，您有闲暇照顾我们母女吗？我人生地不熟，害怕…”
她在家里好好的，舒舒服服，自自在在，为什么要去那陌生地儿担惊受怕，王书淮凭什么拖着她去江南伺候他，做梦！
“我怕一不小心卷入纷争。”她给了一个足以说服王书淮的理由。
王书淮早就权衡过利弊，他此去江南称得上血雨腥风，带着谢云初母女确实不方便，只是方才看着柔情似水的妻子，心里忽然生了几分眷恋，随口问了一句，谢云初既然识大体，他自然不会强求。
“好。”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明显失落，却也称不上高兴。
既然不能同去，那么子嗣的事便得提上日程。
王书淮负伤却还坚持来后院，不就是为了子嗣嘛。
谢云初径直开口问，“二爷伤势如何？”
只要王书淮可以，她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疼得又不是她。
王书淮俊脸微微起了波澜，清润的目光就这么接上妻子的视线，眼神无形在拉扯，谢云初不适应这样，垂下眸，王书淮哑声回，“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谢云初明白了，面颊渗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孩子已睡熟，谢云初唤乳娘进来将人抱走，碍手碍脚的小女儿一离开，屋子里气氛忽然滞了下，时辰其实尚早，这绝对不是王书淮平日上床的时辰，谢云初也不会睡得这样早，但王书淮明显在等她，谢云初早就洗过了，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猜到王书淮也是洗好过来的。
她先起身去角落里吹了灯，回来时，王书淮也挪去里侧躺着，屋子里陷入黑暗，谢云初看着轻轻浮动的帘帐，担心闷着热，“二爷，不若将帘帐敞开吧。”
闷热不利于王书淮的伤口。
王书淮忽然笑，随后点头，“好。”
谢云初听得他笑，微微不自在，外面又没人，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他好。
四处帘帐均被挂起，外头凉爽的冰气渗进来，王书淮坐在架子床看着妻子，她纤细的身影像是翩翩惊鸿般在夜色里浮动，有的时候是一抹娇靥，有的时候是一截细腰，捕捉不及，好在人很快上了床，王书淮轻轻将她往怀里一搂，谢云初顺势躺下，双手搭在他肩口，主动帮着他解襟。
虽然明白她是顾忌他的伤势，他还是很高兴。
想了她几日，这会儿也不再矜持，有了离别的顾虑，王书淮给的不遗余力，谢云初也纳得很痛快，受不住时，她几乎下意识抓了一把肩，深长的手指划过伤口，王书淮闷声不吭，半点迹象不露，等到谢云初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窘得满脸通红，
“二爷…疼…疼吗？”
王书淮用实际行动回应她。
结束时，戌时三刻，因着有伤，两个人都绷得很紧，停歇后谢云初几乎精疲力尽，看着王书淮慢条斯理披衫，目光在他左肩落了落，“我实在挪不动了，二爷自个儿能沐浴吗？”她刚才那一下不轻，他伤口必定出了血。
王书淮语气平静，“你歇着。”
一刻钟后，各自沐浴回来，屋子里焕然一新，谢云初照旧沾枕头便睡，王书淮眯了一会儿，半夜模模糊糊感觉到一只胳膊蹭在了他右肩，慢慢睁开眼，月色倾泻一室银光，妻子姣好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兴许是床榻边上的冰气瘆人，她不自觉地往热源靠。
衣裳被磨蹭开，香肩半露，雪肤如玉近在咫尺，也不知是不是本能作祟，王书淮忍不住俯身靠近，香甜的气息窜入鼻尖，勾起那属于男人骨子里的占有欲，温凉的唇覆上，浅浅厮磨，浅尝不够，他几乎是含着慢慢吮吸。
睡梦里的谢云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唇齿溢出几丝娇吟，这一下彻底点燃了那沉睡的欲念，王书淮毫不犹豫将薄衫一剥，露出一大片莹玉美背，如同不曾涉猎的美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他势如破竹从伶娉肩骨吻至她背心，一路逡巡。
一阵痉挛顺着他唇齿向周身荡开，谢云初下意识颤抖了娇躯，炙热从心底袅袅升腾起，一点点冲破禁锢，也将那朦胧的睡意荡涤得无影无踪，意识到身后那人在做什么时，谢云初足足愣了好半晌，脑子空白到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扭身过来截住他的吻，男人悬在她上空，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到似有一双深目凝着她，她喃喃开口，“王书淮…你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无所适从。
她没有被这样亲过，一时说不上是好受还是难受，有一些难以克制又情不自禁的热流在四肢五骸游走，她不习惯失去掌控。
男人的脸依旧藏在暗处辨别不清，只听得他嗓音格外暗哑粘稠，
“你定了日子，却没约束次数，子时未过，现在还是十五。”
谢云初：“……”

第32章
好像没有反驳的理由。
谢云初怔在那里，意识混沌来不及清醒，辨不出这是梦里还是现实，明明不像他说的话，却又真真实实感受到那昭然的尖锐。
王书淮俯身而下，唇瓣从肩骨绕至前方，继续探寻，谢云初的心仿佛被他拢住，细细密密的疙瘩起了一身，冷静的眸子一点点泛起猩红，他从磕磕碰碰到游刃有余，有了黑夜与迷糊做遮掩，谁都可以肆意延展感官的愉悦，
月光透过交错的密枝，洒下斑驳的光影，光影在晃，谢云初眼底的水光也在晃。
汗和泪交织成一片朦胧的氤氲，穿不透，看不清，唯有那凌厉的下颚嚣张地摆动，混沌的气息扑洒而来，她还没来得及去琢磨王书淮的变化，已随着他的滑入跌至快乐的拉扯中。有那么一些羞涩迫使她想遮掩想回头，身体却诚实地配合，不给她半点逃脱的余地。
那种极致的快乐前所未有覆过她灵台，她被蒸得遍身红晕，熏熏然，恍似不在人间。
不知是怎么醒的，湿漉漉的杏眼懵然盯着那一束穿透窗棂洒下的日光，空气里的因子在翻腾，脑海里的意识亦在翻腾，昨晚何时结束她不知，清晨他什么时候走得也不清楚，只模模糊糊听到呲的一声疼。
王书淮也有放纵的一日。
不像她熟知的王书淮。
她甚至想看看伤口崩开时他的脸色，可惜他掩饰的太好。
谢云初不想动，也动不了，昨晚太累压根没起身淋浴，亦是害怕被嬷嬷晓得而窘然，索性赖着没起身，身体四肢五骸懒洋洋的还残留着一些余韵，最要命的不是拉扯，而是厮磨，那种触感至今残留在她身子里，挥之不去。
这厮……什么时候也学了那些折磨人的玩意。
谢云初心里骂了几句。
实在磨不住了，春祺进来唤她起床，舒舒服服洗了一通澡通了发，又喝了一碗燕窝粥裹腹，这才问起王书淮，
“二爷什么时候走的？”
春祺答，“天色刚亮就起了。”昨晚是林嬷嬷守夜，晨起她来接班，晚上的事她猜到了却不知道具体情形。
谢云初讳莫如深问，“他走时可有异样？”
春祺懵，什么算异样？
走时神情似乎愉悦，甚至唇角擒着几分餍足，算不算异样，可这样的话春祺说不出口，她摇头，“没有异样。”
谢云初疑惑了，她明明听到他疼过，没猜错的话伤口必定崩开了，亏他忍得住，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春祺见谢云初撇着嘴，建议道，“爷今日还在书房，您若是不放心自个儿去问问？”
“不去。”谢云初起身去看孩子。
照常抱着孩子去宁和堂请安，谢云初到时，王书淮已经在里面，王书淮从她进来便瞥着她，那一身海棠红的裙衫衬得她白皙的面容更加娇艳，以前只觉得她端庄大方，今日不知怎么便往那眼尾的美人痣多瞧了几眼，裙带当风，处处是勾人的风情。
王书淮也意识到自己近来有些出格，克制住心思，移开眼。
谢云初发现他在那就没怎么瞧她，王书淮看得出她懒洋洋的，便伸手接孩子，上方的姜氏瞧见立即皱眉，
“淮哥儿还伤着，就让她娘抱着，或者交给乳娘也成。”
谢云初慢条斯理施了一礼，心里冷笑，就生怕她儿子累着了，要是叫她知道她那衣冠楚楚的儿子昨夜干了什么事，不知是什么表情。
谢云初腹诽了几句，默不作声在王书淮身侧坐下。
好在王书淮没有打理姜氏的话，只冷淡回道，“儿子无碍。”
珂姐儿一早上劲儿十足，站在爹爹腿上闪，爹爹怀里明显比娘亲怀里更宽阔，她天然地感受到了安全感，便可劲儿作。
姜氏看得额尖发胀，扭头瞅了一眼丈夫，二老爷倒是没觉得怎么，笑着道，
“珂姐儿这跳脱劲儿也不知道像了谁。”
王书淮和谢云初都是安静的性子。
窦可灵搂着瑄哥儿在一旁笑，“没准二嫂少时是个活泼的。”
这个窦可灵，不酸人几句就不罢休。
以前谢云初总是息事宁人，如今嘛，她便笑吟吟接话，
“说来三弟也是稳妥的性子，瑄哥儿这么虎怕是像了弟妹。”
瑄哥儿正将一把鼻涕糊在窦可灵膝盖上，窦可灵顿觉丢人，她忍住脾性朝乳娘剜了一眼，乳娘立即把瑄哥儿抱走，那边许时薇忍不住笑出了声，
“瑄哥儿真可爱，不知三嫂少时是不是也这样？”
窦可灵气死了，一个两个的都编排她，她高抬下颚瞥了许时薇一眼，“四弟妹有了身子，大夫把脉又说是男胎，如此四弟身边是不是也该添人了？”
许时薇笑容僵在脸上。
窦可灵话落，屋子里气氛陡然凝滞。
三爷王书旷脸色讪讪的，自从他纳了妾，妻子时不时便要酸几句，不过如今纳妾的队伍又要添一员大将，他幸灾乐祸瞥着四弟王书同。
王书同一张脸窘得通红，不等妻子眼刀子使过来，先硬着头皮起身，“父亲，母亲，儿子还在读书，就不必了吧…”
许时薇脸色好看了些。
二老爷等闲不插手后宅的事，他看向妻子。
姜氏眼神闲闲的，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薄褙，风韵不见当年，“正是因要读书，身边才需要人伺候，省得屋里没安排，去外面乱来，”又与许时薇道，“你放心，你生下嫡子前，给通房吃避子汤便是。”
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她不能厚此薄彼，既然老三有，老二与老四迟早都得有，再说了，她就等着捏着这条规矩来膈应谢云初。
谢云初面无表情，完全置身事外。
许时薇差点哭出声，“娘…”她近来忍着孕吐日日来上房侍奉婆母，不成想就得了这么一句话，许时薇很心寒。
姜氏自然看出幺媳妇的委屈，她叹着安抚，“你安心养胎，你瞧瞧高门大户里，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有人替你照顾你夫君，你该高兴才对。”
许时薇差点哭死，既然谁都有，为什么二老爷没有，婆婆自个儿管丈夫管得死死的，却不许她们插手丈夫的事。
姜氏察觉到许时薇的眼神，轻咳一声，看着二老爷，“别以为你们父亲没有，他年轻时也有过，只是那丫头命薄，早早去了，后来你父亲便不肯纳妾了。”
二老爷脸色有些难堪，“说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怕媳妇继续嚷嚷牵连自己，他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事情就这么定了，后宅的事都听你们母亲的，谁也不许置喙。”
姜氏高兴了，虽然儿子儿媳有的时候不服管教，丈夫却永远顺她的心。
这么一想，姜氏心情很好，别了别发髻上的玉钗。
二老爷偷偷瞥了一眼妻子，不得不说姜氏脾气虽然不算好，那张脸是没的说，平日又会保养又会打扮，近四十的人还跟二八少女似的，有这么一位妻子，二老爷着实没有纳妾的心思。
谢云初默默将上方二老的互动看在眼里，她算看明白了，婆婆惫懒，一不操心家务，二不教养孩子，心思均放在吃穿保养上，既把男人的心拴住了，自个儿也舒服了。
人哪，有的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谢云初轻嗤一声，默默喝茶。
王书淮一向不喜聒噪，找了借口提前出来，谢云初立即跟在他身后跨出门，珂姐儿由奶娘抱着跟在后面，不停朝前面的爹娘挥舞小手。
珂姐儿九个月大了，越来越重，谢云初抱不动，王书淮身上有伤，奶娘只能想方设法哄着小祖宗别闹。
夫妻二人默不作声往春景堂走，到了要分别的路口，王书淮忽然驻足与谢云初道，
“你放心，我不纳妾。”
上回就因母亲用纳妾威胁她，谢云初跟他闹了脾气，好久都不肯给个笑脸，今日谢云初见到妯娌被塞妾室，必定感同身受，南下在即，他实在没功夫跟妻子置气，便提前给了保证，希望谢云初别多想。
谢云初听了这话，脚步顿住，愣愣看着他。
他不想纳妾？
还想逮着她折腾，让她伺候？
想起他昨晚的体力，受了伤还能连来两回，她被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
她就指望着早日怀上珝哥儿，给他安排好掌控的妾室，乐得不再伺候他。
前世的事历历在目，谢云初不会让自己陷进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恍惚记得上回他就是这么回她的。
说完她先一步往春景堂去。
王书淮站在石径岔路口，目光注视着谢云初柔美的背影，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淡下来。
他一向敏锐，自然察觉出谢云初并没有高兴，虽然不明白她在琢磨些什么，却可以确定，她无动于衷。
怎么会？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丈夫纳妾，她是不相信他做得到？
也对，她还没生嫡子，以她稳妥的性情，或许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许诺。
王书淮带着复杂的心情回了书房。
昨夜着实过于荒唐了些，导致伤口崩开，王书淮干脆去了衙门，以防自己再次失去分寸。
现在的谢云初每日准时准时去琉璃厅喝茶，与小姑子们吟诗作赋，或与妯娌聊天，窦可灵要忙家务，许时薇今日受了气，待在琉璃厅的只有大奶奶苗氏和二小姐王书琴。
苗氏一双孩子由乳娘看着在院子里玩，大郎林哥儿五岁，眉姐儿也有三岁。
眉姐儿双丫髻上系着一根红绸，用的是上好的花绫，上头还洒了亮晶晶的珍珠粉，闪闪发亮很好看，珂姐儿坐在奶娘身上闹着要玩，眉姐儿乖巧，立即把脑袋凑过来，谢云初一瞧形势不对，连忙起身，可惜她还没来及阻止，珂姐儿扯住了红绸，便要扯下来玩。
疼得眉姐儿哇哇大哭。
谢云初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按住珂姐儿的手，珂姐儿力气大，握着牢牢地，小眼神虎视眈眈跟娘亲对峙，谢云初没有骂她，也没有打她，只是双目冷静盯着珂姐儿，无声的沉默反而给人震慑力，孩子大约察觉到母亲动怒，反而不敢较劲，慢慢松开手。
乳娘吓得跪了下来，连忙跟大奶奶赔罪，谢云初搂着眉姐儿宽慰，“好孩子，告诉婶婶，是不是疼得很？”
眉姐儿委屈地趴在谢云初怀里抽泣，谢云初看着懵懂的女儿，珂姐儿睁大一双眼，水灵灵盯着姐姐，也看着娘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苗氏见谢云初要教训孩子，连忙摆手道，
“多大点事，孩子那么小，哪里知道轻重，别吓坏了她。”
苗氏主动将珂姐儿抱过来，安抚她，“乖珂儿，是大伯母不对，没想到提前预备着花绫给你玩，”立即便吩咐身旁的丫鬟，“去我房里剪一段花绫来。”
谢云初重新帮眉姐儿把发髻绑好，又将头上一朵花钿嵌在眉姐儿发髻上，“瞧瞧，我们眉姐儿是个美人胚子。”
苗氏不高兴了，瞪了她一眼，“你太慎重了。”
谢云初不想欠别人的。
不一会丫鬟取来花绫，珂姐儿玩得很高兴，二小姐王书琴看她虎头虎脑可爱，立即抱在怀里，“来，姑姑给珂儿梳辫子。”
珂姐儿还真就乖乖坐着任由王书琴折腾。
花厅内笑语嫣然。
坐了片刻，一穿着浅绿比甲的丫鬟来寻大奶奶苗氏，
“奶奶，您快些回去吧，大姑奶奶回来了。”
大姑奶奶是长房女儿王书颖，王书琴听了这话，脸色笑容立即消失。
因当初宣平侯府求娶的是二小姐王书琴，长公主以长幼有序为由，把大小姐王书颖定给了宣平侯府柳世子，自此王书琴与王书颖之间的气氛便微妙了。
大奶奶苗氏看了一眼王书琴的脸色，轻轻责丫鬟，“回来了便回来了，弄得一惊一乍作甚。”
小丫鬟面露苦涩垂下眸。
一看便是出了事。
大奶奶坐不住了，与妯娌小姑子告辞，带着孩子匆匆回了长房。
谢云初这厢与王书琴相视一眼，均无话可说。
王书琴帮着珂姐儿绑了两个小辫子，珂姐儿头发随了谢云初茂密，小辫子上挂着花绫很好看，谢云初失笑，“我倒没察觉这么小的丫头竟然也爱美。”
下一瞬，珂姐儿轻车熟路把花绫从小辫子扯下来，发髻被扯歪了，气得王书琴直跺脚，“你个小糊涂蛋，我以后再也不帮你了。”
三太太忙完进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你呀，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居然跟珂姐儿置气。”
三太太没有孙儿，看着珂姐儿生得粉雕玉琢的，十分眼馋，把孩子抱起来，“我的乖乖，别跟你姑姑一般见识，来，叔祖母帮着你梳辫子。”
又重新给孩子折腾，珂姐儿没脸没皮朝母亲得意洋洋笑。
谢云初没眼看。
不一会三太太身边的心腹嬷嬷进来了，发现谢云初也在，立在一侧不做声。
三太太余光瞥见她，吩咐道，“有什么话就说，这里没有外人。”
琉璃厅内除了王书琴母女，只有谢云初。
这是没把谢云初当外人，谢云初猜到定是与王书颖有关，三太太没让她走，她也就没客气。
那老嬷嬷立即禀道，
“大姑奶奶回来了，是跟姑爷吵架回来的。”
“因何事？”三太太淡声问。
丫鬟给王书琴递来新鲜的花枝，王书琴慢条斯理摘着花瓣，一边竖着耳朵听。
嬷嬷压低嗓音禀道，
“姑爷糊涂，与两姨表妹私通，肚子弄大了，如今闹着非要把那女人抬为平妻，姑奶奶岂肯，大吵一架回了府。”
三太太默然片刻，不胜唏嘘。
王书琴则嘲讽地哼了哼，“抢来的果然不是什么好姻缘。”
心里呕着那口气莫名就消散了。
“看来那柳世子与那表妹也非一日两日的功夫，幸好不是我，否则我要闹他一个天翻地覆。”
三太太严肃地看了女儿一眼，示意她闭嘴。
这个时候三太太便显示出当家太太的涵养与城府来，“无论如何这不是长房一家的事，既然他们姓王，便是王府与柳府两家的事，大嫂最是个没成算的，必定想息事宁人，你且去长房帮我给大嫂递一句话，先让颖儿留在家里，咱们等柳家上门说话。”
嬷嬷领命而去。
谢云初佩服地看着三太太，“侄媳旁人都不服，就服您。”
三太太嗔了她一眼。
长房这边，大太太钱氏快些被女儿哭晕了头。
“我知他当初不愿娶我，我也是忍气吞声过日子，不成想闹出这么个事来，娘，您拿个主意，把事情告诉爹爹，咱们绝对不能善罢甘休，那一对狼心狗肺的东西，怕是早就暗度陈仓。”
王书颖倚在大太太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大太太何尝不心疼女儿，她就这么一个心肝，当初也是千娇万宠着养大的，即便不能嫁给显赫勋贵，寻个官宦门第是无碍的，可惜长公主乱点鸳鸯谱。
早知道那柳循是这个德性，当初就不该结这门婚。
“他们还不是拿捏咱们并非王家正儿八经的嫡枝，有恃无恐欺负，平妻平妻，虽说终究是个妾，可听着实在呕心。”大太太含着泪愤道。
可是大太太最是个没主意的，想起丈夫那张虚伪阴沉的面孔，她心里犯怵，“你爹爹好面子，未必肯替你声张，事情已经这样，颖儿，你得做最坏的打算。”
王书颖闻言心如同被人划开，血淋淋的疼，“娘，您不能不管女儿呀。”眼见母亲懦弱，王书颖立即转向身侧的大奶奶苗氏，转而拉着她的手，
“嫂嫂，你跟哥哥帮我啊。”
苗氏也是女人，看着小姑子泪如雨下，心痛如绞，“你别急，等你哥哥回来，我跟他想法子。”
王书颖想起兄长也不是个能干的，若有王书淮那样出色，那柳家也不敢拿捏她了，一时如同水中浮萍，无枝可依，哭得伤心欲绝。
恰当这时，远远的月洞门口响起一道陌生的嗓音，那人腔调端得是沉稳镇定，
“桂嬷嬷，烦请禀给大太太一句话，我们家太太说了，这是柳家与王家的事，王家决不能看着柳家欺负咱们家的姑娘，且叫大姑奶奶在家里安生待着，柳家一日不来人，便一日不回去。”
王书颖听了这话，如同有了主心骨，顾不上仪容不整，连忙奔出门，远远问那嬷嬷，“郝嬷嬷，这可是三婶的原话。”
“自是无疑。”
王书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门口方向磕了一个头，“替我谢谢三婶，我王书颖记得她大恩大德。”
大太太见女儿如此，一面庆幸王家肯做主，一面又恨自己无能，含着泪出门将女儿扶起来，“你先缓一缓，待整理仪容再去给你三婶磕头。”
晚边大老爷回来听说此事，眉头皱得死死的，他如今手上正有一个差事需要柳家帮一把，不成想节骨眼上出了岔子，男人终究不是女人，无法感同身受，总觉得三妻四妾不是大事，何况木已成舟，那女人肚子都有了，难不成将人赶走？
大老爷听说三太太要插手，于是来三房寻三太太。
三太太早闻大老爷来兴师问罪，便将各房老爷太太一并请来。
谢云初被王书琴拖着，在外头廊庑听墙角。
只见那大老爷和稀泥，“两家是姻亲，颖儿孩子都有了，荣哥儿也有四岁了，她地位稳得很，还怕那妾室翻天，平妻平妻不过是妾，咱们敲打几句，事情便罢休吧，难不成三弟妹要把那怀了孕的妇人给赶走，给我们落一个心狠手辣的名？就连颖儿名声也会受损，被人说容不得人。”
三太太坐在三老爷身旁，八风不动地回，“兄长，弟妹就一句话，这不是长房一门子的事，这是王家与柳家的恩怨，倘若今日姑娘被人欺负了，咱们闷声不吭，那将来旁人均可骑到咱们头上来。”
“公婆将中馈交给我，维护王家声誉便是我的职责，兄长不想我插手也成，除非兄长不姓王。”
一句话把大老爷噎死。

第33章
大太太见丈夫被三太太说的面红耳赤，替丈夫转圜道，“三弟妹别误会，你兄长也是有苦衷…”
三太太自然知道大太太是给大老爷拾面子，也就没多说，只冷声问，
“那我问诸位一句话，今日的事依不依我，依我，我来处置，不依我，那便禀去宫里头请母亲做主。”
若是这点事都惊动长公主，回头只道王家这些老爷太太无能。
二老爷一向与大老爷不对付，也觉着姑娘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不像话，
“由三弟妹处置甚是妥当。”身旁的姜氏见丈夫第一个开口，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三老爷在外头一向维护妻子，正色道，“这是内帷之事，自然由掌中馈的太太出面。”言下之意大老爷不能插手。
大老爷平日仰仗三老爷这个弟弟，在他面前放软了语气，“可是三弟，你要晓得我正负责通州河渠的疏浚，那里出了案子，事情正是…”
三老爷面无表情打断他，“若是柳家拿此事威胁你，那这样的亲家宁可不要，兄长总不能日日受人胁迫？”
“殊不知这是那柳家故意所为？您是我兄长一日，此事必须按照王家家规来处置。”
大老爷颓然坐在圈椅里不吭声了。
三太太看了一眼四太太夫妇，四太太夫妇无异议，事情就这么定了。
少顷门外的婆子来禀，“老爷，太太，柳家的世子爷请见，说是来接咱们姑奶奶回去。”
诸位老爷太太脸色都是淡淡的，王书颖站在大太太身旁登时止住了哭声，拭去眼泪提了提精神气。
三太太平静看着洞开的门庭，淡声道，“诸位请回，我一人来应付，咱们这么大阵仗显得抬举了他，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也值得咱们给脸？你们都走！”
三老爷第一个起身，其他老爷太太也纷纷离开，最后只剩下大太太与王书颖，
三太太问王书颖，“婶婶问你一句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得摸清楚王书颖的底，她方好行事。
王书颖哽咽着，迟疑道，“我不想让那个女人进门。”
“如果对方执意让她进门呢，你是接受她做妾？还是和离？”三太太追问道。
王书颖听到“和离”的字眼怔了怔，“我…我…”她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眼泪再一次绵绵渗出来。
三太太有些失望，却也不强求她，这毕竟是别人的婚姻，三太太想帮她撑腰也得她自己争气，
“你交个底给我，我待会好说话。”
大太太担心以三太太干练的性子逼着女儿和离了，她托了一把女儿手肘，“我看，只要不是平妻，一个妾室就容了她算了。”
王书颖含着泪回眸，心痛道，“娘，您不知道，他们可是十几年的情意，一旦她进了门，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而且，你不知那女人，最是人面兽心，当着我的面嫂嫂嫂嫂亲热极了，背地里却偷我的男人，我一想到她，我恶心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三太太听不下去，截断她的话，“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不妨赌一把，我赌柳家不敢跟我们王家撕破脸，既如此，咱们便拿和离威逼柳家退步，当然，你心里必须有个成算，万一柳家真的答应和离，你可不能后悔。”
“你好好想清楚，再回我的话。”
王书颖倒退一步，跌坐在圈椅里，五年的婚姻一幕幕从眼前滑过，强扭的瓜不甜，因她罪臣之后的身份，柳家心里始终膈应着，并不真拿她当王家人对待，她后悔过，可无济于事，私心而论她不想和离，和离了她能去哪里呢，可是比起承受那对狗男女，她愿意和离。
主意一定，她吸着气，斩钉截铁回三太太，“好，一切听凭三婶做主。”
大太太闻言顿时急了，“孩子，你可要想清楚。”
王书颖哭着咬牙，“我想得很清楚。”
三太太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些，看着大太太气定神闲道，“大嫂，柳家就是捏住您和长兄的性子，才敢欺负颖儿，”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你越搏一把，人家反而不敢得寸进尺。”
外头婆子在催，说是人已到了外头小厅。
王书颖强拉着母亲离开正厅，三太太施施然往外走，“将人带去偏厅。”柳循想娶平妻，那他也不够格站王家的正厅。
三太太带着丫鬟婆子出了门来，瞥见王书琴与谢云初两个人在廊庑外交头接耳，作色瞪了一眼，旋即道，“你们俩，随我来。”
谢云初和王书琴被抓了个正着，纷纷咋舌，默不作声跟在三太太身后进了偏厅，不一会婆子领来一高大男子。
那男子二十多岁，一身茶色直裰，腰间悬玉，论相貌算得上翩翩佳公子，王书琴瞥见来人鄙夷地别过眼去，谢云初则与三太太直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循跨进门来，第一眼看到王书琴，愣了一下，见女子俏脸撇开，颇有些尴尬，旋即掀起蔽膝走入厅中，朝三太太和谢云初施礼。
谢云初回了一礼，随后在三太太身侧站定。
三太太漫不经心喝着茶，随意指着下首一个地儿便道，“柳世子来了，随意坐。”那语气就跟谈论家常一般稀松平常。
柳循不傻，自听说是来见三太太，就知道事情不好料理，他恭敬立在前方朝三太太一揖，
“柳循请三太太安，日前我与书颖不甚拌了几句嘴，这不，晚饭都顾不上吃，立即来接她回府，先前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太太原谅则个，家和万事兴，请太太准许我把人接回去。”
三太太徐徐拨了拨茶盖，慢声问，“拌了几句嘴？不是吧，我可是听说柳世子打算停妻再娶，故而我家姑娘便回来，好给新夫人挪地，你放心，我们王家不是那等强求的人家，也不做仗势欺人的事，好聚好散，你们有另娶的心思，我们干脆也给姑娘再寻个不那么腌臜的夫家，各自安好。”
这是变着法骂柳家，柳循脸色一变，冷冷地看了一眼三太太，三太太继续喝茶转身与谢云初说起某个家务事，压根不把柳循放在眼里。
柳循见此光景，颇觉羞辱，若非忌惮宫里的长公主，他今日还不乐意踏进王家的门，“停妻再娶”这样的名头柳循可担不住，他绷着脸，语气僵硬，
“太太说笑了，这是没有的事。”
“哦，既如此，那平妻又算怎么回事？”
柳循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个意外，一月前我喝醉了酒，不小心轻薄了她，她也是无辜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忍辱负重，原想干脆避回老家算了，哪知道有了身子，这才不得已寻上门，无论如何，这是我的过错，我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家独自承担后果，太太，事情发生了，原也不是谁乐意的，还请您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海涵，她身份也不低，做我的平妻是够格的。”
柳循就差没说那王书颖不过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做他的世子夫人，若非长公主强塞，他也不用娶王书颖，柳循不甘心地瞥了一眼王书琴，王书琴翻了他一道白眼，柳循哽住，颇有些无地自容。
三太太听了他这席颠倒黑白的话，不怒反笑，“我不管你们是意外也好，还是苟且也罢，我们王家姑娘没有接受平妻一说。”
“时辰不早，我还得料理家务，没功夫跟柳世子闲谈，我话放在这里，柳家若停妻再娶，我们少不得去御史那递几道折子，让言官评评理。”
柳循急道，“太太休得胡说，这是平妻，非停妻再娶。”
“那就先和离了，你爱平谁平谁去！”三太太把茶盏往桌案一搁，眼底交织着轻蔑与厌恶，寒声道，“柳世子，你还不够格在我跟前说话，来人送客。”
郝嬷嬷故意拿腔作调往外一比，“咱们太太还要跟府上奶奶们玩牌，柳世子请回吧。”
柳循面色铁青，气得拂袖离开。
等人一走，三太太搁下茶盏，脸色拉下来，看了一眼身侧的谢云初和王书琴，“知道为什么叫你们俩来吗？”
谢云初倒是明白，三太太有意栽培她，让她多见一些世面。王书琴只当来看热闹。
三太太看向女儿，“就是让你看看这些男人的面目，无论男人多好，都不能掉进他的甜言蜜语里，你得时刻保持清醒，省的有朝一日他往后你背后捅一刀，你猝不及防，方寸大乱。”
王书琴现在没有嫁人的心思，只懒懒应付道，“女儿知道了。”
大太太与王书颖从后面甬道进了偏厅，三太太看着王书颖湿润的眼角，“他的话能听到了？”
王书颖不语，她早就料到是这样。
大太太听着也来气，
“三弟妹，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等柳侯与柳夫人上门。”
三太太所料不差，王家这态度一摆出来，柳家坐不住了，翌日清晨，柳循的母亲柳侯夫人便匆匆登车来到王家，携礼给大太太和三太太陪不是，大太太听了三太太的话，不曾露面，只交给三太太一人周旋。
柳夫人进门便问，“大太太呢？”大太太钱氏耳根子软好说话，三太太却不好打发。
三太太似笑非笑，“大嫂给气病了，不能招待亲家太太，少不得我来当个恶人，来讨太太的嫌，”
柳夫人忙道，“哪里的话，三太太是个大忙人，平日我还见不着呢，这不捎了些薄礼孝敬两位太太。”
三太太还是昨晚的架势，不疾不徐，讽刺地看着柳夫人，“哟，太太这礼我可不敢接，万一是送错了门庭呢，柳家不是要另娶吗？该去哪家提亲就往哪家去。”
那两姨表妹可不就是柳夫人的外甥女么，她哪有不向着自家人的道理，三太太料定这位柳夫人不是什么好货色，也就没给脸。
柳夫人却是和声细语劝，
“太太说的哪里话，孩子家的话哪能放在心上，您也是知道的，这是个误会，木已成舟，咱们只能想着如何把事情转圜了，皆大欢喜才好。”
“平妻平妻也不过是说得好听，给个面子而已，您是京城里的老人了，还能真当回事？”
三太太也笑，“亲家太太，若是寻常纳个妾，真不算事，在你们长辈面前过了明路，又是颖儿认可的，皆大欢喜，可你们这位世子爷好得很，当我们王家没人了，私下把人肚子搞大，先斩后奏，来一个娶平妻，这是把我们王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你们柳家纵着儿子胡来，不要体面，我们王家还要脸呢，我这人不喜啰嗦，亲家太太，给个明话，事儿怎么料理？”三太太雍容尔雅地笑着。
柳夫人露出难色，那外甥女已有了身孕，无论如何得纳了，便忍气吞声道，
“太太这么说了，那咱们各退一步，就当给循儿纳个妾，孩子已在了肚子里，您就当积福…”
她话未说完，三太太打断她，“若你们事先通了气，叫我们颖儿做主纳妾，不是不可以，我们颖儿也不是不容人的，可既然你们逮着我们姑娘性子好欺负她，那我也不藏着掖着，纳妾，门都没有！”
柳夫人大惊失色，“孩子怎么办？”
三太太笑着喝茶，“你问我，我问谁去？又不是我纵着外甥女与人偷腥。”
柳夫人脸色一阵惨白，压根吐不出气来。
三太太最后下了通牒，
“柳家若想结这门亲，其一，让柳侯亲自上门接人，并允诺非颖儿做主，不许纳妾，其二，将那女人送走，孩子拿掉，她既然敢做这等下作事，就别想要名分，其三，得好好教训教训姑爷，省得再犯。”
柳夫人不肯，只道王家仗势欺人，骂骂咧咧出了门，三太太也不急，吩咐婆子道，
“跟着柳夫人，去柳家搬嫁妆。”
婆子招呼一伙家丁丫鬟，打算跟着去柳家。
柳夫人见王家那架势，又气又急，生怕事情闹大败坏柳家名声，连忙息事宁人，只道今日之内必定给王家交待，转背遣人去请丈夫回府，柳侯尚在大理寺忙碌，听闻此事，急吼吼赶到家，先一脚将儿子踹飞，随后虎目怒瞪，
“不成器的混账，你要女人不打紧，却得光明磊落，如今作奸犯科，把老子脸都给丢光了。”
对着柳夫人也是一顿怒吼，
“你纵着他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以后谁敢把姑娘嫁来我们柳家，你让我以什么脸面去面对国公爷？”
柳夫人小声辩论，“那又不是王家正经的姑娘…”
“你糊涂啊你。”柳侯气得瞪了妻子几眼，
柳夫人吓得一缩，忙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如今事情怎么收场，孩子无论如何不能拿了，那是咱们柳家的血脉…”
柳侯脸色阴沉，思忖片刻道，“我去一趟王家。”
下午申时，柳侯亲自赶到王家，对着大老爷和三老爷便是一顿赔罪，并许诺绝不让那女子进门，又话里话外说是帮衬大老爷的案子，只求王家同意把孩子留下来，将孩子放去庄子上养，大老爷意动，看向三老爷，三老爷一面沉吟一面看着妻子。
这事既然交给了妻子，三老爷便打算让妻子做决断。
三太太想起了谢云初的话。
半日前，谢云初悄悄寻到她，“三婶，我觉得那表姑娘有蹊跷，她说她怀了孩子，难道就当真怀了孩子吗？”
中午太太们还在商议如何妥善处置那个孩子，谢云初却知道，前世那位表姑娘压根就没有孩子，不过是故意做做样子，后来去了庄子假装流产，害得王书颖为公婆嫌弃，夫妻隔阂。
三太太经谢云初提醒，心里有数，“请太医给那位表姑娘把脉，探探实情再说。”
柳侯等人皆是神色一动。
三太太早已悄悄遣王书颖的兄长大爷王书照带了太医去了柳家，佯装是柳侯的命令，当众给那表姑娘把脉，太医断定没有孕像，表姑娘不相信非要哭闹，后来又寻来几个医士，结论一致，消息递回王家，王家众人也是大为震惊。
柳侯面子十分挂不住，连连道歉，再是半个字不敢吱，风风火火赶回去将那儿子揍了二十板子，又把那位表姑娘身边的人捉来审问，才得知那表姑娘假装怀孕，先逼着柳家认了她，随后打算过门后制造流产假象，好嫁祸王书颖并取而代之。
那柳循见两小无猜的表妹将自己耍的团团转，气得吐血昏厥。
到了第三日，柳侯夫妇亲自登门，将姿态放得极低，并许诺府上中馈交由王书颖，以后再也不纳妾，过去柳家嫌弃王书颖出身不曾让她掌家，这次算是彻底接纳了这个儿媳妇，王书颖喜极而泣，跪在三太太跟前磕头，
“若非您，侄女这回还不知有没有活路。”
三太太却往旁边温柔娴静的谢云初指了指，“你谢错人啦，你该谢你二弟媳，若非她心思细敏，能谋善断，咱们都要折在那女人手里。”
谢云初可不敢揽功劳，“三婶这话折煞了我，王家能有您这样的当家主母，是我们晚辈之福。”
三太太受用了，深深看着谢云初，心里想，王家后继有人。
王书颖又与谢云初道谢，亲昵自不待言。
就连大太太也高看谢云初一眼，恨不得搂着她喊心肝。
此事最终惊动长公主，长公主二话不说赐了一道白绫给那女子，以儆效尤。
夜里，谢云初坐在春景堂喝茶，听到这个消息，半是感慨，半是艳羡，长公主就是长公主，从来不叫人失望。
可惜，前世今生，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挡在她跟前，替她遮风挡雨。
罢了，她也无需旁人遮风挡雨，她谢云初，要靠自己。
念头刚落，门廊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丫鬟通禀，
“给二爷请安。”
她那位三日不见的丈夫…回来了。
谢云初瞅了一眼铜漏，不早不晚，孩子已睡了，他来作甚？

第34章
数日不曾过来，王书淮发现屋子装饰仿佛不一样了，换了新的软烟罗的窗纱，原先隔在房间内的雕镂隔扇挪开了，屋子里变得空旷而大气，这是王书淮喜欢的装扮。
“二爷喝口茶吧。”谢云初给他斟了一杯西湖龙井，袅袅的清香萦绕，冲淡了屋子里的尴尬。
夫妻二人隔着一张高桌对坐，王书淮喝茶，谢云初吃莲子汤，她近来多吃了几颗荔枝，牙根上了火，桌案上还摆了些冰镇过的果子，有几个鲜红的荔枝，葡萄，还有爽口的菜瓜，谢云初夜里不吃冰的，这是给王书淮准备的。
王书淮也不吃，他养身。
男人眉目低垂，薄唇轻抿，他拨着手中的茶盏，清濛的水雾拢着他的眉梢，皎然如玉，稍稍撇过脸，恰恰撞上谢云初打量的目光，谢云初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笑吟吟问，“二爷今日可是有事？”
王书淮听了这话，语气微哽，“珂儿睡得这么早？”
意思是来看孩子。
谢云初笑，“她今日不曾午睡，闹着让乳娘抱着去后花园，看着眉姐儿摘花，晚膳喝了些牛乳，便睡了。”
王书淮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就在谢云初怀疑他是不是急于子嗣想留宿时，王书淮从怀里掏出一信笺递给她，“你弟弟明日归京。”
谢云初闻言愣了下，迫不及待接了过来，“谢谢二爷。”
连忙打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且字迹甚是潦草，她要他抄的书已妥，向她讨赏，隔着笔墨都能想象他耍赖的模样，谢云初不知不觉湿了眼眶，“谢谢二爷…”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王书淮莫名地看着她，“不就是几月不见么？”至于如此。
谢云初收好信笺，“没有，我只是担心他秋闱…”弟弟回来也是打算为秋闱做准备。
说到科考便是王书淮的长项，“等他回来，让他来府上住几日，我教导他。”
谢云初看着他笑，由衷道，“谢谢二爷费心。”又主动问王书淮，“对了，二爷南下的日子定了么？”
王书淮心里总算舒坦了些许，“七月初，等刘大人老母办过寿辰便去。”
户部侍郎刘琦亮会跟他一道南下，打了头阵后，余下的主要要靠王书淮主持，推行国策是一项大工程，王书淮要面临的压力前所未有，谢云初因晓得丈夫最终能成功，自然也不担心，“那我这段时日陆陆续续给您收拾行装。”
神情没半分担忧。
王书淮喝了茶，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在桌案上搁敲，心里想，难道只是给他准备行装。
倒不是他想破规矩，实在是子嗣为要，他这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谢云初就不着急吗？
妻子这样气定神闲着实令王书淮纳闷。
谢云初倒也不是没想过，在王书淮离去前夫妻俩多多同房，实在是二十二是她的小日子，今日十八，这段时日同房也没用，既是七月初离开，那还有机会。
况且，她多少还抱些希望，希望月事不来，如果孩子已上身，那越发要小心，所以谢云初没有吱声。
王书淮见妻子只字不提，心底稍稍生了几分惆怅，于是起身回了书房。
次日，谢云初早早起床，一面替弟弟准备些新衣裳，一面准备他爱吃的食材，既是今日回京，保不准过两日便会来看她。
巳时三刻，三太太那边遣了人来，请她去琉璃厅。
谢云初只得丢开手上的活计过去，不料那头三太太笑眯眯招呼她进屋，指着腼腆的王书琴道，“今个儿有人上门来提亲了。”
谢云初神色微亮，跟着坐下来，“是哪家的少爷？”
三太太有些叹息，“门第不高，不过我瞧着人品不错…”
三太太话没说完，被王书琴凶巴巴打断，她与谢云初道，“不就是那日在行宫遇见的男人。”
谢云初闻言越发来了兴致，问三太太是哪家的，三太太告诉她是河东闻家的少爷，早些年闻家也算显贵，可惜近些年没落了，家里最大的官不过五品，着实与国公爷门第不相匹配。
“那闻家的姑奶奶战战兢兢的，生怕被我嫌弃，那位少爷却是腼腆又真诚，兴致勃勃，我算看出来了，定是那小子瞧上我们琴儿，逼着家里来说亲，家里却不一定是肯的。”三太太感慨。
王书琴立即接话，“瞧见没，人家没准觉得齐大非偶，不愿意跟我们结亲，我若是眼巴巴嫁过去，那公婆保不准以为我倒贴他们儿子，把自己儿子当香饽饽，从而看轻我，我不嫁。”
三太太与谢云初对视一眼，啧了一声，“瞧瞧，能耐着呢，不过这话倒也不错，你不喜欢，我还能强求不成。”三太太也不甚看得中闻家，说到底还得门当户对。
王书琴气汹汹回了房。
三太太与谢云初道谢，“多亏了你开导她，我瞧她这回与以往不同，没那么死脑筋，并非一口回绝，还能道出个一二三，可见在认真思量婚事。”
谢云初也很欣慰。
前世这段时日，国公爷病重，各房倾轧，就连一贯强势的三太太也拗不过三老爷病倒了，国公爷死后，家里更是分崩离析，王书琴见此情景心灰意冷，孤身纵马去了城外的家庙，终身不嫁。
谢云初始终记得前世她离开那日，大雨瓢泼，瘦弱的姑娘形单影只高坐在马背上，任由风吹雨淋，悲愤地嘶鸣，“好好的一个家为什么成了这副模样，不就是一个爵位，不就是一些家产，至于斗得你死我活，家无宁日吗？”
随后，她抽鞭离去，再也没回过京城。
王书琴并不知道，国公府的乱，只是开始，后来这场纷争波及朝廷，拉开了朝廷夺嫡的序幕，往后数年黎民水深火热，朝廷亦是动荡不安。
万幸，万幸这一世不一样了。
看着王书琴有开窍的迹象，谢云初也替她高兴。
坐了两刻钟，春祺匆匆打春景堂来，高兴地唤她，“二奶奶，您快些回去，瞧瞧谁来了。”
谢云初便知定是弟弟来了府上，连忙与三太太告罪，大步流星回了春景堂。
方从甬道上了前面的台阶，便瞧见一双人影越过月洞门而来。
谢云初顾不上瞧王书淮，而是一眼落在弟弟身上。
修长的少年高瘦而挺拔，一双朗目黑漆漆的亮若星辰，眉梢扬起一抹张扬的笑，歇尽秋月春花。回想前世的谢云佑，一身阴戾，孤执偏拗，跟头蛮牛似的谁的话都不听，再看眼前这朝气蓬勃的少年，谢云初忍不住泪如雨下。
两世加起来对她最好的人哪，哪怕跛了脚，亦是爬山涉水想方设法替她延请名师，一遍又一遍将她手中的账册拂落在地，不许她操劳，盼着她爱惜自己些。
但凡谁责她一句，总是他满身恶气冲到那人跟前，不许人怠慢她这个姐姐。
如果这世间还有谁会义无反顾不计生死为她出头，唯有谢云佑。
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谢云初捂着嘴大哭。
“佑儿……”
谢云佑被这哭声给吓呆了，稚气未褪的少年指着哭成泪人儿的姐姐，问王书淮，
“姐夫，你这是欺负我姐了？”
王书淮也是满头雾水，看着失态的妻子一言未发。
谢云佑满肚狐疑来到谢云初跟前，将姐姐掺了掺，“姐，你别只顾哭，你告诉我，谁欺负了你了，是姐夫对你不好，还是家里老头子挤兑你了，你说个名出来。”
谢云初看着少年一身锐气，但凡她说个名字，他也就得去干架的气势，忍不住被逗笑，“胡说什么，我只是担心你罢了。”
谢云佑放心下来，“我有什么叫你担心的，你瞧我，这不好好的。”往身后的王书淮扬了扬笑眼，一行人进了屋。
谢云初净面陪着二人说话。
“这是从书院回来径直来了王家？”
谢云佑理所当然道，“不然呢，你以为我先回去看那糟老头子，我铁定先来看你呀。”一副有恃无恐又偏爱的模样。
谢云初忍不住又湿了眼眶，“好，不去就不去，你爱怎样便怎样。”前世她总盼着弟弟能重新站起来，自以为是的为他好，弟弟渐渐的也不愿跟她说心里话，这一世他能有个光明前程固然好，没有，只要能健康无虞的活着，她便满足。
谢云佑听了这话，不觉诧异，看着谢云初更多了几分亲昵，“谢谢姐。”
王书淮一向寡言，大多是谢云佑滔滔不绝，讲述他在学院的见闻。
谢云初忽然瞅着时辰不早，急道，“哎呀，你陪着你姐夫说话，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菜。”不等谢云佑反应，纤细高挑的身影已快步绕了出去。
王书淮听到这句话，目光追随妻子的背影，最后落在珠帘处良久无言。
他已数月不曾尝过她手艺，内弟一回来，她便迫不及待进了厨房。
午时正，谢云初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大多是谢云佑爱吃的，自然也有王书淮的菜，只是王书淮几度嚼在嘴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后来还是一再告诉自己，他不能，也不必计较这些小事，方逼着自己将一碗饭吃完。
王书淮这个人情绪内敛，谢云佑与谢云初均没发现他的异样。
饭后，王书淮请谢云佑去书房午歇，谢云初却是客气地拒绝，“二爷伤势不曾痊愈，您喜静，佑儿就不去吵您。”
谢云佑也知道王书淮规矩大，一面搂着小外甥女玩，一面回道，“姐夫去忙吧，我就在这逗一逗珂儿……舅舅已经好久好久没瞧见珂儿了，我的珂儿长得可真好！”他把孩子举的高高的，珂姐儿咧嘴大笑，孩子都喜欢新鲜的事，注意力一下子便被谢云佑给吸引。
王书淮看了一眼谢云佑，深深凝视着谢云初，淡声说了一句好。
谢云初言语客气，显得他像是个外人。
王书淮并不想揣度妻子，他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可妻子种种迹象实在不容他乐观。
谢云初大约也察觉到王书淮情绪有些低落，由着他去，前世她一颗心扑在他身上换来了什么，他关心过她一回么？
谢云初心无旁骛坐下来看着弟弟与珂姐儿玩。
午后，大太太钱氏那边来人请她过去一趟，原来钱氏娘家那边送了几篓子水鲜海货来，想请谢云初挑一些回去，也算是为前日的事聊表谢意。
恰恰谢云初不在的空档，王书琴无聊，来春景堂串门。
她步子轻，只带了个随身使唤的小丫鬟，主仆二人行至门口，却瞧见东北角庭院一颗树下，一挺拔的少年怀里揣着一孩子，正踮着脚去捉树上的虫。
王书琴一向不见外男，也猜到能被谢云初留在院子里的必定是娘家的兄弟，打算转身，可瞅着那少年单手搂着珂儿，那虎里虎气的小珂儿在他怀里跟个布娃娃似的，任由他兜上兜下，王书琴心急到嗓子眼，生怕孩子被他弄出个好歹来，顾不上避嫌，提起裙子冲到院子里，对着谢云佑斥道，
“你是谁？你把珂儿放下来！”
王书琴一身反骨，谢云佑何尝不是，俊美的少年察觉来人语气不善，冷汵汵的将视线削过来，瞥见一面生的姑娘鼓着红彤彤的腮囊，瞪着他，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你是谁，我抱着我外甥女，轮得到你颐指气使？”
从来没有人这么跟王书琴说话，她气得不轻，只是看着谢云初面子，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指着珂姐儿，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把姐儿还给我。”
平日那么虎的姑娘，被谢云佑钳在怀里，双腿垂着，小脑袋耷拉着，乖巧得过分，王书琴担心谢云佑虐待孩子。
谢云佑毕竟是男子，粗手粗脚的，怎么懂得养孩子。
谢云佑瞅了一眼怀里的小婴儿，珂姐儿鼓着一双水濛濛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
谢云佑便指了指王书琴，“你认识她吗？”
珂姐儿很给面子的扬起小胳膊，嘻嘻笑了下。
王书琴受用极了，强势地扑过来抱住孩子，谢云佑担心伤到孩子，被迫让给她。
王书琴立即抱着珂姐儿去廊庑下的罗汉床上坐着，命丫鬟取来湿巾，将谢云佑抱过的地方一点点擦拭干净。
谢云佑：“……”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谢云佑支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双手环胸靠在树下，饶有兴致盯着王书琴。
只见王书琴一面给珂姐儿擦胳膊，一面骂骂咧咧，“那树上不知多少虫子，若是落了姐儿身上，难保不起疹子。”
谢云佑不甘示弱反驳，“孩子自小娇生惯养，便浑身是病，你且让她锻炼锻炼，我保管她以后刀枪不入。”
王书琴听了这番离经叛道的话，急道，“你以为她是你？她是我们王家的大小姐，她本该金尊玉贵养着的，再说了，她这么小，又是个姑娘，能跟你比？”
谢云佑干脆挪个锦杌在树下坐稳，“姑娘怎么了，姑娘家更要懂得保护自己，我告诉你，我回头还要教她功夫呢。”
“我呸呸呸，你别带坏我的珂儿。”王书琴急得与身旁的林嬷嬷道，“嬷嬷，快把他打出去，嫂嫂没有这样的弟弟。”
谢云初带着大包小包进院，就看到这两人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王书琴被气坏了，俏脸绷得通红，瞧见谢云初回来了，立即起身迎过来，“嫂嫂，你这弟弟太不讲理了，简直是一派胡言。”随后绕过谢云初离开。
谢云初一头雾水，这厢谢云佑也指着王书琴远去的背影跟姐姐唠叨，“姐，那小姑娘是谁呀？忒不讲礼数了。”
谢云初吩咐夏安把东西挪去后厨，进来问嬷嬷究竟，嬷嬷哭笑不得将二人吵架的经过说出，谢云初责了谢云佑一顿，“还小姑娘，人家比你大月份呢。”
谢云佑满脸鄙夷，甚至比了比手，心想那姑娘大约齐自己胸，谢云初也被弟弟混不吝的模样给气道，“哪有那么矮，好歹也齐你肩。”
谢云佑看了看西斜的日头，也不好久留，“姐，我回去了。”
谢云初脸上笑意淡下来，“若是不想回去就在我这里住几日，你姐夫还要指点你科考呢。”
谢云佑摇头，“不急，过段时日吧，那是我的家，我肯定得回去，我还怕了老头子不成。”
弟弟长大了，有他的主意，谢云初告诉自己放宽心。
“那你路上慢些。”又吩咐嬷嬷拿了几个包袱，装了些亲手做的衣物给他，谢云佑提着包袱由夏安领着往外院去，路过书房，王书淮听到消息，出来送他，二人在前面小花厅见了个正着，
先道了一番客气，王书淮目光在他肩上的包袱落了落，谢云佑察觉到他的视线，解释道，“哦，我姐给我做了几身衣裳。”
王书淮笑容不改，佯装不在意，“挺好，我七月初南下，在此之前得了闲暇过来，我传授些经验给你。”
谢云佑道了谢，回头瞥了一眼立在月洞门张望他的谢云初，轻轻靠近王书淮，“姐夫，我姐有些不对劲。”
王书淮心跳窜了一下，不动声色问，“哪里不对劲？”
谢云佑不好直说，以前姐姐无论做什么心里眼里全是王书淮，今日午膳，她愣是瞅都没瞅王书淮一眼，王书淮一碗饭吃完搁下筷子，姐姐也没任何异样，这不对劲。
谢云佑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
联系谢云初一瞧见他便大哭的景象，谢云佑严肃地看着王书淮，
“姐夫，你是不是得罪我姐了？”
王书淮心情五味陈杂，他不知道怎么跟谢云佑解释。
这一迟疑，在谢云佑眼里便是坐实了他们夫妻起了龃龉。
姐姐是什么性子，谢云佑还能不明白，只可能是王书淮忽视了她。
“姐夫，是不是你过于操劳公务，怠慢我姐了，没有女人不希望与丈夫恩爱，我姐再贤惠，心里定是盼着你对她好，姐夫，你不是要南下吗，这段时日好好陪陪我姐。”
谢云佑点到为止，转身离开。
王书淮侧眸，花枝寥落，葱密的竹影后绰绰约约立着一道婉约的身影，端的是人比花娇。
真的是他做得不够吗？
王书淮今日特意在府上接待谢云佑，谢云佑离开后，他又继续回到衙门忙碌，南下在即，长公主数次召他去长春宫商议丈量田地的方略，王书淮忙得脚不沾地，然而再忙，夜深人静坐在衙门当值时，他恍惚想起了谢云佑与朱世子的话。
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不若亲手做些什么给她当个念想。
王书淮擅刻，立即吩咐齐伟去府上取来他收藏的一小截和田羊脂玉，他将那截和田玉切开，切出一个簪子长度大小，随后忙里偷闲，费了两日功夫，给谢云初雕了一只和田玉簪。
簪头雕了一朵精致的玉兰，像极了她这个人，娴静如兰，想必她喜欢。
虽无繁复奢华的点缀，技艺却十分流畅且精湛，为此指腹被刻刀划破几道口子，他亦不在乎，是日傍晚，他拿着此物回到春景堂。
夏末，伏气更盛，刚下了一场雨，天地雾蒙蒙，王书淮一身湛青的直裰，风雅磊然地踏上廊庑。
谢云初正在廊下看着珂姐儿玩，孩子由丫鬟抱着，顽皮地伸出双手去够那檐头跌落的水滴，咯吱咯吱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
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谢云初偏转过眸，他从烟雨中缓缓踱来，眉目如同天然晕染的山水画，一色一皴，完美地将那眉目的错落，藏锋勾勒得恰到好处，他就像是一幅气象萧疏，烟云清旷的画，美好的触不可及。
谢云初有些失神，却又很快定神。
王书淮被孩子的笑声所吸引，看了女儿几眼，慢慢把视线挪到妻子身上，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褙子，唇不点而朱，眉不染而黛，轻轻倚在柱子旁，娴静淡远，清澈地望着他，
“二爷回来啦。”她脸色比平日要白上几分，仿佛有些虚弱，王书淮不解，却也没多问，只是缓慢地将袖下的玉簪给掏出，递给妻子，
“夫人，这是我给你刻的玉簪，瞧瞧可喜欢？”他嗓音是清越而醇和的，没有过多的起伏，却很悦耳。
谢云初今日来了月事，心里有些失落，小腹本就不适，此刻也是强打精神，但听到丈夫这席话，以及看到那支雪白莹润的玉簪，人还是愣了一会儿。
她悠悠接过手，放在掌心，着实是一支极好的玉簪，抬眸对上他清隽的眉眼，
“二爷怎么想到做这个？”这不像是王书淮的作风。
王书淮负手失笑，“佑儿责我不够关怀你。”
难怪，谢云初微愣，旋即道，“您公务繁忙，大事要紧，他小孩子家的话别放在心上。”
王书淮没做声，却看出她脸上并没有惊喜。
谢云初眉目温和疏淡，“二爷有心了。”随后交给身侧的婢女，“收去匣子里。”
王书淮的心莫名地坠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给女人做东西，他夤夜苦熬，费了两日功夫方得了这么一支簪子，她便一句“有心了”打发他。

第35章
檐头雨滴如帘，雨雾缭绕，这一场雨还未彻底停下。
珂姐儿瞧见爹爹，下意识朝他张开双臂，王书淮即便心里一片冰冷，面上依旧挂着极度温润的笑，他不习惯显露情绪，更不习惯苛责一个女人。
何况，她也称不上错。
他接过孩子，孩子趴在他颈弯，喃喃地唤着爹爹，王书淮寂寥的心从女儿依赖的甜笑中得到一丝慰藉。
谢云初亲自替王书淮斟了一杯茶，坐在一边摆弄针线，边看着他们父女玩闹，因她有意引导，父女俩相处越来越融洽，前世的王书淮行踪匆忙，即便来到后院，也是匆匆看女儿一眼，他不主动抱孩子，谢云初担心他嫌弃孩子哭闹也不会要求，一来二往，孩子与父亲十分生疏。
到大了，小小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得体的裙衫，站在父亲膝前只剩恭敬。
谢云初如往常那般留饭，说是灶上今日有他爱吃的清蒸桂鱼。
王书淮恍然想起谢云佑来的那日，谢云初热切又激动地下厨。
茶咽下去，苦涩覆满喉咙，他温声摇头，“不必了，我书房还有要事。”
谢云初习惯了，无欲无求地回，“那待会将食盒送去书房。”
王书淮默然，又抱了一会儿女儿，离开了春景堂。
挺拔翩然的身影携着满袍的落寞，淹入雨雾中。
回到书房，立在檐下，衣袍微湿，泛着一层莹玉的光有如清霜。
他在廊下立了片刻，明贵笑眯眯提着食盒过来，替他将膳食摆在书房次间的桌案上。
王书淮立在支开的窗口往内瞥了一眼，都是他素日惯吃的几个菜，其实他对吃食并不挑剔，哪盘菜搁在跟前，便多吃了几块，久而久之便成了爱吃的菜，亏得谢云初心细，都记在心里。
王书淮拂开纷乱的思绪，镇静进入书房，独自用完晚膳，又去内书房整理书册，将即将带去江南的书册一一挑出来，权当消食，重新回到书案忙公务，南下在即，太多关节需要疏通，谢云初的事他真的无暇多想。
夜深人静，谢云初看过孩子后，回到梳妆台卸钗环，春祺将那支玉簪拿出来，“姑娘，要不要试一试？”
谢云初的视线渐渐从铜镜里的自己，挪至那雪白的玉簪上，玉簪通体莹白，沉润有光泽，是上好的羊脂玉，线条流畅，刀工该是一气呵成，这样一日簪子多少要费两日功夫。
真是他亲手所为？
谢云初没收过王书淮的礼物，对他的手艺一无所知，他不屑于撒谎，当是了。
他这人一贯温和，佑儿说他两句，他便照做了，至于上不上心，另当别论。
换做前世，她怕是高兴得夜不能寐，定要当宝贝似的插在发髻上显摆，以示她的爱重，甚至柔情蜜语拉扯他的衣袖委婉地邀请他留宿，如今，心里却很难起波澜。
今时的朝年暮岁终究承载不了旧时的春花秋月。
二十日夜里来的月事，二十五日晨已差不多干净，这一日天晴，天气褪了几分暑气，比往日要凉爽些，谢云初撤了屋子里的冰镇，想起从行宫回京后还不曾去探望萧幼然，表姐有孕在身，短时日内怕是没法出门了，遂打点一二小礼，带着丫鬟婆子登车前往朱家。
朱家亦是老牌勋贵，先帝在世时曾有从龙之功，遂将皇家郡主许配给朱侯爷，汝南郡主与丈夫十分恩爱，膝下仅有一子便是朱世子，再有两个庶女早已出嫁，如今偌大的府邸仅有四位主子与一位小小姐住着，比起王家人稠地窄，实在宽敞舒适。
因萧幼然婆媳并不算融洽，那位郡主又是出了名的两面三刀，故而谢云初不常来，今日过府，从角门入正厅，沿着长廊一路往后院去，山石点缀，曲水淙淙，抱厦守望，绕过一片粉墙绿瓦，花枝招展，彩绣飘飘，简直是人间仙境。
谢云初心里想，回头等河渠疏浚，攒了银子，她也要去买一栋别苑，好好装饰夏日可去纳凉。
婆子引着她去上房，先见了汝南郡主。
汝南郡主笑容满脸，招呼她坐下，
“你表姐惫懒，怀着身子娇气着呢，不得来迎你，你别跟她介怀，等会我让婆子引着你去探望她。”
听着语气亲善，话里话外却是责萧幼然的不是。
谢云初忽然想，那姜氏虽然待她刻薄，至少直来直去，不像汝南郡主这般蜜里藏刀，换做这样的婆婆，她也受不了。
谢云初回道，“不来迎才是应当的，我与她两姨表姐妹，跟亲姐妹无甚区别，倘若因我过府惹得她动了胎气，误了侯府子嗣，我岂不罪过，表姐是爱重我方才如此。”
汝南郡主笑得有几分勉强，见谢云初处处维护表姐，不甚有意思，便打发婆子送她去见萧幼然。
一进屋子，里面飘来药香。
绕过屏风便见萧幼然趴在塌前孕吐，谢云初大急，
“害喜这般严重？”
连忙上前去扶她。
短短时日不见，萧幼然瘦了一个圈，瞧见幼时的姐妹，不免生出几分委屈，“初儿，你可来看我了，我闷在家里无处去，闲得慌，就盼着你们时不时来串门。”
丫鬟上前替她擦拭，收拾一番二人坐定说话。
谢云初瞥着表姐没出息的样子生笑，“你呀，自来便坐不住，实在闲，便可动动针线，给孩儿准备些衣物。”
“我倒是想，结果那日不小心吐了一绣盘，后来她们再也不许我碰针线了。”萧幼然吐过后舒服不少，人也跟着精神了些。
谢云初打量她几眼，眼眶深陷，颧骨也显露出来，心中颇痛，“是吃不下，还是吐得太多？怎么瘦成这样？”
萧幼然脸色滞了滞，摆摆手示意丫鬟出去，将谢云初往身侧一拉，二人挨着说体己话，
“还不是我家那个混账，趁着我有孕，去外头厮混，被我哥哥撞了个正着，你说这些男人哪，简直是色心不敢，就他那点本事，也就我能容他，他以为自己多威风。”
谢云初闻言面色微微尴尬，揪了她胳膊一下，“你少说几句。”
萧幼然轻哼几声，还不解气，“我就想着有什么法子收拾他一顿。”
谢云初陷入沉思，她回想前世的萧幼然与朱世子。
朱世子此人对妻子还算体贴温柔，唯独就是沾花惹草的毛病不改，萧幼然拿他没办法，日骂夜磨，后来把朱世子耐心磨没了，等萧幼然生下儿子后，他彻底流连烟花柳巷，一月有半月不归家，萧幼然便是这般气病的。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桩事，才叫朱世子悔不当初。
谢云初沉吟半晌，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谢云初悄悄耳语几句。
萧幼然先是神色一亮，旋即陷入迟疑，“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谢云初摊摊手，“你能继续容忍他这般吗？还是你打算和离？”
和离是不可能的，她膝下有一个女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这侯府虽然谈不上多么显赫，至少家当都是她孩子的，难不成和离了，偌大的家业便宜了外人，萧幼然不干。
萧幼然思忖再三，决定按照谢云初的办。
这一日夜里，朱世子回府，便见妻子坐在床榻前抹泪。
他一贯是个好性儿，连忙上前安抚妻子，被萧幼然一把甩开，萧幼然气狠狠瞪着丈夫，带着三分撒娇，三分委屈，还有四分愤怒，“母亲旧事重提，非要我给你纳妾。”
朱世子这个人，甭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从来都是花言巧语恩爱不疑，“瞧你哭成这样，你放心我这就去回绝母亲。”
说罢转身往外去。
“回来。”萧幼然怒容不改，往跟前的锦杌指了指，“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朱世子依言坐了下来，甚至好脾气地给妻子打扇，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
萧幼然看着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丈夫，忽然悲从中来，初儿说得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想要把他的心安在自己身上，靠管束是不成的，遂咬牙定了主意，
“不必母亲给你安排，我挑两个丫鬟给你做通房，我生下嫡子前，她们喝避子汤，原先那个丘儿我也给她名分。”
朱世子先是一惊，这不像是夫人做派，可想起近来母亲给妻子施压，妻子有孕在身，无暇他顾，想开了也不奇怪，顿时颇有些心花怒放，只是面上却露出犹疑，“这不太合适吧…”
萧幼然鄙夷地看着他，“你不要啊，那就算了。”
朱世子急了，立马换了一副口吻，“然然，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条件？”
萧幼然拗着脸，“您母亲私下贴补了你一些产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这些都交给我，往后事事以我们母子为先，绝不动摇我正妻的地位，我便随了你，”萧幼然露出几分萧索，“我如今也想开了，与其拘着你，跟你做个仇人，还不如随你去。”
妻子如此，朱世子反而生了几分愧疚，蹲在她跟前抱着她，
“然然，你放心，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头一位的，谁也越不过你去。”
这一夜哪里都没去，痛痛快快把私产交给了妻子，陪着萧幼然。
夜里等朱世子去洗漱，萧幼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蜡黄，憔悴不堪，人都瘦脱行了。
这样的容貌，也难怪丈夫不喜，她把自己熬得面目全非，男人越发离心离德，两败俱伤，初儿说得对，她要善待自己。
既然左右不了，便不要去费心思。
萧幼然只道人选她需要慢慢挑，朱世子也不在意，妻子许了话再无更改的，即便更改也无妨，外头还能缺了他的去处。
朱世子得了妻子准许，越发放浪形骸，次日恰恰是他休沐，他照常招呼三两好友去画舫喝酒，酒至酣处，朱世子广袖飘衫，翩翩起舞，甚至自诩魏晋名士，风流不羁。
夜半画舫靠岸，朱世子由同僚搀着上岸，忽然瞥见一年轻貌美的姑娘梳着飞天髻，身披彩纱在河边徜徉，肤若凝脂，腰如柳素，胸前似有一片若隐若现的雪白，这等装扮像极了青楼舞女，朱世子登时喉头一滚，将同僚拂开，一把扑了过去。
人还没搂入怀里，那女子吓得尖叫，仓皇逃脱，朱世子去追，眨眼间，一名黑衣男子从身后的长堤猛窜过来，一把按住朱世子的手腕，将他的脸给戳到地上，愤骂道，“龌龊东西，我的未婚妻，你也敢动？”
朱世子酒醒了大半，这才晓得自己弄错了人，暗道不妙，连忙求饶，“好汉有话好好说，是我认错了人，那姑娘相貌与我妻有几分相似，我权当她是我妻…”
“我呸？你妻子陪着你流连烟花柳巷？”
那汉子见他说谎，气不过，反而将人拧起岸边，一把将人扔去水里，朱世子灌了一大口污水大呼救命，可惜声音还没出口，人又被按去水里，咕哝吃了几口河水，濒死的绝望笼罩着他，他方寸大乱，只顾求饶。
那头几名同僚，回的回，醉的醉倒，无人管辖他的事。
那汉子又有意遮掩，朱世子这厢是求救无门。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淹死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只见萧怀瑾从身后摁住那汉子的胳膊，语气沉稳而镇定，
“好汉，他知道错了，我替他向你赔罪，你的未婚妻受了惊吓，快些带她去歇着，他有官身在身，闹出人命，你也要担干系。”
那汉子对上萧怀瑾沉着的眼神，慢慢松了手。
萧怀瑾一面将朱世子从水里拧出来，交给小厮，一面向对方赔罪。
那女子吓得躲在侍女怀里嘤嘤哭泣，汉子拦在未婚妻跟前，怒气未消地看着朱世子，
“既然是官身，那在下若是去衙门一告，他是不是就不是官身了？”
朱世子惊魂未定，此刻浑身湿漉漉的，脸色惨白惨白，死里逃生的后怕让他说不出一个字来，那汉子是位老手，方才与他招呼那几下，疼得要命却是见不着伤处，叫朱世子叫苦不迭，他胆战心惊地瞥了一眼大舅子萧怀瑾，萧怀瑾看都没看他，只淡声问对方，“你想要怎样？”
对方冷笑，“五千两银票，买这位官老爷的名声。”
萧怀瑾脸色不变。
朱世子嘟哝一口唾沫，气得骂道，“你狮子大开口。”
那汉子摊摊手，“那咱们便对簿公堂了。”
朱世子语塞。
萧怀瑾沉默片刻，扭头看向朱世子，朱世子对上萧怀瑾冷漠甚至有些嫌弃的眼神，顿时愧得抬不起头来。
“大舅兄，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们，无从辩解，只是一桩，求你看在然然怀孕的份上，无论如何不能叫她知晓，万一她动了胎气，后果难料。”
萧怀瑾道，“我自然晓得，但五千两银票哪里来？你如今正在调任期，倘若出了事，被除名不说，连累侯府成为京城的笑话，我妹妹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
朱世子看着对方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咬牙，“我想法子筹银子！”
可恨昨夜刚刚把私产给了妻子，这下他去何处筹银子？
少不得找两个借口从母亲出弄一些来，可余下的呢，毕竟是五千两呢。
钝痛席卷心头，朱世子悔得肠子都青了，妻子已许诺给他纳通房，亏他一时忘乎所以，酿成大错，悔时已晚，那汉子不信任他的白条，非要他再拿一件贴身的信物给他，朱世子被迫将祖父自小给他的一枚玉佩给了对方，双方议定，这才休止。
萧怀瑾与他做了担保，敦戒朱世子回去务必尽快筹钱，莫要连累了他。
本就得萧怀瑾所救，又央求他隐瞒，也算是落了个把柄在萧怀瑾手里，朱世子岂可大意，只道给他几日，必定把银子筹齐。
萧怀瑾这厢吩咐心腹送朱世子回府，慢慢掉转马头进入一间店铺，这铺子是谢云初的陪嫁铺子，这桩事既是她筹谋，萧幼然又怀着孕，少不得亲自坐镇替表姐收拾手尾，不一会那汉子与姑娘被齐齐带过来，谢云初好一阵安抚，又各自给了银两感谢，姑娘是谢云初庄子的农户，性子大方爽利，是林叔替她挑来的，回头脸上粉泥褪去，谁认得谁，谢云初着人把她送回去。
至于那汉子，则接了银两谢了恩，闪身离开。
萧怀瑾立在廊下看着谢云初，女子一如既往明艳动人，端得是蕙质兰心，能谋善断，这分心计与成算，担得住大事，护得住自己，当真叫人佩服。
他捏着朱世子那块玉佩，问谢云初，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谢云初朝表兄施礼，含笑道，“玉佩交由表兄拿着，回头得了银子全部给幼然姐姐，姐姐得了好处，又教训了人，一举两得，心情不知多松快呢。”
确实是再没这么好的事了。
萧怀瑾颔首。
前世的朱世子也是这般，有一回在柳巷外头撞见一貌美的姑娘，当时他醉了酒以为是青楼女子，一把搂了过去，可巧那女子跟着未婚夫出来游街，误入柳巷，那未婚夫穿着黑衫一副武夫装扮，朱世子权当是青楼的护卫之类，结果这一抱就出事了，径直被人家未婚夫打断了命根子，事情闹大，一边是郡主府，一边是将军府，谁也不让着谁，皇帝这段公案难断，最后不了了之，可萧幼然从此换了个人，脾气越发暴躁，身子也每况愈下。
谢云初不能看着手帕交出事，故而设下此连环计教训了朱世子，也帮了萧幼然大忙。
替萧幼然料理了一桩心结，谢云初心情大好，神采飞扬，萧怀瑾也由衷佩服表妹的本事，二人言谈间十分愉快。
然而就在此时，一箭之地外的暗巷里，王书淮一袭青衫端坐在马背，面无表情地盯着铺子里那一幕。
昨夜他去探望女儿，谢云初便告诉他，她今夜有要事，且需要寻他借个人，王书淮从不过问她的私事，按照她的要求挑了名影卫给她，只是不太放心，忙完后踵迹而来，不成想看到他们表兄妹在廊下说话。
举止是客气的，但看得出来妻子眉目飞扬，笑得真诚又坦荡。
这样的笑容他从未见过。
他倒不会怀疑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谢云初不是这样的人，否则也不必事先与他招呼，必定是有事，有何事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他的妻子对着外人如此坦荡，对着他却是温和而淡漠。
他替她撑腰，她不为所撼，他赠她礼物，她无动于衷。
他关怀，她客气。
他亲近，她疏远。
马蹄声脆，化不开夜的浓重，他在一片苍茫的烟雨中独自回了府。
他不允许自己陷入这些儿女情长中，一言未发，照常回到桌案后忙碌。
王书淮神色辨不出喜怒，明贵揣度不了，也没想着揣度，这位主子就是个公务忙，不是什么事都能入他的眼上他的心，说起来难伺候，其实也好伺候，不去揣摩他的心思，按部就班配合着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很好。
后院照常送来参汤与衣物。
明贵高高兴兴将参汤拧至桌案，又把一叠衣裳捧好送去内室，嘴里絮絮叨叨，
“二爷，夫人为了您南下，翻遍了库房，把所有好料子寻出来，这半月给您把春夏秋冬的衣裳足足做了二十套，针线房的绣娘不够，她便去后门廊外寻，总算是齐齐整整给您准备好了行囊……”
王书淮笔头微顿，清冷的目光凝着装着参汤的食盒，好半晌没吱声。
若是还没看明白，他便是傻子了。
每日安排厨房给他做膳食，吩咐针线房备四季衣裳，从不与他抱怨任何不快，需要他撑腰时也绝不会含糊，每月两日夫妻敦伦，延绵子嗣。
男主外，女主内，各自做好分内的事。
相安无事，相敬如宾。
原来如此。
如同宣纸沉入油墨里，王书淮心里所有的起伏被慢慢拉平。
明贵笑吟吟从里屋出来，替他将烧融的灯芯剪去一截，抬眸往湿漉漉的天色瞥一眼叹道，“哎呀，今日立秋呢。”
秋雨不期而至，花枝零落，支窗未掩，雨沫子随风拍打在窗牖上，飕飕作响。
衬得书房有一种别样的静谧。
王书淮任由雨珠扑入眼帘，瞳仁凝着窗外的虚空不动，生涩的雨珠一点点摩挲着眼睑没入深处，刺痛在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曾眨眼，一切已归于平静。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信奉的夫妻生活吗？
妻子贤惠大方，外能与他风雨同舟，游刃有余料理宅务，内则相夫教子，从不与他使小性子，吃穿用度无一不妥。
而他呢，替她遮风挡雨，替她谋诰命，替她和孩子撑起一片天。
他们守望相助，甘苦同饮。
他还要求什么呢？
相敬如宾。
挺好。

第36章
立秋后的第一日，阳光格外绵长，谢云初昨夜折腾一宿，今日睡得有些迟，醒来时，可爱的女儿已在床前咿呀咿呀。
珂姐儿爱笑，乳娘抱着她坐在梳妆台前的锦杌，让她看着娘亲梳妆。
谢云初有了前世的经验，晓得孩子总抱着不好，
“照样去院子里铺一些褥垫，看着她，让她多爬爬。”
乳娘心疼，小声辩道，“二奶奶，咱们姐儿这么弱，若是晒黑了怎么办？”
“她哪里弱了，虎成这样，再说晒黑了就晒黑了，爬得好方走得稳。”
乳娘见谢云初坚持也不敢多嘴，抱着孩子出去了，不一会秋绥和冬宁带着丫鬟在院子里拼出几张罗汉床，垫上舒适柔软的褥子，最后再铺上一层细密的象牙垫，让姐儿在上头玩。
冬宁将自己做好的一些玩具搁在尽头，引得姐儿爬，珂姐儿撒丫似的在垫子上乱窜，小腿一蹬一蹬，十足有力。
少顷谢云初用了早膳出来，坐在廊下看书，她昨夜便着人与姜氏告了假，今日不过去晨昏定省，不一会秋绥从前院得到消息，
“主儿，少爷来了，在书房跟咱们姑爷一块读书呢。”
原来王书淮今日休沐，便约了谢云佑来府上教导课业。
谢云初自然很高兴，吩咐人备茶水瓜果，中午又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拿手的菜。
午时遣人去请二人来后院用膳，谢云佑来了，王书淮却没来。
谢云初诧异问，“你姐夫呢？”
谢云佑神色倦怠，显然有些沮丧，耷拉着脑袋在廊庑锦杌坐下，“姐夫有公务要忙，让我先来吃。”
谢云初瞧他脸色不对劲，“你这是怎么了？”
谢云佑捧着脸，将白皙的俊脸埋入掌心，对自己很失望，“我跟姐夫差远了，姐，这回秋闱我怕是考不上了。”
谢云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弟弟自幼调皮不爱读书，反观陆姨娘之子谢云舟日日秉烛夜读，父亲喜欢谢云舟，对着谢云佑就没好脾气，动则拿着两个儿子比较，久而久之，谢云佑越发厌恶读书，后来去了嵩山书院虽然有了起色，可论科考还是远远不及。
“都说三十明经，五十进士，进士若这么好考，何至于有人为此愁白了头，你且别沮丧，今年不成，咱们再读三年，若实在不行，咱们再寻旁的出路。”
谢云佑懊恼抬眸，“可姐夫中状元时才十八岁。”
谢云初笑，“你今年才十六岁呀，你懂得拿你姐夫做标榜，这就是进步呀，佑儿，不要急，听你姐夫的，慢慢来，夯实基础。”
谢云初招呼弟弟用午膳，又着人将王书淮的菜装入食盒，谢云佑却道，
“一起装食盒吧，我亲自给姐夫送去。”
谢云佑拧着食盒到了书房，见王书淮还坐在书案后看文书，踱步进来先笑眯眯喊了一声“姐夫”，又将一旁四方黄梨木桌案上的玉勾云纹宫灯给挪走，亲自替王书淮摆膳。
茭白小炒肉，鱼羹汤，清蒸天麻乳鸽，东坡豆腐…还有一道杏酥饮，和莲房鱼包。
王书淮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佳肴，愣了好一会儿。
那道莲房鱼包是谢氏拿手好菜，恍惚记得她怀孕那一年的夏日，她隔三差五给他做，他在家里，她亲自送来书房，他回衙门，她着人追去官署区。
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要沾旁人的光。
王书淮喉结滚了滚，迎着谢云佑的笑容，慢慢将满腔的酸楚压下去。
下午，王书淮挑了些书册，吩咐谢云佑苦读，便让他回去了。
将人送走，打算回一趟官署区，哪知一抬眼，却瞧见谢云初抱着孩子在花厅处玩耍，
谢云初脸上挂着笑，“春景堂热，我带着珂儿来此处纳凉，会不会吵到你？”花厅前面便是书房，
珂姐儿爱笑，看到什么都很稀奇，穿着一件粉色的丝绸小衫，展开藕节般的手臂朝王书淮喊爹爹。
王书淮接过孩子抱了一会儿，目光始终不曾落在谢云初身上，只淡声交待她一句，
“佑儿聪慧，一点就透，可基础不扎实，今年秋闱不一定能过。”
谢云初不急，“看他自己的造化。”
王书淮无话可说，将孩子还给她，“我今夜留宿官署区。”抬步往书房去。
谢云初并不意外，“那您别忙太晚，我届时着人送参汤来，二爷记得喝。”
修长的身影顿在石径的树枝后，斑驳的光圈在他高大的背影上来回晃动。
王书淮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涌上一些难言的情绪。
身后传来母女俩银铃般的笑声，他忍不住回眸，谢氏白皙的面容在阳光下耀眼泛光，她眉眼生笑望着女儿，盈盈的爱意快要溢出来，她也曾用这样一双眼凝望他。
就因为他公务繁忙，没空陪她，她便要与他相敬如宾？
没有本事的男人才会窝在后宅与女人腻歪。
罢了，妻子不缠着他是好事，他有公务要忙，她也有自己的天地。
王书淮进入书房，换上官服，回了户部。
又过了两日，门房给谢云初送了一张请帖，春祺打开帖子，哎哟一声，
“姨太太打发人来请您去府上喝茶呢。”
姨太太便是谢云初的表姨，萧幼然的母亲萧夫人。
“帖子里可说什么事？”
春祺摇头，林嬷嬷在一旁接话，“左不过是前夜的事。”
谢云初起身入内收拾，“那我去一趟。”
嘱咐林嬷嬷看好孩子，登车前去萧家，路上林叔骑马随行，便说起先前谢家补给她的两间铺子，
“那两间铺子的帐已盘完，原先一个做笔墨生意，一个做书斋，每月账上流通总共不过一千两，一月下来也只挣百来两银子，老奴按照您的吩咐将铺子打通，重新装潢一番，针线上的人及掌柜的都已就位，就是货源目前不太理想，要价太高，您看怎么办？”
“先咬牙买下最好的绡纱，至于货源我来想办法。”
对于那两个铺子，谢云初早有主意，她急需银子筹建新的漕运货栈，必须得挣快钱，这段时日她绞尽脑汁吸取前世的经验，最后决定开一间高档的成衣铺。
王书淮这不是要去江南吗，她打算安排一小厮跟着他南下，寻到绡纱的货源，再源源不断运来京城，别看京城成衣铺子遍地，规模却不大，无非是量体裁衣，等好了送去各府。
谢云初却临时起了个主意。
她打算做出一批高档的成衣，用最好的绡纱，请最好的针线娘子，每一款式数量有限，售价高昂，售完不补，物以稀为贵，趁着即将到来的七夕节，吸引客流。
绡纱金贵，工艺复杂，每年能运来京城的绡纱十分有限，她要设法垄断货源。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权贵，贵妇们相互攀比，从丈夫，孩子到穿衣打扮，无所不及。
谢云初打算做官宦夫人的生意。
她绘制了些图案，交给林叔，“先吩咐裁缝师傅，按照我的图案，把这四个款式，各做出一套给我瞧瞧。”
“好好准备，时日不多了，咱们定在七月初七开张。”
林叔接过春祺递来的包囊，策马赶回铺子。
谢云初这厢赶到萧家，萧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早早候在门口，殷勤地将她迎进去。
萧家于谢云初而言，跟第二个娘家似的，她母亲离开后，将两个孩子托付给表姐萧夫人，萧夫人时常来谢家探望他们姐弟，少时只要是萧幼然有的，她也缺不了，谢云初心里拿萧夫人当娘看。
萧夫人在门口等着她，搂着她直喊心肝，
“我的儿，多亏了你，替你那个糊涂姐姐谋算，否则她哪里能驾驭住那样一个郎君。”
说到萧幼然，萧夫人直叹气，“她若有你半分城府，我也就不担心了，她也就看着厉害，实则吃亏的都是自己。”
先将人引入正房坐定，谢云初劝慰她，“其实，姐姐只要想开，日子也好过，甘蔗没有两头甜，朱世子是独子，家里没个妯娌兄弟跟她争家产，无非是婆婆刁难些，聪明一些应付过去，也不是难事。您瞧我，日子不也这么过？”
萧夫人想起谢云初的处境，“你也别羡慕你姐姐，你有一桩顶顶厉害，是旁人望尘莫及的，你家书淮争气，假以时日，你必定是阁老夫人。”
谢云初一想到丈夫，现在也觉欣慰，她还指望什么呢，丈夫出类拔萃，洁身自好，步步高升，着实是无可挑剔，不过面上还是要客套几句，
“回头若做不成阁老夫人，我找您算账。”
“错不了。”萧夫人搂着她笑。
喝了茶，吃了些时新的瓜果，萧夫人与她说起正事，
“我今日请你来，并非为了幼然，实则是有一桩要事要告与你知。”
谢云初忙问，“何事？”
萧夫人忧心忡忡，“有一桩陈年旧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父亲当年之所以与你母亲不合，实因他心里有人。”
谢云初听到这，微微惊愕。
“那是他恩师老太傅明家的女儿，可惜你父亲早早定了亲，对方也许了人家，二人失之交臂，可是近来我打听到，那位明夫人回了京城，她原先远嫁沧州，丈夫病故，膝下只有一庶女，嫁去了江南，她便独自一人回了太傅府旧宅。”
“大约是听说你父亲还不曾娶妻，前段时日有心人在你祖母耳边提了一遭，你是晓得的，咱们住得近，谢家的事自有人传入我耳郭里，我得了消息，立即告诉你知。”
“初儿，你得做好准备。”
谢云初神情比她想象中要镇定，“其实我也盼着父亲再娶，后宅没个女主人，实在不像话，上回入宫，皇后娘娘还提到这话呢。”
一提到皇后，萧夫人哎哟一声，“我倒是忘了，老太傅曾是陛下的老师，明夫人与皇后也是相熟的，她只消往宫里去一趟，难保皇后不当个媒人撮合此事。”
“初儿，你真的能接受你爹爹再娶？”
谢云初慎重道，“郎有情妾有意，由不得咱们，姨母，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下这位明夫人的品性，只要她人品贵重，何乐而不为呢，若是主母空悬太久，我担心陆姨娘生变。”
以她对陆姨娘的了解，这个女人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若是弄个主母来膈应陆姨娘，替她压制这对母女，谢云初倒是乐见其成。
萧夫人正打算留谢云初用午膳，结果一婆子火急火燎赶来，顾不上进屋，立在门口哎哟一声，
“太太，表姑奶奶，谢家出事了，云佑少爷不知何故与老爷吵了起来，谢老爷正气得要将他赶出家门呢。”
谢云初脸色一沉，
萧夫人更是拍案而起，“他敢，走，初儿，咱们去谢家。”她拉着谢云初就要往外去。
谢云初却还算镇定，她拦住萧夫人，“姨母，这是谢家的事，您别插手，以防连累了您，我自个儿去便好。”
“不行，”萧夫人怒容难消，“你们俩是我看着长大的，也跟我心头肉似的，哪里能容他欺负，我必须去给你们俩做主。”
谢云初鼻头一酸，二人顾不上吃饭，只在马车里吃了些点心裹腹，便匆忙赶来谢家。
萧夫人来的路上，还遣人去知会萧怀瑾，关键时刻，还是需要娘家人撑腰，谢云初为萧幼然两肋插刀，萧夫人亦要做他们姐弟的后盾。
两府隔得不远，不过片刻便到，一行人绕过照壁，由下人引着径直去了谢晖的书房。
谢晖书房后方设一敞轩，敞轩宽阔，东面接着庭院，南面有游廊通往书房，其余两位临水，各有曲栏相护，此刻那亭子里跪了两人。
陆姨娘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梳着一个柔美的垂髻，只一支青玉簪子挽发泪水涟涟，捂着脸跪在地上直哭，在她身侧一温厚的少年含着泪挺直腰背不语。
丫鬟仆从均被赶来外头，谢云初二人进去时，只见谢云佑满脸戾气坐在厅外的栏杆处，而内室则时不时传来几句喝声。
“你滚，我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
谢云佑丝毫不给父亲面子，明火执仗地回，“是，我是个不孝子，你就是个好父亲了吗？没有可恶的父亲，哪里来的不孝子？”
谢晖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又是一只茶盏隔着窗棂砸到亭子里，谢云佑坐着八风不动，压根不放在眼里。
直到瞧见谢云初和萧夫人联袂而来，愣了下，“姐，你们怎么来了？”
屋里的人听到这话，动静顿消。
陆姨娘等人也张目望来。
萧夫人瞧见自己疼到大的孩子被人口口声声喊滚，心口绞痛，连忙扑过来将谢云佑搂在怀里，哭天抢地，“我苦命的孩子，自小娘不疼爹不爱，好不容易磕磕绊绊长了这么大，还要被人赶，成，佑儿，你这就收拾行囊跟我走，姨娘做牛做马养活你，大不了我带着你讨饭去，也绝不受这窝囊气！”
谢云初听了这话，想起自幼姐弟俩相依为命长大，一路跌跌撞撞，吃尽苦头，也不禁潸然泪下。
片刻，那厢谢晖整理衣袍出来，立在台阶上对着萧夫人长揖，“惊动夫人，实属惭愧。”
萧夫人冷哼一声，“祭酒不必如此，有什么事说出来，别动不动赶人，佑儿并非年幼，她上有长姐，还有我这个姨母，若是有不当之处，也有人训斥他，不值当祭酒动怒砸东西。”
谢晖满脸难堪。
大约是这里的动静也惊动了老太太，不一会二太太黎氏也扶着老太太颤颤巍巍赶到这里。
“你要砸死他，先砸死我！”
谢晖越发脑筋发胀，摊摊手摇头，
“这是何苦。”
折腾半晌，一行人坐定，众人纷纷问发生了何事，谢云佑主动说明缘故，他指着那陆姨娘道，
“我今日巳时路过书斋，瞥见谢云舟鬼鬼祟祟往后院去，心中生疑，遂踵迹而去，哪知撞见他悄悄折去陆姨娘的偏院，给他娘送了些吃食衣裳之类，这倒是不打紧，我却听到那陆姨娘谆谆告诫她儿子，说什么‘你只管好好读书，只消考上进士比那谢云佑强，咱们便赢了，无论如何，你得将他比下去，让你爹爹瞧一瞧，谁才是他最出色的儿子，孩儿，娘的指望全在你身上，你可一定要争气呀。’”
谢云初听到这，便知道谢云佑上了陆姨娘的当，她问弟弟，“然后呢？”
“然后…”
谢云佑气音一哽。
那头陆姨娘将手掌挪开，露出一张可怖的脸，只见她左半边脸鲜血淋漓，隐隐可见一个深红的刀疤，众人唬了一跳。
谢云初皱着眉看了一眼谢云佑，露出担忧。
陆姨娘哽咽着道，
“少爷一气之下冲了进来，拿着刀就要来砍我，若非舟儿在场，我今日怕是命丧黄泉，我承认，我出身卑贱，不值当少爷尊敬，可到底也替你爹爹孕育了一双儿女，你少时的衣裳还是我亲手逢的呢，少爷怎么能动则喊杀呢。”
谢云佑梗着脖子反驳，“胡说！”他指着陆姨娘与谢云初道，“姐，这陆姨娘恬不知耻，竟然侮辱我轻薄她，这个毒妇为了陷害我不择手段，我固然动了怒，想给她一点教训，可我没想伤她，不料她瞧见我腰间的匕首，主动拉扯下来，拿着刀往自己脸上就是一割，嫁祸于我！”
谢云初扶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陆姨娘着实是个狠角色，为了算计，竟然把自己搭进去。
谢晖也是脸色阴沉沉的，指着陆姨娘那破败的脸，斥责谢云佑，“你个混账，要晓得这桩事传出去，你的前途毁了，我的老脸也被你丢干净了！”
谢云佑老神在在笑着，“爹，这女人是我娶的吗？您自个儿弄了这么上不了台面的女人进门，竟然怪在我头上？”
谢晖语塞，老脸胀得通红，眼看他又要发作，谢云初及时插话问道，
“现场难道没有丫鬟伺候？父亲，我不信陆姨娘所说，她明显陷害弟弟。”
“弟弟性子您是知道的，即便有些调皮，却从不屑于撒谎。”
那头二婶黎氏接话，
“事发时，那丫鬟被陆姨娘支开，去后院洗衣裳去了，没有人证。”
谢云初看着谢晖，“父亲，不管有没有人证物证，陆姨娘骗过您，您难道信她？”
这时陆姨娘推了推身侧的谢云舟，少年颤抖着身，将脸埋得很低，犹犹豫豫开口，
“还请父亲替母亲主持公道……”
谢云初明白了，谢晖是顾忌着谢云舟。
那头陆姨娘嘤嘤啜泣，长睫含泪要落不落，只一双含情目水汪汪望着谢晖，挪不开眼。
“老爷，是妾身害了云舟，这段时日我们母子在府上是何情形，老爷您是明白的，妾身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云舟也是您的骨肉啊，这些日子他被人处处打压排挤，吃不下饭，无心读书，都瘦了一圈了，妾身可以不要公道，可是您要替云舟做主。”
谢云佑挪来一锦杌，端端正正坐在陆姨娘身侧，似笑非笑道，
“姨娘，我劝您别拐弯抹角，您不就是瞅着新夫人即将进门，心里不高兴了，想算计算计我，一面设法将我踢出局，一面替你儿子讨些好处，比如弄些家产补偿或者占据荫官名额之类的？”
陆姨娘脸色一变，她清凌凌盯着谢云佑，仿佛初次认识他般。
谢云初与萧夫人交换了眼色，原来谢云佑看穿了陆姨娘的把戏。
陆姨娘顿时语塞了，只委屈地望着谢晖不敢说话。
谢云舟听了谢云佑这番话，面色胀红，他垂下眸极力忍住自己的眼泪，
“父亲，儿子什么都不要…只求您看在母亲多年来兢兢业业伺候您的份上，还她自由，莫要再拘着她了。”
谢云舟双手一拜，哽咽求情。
陆姨娘见儿子如此，越发哭得我见犹怜，膝盖不停往前挪，试图去攀附谢晖的膝盖，谢云佑及时扔了个锦杌过去，拦住了她的路。
陆姨娘瞪了他一眼，谢晖则有些尴尬。
陆姨娘坚持抓住症结，
“老爷，不管怎么说，二少爷弑庶母，也是一条不小的罪名，您看着办吧，您若是不给妾身做主，那妾身便让云舟去敲登闻鼓。”
这是想逼谢晖拿好处换她守口如瓶。
谢云初看了一眼谢云舟，再看父亲纠结的神色，明白了问题所在，陆姨娘固然可恨，但谢云舟性子腼腆温厚，读书刻苦，父亲对谢云舟一直抱以重望，故而念着儿子情面一直不敢对陆姨娘狠心。
而陆姨娘正是瞅准这一点，铤而走险，为儿子搏一把。
但谢云佑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是阴恻恻盯着陆姨娘，“你尽管去告，且让京兆府的仵作来查，你脸上的伤是自伤还是他伤？”
陆姨娘袖下的手指一抖，不过转瞬她又镇定地望着谢晖，
“妾身倒是巴不得有人来还妾身清白，可老爷，您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谢晖看重名誉，怎么可能准许府上一点肮脏小事闹去官府，更重要的是如此对谢云佑名声也极为不利。
一个少爷无论如何不该跟一个庶母扯到一处。
谢晖正待要松口，谢云初含笑望着谢云舟，“云舟，你就在现场，你当着父亲的面，看着父亲的眼睛，扪心自问，你姨娘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云舟脸色一阵惨白，“我……”
陆姨娘恶狠狠瞪着谢云初，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恨急道，“你们什么意思，逮着他善良，逼着他责问自己母亲的不是是吗？”
谢云舟泪如雨下，跪倒在地呜咽不止。
秋闱在即，谢晖实在不希望儿子被这些阴险算计缠身，
“舟儿，真的是你弟弟伤了你母亲？你必须实话实说，若是再纵着她胡作非为，才真正是害了自己。”
谢云舟还是哭，就是不肯说话。
谢云佑冷眼瞧着，不屑一顾，“父亲，托人去京兆府寻仵作来，当场验，不报官，私下验亦可。”
谢云初颔首，“这是个法子。”
谢晖从谢云舟与谢云佑的态度已知真相，谢云佑坦坦荡荡，谢云舟却是瑟瑟缩缩犹犹豫豫，必定是他母亲撒了谎，他才会如此痛苦。
“不必了，陆氏，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自省，事情尚有余地。”
陆姨娘见大势已去，也知道自己威胁不成，她干脆瘫坐在地，破罐子破摔道，
“老爷，明人不说暗话，新夫人即将进门，云舟又备受排挤，他是您最出色的儿子，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给他一个保障，妾身旁的不要，只要您将荫官的名额给舟儿，妾身以后老死偏院，永不开口。”
谢晖是三品朝官，手里握着一个荫官的名额。
科举固然风光，可亦是万人过独木桥，难于登天，陆姨娘见儿子进来无心课业，担心秋闱不中，新夫人又即将过门，两厢合计，出此下策，替儿子寻得一保障。
萧夫人听了这么久，总算是有机会开口说话，
“谢祭酒，瞧瞧，您这妾室果然是无法无天不知礼数，云舟固然是长子，可云佑才是嫡子，您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子监祭酒，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难道自个儿要破了祖宗规矩不成。”
陆姨娘反驳道，“云佑是嫡子没错，可朝中也没约束必须得是嫡子才能承荫官。”
“即便如此，凭什么给云舟呢？”
“因为云舟善良老实，”陆姨娘眼泪又渗出来，“云佑尚且有个能干的长姐，又有出色的姐夫为保，我们云舟什么都没有，老爷…”陆姨娘跪在地上将半张脸正对谢晖的方向，“妾身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您就不能可怜可怜妾身母子，给云舟一个保障吗？”
萧夫人断然拒绝，“绝对不行，谢祭酒，云舟读书刻苦有机会中举，反观云佑，学业不精，荫官的名额无论如何得给云佑。”
谢云初不给陆姨娘和稀泥的机会，她冷漠地看着陆姨娘脸上的伤口，
“父亲，不如请一位擅用刀的家丁来，自伤和他伤，刀纹伤口的方向都会不同，此事要水落石出实在不难，不过若是坐实了陆姨娘自伤，那么一个算计嫡子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陆姨娘满目苍凉，跌坐在地，愤愤不平道，“老爷，即便不给荫官，您无论如何得在新夫人进门前，给云舟一些家产傍身吧，万一他考不上，岂不什么都没了……”
恰在这时，萧怀瑾赶到，他带着两名侍卫进来，三人皆是用刀的老手，立即询问谢云佑经过，还原了当时争执的场面，从伤口方向深度断定陆姨娘握着谢云佑的匕首自伤，陆姨娘无话可说。
谢云初最后一锤定音，“父亲，陆姨娘三番两次诬陷主子，兴风作浪，您若是继续将她留在府上，将来新夫人进门，岂不又是一起糊涂账？”
一直冷眼旁观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逼着儿子下决心，“将人远远的送走，别再祸害两个孩子。”
陆姨娘抱着谢云舟的胳膊死死不肯松手，母子俩哭成一团。
谢晖仰身深吸了一口气，阖着目道，“来人，将陆姨娘捆住，送去城外庄子上，永世不能入京。”
陆姨娘尖叫一声，急火攻心口吐鲜血昏厥过去，谢云舟抱着母亲哭成了泪人儿。
婆子上前将人强行拉走，谢云舟孤孤零零地失声痛哭，老太太吩咐人将他带下去，原本也让谢云佑离开，谢云佑不肯，他冰冷地看着谢晖，
“父亲要续弦，我不答应！”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难怪谢晖口口声声要赶谢云佑走，原来症结在此处。
谢晖窘得无地自容。
谢云初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素日伺候谢晖的老仆，哭笑不得交待道，“今日晌午，来了一位媒人，说是要给咱们老爷做媒，说的正是原先老太傅家的明夫人，明夫人与咱们老爷自幼相识，如今咱们老爷未娶，明夫人也丧夫，宫里便递出消息来，看能否撮合两位，明夫人那边已经点了头，于是媒人便来问咱们老爷的意思。”
“老太太径直让人来问老爷，不成想被咱们少爷听到了，少爷雷霆震怒，等人一走便跟老爷吵架，说是不许老爷续弦。”
谢云初和萧夫人相视一眼，均有些意外，一来惊讶宫里的速度，二来惊讶谢云佑的态度。
萧夫人问谢云佑道，“你为什么不答应？”
谢云佑剑眉如鞘，对着谢晖的方向冷笑道，“凭什么？我自有没娘，这一辈子就没叫过娘，凭什么来个陌生的女人让我叫娘，您既然想续弦，当初我们小的时候为什么不娶？等我姐姐含辛茹苦拉扯我长大，你便枉顾我们的脸面，娶个女人回来，图自己享受，凭什么！”
说来说去，谢云佑就是一肚子怨气。
那头谢晖见他当着萧夫人的面如此无礼，愈发火冒八丈，“你简直是无法无天，我的事轮得到你做主？”
谢云佑不甘示弱，一双眼红通如豹，狠狠瞪着谢晖，“你既迫不及待想娶她，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娘，又何苦生我和姐姐下来受罪？”
谢晖顿时哽住。
日晖当头浇下，就连院子里的花木也被晒得恹恹的。
谢云初木然不语，
萧夫人几度哽咽，最后轻轻拉着谢云佑，轻声道，“孩子，我知道你吃了苦，受了委屈，可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谈。”
老太太也为此事忧心，与萧夫人道，“对不住，连累夫人上门，我这一日被他们父子吵得咽不下饭，您是明白的，他们的事我做不了主。”
萧夫人何尝不知谢晖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而谢云佑又像极了他，不知道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萧夫人开门见山问谢晖，
“这门亲事想是落定了？”
谢晖理了理衣袖，淡声回，“昨日陛下便问过我的意思，傍晚我也见过她…”具体的谢晖也说不上来，老脸微红道，“我主意已定。”
想是怕被孩子挤兑，又解释了几句，“几个孩子大了，到了议亲之时，她名声甚好，性情稳重温婉，可堪大任。”
萧夫人看了一眼谢老太太，老太太一脸无可无不可，萧夫人便与谢云初对了一眼，
“那媒人今日可说到纳吉下聘一事？”
谢晖越发不好意思，尴尬着回，“都一把年纪了，一切从简，我的意思是摆几桌席面便罢，她……也是这个想法。”
那头谢云佑嗤的一声嘲笑，“瞧瞧，见了一面，什么都定了，您这哪里是四十岁，我看您只有十四岁，跟个头脑发热的少年无甚区别。”
谢晖老脸青红交加，“你个逆子……”
谢云初担心二人吵得太过，连忙起身扯了扯弟弟，将他拉去廊芜下说话，
“我实话问你，你是不想要继母，还是纯粹跟父亲作对？”
谢云佑撇着嘴不说话。
谢云初猜到是后者，开导他道，“陆姨娘虽被送走，还有个谢云秀，府里出了这么多事，她尚且不回来，可见城府之深，上头有个嫡母镇着，也能少去咱们的麻烦，你是聪明人，借力打力不懂？你不喜欢叫娘，喊一句太太便罢。”
谢云佑一怔，不吭声了。
谢云初说服弟弟，来到亭中，萧夫人从她眼色便可看出这是姐弟俩达成了一致。
萧夫人道，“原本我也没想到这遭，方才陆姨娘那一闹，倒是提醒了我，娶妻在即，家里的事务必要料理妥当才好。”
谢晖朝她拱手，“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萧夫人笑道，“韵儿当年离京前，留下一笔嫁妆，一半给了初儿陪嫁，另一半现在何处？”
谢晖眉色一动，“在我手里。”
萧夫人笑意越深，“这一半在新夫人过门前全部划至佑儿名下，由初儿代为打理。”
这是压根不信任谢晖，也不信任新夫人。
谢晖脸色颇有些不好看，不过他一读书人，不可能计较这些黄白之物，
“成。”
谢晖是个干脆的性子，当即便吩咐老仆去书房内室，将乔氏当年留下的匣子抱出来，看都没看一并交给谢云初，“这是你母亲留下的，除了当初拿出来给你做嫁妆那半，余下的全在这里。”
谢晖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不成想那萧夫人拢了拢袖下的玉镯，雍容道，
“说来，这些本就是佑儿的，佑儿是您唯一的嫡子，您身为国子监祭酒不将他放在国子监，却是远送嵩山书院，任他得过且过，祭酒大人，您真的心安理得吗？”
厅内许久并无响动，唯有林木飒飒作响。
谢晖抚着膝头，消瘦的面庞隐隐抽动着，他阖目长叹，“您以为我愿意，他不服管教，不肯听我教导，我心急如焚…”
萧夫人冷笑，过去的事她已不想计较，“无论如何，祭酒大人该给佑儿补偿，我看荫官的名额就给了佑儿吧。”
那头谢云佑跟谢云舟一个态度，“我不要，我要自己考。”
谢晖半是欣慰儿子的骨气，半是怒他不好好读书，“你果真能考上，我也就不操这份心了。”
谢云初对弟弟实在没有把握，示意萧怀瑾拉着人走，萧怀瑾登时便扯住谢云佑的胳膊，将人扯开了。
谢云初见状放了心，对谢晖道，“父亲，就给佑儿吧。”
有了荫官，进可攻退可守，可保谢云佑一生无忧。
长女开了口，分量不一般，谢晖权衡了下两个儿子的学业，最终点头，“成。”
谢晖此人一言九鼎，再无更改的，今日阴差阳错，借着陆姨娘也算给弟弟谋了个保障。
谢云初心里石头落地。
折腾大半日，至申时末回了府，却见王府那一贯紧闭的正门被打开，门前扎了红绸，一些内侍宫女时进时出，看着阵仗极大。
连忙将马车驱至侧门停下，一下车便问守门的婆子，
“今日府上出了什么事？”
婆子笑容满脸地答，“回二奶奶话，长公主殿下与国公爷回府了。”
谢云初吃了一惊，连忙带着夏安赶往春景堂，路过花厅，正撞上穿着一身湛色直裰打算去后院的王书淮，“二爷，您回来啦。”
王书淮脸色淡淡的，见她风尘仆仆，便知匆忙回了府，也不知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祖母和祖父回了府，吩咐晚辈去清晖殿用晚宴。”
谢云初明白了，急道，“那您等等我，我马上换衣裳来。”
王书淮看着她提着裙摆轻快地闪入春景堂，那模样跟个翩跹的蝴蝶似的，招摇又烂漫。
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高兴？
无语良久，王书淮还是停住脚步在月洞门外等她。
少顷，谢云初换了一身海棠红的香云纱薄褙出来，底下一条绚烂的马面裙，人本就生得美，这一会儿光彩夺目得连璀璨的晚霞都给比了下去。
王书淮皱着眉道，“穿这般娇艳作甚？”
谢云初微微错愕，丈夫什么时候管过她的穿着，她眨眨眼，“祖母喜欢年轻人穿得鲜艳些。”
王书淮也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勉强维持住过往的淡漠，颔首道，“好。”
因这一耽搁，夫妻赶到清晖殿时，已是迟了时辰。
正殿内摆满了小桌和锦凳，夫妻共用一小桌，未婚的姑娘少爷两两一桌，桌旁还设了一高几，各摆着一盏荷叶宫纱玉灯，几样描金的霁蓝小碟，盛放些布巾漱口用的茶盐一类。
各房的人均到齐，只剩主位空缺着。
小桌铺在两侧，几位老爷坐在左右两列，晚辈依次叙齿往后面排，二老爷夫妇身后空着一张桌便是王书淮夫妇的席位。
二老爷见二人姗姗来迟，不悦地责了一句，
“做什么去了，你祖母好不容易出宫一回，你们俩却迟了，切勿恃宠而骄。”
谢云初与王书淮纷纷垂首认错。
大爷王书照正坐在王书淮左侧，见状笑盈盈打趣道，
“二叔莫怪，书淮马上要离京，弟妹定是舍不得，夫妇二人必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旁边的王书旷也跟着凑热闹，“可不是，二哥与二嫂最是伉俪情深，二哥这一去，二嫂还不知要难过成什么样。”
谢云初哭笑不得，也不能辩解什么，便垂下眸。
这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害羞。
大奶奶苗氏也添油加醋了几句，
“初儿还没跟书淮分开过吧？”
“你以前可是半日都离不得，就连书淮去上衙，还要眼巴巴送去食盒，生怕书淮不适应衙门的堂食，哎，书淮的胃口都被弟妹养刁了。”
王书淮褪去素日那层温润的表象，脸上彻头彻尾没有半丝表情。

第37章
七夕将近，清晖殿四处张灯结彩。
三层宫灯累累缀在梁上，共有十八盏，瑰艳昳丽。
正北设炉瓶三事，当中一雕夔纹古鼎，焚着御赐的龙涎香，左右各有圣上亲笔赞许王氏先祖功勋的对联，鼎下设一紫檀宽塌，垫着细密的上好象牙垫，坐塌前则摆着一长条的紫檀描金红漆高几，上头搁着长公主与国公爷惯用的食具。
殿内笑声未歇，那头长公主与国公爷相携而来，远远地听到大爷王书照的笑声最为爽朗，长公主心情也不错，问道，
“你们在笑什么？”
王书照是长公主的长孙，幼时十分得长公主钟爱，素日在晚辈中胆子最大，
“回祖母的话，书淮和二弟妹来晚了，想必是夫妻二人你侬我侬，说私房话去了。”
众人连连起身施礼，长公主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王书淮身上，凤眼眯着笑意，“果真？书淮跟初丫头说私房话我不信，初丫头惦念丈夫我倒是信的。”
长公主亲自下场玩笑，众人越发起劲，又说了几件原先谢云初如何黏王书淮的话，国公爷亦露出笑容。
倒是两位正主，一个八风不动，一个置若罔闻。
国公爷见王书淮半个笑脸都没，有些埋汰孙子不解风情，“行了，别再调侃了，初丫头面儿薄，别吓得她不敢说话。”
长公主看了谢云初一眼，见她眉目低垂看似娇羞，又与王书淮道，“不急，你想法子尽快在江南站稳脚跟，回头再将初丫头接过去便是，”又怀疑姜氏给谢云初立规矩，故意将嗓音抬高了些，
“咱们王家没那些七七八八的规矩，家里媳妇多，无需个个去婆母跟前伺候，夫妻和睦，小家恩爱，大家自然也就圆满。”
众人连忙起身道是。
姜氏便知婆母变着法在教训她，不情不愿嗯了几声。
王书淮看着妻子气定神闲，不觉苦笑，是他小肚鸡肠了，妻子尚且不当回事，他又在这里膈应什么。
王书淮是个心性极其坚韧的人，想起今日的谋算，很快又将这些琐碎拂去脑后。
不一会开宴，宫人陆续上菜，长公主回府，宫里伺候她的御厨也跟着到了府上掌厨，长公主口味偏淡，喜欢淮扬菜系，宴毕喝茶时，长公主便与王书淮道，
“今日这道盐水鸭是金陵特色之一，等你去了，去夫子庙外街那挂金匾的店里吃，十分地道正宗。”
六少爷王书业很喜欢吃这道菜，惊诧道，“祖母说的情真意切，莫非亲自去过？”
长公主看着年少的亲孙目光和煦，“你难不成只当你祖母一直待在皇宫不成？”
大爷王书照年长一些，自小听祖母趣事长大，兴致勃勃介绍道，“业儿，你有所不知，祖母少时曾游历江南，江南大街小巷哪有好吃的没有祖母不知道的，祖母还有不少田庄在江南呢…”话未说完，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了嘴。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倒是六少爷王书业性子最是纯真，恍然不觉气氛凝滞，张口嚷嚷道，“是吗？祖母，祖父，孙儿能跟二兄一起去江南吗？”
四老爷王典扭头敲了儿子一记，斥道，“你不是要参加秋闱吗？还有心思去游山玩水？”
六少爷一本正经回，“爹爹，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儿子年轻，这回秋闱不一定能中，恰恰跟随兄长南下见识一番，没准能有所获。”
四老爷听儿子这么说，不觉丧气，“还没考呢，怎么就说自己不中？”
“再说了，你二兄是去做正事，哪能带着你玩，你还是别去给你二兄添乱。”
六少爷有些失望。
“那我可以去南京国子监读书，在那参考亦是成的。”
国公爷不知想起什么，神色一动，“你当真想去？”
“是啊，是啊。”六少爷憨憨起身，往王书淮作了一揖，咧嘴笑道，“我还能帮着二嫂看着二哥，省得二哥在外头寻花问柳。”
四太太闻言扭头狠狠剜了儿子一眼，“你这傻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你以为你二兄似其他几位兄长，他最是稳重内敛，岂会做自污名声的事。”
四太太说话最爱夹枪带棒，这一句话便是暗指其他少爷并不洁身自好。
国公爷从未纳妾，娶先妻一心待妻子，后来亡妻过世一年，续娶长公主更不待言，他不喜三妻四妾，长公主就不更喜欢了。
大少爷，三少爷和四少爷连忙把脖子一缩。
五少爷不曾娶妻，三太太不许他纳通房，六少爷更懵懂，压根不通情事，四太太提都没提。
国公爷眼神在几个儿子与孙儿当中溜了一圈，问道，“最近谁又纳妾了？”
这下，连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也纷纷低下头。
四太太一句话杀倒一片，她轻哼着喝茶。
长公主眼神已经压了下来。
国公爷在她动怒之前先开了口，他吩咐三太太道，
“往后谁纳妾，那妾室月例就从这些爷们自己的月例里扣，看他们有多少份例扣的。”
几位太太并少奶奶听了福至心灵。
三太太忍着笑，起身道，“儿媳遵命。”
四太太在一旁多嘴，“可是父亲，这些爷们的月例也归我们女人管，您这么做不是亏了我们自个儿？”
国公爷失笑，“他一月总该要花银子，他平日往账上取多少银子，你扣出来便是。”
几位老爷少爷顿感牙疼。
大奶奶苗氏看着一侧的谢云初，叹道，“这么一来，我们家爷的月例可不够扣的，还是你家书淮好。”
窦可灵耳尖，听到后又插嘴，“二嫂，二兄独自前往江南，你是不是得安排一丫鬟跟过去伺候呢。”
这嗓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不少视线投了过来，落在谢云初跟王书淮身上。
谢云初撩眼看着身侧不苟言笑的丈夫，“听二爷安排吧。”
王书淮看了妻子一眼，谢云初朝他露出一笑，仿佛只要他点头她就给安排似的，王书淮心里不是滋味，眼神犀利地朝窦可灵瞥去一眼，
“弟妹好意心领，若弟妹嫌屋子里不够热闹，大可给三弟再物色几个。”
窦可灵倏忽闭了嘴。
国公爷见不得窦可灵欺负谢云初，脸色一拉，“你也是女子，怎么就盼着给妯娌添堵，那纳妾是好事吗？”
窦可灵很委屈，“孙媳只是随口说说。”言罢眼眶已泛红。
国公爷也不好再说她，倒是长公主不喜她的做派，
“不会说话，以后就别来了。”
窦可灵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认错，“孙媳知错了，求祖母饶恕。”
长公主一向一言九鼎，朝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悄悄朝窦可灵努嘴，示意她识趣先退下去，窦可灵含着泪灰溜溜离席，三爷王书旷也顿感脸上无光，将头埋得很低。
这么一搅和，席间气氛不那么愉快，长公主吩咐散席，唯独留下王书淮。
王书淮跟着祖母和祖父进了书房，国公爷坐在窗下逗鸟，给二人说话的空间，长公主扶案坐下，将一叠名录递给王书淮，
“这里是江南豪族名录，各家来历家世，盘根错节，均记载清楚，你必须铭记在心。”
王书淮恭敬接过，匆匆扫了一眼，便发觉里面有些他不曾搜集到的资料，长公主毕竟住在大内，若想从东厂或锦衣卫处得到密辛，不过举手之劳，看来那一刀没白挨。
“孙儿谢祖母指点。”
长公主示意他坐下，又道，“你此下江南，若想顺利推行国策，有一人你必须得争取。”
王书淮双手搭在膝盖，正襟危坐，“祖母说的可是江南总督江澄？”
“正是。”长公主颔首，“此人手掌江南两省军政大权，是一位枭雄，虽有霁月风光之名，却也是个老狐狸，国策推行难度大，我担心他不肯淌这趟浑水，可如若你取得他的信任，有他助你一臂之力，必定事半功倍。”
王书淮沉吟道，“孙儿也闻此人在江南名气甚大，当年倭寇犯境，他带着三千水兵血战，保得江南不失，江南豪族都十分信服他。”
“不过，”王书淮悠然一笑，“倘若此政利国利民，他再置身事外也不能。”
长公主觉得王书淮似乎话中有话，“书淮似有良策？”
王书淮从袖中掏出一折子，递给长公主，“良策谈不上，不过这些时日孙儿着实日思夜想，想出一条与丈量田地一脉相承的税政，其中详情已记在折子里，请祖母过目。”
长公主边看，王书淮边解释，
“重新丈量土地的目的是什么，便是由朝廷来掌握人口田地，从而可依策收税，可现在百姓的土地均被豪强侵占，即便此次重新丈量，那些百姓也未必愿意将户口报出来投身朝廷名下，为何？因为那些豪强给百姓的赋税或许更轻，他们只要躲在豪族羽翼下，便可免去朝廷的徭役，何乐不为？”
长公主深以为然，她在江南有不少田庄，也是吞并土地的既得利益者，自然深谙其道，“于朝廷而言，此举着实十分不利，久而久之，国库空虚，国将不国。”
王书淮道，“大晋何至于面对蒙兀没有底气，面对西楚挑衅隐忍不发，归根结底不就是国库空虚吗？祖母，那些江南豪族只瞅着眼前的利益，却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您却是高居庙堂，高瞻远瞩，更能明白此举的深远之意。”
长公主眉心一展，由衷叹道，“你所言甚是，覆巢之下无完卵，社稷为重，那依你的意思呢？”
王书淮俊脸葳然，往折子一指，双眸罕见绽放一抹异彩，“第一步丈量田地，清查人口，第二步，将赋归于地，计亩征收，把力役改为雇役，由官服雇人代役，至于百姓可自担徭役，亦可以银代役。”
长公主蹙眉，“以银代役？”
“不错。”王书淮道，“过去徭役种类繁多，百姓不堪其重，如今咱们只分徭役，粮税，精简税法，愿意出丁者出丁，不愿意者以钱代役，朝廷雇佣人代徭役，双方皆可省去不少麻烦。”
“此外，过去征收粮食，分派徭役，运送船只屡屡出事，百姓自个儿还得负责将粮食运去指派粮仓，又加了一层脚程税，百姓叫苦不迭，如今干脆因地制宜，譬如某些鱼米之乡征收粮食，确保朝廷官需军需，其余之地可折收银子，如此朝廷与百姓两厢便宜。”
长公主闻言连连惊异，“书淮，这是你的提议？”
王书淮拱手一笑，“这是孙儿一些拙见，还请祖母指点。”
长公主深深凝望他，面前这年轻人，生得清风霁月，心计无双，长公主不得不惊叹他的智计卓绝，她忽然明白王书淮为什么将这样一份折子给她。
他这是一份投名状。
一旦这道折子从她手里递交内阁，再呈给皇帝，她将名垂千史。
“书淮，你知道这折子意味着什么吗？”
长公主拖着这薄薄的册子，有如拖着一份沉甸甸的理想和责任，这是一份史无前例的税法改革，整个大晋都会因此发生深刻的变化，若此事能成，功盖千秋，她的政绩将不输母后。
即便是沉稳如她，内心也忍不住泛着悸动。
王书淮神色一敛，
“孙儿之所以将之呈给祖母，是因为只有祖母才能完成此宏图大业，只要新的税法推行，国库必将迅速充盈，是百姓之福，也是社稷之福。”
长公主在朝廷深耕多年，今上都是长公主给扶上宝座的，她在朝中的影响力不亚于皇帝，只要长公主支持，事情便成了一半，王书淮深知一旦他去了江南，朝廷无靠山，他必定备受掣肘，笼络住长公主，他方能无后顾之忧。
想要成名，先成事。
长公主看着少年老成的俊美男子，幽然一笑，“书淮，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她想拿捏王书淮，王书淮也必定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好处。
王书淮也不含糊，抬起视线，慢慢与她相交，
“其一，还请祖母做我的后盾，朝中我不希望有任何掣肘。”
“其二，我去江南，新官上任三把火，必得先拿几个刺头以正视听，此事还请祖母帮我。”
什么帮他，无非是舍弃几个棋子，给王书淮铺路。
长公主按了按眉心，“我心中有数，离京当日，我会给你一份名录，那些人你尽管动手，给你杀鸡儆猴。”
等王书淮离开，长公主捏着那折子坐在案后，好一会儿没吭声。
国公爷托着鸟笼老神在在踱步过来，“时辰不早，殿下歇着吧，熬得晚了，省的白日又该头疼了。”
长公主将折子轻轻往案头一扔，似笑非笑看着他，“很得意是吗？”她看到丈夫唇角压不下去的笑。
国公爷索性笑出来，“哈哈哈…他虽不是您亲生的孙，您就跟亲孙一般对待，有何不可。”
长公主唇角微勾，“我倒是想把他当亲孙对待，就怕他心里不这么想，你瞧，这一套一套的连环计把我给套牢。”
国公爷咧嘴笑得更开心了，“他这是给您挣脸面，您居庙堂运筹帷幄，他赴前线所向披靡，何愁大事不成？”
长公主悠悠然起身，睨了丈夫一眼，“所以落到最后，是你一人稳坐钓鱼台。”
“哈哈哈…”
国公爷将鸟笼交给内侍，高兴地上前，一面将妻子掺上塌去，一面招招手示意侯在门帘外的宫女进来伺候长公主净面，过了半刻，长公主洗好躺在塌上，国公爷也更衣入了帷帐来。
帘外宫灯朦胧，帘内檀香幽幽。
长公主睨了国公爷腿一眼，“好了吗？”
国公爷伸出长臂，轻轻将妻子拢入怀里，复又替她按捏太阳穴，“早就好了…”
长公主轻嗤，一点点在他的动作下收紧呼吸…两人面额贴得极近，长公主双手不由自主扣住他，
“你倒是老当益壮。”
国公爷不满道，“我老过吗？”
长公主笑，“国公爷一直都很年轻…”
他们彼此都没说话，放纵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安宁中，动静是含蓄而隐忍的，其中的波涛暗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抹迷离松乏冲破防备试探与伪装，一点点露出那本来的面目。
她于深吸中忍不住开口，
“委屈吗？”
“嗯？”
“这么多年陪着我，委屈吗？”
曾经的一朝柱石敛尽锋芒，陪着妻子长住深宫，甘愿当陪衬，委屈吗？
国公爷面如刀锋，深深凝视怀里的妻子，“从未委屈过，倒是殿下，委屈嫁给我吗？”
当年那一场波及满朝的祸事横亘在二人之间，他们被迫成为命运的棋子，成为束缚彼此的纽带，那个坎或许永远跨不过去，但大浪淘沙过后，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同床共枕，谁心里又不曾留下一丝温情呢。
只是他们都是克制而骄傲的人。
谁也不曾低头。
长公主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六月三十，清晨雨碎，花木缤纷。
绵绵的太阳雨撒了一院，给空气添了几分沁凉。
长公主召谢云初过去清晖殿，谢云初过去时，迎候她的是素日伺候长公主的女官朝云。
朝云本是世家贵女，父亲上阵时不敌对方被迫投降，朝云性情勇烈，闻讯执刀立在正阳门前欲自刎，为家族正名，为长公主救了下来，后来朝云母族按律当斩，唯独朝云被善待，七八年来她侍奉长公主笔墨，偶尔帮着参详政事，早已是长公主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上一回在行宫，也是她挡在长公主跟前，欲以身代主。
王书淮救了长公主，亦是救了她，她看到谢云初格外亲切。
朝云的事迹朝野无人不知，谢云初对她十分敬佩，屈膝施礼，“给姑姑请安。”
朝云不受她的礼，温和拉着她进偏殿，“殿下与几位朝臣议事，不得空见你，殿下寻你来倒不是旁的事，是有一人要见你。”
谢云初有些发愣，“有人要见我？什么人？”
朝云性情比想象中要活泼，还跟谢云初打哑谜呢，“你且在这等着。”
谢云初素来稳重，也就不多问，朝云亲自给她奉茶，谢云初起身接茶盏，二人一道坐下来候着。
朝云说起王书淮南下的事，谢云初才知道原来长公主与王书淮已联手，想起前世祖孙二人长时间拉锯，国公府内人仰马翻，大家跟着遭殃，今生他们算是珠联璧合，江南的事只会更顺利。
等了半刻钟，一宫女引着一四十上下的妇人入了殿，谢云初看到来人愣了一下，来人生得格外明秀白净，大红猩猩地毯的瑰丽都褪不去她眉间半分柔艳，是个一眼看上去如同看到江南烟雨的女子，美好地令人向往。
只是谢云初不认识她。
那妇人见了谢云初，手帕不由拽紧，神色略显激动，也上上下下打量她，先谢云初开口道，
“我道这世间原来也有这样标致的神仙人物。”
“王家果然钟灵毓秀，水土养人。”
朝云爽朗一笑，左手拉一个，右手搂一个，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俩必定是一见如故，初儿，她不是旁人，正是明夫人，皇后娘娘做主，撮合你父亲与她，她心里却不太安心，说是总该见了你，得了你准许再应这门亲事，这不，长公主殿下便揽下这个活计，让你二人见面。”
说诚心话，谢云初没见到这位明夫人之前，心里着实也有顾虑，但见了这个人，她眉目格外柔和，整个人气质如水一般润物无声，她竟然不由自主生了好感，可比起明夫人的激动，她也仅仅是好感而已。
有陆姨娘的前车之鉴，她不会再轻易被人撼动。
明夫人得了朝云这话，羞得满脸窘色，“罢了，你去忙吧，留我与初儿说说话。”
朝云识趣离开，最后又朝谢云初挑眉，趣了她几眼。
谢云初含笑拉着明夫人坐下，“原来是您，应该是我去拜见您，哪里让您屈尊来见我。”
明夫人听出谢云初语气里的客套，摇头道，“我早闻你是个稳重内敛的孩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可在我跟前，你不必如此慎重，孩子，我膝下无儿无女，前头只有一庶女，也嫁去了江南，我即便跟你父亲过日子，也不可能再有孩子，我就想，见你一面，若是与你投缘，我便应了这门亲，倘若你不高兴，我也就…”
“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您这样好，推心置腹，”谢云初拉着她笑，“再说了，祖母是什么眼光，她老人家既然接了这茬，必定是看重您的为人。”
这是谢云初真正接纳明夫人的缘由。
如果不是过了长公主的眼，长公主不会这么做。
退一步来说，今日长公主打这个圆场，即便今后有什么事，长公主也会替她声张。
明夫人不好意思，却是笑吟吟地很高兴，“有你这话，我心满意足。”
“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谢谢你替我把那陆姨娘给赶走，我这人性子淡，实在是应付不了那样的人。”
谢云初听得这里有些哭笑不得，她原想弄个厉害的继母压住陆姨娘，不成想却是弄了一尊真菩萨来。
明夫人又道，“你放心，我定拿你和佑儿当亲生。”
看得出来，明夫人是个没有城府的人，一颗心天真烂漫，哪怕是上了年纪，还有小姑娘的童真，竟然问起谢云初头上的绢花何处来，说要亲自替谢云初做一个，谢云初当真有些招架不住明夫人的热情。
“您别费心了，这玩意儿铺子里都买得到，我匣子很多的。”
明夫人很笃定道，“我能做得更好。”她常年独守空房，可不就是折腾些闺房绣艺这些活计。
谢云初：“……”
到了次日上午，明夫人果然给她送了三支绢花来。
均是用软绒做的，色泽娇艳，样式却不似市面上那样的俗气，反而十分婉约雅致。
谢云初看到那绢花，猛然生了灵感。
“我想起来了，咱们的铺子便取名‘玲珑阁’，请明夫人做一些独一无二的绢花，别在每一套新裳上…算是咱们铺子里独有的标识。”
谢云初俨然如萧幼然附身，风风火火带着丫鬟赶赴店铺，恰恰那四身衣裳已做好，她亲自上身试穿，惹来丫鬟婆子阵阵惊艳，一面又着人赶工，先做二十套最精致的衣裳出来，一面灵感上头，当即画了一些绢花的式样，请明夫人帮她做出来。
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热血沸腾，以至于忘了今日是初一。
还是傍晚夕阳西下，林嬷嬷不见主儿踪影，遣春祺来铺子里寻她。
春祺见铺子里灯火通明，人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十分纳罕，至于那谢云初还趴在桌案前设计款式，她瞠目结舌，连忙过去，“我的主儿，您怎么还在忙，今个儿初一呢。”
“啊…”谢云初茫然地抬眸，从今日至初七，将是她最忙的时候，成败在此一举，谢云初无心他顾，将什么初一十五都给忘了个彻底，她迟钝的反应片刻，问道，“二爷回来了吗？”
“二爷虽还没回来，可他铁定是会回来的呀。”
“那可不一定。他临行在即，比我还忙呢。”谢云初俏眼嗔嗔，
前世王书淮食言的次数多了，她在他那里永远排在最后，“我正有灵感，别催我。”
春祺只能等着她。
等到谢云初画完图纸，交代完裁缝师傅，已是半个时辰后，这一日脑中充斥着奇思妙想，精神紧绷，回到家里方觉倦怠，沐浴更衣，累得径直往床榻扑去。
嬷嬷想催她警醒些预备着王书淮来，可看着她俏生生的脸蛋陷在被褥里，很快进入梦乡，也就没多嘴。
夜深，白凌凌的露珠一动不动黏在枝叶上，远远瞧着不知是夏露或秋霜，王书淮修长挺拔的身影独独立在水榭，灯芒沉黯，照不亮他的冷漠的神色，湖风袭来，他紧了紧领口，放松了方从清晖殿蓄起的那一身疲惫。
长公主给了他一张名录，上面详细记载着五家豪族的家底明细，这些人是长公主送给王书淮的弃子，具体该如何着手，王书淮犹在寻思，目光在波光粼粼水面落了片刻，脚步凝着不动。
明日便要出行，有了这份名单，很多布局该要做调整，今夜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决断。
明贵在一丛芍药后候着，瞥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春景堂，又看了一眼背影寂寥的主子，有些犯愁。
今夜初一。
主儿不是该去春景堂吗？
要不要催，他有些拿捏不定。
换作平日明贵也不会如此迟疑，可这两日主子实在是太忙，出行在即，有各路官员的应酬，有些许江南官员来试探，更有皇帝与长公主时不时的召唤，还有户部日常公务运转。
亏得是王书淮心思敏捷，能力卓著，一应均游刃有余地应付过来。
王书淮吩咐过，初一十五需提醒他。
于是明贵道，“爷，时辰不早了，今夜初一，是不是得去少奶奶处歇着。”
王书淮慢慢转身过来，春景堂的灯芒透过树梢渲染开，他盯着那一团光芒愣了一会儿。
目露迟疑。
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她心如止水，他亦是该毫不犹豫。
可他心里不痛快。
再不痛快，却明白，这是丈夫的责任。
她能按部就班，他又有什么可矫情的。
她要子嗣，他给她。
王书淮是个理智的人，知道该做什么事，他往春景堂去。
林嬷嬷看到他，暗露欢喜，幸好留了水，替他备好衣裳，王书淮独自去浴室淋了澡回到内室。
墙角的琉璃灯微弱地晃着光，床榻上蒙蒙浓浓拱出一道身影。
王书淮一言未发上了床。
闻到熟悉的气息，彼此身体都保留着和对方的记忆。
默契地配合，延展，蓄势进发。
比起床榻下貌合神离，床榻上二人显然更契合。
谢云初拱起玲珑的纤背，他的汗从绷紧的下颌跌落她背心，一点点交融，随着她倒抽一口凉气，雪白的脖颈在夜色里划过优美的弧度。
好似酣畅淋漓，好似漫不经心。
她喘气不匀赖在床上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亦是及时抽身回了书房，继续忙后半夜的公务。
翌日谢云初照旧赶赴店铺，王书淮回了户部交接最后的手续。
等到各自忙完，又是掌灯时分。
匆忙登车至门口，谢云初拢了拢身上的披纱，脚步轻快往春景堂走，满脑子开业的激情澎湃，连着神采也极其飞扬，沉迷于事业的女人，浑身散发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走路都带风。
王书淮一身白衫立在书房檐下一角，挺拔的身影被葱茏绿色所掩，看着那道玲珑有致的倩影从前方的月洞门慢悠悠晃过。
一身斜襟香云纱的长袍，花色繁复如彩花渲染，娇艳又不庸俗，反而将糜艳与明致结合得恰到好处，再称着那张国色天香的眉眼，简直可以用妖治来形容。
就像是一幅浸润在时光下的画，带着岁月的沉淀，惊鸿一瞥，从他眼底掠过。
想要定睛一瞧，却是无影无踪，只余只言片语银铃笑声远远穿林渡水而来。
秋雨再一次不期而至。
谢云初提着裙摆小跑上了廊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暗哑的嗓音。
“夫人…”
太久没想起王书淮，太久没听到他的嗓音，乍然这一声夫人仿佛从记忆深处传来，令谢云初有些失神，即便昨晚二人还在床上缠绵，可从始至终谁也没吭声说话。
谢云初转身。
男人一袭白衫，英姿绰绰立在门口。
那张脸哪，无论何时都有着一种挥退世间荣华的清越。
前世，她大约是沉迷于这张脸吧，谢云初笑，倚着柱子，往里稍稍收了收腰，以防那雨丝飘进来，
“二爷…”她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神色松弛而慵懒。
仿佛无论风吹雨淋皆撼动不了那一层柔和娴静的表象。
王书淮眉目被风雨覆着，似有微霜，
“我今夜便要离京。”他开口，
谢云初微微错愕，有些猝不及防，“不是要等刘大人母亲寿宴再离开嘛？”
刘大人母亲寿宴在七月初六。
王书淮眉目清凌凌盯着她的脸，一如既往神色淡淡，“两淮转运使为人刺杀，我需提前出发。”
谢云初就不意外了，无论前世今生，王书淮像是一颗永不停歇的陀螺，哪块苦头难啃，他便去哪儿。
前世她不能理解，总是埋怨丈夫不能陪她，如今倒是释然，各自安好不好么，他有他的宏伟天地，她亦有她的锦绣前程。
谢云初脸上不带半丝不舍或忧心，反而是敞亮地嘱咐，
“那二爷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夜里行船，乘势睡一觉。”
仿佛他不是远行，仿佛他过几日便可归家。
稀松平常。
王书淮心里涌上一些无可名状的情绪，千丝万缕地缠着，绞着，他甚至来不及去分辨是什么，理智已告诉他，这才是他王书淮的妻子，任何时候绝不拖泥带水，任何时候总能替他守好后方让他义无反顾奔赴。
“你也是，”清冽的目光不经意往东厢房落了落，沉哑道，“也照顾好珂儿。”
谢云初换了个姿势倚着廊柱，青丝被拂，露出那张脸皎月般的娇靥，她脆笑，“等二爷回来，珂儿必定能跑能说，届时更可爱了。”
王书淮长眉垂了垂，回想女儿憨笨的模样，也跟着弯了弯唇。
这一场告别很是温煦，平常。
风雨欲重，好像也没有其他可交待的了。
王书淮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初知道他要走了。
二人被一道月洞门隔开，被雨雾相隔，谁也没跨过那道槛，仿佛立在两个世界，一个如同嵌在华庭彩绣下的一幅美人画，一个携满身风雨，将满院的灯芒风月披在身后，只身远行。
谢云初目送那道清隽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风雨中，神色渐渐恍惚。
前世这样的情景太多太多，多到她已麻木了，已心静无澜。
她已不记得那一生是与他相见更多，还是告别更多。
那一个又一个冷冰漫长又难熬的夜，是寂寥人生里唯一的底色。
可贵的是她现在已解开桎梏，不再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漫天的雨浇下来，谢云初仰目迎视，雨滴化作碎光跌在她身上，她似翩翩化蝶。
这世间唯一能令人执迷而不悔的就是好好爱自己。

第38章
长公主与国公爷在府上住到初五方打算回宫。
初五这日夜里家宴，国公爷唤来几位少爷考察功课，长公主由女眷陪着说话。
许久不曾露面的王书仪也过来了，她神情低落萎靡，不似往日活泼。
因着七夕将至，国公府上下扎满了彩灯，各人均献了一盏花灯给长公主，其中有人作诗，有人绘画，还有人弄个哑谜让长公主猜，几个孩童在廊下玩烟花，每每也是这个时候，长公主方享受着天伦之乐。
她也忙，忙不完的朝政。
王书琴唤着王书雅与王书仪在南窗下扎彩灯，等着七夕这日放去河面上祈福。
四小姐王书雅有些畏惧长公主，头也不敢抬，闷声不吭绣花，三小姐王书仪则出神地捋着丝线，王书琴唤她一声，她便动一下。
长公主问谢云初，“你父亲与明夫人的婚宴定在哪一日？回头我也好遣人送一份贺礼。”
谢云初回道，“正是两月后的九月初八。”
长公主吩咐朝云记下。
目光就这么落在窗下三个姑娘身上，“书琴婚事还未定下？”
当年王书琴为了柳家那门婚事闹了很大的脾气，长公主有些不高兴，对这个孙女疏远了些，如今物是人非，柳家的事尘埃落定，想必王书琴也释然了。
长公主这么一问，三太太不免忧心，长公主眼里的婚事不是儿女情长，更多的是利益牵扯，三太太私心希望女儿嫁一个合心意的人，长公主骤然提这么一出，难保不是看中某个门户，打算政治联姻，于是便替王书琴回绝道，
“她呀，性子像极了她父亲，我是日日催夜夜催，她嫌我唠叨，连我也责上了，上回好不容易答应去了赏花宴，这次又去了行宫，回来总算有人来提亲，她把人给骂走了。”
长公主皱了皱眉，脸色不大好看。
众媳妇纷纷汗颜，府上除了王怡宁，也就三太太能在长公主面前说几句直话。
长公主随后将视线移向王书仪，“书琴不肯嫁，便书仪吧。”
姜氏吓得差点从圈椅里滑下来，喃喃问道，“母…母亲，您这是看上哪家儿郎了？”
长公主郑重道，“户部侍郎刘家。”
姜氏不太懂朝廷六部人情世故，目露茫然。
四太太在一旁解释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呀，二嫂，你可知书淮这次要与谁一同南下？可不就是刘侍郎吗？刘侍郎深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若是咱们两家联了姻，他还不得事事看着些咱们书淮。”
长公主看了四太太一眼。
四太太得了婆母赞许，越发说起刘家的好来。
长公主之所以定刘家，实因六部当中就户部她最插不上手，为了配合王书淮丈量田地，推行新的税政，户部必须有人，她希望拿捏一颗棋子在手中，于是她看中了刘琦亮。
姜氏一听与王书淮有关，来了几分兴致，“那是刘家哪位公子？人品如何？”
四太太笑着道，“还能是谁呀，刘侍郎就一位公子，宝贝得要命。”
姜氏有些意外，这么好的婚事真能给她的女儿，倒不是她看轻自己的女儿，实在是不太相信长公主会说一门好亲给王书仪。
长公主一看她那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还在埋怨我当初给书淮定了云初？”
谢云初不小心呛了一口茶，四太太坐在她身侧，立即递了一张帕子过去，有些嫌弃姜氏没脑子，“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出色的媳妇来，我家业儿若有这个福分，我都要去烧高香。”
三太太难得附和四太太，“我就打算比着云初来寻儿媳妇。”
谢云初失笑。
姜氏这下窘得有些下不来台，“不是…我…”她实在不喜欢谢云初，说不出恭维长公主的话。
长公主脸色冷下来，“你既是看不上刘家，我少不得再给你择个如意的。”
姜氏知道长公主动了怒，连忙跪在她脚跟，“殿下恕罪，儿媳不是这个意思，一切都听您安排。”若是误了刘家，下家必定更差，她太了解长公主了，一定不会给她好骨头吃，姜氏吓得浑身发抖。
长公主摆摆手，不想跟她说话。
四太太亲自将姜氏扶起来，在一旁打圆场，“明个儿不是刘家寿宴吗？你带着姐儿过去，相看相看，若是中了，还不是书仪的福分。”
姜氏这会儿光顾着害怕，四太太说什么她都应着。
翌日，三太太带着谢云初与王书雅，姜氏带着王书仪前往刘家赴宴，三太太为了防止长公主把主意打到女儿身上，今日特意没让王书琴过去。
先前王书仪被禁足，这是为了相看特许她出来走一日，姜氏只盼着合了长公主的意，早些将女儿放出来，路上便戒告女儿，
“你今日给我安生些，千万别出乱子，昨夜我也打听过了，那刘家什么都好，只一桩，婆母厉害些，这年头哪个媳妇嫁去婆家不被立规矩，过两年等你生下嫡子，也就无伤大雅了。”
王书仪脸色淡淡的，规规矩矩坐着垂首道，“女儿知道了。”
姜氏担心她心里还惦记着萧怀瑾，冷声警告她，“你如今在萧怀瑾面前丢尽脸面，这门婚事是不可能了，娘也不许你低三下四做人，这刘家要门楣有门楣，要实权有实权，今日只瞧一瞧对方公子，倘若一表人才，你也就点头应了吧。”
如果没有先前那桩事，姜氏也不至于这般逼女儿，实在是担心女儿婚事迟则生变，还不如早些嫁出去，万一再闹出事端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王书仪还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
先前那桩事备受打击，她近来都提不起精神气，她被姜氏三令五申也意识到自己错处，她生得貌美，家世出身又好，为什么要去贴旁人，这么一想，神色振作了几分，
“娘放心，我好好相看便是。”
姜氏见她乖巧，不免想起女儿这段时日的遭遇，悲从中来，搂着她道，“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一定不能比旁人差。”
下车时，王书仪瞧见谢云初与三太太等人有说有笑，看着这位曾经仰慕不已的嫂嫂心绪十分复杂，谢云初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没怎么搭理她。
一行人进了刘家正堂给刘老太太拜寿。
三太太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端肃能干，谁都给她面子，刘老太太拉着她不肯放手，后来又见谢云初生得貌美如花，念着儿子与王书淮一同南下当差，待她越发亲近几分。
余下的王书仪和王书雅，老太太也是交口称赞。
家里长辈体面，孩子也都跟着得脸。
户部侍郎刘琦亮从长公主处得了消息，不敢怠慢，暗示妻子安排儿子跟王书仪相看，王书淮生得丰神俊朗，王书仪相貌也十分出众，刘琦亮心里是满意这门婚事的，但妻子的态度却异于寻常。
午膳客人去用宴时，刘夫人逼着丈夫回了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儿子的婚姻大事，你凭什么一个人就做主了？”
刘琦亮讶于妻子的态度，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那可是摄政长公主，她老人家开了口，我能拒绝？再说了，书淮亲妹，是门楣配不上，相貌配不上，还是人品配不上？人家王家的姑娘金贵，总共就那么三位大小姐，咱们能得一位都是造化。”
“书淮炙手可热，你可知京城多少官宦盯着他妹妹？”
刘夫人脸色依旧难看，“总之，我不稀罕。”
刘琦亮皱眉，“你什么意思？看你这样子，是私下有人选了。”
刘夫人等得就是他这句话，“实话告诉你，我早早就看上香儿给卓儿当媳妇。”
徐香是刘夫人娘家的堂侄女，与刘卓也算是青梅竹马。
刘琦亮闻言脸色立即拉下，“不可，刘家二房要什么没什么，你为了拉扯娘家，糟蹋我儿子的婚事，门都没有，我告诉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必须娶高门贵女！”
刘琦亮扔下这话，转身便要离开。
刘夫人急得拦住他，“夫君，夫君，你稍等，我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了你，更不可能害了儿子。”
刘琦亮听不进去，亲自去了上房，让老太太主持这门婚事，老太太平日也不喜儿媳妇的做派，听说儿媳妇要把娘家那族房侄女嫁来刘家当宗妇，气得浑身发抖。
“那王家姑娘水灵灵的，跟珍珠宝贝似的，长公主殿下开了尊口，咱们不给面子是不识好歹！”
于是午膳后，趁着旁人看戏的空档，老太太安排人递了消息给王家，三太太让谢云初带着王书仪去与刘卓见了一面。
少男少女隔着珠帘在亭子里互相瞅了一眼。
王书仪立在亭内，刘卓站在帘外，刘卓身量与萧怀瑾相似，王书仪看到他自然而然想到萧怀瑾，眼眶酸痛，差点落下泪来，她极力忍住情绪垂下眸。
刘卓隔着朦胧的珠帘一瞥，美人儿害羞带怯，简直是我见犹怜，第一眼便喜欢上了。
回去，刘卓欢喜地跟父亲和祖母点头。
刘琦亮很是满意，明日他即将南下，老母寿宴办下，儿子婚事定下，再没这么好的事。
这厢王书仪也随着王家人回了府，姜氏等人忙问她如何。
王书仪情绪谈不上好，沉默许久，迟疑着点了下头。
嫁给萧怀瑾已是不可能，还不如挑个门楣家世相当的。
姜氏心里满意了。
谢云初从头到尾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忙着开业。
七月初七，七夕节。
传说这一日，牛郎织女在天河相会。
民间均在这一日，于露台庭院摆上巧果针线，燃上香烛，祈祷家里姑娘心灵手巧。
除此之外，也在这一日许姑娘少爷结伴出游。
刘卓很会来事，这一日便主动下帖邀请王家少爷出行，三爷王书旷得了母亲吩咐带着府上妹妹去赏花灯，其中自然也有王书仪。
三太太不放心，嘱咐儿子五少爷王书煦与大奶奶苗氏作陪。
“对了，初儿干什么去了，今日一大早不见人影。”
苗氏替她解释道，“谢祭酒不是要续娶嘛，她回娘家操持婚宴去了。”
众人不知，这是谢云初给自己寻得借口，她早去铺子里忙开业去了。
王家一行人出门，待到了铜锣街附近，二小姐王书琴要去逛铺子买衣裳首饰，四小姐王书雅也想跟着去，王书仪担心自己一人被落下，连忙扯住王书雅，“回头我匣子的首饰任你挑，今夜无论如何陪我才是。”
王书雅便知那刘卓要来见王书仪，王书仪不好意思，请她作陪，遂应下了。
苗氏只能吩咐王书旷和窦可灵带着三小姐王书仪和四小姐王书雅去看花灯，她则领着二小姐王书琴逛街。
彼时正是酉时二刻华灯初上之时。
这一夜香车满路，花灯绵延，成群结队的小商小贩推着各式各样的花车在路上吆喝，有穷苦孩童摆着一张小竹案安放五颜六色的巧果供人品尝，王家乐善好施，大奶奶吩咐婆子拿着碎银子去买些巧果分给随行的仆妇与护卫吃。
街上人山人海，漕河两岸商肆鳞次栉比，商肆之外更有不少舟楫层层叠叠挤在两岸，售卖时新的瓜果蔬菜海货之类。
刘卓很是体贴，特意选了一间亭子邀请王家人吃茶赏河灯，王书旷与王书煦与他谈天说地，王书仪姐妹则蹲在水泊旁的石台处放莲花灯。
不远处，一婢女强拉扯着一少女来到河堤边，往亭子里指了指，
“姑娘，您瞧瞧，表公子殷勤地邀请王家人赏灯呢，您怎么办？”
沈香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里面穿着宝蓝色的薄褙，眉间神采飞扬，不屑一顾道，“什么叫我怎么办？他相他的亲，我看我的花灯，我与他何干？”
丫鬟苦笑，“姑奶奶一直拿您当亲生的，自老爷去世夫人病重后，便把你接来刘家住，一心想拿让你做刘家正房太太，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您不难过吗？”
沈香朝夜空翻了个白眼，“刘家从来看不起我的出身，我又不傻，若不是姑姑待我亲厚，我才懒得在刘家应付呢，得了得了，他娶他的娇妻美眷，我亦寻我的如意郎君，谁也碍不着谁。”
沈香俏眼往流光溢彩的街面一扫，“等等，你可记得前两日咱们来街上，路过那家新开的成衣铺，那里面的衣裳可好看哩，咱们刘家旁的没有，几个臭银子还是有的，走，咱们去买些漂漂亮亮衣裳回去。”
刘家曾经是商户起家，沈香虽年少失祜，手里却掌着不少家底，她平日作风铺张。
主仆二人欢欢喜喜来到铜锣街正街，谢云初的铺子在街道末端转角处，位置不算很显眼，可排面惹眼，这一日请了不少舞狮戏龙，炮竹声响，更有人在两侧扎好的彩楼上撒铜板，惹来看客围观。
一小厮捧着一盆特制的绢花立在门口吆喝，
“今日但凡入店试穿的姑娘太太，人手一朵绢花。”
那绢花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独特，每一朵花瓣上均有仿点翠的工艺，这不知是何人所创，姑娘们瞧见稀奇，三三两两往店里去。
待进了店，店内装潢气派，开间甚阔，花灯满楼，沿着楼梯往上，还设了一排雅间，每个雅间外别着一朵精致的绢花，有名“慢春风”，有名“秋波定”，皆是诗情画意，惹人忘返。
沈香刚进了店，便见二楼一雅间门口有人吵了起来。
“这件袍子是我先看上的，自然该归我。”
“什么叫你先看上的，谁先付银子归谁。”
那年轻圆眼姑娘气急，“可是明明是我先试穿的。”
“没错，我瞧见你试穿好看，我就买了呀。”
“……”
这话惹来哄堂一笑。
圆眼姑娘气哭了，“我不管，我就要这一件，掌柜的，再给我做一件出来。”
管事的在一旁陪笑，嗓音也抬得个格外高，“姑娘海涵，咱们铺子里的衣裳每个款式数量有限，售完不补。”
“你傻了啊，旁人要买，你还不补吗？重新做几件出来不就成了，有钱不赚是傻子。”众人吩咐咋舌。
管事的连连作揖，“非不想补，实在是不能补也，诸位有所不知，咱们店铺里的料子均来自南海的绡纱，此物每年产量有限，我倒是想做衣裳出来，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众人汗颜，“难怪卖的这么贵。”
一听这里的衣裳数量有限，售完不补，一些激灵的客人立即钻进各雅间，看着尺寸差不多都顾不上试穿便买下了，一时底下柜台结账处人满为患。
那沈香最是财大气粗，平日花钱不眨眼，吩咐丫鬟进去抢，丫鬟好不容易逮着一件，恰恰对面一丫鬟也瞧中了，两个丫鬟在展示衣柜前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着谁。
正主久久没等到丫鬟，相继而来。
王书琴没认出对方，沈香却认出来王书琴。
沈香虽然家世比不上王书琴，可也不带怕的，“我已付了钱。”
王书琴不信，指了指外头排着队的结账处，“你若真付了钱，衣裳早该在你手里。”
王书琴的丫鬟仗着出身长公主府，平日拿鼻孔瞧人，“瞧你们这寒碜样，这么贵重的衣裳穿在你们身上也不怕糟蹋了。”
王书琴瞥了丫鬟一眼，示意她说话不要太过分。
沈香本是商贾出身，懂一些三教九流的门道，她进来的时候便吩咐身边一侍卫去排队，懂得买卖已付款为准，遂慢悠悠将兑票掏出来，施施然给王书琴瞧，
“王姑娘，很抱歉，这衣裳已是我的啦。”
王书琴便知对方认出了自己，她还要脸面，吩咐丫鬟放手，丫鬟蹙眉不肯，自家大小姐何时受过这样的气，王书琴便瞪了她一眼，丫鬟才不得以松手。
沈香优哉游哉拿着衣裳进去试穿。
待沈香出来，那衣裳流光溢彩裹着玲珑身段，曼妙多姿。
王书琴看着实在喜欢，便带着丫鬟找管事的。
可惜今日玲珑绣总共只推出一百套衣裳，已一抢而空。
王书琴不甘心，“下一次到货是什么时候，你必须给我留着，我可以先付定金。”
“我也是，我也可以，留一套给我…”
大家纷纷举起银票拥簇而来。
那头结账的队伍还未排完，这里预定的人已堆成了一条长龙。
明夫人站在二楼账房，张望底下人海潮潮露出欣慰，扭头问谢云初道，“这么下去，你这铺子订单将堆积如山，你的衣裳怎么供得上？”
“不急，什么时候来了货什么时候做，越稀少，旁人越稀罕。”谢云初从容坐在案后算账，
明夫人与谢云初短短相处两日，越发觉得这姑娘是个干大事的，有主意不说，万事沉得住气，与王书淮简直是般配极了，“假以时日，你这玲珑绣的招牌定将遐迩闻名。”
谢云初笑，“也有您一份功劳。”
扭头又问林叔，“屈二那边可传来消息？”
谢云初挑了一名能干的管事跟随王书淮南下，算算日子，该到江南了。
林叔回她道，“今日晨收到飞鸽传书，他跟姑爷平安抵达金陵，有姑爷牵线搭桥，想必他很快便能联络上出海的商贾，替咱们寻来最好的货源。”
谢云初放心了。
时辰不早，她遣人送明夫人回府，明夫人这几日来铺子里陪着她做绢花，二人相处不像母女反而如同挚友，谢云初欣赏明夫人的热忱淳朴，明夫人赞佩谢云初的果敢能干。
二人算是相得益彰。
眼见铺子里衣裳抢售一空，谢云初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定，只等着银子归总算账，这热闹而繁忙的一日也该接近尾声。
怎奈好不容易坐定喝一口茶，一小厮轻轻叩了账房的门，提了一盏花灯进来，
“东家，方才有一侍卫赠了一盏花灯过来，说是给咱们玲珑绣的东家，掌柜的吩咐小的送来。”
小厮将花灯搁在门前的高几，掩门退下。
谢云初主仆数人盯着那张华丽的花灯，瞠目结舌。
“这莫非送错了？”
“人家指定玲珑绣的东家怎么会送错？”
“而且这花灯镶金戴玉，价值不菲…”夏安凑近，捧着绢面一瞧，
“咦，这上头绣了一株红豆，红豆表相思，莫非是姑爷安排人送来的？”
谢云初杏眼一睁，“怎么可能？”
这世间谁都可能，唯独王书淮不可能。
前世她伴着他过了八个春秋，每每元宵灯节，七夕灯节，她均会亲自制作一盏精良的花灯赠给他，有时作一首暗藏情意的藏头诗，有的时候画一幅意境悠远的青绿山水画，有的时候绣一株红豆，八年了，足足十六盏宫灯，花样不重复。
但王书淮从未给过她任何回赠。
他总是忙里偷闲欣赏一番，随后疲惫地朝她淡笑，“夫人做得真好，有心了，夫人瞧瞧摆在何处？”
那个时候仅仅是这几句谈不上情意绵绵的话，便抚慰了她空旷的心。
她太容易满足，哪怕仅仅是他一个眼神。
“扔了吧。”
她是有夫之妇，不能接受任何人的馈赠。
谢云初说完这话，便垂下眸继续忙碌。
夏安有些舍不得，这灯盏用紫檀所作，共有八面绘绣，按一按手柄处的机括，灯面哗啦啦转动，花穗也随着摆动，八面彩绣由上而下倾泻，如同银河泄下五色彩光。
称得上美轮美奂。
但谢云初发话，夏安不敢不从，拿着交给门外的小厮吩咐扔去河里。
小厮一瞅这灯盏华丽无双，心中纳罕，以为主子跟姑爷闹脾气，于是送来掌柜处，掌柜的也误以为此灯是王书淮所赠，
“先缓一缓，年轻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定是闹了别扭，心里不痛快，保不准哪日东家又要寻出来，你先搁在库房，就跟上头说一声扔了，等回头东家要再拿出来，若是过一月不曾记得这事，你再扔不迟。”
小厮也觉得掌柜此举稳妥。
王书淮是一个月后才知道这个消息。
他出京那一日，尚有些手尾没料理清楚，嘱咐侍卫齐伟留在京城，齐伟一个月后方抵达金陵。
这一个多月，王书淮太忙。
初来乍到，他并未急着大刀阔斧改革，而是先马不停蹄应酬江南的官员，陆陆续续将各个口子的门路摸个通透，大晋实行两京制，金陵也有六部官员，这一次丈量田地核查人口的国政，便是由户部侍郎刘琦亮与南京户部尚书共同主持。
刘琦亮握的是实权，南京户部尚书不过一个闲差。
差事虽闲，人却是德高望重，王书淮晓得这位七十岁的尚书大人是个出了名的理想激进派，一心想扭转朝廷官员懒怠贪腐的作风，是百姓眼里的青天大老爷。王书淮将自己构想和盘托出，得到老尚书鼎力支持。
这段时日，王书淮一面陪着刘琦亮在南京官场推杯换盏，一面跟着老尚书走访苏杭各县，算是大体摸清了江南虚实。
可谓是忙得昏天暗地，无一刻停歇。
八月十四日夜，王书淮再一次应酬回了府。
灯色寂寥，浅浅照亮了石径一隅。
王书淮喝了不少酒，由明贵搀着立在石径处吹风。
这是长公主在江南一处宅院，不大不小三进院落，平日只一对老夫妇看着，替王书淮烧水做饭，王书淮起居皆在前院的书房。
书房西南面有一处竹林，如今竹木萧条，落英缤纷，王书淮踩在枯叶上发出咯吱咯吱响，是夜色里唯一一丝动静，这一隅枯竹像极了春景堂前面那片竹林，王书淮立在石径有片刻的失神。
忽然云破月出，浩瀚无垠的月色倾下，在他周身镀了一层冰凌凌的光，衬得他的气场越发清锐。
他已不记得有多少时日不曾想起她，只偶尔深梦里掠过惊鸿片影，梦醒时来不及分辨又匆匆上衙，今日也不知是酒意作祟，或者是那当头浇下的月光让他回想起什么，王书淮瞠目盯着石径深处，轻声询问明贵，
“京城可有消息传来？”
明贵不知所然，“您指的是国公爷吗？国公爷每隔三日均有邸报送给您，便于您了解朝廷大势，哦对了，太太和老爷很是挂念您，送了几封家书过来，还搁在书房呢，您先前没空看，要不要小的寻出来给您瞧？”
王书淮只觉得心里仿佛被一根细丝牵引着，一扯一扯，有一股莫名的痛意。
他缓缓摇了摇头，搭着明贵的胳膊，过石径绕去后面的书房。
来到月洞门前，却见一熟悉的身影抱剑倚在门槛处，正是匆匆南下的齐伟。
明贵瞧见他，神色大亮，“齐伟，你可过来了，那个，我媳妇可托你捎东西来了。”
齐伟神色淡淡将身后一个包袱扔给明贵，“尊夫人说了，你若是在江南不老实，就等着回去跪搓衣板。”
明贵眼眶发热抱着包袱，闻着熟悉的气味，哽咽，“傻婆娘，我怎么会去外头寻花问柳，我有这个心思吗？”说到最后有些埋怨妻子不信任他，委屈地发酸。
齐伟没管他，而是恭敬地朝王书淮施了一礼，
“公子，幸不辱命，将公子吩咐诸事办妥。”
清凌凌的月光下，年轻的男人一袭青色官袍，挺拔又矜贵，他双臂轻垂，面无表情地看着齐伟，半晌吐出一个沉哑的字，“好。”
随后，冷沉的目光锐利地掠过明贵手中的包袱，渐渐移至齐伟身上，
“没别的了？”
齐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王书淮眉峰阴沉，忍耐着脾性道，“夫人可有话捎来？”
齐伟回想离京前，他请见谢云初，可有什么衣物捎给王书淮，谢云初柔和笑道，
“衣物我先前已备了几十身，二爷够穿，国公爷也亲自拿了五千两银票给他，二爷当是吃穿不愁，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齐伟摇头，
“夫人说您万事齐全，她无需备什么。”
王书淮没有再问下去，只身回到冷冷清清的书房，独自枯坐，明贵乐呵呵抱着包袱跟进来要替他点灯，王书淮坐在暗处道了一声，“不急。”
明贵有些愣，王书淮喜怒难辨，明贵难得管他，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袱，笑嘻嘻道，“二爷，那个，小的想回一趟厢房，将这包袱收拾下。”
说白了就是想看看妻子有没有给他捎信笺或旁的物件。
即便看不清明贵的神色，从他语气里分辨出轻快欣喜以及迫不及待。
王书淮脸上依然没有半丝表情，只从胸腹里闷出一声嗯。
明贵离开，齐伟则立在支窗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直到绞尽脑汁想起一桩要事，飞快回到自己住处，提来一样东西，
“哦，对了，二爷，属下捎了一件东西来。”
王书淮迅速偏转过眸，语气极度平和，“什么东西？”
“一盏花灯…”
八面玲珑百转花灯盈盈破开一片夜色，晕黄的灯芒倾泻而出，如一团柔软的光亮，几乎要照亮王书淮的心，他缓缓起身，来到窗前。
恍惚记得今年元宵还是去岁七夕，她绣了一盏大红粉地牡丹纹的六面纱灯，那日她蹑手蹑脚来到书房，轻轻吹了他的灯，随后将灯盏搁在桌案上，灯芒四射，将一朵朵娇艳的牡丹投射在漆黑的墙壁上。
她心思灵巧，手艺精湛，他当时瞧了也觉惊艳。
而今日这一盏灯，嵌着金玉绿松，比往日更加奢华。
下意识伸出手，窗外的齐伟冷不丁开口，
“这是信王殿下七夕节赠给少夫人的灯，夫人的掌柜以为是您所赠，错留了下来，小的悄悄取了来，您看是不是得扔了？”
王书淮眉梢的柔光在一刹那间归于沉寂。

第39章
脑子里似有轰隆隆的雷声滚过，酒液带来的灼热与燃烧的愤怒交织着在胸膛，那清冷的眉眼骤然变得阴沉可怖。
齐伟从未见主子脸色这么难看，不由打了个寒颤，
“您离京时吩咐小的盯着些信王府的动静…事无巨细禀给您。”这盏花灯过于华丽，夫人那头搁在杂物室没扔，他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捎给王书淮让他拿主意。
“信王回京了？”王书淮的嗓音暗沉如裂帛。
齐伟摇头，
“不曾，这盏花灯是信王府的侍卫送到夫人店铺的。”
王书淮心里微松了一口气。
齐伟悄悄打量了下王书淮的脸色，私心以为王书淮不如人家信王做得好，同样远在异乡，人家信王千里迢迢赠精美花灯，他家主儿出来一个半月一封家书都没有。
齐伟觉着，拿这盏花灯刺激刺激王书淮也不是不成的，总归，他也没错，谁叫他只是个侍卫，做不了这盏花灯的主呢，齐伟暗暗撇撇嘴。
王书淮双目如同黑窟窿，木然盯着那张兀自转动的华丽宫灯，许久没有说话。
他没说仍，齐伟只能松手，慢慢将花灯搁稳放在窗台，
“公子，信王殿下私下总是试图接近夫人，怕是想故意激怒您。”
王书淮轻轻嗤了一声，他何尝不知，信王之所以留着正妃之位，怕是想等登上大宝后娶谢云初为妻。
他做梦！
王书淮面上阴沉得滴水，一字一句吩咐，“你回京，追随夫人左右，不得叫任何人伤害她，靠近她。”
“顺带，盯紧了信王府，将信王暗中举动一一查明，他想夺嫡，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王书淮原先没想淌这趟浑水，既然信王屡屡碰触他的底线，少不得想法子彻底料理这个人。
齐伟刚到金陵又得回京，忍不住有些发愣，他看了看那张花灯，有些懊悔将它捎过来，“那您这边怎么办？”
“有冷杉在，再者长公主也吩咐人暗中护卫，你不必担心我安危。”王书淮漠然道。
齐伟这才放心，主子既然要对付信王，确实得留中流砥柱在京城坐镇，而他就是这个中流砥柱，齐伟很快端正了态度，“那属下这就回去？”
王书淮淡淡应了一声，“以后每半月，将夫人之事报与我知。”
齐伟领命。
黑暗里，男人挺拔修长立在窗棂内，五光十色的花灯忽明忽暗，他的脸色就这么隐在这片昏暗中，齐伟风尘仆仆来，风尘仆仆转身，不知想到什么，愣愣问道，“公子，您可有话捎给夫人？”
王书淮怔愣了一下，原想说他很好叫她不必挂念，回想她只言片语都不给捎，想必也不关心，心里忽然闷闷的胀胀的，无话可说。
“不必了。”
齐伟转身。
王书淮眸光忽然被那灯色给闪了下，他叫住了齐伟，“等等。”
齐伟折回来，“公子有何吩咐？”
王书淮道，“休息一夜，明日清晨去市集，挑一些时新的好料子带回去给夫人。”
上回给她的刻的玉簪她不喜欢，便买些她用得着的东西。
王书淮心里这样想。
齐伟心里有些失望，信王现成的范例摆在这呢，依葫芦画瓢做一盏花灯送回去不更贴心么。
主子的事他一个侍卫不好置喙，便应了下来。
齐伟离开后，王书淮独自回到书案后坐下，他将那张宫灯搁在桌面一角，就那么冷冷清清地瞧着。
八面绢绣慢慢流转。
一株红豆极是醒目的是刺入眼帘。
红豆表相思。
朱昀还真是胆大包天，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故意刺激他，逼得他跟谢云初和离，好叫他有机会得逞？
想都别想。
明丽的灯芒一片一片覆过他瓷白的面颊，他双目就这么钉在那灯盏上，王书淮也不知坐了多久，久到灯盏的灯芯燃没了，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不仅仅是黑暗，更是一片寂静，寂静得像无边无际的深渊，什么都探不着，摸不到。
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哪怕住了一月有余，他每每回来都觉得不适应。
没有那幅素日挂在桌案对面的夫妻合作的山水画，没有那盆她每日亲自更换的菖蒲，更没有夜深人静她挽袖熬好的参汤……
原以为不起眼的点点滴滴，在失去后一样一样清晰地反弹出来。
这才恍觉，适应了她无微不至的照料，骤然抽身，那满袍的烟火气随之抽离，只剩下怎么都填不满的空虚。
月色铺进来，落在地面，桌棱，似无处不染的灰尘，又似一层薄薄的秋霜。
他阴郁的身影陷在圈椅里，修长脊梁弯曲，无声无息埋首，形如暗夜里的塑雕。
默不作声饮了一口冷茶，胃里的灼热感淡了些，灵台慢慢恢复清明，凝坐片刻，他点灯，摊开文书，提笔沾墨，一气呵成继续忙碌。
他得尽快将清丈田地推行下去，如此携功回京，方可对付信王。
翌日正是八月十五。
哪怕是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对于王书淮来说，也只是寻常忙碌的一日。
这一月多已摸清楚江南豪族和南京官场的底细，接下来新官上任三把火，该动真枪实刀。
南京六部不过是闲职，比不得京都六部忙碌，中秋这一日，大部分官员回去休沐，只剩下一些年轻没有来头的官员留在衙门当值。
王书淮着人递了一份状子至南京都察院，正是先前冷杉去余杭所查的刘苌一案，这个案子递到京城，敲了登闻鼓，被长公主按了下来，如今祖孙二人既然联手，长公主很痛快地把这颗棋子扔弃，拿给王书淮开刀。
这段时日，冷杉继续跟进案子，拿到了更骇人听闻的实证。
那位叫刘苌的豪族，私下侵占祖籍地的田庄，强抢民女，将当地百姓逼得苦不堪言。
一向文质彬彬的王书淮一改常态，在中秋这一日，扔一块巨石至南京官场，很快此石惊起千层浪，一场势在必行的丈量田地清查人口的国政拉开序幕。
彼时，京城细雨霏霏。
谢云初交了一批货的同时，又拿到了更多的订单，单子已排至年尾，但玲珑绣的绣娘与管事的依旧不疾不徐忙碌着，不见半丝急迫。
七夕节那批衣裳一经流入市面，得到京城官宦富流交口称赞，面料舒适不说，花纹精美做工精致，更难得是款式设计新巧，令人眼前一亮，几乎将女子姣好又含蓄的美发挥到了极致。
很快更多的商家眼馋，纷纷效仿，也有等不到玲珑绣成衣的妇人寻其他商铺仿制，可怎么都比不得玲珑绣的衣裳舒适美观，一来那朵绢花上的颜料是独家秘方，旁人想效仿效仿不来。二来，市面上的绡纱料子几乎被玲珑绣给垄断了。
但仿制层出不穷，谢云初突发奇想，她设计出来的款式凭什么别人说仿就仿，她吩咐掌柜的去衙门递状子，状告旁家拿着她的款式售卖窃取她的成果。
衙门从未接受过这样的案子，顿觉稀奇且棘手，不过谢云初的人说的合情合理，京兆府将案子移交都察院，都察院的人没太把案子当回事。
谢云初等不及，主动入宫寻长公主，并将事由和盘托出。
彼时朝云在场，听了经过，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面将她扶起来，一面与长公主道，
“殿下，我觉着云初说得甚是在理，凡事讲究首创，倘若仿制成风，今后还要谁会标新立异，不如殿下便准了云初所请，在市署设专卖局，任何行当但有标新立异者，可来市署备案，不许旁的商家仿制。”
长公主毕竟深谙朝政，经历得多，看得也更透彻，“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倘若要落地，还有许多细节尚需敲定。”
谢云初忙道，“您看，不如拿我做范例，今后其他行当必有效仿，再集思广益，将规矩完善起来。”
长公主思忖片刻颔首，“这样吧，我吩咐市署令召集商会，商议此事。”
恰在中秋这一日，各路商贾回京团圆，市署趁此机会在衙门召集名商富贾，将此事提上议程，出乎意料，竟得到绝大部分商户的认可，譬如有人酒方子被盗，为人窃取，倘若有这么一个专卖局，各家将方子敬献并申请专卖，旁人哪怕窃取了也不敢售卖，否则触犯了朝廷律法，严惩不贷。
这一日大家集思广益，口若悬河，纷纷敬献了不少好计策，就连惩罚的条律都想出来，最后得知是玲珑绣的幕后当家首倡此议，推举玲珑绣的东家为商会会长。
谢云初深感振奋，吩咐林叔解下此任。
中秋这一日夜里，国公府有家宴，谢云初顺带便将今日商会的概况禀报给长公主知，长公主坐在书案后，接过她写得书折，字迹清秀劲挺，内容条清缕析，言简意赅，很适合上位者查阅，长公主十分满意。
“云初，倘若你没嫁人，我倒是要将你选入宫廷，替我当文书了。”
谢云初笑，“像朝云姐姐那样吗？”
长公主难得含笑，“正是。”
谢云初虽然佩服朝云，可她志不在此，她前世备受约束，不想从一个樊笼进入另一个樊笼，她想在广阔的天地翱翔。
“没准将来孙媳有这样的机缘。”她随口应承。
长公主纤指轻轻叩了叩折子，意味深长道，“云初，你这字迹很像书淮哪…”
谢云初微微一愣，前世她可不是时常临摹王书淮的字帖么，只因她是女子，没有王书淮那般举重若轻的力道，否则还真能以假乱真，被长公主捉了个正着，谢云初不知该如何解释，垂眸笑了笑。
长公主合上折子，和蔼问她，“惦记他了吗？”
谢云初面露赧然，她这段时日太忙，顾不上王书淮，再者，她也不会傻傻地再像前世那样操心。
谢云初不做声，这种事她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长公主便当她害羞。
“再忍一忍，等他打开局面，她便可去江南与他团聚。”
她才不想去呢。
谢云初不敢直说，只道，“男儿志在四方，我跟着去不像样，祖母不要为我担忧了，我很好，不就是三年嘛，我等得起。”
前世在长公主的掣肘下，王书淮用了三年时间方平定江南，这一世长公主不仅不曾为难反而处处支持，王书淮只可能更顺利完成大业，些许一年半载便回来了。
她这辈子不要再当一枚陪衬的绿叶。
王书淮固然光芒万丈，可她不想再做追光人，她也要当一束光。
现在，她便是京城市署的一束光。
长公主见她不沉迷于儿女私情很是满意，“你能有这样的见识，我很高兴，成，市署的事我便交给你办，你别怕，尽管大刀阔斧改革，女子怎么了，女子照样能经天纬地。”
得到长公主的许可与支持，谢云初兴高采烈，“多谢祖母，那孙媳便去市署操持专卖局的事了。”
长公主还是头一回看到谢云初兴奋得像个孩子，她面庞明丽，眉眼鲜活，人哪总是端着，没有意思，“你这样就很好。”
长公主留在书房看折子，谢云初出了书房，王家一家人聚在琉璃厅吃螃蟹宴。
王书琴等了足足二十日总算得了玲珑绣一件袍子，今日便穿了出来，王书仪和王书雅围着她欣赏，
“这面料可真光滑，原先觉着香云纱已经够柔软了，不成想这南海绡纱远在其上。”
“这朵绢花也好看，他们家卖绢花吗？”王书雅喜欢那一抹点翠。
王书琴摇头，“绢花是他们家衣裳上独有的标志，不单卖的。”
窦可灵和许时薇也凑了过来，大家都感叹玲珑绣横空出世，引领了京城官宦潮流。
谢云初默默听着她们闲聊，没搭腔，国公府的人还不知她其实是幕后东家。长公主没有声张她的事，她便听之任之。
“这多少银子一件？”
王书琴道，“二十两一件。”
“这也太贵了吧。”窦可灵听着有些肉疼。
她一月份例才二十两，花这么多银子买一件衣裳，窦可灵做不到。
当媳妇不比做姑娘，做姑娘没那么约束，又有爹娘宠着，肆无忌惮，做媳妇的若是铺张浪费了，必定招来婆婆不满，窦可灵手里也不是没有银钱，一是舍不得，得为丈夫孩子精打细算，二来颇有顾虑。
果不其然，那头姜氏瞥了一眼光彩夺目的王书琴，跟王书仪交待道，
“书琴跟你不一样，你如今定了亲，行事得稳妥些，若是穿得这般招摇，难保不被刘家说闲话。”
说完这话，眼神威严地瞥了一眼谢云初三人。
窦可灵便知道，婆母这是借着小姑子敲打她们。
许时薇还在孕中，不能吃螃蟹，丫鬟给她盛了一碗粥，她腹部已隆起，看着漂亮的衣裳是有心无力，“可惜我穿不上。”
“等你生完不就能穿了吗？”书琴接话道，
许时薇看了一眼婆婆，乖巧道，“等我生了孩儿，指不定还瘦不下来，就像二嫂，当初她生了瑄哥儿，可是足足胖了十来斤。”
窦可灵一听就来气，“我后来不是瘦下来了么？但四弟妹就不一样了，本就丰腴，有了孩子还不知成什么样呢。”
许时薇很委屈，不甘心被窦可灵挤兑，于是指着谢云初，“也不是人人怀孩子就胖，你看二嫂，她怀珂姐儿时，背影纤细得跟没怀似的。”
谢云初抱着珂姐儿在喂米糊，不知事情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
“我听说那玲珑绣量体裁衣，有些衣裳适合纤细的女子穿，有些适合丰腴的女子穿。”
她话一说完，却发现王书琴一双眼定在她身上，“二嫂，你这一身有些眼熟。”
谢云初身上穿着是暗纹绿底的香云纱，玲珑绣主做绡纱料子，也做一些扎染的香云纱，谢云初身上这一套褙子，面料细腻柔软，扎染的绿水青山，有一种静水流深的秀美。
谢云初笑吟吟道，“开业次日有人尺寸不合退换，被我捡了漏。”
“难怪！”王书琴一抚掌，“我当初便看上这一身，可惜被人抢了。”
窦可灵瞥了谢云初身上的香云纱，忍不住酸溜溜道，
“二兄不在家，二嫂倒是打扮得花枝招展。”
这话成功挑起了姜氏的火，她脸色拉下来，“书淮离开这么久了，天又冷，你可给他捎衣物过去？”
谢云初不咸不淡回，“他出京那日，随船准备了三箱衣物，够二爷穿到回京。”
姜氏无话可说，可瞅着谢云初明光照人，心里不得劲，低声斥了一句，“丈夫不在家，不要打扮得过于招摇。”
谢云初也低声回了一句，“若是穿得太素净，旁人还以为我守寡呢。”
姜氏被噎得心梗。
儿媳妇现在有长公主撑腰，压根不怕她，姜氏憋屈得慌，“这么久了，你可给淮哥儿去信？他可回你什么了？”姜氏吩咐丈夫给王书淮寄了几封家书，无一例外不曾得到回复，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太宽大了些，顾不得这些家常琐碎。
谢云初闻言更加漠然，前世无论王书淮去何处，她每隔五日总要送信过去，可惜极少得到王书淮的答复，后来王书淮回府，含笑解释，“以后不必送信，我没有消息回你，便是最好的消息，你不必忧心。”
于是谢云初语气平静回姜氏，“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含糊了她没给王书淮写信的事。
姜氏看着儿媳妇第一次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原先的怨愤随之烟消云散。
不一会国公爷将几位爷放出来，大家出来陪孩子。
珂姐儿十一月大了，已经蹒跚学步，乳娘架着她小胳膊在谢云初周身转。
二郎瑄哥儿现在吐字已很清晰，能流畅得表达意思了。
他跟着长房的眉姐儿与大郎林哥儿在庭院里玩，林哥儿手里拿着一根冰糖葫芦，眉姐儿与瑄哥儿追着他跑，纷纷抢冰糖葫芦吃。
瑄哥儿激灵壮实，很快便扯住了林哥儿的袖子，“我要吃糖糖。”
林哥儿不肯给，“叫你娘给你做，这是我娘做给我吃的。”
瑄哥儿道，“我娘不会…”窦可灵没给他做，他说成不会做，众人笑。
苗氏催促着儿子给二郎瑄哥儿分一颗，“不是教你有好吃的零嘴，要分给弟弟妹妹吗？”
林哥儿不管，骄傲地睨着瑄哥儿，“谁叫你娘笨。”
苗氏气笑了，连忙跟窦可灵赔罪，窦可灵不会跟孩子计较。
但小孩子都会攀比，不希望自己爹娘输给别人。
“我娘厉害，我娘会凶爹爹。”瑄哥儿气势汹汹道，
窦可灵脸都绿了。
王书旷躁得要来抽儿子，瑄哥儿跑去祖母身边藏着，姜氏搂了搂孙儿，深深瞥了一眼窦可灵，窦可灵吓出一身冷汗。
这边苗氏见儿子扯出一桩官司来，气得牙痒痒，非逼着林哥儿将冰糖葫芦分给瑄哥儿和眉姐儿。
林哥儿干脆将冰糖葫芦一股脑塞给妹妹，从苗氏身后够出个小脑袋，不甘示弱回瑄哥儿道，
“我爹还能掷色子，你爹会么？”
大爷王书照爱流连赌场，他这个人乐天知命，晓得自己这辈子不过如此，保不准哪日段家的事被挖出来，他们这一房都会被认定为罪臣之后，还不如享受一日是一日，他自个儿看得开，却经不住儿子拿出来嚷嚷。
立即拽住儿子一只胳膊，将人往怀里一兜，“你胡说些什么。”
大奶奶苗氏也面色躁红，这无非就是她平日唠叨丈夫，被孩子听到学了一嘴。
三太太见媳妇们面红耳赤，笑着打圆场，
“童年无忌，可见咱们做父母的说什么做什么，都得避着些孩子，省得被学了去，闹笑话。”
见长辈没有斥责，大家越发羞愧。
月破云出，阖家团圆，不一会国公爷与长公主一道出来，一家人其乐融融赏月吃饼子。
国公爷说出一道谜语，让林哥儿，瑄哥儿及眉姐儿猜。
“什么动物耳朵长，尾巴短，只吃菜，不吃饭。”
林哥儿想了一遭，指着瑄哥儿道，“那不就是瑄哥儿吗？”
瑄哥儿吃饭总不老实，这事阖府皆知。
国公爷和长公主都被他逗笑了。
珂姐儿见大家都在笑，粉嫩嫩的小手抓起桌面上的银筷，站在母亲怀里手舞足蹈，
“瑄哥儿，瑄哥儿，瑄哥儿……”
珂姐儿模样虎头虎脑的，国公爷看着她乐得合不拢嘴。
不一会认真的眉姐儿想到了，兴奋喊道，“是兔子，是兔子！”
笑声此起彼伏。
五日后，林嬷嬷收到齐伟捎回来的丝绸缎面料子，谢云初忙着在市署落定专卖局的事，听了春祺禀报，想起中秋那日各房均惦记着王书淮安危，遂做主道，
“将料子分去各房，就说是二爷给她们捎来的。”
宅门大院里，都讲究人情来往，谢云初也得过别人的好处，少不得也得替王书淮打点些，大家面子上好看。
又是几日过去，南京城因刘苌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许多豪族各走门路以求自保，南京城人人自危，事情最终惊动了江南总督江澄。
王书淮受江南总督江澄邀请，在八绝楼用晚宴。
年近半百的江南总督生得比想象中儒雅，他前段时日在东南沿海巡边，近日方回府，到了南京第一日，门口便聚满了官吏，无一不是为了清查人口土地一事来，纷纷请他拿主意。
江澄还不曾见过王书淮，私下褪了官服请王书淮吃酒。
王书淮一袭白衫，广袖翩然赴宴，
江澄第一眼便相中王书淮俊雅清华，眼底惊艳，
“老夫多年不曾回京，才知江山代有才人出，来，我敬王大人一杯。”
王书淮晓得江澄看似儒雅，性情略有桀骜，不喜趋炎附势之人，自然是收敛了官场应酬那一套，神色认真回敬，“该允之敬总督大人。”
“说来当年我在凉州从军时，曾在国公爷麾下效力，我心中一直敬仰国公爷为人，不成想今日见了他嫡孙，王家人才辈出，令江某羡慕。”
王书淮雍容尔雅举杯，“江家世代操练水军，为我大晋一擘，总督大人亦是朝廷柱石，江南百姓安危系于大人一人之身，允之此次南下，还望总督大人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江澄客气回敬。
二人寒暄片刻，江澄开始试探王书淮的决心，
“近日江南都察院闹出一桩案子，案主姓刘名苌，允之可知此人是谁？”
王书淮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杀气磅礴，
“我不管此人是谁，谁触犯了律法，我王书淮便要谁的命。”
江澄眉心一挑，直直望着他清隽的眼。
那刘苌可是长公主一颗棋子，王书淮连长公主的人都敢动，可见破釜沉舟。
要么，二人暗流涌动，谁与争锋。
要么，二人已握手言和，携同并进。
无论是哪一种，均可看出王书淮此番野心不小。
江澄面色凝重，但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他还打算继续看看，看看王书淮有何本事。
“允之说得对，无论是谁，触了律法，决不轻饶，来，允之，尝一尝这几道菜，皆是我们江南名菜。”
侍从在江澄示意下，推了几样菜碟至王书淮跟前。
王书淮一眼就落到左边这盘水晶脍上。
江澄察觉他视线，指着那道菜介绍道，
“这道水晶脍，是镇江名菜，也叫水晶肉蹄，将猪脚剁碎，用硝盐浸泡，皮白肉红，如同透明的卤冻，口感极好，任何同僚来金陵，这道菜是我必推的，你瞧，一块块晶莹发亮，煞是好吃。”
“我在江南这么多年，旁的都吃腻了，唯独这道菜一日离不得。”
王书淮看着这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菜，思绪微有迟钝。
这道菜也是谢云初的拿手好菜，方才江澄的介绍，王书淮从谢云初嘴里听过数次，只是从未上心。
执起银筷，轻轻夹了一片，慢慢放入嘴里。
沁凉的肉感滑入舌尖，咬下去，肉质肥而不腻，甚有嚼劲，只是比起这道水晶脍，记忆深处那一块肉感更加清致绵密，他更喜欢她的手艺。
又或者，更习惯她的手艺。
王书淮尝了一块搁下筷子。
江澄讶异，以至纳闷，他从未见人第一次尝此肉舍得撂筷子，
“怎么？不合允之口味？”
王书淮喉咙一下子被什么堵住，绵密的肉感伴随着丝滑的凉意，充滞着他感官，他长目微眯，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有些粘牙。”
不是粘牙，而是担心这一块水晶脍冲淡了记忆。
怕一旦丢了，再也捞不着。
毕竟，他已经许久不曾尝过她的手艺，往后也不知有无机会。
王书淮淡淡用湿巾擦了擦手，只顾着陪江澄喝酒，没有再进一口饭。
出了酒楼，秦淮河岸的喧嚣扑面而来，满目的灯盏将整片夫子庙照亮如同白昼，画舫舟楫在水面化开深深的涟漪，莺歌燕曲伴随水波送到夫子庙的石栏两侧，王书淮一袭白衫立在河岸口，衣袂飞扬，火辣辣的酒液刺激着喉咙，俊脸被刺得微红，然而神情是冷厉而幽黯的。
无堤两岸，纵横交错的街市，处处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灯盏。
王书淮在一间铺子前停了下来。
白墙乌瓦的檐角下，独独悬挂一盏美人灯。
灯盏想必挂了些时日，有些褪色，石青色的墨料轻轻勾出美人婉约的风貌，微风拂来，画面皱褶，她仿佛笑起来，像极了当年她羞答答拉着他衣袖，暗示他留宿时的腼腆情致。
再也忍不住，王书淮于冷风中深吸了一口气，问明贵，
“她还没回信吗？”

第40章
雨沫子随风扑过来，王书淮身姿挺拔立在风中岿然不动，明贵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油纸伞，费劲地兜在王书淮头顶，“来了来了…齐伟的信来了，在家里书桌搁着呢，您不是出门了，小的还没来的及跟您说。”
王书淮二话不说回了府。
进了书房，顾不上换下湿漉漉的衣襟，在桌案一角寻到信笺，立即展开。
信分为两部分，上半阙写得是信王的动静。
“八月十八，信王府往谢家，萧家与玲珑绣的铺子里送了礼盒，夫人婉拒……”
看到“婉拒”二字，王书淮心里好受了些，人长吁一口气，往圈椅一坐，随后细致地展开下半阙，这里洋洋洒洒记载得便多了，
“八月十九，少奶奶一日未出门，嬷嬷带着姐儿在后花廊玩，瑄哥儿跟林哥儿两位小公子打架，互相攀比谁家爹爹厉害，姐儿手舞足蹈逢人喊爹爹…”
王书淮脸一黑，却又莫名觉得好笑，
“八月二十，少奶奶去了市署……”
往后关于谢云初的行踪就十分密集，全部集中在市署与铺子里。
她竟然在忙设专卖局的事，倒是一个奇思妙想。
王书淮忍住回想妻子专注的模样，她是个很聪慧的女子，任何事只消她费心，就没有学不会的…这么出色的女子以前怎么……思绪在这里猛地打了个阻，
她以前事无巨细照料他，鞍前马后伺候一大家子，哪有功夫忙别的。
王书淮的脑海忽如拨云见雾般明悟过来。
“他不值得我费心，我要为自己而活…”
所以，她这是把曾经放在他身上的心思，转移到吃穿打扮…以及经营店铺上。
王书淮慢慢将信笺搁下，心情五味陈杂。
定是他与家人一直视她付出为理所当然，她不高兴了。
爱护自己自然是应当的，王书淮乐见其成，倒是…也没必要如此忽略他。
他起身去内室，换了干净的衣裳出来，回想谢云初在忙着开设专卖局一事，他本着为官多年的经验，写下一封信，着人送去京城交给谢云初，提醒她该注意些什么，该防备些什么，从哪些方面着手，甚至将认识的一些官员名单列在其中，让谢云初有麻烦寻这些人解决。
妻子想要施展拳脚，他愿助她一臂之力。
半月后王书淮收到谢云初的回礼，是一个锦盒，
王书淮打开一瞧，里面均是珂姐儿近些日子的涂鸦或捏制的泥塑，另外还有一个包袱，是谢云初给王书淮准备的冬衣。
王书淮眼巴巴看着明贵，明贵继续在翻包袱，可除了这个锦盒及衣物，额外的什么都没有。
王书淮心里有些失望，只是什么都没说。
他近来在余杭出巡，刘苌的案子给了他立威的机会，他在刘琦亮的授意下，手执尚方宝剑独自一人来到余杭，开堂查案，当着百姓的面将刘苌给斩了，余杭的官场被他唬了一跳。
是主动交待侵占的田地人口，还是等着人头落地。
两条路摆在面前。
余杭豪族陷入困境。
王书淮名声在外，曾经的天之骄子当朝状元郎，如今的朝中新贵，面对西楚悍将挑衅，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改变和谈局面，壮了大晋声威，这样的人物，不是谁都敢触其逆鳞。
聪明人选择投诚，有一就有二，余杭豪族很快一边倒。
王书淮用了一个月时间，震慑了余杭官场，丈量田地一事在余杭率先如火如荼展开。
九月初八是明夫人与谢晖成亲的大喜日，随后初十是珂姐儿周岁宴，王府念着珂姐儿是王书淮和谢云初第一个孩子，办得很隆重，长辈姻亲均送了厚礼，珂姐儿趴在铺了大红锦毯的罗汉床上抓周，小家伙对什么都很好奇，样样拿起来把玩一阵，迟迟不选，可急坏了谢云初，国公爷比谢云初还急，生怕自己的曾孙女挑个不尽如人意的礼物，便捡着好的试探她，最后珂姐儿不耐烦，怒而执起一支笔扔到了国公爷跟前，那豪情万丈的模样逗笑了所有人。
王书淮给女儿准备的贺礼是三日后方送到京城，虽然迟了，好歹记得，谢云初也没当一回事。
忙完余杭的事，王书淮回到金陵。
彼时已是深秋，院子里一片枯黄。
因他常日在外，书房内并无多余的装饰，当初离京，除了那个象牙球，一些书册衣物，他并未捎带旁物来，如今看着冷冷清清的书房，王书淮吩咐明贵，
“去买一盆菖蒲来。”
“花草四雅”，兰花，水仙，菊花与菖蒲中，谢云初最喜菖蒲，说菖蒲绿草葱茏，生命力强，极配他的气质，王书淮一向于这些事不上心，便随了她。
空落的书房，摆上了熟悉的盆栽，看着心情也好了不少。
九月十五，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王书淮在余杭旗开得胜，金陵不少官员奉承他，请他去喝酒，王书淮去了。
从不进青楼画舫的男人，为了应酬，收起文质彬彬的佳公子形象，游刃有余陪着众官寒暄。
自然也有美人作陪。
秦淮八艳名不虚传，无论琴棋书画，投壶烹茶样样精通，在金陵知府的示意下，那为首名唤李媚娘的女子，袅袅娜娜朝王书淮挪来，她那一身酥香艳骨在轻纱下若隐若现，知府大人一看便红了眼，只因今日目标是王书淮，方忍不住割爱。
“书淮，媚娘可是我们金陵最出众的艺女，她这么多年卖艺不卖身，能让她主动敬酒的，也就咱们总督大人，书淮你是第二人，”旋即朝李媚娘使眼色，示意她使出些段数来。
李媚娘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一眼看出王书淮非凡品，光是那张脸便可将金陵所有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给比下去，更何况是那一身看着疏离浅淡，却始终游刃有余的独特气场。
加之又端得是才华横溢，智计无双，天下十分颜色，他独占了八分。
这样的男人，若能与之共度一宵，她死也愿意。
媚娘款款行来，缓缓在王书淮跟前跪坐，纤指轻轻捏着一杯特制的花酒，递到王书淮跟前，媚眼如丝，
“王公子，王状元，此酒是媚娘我的独家配方，名为‘揽月’，公子尝一尝，若是不好，媚娘今夜任公子处置。”
众官员笑起来，“媚娘莫非是故露破绽，好惹得王公子入毂吧。”
李媚娘笑而不语，只一双清凌凌的美目跟拉丝似的，黏在王书淮身上。
王书淮一身白衫，纤尘不染，在李媚娘靠近时，他便直起腰身，抬手执酒保持着距离，
身姿如玉，磊落翩然。
他用酒杯淡淡将李媚娘那只玉臂给拂开，与知府大人道，
“在下，惧内…”
知府愣住，对上王书淮不容分说的眼神，他十分遗憾，却也不能逼他，
“尊夫人何等国色天香，方能笼络住书淮的心。”
王书淮笑而不语。
不接陪侍，却不能抗拒知府的酒，王书淮喝得醉醺醺地回了宅院。
明贵和冷杉一左一右搀着他进了书房。
月色明朗朗地照亮漆黑的案台。
他将下人遣散，独自伏在案上，
今日那美人靠近他时，他敏锐地辨别出她身上的梨花香。
谢云初身上也是这种香气。
今夜十五，是她给他约定的日子。
从来克制自持的男人，被酒液蒸红了眸，滚烫的灼热流遍四肢五骸，他阖着目，眼前是一片漆黑，又是一片明媚。
她细长的峨眉，她嫣红的唇角，还有一双覆满水光盈盈的杏眼，还有那一直被藏着掩饰着很好的妩媚身段…甚至还有离京前一夜，她被他摁在床栏处，软软发酥唤的那声“二爷，饶了我…”
浑浑噩噩睡了一夜。
晨起，秋光明媚，露珠滚落枝头。
王书淮亲自给那盆菖蒲浇水，冷杉隔着窗台，将京城捎来的家书递给了他。
有国公爷的，有父亲母亲的，甚至还有三弟四弟央求他购置一些笔墨纸砚回去。
最后剩下齐伟那半月一封的邸报。
齐伟先事无巨细把孩子的情形告诉他，王书淮得知珂姐儿现在走得很稳当了，由衷喜悦，他甚至能想象孩子扑向他怀里的情景，随后便是汇报谢云初的行踪，依旧是市署，店铺，偶尔会去萧家，郡主家，还有王怡宁的府邸…看得出来，她充实而忙碌着。
但始终不见她提笔给他回信。
王书淮趁着今日休沐，带着冷杉去市面上购置些玩具给珂姐儿，又想着谢云初如今爱美，便买了一套点翠首饰捎回去，回到家里，暮色四合，灯火寥落的廊庑下隐约传来抽搭声，王书淮皱眉，踏步进来，只见明贵抱着一封家书蹲在角落里哭。
王书淮满脸疑惑，走过去问，“你这是怎么了？”
明贵一抽一搭拂泪，起身朝他弯腰，“齐伟帮我捎来家书，小的家里那婆娘干活时摔了一跤，骨折了…疼得厉害…”明贵越说越哭，“小的心里也疼呢。”
王书淮看着泪流满面的长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挤出几句宽慰的话，
“你父亲母亲皆在府上当差，家里人多着，定替她请大夫，不妨事的。”
明贵哽咽道，“小的明白这个道理，小的就是不好受…恨不得替她疼。”
王书淮怔愣着，有些难以理解，“你不可能替她疼，不要说这些傻话。”
明贵撇撇嘴道，“二爷心里没喜欢过人，怎么会明白小的感受？”
话音未落，意识到自己失言，明贵猛地打住嘴，眼瞅着那眉目冷清的少爷眉峰慢慢蹙起，明贵忙抱着新捎来的包袱，匆匆往甬道逃去，
“爷，小的衣裳湿了，换衣裳去了。”
晕黄的灯芒披在王书淮周身，他的面颊被覆着光，看起来是和煦而温润的，但眼底黯淡而冷清，他从来没想过喜不喜欢一个女人，就如同他也没想过这个女人喜不喜欢他，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他们理所当然为彼此付出，并按部就班完成各自的责任。
直到现在，看着妻子渐行渐远，摸不着碰不到，为人觊觎，对他冷落。
心里再也做不到无波无澜。
又过了几日，齐伟飞鸽传书，信笺级别不低，冷杉得了信报立即去衙门寻到王书淮。
彼时，王书淮正与刘琦亮商议上折子的事。
“陛下对余杭的事很是关心，命我回京当面跟他老人家详禀，更重要的是余杭一事震动了朝中一些老油条，他们坐不住了，给陛下施压，我少不得回去帮着长公主掠掠阵，书淮，松江的事暂缓，等我回来你再过去。”
王书淮原打算使一招包围战术，先将周边郡县拿下，再图谋金陵，如今朝廷掣肘，必须放一放，
“一切听您安排。”
王书淮瞥见冷杉在门外探头探脑，便搁下折子悄声出来，冷杉将那信笺递给了他。
王书淮展开，一目掠过，眼色猛地一凝。
转身，他看着正在公堂上翻阅账目的刘琦亮，忽然扬唇开口，
“刘大人，关于余杭折子的事，在下尚有些疑惑，还需要大人指点，不若今夜在下去大人下榻的府邸用晚膳？”
刘琦亮念着儿子将娶王书淮妹妹为妻，待他如同亲侄，
“那是最好，你一人无人照料，实在不成，住我那也是成的。”
王书淮陪同刘琦亮回了刘府，刘琦亮身边有一妾室伺候，闻讯张罗了一桌菜。
刘琦亮离开了京城，没了妻子约束，行为颇为放荡，喝了几口小酒，甚至请了美人在院中抚琴助兴。
王书淮满脸霁月风光，一面劝酒，一面不着痕迹将一小袋巴豆粉下在酒水里，刘琦亮喝了当夜便坏了肚子，翌日起时，他疼得下不来地，只在床榻呜呼，
“无知妇人，坏了我大事，我今日本该北上回京，被你这么一耽搁，我岂不为圣上责骂？”
那小妾委屈地跪在堂屋啜泣，心想定是夫人遣来的奸细暗中害她。
王书淮昨夜在刘府留宿，闻讯穿戴整洁出现在刘琦亮门庭外，他兀自上前探望上司，温和地抚着他虚弱的手背，
“刘公莫急，左右松江的事需要缓一缓，况且那余杭诸务为我经手，由我回京面圣更为合适，身子紧要，您先养病，淮不日便回来与您汇合。”
那张斯文俊逸的笑脸，端得是朗月清风，恳切真诚。
刘琦亮无话可说，吩咐他如何如何之类。
是日，王书淮撂下明贵，带着暗卫顺水路回京。

第41章
谢云初闹了个大笑话。
九月二十三这一日，专卖局正式成立，玲珑绣成为第一家申请专卖的商户，成立当日，衙门放了炮竹，谢云初出席围观不小心被炮竹炸聋了耳。
整整半日她什么都听不到，可吓坏了店铺上下，后被送回国公府，阖府也都急坏了，就连宫里最负盛名的范老太医也被请来，黑鸦鸦一群人给她整治，气氛绷紧。
太医们一个个轮流上前给她把脉，谁也没弄出个所以然出来。
齐伟急得当即飞鸽传书去江南，让王书淮帮着在江南寻名医。
幸在就这么睡了一夜，次日起来什么都好了。
林嬷嬷吓出一身病来，扑在床榻前抱着她哭了很久。
“我的姑娘，老奴半条命都被您吓没了。”
即便如此，这一日范太医还是来给她看诊，用了些压惊的药，顺带又调理些身子，谢云初很快又生龙活虎。
于是接下来，林嬷嬷说什么都不让她出门。
“从七月到九月，您就没个停歇，好歹趁着这个机会歇一段时日，再说，日子冷了，快要入冬了，您也保养些才好。”
谢云初晓得自己这回把身边人给折腾了个没魂，便事事听她们调派。
这一回生病，也算让谢云初见识到了人情温暖。
前世王书淮夺嫡胜出后，长公主病逝，王家彻底散了，二房作为长房嫡枝独独占着主宅，偌大的府邸只二房一家，婆母姜氏熬出了头，仗着寿宴大办特办，彰显自己首辅之母的威风。
她操持寿宴一病不起，二房这些白眼狼顾着琢磨她死后的事，对她这个活人只剩下面子上的看顾了。
而今生，她紧紧是耳朵聋了下，长房，三房乃至四房相继送来补品，来回遣人询问病情，小姑姑王怡宁闻讯，更是直接从姚家杀来王家，替她坐镇春景堂，忙着迎来送往，招待太医。
明夫人于九月初八已正式与她父亲成亲，当日便赶赴王家，一面吩咐谢云佑打听民间可有医治耳聋的大夫，一面亲自料理汤药。
折腾到最后虚惊一场，弄得谢云初十分不好意思，幸在大家没一个在意的，反倒是担心她郁结了什么病在身上，不许她掉以轻心。
是以，这两日谢云初便在府上养着了。
珂姐儿虽小，人却激灵，那日夜里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劲，一步一步摇摇晃晃摇到她床前来，试图来够娘亲的手，嬷嬷担心孩子碍事，连忙把孩子抱开，珂姐儿哇哇大哭。
如今娘好了，珂姐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云初把女儿搂在怀里，捏着她软弹的小脸蛋，“娘亲好了，你这么开心呀。”
珂姐儿听不懂话，把小脸蛋塞在母亲怀里，谢云初被她蹭的心窝里都软了。
“珂儿这辈子好好疼娘好不好？”
她揉着小家伙的双丫髻。
小丫头将额面往她脖颈磕，笑嘻嘻的像是在点头。
谢云初乐坏了。
母女俩在炕床上嬉戏了许久。
谢云初二十日来的月事，二十四日已干净，今日晨起林嬷嬷给她熬了一碗药汤，用来补气血，谢云初闻着那参气就鼓起腮帮子，
“嬷嬷，我喝了几日参汤了，今个儿停了吧。”
林嬷嬷可不听她，坚持端来她跟前的小案，怕烫着姐儿，连忙将珂姐儿搂在怀里，站开了些，
“这是五姑奶奶给您捎来的参，说是深山里来的红参，十分难得，她一直舍不得吃，这回拿给了您，您不喝便是枉顾她的心意了。”
谢云初听劝，拨着茶盖，一面吹气，一面隔着透明的琉璃窗往外瞄，春祺昨夜当值，今晨去后院歇着去了，夏安在院子里采花，冬宁这个时辰当在账房忙碌，自从玲珑绣开张，银子如流水进入春景堂，冬宁忙起来，每日均要盘账对账。
“怎么不见秋绥？”
林嬷嬷提到秋绥，轻轻哼了一声，“这小妮子近来有些惫懒。”
“怎么了？”谢云初身边丫鬟各司其职，起居多是春祺操心，出门爱捎带夏安，至于秋绥，过去王书淮在府上，由她负责接洽前院走动各房，譬如给王书淮送参汤食盒皆是她的活计。
恰恰乳娘进来，说是外头日头好，抱着姐儿去晒一晒，林嬷嬷把孩子交给她，自个儿亲自替谢云初搅动参汤，边说道，
“前个儿出了那么大事，她竟然还出了一趟府。”
“何事出府？”
“她老子娘家的舅舅病重，她送了些月银跟药过去。”
谢云初道，“这是应当的，她自小没了父亲，是舅舅拉扯长大的，舅舅病重可不得去瞧一瞧，再说了，那一日我身边人挤人，哪里缺人伺候，嬷嬷莫要太苛刻了。”
林嬷嬷不高兴道，“为人奴仆，一切以主子为大，主子不好，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谢云初看着林嬷嬷，恍惚想起前世的自己，
为人妻子，当如何如何，为人媳妇，当如何如何…她前世可不就是给自己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么？
恰在这时，珠帘响动，一个穿着粉色比甲的俏丫头掀帘进来，正是秋绥，她手里箍着一束花，连忙插在窗边高几的梅瓶里，笑着朝谢云初屈膝，又与林嬷嬷赔罪，
“好嬷嬷，您饶了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前夜实在是我舅舅病急，口中都吐血痰了，我担心他没了，这才…”说到这里红了眼。
谢云初忙道，“人现在可好了？”
秋绥破涕为笑，“救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云初颔首，“那就好，等回头裁冬衣，瞧瞧有没有旧料子，你拿两匹回去给你舅娘，权当孝敬。”
秋绥蹲下来，替谢云初揉捏脚心，一面嘟着嘴，“奴婢那舅娘可不值当姑娘的好东西。”
谢云初问是何故，秋绥满口心酸，原来那舅娘不喜舅舅贴补他们母子三人，心里不得劲，暗地里没少折腾她舅舅，谢云初听了不甚唏嘘，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嬷嬷没空跟她们闲聊，指着秋绥道，“下回可别这样，否则我定不依。”
秋绥百般认错，“嬷嬷息怒，奴婢再也没有下回。”
林嬷嬷催着谢云初喝参汤，又担心外头孩子吹冷风，掀帘嚷嚷出去了。
秋绥这厢伺候谢云初捏脚捶腿，顺口便说起了齐伟，
“姑娘，今日齐护卫捎话给奴婢，让奴婢转禀您，他这两日有事不在府上，说是您要出门便嘱咐外院明管家一声，他便回来了。”
说到齐伟自谢云初大好，又连忙去飞鸽传书叫王书淮放心，两份信前后隔了一日，那边回信还没这么快，齐伟也不着急。近来谢云初留在府上修养，齐伟将重心放在信王身上，他发觉信王暗地里结交朝臣，此事非同凡可，遂日夜盯着信王府。
谢云初喝着参汤，只点了点头。
秋绥仰眸望着主子，“姑娘，可见二爷是将您放在心上的，否则怎么遣齐护卫守着您呢，前日若非齐护卫及时将那炮仗给引开，还不知要出多大的事呢。”
谢云初喝完参汤，倚在引枕假寐，听了这话，心情无半分波动，
感谢齐伟是真，至于王书淮对她有心…纯粹是多想了。
前世王书淮南下金陵，也将齐伟搁在府上听她使唤，那个时候她只当丈夫行的是体贴之举，心里甜如蜜，哪怕他从不写家书，她也就不计较了，后来才晓得，齐伟明面上是听她使唤，实则是盯着朝廷动静，原来王书淮早看出信王有不轨之心，欲篡夺兄长太子之位，遂遣齐伟盯梢。
前世王书淮与信王几乎是相看两相厌，后来兵戎相见，谁也容不得谁。
而最后扳倒信王，齐伟功不可没。
不过说到王书淮写信教导她筹建专卖局一事，谢云初倒是打心眼里感激，他肯事无巨细在信里标明，实在是为难他了。
他眼里没有儿女情长，有的只是事，真有什么事让他帮忙，他也是义不容辞，所以说，只要不祈盼他的感情，这个人什么都好。
谢云初见日头渐大，吩咐乳娘将姐儿抱进来，午后王书琴来探望她，姑嫂说了一车子闲话，一日也就这么过去了。
谢云初近来太忙，到了深秋，入夜便犯困，孩子睡得早，她便也早早上了塌。
睡到迷迷糊糊，察觉到有冰凉的吻落在脖间，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密密麻麻的痒意流遍全身，她下意识轻吟一声，这一声跟个懒猫似的，带着沉睡不醒的慵懒。
被褥一掀，寒意料峭，人就这么被包裹住了。
温热的躯体一下子被冷意给覆盖，谢云初无所适从，想要睁开眼，眼皮沉沉似有千斤重，那一股温凉滑至锁骨，湿漉漉的舔着脖颈往上缠绕，她感觉到不适，将脖子一偏，耳根一下子被人咬住，这是从未被碰触的所在，颤意触电似的在四肢五骸抖动，谢云初呼吸拢住，几乎是抽了一口凉气。
这下人醒了大半，感觉到身上压了个人，她吓了一大跳，猛地去推他，
“你是谁…”
黑暗里的男人听了这话，呼吸猛地一猝，气笑道，“我还能是谁？”
是熟悉的嗓音，只是没了往日清醇，添了几分暗哑，浓稠如墨，化不开。
谢云初一个激灵醒了，脱口而出道，“王书淮。”
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他的名字，王书淮有一种别样的刺激，他舌尖轻轻在唇齿抵着，看着怀里的妻子，她眸眼懵嗔漆黑，跟两颗黑曜石的晶莹水亮，她迷迷糊糊瞧不清他，他却是看得清她的，数月不见，模样越发浓艳。
回想齐伟信笺所写，妻子每日早出晚归，神采照人，王书淮心情五味陈杂。
胸膛压着她，似不愿叫她喘气，吻再次落了下去，谢云初只觉心口某一处快要被抽走，沉睡在身体里某些悸动被勾了出来，她已非纯情少女，经历过人事，身子本能做出一些反应。
体温很快交融在一处，手掌发热游离出被褥，好不容易寻得一丝沁凉，又被他给捉住，重重按在被褥里摩挲。
那一下，想要把她碾压了似的。
“王书淮…”
谢云初疼得轻呼，腰身拱起来，膝头不自禁合紧，王书淮膝盖挤开她又钳制住她双腿，浓重的呼吸泼洒在她脖颈胸前，他嗓音沉沉闷出声，
“夫人，这初一十五的规矩咱破了好吗？”

第42章
谢云初听了这话，于混沌的思绪中慢慢拨开一丝清明。
初一十五的规矩破了？
今日二十五…
谢云初瞠目，愣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嗤一声，王书淮竟然也有今日，无声对峙片刻，看着他沉郁的双眼，渐而又觉得无奈。
如今王书淮跟她隔着上千里，想遵守规矩都不成，几月难得回来一趟，今日回明日走，下一回又不知是什么时候，哪里还迂腐到跟他讲初一十五的规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轻轻嗯了一声。
王书淮很满意，双臂穿过她腰身，将人抱了起来，谢云初脸红，侧过脸，任由他摆弄。
外头是绵绵细雨，寒风轻轻拍打窗棂。
朦胧的灯色渗进来，她面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好看到令人想欺负，王书淮心里越憋着火，动作越缓慢甚至带着几分撩拨。
大掌四处游离，谢云初忍不住缩了缩肩，每一处摩挲都带来更深一层的欲念，身体很诚实的舒展渴望，他像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又像是沉稳的情场老手。
谢云初感觉前所未有的好，以至于恍觉是不是梦，甚至生出弄错了人的荒谬念头，心里不踏实，忍不住覆上手去摸索，摸到背脊处某一熟知的伤疤，纤指轻轻拨动那一根筋骨，人总算是踏实下来。
是她的丈夫没错。
秋风萧瑟，落英旋旋下坠，晃悠悠跌入西北角那口荷花缸里，荷花早枯，独留一些枯败的枝干强撑着一丝倔强，雨淅淅沥沥洒下，水缸里的鱼儿四处游动，升腾出一个个小泡泡，她感受到他贲张的控制力，心头生出几分恍惚，总觉得不太像他，“王书淮…”
纤细的腰肢款款摆动，他牢牢捉住，慢慢将她拱起的弧度一寸寸磨平，
“真的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他语气含着几分戾气。
还是她希望是谁？
谢云初摇头，汗津津的鬓发黏着脸，俏脸被湿漉漉的乌发遮去大半个，她像是诡秘的妖孽半藏半掩，不肯轻易泄露了她的美，王书淮由不得她矜持，将她从热气腾腾的被褥里拖出来，为了帮着她确认，他又像离开前夜那般，将她摁在床栏，熟悉的景象复现，谢云初张望外头潇潇雨歇，眼神渐渐涣散。
这一夜不知是怎么过去的，跟做梦一般。
醒来时，眼神犹在晃，看着窗外被风卷起的残英毫无倚仗的飘零。
她想起了昨夜的自己，也如一朵被催熟的花，任由他耳鬓厮磨，纠缠抚慰。
王书淮从来都是矜持的男子，昨夜却如同一头孤狼，说是孤狼也不尽然，他动作还算温柔体贴，就是时间太长，折腾太狠，恨不得凿空她的身。
有那么多怨气么？
忍不住扭动了腰身打算起床，四肢跟被卸了似的，酸胀疼痛一股子脑子袭来，疼得她差点呜咽出声。
那个混账。
谢云初呲的一声，
听到动静，林嬷嬷亲自打了一盆水进来，隔着半开的床帘往里觑了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谢云初还有些懵，双手撑着床榻半起身，茫然看着林嬷嬷，
“二爷昨夜回来了吗？”
林嬷嬷听了这话神情很是微妙。
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心里真的没一点数？
她还没聋没瞎。
林嬷嬷猜到谢云初大抵是不好意思，随口应付道，“回来了，清晨天还没亮便入宫去了。”
果然不是梦。
谢云初脸上微微现出几分不自在，昨夜人是糊涂的，被他哄着磨着做了那事，自个儿嗓子也没太收住，定是闹出笑话了，下榻时又轻轻瞥了一眼老嬷嬷，林嬷嬷果然唇角微勾，谢云初微微发窘。
谢云初梳妆的时候便问林嬷嬷，“二爷可说为什么回来？”
半夜三更回府，径直爬到她床上来，前世可没这遭事。
林嬷嬷看着镜子里娇颜酡醉的主儿，没好气道，“您自个儿没问？”
没问便做那事，可见真的是干柴烈火啊。
谢云初知道自己问差了，“睡沉了，没顾上问。”
这是不打自招。
林嬷嬷笑了。
王书淮举止反常，谢云初担心朝中出了事，转念一想，今生与前世早就不一样了，有什么变动也寻常，谢云初很快劝自己放下心，懒洋洋看孩子去了。
原本约了今日与大奶奶苗氏和王书琴等人抹叶子牌，大约是都听说王书淮回府，大清早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来寻她，不过至巳时姜氏还是遣人将她唤去了宁和堂。
“淮哥儿怎么回来了？他人怎么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从七月初二至今日九月二十六，王书淮离开了三个月。
姜氏盼到心眼里，顾不上与儿媳妇之间的嫌隙，早早叫过来打听消息。
谢云初四平八稳回，“媳妇也不知道，他回得晚，天还没亮便离开了。”
姜氏闻言皱眉，“他起床你不伺候他的吗？这么长时间顾不上问？”
谢云初不知该怎么回这话，一旁的二老爷瞥见亭亭玉立的儿媳妇，很快明悟过来，轻轻扯了扯姜氏，“没问就没问，多大点事，等回来问也不迟。”
小夫妻分别这么久，哪顾得上谈正事必定是快活去了。
二老爷是过来人，明白久不归家的男人心里惦记着什么。
姜氏也后知后觉，不好再责问，只是谢云初以前行事那般稳妥，如今简直换了个人似的，令姜氏很是纳闷，是什么缘故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转变，说不伺候婆母就不伺候了。
不过如今她也不缺人伺候，既然拿捏不了谢云初，慢慢的也就歇了心思。
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饮食穿衣用度上你上些心…”一想起这么久没见到儿子，姜氏眼眶酸痛。
这些事根本轮不到姜氏来吩咐，林嬷嬷早就替王书淮张罗去了。
“媳妇遵命。”
谢云初回了春景堂。
原以为王书淮要忙到半夜回来，哪知道她刚用了午膳，正在陪着孩子打盹，听到轻微的动静，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了对面圈椅里，他想是疲惫，撑额靠在桌案假寐，手指轻轻揉捏着太阳穴，阖目不言。
谢云初慢慢坐起身，轻轻唤了一声，“二爷？”
男人睁开眼，还是那张清润俊逸的脸，神情与往日也没有太多的不同，昨晚疯狂定是因素了太久，谢云初也没太在意，便问道，
“您这个时候怎么回来了？”
王书淮怔怔看着妻子，神情难掩疲惫，二十四那日收到飞鸽传书，他急得当日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当夜只在淮水的码头歇了两个时辰又接着赶路，好不容易二十五日夜里回了京。
半路听说谢云初是虚惊一场，他由衷松了一口气，回来时看着柔软的妻子躺在塌上，便没压住心思。
忍了几个月的邪火憋着慌，好不容易碰着了摸着了，可不得尽兴。
王书淮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并没有告诉谢云初真相，只道，“我将余杭平了，朝中一些老臣不满，陛下急召人入京，刘大人病了，我便替了他。”
不是什么大事。
谢云初亲自替他斟茶，“哎哟，今年的西湖龙井少，公中分下来的我都给捎去江南给您了，你试试这武夷山大红袍。”
王书淮不喜欢口感特别重的茶水，抿了小口也搁下了。
谢云初又道，“您回头在江南多买些回来。”
王书淮目光落在睡熟的女儿身上，“不妨事，珂儿可还好？”
谢云初提到女儿不自禁流露出微笑，目光挪过去，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梢，“好着呢，现在能扶着桌椅走好长一段，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要跑，昨个儿摔了一跤，我以为她要哭，她竟然没有，扬起脏兮兮的小脸就朝我笑。”
王书淮神色也柔软，“性子像我。”他少时也不爱哭，转念一想，谢云初也是如此，又补充道，“也像你。”
这氛围就怪怪的。
谢云初看着孩子，王书淮看着她。
心里太多话，却又无从说起。
“对了，给你捎的料子可喜欢，若是喜欢，回头我再买些送回来。”
明贵尚且懂得关怀妻子，他王书淮也可以。
这一路回京，他都在回想，他这两年太忙，陪她的时候少之又少，他盼着她关心他，她何尝又不是如此。
谢云初替女儿理着衣领，头也没抬回道，“二爷送回来，我便立即分给了其他几房，他们都惦记着二爷安危，我便替二爷做了这个人情，寻常其他哪家爷出京差，又或者去游历山水，总要捎些节礼回来，咱们少不得回个礼。”
王书淮虽然有些失望，却也认为妻子做得对。
“那我下回再挑些，”目光落在她发髻，不见她佩戴他刻的簪子，忍不住问，
“你喜欢什么首饰？”
如果说先前那句只是客套，这么没由来的一句便是令谢云初诧异了。
“二爷？”
她回过眸来，迎视他的目光。
王书淮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他问的很是稀松平常。
谢云初也不好细问，就失笑回道，“我家里什么都有，您不必破费，倒是您，在江南银子够用吗？不够用的话，您先前的月银，我都替您存着，可以带过去。”
王书淮摇头，“不必，你留着花，我在江南一切都好。”
话落又有些后悔，担心这么一说，谢云初不挂念他。
果然，谢云初神情极是轻松，笑容也舒展开，“二爷春风得意，气色都好了。”
她发现王书淮眉目有些变化，就像是宝刀出鞘，眉宇有一抹锋刃般的光彩，年纪轻轻独当一面，必定是意气风发，壮志凌云。
王书淮今日面圣，成果皇帝很满意，又许了他更多权限，王书淮心情着实不错，
清隽的眼就这么望了过来，“夫人，过段时日我便能在江南稳住脚跟，你愿意南下吗？”
谢云初听了这话，猛呛了下口水，指了指孩子，“姐儿还这么小，去江南怕水土不服。”
王书淮看着嫩生生的女儿，暗啧了一声，止住念头。
谢云初觉得王书淮这次回来有些奇怪，耐不住疑惑问，“二爷，您为什么希望我跟您过去？”
前世他可是生怕她缠着他，拖他后腿。
王书淮总不能说防着信王再骚扰妻子，便解释道，“江南应酬颇多，若是你在，可替我分担一些。”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可前世他王书淮孤身一人照样撬动了整个江南，未来首辅的手腕便是在江南历练出来的，哪里需要她帮衬，
谢云初笑得虚情假意，“妾身愚钝，怕误了二爷的事，妾身习惯了京城宅门大院的日子，还请二爷歇了这样的心思吧。”她跟他打起了官腔。
王书淮无言以对，只是闷闷地将那杯大红袍饮尽。
难以言说的额滋味在唇齿里荡开，王书淮起身去上房，“我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谢云初手里拿着针线满脸纳闷，王书淮这人规矩大，每每回府总要先请了长辈安再来她房里看女儿，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恰在这时，冬宁送来这两日的账目，谢云初思绪被打断，忙起正事。
后来算完账，嬷嬷进来问晚膳备些什么菜肴，谢云初愣神，竟是忘了问他停留几日，罢了，他这人来去匆匆，没准离开了她影都不知道，“紧二爷口味备一些吧。”
王书淮刚回家，必定有忙不完的事，谢云初压根不认为他会来后院，一未曾留灯，二不曾留水，王书淮半夜摸进春景堂，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毫无动静的内室，心情难以言喻。
且不说惦不惦记他这个丈夫，她尚未生嫡子，当真不着急吗？
王书淮这个人情绪内敛，也不习惯责备妻子，郁色很快被压下，林嬷嬷听到动静立即过来备水备衣裳，王书淮匆忙洗漱，回到内室，看着床榻上背影朦胧的妻子，轻轻掀开帘帐躺了进去。
谢云初也没有准备多余的被子。
她今夜睡得不算沉，棉褥被掀，冷风侵入后背，人很快醒了，烟煴里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直直望着她，谢云初吓出一身冷汗，
“二爷，你怎么过来了？”
他什么时候连着在她屋里歇过两晚？
再说了，这又不是行宫，他不是有地儿去嘛。
王书淮满脸莫名，这会儿脾性有些压不住，“你昨晚答应我什么了，不会忘了吧？”

第43章
什么叫她昨晚答应了他的？
她有说夜夜笙歌么？
她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
她月事刚走，这个时候不可能怀孩子，再说了，他昨晚折腾她那么久，她身上还痛着，哪有功夫应付他。
谢云初严肃提醒，“二爷，纵欲伤身。”
王书淮被这话给噎住，这四字一直是他信奉的准则，可此一时非彼一时，他接下来三年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谢云初又不肯跟他去江南，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是要歇在后院的。
他心中涩然，“我没两日便要离开。”
这下轮到谢云初骑虎难下，如此着急，不像是王书淮的作风，那只能说他是当真有些着急子嗣。
谢云初轻声地告诉他，“我月事刚走，现在不是怀孩子的好时候，再说了，我还没缓过来呢。”
夜色里，妻子红唇饱满微翘，如同晚间含羞带露的芍药。
带着睡醒朦胧的憨嗔，没有往日那份客气疏离。
王书淮心也跟着一软，那颗自信王赠灯所带来的不快恍惚间得到一线安抚，“好，那咱们歇着。”
王书淮躺了下来。
谢云初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她两世都习惯了独寝，一张床分去大半个给旁人，第一反应是不太适应，也罢，毕竟是夫妻，谢云初什么都没说，轻手轻脚起身去侧面百宝镶嵌竖柜里取来一床薄褥，王书淮也不习惯谢云初的厚褥子，接过薄被，夫妻二人并排躺下，各自睡一被窝。
谢云初被他吵醒，一时没了睡意。
王书淮昨日赶路的疲惫还未完全释放，这会儿沾着枕头便昏昏入睡。
谢云初问起一事，“二爷，我不是让屈二跟着您去江南么，您觉得其人如何，能否独当一面？”
一提到正事，王书淮神色很快恢复清明，他沉吟片刻道，“还算不错，人也机灵，颇懂些门道。”
“那就好。”谢云初笑，“我的铺子急需最好的香云纱与绡纱，我打算让他在江南筹划着一家作坊，二爷若是得空帮我看着些。”
这三月来，铺子流水极是可观，可利润并不算理想，只因为了垄断绡纱，她砸了不少银钱，为了控制成本，也是为了亲自把控源头，她打算自己开作坊研制丝绸与绡纱工艺。
王书淮颔首，“此事交给我来办。”
谢云初微微吃了一惊，他愿意屈尊降贵操心她的事？
“二爷倒也不必亲自过问，”她想起一人，
前世王书淮在江南这段时日，有意培养了自己的人手，江南六部里有不少门槛高，品阶却极低的闲职，里面要么是一些荫官子弟，要么是一些没有靠山门路却苦于无处施展才华的进士，王书淮趁此机会在其中挑了几人帮衬他，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了朝廷的中流砥柱。
这里头有一人名唤秦洸，通三教九流，长袖善舞，后来做到户部侍郎，专替朝廷开辟财路，充盈国库，谢云初不会跟朝廷抢人手，沾一两分光是可以的。
于是，谢云初捡着秦洸这个人的特点说了几句，引导王书淮想到这么一个人，王书淮果然点头，“倒是有这么一个人，或许符合夫人的条件，等我去了，酌情用他。”
谢云初高兴了。
王书淮被谢云初打了岔，睡意顿失，也想起了一桩要事，“对了，今日入宫遇见了岳丈大人，他老人家说是请我去府上吃酒。”
谢云初笑了笑，“我继母九月初八进了门，这话怕是她托父亲转告于你的。”
有了正儿八经的当家夫人便不一样，行事体面，明夫人性子虽软，做事却甚有章法，家里处处打点得井井有条。
王书淮扶额，“是我失礼，那明日还请夫人替我准备厚礼，去给岳父岳母赔罪。”
谢云初应下了。
翌日醒来，王书淮照旧天未亮便去了朝廷，谢云初一面着人准备贺礼，一面等王书淮回府去谢家吃宴。
珂姐儿闲不住，闹着要去琉璃厅玩，谢云初念着王书淮一时半会回不来，干脆亲自带着孩子过去。
琉璃厅是整个国公府最大的花厅，五开的大间，卷棚式的屋檐，藻井繁复优美，前后左右各接游廊，四通八达，十分气派，前有宽阔的地坪供孩子们玩耍，后有花团锦簇的园子让姑娘们流连，冬日此地炭火不断，夏日好乘凉，是以每日此处是国公府最热闹的地方。
大奶奶苗氏忙着长房的中馈，由乳娘带着两个孩子在花厅里玩，王书琴与王书雅早早在花厅边上的小间偏厅习书绣花，窦可灵也忙着，倒是许时薇挺着大肚坐在廊庑下晒太阳。
瑄哥儿也被送了过来。
珂姐儿看到哥哥姐姐很是兴奋，谢云初将她放下来，她双拳举着，围绕台阶边沿走，乳娘和小丫头在身旁看着，也不怕摔。
许时薇看着院子里的孩子，眸色不自觉柔软，她问谢云初，
“嫂嫂，你觉得我这胎是儿是女？我这肚皮尖尖的，又爱吃酸，会不是个儿子？”
人就是这般，凡事心里总有个设想，问出来是盼着得到别人的认可。
谢云初瞥了她肚皮一眼，“孩子性别与肚皮尖圆并无关系，我怀珂姐儿时，旁人都说我肚子里像个儿子，结果生下来是个姑娘，所以，什么都别想，生下来才是准的。”
许时薇有些失望。
这时苗氏忙完家务，搭着丫鬟的手过来，笑悠悠接了一句，“初儿说得对，还真是什么都不准，我怀林哥儿的时候，肚皮是圆的，大家都说是位大小姐，哪知道落地是个哥儿呢，四弟妹放宽心，你年轻，这一生必定是儿女双全。”
许时薇听了苗氏的话，心里立即敞亮了，“大嫂说得对，我一定儿女双全。”
苗氏挨着谢云初坐下，亲昵与她说笑，“二弟回府了，你便忙得不见人影。”
谢云初面庞微热，“大嫂别拿我说笑，我就昨日一日没来，你就惦记上了。”
“说好的大家约了一起打叶子牌，你却食言了，”苗氏扬起嗓子故意说给雕窗内的王书琴听。
王书琴俏生生接话，“可不是，害我们三缺一，最后拉了我母亲来，我母亲实在厉害，吃了我们三家。”
谢云初也促狭了一句，“岂不正中你意，那到底是你母亲呢，回头还不都是你的。”
王书琴不依，“我娘眼里哪有我，只有她的宝贝儿子，指不定好处都留给她儿子。”
指的是五少爷王书煦。
谢云初这厢还未回话呢。
那头游廊转角处传来一道气笑，
“谁说给我？趁着我们不在，你就处处编排我和娘，阖府哪个不知道娘护你跟护犊子似的。”
谢云初和苗氏一同探头，瞥见三位芝兰玉树的年轻男子立在廊角。
右边一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块碧玉坠子，人生得十分高瘦峻秀，唇角还含着笑，正是五少爷王书煦，另一人颇有几分潇洒不羁，笑得乐不可支，眉宇间与王书淮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风流，则是三少爷王书旷。
而在二人当中，一袭白衫如玉，通身无饰，风姿俊逸翩然的则是王书淮。
他即便穿着朴实无华，眉眼气场却生生将弟弟们都给衬下去。
大家第一眼都看到了王书淮。
他眉目浅淡，神色依旧淡漠而温和。
大家纷纷起身见礼。
王书淮目光不着痕迹在妻子身上掠过，开始在花园里寻女儿，自他回来还不曾与女儿打上照面，不是说会走了么。
可惜孩子绕去了花园后，只闻她银铃般的笑声，不见其人。
“走，先去上房请安。”
王书淮回来还不曾见过其他几房的长辈，看样子这是打算去给三太太和四太太夫妇请安。
不一会，几位少爷又一同来到花厅。
王书淮一眼看到在院子里蹒跚学步，跌跌撞撞的女儿。
小丫头眉间一点朱砂，双眸水汪汪的，又大又黑亮，眉梢一弯，笑起来跟个月牙似的，倒是像谢云初。
瑄哥儿第一个发现爹爹王书旷，立即要奔过来，王书旷眼瞅着底下有台阶，担心儿子摔着，又见他跟旋风似的，实在是悬心，立即大步跨过去接住儿子。
瑄哥儿高高兴兴喊爹爹，“爹爹，你说要给我捎葱油饼的呢。”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大会吃什么葱油饼，实在是王书旷想跟妻子亲热，被儿子缠得脱不开身随口敷衍的话。
几位嫂嫂听了这话，登时变脸。
大奶奶苗氏急道，“三弟，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吃葱油饼，难以消食。”
王书旷满头冷汗，瞪了儿子一眼，连连认错。
瑄哥儿不高兴，在爹爹怀里扭动哭闹，“爹爹说话不算数，爹爹说话不算数。”
恰在这时，憨憨的珂姐儿望着高高大大的王书旷，看着哥哥在他怀里扑腾，喃喃唤了一句，
“爹爹…”
这话一出，把众人唬了一跳。
王书旷吃惊地看着侄女，平日糊里糊涂跟着叫两句便罢，当着王书淮的面……压根不敢扭头看王书淮的脸色。
大家也跟着面面相觑，生怕王书淮生气。
倒是五少爷王书煦指着珂姐儿跟王书淮捧腹大笑道，
“瞧，二哥，叫您一早忙到晚，三月不见孩子，孩子都不认识了你。”五少爷性子像了三太太爽朗大气。
王书淮一张俊脸黑得透透的，三步当两步，跨过去将女儿抱起，
珂姐儿被他抱住，第一下便是哭，小嘴撇起，眼泪水汪汪。
谢云初揉着笑痛的腹起身，连忙走到女儿身旁，柔声抚慰她，
“傻丫头，这才是你爹爹。”
又与王书淮解释道，“平日里三弟爱陪着孩子玩，珂姐儿见瑄哥儿喊爹爹，也跟着喊，二爷别放在心上。”
王书淮不可能不放在心上，看来平日得抽出闲暇多回几趟府，否则妻子女儿都要被人拐跑。
他这个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心思都压在心底。
他重新将珂姐儿放下来，珂姐儿拗着小身板逃到谢云初怀里，防备又疑惑地看着他。
王书淮看着小女儿陌生的眼神，心里塞了团棉花似的。
他倒也不是全不准备。
于是从袖下掏出一个极好看的玩具，捏在手心朝她晃，
“珂儿，喜欢吗？过来爹爹这里，爹爹给你玩。”
这是一个西洋舶来的水晶球，里头有五颜六色的类似海星一样的东西在晃，亮晶晶的十分惹眼。
姑娘家天生都喜欢鲜艳亮眼的东西。
珂姐儿果然被吸引，她目不转睛盯着看，只是脚步有些迟疑，
王书淮蹲着一动不动，手心运力，那个水晶球突然滑至他食指指尖，呼啦啦转了起来。
珂姐儿眼神跟着一亮，慢慢推开母亲的胳膊朝王书淮走来。
眼看还有一步，小丫头笑嘻嘻扑到他怀里，
“爹爹！”
脆生生的一声唤，让王书淮甜到心里，他把女儿抱起来，继续转动球给她看。
孩子们没见过这种玩具，十分稀罕，纷纷围了过来。
孩子护食也护玩具，一把扑过去，把球搂在怀里。
大家哈哈大笑。
王书淮当然不可能做这样不知礼数的事，立即吩咐人送了球来，人手一个，夫妻俩又抱着孩子回春景堂，打算去谢府。
“孩子没去过谢家呢。”毕竟这么小，谢云初还不曾带她出门。
王书淮闲暇有限，舍不得放手，抱着女儿径自上了车，“一道带过去吧。”

第44章
珂姐儿被王书淮抱了一路，很快与爹爹亲昵了，下车时忍不住抱着爹爹亲了一口。
黏糊糊的口水粘在他面颊。
谢云初担心地看着王书淮，生怕他像最开始那般嫌弃女儿，手绢都已经递了过去，王书淮接过轻轻擦了擦，眉目却是欣然而宠溺的，“不妨事。”
一家人在谢家玩耍，至晚方归。
明夫人自然是盛情款待，又念着小外孙女第一次过门，送了一套长命金锁，一串多宝璎珞，璎珞上头嵌着珊瑚绿松南红蜜蜡青金石等，皆是上好成色，掏的也是明夫人体己，谢云初不肯收，只留一把金锁，明夫人作怒色，
“这是不想认我这个外祖母？把我当外人了？”
谢云初实在盛情难却，最后收下了。
王书淮离开前寻到岳父谢晖，请他写一份引荐信，原来那松江县令正是谢晖的门生，王书淮想打开松江局面，少不得借岳父的力。
出门时，谢云佑送二人至门口，谢云佑秋闱没过，无精打采的，王书淮宽慰他，
“待我回去再送几册书来，上头有我的注解，你熟记在心，咬牙坚持三年，必定能中。”
谢云佑一面逗着珂姐儿，一面应下。
在谢府耽搁了大半日，王书淮这一夜便在书房忙碌，没去吵谢云初，到了二十八这一日下午，他必须回金陵，离开前来见了谢云初一面，夫妻俩还是隔着月洞门站着，谢云初含笑倚着廊柱，手里还抱着稚嫩的孩儿。
这回王书淮倒是跨了过来，揉了揉珂姐儿的发髻，目光不经意落在妻子侧颊，凉风袭来，丝丝缕缕的碎发在他眉棱前飞舞，王书淮几番想帮她捋一捋，最终还是忍住了，
“有什么事写信给我，我定替你办到。”
谢云初想起他帮忙参详专卖局的事，还忘了跟他致谢，“上回专卖局的事，多谢二爷指点，我少走了很多弯路。”
王书淮不喜她的客套，不过也没说什么，
急着赶路，谢云初备了些干粮给他们，王书淮带着暗卫星夜奔驰回了金陵。
有了皇帝与长公主的支持，王书淮剑指松江，又因松江县令与谢晖那一层关系，二人交谈起来几乎不费力气。
那县令大人捏着恩师捎来的信，对着王书淮那副温润斯文的面孔，暗中权衡。
他很清楚，若是他不答应，面对的便是罢官渎职，他是当朝进士，需要政绩加持，思量一番，决心帮着王书淮大干一场，如此一来，松江的阻碍也被扫除，很快加入到丈量田地的队伍中来。
王书淮在松江仅仅待了半月便回到金陵。
余杭与松江皆是江南重镇，王书淮刚柔并济在江南这块铁板上撕开一道口子，这让金陵的权贵与豪族坐立不安，镇江常熟等地几乎都是看金陵脸色行事，也就是说接下来王书淮肯定要在金陵施为，与其被动承受，还不如主动出击。
他们明里恭维王书淮，暗中却制造不少困局。
王书淮不疾不徐应付。
这一日下衙，刘琦亮请王书淮喝酒，便商谈此事，
“形势陷入僵局，若不在金陵打开局面，回头松江余杭也将停滞，书淮，得想个法子。”
王书淮捏着茶盏，负手立在酒楼窗口，眺望楼下浮华盛景，金陵这块人间乐土便是一个销金窟，权贵们耽于享乐，享受既得利益，已不适应打破陈规。
不得不说，金陵豪族比他想象中要团结。
“慌什么，”王书淮一双黑眸褪去了冷淡，反而燃起兴许角逐的兴致，“大人可知昔日曹丕五路大军伐蜀，诸葛亮各个击破的妙计？”
刘琦亮坐在他身后神色一动，“你的意思是寻找各家的弱点，各个击破？”
王书淮颔首，“咱们吃了金陵官宦这么多酒局，接下来也该您反客为主，请他们吃酒了，您尽管放开手脚请大家寻欢纵乐，其余的事交给我。”
刘琦亮听到后面一句神色盎然，这是任何一位上司最爱听的话了，“书淮啊书淮，舍你其谁呀，来，老夫敬你。”
恰在这时，对面一间首饰铺子的窗棂下立着一妙龄女子，那女子生得一张鹅蛋脸，面如满月，荣光四照，她手里摇着一把精致的嵌玉宫纱扇，一眼便瞥见对窗的王书淮。
十月底的金陵寒风肆意，那男子却只穿了一件月白的宽衫，远看颜色不甚有光泽，倒像是一件旧衫，可这般寻常的装扮却丝毫不掩那男子清越风采，江采如一眼便相中了他。
“你瞧，那对面的男子生得极美，咱们金陵城何时有这样的人物，莫不是我这段时日去了外祖家，错过了什么好戏？”
丫鬟勾着脖子顺着主子视线瞟了一眼，那男子恰恰侧过身去，瞧不见容貌，丫鬟眼光毒，辨出那袍子十分寻常，
“莫不是哪个穷酸学子？”
“不。”江采如出身豪门，上到金陵权贵，下到普通士子，哪样的人物没见识过，“这等气质可不是普通人家蕴养得出来的，他姿容清绝，举止投足有魏晋名士之风，必定是哪个豪门大户出来的世家公子，”
“不行，你快些去对面帮我打听，”江采如推着丫鬟胳膊将人催走。
丫鬟哪里拗得过这位小祖宗，登时提着裙摆匆匆跑下楼，沿着石拱桥去到对面打听，可惜那掌柜的早得了人嘱咐，并不敢透露身份，只道不清楚，丫鬟城府不深，没多想，亦不曾细问，便回来禀报主子知。
江采如心里痒痒的，顾不上大家闺秀的身份，蹁跹去了对面酒楼底下，寻了个茶铺做遮挡，等着那公子下来。
恰恰刘琦亮有事先走，王书淮独自一人跨出门。
江采如近距离看到那张脸，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手帕子拽紧了，心也由着怦怦直跳，恰恰王书淮视线也随意扫了过来，羞得她忙屏气凝神垂下眸佯装喝茶，余光注意到那双冰冷的眸子，掀着薄薄的眼睑瞥来一眼，像是风雪落在她周身，一瞬既逝。
等到江采如再抬眼时，王书淮已不见踪影。
江采如懊恼不已，从此回了府便是牵肠挂肚。
连着三日遣丫鬟上街，以求偶遇，可惜始终不得。
一日江夫人来闺房探望女儿，见女儿神不守舍倚在窗口思春，不由敲了她一记，
“你最近怎么了？你爹爹问你话你也爱答不理，绣花习书也不上心。”
江采如嘟起一张红艳艳的翘嘴，一把扑入江夫人怀里，“娘，女儿前两日在街上偶遇了一公子，生得绝色倾城，女儿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气质这般好的男子，实在是喜欢。”
江家家风并不古板，少女慕艾是得到准许的，江夫人听了女儿这番话，猜到端倪，“没打听到家世出身，故而在此懊恼？”
“可不是嘛！”
江夫人将女儿从怀里拉出来，“别急，慢慢找，你长姐联姻嫁去京城，算是为了家族牺牲了自己，你爹爹许诺让你自个儿挑如意郎君，只要人品过得硬，家世过得去，你爹爹不会为难的。”
得到母亲准许，江采如心中石头落地，“娘亲这么说，爹爹再无二话，爹爹一向最听娘亲的了。”
江夫人笑而不语。
江采如盯着江夫人那张绝艳的脸有些失神，“娘，您都四十多了，还这般好看，难怪您当年被称为金陵第一美人。”
江夫人抚了抚面颊，“老了，说什么玩笑话。”
母女俩说了片刻话，一婆子过来禀道，
“太太，老爷派人回来递话，说是晚上有贵客来访，请您预备着。”
江夫人雍容颔首，“告诉他，我知道了。”
这是王书淮第一次主动登总督府的大门。
是时候撬一撬江澄这块铁板。
先前江南豪族面对王书淮来势汹汹，纷纷来寻江澄庇护，如今丈量田地遇到阻碍，王书淮也主动来找江澄，只要江澄还是江南总督一日，他就回避不脱。
现在双方僵持不下，想要破局，唯有拿下江澄。
酉时三刻，王书淮踏着暮色进了江府，与此同时他还携了一份厚礼捎给江澄。
“听闻总督夫人极擅书法，犹爱先祖献之的字，这是淮珍藏的一幅《鸭头丸帖》，是献之先祖一笔书的杰作，赠予尊夫人。”
江澄闻言登时便怔住了。
江夫人才貌双全，名动金陵，江澄早年苦求她不得，后来因缘际会相逢，江澄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得夫人欢心，而其中王献之的半片书法功不可没。
仅仅是半片书法，便得了夫人首肯，眼前这王书淮赠的是王献之全贴。
江澄是个粗人，不大懂得这些诗情画意，但夫人喜欢，必定是珍宝。
起先怀疑是否为真迹，转念一忖，那王书淮出身琅琊王氏，可不就是王献之的后人么。
这么一来，江澄看王书淮的眼神变得复杂了。
他的来意，江澄心知肚明，可盛情难却。
江澄沉沉叹了一口气，长袖一比，“允之请上座。”
待坐定喝茶，又吩咐侍女道，“去请夫人，就说有贵客到，哦，对了，也将二小姐唤来见客。”
那头江夫人听闻王书淮携王献之宝帖登门，脸色不由郑重，
江采如跟在她身侧，鄙夷不休，“一定是哪来的赝品弄来充数。”
江夫人一改往日温和，蹙眉责道，“放肆，待会见了人可不许这么说，你可知他是何人，他是王献之的后人，王献之父子的真迹，只有王家人手里有。”
江夫人脚步不由加快，从后廊进了前厅，绕过耀眼的翡翠云纹座屏，立即露出一脸雍容大气的笑来，
“王公子驾到，有失远迎。”
王书淮侧眸看到江夫人，第一眼是愣了下，只是他这人城府极深，那抹惊异很快被压在心底，连忙朝江夫人施礼，“允之拜见江夫人。”
江采如随后提着裙摆不情不愿绕了出来，待对上王书淮那张脸，整一人跟被雷劈了一样，
“是你？”
江澄看着女儿，江夫人看着王书淮，夫妇俩又交换了个眼色。
江澄错愕问，“你们俩相识？”
“我当然认识他啦。”
“不曾见过。”
两人异口同声。
江采如娇嗔委屈地看着王书淮，细眉快蹙成一团。
王书淮不习惯跟陌生女子这般亲近，又见那女子一双眼钉在他身上，十分反感，神色间明显冷淡下来。
江澄何等人物，察觉他神色变化，立即寻了个借口打发女儿，请江夫人坐下陪客。
不一会仆从上菜，江夫人与王书淮谈起王献之的书帖，江夫人察觉这个年轻人，学识渊博，侃侃而谈，而且奉承得不动声色，又生得这样的好相貌，很难不心动，她给江澄使眼色。
江澄明白妻子和女儿都看上了王书淮。
于是借着喝酒的空档，问道，“书淮今年方才及冠，家中可娶妻了？”
王书淮含笑回，“家有贤妻，还有一女快满周岁。”
眉梢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柔情。
江澄脸上的失落几乎要掩饰不住。
“哦…哦…”连叹了几声，差点接不住话茬。
还是江夫人看得开，既然娶了妻，便是无缘。
屏风后面的江采如捂着嘴哭着跑回了后院。
王书淮今夜与江澄相谈甚欢，那份厚礼也着实送到了江澄和江夫人的心坎上，江澄答应好好思量丈量土地一事。
回了府，王书淮便问京城可来家书。
明贵暗自撇嘴，还为上回撂下他的事记仇，可谁叫他是奴仆呢，还是老老实实把攒下的两封家书一齐给了王书淮。
这次离京，王书淮吩咐齐伟每三日一封家书。
故而这阵子，他只要闲下来，便将齐伟的家书掏出来一封封瞧，
珂姐儿的成长是显而易见的，今日又多走了几步，哪日又小跑着被什么绊倒了，零零散散的琐碎，他看得入神，甚至吐字越发清晰，谢云初都能模模糊糊辨别她的意思。
“吃吃…要吃吃…”
谢云初写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王书淮都能想象女儿的模样。
为了避免孩子叫旁人爹爹，王书淮不顾颜面，请画师给自己画了一幅像，捎回京城，并在信里写明，让谢云初每日给珂儿瞧一瞧，让孩子对着画像喊爹爹，以防再次认错人。
谢云初收到那幅画像时，差点没扔出去。
这厮莫不是那根筋搭错了吧。
若听他的挂在春景堂，旁人还以为她多惦记丈夫呢。
虽说如此，认错爹爹这事可不许再犯，于是每日夜里掐着了孩子睡觉的点，将画像挂出来让珂儿认一认爹。
王书淮在信里主动提到办作坊的事，他发现只要他提到正事，谢云初会给他回信，如此这一月来，夫妻俩有来有往，王书淮一手捏着谢云初亲笔书信，一手把玩着鬼工球，神色柔和得如同笼了一层轻纱。
目光在谢云初最后落款“云初”二字上落了落，缓缓合上。
十一月初三是个吉日，王家定了这一日与刘家过定。
这回刘琦亮顺顺利利回了京城，亲自带着儿子来王家下聘。
席间喝了不少酒，话匣子敞开，说起了王书淮在江南的糗事。
“书淮在江南深受姑娘追捧，我回京的前一日，江南总督的夫人在秦淮河附近举办赏花宴，你们猜怎么着，一群少女围着书淮扔花掷帕…”
谢云初在席间坐着，缓缓眯起了眼。
刘夫人见丈夫满嘴跑风，连忙扯了扯他衣襟，刘琦亮打了个酒隔，恍然不觉。
二老爷看了一眼儿媳妇的脸色，神色不悦道，“书淮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有妻有女，怎么可能去外头沾花惹草。”
刘琦亮带着醉意摆摆手，“倒不是书淮招惹人家，实在是他相貌过于出众，又是当朝状元郎，姑娘们爱慕不已，明知他有妻室，依旧前赴后继示好，好几家豪族甚至放话，只要书淮肯纳他们家的女儿为贵妾，便答应配合丈量田地……”
琅琊王氏是当世第一高门，嫁给王家嫡长孙为妾，对于许多江南商贾豪族来说，不算丢脸。
何况王书淮能耐有目共睹，谁也不想错过这块香饽饽。
深冬的寒风跟刀子似的一阵一阵扑面而来，林嬷嬷与春祺一左一右扶着谢云初回了春景堂，谢云初这位正主尚且还没说什么，林嬷嬷急得嗓眼冒火，
“姑娘，绝对不能坐视姑爷在江南纳妾，您不在姑爷身边，就那么任由那些女人进了门，她们将来还不知道多嚣张，若再生个一儿半女，那您便无立足之地了。”
春祺心里也很乱，却还是对王书淮抱有一线希望，安慰谢云初道，
“姑娘，您别太担心了，二爷一向重规矩，您还没有嫡子，他不可能纳妾。”
谢云初没有林嬷嬷那么焦急，也不会像春祺这般天真，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回到春景堂，屋子里烧了地龙，春祺帮着她褪去身上那件大红羽纱缎面披锦，她净了手在桌案旁坐了下来，纤细的玉指轻轻敲打着桌案，看着对面男人那幅挂像，暗自思量。
前世这段时日，国公爷病逝，王书淮回京守孝，与长公主斗得风起云涌，哪有什么心思纳妾，当时正值丧期，他也不可能纳妾。
但今生不一样。
王书淮此人一贯利益向先，他眼里只有嫡长孙的责任，只有朝堂博弈，为了大局着想，让他纳几名贵妾回府是极有可能的事，若非如此，他前世也不可能在她还没咽气的时候开始思量续弦的人选。
前世她万事信任王书淮，信任婆母妯娌小姑子，后来是个什么结局？
今生她绝不会犯傻。
林嬷嬷一面吩咐春祺去给谢云初煮参汤，一面坐在锦杌与谢云初参详主意，见她神色分外平静，心里越发没底，
“姑娘，您想到法子吗？”
“法子倒是有一个。”
谢云初能接受王书淮纳妾，却不能接受不经过她准许纳妾，更不能接受他纳豪门贵族的妾，那些妾室一个个心比天高，必定与她争长论短，她宁可和离，也不愿替王书淮收拾烂摊子。
留着功夫多挣些银子不好吗？

第45章
林嬷嬷忐忑不安地坐在谢云初跟前问道，
“什么法子？”
谢云初神情温和而平静，
“王家规矩，正妻无嫡子不可纳妾，若是二爷这个时候纳妾，那我便和离。”
刚重生时，她除了满肚子怨气，一无所有，兴衰荣辱还得系于王书淮身上，荣华富贵还需靠王书淮给，现在不一样，她有了一家月利润过千的铺子，有一块响当当的招牌，还拥有一片丰厚的田产，甚至是市署专卖局的领衔人。
她想要的可以靠自己挣。
她不再被一个男人和婚姻琐碎所左右。
倘若王书淮借着由头拒绝，那么她不在乎担一个悍妇名声。
倘若王书淮执意联姻，那么王书淮定也不想要一个善妒的女人，他们和离正当时。
有了行宫救驾之功，长公主那头也说得过去。
至于孩子，王书淮逾矩在先，她以不再嫁换取珂姐儿跟她走，也不是不可能。
当女人有随时可以转身的能力时，婚姻不再是她的枷锁。
林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惶恐更甚，“姑娘，你可赌不起，姑爷心里眼里只有朝政，倘若你一时赌气说了这话，回头下不来台怎么办？”
谢云初镇定道，“嬷嬷，我没有说气话，我是当真这么想，我并非不想给二爷纳妾，我原打算着，等我生了嫡子，再给他纳一两门妾室，从此我也不必再侍奉他，可现在形势不容我筹划，”
“那些豪族女子出身皆是不错，哪个愿意屈居我之下？您也说了，她们不在我眼皮底下过门，回头必定不敬我，我何苦淌这趟浑水。”
林嬷嬷不赞成她这个念头，忧心忡忡道，“姑娘，老奴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谢云初眼皮没抬，懒懒拨动着手上的玉镯，她知道林嬷嬷想不出称她心意的法子来。
果不其然，那林嬷嬷便道，“您实在不成，便咬牙带着姐儿南下吧。”
谢云初闻言立即冷笑，“做梦。”
“嬷嬷，你让我为了一个男人，千里迢迢赶过去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我不去！我谢云初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屈尊折节。”
上一辈子她伏低做小够够的了。
她眉目清凌凌的，峨眉如同剑鞘，颇有几分不可轻掠的气势。
这还是林嬷嬷第一次在谢云初身上看到这样的气场，一瞬间哑口无言。
当夜，谢云初唤来齐伟，“这是我的意思，你去江南帮我把话带到。”
齐伟照办，两日后他抵达金陵，先将谢云初的原话捎给王书淮。
彼时王书淮正在伏案忙碌，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儿，他对和离的字眼甚是敏锐，第一反应是不喜，可转念一想，这莫非是谢云初给他支的招？
左右他已数次以“惧内”为由婉拒江南权贵给他送歌姬，如今借着这个幌子打消江南豪族联姻的念头也不是不可以。
他王书淮从来不会在女人身上做文章，不屑于用纳妾联姻这样的方式来开路。
故而当年长公主给他定下谢云初后，他欣然应允。
于是，王书淮便以族规为由，把谢云初的话散播出去。
金陵官宦豪族皆知，王书淮的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将王书淮看得死死的。
“看来王大人与尊夫人琴瑟和鸣，情谊甚笃。”
王书淮每每听了这话，眉梢有如歇了春晖。
这一次谢云初与他配合无间，令王书淮心中甚喜。
近来，各个击破的法子初现成效。
他与刘琦亮精准的抓住各家的弱点，再暗中逐一邀请那些家主喝茶吃酒，至于商谈了什么，其余人无从知晓，正因为无从知晓，反而加深了大家的猜疑，生怕旁人背着自己投靠朝廷，这么一来二去，有些沉不住气的暗中倒戈。
他趁势又拿了长公主给的一颗弃子开刀，如今那一家子刚刚下狱，整个金陵城闹得沸沸扬扬。
人人寻到江澄与刘琦亮，纷纷指责王书淮手段过于狠辣，年轻人锋芒太盛之类，刘琦亮暗地里让他避避风头，忙着唱红脸，应付得游刃有余。
趁着这个空档，王书淮回了一趟京城。
王书淮回去的缘由很简单，谢云初曾嚷嚷过和离，这次提出和离到底是帮他还是真有这样的念头，他不放心，需回京一探究竟。
而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已不知不觉被妻子的情绪牵着走。
十一月初十，寒风凛冽，细雪纷飞。
这已经是谢云初第七次收到信王府送来的礼盒，昨个儿信王生辰，皇帝在皇宫给他举办家宴庆祝，席间提到给他娶正妃的事，为信王拒绝，父子俩闹得不欢而散。
但信王一日不娶正妃，也意味着他少了一大助力，与夺嫡似乎渐行渐远，皇帝嘴里埋怨，心里却踏实得很，至少说明这个手握重兵的儿子没有不臣之心，其他皇子更加乐见其成，娶妻的事再次不了了之。
眼看到了年关，皇帝留信王过了除夕再去边关，信王闲了下来。闲下来后，趁着王书淮不在，便给谢云初献殷勤。
谢云初从铺子二楼窗口看着那名熟悉的侍卫进了对面的茶楼，她决定跟信王说个明白，遂乔装打扮一番，进了茶楼。
信王似乎料到她会来，早早将茶楼清场，独自一人坐在一间不大不小的茶室，晕黄的灯芒铺满整个茶室，紫檀根雕茶台上青烟袅袅，流水昭昭。
茶台后坐着一高大到可以用魁梧来形容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黑衫正在优雅地烹茶。
谢云初也擅长烹茶，前世每每王书淮远归，她总要亲自替他烹一壶西湖龙井，替他解乏。
脚步停在门槛处，里面的男人抬眸看了过来，他五官分明，轮廓深邃，甚至带着极大的压迫力，可眉宇却是温和的，
“云初来了，外头风大，快些请进，我已替你烹了一壶峨眉毛尖，云初尝一尝。”
她喜欢峨眉毛尖，而这一点，与她夫妻数载的王书淮一无所知。
谢云初心情复杂迈了进来，将披风交给夏安拿着，跪坐在茶台对面，朝信王施礼，
“臣妇请殿下安。”
她总是这般客气疏离。
信王淡淡看着她，脸上倒无不悦，轻轻将茶盏推到谢云初跟前。
谢云初没喝，而是平静地看着信王，
“您有没有想过，您三番五次送礼给我，可能给我招来非议？云初已嫁为人妇，还请殿下袖手。”
“你担心被王书淮知道？”信王淡淡截住她的话。
谢云初哽了一下，轻嗤一声，“殿下莫要胡搅蛮缠，女子声誉重于一切，您若还有往日几分邻里情谊，就该放手。”
信王答非所问，“云初，王书淮已经知道了。”
谢云初愕了一下，王书淮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怎么一点也不曾察觉。
“不管他知不知道，您有这是何苦？”
信王望着这个自己一路看着长大的姑娘，看着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看着她日夜不须臾离伺候别的男人…
如果她心甘情愿，矢志不渝，他也不会强人所难，他也无缝可钻。
可现在…“云初，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动了和离的念头？”
谢云初再一次哽住，前世她成婚后，他不曾打搅她，今生莫非是看出她对王书淮不再死心塌地，故而起了心思，于是她断然否认，“我没有。”
这话可以当着任何人承认，唯独不能当着信王的面承认。
面对一个对她百般示好的男人，说出任何柔软柔弱的话，是另类的勾引与暗示。
她不会给信王任何机会。
“你说的如果是上回在茶楼的事，那我告诉你，我们几个手帕交均在唠叨家里的婆母丈夫，人人嘴里嚷嚷着和离，我也不过是说几句醉话，当不得真。”
“如果，您指的是这回我替王书淮拒绝江南豪族联姻，那我也告诉你，这是我维护婚姻的策略，哪个女人愿意和离？珂姐儿那么小，我怎么舍得抛下她？”
“退一万步来说，信王殿下，我对您没有半丝男女之情，即便我真和离了，我也不会答应您，我心里曾拿您当兄长对待，可现在您的一言一行对我造成了困扰，我恨不得对您敬而远之，恨不得永远不要看到您。”
左右信王前世也没有成功，她眼下说话也无需顾忌。她汲取上回的教训，炮语连珠，没有半分迟疑。
信王面无表情听她说完，情绪没有丝毫变化。
可就是这样一张冰冷威严的脸，令谢云初生了几分胆怯，她往后挪了挪，做出防备的姿态，眉尖细细蹙着，有些害怕。
信王见状，立即收了威压，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他眉目低垂，执起那杯茶茗，浅浅啄了一口。
旁人嘴里唠叨着和离是气话，谢云初不是，她从来不是如此轻浮的女子。
这丫头惧怕他是真，想和离也是真。
他恨自己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如此越发收不住心。
现在说一切均是多余。
谢云初少时对他并非不好，那个时候也曾被他哄得娇滴滴唤他一声哥哥，谁欺负了她，他替她撑腰，有浮浪少年见她生得玉雪可爱，爱逗弄她，也是他站出来替她出气摆平，她曾经是信任而仰慕他的。
怪只怪他要走的路太艰险，谢家不敢拿满门性命赌前程。
怪只怪他们之间横梗着一个王书淮。
罢了，待将来大局定下，谢老再无顾忌，届时将王书淮一除，谢云初不改嫁他都难。
他不觉得自己手段卑劣，江山他要，谢云初他也要。
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拉开，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立在门槛外。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长身玉立，神色冷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怒色。
信王看到王书淮并不奇怪，也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尴尬。
而王书淮对信王似乎也无恼怒，甚至嗓音依旧清润，不动声色朝谢云初一笑，“夫人，天寒地冻，我来接你回府。”
谢云初僵愣了下，“二爷？”
连忙扶着茶台而起，因起得太快，身子微有踉跄，王书淮立即跨过门抬手扶了一把。
随后便顺势握住了妻子的手腕，不曾松手。
信王依旧坐在茶台后，目光不经意掠过二人相牵的手，渐而移向谢云初的脸，
“云初，我的话你好自思量。”
谢云初心里给气笑了，面上却冷声回，“我的话也请殿下好生思量。”
信王冲她笑了笑。
王书淮牵着谢云初离开，不曾看信王一眼。
两个大男人始终当对方不存在。
跨出茶室的门槛，王书淮主动从夏安手里接过谢云初的披风，亲自将她兜住，随后继续牵着她下楼。
安静的楼梯间唯有夫妻俩咚咚的脚步声。
谢云初被他握着，手背微热，偏过头看着丈夫的侧脸，他眉目依旧淡漠，分辨不出半丝端倪，但谢云初知道他定不高兴，原想解释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既然他早已知道，也不必解释了。
她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王书淮若介意，她也无话可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婚姻对于她的牵绊已经越来越少，有了自己一片天地后，无论何时何地，她均是松弛自信，伸展自如。
谢云初很喜欢现在的心境，从容地跟着王书淮出了茶楼。
王书淮也不需要她解释，方才她那一番话已表明一切。
风雪欲大，他越发握紧了妻子的手，稳稳地将她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内安置了一个小炉子，热腾腾的暖气扑来，谢云初迫不及待伸出手悬在炉子上头烤火，王书淮拢着一件外袍，靠在车壁闭目假寐，看得出来，他神色极是疲惫，下颚甚至还有明显的胡渣，必定是星夜兼程赶路，谢云初没有问他为什么回，左不过跟上回一样是朝中那些事。
他在江南“沾花惹草”，她这里又出了一个信王。
夫妻俩谁也没有责问对方，不知是默契，还是不在乎。
马车停在王府侧门时，王书淮自然而然清醒，先一步跳下马车，等到谢云初钻出车帘时，便见面前伸出一只手。
宽大而布满老茧。
夫妻俩无声对视一眼，谢云初搭在他掌心，王书淮将她掺了下来，握着她没有再放。
谢云初也就由着他了。
前两日齐伟已转告她，王书淮回绝了江南豪族的好意，依旧势如破竹地进行田地清丈。
谢云初这个时候才恍惚想起，前世王书淮一路从七品翰林杀至首辅，意图给他送女人的不计其数，王书淮从未收过，这一回做出这个举动，倒也在情理当中。
夫妻俩默不作声进了春景堂。
林嬷嬷瞧见二人喜出望外，“二爷，二奶奶，你们一道回来啦。”
又瞥了一眼王书淮牢牢牵着谢云初那只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喜滋滋的迎着二人进去歇晌。
厚厚的碎花布帘被掀开，将满院的风雪隔绝在外，谢云初不着痕迹挣脱王书淮的掌心，亲自系下披风交给丫鬟，她发髻上沾了些风雪，便抬步进了内室，来到梳妆台前拾掇。
王书淮挺拔地立在帘外，眼帘淡淡一掀，目光黏在她身影不动，只单手解开胸前的系绦，随意往罗汉床上一扔，对着一屋井然有序忙碌的丫鬟婆子道，
“都出去。”
嗓音清冷而不容置疑。
林嬷嬷愣了一下，对上主君那双冷沉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眼，心头微凛，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出房间，出了门，又将小丫鬟遣去后罩房，独自一人守在外间。
果不其然，里头很快传来谢云初一声惊呼。
林嬷嬷轻啧一声，笑着往茶水间避开了。
内室，王书淮掀起珠帘，大步迈了进来。
谢云初听到沉重的步伐，扭过身来，她支手扶着梳妆台，发髻上的金钗玉簪悉数卸下，满头乌发如瀑布似的沿着前胸后背四处翻涌，唯独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
王书淮阔步上前，毫不犹豫掐住那细腰，将人往帘帐内一推，谢云初下意识抓住他胳膊，夫妻二人双双往床榻跌去，那一声清脆又短促的惊呼就这么从软嗓里溢了出来。
谢云初恼怒，双膝抵住他腹部，迫着他不得逼近。
王书淮捏住她纤细的双腕，将之扣在她头顶，与此同时，另一只大掌握住她膝头，侧压向一边，布满胡渣的下颚就这么重重抵住她耳郭，暗哑的嗓音伴随着沉重的呼吸泼洒过来，
“夫人，不要再见他了。”

第46章
粗粝的胡渣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她细软的脖颈，耳根被烫出一片薄薄的红晕出来，身子不自觉蜷缩着，“你放开我，我不舒服…”
王书淮不肯，继续磨蹭。
那尖刺的胡渣并不疼，却怪痒的，密密麻麻的疙瘩起自脖颈，慢慢滑遍周身，她膝盖扭动了下，王书淮几乎压在她身上，她感觉到他揭然的势头。
面颊不知是羞得还是恼的，滚得发烫，她气势渐短，“我就没有见他，今日就是为了跟他说个明白。”
这一点还不足以安抚男人千里迢迢奔回来的怨念。
王书淮含着她晶莹的耳垂，舌尖啃噬，谢云初何时经受过这样的挑弄，试图去偏首，吻伴随着那沾满刺的下颚就这么滑到了她脖颈，这里就更加敏锐了，谢云初几度推他不开，他手掌从她膝头挪至细腰，五指深深掐入，灵尖儿在她雪白的天鹅颈四处游移。
谢云初终于被他磨得没脾气了。
“你去洗洗吧…”
男人这才顿住。
四目相接，他褪去大氅后，内里是一件雪白的旧袍子，是她原先亲手给她所缝，他形容落拓，却被这身雪袍衬出清风朗月的气质。
而她则是花韶里的蹁跹仙子，满身的海棠红如同霞蔚烘着那张皎然如玉的脸，白嫩嫩的，清凌凌的，如琥珀般吹弹可破，王书淮深深凝望着，哑声道，
“江南的事你别生气，你见我王书淮什么时候利用过女人？”
谢云初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王书淮不满意她的反应，伸手扯开她领襟，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他深吻下去。
谢云初实在受不了他粗粝的磨蹭，忍不住浑身打哆嗦，“你去洗洗还不成吗？”
平日那么爱干净的人，今个儿怎么急成这样？
她嗓音有些颤。
王书淮满意了，松开她起身去了浴室。
谢云初这厢躺在拔步床上许久方喘过气，摇了摇床尾的铃铛唤嬷嬷进来伺候她梳洗，林嬷嬷打了一盆热水，亲自伺候她净面，瞥了瞥浴室方向，轻声提醒，
“爷好不容易回来了，您就少些气性儿吧，那头四少奶奶肚子挺的老高，大奶奶屋里的妾室又怀上了，您还不赶紧些，”又悄悄凑近谢云初耳边，
“这两日正是时候。”
谢云初神色淡淡净了手脸，又去另一间浴室擦身子，折回来时见林嬷嬷还杵在那，哭笑不得，“行了我知道了。”
谢云初换好衣裳便上了床，王书淮大约是修理胡渣去了，弄了好半晌方回来，谢云初被他弄醒时，意识还不算清醒，不过是自己承诺的事，也没打算食言，便痛痛快快配合了。
只是这男人动作格外凶悍，跟惹了他似的，直到她眼神涣散终于没了平日那份自持与冷静，软软唤了一声“二爷饶了我”，王书淮方才罢休。
胡乱洗了一通，夫妇重新上床，谢云初瘫在被褥里睡得一动不动。
可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到有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小腹，慢慢摩挲，谢云初意识半睡半醒，下意识去推他。
紧接着滚烫的吻落在她后颈，带着炙热的烙印，
“我从来没打算应承江南豪族的怀柔之策，你别提和离了…”
谢云初模模糊糊回道，“你给我体面，我也不会让你失望…外头的女人不要，到时候家里…嗯，等等等等…”
王书淮没有细听她的话，一瞬间便将她剥了个干净，丝滑的面料带过全身，有一种轻柔的麻痒。
她反抗，他强势。
她越柔软，他越摧残。
深邃的眸光注视着怀里的人，看着她一点点在风里飘雨里摇，看着她像是一朵飘零的花慢慢折在泥沼里。
谢云初拼命挣扎，想从泥沼里挣脱出来，王书淮没有给她机会，一遍又一遍将她从理智的边缘拽下来，五指深入背心，几乎将她整个人给托住，谢云初望着支离破碎的光在眼前晃，从未贴他这么近，“你到底想怎样？”
男人俯首在她柔美的肩骨，嗓音带着蛊惑，“我回京这几日留宿后院？”
谢云初被折腾得近乎昏厥，混混沌沌中应下，又浑浑噩噩睡下。
王书淮一共在京城待了三日，照样早出晚归不见踪影，可每每到了谢云初将入睡时，又准时出现在她枕席间，谢云初望着轻车熟路的男人冷笑，
“王大人这是夜半偷香，如同花贼了？”
王书淮不在意妻子的揶揄，长臂一捞，很快缠住她的纤腰，慢慢将她按在枕褥间。
他就那么蹭着她，也不肯轻易给，滚烫嗓音在她耳边低喃，甚至时不时吸吮她的耳尖，哪儿都不肯放过她，谢云初吃将不住，层层叠叠的热浪一遍一遍滑过脊梁，裹挟着窗缝里时不时掠进来的冷意，洗刷她的灵台。
这三晚，谢云初被他折腾得够够的，好在第四日晨起，确信他已离京，谢云初方散散漫漫舒出一口气，若非他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差点以为他是为了贪图她身子才回京。
日子进入十一月中旬，铺子营收与日俱增，卖完夏衫卖冬日的皮子，谢云初暂时还没法垄断好皮子的货源，只打算在设计样式上推陈出新，现在玲珑绣的招牌在京城彻底打响，那些贵妇已养成来此地裁制衣裳的习惯，仿佛京城谁能穿上玲珑绣的衣装便是一份体面似的。
习惯一旦养成，销路彻底不愁，甚至有皮货商主动寻上门，愿意给谢云初提供最好的皮子，谢云初自然应承下来。
接近年关，国公府到了最忙碌的时候，三太太无论如何拖着谢云初在琉璃厅，让她协助打点家务，谢云初念着三太太的好，哪能不搭一把手。
离着王书淮离京已有十多日，京城终于放了晴，院子里的积雪未化，小丫头堆了雪人给珂姐儿玩，珂姐儿一岁多了，走得已很稳，春祺拿着布兜兜着她以防她摔了，夏安在一旁牵着她看雪人，珂姐儿觉得新奇，双眼圆啾啾地转，趁着丫鬟不注意时，悄悄抓了个小冰块在掌心捏着，春祺发现她笑得有些不对劲，像是干了坏事，便将她抱上了廊庑。
瞅见她掌心拽得紧紧的，立即去抠她，珂姐儿滑溜溜将手揣兜里，乐呵呵直笑，不一会冰化了湿了衣裳，小姑娘感觉到冰冰冷冷的，又是哇哇大哭，可把春祺等人给忙坏了。
东北的庄子上送来了年货，谢云初帮着三太太核对礼单去了，苗氏带着三位小姑子玩叶子牌，谢云初一面忙着，一面见缝插针陪着玩几把。
近来二太太姜氏见许时薇身子渐重，便嘱咐她在屋子歇着，不必去上房请安。
许时薇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前段时日大雪纷飞，她闷了几日不曾出门，今日便打算出来透个气，廊庑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湿漉的地面还铺了草席，许时薇执意要去琉璃厅看热闹，丫鬟拗不过她扶着她去。
可巧从二房游廊通往琉璃厅有一小截台阶，许时薇下台阶时不小心崴了一下脚，人倒是没摔着，就是肚子动了胎气，她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喊疼，惊动了里面的太太小姐们。
三太太连忙丢下手中活计，立即吩咐几个稳妥婆子将人抬回院子，又赶忙去请太医，到了下午申时羊水破了，许时薇有早产的迹象。
阖府太太奶奶们均侯在许时薇所住的秋霜堂，气氛紧张。

第47章
夜里寒意沁骨，秋霜堂内灯火通明，熙熙攘攘。
二太太姜氏嘴里喋喋不休，埋怨许时薇过于不小心，害孩子跟着她受罪，她这个人行事有些不着调，三太太不放心，便陪着坐在秋霜堂，堂屋里烧了地龙，婆子们担心太太奶奶们冷，又在各人脚跟前搁了一个炭火盆。
大太太身子不舒服遣苗氏过来探望，三个年轻媳妇坐在一块。
妯娌早产，母子皆有风险，大家脸上都挂着担忧。
谢云初也替许时薇悬了一把心，前世这个时候国公府正在守丧，许时薇哪里会出门，规规矩矩待在秋霜堂，后来平安诞下了玥哥儿，今生出了这个岔子，谢云初也无法预知吉凶。
四爷王书同是个老实人，话又不多，来回在堂屋前打转，听着媳妇在里屋哭喊，急成热锅蚂蚁。
姜氏看儿子这模样，叹气道，“你别在这杵着了，实在不放心，便进去瞅一瞅。”
姜氏虽然爱给媳妇立规矩，其实骨子里并不把规矩当回事，她生过四个孩子，回回皆让二老爷陪在身边，用她的话说得叫丈夫懂得些女人的苦，她嘴里埋怨儿媳妇不够稳重，心里却明白头胎很艰难，怕万一出事，回头儿子后悔。
王书同红着眼眶问姜氏与三太太周氏，
“我真的能进去？”
常言道产房污秽，寻常人家是不许男人进产房的。
长公主不喜这些陈规陋俗，是以王家也不讲究这些。
三太太朝他颔首，“进去瞅瞅也无妨。”
王书同二话不说冲了进去，很快里面传来小夫妻说话声，那许时薇见着丈夫哭得越发委屈，可心里的惶恐却淡去几分，许时薇害怕孩子保不准，害怕自己出事。
她在里头哭得撕心裂肺。
三太太听到了，进了产房隔着屏风朝里面斥道，
“胡思乱想些什么，孩子有八月大了，天底下八月生得多得去了，你这跟足月生的没甚区别，好好留些力气，等会宫口开了好用力。”
许时薇忙止住了哭声，“我知道了，婶母…”
谢云初等人陪坐了一个时辰，孩子还没有动静，也不可能一屋子人全部在这里耗着，三太太念着各家均有孩子，吩咐谢云初三人回去。
“待有消息便来传话。”
谢云初三人出了门，上了游廊，身后哭声渐远，窦可灵便道，“也不知四弟妹会生个女儿还是儿子？”
她私心希望许时薇生个女儿，如此一来，她便是二房三个媳妇中唯一一个生儿子的，届时婆母也会高看她一眼。
谢云初装作没听到的，苗氏却是回了一句，“母子平安便好，无论男女，咱们国公府还能看轻了不是？你看咱们这一辈，就三个姑娘，多金贵呢，前头南府那边开宴，我去看了，一溜的姑娘，个个水灵灵的瞧着便喜欢。”
王家枝繁叶茂，除了国公府这一嫡枝，还有几支偏房住在街南，称南府，南府没有北府显贵，平日也是依附这边过活。
窦可灵听了这话，自然是说平安为大。
“对了，若是明日生了，咱们送什么贺礼？”同是妯娌，送礼还是相互商量着好，省得有轻有重，面子上难堪。
大嫂苗氏一向跟谢云初亲厚，窦可灵担心自己被撇下。
苗氏看着谢云初问，“要不，还是长命锁吧。”
先前珂姐儿出生，大家都给了一个赤金的长命锁。
谢云初点头，窦可灵自无异议。
次日凌晨卯时三刻，许时薇诞下了一位小哥儿，母子平安，阖府大喜，只是孩子早产，生得十分瘦弱，叫太医在悉心照料着。
国公府许久未曾添丁，国公爷闻讯欢欢喜喜从皇宫赶了回来，老人家来到二房的厅堂坐着，喜色溢于言表，
各家均送上贺礼，不是长命锁，便是赤金项圈一类，也有送玉坠子的，长公主也从宫里送了赏赐，礼盒堆了整整两条长案。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孩子瘦弱，天寒地冻，国公爷就没让抱出来瞧。
二老爷笑眯眯问国公爷，“父亲，您瞧着孩子取个什么名好？”
谢云初在这时猛地抬起了头。
她竟是忘了，前世她的孩子先出生，国公爷依照辈分取了王珝为名，今生许时薇抢了先，万一把珝哥儿的名字给了旁人呢。
不可以。
眼见国公爷正在寻思，谢云初急出了一身冷汗，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祖父，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大家吃惊地看着她，谢云初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不复往日那般镇定，大家很是奇怪，甚至窦可灵还以为谢云初是因为许时薇生个儿子，心中嫉妒如此。
国公爷问，“什么梦？”
谢云初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含笑道，“我昨夜梦到四弟妹的孩儿衔神珠而生…”
“神珠”可称之为“玥”，国公爷闻言稍作思量，便与二老爷道，“便叫王玥吧。”也是极好的寓意。
跟前世对上了，谢云初松了一口气。
二老爷忙道好，吩咐四爷王书同跪下给国公爷磕头。
国公爷却在这时深深看了一眼谢云初。
要说他最盼谁的孩子，自然是非谢云初和王书淮莫属。
可惜王书淮忙着建功立业，谢云初又不肯去江南，他的嫡曾孙迟迟不见踪影，罢了，左右快到除夕，书淮也该回来歇一阵，开春后便让谢云初带着珂姐儿去金陵便是。
取名的事很快便传到了许时薇那，她生产时出了不少血，这会儿躺在床榻上恶露不止，身子虚得很，听了嬷嬷的回禀，脸上带着讶色，人也跟着精神了，“二嫂真的做了这样的梦？”
嬷嬷满脸欢喜，“可不是，衔神珠而生，咱们哥儿厉害着呢，是个好兆头。”
许时薇还是不太相信，回头唤来王书同，王书同亲自跟她解释，“神珠确实是好寓意，古籍上都这么记载呢。”
她欢喜道，“如此，我回头得给二嫂备一份厚礼。”
王书同笑，“这是应当的。”
许时薇生产的同一日，王书淮再一次收到了齐伟送来的家书。
这一封家书洋洋洒洒数千字，事无巨细讲述了谢云初母女的日常。
信笺太厚无法用飞鸽，借的是王家跑江南的货船，费了四五日功夫方到。
信封里还夹着珂姐儿捡的枯叶，形状各式各样，煞是有趣。
一字一句看完，脑海浮现母女俩在院子里嬉戏的画面，一日的疲惫便散去了。
王书淮在信封底部发现了一个布条，轻轻展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映入眼帘，笨拙可爱。
这显然是珂姐儿写的，却又不是她写的。
她那么小，方一岁多，怎么可能会握笔，王书淮猜是谢云初握着女儿写的字，薄唇微展，愉悦不加掩饰。
他轻轻将母女合作的“书法”贴身收好。
想起上回谢云初对着信王那番话，他心中关于“和离”的芥蒂彻底消失，只想着一心一意与她过日子，早日替她请封诰命。
白日去外头忙碌，路过街道铺子时，一身官袍的俊雅公子头一回驻了足，选了一车子绫罗绸缎首饰玩具送去京城给妻女。
国公府新添了人丁，三太太请二太太姜氏帮着准备喜蛋分给邻里，自个儿又得筹备满月酒，各地庄子陆续送了年货进京，三太太念着谢云初做事仔细，又会看账目，干脆将这一桩事悉数交给她。
谢云初晨起顾不上珂姐儿，便早早去了议事厅后面的小三厅，一面接待各地来的庄主，一面核对租子货物。
统共三日见了共十个庄头，十几位铺子管事，起先这些庄头和管事掂量着谢云初年轻，有意敷衍，不成想谢云初前世可是当过整个国公府的家，将这些老滑头心里的九九看得门儿清，四两拨千斤便把事情给应对过去。
银子上账簿送银库，活禽野味则安置去国公府西北角一片林子水泊里养着，余下时蔬瓜果则搬去后厨房，西北角一带住着国公府的下人，前前后后好几排裙房，独门独院的便是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其余的便是干粗活的婆子丫鬟及小厮。东边给小厮，西边给丫鬟，男女别院而居。
三日后傍晚，她拿着整个账目给三太太交底，三太太看了一眼账目，面带愁色。
“您这是怎么了？”
三太太招呼她坐下，指了指总账面道，
“每年咱们收了租子得了银钱，除去开销，年底便给各房分红，去年咱们每房分了一万两，还给南府两千两做压岁钱，可今年我算了算账目，比去年少了整整两万两银子的收成，也就是说，各房分红锐减，回头他们不会说今年收成不好，只埋怨我不会当家。”
谢云初先前也听说有分红一事，不过这些秘密只在长辈中流传，具体各房分多少姜氏和二老爷从未提过。
三太太今日却毫无顾忌当着她面说出来，这份信任令谢云初倍感压力。
谢云初说笑道，“哪个不晓得您最是公正公允，谁若嚼舌根，让她来当这个家。”
三太太听了这话满肚子的苦水，“可不是，她们都当我得了天大的好处，却不知若有人接我的班，我还要烧高香呢。”
谢云初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她察觉到三太太隐约的一些意图，她可不要当这个家。
去玲珑绣坐着收银不好么？何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三太太见谢云初没有半分反应，心里不觉失望。
“哎，我这账目一交出去啊，必定是捅了马蜂窝。”
当日夜里，三太太请来各房的老爷太太在琉璃厅议事，她将账目摊开，开门见山道，
“今年的开支都在这里，收成也在这里，年底和明年上半年的预算我已留了下来，账面只剩下两万三千两银子，比去年少了整整两万两，今年分红就这么多，你们看着办吧。”
四太太眉头一皱，“怎么只有这么些？”
接下来她要嫁女儿娶媳妇，可得花不少银子，都指望着公中分红呢。
国公府有规矩，既然每年给各房分红，那么哥儿娶媳妇的聘礼，姑娘出嫁的嫁妆均由各房自个儿准备，公中只管酒席，四老爷还有些年幼的庶子庶女，平日跟着姨娘们过活，可婚事还得她这个嫡母来操持，分红一少，四太太手头便紧了。
四老爷也蹙着眉，将开支账簿拾起来翻阅，稍稍看了几页便嘀咕道，“今年大项开支这么多…”
四太太跟着瞄了一眼，突然看到有个国公爷签押的五千两银票，便指了指，
“这是什么？”
三太太起身看了下，叹道，“这个呀，是书淮南下金陵，国公爷给他批的银票。”
四太太闻言笑得便有些勉强了，“这个不该归公中出吧。”
屋子里静了静。
四太太喝着茶瞄着各人的反应。
姜氏脸色有些僵硬，二老爷则眯着眼寻思，大太太事事由丈夫拿主意，不敢吱声，大老爷平日与二老爷关系不算融洽，左右这府上他也只敢跟二老爷较劲，便道，
“确实不该公中出。”
当年长公主把长子带来王家，为了让王家接纳这个孩子，私下划拨了一些田产给国公府，所以这么些年，大老爷用着王家的银子也不觉得理屈。
二老爷这人好面子，心思也公允，不是贪图便宜的人，他有心认下来，于是看了下妻子。
姜氏却不服气，冷笑一声，“我儿在外头给国公府争光，国公府批点银票给他怎么了？有本事，你们一个个在外面不要说是我们书淮的叔叔伯伯，子女也不要说是书淮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怎么，沾光的时候不遗余力，到了出银子的时候却谁也不沾边了？”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但四太太不肯让步，“照二嫂这么说，家里哪个孩子不是在给府上争光，这么说来，我儿的习读的开销也该公中出？”
“笔墨不是公中出的吗？”
“一点笔墨算什么，书册，学务，人情打点才是大头。凭什么书淮的人情来往可以公中出，咱们这些儿子都不行？”
“那是因为你儿子还没考上进士，不是当朝状元，等他中举后，四弟妹再说这些话才有底气呢。”姜氏笑悠悠道。
四太太给噎个半死。
“我不管，书淮这五千两必须从你们二房的分红里头扣。”
四老爷觉得妻子语气过于强硬，说了几句好话，“二兄，你们这一房只剩下仪姐儿未嫁，她的嫁妆银子顶了天给备个六千两，花钱的地方不多，可我们家正儿八经的大事一桩还没办呢。”
儿子还没娶亲，女儿也没有出嫁，还有些小的更不待言。
四老爷倍感压力。
姜氏担心丈夫耳根子软，立即堵了四老爷的嘴，
“四弟，说句实诚话，前两年我三个儿子相继成婚，手里头紧得很，可也不见公中填补，最难的时候我都当首饰给儿媳妇准备见面礼，如今你们说难，却也只是嘴上说说，真到了捉襟见肘时，长公主殿下能干看着？”
平日里其他三房没少在长公主跟前打擂台，长公主私下贴补儿子多得去了。
国公府这点产业在长公主眼里根本不够看的，长公主殿下才是真正富可敌国。
所以四房在那儿哭穷，姜氏是一点都不信。
姜氏这话讲的直白，其他几房面面相觑。
姜氏这么一说，不知怎么就瞥见了四太太这一身打扮，
“哟，四弟妹穿得是玲珑绣的锦袍吧，我可是听说那玲珑绣价格不菲，四弟妹这一身少说几百两银子去了，你扣个指缝都够旁人家里娶个媳妇的，又在这哭什么穷。”
四太太给气坏了，“我花的是我的嫁妆银子，公中这么多年的分红我都留着给孩子们娶亲出嫁呢。”
“公是公，私是私，我好歹处处给孩子筹谋，倒不像二嫂，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将三个媳妇调派得团团转。”
“我跟大嫂平日去宫里伺候婆母，三嫂掌着家，唯独二嫂处处不沾边，公中分红你拿的心安理得吗？”
姜氏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我倒是想去宫里伺候母亲，就怕母亲不喜我，”连忙扔下这个话头，瞥着默不作声的三太太道，
“三弟妹，你平日是个最公允的，这事你说怎么办？”
三太太不由苦笑，她也不想平白得罪人哪。
“论私，书淮这五千两二房出也在理，可论公，这是国公爷的批票，既是国公爷的批票，自然是公账，犯不着二房。”
三太太看了一眼丈夫，带着商讨的语气，“书淮给咱们王家挣了不少光，国公爷给他特批也在情理当中，不如这五千两还是算公中的，你觉如何？”
国公爷与长公主不在府上时，府中烦难之事最终是三老爷拿主意。
大家也算信服他。
三老爷如今在都察院任职，平日要去户部领批票，王书淮前程似锦，未来未必不能掌户部大权，不能得罪了，
“父亲批票，自然是公中出，若是哪日咱们谁家的孩子出息了，能拿到父亲和母亲批票的，也一应对待。”
大家无话可说。
四太太脸色发青瘪了瘪嘴，第一个起身离开了。
四老爷连忙跟几位兄长告罪，起身去哄妻子去了。
姜氏神清气爽，回去时便跟丈夫显摆，“若非我替你生了这么出色的儿子，你哪有今日的风光。”
二老爷笑笑，
“年底了，也不知道淮儿能不能在府上多留些时候。”
一提起儿子，姜氏眼眶泛红，“可不是嘛，如今老四也有儿子了，就他屋里只独独一个女儿，我每每想起心里便难过，若是明年那谢氏再怀不上，我必须给淮儿纳妾。”
二老爷见妻子又开始打起混主意，连忙将她往屋里一推，“哎呀，你就少折腾些吧，没准就是你三天两头寻人家不痛快，人家郁结在心，这才难怀，再说了，淮哥儿不在府上，你让她一个妇道人家上哪儿怀？”
姜氏听了这话又气又笑，被丈夫推进温暖如春的内室，便将外衫接下来，一道便扔他怀里，冷笑道，“你倒是个体贴的，可子嗣的事就不着急了吗？”
二老爷心里也急，“明年，让淮哥儿媳妇跟着南下！”
见妻子怒容未消，二老爷又好脾气地上前劝道，“父亲前个儿可说了，书淮的儿子必须出自谢氏肚里，不许人给他纳妾呢，你可别再惹父亲不痛快。”
姜氏冷哼几声不语。
这么多年公公婆婆从未替她说过一句话，如今却是处处给那谢氏撑腰。
姜氏心里咽不下这口气，睨着丈夫道，
“诶，快过年了，你寻个人去那玲珑绣的铺子里替我置办一身行头来，我见那老四家的便来气，你瞧她今日穿金戴银的，一身富贵，还好意思跟咱们哭穷，不行，我不能被人比下去。”
二老爷最近耳朵都快给唠叨出茧子了，
“行行行，我着人去预定一身，保管你除夕风光无限。”
春景堂。
谢云初躺在床榻抱着珂儿唱摇篮曲，小柯儿迷迷糊糊歪在母亲胳膊肘里耷拉着眼皮。
林嬷嬷瞅见了，不知怎么眼眶便泛了红。
春祺端着一盆水进来打算给谢云初泡足，见了这状况，将水搁在一旁，悄悄将林嬷嬷给拉了出来，低声道，“你老这又是怎么了？”
林嬷嬷心中的苦无人知晓，她含着泪道，“其他各房开枝散叶热闹着呢，咱们姑娘久久不孕，二爷常年不着家，那后院里的话不知多难听呢，我替咱们姑娘委屈。”
春祺跟着红了眼。
外头夏安听见，将珠帘给撩起，露出俏生生一笑，
“有什么可委屈的，指不定旁人还羡慕我们家姑爷出息能干，更有人羡慕咱们姑娘开了一家有名的商铺，各人家里总有这个不如意那个不如意的，咱们看开些，孩子嘛，谁不会生，迟早会来的。”
林嬷嬷见夏安炮语连珠的，听了心里敞亮了些，“你这小蹄子呀，就这张嘴讨喜。”
夏安捧了捧脸，“怎么就只有嘴讨喜呢，姑娘说我性儿讨喜，模样也讨喜呢。”
夏安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很可爱。
春祺猝了她一口，笑道，“得了得了，姑娘身边就你一个中用的，我们都是吃干饭的，哪日把我们都给打出去，你一人去伺候。”
谢云初掀帘出来，斥了众人道，“这是说什么闹糟糟的，要将谁打出去呢？”
众人忙抿嘴不言，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伺候她梳洗。
谢云初坐下来泡足，吩咐春祺道，“明个儿去大厨房把咱们的份例领回来，明日不去公中吃，咱们自个儿小厨房做。”
春祺应道，“好嘞，姑娘是有客人来吗？”
夏安在一旁接话道，“礼部侍郎府的少奶奶与宁侯府二少奶奶递了帖子，明日过来顽。”指的是江梵与沈颐。
“原来如此，那奴婢好生准备。”
片刻夏安服侍谢云初进去歇着，春祺在帮谢云初整理衣物，林嬷嬷打算去后罩房瞥见春祺手里拿着一些月事条，不由心神一紧，“姑娘来月事了？”
春祺道，“还没呢，左不过就这两日，我先预备着。”
林嬷嬷心里猛地打了个激灵，
谢云初上个月月事是二十日来的，每月或早一日晚一日也是常有的，但今个儿已经二十三了。
林嬷嬷心里燃起了希冀，连着胸膛也如擂鼓似的。

第48章
天色蒙蒙亮，雪色未褪，院子里还有些微弱的银光。
谢云初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珝哥儿坐在一团光影里，背对着她，谢云初使劲唤他，他都没有反应，后来好不容易回过眸来，可惜面目是模糊的，她看不清孩子的脸，心里焦急，急着急着便醒了来。
随后伏在床榻前干呕。
呕了一阵，她面色煞白，全身虚脱了一般。
林嬷嬷心里惦记着这一桩事，昨夜便睡在外间塌上，听到动静，立即便进了来，先给她擦嘴，又给她递水，一杯水下去，人又吐了一遭，林嬷嬷越看越有戏，扶着她靠在软枕上便道，
“主儿，请个大夫来瞧瞧？”
谢云初仰目躺着，摇头道，“太早了，怕胎像不显，平白惹来闲话，再等几日。”
谢云初不是糊涂的性子，这几日月事没来，心里便有了计量，前世生过两个孩子，怀孕的症状她摸得准。
林嬷嬷见她十分淡定，心里也跟着踏实了，“都听你的。”
只要谢云初这一胎生个男孩儿，林嬷嬷发誓这辈子就不操心了，任由谢云初去。
用过早膳，上房来了人请谢云初去宁和堂。
林嬷嬷担心谢云初的身子，“您得想个法子，以后不去宁和堂晨昏定省，瞧瞧四奶奶，怀了孕还被二太太折腾，非要她立规矩，您身子弱，好不容易怀上了，万不能出事。”
谢云初脸色冷得很，轻轻喝了一口枸杞粥，“你去回话，说我不舒服，这几日不去请安了。”
林嬷嬷亲自去了一趟宁和堂。
姜氏自然不满，“又不是病西施，今日不舒服，明日不得劲，我看她是丝毫不把我这个婆婆当回事。”
谢云初不肯请大夫，林嬷嬷也不好把事情抖出来，只道，
“您若不信，便请明嬷嬷去瞧一瞧，少奶奶昨夜梦魇了，脸色着实不好看呢。”
明嬷嬷连忙扯了扯姜氏的袖口，姜氏只得做罢。
半个时辰后，她却听说郑侍郎府的少奶奶与宁侯府二少奶奶一道来寻谢云初玩，气得摔了个茶盏，“不是病了吗？”
明嬷嬷替她抚背，“外客来了能拒之门外？您要实在不放心，奴婢去一趟便是。”
姜氏突然觉得很没意思，“罢了罢了，我不过是为了她好，想让她去抱一抱玥哥儿，没准能沾点喜气，她既然不识好歹，便由着她去。”
春景堂这边，江梵和沈颐伴着谢云初说话，二人见她脸色不如过去红光满面，有些担心，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请大夫了没？”沈颐担心道，
谢云初摇摇头，“没事。”
江梵仔细打量她面色，白中带黄，“初儿，你这不是怀上了吧？”
谢云初不好意思道，“大约是了。”
沈颐双目睁得老大，不可置信，“不会吧，你男人在江南，你怎么怀的呀？”
江梵也不过随口一说，哪知道谢云初真怀了，这会儿惶然四顾，“对啊，我可没听说你家书淮回来过？”
谢云初被二人弄得哭笑不得，“你们胡思乱想些什么呀，他初十那日回来过。”
沈颐抚了抚胸脯，“你可把我给吓坏了。”
江梵觑了沈颐一眼，“亏你想得出来，初儿是什么人，能做那等事？”
沈颐嘿嘿一笑，捏了捏谢云初的脸蛋，“初儿是不会做，就怕哪个采花贼瞧她貌美，将她采了去。”
谢云初恼羞成怒，扯住她胳膊就要去挠她，三位姑娘闹成一团，那头林嬷嬷瞧见了，十分不放心，进来作了个揖，“姑奶奶们行行好，放过我家姑娘，她好不容易怀了身子，老奴心悬着呢。”
大家笑，“你这个嬷嬷，比亲娘还操心。”
谢云初听得亲娘二字，眸光微闪了闪。
江梵看着沈颐，“这下好了，幼然马上要生了，初儿也怀上了，咱们几个中只剩下你还没生二胎，怎么，你家李将军不急？”
沈颐头胎生了个儿子，一直心心念念要个女儿，而江梵呢，早早生了一儿一女，如今孩子交由公婆管着，她万事不操心。
沈颐懒洋洋支手抚了抚额，“我原先急，如今想一想，倒也不必急。”
谢云初打趣她道，“我看你不是不急，是舍不得怀，想快活快活吧。”
沈颐以前口无遮拦说她与丈夫床笫之欢十分愉悦，后来总被姐妹们拿来玩笑，她立即又要去揪谢云初，想起林嬷嬷嘱咐，生生住了手，
她嘴里不饶道，“哪里比得上你家书淮，这才回来几日便中了。”
谢云初也红了脸，
江梵面儿薄，受不得二人说这些，“你们这是扯哪儿去了？”
沈颐见江梵一张脸羞得通红通红，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面颊道，
“我们俩说我们俩的，你脸红作甚？怎么，你家郑公子没把你伺候好？”
江梵见她说话越来越没顾忌，羞得无地自容，抓起帕子就要去挠沈颐，“你这张嘴呀，也就幼然能治你。”
这毕竟是别家，沈颐也不好闹得太过，很快止住这话题。
又过了两日，风和日丽，三太太请谢云初去琉璃厅吃茶。
谢云初这两日吐得厉害，脸色越发蜡黄，念着胸口闷便带着珂姐儿过去了，林嬷嬷吩咐夏安，秋绥和春祺三人一道跟着，生怕谢云初有个闪失，也不许谢云初抱孩子。
谢云初叹道，“嬷嬷，我又不是小孩子，心里有数的。”
林嬷嬷这才放心。
珂姐儿现在能小跑一段，由夏安领着跟几位哥哥姐姐玩耍。
谢云初等人坐在廊庑下晒太阳，不一会四太太和二太太一道过来，两位妯娌较劲归较劲，吵过后又没事人一样吃茶聊天。
几个媳妇姑娘纷纷起身行礼。
这几日谢云初都不曾去上房请安，姜氏当她是小日子，毕竟以前这几日谢云初也不去宁和堂，今日却见谢云初在琉璃厅坐着，便问道，
“不是身子不舒服吗，怎么出来了？”
身子没有不舒服，却不去上房请安，礼数不周。
众人闻言这才将视线落在谢云初身上，瞧她脸色果然不复先前那般红润，纷纷关心。
谢云初知道瞒不住了，
“兴许是有了…”
大家满脸震惊。
姜氏十分意外，窦可灵说不出是什么心情，王书琴等人则实实在在替谢云初高兴。
不过王书仪却是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二哥都没回来，二嫂怎么怀上的？”
她哥哥两月不见踪影，谢云初如何能怀上孩子？
四太太闻言笑得前俯后仰，敲了王书仪一记脑门，
“你个糊涂孩子，你没见到你哥哥，不意味着他没回来。”
这么说是背地里回来了？
王书仪这下知道自己闹了个大笑话，满脸发烫，总觉得兄长与过去有些不同。
姜氏也哭笑不得，“初十那日回的，早出晚归，你没见着也不奇怪。”
苗氏便拿这事笑话谢云初，
三太太闻讯出来，非要去请大夫，谢云初只能由着她。
府上本就有住家的大夫，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给瞧，很快人被请了来，给谢云初把脉，不消片刻断出滑脉，连声说恭喜。
众人自然十分高兴，三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可真是双喜临门，恭喜二嫂了。”
又想起这位嫂嫂惯会折腾媳妇，便替谢云初开了口，
“二嫂，这回初儿好不容易有了孕，宫里不知该喜成什么样，瞧那同哥儿媳妇便不小心扭了脚，差点出大事，为了稳妥起见，我看你以后便免了初儿晨昏定省吧。”
谢云初感激地朝三太太施礼。
姜氏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自己的媳妇偏让三太太做了人情，她不情不愿应了一声。
那谢云初没怀孕都不乐意伺候她，怀了孕岂会愿意，姜氏现在已经歇了折腾谢云初的心思，只道，
“从今往后你好生养胎，替国公府诞下嫡孙。”
谢云初漠然点头。
姜氏见她对自己不如三太太那般亲近，心里更是郁闷。
三太太嘱咐谢云初早些回去歇着，头三月没事不要出门，保胎要紧，谢云初颔首应下，率先离开了琉璃厅。
不一会，姜氏也带着窦可灵回了二房。
路上窦可灵便酸溜溜道，“母亲，方才大夫说二嫂的脉象十分有力，可见这胎是个哥儿，这么说，母亲是不是得给二兄准备通房了？”
凭什么谢云初一人没妾室，窦可灵心里不服气，人嘛都见不得别人好。
姜氏闻言露出深思，“你们几个妯娌皆是如此，她也不能破例，正巧淮儿在江南无人伺候，我不放心，等回头我与你父亲商议，便给安排上。”
窦可灵气顺了。
谢云初有孕的消息传到皇宫，国公爷乐得多吃了一碗饭，“不行，我这就遣人送信给书淮，让他也高兴高兴。”
国公爷并不知，齐伟先他一步，将今日的事飞鸽传书给了王书淮，而这封信在一日后便抵达了王书淮的手中。

第49章
冬月底，鹅毛大雪纷飞。
金陵街道寸步难行，又一家侵占人口良田的豪族入狱，金陵城内一片沸腾，这一片沸腾里更多的是不安与惶恐。江澄口风有了松动后，王书淮趁热打铁又拿下一家，逼着各家在年关前投诚，若是不投诚的，那这个年就别过了。
王书淮拿着那柄尚方宝剑在江南势如破竹。
眼见王书淮能独当一面，刘琦亮打算回京述职，再加上户部到了最忙的时候，他怕自己耽搁在江南，回头部里的事叫旁人钻了空子，遂唤来王书淮，
“我不日即将回京，这里的事便交给你了，书淮，我晓得你有本事，可万事得稳打稳扎，务必想法子彻底拿下江澄，如此咱们便无后顾之忧。”
刘琦亮这是担心离开后，王书淮在金陵闹出乱子不好收拾，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只是…”说到这里，王书淮头一回在公务上面露迟疑。
刘琦亮问道，“怎么了？”
王书淮修长的手指还捏着那封简短的家书，俊脸微微现出几分愧疚，“刘大人，您能否给在下三日时间，我有要事回一趟京城，三日后我必定回到金陵，换您北上。”
刘琦亮身为户部侍郎在京城耳目是极为灵通的，能有什么要事逼着王书淮在这个当口回京？
“可是出了事？”
王书淮露出几分极浅的笑来，含着从未见过的柔和，“我妻有孕，想回去看她一眼，我快马去，三日内必回。”
刘琦亮万分讶异的看着王书淮，这还是那个忙得不见天日不知人间烟火的王允之吗？
金陵城人人道王书淮夫妻感情极好，刘琦亮原先只当是二人的策略，如今一看倒是真情实意，实属难得。
他捋着胡须笑得爽快，“去吧去吧，你这么忙，尊夫人好不容易有孕，着实该关怀一二，倒也不必逼着自己，我给你五日时间。”
马再快，来回一趟也得三日，这还不能歇着，无论如何好歹得让王书淮在府上歇两个晚上，于是刘琦亮给了王书淮宽限。
王书淮心头感念，长袖一揖，二话不说出了门，甚至连衣裳都顾不上换，当即上马往城外赶。幸在暗卫早备好行囊马匹，两刻钟后主仆数人赶到石头渡，又挑了一艘快船过大江，一行人上船换衣裳吃食裹腹，王书淮逮着间隙处理几分书信，半个时辰上了岸，换了快马奔驰回京。
谢云初从发现怀孕连吐了四日，到第五日忽然不怎么吐了，就是有些嗜睡，精神倦怠。
林嬷嬷见她比前两日精神好了些，给她准备了可口的粥膳。
谢云初还只是怀孕，宫里两位主子便赐了许多好东西下来，其规格超过许时薇产子，许时薇心里虽吃了些酸，可念着自己不小心导致早产，长辈们没责备她，也不敢声张什么。
宫里明显十分看重谢云初这一胎，阖府都把她当宝贝疙瘩供着，就连大厨房每日都要送几样菜肴过来给谢云初，帮着春景堂的厨子给谢云初换口味。
消息悄悄递去了谢府，明夫人清早便带着大包小包赶来了谢家。
她一进门便跟谢云初直言道，“我来陪你住几日。”
明夫人要陪着她，谢云初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未免太大惊小怪了些，
“我这是怀孕，又不是坐月子，我自个儿能动，屋子里下人又很勤快，您无需担心什么。”
但明夫人这份好心，着实令她撼动。
明夫人露出苦恼，“我没有怀过孩子，不知道怀孩子要注意什么，可总是听人说头三月最是要紧，书淮不在你身边，你那个婆婆又这般不通情达理，我担心没人帮你撑着。”
谢云初看着这样温柔可人的明夫人，心头忽然发酸，紧紧拽着她的手，
“您放心，我很好，若实在难受，再请您过来帮衬。”
“等我坐月子时，您一定来陪我好吗？”
明夫人看出谢云初这不是跟她见外，一把将她搂入怀里，“我的儿，我在家里无所事事，不是督促你两个弟弟读书，便是惦记着你，你爹爹倒是没什么事需要我管的，但凡有什么事只管给我来信。”
下午申时，明夫人要回去，谢云初起身相送，被明夫人按在罗汉床上，“躺着吧。”
林嬷嬷送走明夫人，又捎了一个锦盒过来，脸上明显压不住笑容，
“瞧瞧，瞧瞧，这是方才去外院时，齐伟给我的，说是二爷从江南捎来给您的。”
绣着牡丹的紫檀锦盒被打开，里面嵌着一颗硕大的金色南珠，南珠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光泽饱满，脂粉细腻，十分罕见。
谢云初第一眼是惊艳，旋即吃了一惊，“二爷送来的？他从哪里得了这玩意儿？”
林嬷嬷笑着回，“齐伟没说，以咱们这位姑爷的性子，让他买是不可能的，大约是某个海商送的，他看着不错便捎来给您了，左不过等二爷回来问一问便知道了。”
谢云初也这么认为，“收着吧。”
林嬷嬷看着那光彩夺目的金珠，催着她，“姑娘不拿出来瞧一瞧？”
谢云初愣了愣，目光一下子便钉在那里。
浑圆的金珠无声地散发着它温润的光泽，谢云初盯得久了，视线也慢慢变模糊。
这两月来，王书淮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他会写家书了，甚至隔三差五给她和孩子捎来首饰玩具，这些均是前世她所祈求不来的。
是什么让一个男人发生变化？
难不成因前世她事无巨细写信寄给他，他对家中情形了熟于胸，故而不曾回信，而今生她不管不顾，他挂念着孩子便主动询问近况？
大约是如此了。
这越衬得她前世像一个笑话。
她错了吗？就因为她付出一腔真心，她太柔善，做的太完美，所以反而成了过错？
不是的。
倘若真心爱护那个女人，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却始终追随不上他的脚步呢。
所有一切都是不爱的借口。
面前这颗金珠，覆着一层清越无双的光泽，外表温柔谦和，像极了王书淮。
这一世，她不会再溺在这一眼温柔里。
谢云初始终不曾伸出手，岿然不动地看着珠子，笑道，“这么金贵的东西，锁入柜子里吧。”
林嬷嬷照办。
因谢云初需要静养，乳娘和丫鬟们带着珂姐儿在隔壁次间玩，谢云初画一个图案出来，让冬宁着人做了一辆木轮车给珂姐儿玩，珂姐儿站在圆形木轮车里在屋子里四处乱跑，谢云初一闭上眼，耳畔均是她清脆的笑声。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密布，看样子又要下雪。
谢云初靠着引枕躺了下来。
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知道，只醒来的时候察觉身后似乎有个滚烫的炉子，她扭了扭腰身，感觉到有个东西戳着她，人登时便醒了。
扭过身来，身后的人察觉到她的动静，也跟着睁开眼。
谢云初对上一双沉静深邃的眼。
黑暗里，男人五官俊美，眼神幽亮又柔和。
他凝着谢云初不动，窗外透进来一丝柔和的光，浅浅渡在她周身，精致的鼻梁，饱满的红唇，还有一双清澈乌黑的眼，如今才发现，她生得实在是好，王书淮唇角轻柔，撩开她那头浓密的秀发，俯身吻住了她的脖颈，谢云初打了个哆嗦，彻底转过身来，双拳抵住了他的胸膛，
“二爷，我怀孕了。”
她这一抬臂，墨发悉数被带起，几乎盖住了王书淮的面颊，他埋首在她脖间深深吸吮着她的香气，令他朝思暮想的气息。
“我知道…”他嗓音又暗又哑，双臂箍着她纤细的身子，忍不住将人往怀里一搂，谢云初现在不便做这样的事，自然不能任由他胡来，况且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做那事，她将自己的胳膊悉数抽出来，身子往后一挪。
王书淮视线抬起来，
四目相接。
谢云初嗓音温柔而坚定，
“二爷，我给你纳妾吧。”
王书淮如同被闷雷敲了一记，人一下子便愣在那里，
“你说什么？”
深眸慢慢眯起，五官变得无比锐利。
谢云初重复道，“二爷正值血气方刚，我往后也不便再侍奉您，我给您挑两个貌美的通房，回头伴着您南下，您身边也有个人照顾。”
谢云初原也没这么急，实在是王书淮这会儿反应大，他既然给了她体面，她便干脆做个贤妻。
王书淮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默然坐起身，黑暗中，男人一袭白衫身影如山，深邃的目光咄咄逼人盯着谢云初，仿佛不认识她般。
谢云初也跟着他坐起，秀发铺满了她前胸后背，遮住了她妩媚的身段，唯剩下一张干净皎洁的脸，她温和地看着王书淮，
“只一桩，二爷要答应我，我是你的正房嫡妻，凭谁都不能越过我去，你原先也不许我提和离，只要二爷做到，咱们夫妻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言下之意是，若他做不到，她便和离。
王书淮脑子里一阵轰鸣，谢云初每一个字都跟刀子似的下在他心口，痛意沁入四肢五骸，他唇色倏忽白的可怖。
他不敢相信，他千里迢迢飞奔回来，却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王书淮下意识便要责问她，可很快他反应过来。
没有女人愿意给丈夫纳妾，她刚怀着孕，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一定是他那个糊涂母亲干了混账事。
王书淮双目攫着她，努力克制住情绪，“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母亲的意思？”
谢云初一愣，那婆母一贯便是这个主意。
她语气平淡，“是我的意思，也是婆婆的意思。”
这话对于王书淮来说，便是姜氏在逼谢云初。
他的妻子刚怀上孕，胎还没坐稳，他母亲便行此下作之举。
王书淮脸色都给气青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极度温和，安抚着谢云初，
“你先好好歇着，我尚有事处理。”
话落，合衣下榻，从屏风处取来外衫，飞快穿戴整洁，往外头去了。
林嬷嬷听得里屋有说话声，等王书淮出去，便进了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
谢云初脸上含着笑，“没什么，对了，什么时辰了。”
“酉时初刻，还早呢，只是外头在下雪，天色阴沉着呢。”
谢云初正想说什么，这时秋绥忽然从外头奔了进来，朝谢云初禀道，
“姑娘不好了，方才二爷出了院子，正撞上宁和堂的秀嬷嬷，秀嬷嬷说是二老爷与二太太请他去宁和堂呢，奴婢打听了一遭，昨日那三少奶奶怂恿着太太给咱们二爷挑通房，今日太太便在院子里选丫鬟，这会儿听说二爷回来了，马不停蹄将人唤去，必定是为了那事。”
秋绥心急如焚。
林嬷嬷脸色霍然拉下，“姑娘还没生呢，那老虔婆也太可恶了，不行，”林嬷嬷扭头看着谢云初，语气笃定，“姑娘，咱们得想个法子，决不能叫太太得逞。”
王书淮这厢正想去寻姜氏，听闻姜氏也在找他，当即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往上房去。
待他携满身风霜踏入宁和堂，却见自己母亲父亲齐齐坐在上方圈椅，而角落屏风处立着两个楚楚丫鬟，王书淮一眼便看出端倪，他不动声色上前施了一礼，
“请父亲母亲安，母亲寻我何事？”
那姜氏见儿子一件大氅都没有，只独独一件湛色的袍子心疼得不行，连连抹泪，
“我可怜的儿，那谢氏就是这么伺候你的，连件厚衣裳都不给你备着？”又双目款款看着二老爷，叹道，“可见书淮身边还真需要个可心人。”
二老爷拗不过妻子，叹了一声，“你要这么做，我也不拦着你，只一句话，嫡子出生前，通房喝避子汤。”
姜氏连连点头，这才温柔地往儿子望来。
王书淮脸上挂着斯文的笑，眉目极为平静地看着自己母亲，
“母亲有什么吩咐，请直言。”
姜氏笑了，往屏风处立着的那年轻貌美丫鬟指了指，
“谢氏有身子了，不便跟着你南下，我和你父亲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安排两个丫鬟在你身边伺候，我们好歹放心。”
王书淮看都没往那两个丫鬟看一眼，而是似笑非笑望着姜氏，
“您可真是一位好母亲。”
姜氏觉得儿子这语气有些不太对，“淮儿？”
王书淮脸色冰凌凌的，“这么多年，我身为您的儿子，不曾吃过您亲手做的羹肴，也不曾穿过您亲手逢的衣裳，要说唯一一桩上心事，便是不遗余力给我安排通房，母亲是真的在意我，还是在意您婆母的威严？”
姜氏没料到儿子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老脸青一阵红一阵，火一下子从眉心蹿了出来，
“淮儿，你一向守规矩，怎么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
王书淮时间紧迫，根本不想跟她废话，他起身负手在厅堂，看着姜氏，脸色发木唤了一句，
“来人。”
明嬷嬷和明管事一起垂首进了来。
他们二人一个是二老爷身边的管事，一个是姜氏的心腹嬷嬷，但王书淮却使得动他们，只因二房真正一言而决的是王书淮。
他脸色淡漠地几乎没有半丝情绪，只一字一句寒声吩咐，
“其一，往后不许太太老爷插手春景堂的事。”
“其二，太太屋子里闲，这两个丫鬟便给她作伴，明姑姑，你今夜便将这两人送去父亲屋里，想必有了她们俩，太太以后便热闹了。”
王书淮看出来了，他母亲就是太闲，从而整日寻儿媳妇的不痛快。
姜氏唇上的血色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人也差点从圈椅里滑下来，“书淮，你疯了你。”
二老爷也唬了一跳，连忙起身瞪着儿子，“瞧你说的什么话，你父亲屋里的事轮得到你管。”
王书淮冷漠道，“儿子并不想管，可儿子不想每回风尘仆仆奔波而归，还要料理这些肮脏事，倘若父亲约束得了母亲，碍不着我，既然父亲约束不了，我少不得越俎代庖！”
姜氏气死了，捂着绣帕大哭，“我可你是亲娘，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王书淮无心听他们胡搅蛮缠，朝二老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等他人一走，姜氏不哭了，急忙指着那两个丫鬟吩咐明嬷嬷道，“都怪窦氏挑唆我，你把她们送去旷儿那。”这是不想二老爷纳妾。
明嬷嬷到底是姜氏的心腹，不忍看着二老受王书淮的气，当即便应了。
可惜那王书旷担心妻子闹他，无论如何只肯收一个，另外一个哭啼啼回来了，跪在姜氏跟前道，
“还请太太收了我吧，您当着那么多人面给奴婢开了脸，倘若这么退回去，奴婢不知道被人笑话成什么样，连着家里老子娘也没脸了，奴婢只有死路一条了。”
姜氏气哭了，丫鬟以死相逼，姜氏也不能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最后狠狠一番责骂，忍气吞声将人往二老爷那般推去了，二老爷已多年不曾有妾室，人一下子便傻在那里，此是后话。
再说王书淮离开的同时，秋绥等人便在谢云初跟前帮着出谋划策。
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法子，春祺病急乱投医，提出让谢云初入宫去求长公主。
林嬷嬷苦笑，“长公主可不管这等琐碎。”
而就在这时，秋绥忽然咬了咬牙，跪在了谢云初跟前，“主儿，奴婢倒是有个法子。”
谢云初意外地看着秋绥，“哦？说来听听？”
见秋绥出声，林嬷嬷等人齐齐望了过来。
秋绥定了定神道，“姑娘，与其看着太太往二爷身边安插人手，还不如您自个儿给安排，至少好拿捏，易驾驭，心里也记着您的恩德。”
秋绥说完，屋子里好半晌都没人出声。
春祺和夏安等人均看陌生人似的看着秋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秋绥，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呀，你这是往姑娘心上扎刀！”夏安气得跳脚，
秋绥急道，“我这也是没法子当中的法子，二爷又远在江南，难道看着他要外头的女人？”
夏安越听越气，“你简直是疯了，魔怔了…”抬手便要去扯秋绥，春祺见状，连忙拉开夏安，将她挡在身后，质问秋绥，
“秋绥，这些话谁都可以说，咱们是姑娘的心腹，不能说这样的话。”
秋绥哽咽道，“正因为咱们是姑娘心腹，才要替姑娘着想。”
春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不相信这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姑娘。
秋绥哭，春祺也跟着落泪。
冬宁冷漠地盯着秋绥，将脸别去一旁。
倒是林嬷嬷由最先的愤怒狐疑，慢慢变成一脸冷笑，“秋绥呀，你该不会说，姑娘最好挑知根知底的贴身丫鬟，而那个人又最好是你吧？”
秋绥面色窘红，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她泪如雨下，伏在地上呜咽不止。
夏安气得叫嚣道，“你怎么有脸哭，你给我起来，你个叛徒。”
一直冷眼旁观的谢云初，在听到“叛徒”二字的时候，倏忽眯了一下眼。
重生后她一直在琢磨一桩事，前世那陆姨娘与谢云秀相中了王书淮，一心想取她代之，那么陆姨娘必定往她身边安插棋子。
这颗棋子是谁呢？
谢云初脸上没有大家预想中的愤怒，她反而是和声细语地问秋绥，
“秋绥，你实话告诉我，你真的愿意吗？”
秋绥愣神，见谢云初脸上并无愠色，只当谢云初是真心被自己劝动了，她双目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无奈，
“主儿，奴婢自小便在您身边伺候，怎么会有二心呢，奴婢对姑爷并无非分之想，只是想替您固宠罢了，大户人家哪个姑娘外嫁不带几个通房丫鬟过去，奴婢是诚心为您着想。”
夏安一双眸子瞪得猩红，作势又要骂，被谢云初抬手拦住。
谢云初平静道，“你容我再思量思量。”
谢云初没给准信，秋绥心中没底，可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便没了回头路，她又劝了几句，谢云初神色淡淡点头，叫她去歇着，又把其他人都给遣散，只剩下林嬷嬷。
林嬷嬷还盯着秋绥离开的方向，目光淬了毒，“姑娘不会真的让她去伺候姑爷吧。”
谢云初按着眉心，神色有几分恬淡，“让她去试试吧。”
秋绥这个时候提出跟着王书淮南下，真是她自己所想，还是幕后主子的意思，谢云初心里没数，将鱼饵放出，方能引来大鱼。
“除了秋绥，再挑一人同去，相互制衡。”
林嬷嬷看出谢云初现在对王书淮歇了心思，也晓得自己劝不动，最终摇头叹息。
谢云初将春景堂年轻的丫鬟全部叫来院中，问哪个愿意伺候二爷，这个伺候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王书淮那样的人物，又有几个女人能做到心如止水，有两名丫鬟支支吾吾红着脸跪了下来。
既是动了心，留着也没意思，谢云初不打算挑，干脆将二人随着秋绥一道，送去了书房门口。
待王书淮从上房回来，就看到三个娇弱可人的丫鬟在书房门口冻得直打哆嗦。
冰渣子从他周身覆过，他衣袍猎猎。
王书淮缓步踱近，众人一一行跪礼，王书淮让人起身，目光随后落在秋绥身上，
“夫人可是有吩咐？”过去谢云初常遣秋绥来送食盒，王书淮一眼认出她，
秋绥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那股威压几乎是扑面而来，她不敢迎视，面色微微泛红，她垂下眸瞥了一眼一同跟来的婆子。
婆子是春景堂另外一位嬷嬷，名唤桂嬷嬷。
桂嬷嬷笑着施礼，“回二爷的话，这是二奶奶给爷挑的三名丫鬟，说是今后伺候您起居。”说完她便垂下眸。
齐伟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伺候起居？”
桂嬷嬷干笑着，“就是给二爷做通房。”
齐伟傻眼了，眼神梭梭瞥向王书淮。
他的侧脸，冷峻锋锐，让人捉摸不透。
天黑漆漆的，晕黄的琉璃灯一点点破开夜色，燃出一团亮光。
光芒与夜色相接，划下一道晦暗不明的阴影。
王书淮挺拔地立在那片阴影中。
寒风呼啸而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一点点覆在他衣襟携着冷意沁入他骨髓里。
王书淮脸色平静到几乎漠然，一双幽深的目跟滩死水似的，掀不起半分涟漪。
他已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空空的，什么都捞不着，他目光钉在秋绥身上，看着那个丫鬟局促地捏着衣摆，娇羞又忐忑，他眼底忽然浮现一抹深埋的戾气，
“背主之奴，全部押下去，杖毙！”

第50章
风雪匆匆从他面颊拂过，那张脸冷峻生硬，眼底甚至还沁着几分凉凉的笑。
灯火一点点在他瞳仁里变得清晰，他大步来到廊庑，小厮掀开布帘，他从那片鹤唳的风雪声中踏进温暖的书房。
迎面而来的暖气一瞬间融化了他身上的冰雪，寒气褪去，周身的僵硬得到化解，感官慢慢苏醒，心头，胸口那股空茫感更甚。
屋子里点了一盏微弱的银釭，小厮还要去点宫灯，王书淮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高大挺拔的身子就这么陷在圈椅里，修长的脖颈深深仰起，那张俊脸彻底隐在昏暗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脚步声进来。
王书淮眼皮都没抬，就这么慵懒甚至带着几分颓丧地仰在圈椅不动，声音轻到微不可闻，“查清楚了？”
齐伟来到桌案前立定，抬头看了一眼王书淮，他衣裳沾满了雪渣子，形容落拓不堪，千里迢迢奔回来，妻子却给塞了三名妾室，换谁都不好受。
齐伟将三名丫鬟送去戒律院，顺带便查了谢云初与姜氏的事，随后摇头，
“太太并不曾叫夫人过去说话。”
晕黄的灯芒浅浅照亮他半身的雪袍，他眉目隐在晦暗中，听了这话，人就跟钉在那里似的，好半晌没有吭声，直到许久过去，唇角微微掀起一抹轻笑，
“所以，这是她自个儿给我纳妾？”
齐伟不敢接这个话。
从不写家书，到半月一封，后来至三月一封，时不时一车车的礼物送回京城，齐伟见证了主子对妻子的上心，听到妻子怀孕，指不定多高兴呢，一股脑子奔回来，被泼了一盆冷水，心情可想而知。
宽大的衣摆摆了摆，示意齐伟退下，齐伟转身时听到轻轻的嗤声消融在夜色里。
王书淮慢慢地从圈椅里坐起身，一日一夜的奔驰，他已经很疲惫了，他双手托在书案，撑起面额，整张脸埋在手掌心，沉沉叹了一口气。
她方才每一个字走花观花般从脑海滑过。
“二爷，我给你纳妾吧。”
“二爷正值血气方刚，我往后也不便再侍奉您，我给您挑两个貌美的通房，回头伴着您南下，您身边也有个人照顾。”
“只一桩，二爷要答应我，我是你的正房嫡妻，凭谁都不能越过我去，你原先也不许我提和离，只要二爷做到，咱们夫妻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好一个“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原来她一直打着这个主意。
她是怎么做这般心平气和将他推给别的女人的，换位而处，他愿意将她推给其他男人吗？
不，这个念头光想一想，就能让他生出蚀骨的怒意。
她却是心如止水。
这真的是他的妻吗？
这段时日，来来回回几十封书信，无数家书，孩子捏的泥人，剪得纸片，还有她带着女儿写下的字迹，他自以为的浓情蜜意，到头来不过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又一声嗤在书房里荡开。
头额昏昏沉沉压在掌心。
少顷，齐伟小心翼翼的嗓音隔着窗棂传过来，
“二爷，夫人遣人送来了参汤，说是叫您早些歇着，身子要紧。”
王书淮再也不忍住给气笑了。
千篇一律的说辞，雷打不动的参汤。
他百般示好，她无动于衷，他处处依着她，也撼动不了她分毫，她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纸片人，每日按部就班履行妻子的责任，没有半丝情绪，他此刻真想拧着她衣襟问一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谢云初至翌日晨吐醒来时方晓得秋绥被处死了。
林嬷嬷昨晚把人送走后，担心谢云初心里不舒服，催着她入睡，谢云初安稳得睡下了，没过多久林嬷嬷晓得了王书淮将人杖毙的消息，狠狠唬了一跳，来不及告诉谢云初，赶忙去戒律院寻人，可惜到了那时，三个丫鬟已毙命，唯剩下桂嬷嬷吓得失魂落魄。
桂嬷嬷颤声跟她解释，
“二爷以背主为由，将三人杖毙了，我猜二爷这是杀鸡儆猴，彻底断了丫鬟爬床的心思…”
林嬷嬷也没料到王书淮狠绝到这个地步，心里一时悲喜交加。
喜得是姑爷洁身自好，持身端正，先前江南豪族逼着他纳妾他不依，如今家里的妾室也坚决不纳，可见是个稳妥的夫君，再没二心的。
悲的是到底是三条人命啊，着人收殓一场，心情复杂地回了春景堂。
怕谢云初动了胎气，不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几个丫鬟。
夏安红着眼骂了一句，“坏蹄子，死有余辜。”
冬宁闷闷的什么都没说，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声嗤笑。
倒是春祺性子柔善，平日与秋绥感情最要好，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承受不住，坐在后罩房的廊庑下大哭，一面骂秋绥可恨，一面为她这般草草收场而难过，细细想了一夜，未尝不是好的结局，难道今后眼睁睁看着她与主子争风吃醋么？
故而第二日谢云初醒来时，就看到几个丫鬟红着眼精神不济地在伺候着。
林嬷嬷告诉谢云初经过，谢云初愣了好半晌。
十几年的主仆情意，心里不可能不难受，只是她经历了前世陆姨娘母女的背叛与王家二房的冷血无情，秋绥这一点事已经能稳稳地抗住了。
秋绥是陆姨娘母女的棋子无疑，断了这条线索，接下来谢云秀有什么打算，她便不得而知。
秋绥死有余辜，至于那两名丫鬟…是谢云初始料不及的，她胸口翻涌得难受，撑不住又是一阵晨吐，胆水都差点吐出来了，吩咐林嬷嬷安置好那两个丫鬟的后事。
用早膳的空档，有小丫鬟将昨夜上房的消息报了来，
“宁和堂昨夜闹翻了，二爷不仅没收太太给的妾室，甚至责太太无事生非插手儿子房里事，干脆将那挑出来的通房交给了二老爷。”
“二老爷哪肯收哪，一股脑子塞给了三爷，三爷只敢收一个，另外一个又退给了二老爷，二太太被咱们二爷气得在屋子里哭，又被逼无奈将那丫鬟许给了二老爷，今日晨径直病了，人都没起呢，”
“而三少奶奶那边则是发了疯，听闻咱们二爷这般作为，有了对比越发恨丈夫无能，非逼着三爷把人打发走，可惜那丫鬟开了脸，昨夜又睡在了三爷的书房里，哪肯走，如今主仆正在院子里打擂台呢，真是好热闹的一出戏。”
林嬷嬷与夏安等人听了，十分解气，“亏得你太太二爷的说的这般仔细，我们听着都糊涂了。”众人笑，屋子里沉闷的气息淡去不少。
林嬷嬷半是欣慰半是感慨在谢云初身旁劝着，
“撇去手段不说，姑爷能这般斩钉截铁地拒绝纳妾，可见是个好的，姑娘纵然对他没了心思，也不至于盼着他纳妾吧。姑爷洁身自好，姑娘也少些烦心事。就连太太那边也一并帮着姑娘给镇住了，以后您可以安心养胎。”
谢云初躺在被褥里，煞白的小脸毫无血色，闭着眼忍受着孕吐的折磨，没有接话。
若说半点波动没有，那是假的，总归心如止水随他去了，身子一难受，脑筋反应也迟钝，顾不上多虑，前世她便是多思多虑才亏了身子，今生无论如何以自个儿身子为先，肚子里吐得空空的，又强打精神吃了一碗燕窝粥，沉沉睡下了。
人一旦铁石心肠，还真是什么烦恼都没了。
王书淮昨夜浑浑噩噩在圈椅里坐了一夜，后来不知怎么趴在桌案便睡着了，睡到卯时醒来，匆匆换了衣裳又折身往皇宫里去。
甭管因什么缘故回来，只要回京，必须面圣。
王书淮拂去心头乱绪，纵马进了皇宫。
先拜见皇帝，后又去了长春宫见长公主与国公爷。
夫妇俩看到王书淮十分意外，
“怎么又回来了？”
离着上回出京还不算久。
王书淮嘴唇蠕动着，不知该作何解释，国公爷笑吟吟道，
“是为了你媳妇回来的？”
王书淮的心一瞬间被刺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是为江澄的事回京。”
长公主听了这话，正襟危坐，“何事？”
王书淮收紧思绪，淡声道，“孙儿想在除夕前逼着江南豪族投诚，这首当其冲必须拿下江澄，江澄的长女嫁给了南安郡王为妻，可南安郡王贪图美色，府中妾室如云，王妃纵然有嫡子，却始终不曾得封，”
“我的意思是，朝廷下旨册封王妃之子为世子，替江澄长女与外孙正名，换取江澄俯首。”
长公主沉吟道，“江澄此人只能智取不可强逼，你这个法子不错，你放心，我今日便与陛下商议此事，若是快，下午便可给你旨意。”
王书淮道，“孙儿兴许晚边便要回金陵，还请祖母尽快。”
长公主还没吭声，国公爷心疼地看着孙子，“昨夜刚回，今日又走？你就不歇一歇？你媳妇怀着孕，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好歹留两日，你放心，刘琦亮和陛下那我替你去说。”
王书淮想起谢云初，心口一阵绞痛，连着唇色也白了几分，他愣是挤出一丝笑容来，
“朝事为重，她…一贯贤惠…不会在意的。”王书淮几乎是一字一句说完，唇角掠起一抹自嘲。
她是真的不会在意，否则不可能把他推给别人。
国公爷和长公主相视一眼，无话可说。
两个孩子，一个内敛稳重，心里装着家国天下，一个贤惠恭谨，任劳任怨。
固然是一对极好的夫妻，称得上举案齐眉，到底却缺一点什么。
可惜长公主与国公爷自个儿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故而默契地什么都没说。
长公主起身道，“你陪着你祖父说一会儿话，我这就去寻陛下，尽快将副旨拿给你，你好带去江南给江澄。”
王书淮相信，有了这封旨意，本已松动的江澄会彻底偏向他这一头。
胳膊拗不过大腿，江家的荣辱还拿捏在朝廷手里。
长公主离开后，祖孙俩面面相觑。
国公爷还算细心，打量孙子脸色有些不对，少了往日那份意气风发，
“发生什么事了，脸色这般难看？”
王书淮知道府上的事迟早会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也就没瞒他，“孙儿一回府，府上便张罗着给我纳妾，为我所拒。”
国公爷眉头狠狠一拧，啧了一声，“你母亲…真是顶顶糊涂的人。”
二十多年前，他安排儿子参加赏花宴相看姑娘，原本定的是另一家女眷，可惜儿子无意中瞥见姜氏貌美，怎么都走不动路了，闹着非姜氏不可，国公爷自个儿一辈子在婚姻上没做过主，遂随了儿子，哪知道那儿媳妇性子娇得很。
只是看在王书淮面子上，姜氏再糊涂，国公爷都忍了。
“无妨，你母亲再糊涂，你媳妇却是个好的。”
王书淮修长的手指往掌心一掐，没有接这个话。
国公爷见孙子拧得清，很是满意，
“淮儿，男人走得越高，走得越远，越要明白一个道理，一不可贪财，二不可纵欲，你将来是要做阁老的人，要名垂青史，要朗袖清风留一世英名，切莫被钱财美色迷了心窍，能干的人朝廷六部一抓一大把，守身持正的官吏却寥寥无几，”
“妾有无数，妻却只有一人，等你过尽千帆才明白，真正能陪你到最后的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你的儿孙，是你相伴相守的妻子，祖父希望你爱惜羽毛，不辜负枕边人，明白吗？”
王书淮起身拱手，“孙儿谨遵教诲。”
国公爷面色和煦，“好孩子，祖父着不需要你陪，你回去陪陪你媳妇吧。”
王书淮嘴唇龛动了下，无声退出长春宫。
回到户部见了几位堂官，周旋了一些文书折子，大家伙见他好不容易回京，三三两两拉着他，张罗着在对面茶楼吃了一顿，王书淮始终温文尔雅地应付着，俊逸的面容里浮着斯文清浅的笑。
总算应酬完，出了茶楼，街道上积雪被清扫，阳光模模糊糊透出兴许影子，齐伟驾着马车在等他，王书淮弃马一头钻入马车闭目养神。
午时刚过，冬阳当空，模模糊糊镶着一圈日晕。
王书淮沉默地回了王府，从前院沿着斜径，往书房方向走，来到岔路口，瞥见前方通往春景堂的敞厅立着一人。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绣大红牡丹花的厚褙子，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羽纱的斗篷，手里抱着个暖炉，温柔含笑看着孩子，珂姐儿站在木轮车里在厅堂正中呼啦啦跑，看着外头堆满的雪人咯咯直笑。
似乎是心灵感应，谢云初偏转过眸。
夫妻俩隔着漫天的雪色遥遥对望。

第51章
雪被风吹得从枝头飒飒落下。
迷离的雪雾模糊了二人的视线。
王书淮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得她清脆的笑声隔着冰雪穿透而来，似指着他的方向与孩儿道，
“珂儿，快看看，你爹爹回来了。”
孩子一直很想爹爹，果然，呼啦啦车轮声朝他这边驶来。
雪雾渐渐散去，王书淮眼底的迷雾也被拨开，重新踏上厅堂的台阶时，一切情绪收敛的干净，她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瞧她，而是蹲下来，将扑过来的女儿抱在怀里，又将她从木车里抱起来。
小珂儿在爹爹怀里兴奋地扑腾着，王书淮搂住她小腿，另一只手托着她后背，看着那张玉雪可爱的脸蛋，那隐隐肖似谢云初的轮廓，微微失了神。
谢云初站在下风口，怀孕后她对气味格外敏感，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她立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们父女俩闹。
王书淮瘦了些，轮廓深邃而分明，神色难掩疲惫。
谢云初轻声问他，“二爷用午膳了吗？”
王书淮目光看着女儿，余光却注意到她，“用过了。”
“二爷要在京城待几日？”她好安排他的饮食。
王书淮眼睑似被什么压着，变得沉沉的，瞳仁不知不觉眯起只剩下一条缝，
“傍晚便走…”
谢云初有些意外，经历过纳妾一事后，二人现在气氛有些微妙。
谢云初不太明白王书淮明明想要却又不接受纳妾，既如此“忠贞”，前世后来为什么接受谢云秀做续弦？或许他瞧不起出身低贱的女子，罢了，她以后不做便是了。
孩子又闹着从爹爹身上下来，王书淮将她放入木轮车里，珂儿笑嘻嘻的在爹爹与娘亲之间来回打转，夫妻俩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孩子身上。
王书淮的余光看着谢云初的小腹，心情极是复杂，回想收到飞鸽传书那日，喜悦油然而生，她又有了他的骨肉，以后怎么都不会再提和离了，心里无比踏实，于是迫不及待回京，可笑的是，她竟然给他当头一棒。
她怀着孕，他又怎么忍心去责她。
也没有必要去责她。
她心里没有他，他还能强求不成？
侍卫在这时匆匆奔来，递给他一道文书，里面夹着圣上册封南安郡王世子的副旨，王书淮握着背在身后，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孩子。
稀薄的日晕渐渐西斜。
谢云初站得有些久了，身子发虚，问他道，“二爷用了晚膳再走吧，我这就去吩咐人备膳。”
“不必了。”他眼皮淡淡一掀看了一眼天际，“我这就走。”
谢云初眸色顿了顿，叹道，“那您路上小心。”
一股没由来的酸涩涌上心头，王书淮艰难地咽了咽，嗓音干涩道，
“好。”
凝立片刻，转过身来，终于抬目和煦地看着温婉娴静的妻子，隔着一段距离，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
语气温柔淡漠。
熟悉的画面再现，这样的王书淮才是谢云初所熟知的王书淮，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二爷放心，家里一切都好，您万事小心便是。”
王书淮俯首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髻，孩子笑眼弯弯，王书淮掩饰着那一丝不舍，转身离开，自始至终，他脸色平静得骇人。
接下来的日子，各自都很忙。
谢云初一面害喜，一面盘算铺子的进帐进货，设计开春的款式，每日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而王书淮呢，换了刘琦亮回京，所有事务堆在他一个人身上，起早贪黑，好长一段时间忙得是不见天日。
齐伟的家书照样每三日一封，准时准点抵达他的桌案，王书淮却迟迟没有开封。
不仅如此，连着过去那些家书，与谢云初的寥寥数封的来信，以及孩儿的涂鸦玩具悉数交给明贵，
“收起来吧。”
明贵看着桌案上未启的信笺，及这些七七八八的旧信，不知出了什么岔子。
老老实实将所有东西装入一个箱笼，放在耳室的柜子里。
原先信王那盏花灯一直被他搁在桌案，用以自省，如今也吩咐暗卫冷杉，“扔了吧。”
桌案上收拾来收拾去，只剩下那颗孤独的象牙球，及窗台边上那盆不再被浇灌的菖蒲。
王书淮将那封诏书送给江澄后，江澄果然十分动容，感受到朝廷的诚意及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魄力，江澄决心支持王书淮，江澄态度一变，王书淮推行国策便少了很大的阻力。
王书淮雷厉风行在金陵周边郡县开展田地清丈。
大的州县容易拿捏抚慰，江澄一封文书过去，几乎可以摆平，但小地方的地头蛇却盘根错节，便是江澄也有心无力。
腊月初十，王书淮顾不上大雪封山，带着十几名官吏来到宜州县城，此地的县老爷是个软脚虾，县衙的循吏均是豪族亲信宗亲，那为首之人伙同周边一些豪强聚集了上千人来王书淮跟前闹事。
彼时王书淮只有五名随同官员，并十几名衙吏，那些豪强家丁将他团团围住，见他刚及弱冠，年纪轻轻，生得又是那般芝兰玉树，没太当回事，言辞挑衅，举止浮夸，就想将王书淮给吓退。
这个年轻人，提着一柄尚方宝剑，姿容楚楚，眉目凛然立在人群最前，一袭青色官袍如墨水染就，似浩瀚无垠天地间一块无法掩盖的丰碑，
二话不说着人抬着一架棺椁往前方一扔，随着棺木落地，他拔剑削去棺木一角，动作一气呵成，发出蹭的一声锐鸣，唇角也跟着咧出一阵阴沉的笑，
“我王书淮来了，便没打算活着回去，你们有本事就留下我，否则就等着送死！”
众人为他气势所摄，纷纷汗然。
王书淮毕竟是官身，手里拧着尚方宝剑，真把他弄死大家合族跑不了，这么一块狠骨头，谁也不敢与他硬碰硬。
有人识相率先出阵，其他人陆陆续续退缩，只剩下为首的那浓眉大眼的汉子不服气，嘴里嚷嚷着骂王书淮是个白面小生，没有甚真本事，叫大家伙别怕他。
王书淮满身戾气，抬剑一刀削了对方的脑袋，血渐了他一身，四目横扫，
“还有谁要试试本官刀锋？”
众人吓退不敢言。
王书淮并非真的只带着十几名衙吏前往，他暗中布置了一支奇兵在林子里，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血流成河。
此事很快传遍江南各县，原先尚有些豪族打算负隅顽抗，见王书淮胆魄摄人，最终屈服。
震慑了豪族，接下来王书淮打算收拾不积极的官吏，他手腕老道，在金陵官署区的衙门前铺了一面大旗，上头写着各地官员的投名状，这可关乎着官员政绩及升迁，谁也不想落人下乘，被逼无奈，各县令主动去金陵户部投诚立状，挂帅组织清丈田地人口。
豪强被震慑，地方官员被调动，王书淮刚柔并济，双管齐下，彻底铲除了阻碍，将国策顺利推行下去，至此他的威望空前高涨，人人道他有宰辅之姿，金陵官员争先恐后结交这位未来的阁臣。
除夕将近，江澄主动邀请王书淮过府吃席。
江夫人作陪，便将一叠亲自烹饪的水晶脍推至他跟前，
“书淮尝一尝，这是我的手艺。”
她神情温和，姿容华贵。
王书淮看着那小碟水晶脍，余光注意到那张肖似的脸，神情生出恍惚，想要动筷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止住念头，惭愧地将那小碟菜推还给江澄，
“夫人好意，淮本不该拒绝，实在是每每吃此肉，心头绞痛，有癔症之状，不敢擅领，还请夫人恕罪。”
吃脍肉起疹子常见，得癔症却是头一次听说。
江夫人笑笑表示理解。
江澄很遗憾，二话不说将肉夹入嘴里，“那书淮可是错过了一道美食。”
王书淮客套一笑。
“对了，除夕将至，书淮很快要回京了吧？”江澄问他。
原先盼着回京，如今嘛，也不知盼着什么。
王书淮眉棱冷隽，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尚未得到朝廷答复，不敢轻易离开南京。”
江澄了然，“若是不回去，除夕便来我府上吃酒。”
王书淮喉咙哽了一下，回敬一杯酒，“多谢了。”
独自一人回到宅院，来到桌案后坐下，
桌案的家书不知被明贵收去了何处，除了一叠文书，桌面一空如洗。
他已经许了明贵回京过年，昨日明贵带着浩浩荡荡的年礼回京，宅子空旷依旧，只剩下一对老仆打点家务，一暗卫在廊庑外遛鸟。
王书淮看着空旷的屋子，书册已被明贵收拾带回京城，架子上了然一空，窗台上那盆菖蒲无声无息枯萎了，只留零星一点枯梗矗在僵硬的枯泥中，泥面开裂，泥色发白，一如他干涸的心。
天色渐黑，屋子里还未点灯。
王书淮沉默地翻阅文书。
不一会冷杉立在洞开的窗棂外问王书淮，
“国公爷来家书催您回京，南都户部的秦洸秦大人遣小厮来问您，若是您回京，他便留在衙门当值，叫您放心，他一定上心，不会出乱子的。”
王书淮双手搭在宽大的桌案上，一袭官袍未褪，眼神幽黯似渊，没有半分光色，“他家里尚有老母，让他回去过年，我来当值。”
冷杉哽了哽，终究什么都没说。
跟着王书淮一同负责清丈田地的共有七名官员，大多是年轻的官吏，家里不是有年迈老母，便是有娇妻稚儿，王书淮念着他们跟着自己辛苦了大半年，给他们放了假。
左右家里一切都好，妻子也不需要他，他回去做什么，还不如彻底把江南的事料理干净。
腊月二十八这一日，谢云初收到了王书淮的家书，信中寥寥数字，
“尚有要务不能回京，勿念。”
熟悉的字迹，秀挺力钧，十分好看，前世这个除夕，王书淮就没陪着她过，就连她生珝哥儿也不在身边，今生收到这样一封信，习以为常。
饶是如此，念着丈夫在外风餐露宿，谢云初还是着人备了厚氅春装，并一些能存放的食盒及银两送去江南给王书淮。
谢云初这一月虽然没出门，却没碍着她掌管玲珑绣的生意，年底了，玲珑绣也推出几款新年衣装，共四个品类，每一个品类只有二十件，全城哄抢，谢云初数银子数不过来，直到除夕前一日还在算账，再忙再累看着账面上的结余，心里怎么着都是高兴的。
除夕这一日晨，长公主与国公爷回了府，府邸上下装扮一新，许久未曾出门的谢云初也在这一日来到清晖殿参加晚宴。
她怀着身子，来的晚了些，也无人跟她计较，只是刚一踏进门槛，却见王书仪哭哭啼啼捂着嘴跑出大殿。
姜氏并窦可灵跟在她身后追。
谢云初满脸疑惑，问迎过来的王书琴，
“发生什么事了？”

第52章
谢云初见殿内气氛极其压抑，一丝除夕的喜庆都没有，忙问王书琴怎么回事。
王书琴搀着她往殿内走，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
“刘家出事了。”
“出什么事？”
王书琴也是满脸惊异，“我也是听一个管外事的老嬷嬷说的，说是昨日刘夫人去寺庙上香，回来便与刘大人说，书仪跟刘卓八字不合，求刘琦亮想法子退掉这门婚事，那刘侍郎勃然大怒，说是二哥官途正盛，王家门楣贵重，为什么要因一些莫须有的八字之说断了这门好婚，断然不肯。”
“刘老太太只觉儿媳妇执念过甚，担心她阻碍婚事，便暗中遣人盯着，哪知道那刘夫人被刘大人训斥后，去到娘家侄女的院子里抱着那沈香大哭，言辞间不小心喊‘我苦命的儿’，那跟着的嬷嬷觉得不对劲，又觉那沈香眉梢间竟然有几分肖似刘大人，回去便与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唬着了，越想越觉得不对，为何平日那刘夫人对一个侄女比对自己儿子还好，又想起当年刘公子出生时，刘夫人身边的丫鬟死的死的，远嫁的远嫁，很是蹊跷，最后干脆将刘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捆起来打，”
王书琴说到这里，猛咽了一口口水，“二嫂可知真相是什么？”
谢云初听得一惊一乍的，“你别告诉我，那刘卓不是刘夫人的亲生儿子？”
“可不是嘛，”王书琴越说神色越激动，“那刘大人年轻时也甚是好色，府中姬妾不少，刘夫人掐尖要强，没少跟这些妾室争风吃醋，受了不少气，头一胎没保住，滑落下来时是个男胎，可怜见的，大夫说她难以再孕，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刘夫人小心翼翼生怕出岔子，”
“彼时刘老太太与刘夫人关系不算融洽，而府上妾室亦蠢蠢欲动，那刘夫人的母亲沈老太太担心女儿出事，遂将她接回娘家，原打算临近生产再回来，哪知道在娘家动了胎气，半夜生出来是个女儿，刘夫人几度晕死，”
“沈家太夫人担心女儿为刘家厌弃，胆子忒大，竟然行瞒天过海之计，见沈家二房的媳妇挺着大肚子，暗中下药催生，将沈二太太生的儿子，换给了刘夫人。”
“一个商户子换至官宦人家，实在是一桩好买卖，那位沈老太太也是个人物。”
“真相大白，刘大人一口血喷出三尺远，昏厥在地，老太太也差点中风，现在刘大人闹着要将刘夫人送官，还要寻沈家的麻烦。”
“可惜那沈老太太已离世多年，刘大人这口气怎么都出不去，今日一病不起，就连宫中午宴都给错过了。”
谢云初听到这里，半天回不过神，“这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
回想前世她与刘家并无瓜葛，恍惚记得那刘公子娶了自己表妹，这桩隐秘也不曾闹出来，而今生国公爷没出事，王家不在丧期，长公主也有心经营儿孙婚姻，阴差阳错打翻了刘夫人的算盘。
“如此，书仪的婚事该怎么办？”
王书琴摊了摊手，往珠帘内的小殿指了指，“祖母与祖父还在商量呢。”
王书琴调皮地朝那努努嘴，示意谢云初跟着自己过去听墙角，谢云初也好奇，提着裙摆跟在她身后，二人悄悄挪至雕窗外的宽椅上坐着。
三太太还在里间商议王书仪的婚事，大奶奶苗氏便带着王书雅并许时薇准备宴席，孩子们由几位少爷看着在隔壁暖阁玩耍，喧闹声时不时传来，扰的二人听不真切，王书琴干脆把耳朵往雕窗缝隙里贴着。
长公主的意思很明确，
“这门婚事是我做的主，也归我去退了亲。”
国公爷却有不一样的想法，“前几日我还见了那孩子，路上瞧见我的马车非要从马背下来给我行礼，是个俊朗又宽厚的少年，独生子不曾被娇惯，养得这般温厚实属少见，我看人还算有几分眼力见，那孩子是个不错的，沈家固然不对，孩子是无辜的，过日子还得看品性。”
“虽说门第是差了些，可正因为此他或许更珍爱书仪也未可知。”
国公爷自小出身尊贵，这一辈子都被按照世家门阀典范来要求，怪累的，书仪能过寻常日子，未尝不可。
长公主皱着眉道，“这不跟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书仪出身好，还怕没好亲事？你放心，我既然摊上了这个事，就不会撂开手，回头我替她寻位如意郎君。”
国公爷叹了一口气，“问问孩子自个儿吧，这事交给她自己做决定。”
上回家宴，那刘卓过来了，国公爷远远瞅了一眼，感觉两个孩子感情不错。
二老爷唯一的女儿在婚事上两次受挫，神情十分沮丧，“我去唤书仪。”
不多时，二老爷追到姜氏母女，重新把女儿与妻子带了进来。
王书仪一张小脸哭花了，柔柔弱弱坐在最下方，神情呆滞，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她好不容易愿意敞开心扉跟刘卓成亲，结果刘卓是位假公子。
长公主问道，“书仪，这门婚事你打算怎么办？依祖母的意思是退了亲，我回头再给你寻一门好亲。”
王书仪拗着脖子哽咽道，“还能寻到好亲吗？我名声是不是彻底坏了？”
长公主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什么叫你的名声坏了？你做错了什么？这件事从始至终你是无辜的，凭什么要给自己上一层枷锁，认定自己坏了名声？就因为你是个姑娘家，所以自认低人一等嘛。”
王书仪被长公主给问蒙了。
寻常人家退亲，对女子十分不利。
国公爷开口问她，“孩子，你喜欢那刘卓吗？你愿意不计门第跟他过日子吗？你想清楚回答祖父。”
王王书仪咬着唇，脑子里浮现刘卓的身影，高大俊朗，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十分温柔，待她也是极好的，只是若说为了刘卓不计门第不在乎出身，她做不到。
她深呼吸，“罢了，退亲吧。”
国公爷见孙女定了主意，也就无话可说，他笑道，“好，这桩事是祖父和祖母对不住你，你的婚事我们会放在心上。”
王书仪这回却是大着胆子，在长公主跟前跪了下来，仰着脖子问，
“祖母，以后孙女可以自行择婚吗？”
这话把长公主给问噎住了，她两次给儿孙做主，害了大孙女被夫家嫌弃，小孙女又差点所嫁非人，心里自然有些挫败，不过她的威严不容挑衅。
“你万不可行莽撞之举，相中了人得跟长辈通气。”
算是给了王书仪一定的余地。
王书仪脸色好看了些。
恰在这时，门房来报，说是刘琦亮驻着拐杖登门谢罪。
长公主吩咐长孙王书照去接人，片刻那曾经呼风唤雨的户部侍郎佝偻着身，哭着跪在长公主跟前，
“下官对不住长公主殿下恩德，也辜负了国公爷的信任。”
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更何况此事最受伤害的刘琦亮本人。
长公主心里再失望，也怪不上刘琦亮，着人将他扶起来安置在圈椅里，一夜之间刘琦亮没了往日半分精神，面庞寡瘦，眼眶深陷，鬓发斑驳，俨然成了一风烛残年的老人。
国公爷反而宽慰他几句，“你年纪还轻，何愁没有孩子，至于那姑娘，好好接回府上养着，她跟你一样是个可怜人。”
刘琦亮想起那素日嫌弃的外侄女竟是自己亲生女儿，心口钝痛，血腥再一次漫上嗓口，含着泪说不出话来。
刘琦亮虽深受打击，品格却立得住，亲自将庚帖退还王家，并表示聘礼不退，权当给王书仪的补偿，王家岂是占人便宜的，坚持让人把聘礼送到刘家。
刘琦亮处理完这门婚事后，着实料理妻子与沈家，刘夫人求他念着多年夫妻情分，不要把事情闹大让全京城人看刘家笑话。
刘琦亮答应不对簿公堂，条件是刘夫人自尽。
刘夫人舍不得女儿沈香，抱着孩子哭了一日一夜，最后吞金而死，沈家其余牵扯人等也被刘琦亮处置了，只可惜罪魁祸首沈老太太早已过世，刘琦亮一口气无处排解，就这么一蹶不振，病倒在床。
再说那刘卓，一朝从尊贵的侍郎府公子沦落成商户子，失魂落魄，几近崩溃，沈家为刘琦亮血洗一空，他不愿意回去，刘府也不可能待下去，原打算远离京城，可见养父病倒在塌，心中惭愧，跪在他塌前侍奉汤药，众人瞧了无不心酸落泪。
正月十六开朝复印，刘琦亮辞去户部侍郎一职，此事在朝中掀起酣然大波。
要知道刘琦亮从一籍籍无名的小吏成为三品重臣，耗费了整整十五年心血，乍然放弃，可见受了多大的打击，大家同情归同情，也绞尽脑汁争夺户部侍郎一职。
太子党，汉王党，包括信王也暗自参与其中。
长公主一心想推个人去户部，可惜手中无可用之人，大晋六部堂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必须得是进士出身，大老爷能力有限资历不足，非进士出身，难当此任，三老爷各方面条件不错，也是进士出身，可惜刚升了副都御史，这么快调去户部任侍郎，担心朝廷非议。
况且三老爷扎根都察院多年，替长公主掌着朝中喉舌，用处极大，长公主不愿轻易挪动他。
四老爷是荫官出身，也无法任堂官。
然而就在朝廷争论不休，尚无定论的空隙。
王书淮突然回了京城。
彼时已是二月初，春寒料峭，梅香肆意。
年轻矜贵的男人器宇轩昂踏入奉天殿，当着所有朝官的面，禀报江南清丈田地的成果，短短不到一年时间，王书淮强势地慑服了江南豪族，帮着朝廷清出不少隐匿的人口和田地，这份骇世功勋足可彪炳千秋，令满朝文武咋舌。
就在王书淮回京的次日，刘琦亮上书提议让王书淮接任户部侍郎一职，这一日夜里，皇帝召王书淮入奉天殿，又请来长公主，不知三人密谋多久，总之翌日朝议上，皇帝下旨让王书淮代行户部右侍郎一职，全面负责推行国政。
用一个“代”字，实则是以防朝臣攻讦王书淮资历不够，当朝状元出身，又有如此沉甸甸的功勋为佐，只是代行户部侍郎一职，仿佛无懈可击。
国库空虚，敌国虎视眈眈，此时就该不拘一格任用贤才，迅速施行新税，充盈国库，而王书淮显然是不二人选。御史们象征性递了几个折子不痛不痒批了几句，任命顺利过内阁下达到户部。
如此一来，王书淮成为大晋史上最年轻的六部堂官。
恭喜纷至沓来。
王书淮被人恭维着，俊脸如同镀了一层清霜，并不见喜色。
回京后，他过家门而不入，心里总有种近乡情怯的空茫乃至酸楚。
他已两月余不曾见到谢云初。
诏书下达当日，朱世子和郑公子等人纷纷拉扯着王书淮，非要他请客喝酒，亦有户部左侍郎与尚书大人给他接风洗尘，一夜下来，他跑了三趟酒局，至半夜方回府。
齐伟晓得他回了京，刻意在敞厅处留了灯，敞厅往前是书房，往后是春景堂。
哪知那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立在斜廊外的阴影处，神情漠然地看着春景堂的方向。
齐伟顺着他视线瞄了一眼，悄悄踱步过来，低声道，
“二爷，别看了，夫人不在府上。”
王书淮冷峭的目光几乎是劈了过来，“她怀着孕，能去哪？”
齐伟眨眨眼，心想你还知道少奶奶怀着孕啊。
腹诽几句，齐伟往院外指了指，
“被五姑奶奶接走，去城外温泉山庄春游去了。”
王书淮：……

第53章
王书淮一言不发进了书房。
江南有信鸽来，信中提到有个别官吏伙同豪族进行账目造假，明明隐匿了一百口人写成五十口，玩浑水摸鱼的把戏，王书淮回信交待秦洸等人如何处理，信件写完，随意抬起眼，入目的是一盏格外别致的绢纱灯盏，上面绣着一婉约的女子正在花丛中扑蝶。
他已不记得这是何年何月谢云初所赠，却记得她拧着花灯立在博古架旁偷偷探进来那一眼，生动又可爱。
移目至窗台，一盆绿意盎然的菖蒲肆意又温柔地生长着……被堆得整整齐齐的书册分门别类归置清楚……这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柔软的灯芒淡化了他锋锐的五官，他仰身不知不觉靠在背搭，随意支着修长的双腿，姿态懒散地靠在圈椅，目光钉在对面罗汉床那个箱笼上，里面装着过往所有的家书孩子的涂鸦及近两月来不曾启封的信笺。
那种心情很是难以言喻。
克制着不去想，却又不知不觉去想。
即便不曾启信，却时刻搁在身边捎带着。
心里有一种诡异的情绪作祟，反反复复想去抹除，却又肆意疯狂的生长着，最后占据整个胸膛，胀出一抹涩涩的酸痛。
过去，只消他一个眼神，她总能明白他想要什么，他只需说一个书名，她便知道那一册书被放在何处，她会在每一旬变着花样做不同的菜肴。
他已经习惯事无巨细被她照料着。
人只有在习惯被打破时，方意识到习惯本身的可贵。
王书淮深吸一口气，起身将那些不曾拆封的信笺寻出来，来到案后，一页一页翻看。
“腊月初八，腊八节，皇后娘娘给各勋爵府邸赐下了腊八粥，少奶奶清晨带着小小姐喝了一碗，没过多久奶奶不适，强忍着不敢吐……忍得可苦哩。”
“腊月十一，今日下大雪，奶奶没出门，带着姐儿在院子里堆雪人，奶奶差点滑一跤，吓得嬷嬷请了贺太医…”
“奶奶今日害喜好些了，只是人还清瘦得很，明夫人来了府上，伴着奶奶睡了两日，亲自下厨给奶奶换口味……”
“年底了，铺子里生意火红，奶奶每日算账忙到深夜……”
王书淮一字一句看完，幽深的双目渐渐变得模糊，仿佛有大片潮水漫过来，他险些窒息。
过了最艰难的头三月，谢云初如今能吃能睡，王怡宁见她消瘦不少，又闷了数月，于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接她来城外的温泉山庄散心。
温泉山庄气候宜人，绿茵遍地，百花争艳，比府中要暖和不少，怀孕的人穿多了走动不便，穿少了又未免着凉，住在这着实很舒适，养了两日气色明显好转。
王怡宁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姚晶，五岁了，小女儿姚杏，也有三岁。
珂姐儿近一岁半，正是能跟小姑姑玩的时候。
姚晶不知从哪里得了一个绣球，在院子踢，姚杏跟在姐姐身后抢，两个姑娘风似的刮来刮去，珂姐儿吭哧吭哧跟在两个小姑姑身后，毕竟年纪小，怎么都跟不上小姑姑的步伐，摔倒了爬起来，乐此不疲。
王怡宁坐在一旁瞧着很稀罕，
“这股韧劲像书淮小时候。”
谢云初笑，“二爷小时候也跟在旁人身后跑？”
王怡宁立即摇头，“那倒不，他爱看旁人玩，偶尔也会钻去林子里，或爬去树上蹲着，无论受了什么罪他从不哭，别看二嫂生得多，她可从来不带孩子，几个孩子都是乳娘带大的。”
珂姐儿小胳膊小腿的，不小心被杏姐儿给绊倒了，小嘴一瘪，有哭的迹象。
王怡宁连忙将她抱起来哄，谢云初抚着小腹坐在廊芜下摇头，
“别太娇惯了，孩子就是摔大的。”
王怡宁责备杏儿莽撞，杏儿不高兴了，指着谢云初的稍稍隆起的小腹道，
“她碍手碍脚的，让她跟自己弟弟妹妹玩吧。”
珂姐儿不懂这话，只茫然看着母亲。
王怡宁干脆把她抱回来，又吩咐丫鬟拿来湿巾给她擦手，将粉嘟嘟小脸上的泪痕都给擦干净，“瞧，又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福娃。”
珂姐儿笑起来跟年画里的福娃一模一样。
珂姐儿还听不懂话，却明白旁人在夸她，咯吱咯吱笑。
王怡宁问她喜欢弟弟还是妹妹，珂姐儿不懂，只顾傻乐。
王怡宁逗她，“你娘有弟弟了，今后不给珂儿做衣裳，不带珂儿玩了，珂儿哭不哭？”
珂姐儿隐约明白了一些意思，瞪了她一眼，王怡宁哈哈大笑。
“不愧是王家的姑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说到王家姑娘，王怡宁想起了王书琴和王书仪，“对了，她们俩呢，哪去了？”她举目四望。
王怡宁喜欢热闹，邀请谢云初的同时，也带上王书琴，后来姜氏说王书仪退了亲近来心情不好，也央托王怡宁捎她过来散心，故而两姐妹一道来了山庄。
立在廊庑角的丫鬟立即过来，屈膝道，“回太太的话，二小姐在池边喂鱼，三小姐去了对面林子里。”
王怡宁瞠目，“她去对面林子里作甚？”
丫鬟苦笑答，“方才有人递了消息来，三小姐便过去了。”
王怡宁和谢云初相视一眼，均不太放心。
温泉山庄有地热，细竹早发，生得又茂密，如凤尾吟吟，幽静怡人。
王书仪腼腆地立在亭子里，不好意思瞥着亭外的刘卓。
一月未见，刘卓形容明显憔悴不少，那身鲜艳华贵的锦袍换下了，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棕色直裰，修长的身影立在这苍蓝的天空下，显得十分单薄。
“你怎么来了？”方才刘卓遣人给她送信，说是想见她一面，王书仪也有些担心他，便跟着那侍女来了亭子中。
刘卓忐忑又愧疚地望着她，脸上挂着酸涩的笑，
“退婚后，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赔罪，可惜不得机会，偶然得知你来了城外，便想法子求了姚世子进来。”
刘卓目光在她面颊落了落，又克制着挪开。
王书仪看着少年痛苦的模样，心里也生出几分怜惜，
“刘公子，此事跟你无关，你无需跟我赔罪，咱们…只能是有缘无分了。”
刘卓听了这话，眼眶一阵刺痛，他忙垂下眸，神色间明显不如以前那般自信。
王书仪又问，“对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我听说那沈家富贵，你以后会去掌生意吗？”
刘卓坚决摇头，“我不去，我打算继续参加科考，书仪，你…”心中按捺许久的念头忍不住想迸出来，可思及二人家世悬殊，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忍住。
她年纪不轻了，他也不知何年何月能考上，她等得起吗？也未必肯等。
他不能耽搁人家姑娘。
王书仪听他那句深情款款的“书仪”，面颊忽的烫红，从来没有人这样唤过她，好像她是他的无价珍宝，眉眼里也慢慢渗出几点泪意，若是没有那档子事，他们该是琴瑟和鸣的夫妻，就像二哥与二嫂那般。
王书仪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你一定要好好考。”
刘卓听了这话，仿佛被注入莫大的勇气，用力点头，“我听你的。”
王书仪面颊绯红，远远瞥见王怡宁立在对岸的水榭里朝这边招手，王书仪急了，生怕小姑姑责骂，提着裙摆飞快地逃离，刘卓依依不舍地望着她背影，复又对着水榭里的王怡宁和谢云初遥遥作了一揖，翻身上马纵马离开。
王怡宁原是要斥责侄女，后来听说那人是刘卓，忍住了。
谢云初看着王书仪通红的面容，眼眸闪躲如小鹿乱撞，便知她对刘卓也生了些情意，总算不像上辈子那般盯着萧怀瑾不放。
王怡宁拉着王书仪询问经过，这厢谢云初与王书琴商量晚膳吃什么，王书琴说自己下午捉了几只鱼，两个人笑声连连，珂姐儿追不上小姑姑们又来寻娘亲玩，王书琴瞅着她朝谢云初扑过来，急得探身接住她，将孩子搂住坐在她膝盖上，扭头又与谢云初说笑去了。
王书仪被小姑盘问过后，听到那边的笑声，从她的角度看到王书琴几乎是挨着谢云初的肩，王书琴发簪被蹭歪了，谢云初替她抚了抚，看得出来二人关系亲密无间。
王书仪瞧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谢云初什么时候跟王书琴关系这般融洽，连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小姑都给靠后了。
趁着晚膳前谢云初回房换衣服的空档，她追到东跨院的穿堂叫住了谢云初，
“二嫂。”
谢云初搭着春祺的手扭身，王书仪绞着手帕楚楚可怜立在那里，过去每每她受了委屈便来寻嫂嫂安慰，谢云初总是拿她当亲妹妹哄着，今日瞧见谢云初跟王书琴举止亲昵，心里落差太大。王书仪忍了这么久，打算今日问个清楚。
“二嫂，我是怎么得罪了二嫂，二嫂这一年来这般不待见我？”
谢云初愣了愣，没成想王书仪突然逮着她问这事，她平静道，“三姑娘是想说为什么我不像过去那般捧着你哄着你，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
王书仪听了这话，踟蹰又无措，“嫂嫂有什么话可以同我说清楚，你是我亲嫂子，我不想跟你生分。”
谢云初唇角浅浅掀了掀，“既然你非问，那我便告诉你，过去我待你好，是拿你当亲人，可你却把我的好视为理所当然，荷包旧了，要我给你缝，想吃什么新鲜菜了，请我给你做，事事依赖我这个嫂子，需要我时便记得我是你嫂子，不需要时，我便一边呆着去，你说，换你，你愿意跟这样的人来往吗？”
王书仪这下脸色青红交加，眼底交织着羞愧与窘迫，“我以前是这般对待嫂嫂的吗？”
谢云初冷笑，“你既晓得我对你好，你细细数一数，你为我做过什么？”
王书仪想不起自己替谢云初做过什么，过去都是嫂嫂在照顾她。
她摇着头，眼泪快要蒸出来，哽咽道，“嫂嫂，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我以后不这样了…”
她喜欢谢云初，谢云初性情温婉大方，有见识有能耐，跟她在一起总是很快乐，她承认，她瞧见谢云初与王书琴在一块，心里很吃味。
这可是她的亲嫂嫂。
王书仪眼神坚定。
谢云初却是笑得有些淡漠，“我没有怪你，我对别人好，别人不回馈我，不是别人的错，错的是我自己，我该及时认清旁人的无情无义，该悬崖勒马，我对你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但我确实不想再与你来往。”
谢云初转身跨进穿堂。
王书仪追了两步扶着穿堂门框哭出来，“嫂嫂…”
谢云初渐行渐远，不曾有半点迟疑。
王书淮上任户部侍郎当日，又有不少同僚拉着他去喝酒，其中便有太子的小舅子高国公府世子爷高詹，半路被姚世子瞧见了，姚世子将人给截住，“今个儿你们谁都别跟我抢书淮，我要带他去一个地儿。”
高詹与姚世子不对付，人尽皆知，他站在王书淮另一侧睨着姚世子，
“咱们卫所这一月的军饷迟了些，我要与书淮谈正事。”高詹时任羽林卫副指挥使，平日伴驾东宫。
姚世子在都督府中任断事官，管着军中纪律，羽林卫虽然直接隶属皇帝，平日庶务上实则归五军都督府管，姚世子管军律没少假公济私跟高詹闹不愉快。
“公务固然重要，可现在下衙了，书淮也得关心关心妻儿，”姚世子不管高詹，往城外方向指了指，与王书淮道，“侄媳妇跟珂儿在山庄住了几日了，她身子不便，不好来回奔波，你随我去山庄探望她，干脆这段时日便住那边，就在西城门外，离得也不远。”
高詹闻言狭目眯了眯，似笑非笑看着西城门方向，“既是去山庄春游，在下也可以作陪。”
姚世子一听头皮发炸，“这是我家别苑，关你什么事。”
高詹年前跟杨惜燕和离了，姚世子现在看高詹跟看瘟神似的，生怕他对王怡宁动心思。
高詹脸皮本就厚，眼下孤身一人，越发没了顾忌，“我与姚世子也算是同窗，怎么，这点情面都不给。”
姚世子不理会这厮无赖，拉着王书淮往正阳门口走。
王书淮本可以拒绝，他新官上任，有太多公务要忙，但脚步不听使唤由着姚世子拉着上了马。
别苑离西城门果然不远，纵马一刻钟便到。
一进林子里，鸟语花香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京城尚且寒气料峭，此地却温暖舒适，温泉山庄名副其实，烟煴袅袅，树木葱茏。
一路姚世子与王书淮喋喋不休，问起他在江南的功绩，王书淮心不在焉应付着。
姚世子察觉侧眸问他，“书淮你有心事？”
王书淮一愣，笑着回，“没有。”
二人下衙时晚霞刚落，这会儿赶到山庄，暮色四合，青烟袅袅，王怡宁等人已用过晚膳，各自回房歇着。
姚世子先领着王书淮去见王怡宁，王书淮给小姑姑见礼，王怡宁见到王书淮先是一顿夸赞，
“淮哥儿好样的，年纪轻轻便成了三品侍郎，可真给我们王家争光。”
姚世子在一边不客气地提醒，“你现在是我们姚家人。”
王怡宁白了他一眼，又上下打量侄儿，语气严肃，“除夕都不曾回府，你可真狠心，此事我身为长辈必须斥责你，你媳妇怀着孕，你都不惦记着。”
王书淮喉咙有些干涸，垂目认错，“错在我，任凭小姑姑发落。”
王怡宁轻哼一声，“我哪里有本事发落你，你指不定心里烦我呢，行了，我也不耽搁了，我们这没什么规矩，先陪着你小姑父去用了晚膳，快些去东客院看望初儿吧。”
王书淮与姚世子先去膳堂吃了饭，姚世子吩咐贴身小厮领着王书淮去客院，这一路，王书淮脚步不疾不徐，至穿堂门口，远远的有晕黄的灯芒渗出来，王书淮叫小厮留步，独自一人跨了进去。
守门婆子瞧见他面露惊喜欲通报，王书淮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他负手往庭院中来。
长风拂来，静谧的庭院矗立无声，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瞧见里面人影穿梭，隐约有一道倩影靠在罗汉床附近，一丫鬟背对着窗棂，挡住了她的面容。
窗角的位置，一稚儿一骨碌爬起，不知瞧见了什么伸出小手臂去够，丫鬟的袖子被她扯住，被迫压低腰身，现出柔美女子发髻上那一抹花钿，及一小片雪白的头额。
一双纤细的胳膊伸出来，将孩子按下来搂在怀里，珂儿睁着黑漆漆的双眼倚在娘亲臂弯里，骨碌碌转。
王书淮看着女儿，唇角露出柔和。
不一会丫鬟走开，他清晰地看到了谢云初，她面颊被灯芒渡上了一层融融的光，衬得整个人面部线条极其柔和。
王书淮心猛地窜跳了下。
谢云初往下挪了挪身，让孩子侧身面相自己躺下，伸出胳膊肘搁在她头顶上方，哄着女儿睡觉。
珂姐儿仰望母亲不动，水濛濛的双眼泛着晶莹的笑，渐渐的在母亲柔和的腔调中合上眼。
王书淮双目怔然，始终不曾进屋。
袖下还捏着母女合作的那张小字条，绢纱摩挲在掌心，早已犯了黄。
盛烈的春风拂去苍穹下一丝薄薄的青云，似有一片银月嵌在天际，给这暗青的天色添了一抹亮。
等孩子睡熟，乳娘将孩子抱去了西次间，谢云初起身了，背对窗口立着。
她背影十足纤细，看不出半丝怀孕的迹象。
她脚步轻而稳，很快扶在书架旁转过身来，留给他一道清致的侧颜。
明明只两月不见，却恍若隔世，昳丽的容毫无遮挡的落在他眼中，一小撮秀发搁在胸前，她寻了一册书，腰身往书架一靠，弯出起伏的弧度，姿态慵懒而随性，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底绣蔷薇花的香云纱重锻，面料极其贴身，裹着玲珑身段，看得出那微隆的小腹，身长秀逸纤细，鸦羽低垂，腮红粉嫩，因神色过于专注反而显得整张脸有一种敞亮的美。
似瞧见什么，她红唇嘟起，露出些许讶色，活生生又流露出几分娇嗔来。
可就是这么一张脸，令他喉头滚动，气息紊乱。
绯色官袍在夜色里肆意翻飞。
内心的欲念一蓬一蓬滋生出来，一种食髓知味的凄楚在唇齿间缠绕。
他忽然有些恨自己。
王书淮深深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再抬眼，屋子里熄了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她仿佛凭空消失了，唯剩廊庑下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摆，什么都看不到，什么摸不着，他像是被她隔绝在外，刺痛的感觉再一次清晰地浮上来。
谢云初近来口干，每每夜里便要喝水，怀孕后睡眠极浅，小憩片刻人又醒了过来，下意识便张嘴轻唤，
“春祺，给我斟一杯水来…”
她慢慢撑着床榻坐起，睡意混沌，眼眸还未睁开。
模模糊糊听到脚步声靠近，一只宽大的手掌从腰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给扶起，谢云初吓了一跳，正想开腔，唇瓣磕到了硬物，茶杯已到了嘴边。
“二爷？”她惊讶地看着夜色里模糊的轮廓。
昨日姚世子回来便告诉她，王书淮升任了户部侍郎，她由衷替丈夫高兴。
王书淮喉咙有些发哑，半晌挤出二字，“张嘴。”
身后那只大掌依然停留在她腰后，轻轻扶着。
谢云初含着杯盏饮水，王书淮看着她慢慢扬起长颈，配合着抬高茶盏，待她喝完，将茶盏搁在一旁，又递来绣帕，谢云初看不清绣帕却感觉到他递了一个东西来，抬手去接，就摸到了他的手。
冰凉硬朗。
谢云初将绣帕扯过来随意擦了擦。
王书淮松开她，坐在床榻边未动。
架子床靠墙，帘帐又厚，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
谢云初喝完水又想如厕，勾着脑袋往外觑了一眼，王书淮目光沉沉笼着她，不耐问，“都睡了，你要作甚？”
谢云初看着高大的丈夫，有些不好意思，“我要去恭房。”
王书淮语气一顿，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
谢云初有些意外，也没多说便吩咐他，“你去点灯，灯盏在窗边高几上…”
王书淮起身过去，没摸到点灯的燃具，又折了回来，
“没瞧见。我扶你去。”
谢云初怀着孕更不敢黑灯瞎火去寻，便搭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慢慢挪下床。
王书淮在前，谢云初在后，王书淮牵着她脚步放得极慢。
出来内寝，外面光朦胧透进来，王书淮稳稳扶着她到了浴室，恭桶在最里面，谢云初站在屏风处有些尴尬地看着王书淮，
“你去唤春祺来。”
王书淮没告诉她，他把人给放倒了，目光直视前方，“我是你的丈夫，我扶你去。”
这话不容置疑。
王书淮都这么说了，谢云初只能由着他。
二人一道往前，王书淮搀着她坐下后，转身绕去屏风后等她。
等一会谢云初好了，也不敢多走，怀着孕，她不敢不慎重，便轻声唤他，“我好了。”
王书淮将她搀出来，甚至主动倒水给她净手，折腾一番，夫妻俩重新回到床榻，谢云初有些累，先上了床，她看出王书淮还穿着官服便问道，“你不去洗洗吗？”
晚间有小厮送了包袱来，谢云初知道他要来。
王书淮坐着没动，没有起身的意思。
谢云初摸不准他想如何，“对了，听说二爷升任户部侍郎，妾身恭喜二爷。”
前世王书淮二年后回京方升任户部侍郎，今生因刘琦亮这个变故提前了。
在所有恭喜声中，这一声最平淡，仿佛他本该如此。
王书淮很想知道要他做什么，方能拨动她的心弦。
“你应该知道我早已回京。”他嗓音又哑又凉，像是冬日里的岩石。
这是对她出来春游不满了。
谢云初听出他弦外之音，语气就变了，“二爷，我初二便来了别苑，你是初三回的府。”
“二爷这意思是我该折回去伺候您？”谢云初语气带着嘲讽。
王书淮不是要她伺候，“你怀着孕为何四处跑？”
谢云初道，“孩子满了三个月胎像已稳，京城实在冷得很，小姑姑这里温暖怡人，适合养胎，她又特意从长公主处借了厚实宽大的马车来，马车很稳，我安全无虞，这才出的门。”
“二爷，总不能因为我不在家里等你，你便不高兴了？我怀着孕，出行不便，哪能来回折腾？”
王书淮心里郁结着一口气，挺拔的身往塌上一挪，几乎是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周身，鼻息逼近她，一字一句道，“我回京的消息早在初一便递回了府。”
他离得太近，那双阴沉的眸几乎压在她头顶。
谢云初有些莫名，“小姑姑早与我商量好，我不好拂了她的意思，再说了，二爷回京过家门不入，平日也是早出晚归，我已吩咐林嬷嬷料理你的起居，我在不在，并不影响您。”
王书淮不等她说完便道，“你以前不这样。”
不会一个人独自外出，不会明知道他回来将他撇在家里。
谢云初气息微滞，无声的尴尬似网在二人周身铺开。
谢云初沉默片刻，语气无奈，
“二爷这是要约束我的自由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语气又轻又缓，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鼻息贴得更近了，近乎贴着她面额。
谢云初的眉心被他烘得发热，却自始至终坐着一动不动。
王书淮看着沉默的妻子，眼底的黯淡的光芒忽然倾垂下来，哑声问，
“你心里有没有我？”
谢云初眼睫轻轻一颤，始料不及，
他鼻息如絮，浮浮沉沉落在她眉心鼻梁，滋生出一阵痒意，她喉咙黏了片刻，轻声道，
“二爷还在为上次纳妾的事生气吗？当时我刚怀胎，二爷又想要得紧，我不忍二爷煎熬便做此主意，那时我不知二爷不想碰别的女子，您既是不高兴，往后我不再纳妾便是。”
“回答我…”他截住她的话，
漆黑的瞳仁如深陷的湖，被石壁围砌，毫无出路。
架子床靠墙，谢云初腰身处搁着一个软枕，身子被王书淮控制在墙壁与他胸膛之间，她越不动，他便倾近，手掌轻轻覆上她后脊梁，慢慢摩挲着，渐渐又往上攀爬，最后拢住她脖颈，逼得她不得不看着他，
谢云初倾垂眉目，决定不与这个男人一般见识，“你是我的夫君，你在外我担心你的安危，你高升，我替你高兴，咱们夫妻荣辱与共…”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牙关咬紧，闻着那朝思暮想的香甜气息，如同攫取了久而不得的甘露，几乎是一字一句从齿缝里重复这句话。
能直面这一步，已是耗掉了他毕生的矜持。
他看着她怀孕这么辛苦，心疼也心痛，哪怕只是一句谎言，他也期望得到想要的答案，好让他义无反顾留在她身边。
男人修长的脊梁微屈如满弓，下颌紧绷似弦，目光一动不动锁住她双眸，等着她的答案。
谢云初的后颈被他捏着，前襟也被迫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感受到他蓬勃的心跳紊乱的呼吸，以及手臂贲张而压抑的力量，那暗藏锋锐的眸子带着苛刻的审视，迫得她不得不扬起长颈。
他似困兽，游走在悬崖边缘，而她却始终岿然如山
她任由他拿捏，脸色纹丝不动，语气干脆而淡漠，
“没有。”

第54章
痛意一瞬涌上来，跟涨潮似的，漫过他心口。
令人猝不及防。
“那以前…算什么？”他嗓音浓稠得化不开，双目覆着一层暗红，如嗜血的兽。
王书淮突然将那层窗户纸一捅，谢云初有些防不胜防，她语气温静，
“你是我的丈夫，照顾你是我的分内之责，换做任何人，我亦是如此。”
这话跟簇箭似的一下子钝入他心口，剧痛袭来，痛感过于密集而令他麻木，人也跟着定在那里，等到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痛楚沿着四肢五骸慢慢荡开，逼得他眉角均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彻底松开手，僵硬地转身，不知怎么迈出的那间屋子，跨出门槛后，满院的灯芒被披在身后，他快马离开，风萧萧从耳畔呼过，越过山棱，钻入林凹深处，又从那笔直的林荫道一跃而出，却怎么都甩不开那满身的狼狈。
谢云初看着他离去，慢慢在床上躺了下来，说开之后，她人反而轻松了不少。她当然不会认为丈夫是情感上在意她，无非是见她不如过去那般殷勤，心里不得劲而已。
如此说明白，以后各取所需，各自安好，更中她意。
翌日醒来，王怡宁那边送来两份朝食，显然是不知道王书淮已离开，谢云初用过早膳后，便牵着珂姐儿去正院。
姚世子精神抖擞从正院出来，瞧见谢云初露出温和的笑，甚至朝小小的珂姐儿招招手，珂姐儿爱笑，看到谁都笑得甜甜的，姚世子很喜欢她。
跟小姑父打了招呼，跨过穿堂寻王怡宁，却见王怡宁穿着一件襦裙坐在厅堂正中，倚在圈椅里扇风，形容慵懒，粉面含春，谢云初是过来人，几乎猜到二人做了什么，
“我来的不是时候。”
王怡宁面上害躁，瞅了一眼外头大亮的天光，恼恨道，“关你什么事，是那个混账闹得。”又连忙笑瞅了一眼谢云初，
“书淮昨夜可跟你赔罪？他来请安时，我可是替你狠狠训了他。”
谢云初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跟王怡宁交待，又岔开话题问起了孩子的事。
不一会王书琴和王书仪一同过来了，王书琴看到珂姐儿立即伸出手抱她，王怡宁瞅见道，
“哟，你以前可最讨厌孩子了，如今整日赖着珂姐儿。”
王书琴捏了捏珂姐儿唇边的两个小酒窝，“谁叫她可爱呢。”
珂姐儿的脸被姑姑捏得变形，模样滑稽可爱，逗得满堂哄笑，就连姚晶和姚杏也围着珂姐儿转，纷纷伸出手去摸她的酒窝。
珂姐儿不高兴，将王书琴的手给甩开，吭哧吭哧朝谢云初跑来，这时王书仪见状，立即中途截住小侄女，将她抱起来，随后自然而然坐在了谢云初身旁，“珂儿乖，你娘亲怀着孩子呢，你别扑过来好不好？”
王书琴见自己的位置被王书仪抢了，颇有些不高兴，提着裙摆坐在王怡宁右下首。
珂姐儿不习惯被王书仪抱，闹着从她怀里滑下，又朝王书琴扑来，王书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搂着她亲了几口，谢云初看着她俩笑，王书仪难过得垂下了眸。
王怡宁手撑着额睨着逗孩子的王书琴，“这么喜欢孩儿，快些嫁人生一个嘛？”
王书琴瞪了王怡宁一眼，“小姑姑这是收了我娘的好处，来当说客了？”
王怡宁听了这话来气，“你怎么成了个炮仗，婚事旁人提都不能提了？”
王书琴有恃无恐道，“我出生时，人人都说我像姑姑，性子也随了姑姑，姑姑，你说这怪谁？”
王怡宁气得要来打她，被丫鬟婆子给劝住，
“你等着，我就盼着给你说一门亲，弄个嘴皮子厉害的男人来治住你。”
王书琴也不甘示弱道，“哼，那高詹跟杨惜燕和离了，小姑姑，你这是犯桃花劫呀。”
王怡宁瞪眼，“他和离关我什么事，我若嫁他当初早嫁了，何至于等到现在？再说了，我有两个孩子，又有产业傍身，我在姚家，谁也不敢拿我怎么着，我去高家被那高詹拿捏？我才不。”
谢云初听了这话，眉尖微微蹙起，人登时就坐直了，她想起来了，前世的王怡宁为姚家算计得骨头都不剩，得想个法子帮小姑姑避开那一场祸事才行。
连着三日王书淮都不曾出现在别苑，王怡宁有些遗憾，
“不如咱们还是回京城吧。”
她不想把谢云初拘束在此地，害得他们夫妻不能团聚。
谢云初只得应下。
二月初八这一日下午，一行人抵达王府，林嬷嬷带着人安安稳稳把谢云初接着进了春景堂，一路问春祺马车可稳当，谢云初可受颠簸了，春祺忙说没有。
随后便是恭喜谢云初成为三品侍郎夫人，谢云初拿了银子赏了春景堂上下，有了上回王书淮杀鸡儆猴，如今院子里丫头婆子个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生怕惹了谢云初不快。
捅破那层窗户纸后，谢云初彻底放飞了自我，行事越发随性，原先每日送食盒去官署区，如今吩咐林嬷嬷不必折腾，各部堂官有御膳厨专供，饿不着他。
既是各取所需，谁也不必端着，谁也不必惯着谁。
谢云初回到府上第二日，萧幼然的母亲萧夫人来寻她。
这还是萧夫人第一次主动上王家的门，谢云初不敢怠慢，亲自去外厅迎了她，一道去见二太太姜氏与三太太周氏，姜氏恰好跟妯娌在琉璃厅喝茶，一并见了礼。
姜氏上回被王书淮训斥了一顿，如今看着谢云初有些避嫌，三太太客气招待了一番，谢云初领着萧夫人回了春景堂，将人安置在次间坐下，便问她，
“姨母今日特意造访，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萧夫人眉尖的忧愁压都压不住，只抬手示意谢云初来她身旁坐，谢云初走过来，萧夫人迫不及待握住她，半搂住她道，
“孩子，她回来了，你要见她吗？”
谢云初身子猛地一震。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从四岁不到那人离开至而今，萧夫人几乎从不在她面前提那个人，偶尔她问到了，萧夫人也是插科打诨交待过去，直到她长大，意识到母亲永远不可能回来，便乖顺地闭了嘴。
萧夫人看着谢云初那张肖似乔氏的脸，心痛地抱住她，
“起先我与她每年通一封书信，后来有一回她发了病，便再也没有来往，前不久得知她改嫁了人，嫁给了如今的江南总督江澄为妻，这几日她回了京城，托人联络我，我见了她一面。”
“她问起你和佑儿，我说你们很好，尤其是你，嫁给了书淮…”
“她听到书淮是你的丈夫，十分惊讶，说是在江南见过他，是个极好的男子，说你有福气…”
萧夫人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说到后来带着几分埋怨甚至是痛恨，
“初儿，她当初和离，我是不肯的，那么小的孩子，她说扔下就扔下，你母亲她是个极干脆的人，心也狠，换我，我做不到…你的苦我没有告诉她，我也不想告诉她，这么些年每每看到你那么艰难地撑起一个家，我便恨她一分…可是…”
萧夫人泪流满脸埋首埋在谢云初的肩头，“可是看着她如今那么风光，丈夫体贴，富贵无极，我又模模糊糊觉着对于她来说，或许和离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苦了你跟佑儿……”
哭了半晌，萧夫人吸了吸鼻子，长叹几口气，擦去眼泪道，“罢了，都过去了，你不想，大可不必去见她。”
萧夫人与乔芝韵是两姨表姐妹，母家本不在一处，萧夫人母亲去世的早，她嫁来京城后，不曾到过金陵，更不可能与乔芝韵见面。
乔芝韵的意思很明了，既然给不了孩子母爱，干脆不要有任何牵扯，萧夫人一面责她心恨，一面又认可她的话，她也不希望谢云初和谢云佑对母亲有半分祈盼。
瞧，如今两个孩子不也成长得很好吗？
谢云初默默听她说完，神情极是平静。
前世乔氏回京后，也约她相见，那个时候她满心怨恨，拒绝了，甚至带话给乔氏不许她出现在云佑面前，不许她打搅她们姐弟。
重生一世，她尝过婚姻的苦，忽然明白了乔氏的选择，对她没有任何感情，也谈不上怨恨。
乔氏走时，谢云佑刚出生，他对母亲没有半点印象。
谢云初记事早，隐隐约约记得她的背影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声音更是动听，有一种柔韧的温软。
她始终不知道亲娘长得怎般模样，却永远不会忘却，母亲离开后，最初的那些个大雾缭绕的清晨，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穿得单薄，孤独地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石狮上，张望太阳升起的方向。
也永远不会忘却某个大雨瓢泼的傍晚，父亲去了国子监久久不归，弟弟闹腹痛，她满街奔波去寻大夫，脚下一滑不小心磕破了门牙，血水伴随着雨水倒灌入她的喉咙里，那种窒息的感觉在很多年以后依旧在深梦里缠绕。
这也是为什么，她重生后没有非闹着跟王书淮和离，对和离始终持谨慎态度的缘由。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重蹈她的覆辙。
“面就不必见了。”谢云初起身去了内室，不一会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搁着一万两银票，“烦请姨母帮我把这个信封转交给她，就说我和弟弟不欠她的。”
萧夫人接在手中颇有些分量，猜到这是谢云初将乔氏当年留下的嫁妆悉数交还给了她。
她很想说什么，最终沉沉叹着气，起身道，“我一定帮你转交。”
谢云初送萧夫人回来，见冬宁坐在廊庑下在捣腾什么东西。
“你在又给珂儿刻什么？”
冬宁瞧见她起身来，露出一个生涩的笑，“姑娘，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我给您做一件寿礼呢。”
谢云初一听愣住了，“我的生辰，我自个儿都忘了。”
她笑吟吟走过来，“让我来瞧瞧你在做什么？”
冬宁连忙背去身后不给她看，甚至神神秘秘道，
“姑娘，绝不会比你给二爷做的那个鬼工球差。”
谢云初怔了下，眼眶发热，
“傻丫头，别伤了手。”
她当初不知起了多少茧子。
冬宁咧嘴一笑，浑然不在意，轻轻将锦杌往角落里一踢，避着谢云初继续刻东西去了。
深夜的户部衙门内，灯火通明。
年轻矜贵的户部侍郎，依旧端坐在案后批阅折子。
一身绯红官袍将那清隽的眉目衬得越发翩然，在他跟前候着几位郎中，其中便有曾经是王书淮上司的文郎中。
王书淮这才上任不到五日，整个户部被他整肃一翻。
无他，只因王书淮不久后将南下谱写鱼鳞图册，将新清丈出来的田地人口重新造册，为新税法做准备，而这里尚需近十年江南各种类税收账目做比对，他在半年前便上书要求户部整理出这份档案，如今等他走马上任了，依旧杳无踪影。
王书淮放话，必须在半月内把所有档案归总。
这不，户部各位郎中并底下的官员夜以继日查阅档案，归类数目，忙得苦不堪言。
王书淮方将他们整理出来的条目翻阅一遍，并不满意，他轻轻撩起眼皮，明明语气是温和的，可那冰凉的眼神配着那无声压迫的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即便他不骂人，可字字珠玑直中要害，简明扼要点出错处，令这些资历深厚的老吏抬不起头来。
每每废寝忘食忙完公务，深夜从官署区回到王府书房，王书淮皆要在桌案后枯坐一会儿。
脸上那层温润的表象褪去，冷白的面容嵌着一抹近乎扭曲的冷戾，明明可以不用回来，却又抑制不住想回来，只要坐在这熟悉的桌案，看着那熟悉的一切，胸膛中便有一股炙热的岩浆在奔腾。
骨子里的倒刺仿若扎破肌肤，从内里膨退出来，覆满全身。
他问自己这是何苦。
何苦因为一个女人挫败至此。

第55章
拿出一万两还给乔氏后，谢云初手头便紧了，今年夏讯快到，漕运即将改道，她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江南绸缎庄已规划好，又要投钱，谢云初倍感压力，压力之余更多的是兴奋，她忙得滋滋有味，至夜半方休。
怀孕的人每到半夜便腹饿，谢云初饿醒了又吃了一碗燕窝粥。
翌日晌午，福园郡主造访。
谢云初已好长一段时日不曾见到她，福园郡主提着一个礼盒塞给谢云初，瞅了瞅她隆起的小腹十分不满，
“自你怀孕，都没人跟我打马球了。”
谢云初忙说惭愧，“等出月子陪你打几场。”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敞亮的笑声，“还有我呀，我陪郡主打。”
福园郡主听到王书琴的声音，轻轻哼了一声，扬声回道，“你那点本事不够看的。”
王书琴带着丫鬟掀帘进来，笑眯眯道，“那就寻杨惜燕。”
一提到杨惜燕，福园郡主更头疼了，“她自从跟高詹和离后，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我下帖子请她出来，她都不露个面，为个男人，至于么？”
王书琴很赞同这话，“对，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就不打算嫁男人！”
福园郡主眼底的光蹭蹭往外冒，“我也是如此打算，你不晓得哦，我前段时日跟我母妃回了一趟青州外祖家，我那舅母就恨不得撮合我与我表兄，我母妃也是这个意思，我一听便头大，这不，跑回京城了。”
王书琴寻到志同道合之人，也跟着起劲，“郡主，咱们俩干脆寻个地儿，以后谁催婚，咱们便躲那去。”
这个时候福园郡主便想起了王怡宁，“去你小姑姑的别苑。”
“好主意。”
谢云初看着她们俩乐，心里其实很羡慕，女人没嫁人前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嫁了人备受约束，一堆世俗规矩压下来，不是你的错都成你的错了。
不过福园郡主婚事艰难，却是有缘故的。
端王府虽然尊贵，地位实则尴尬，有个曾经造反的父王，即便帝后再爱护福园郡主，世家大臣却不敢轻易联姻，故而端王妃去寻母家结亲，也是情有可原。
“等将来珂姐儿长大了，我就不会逼她成婚。”谢云初道。
王书琴和福园郡主闻言深表感触。
王书琴更是将坐在罗汉床上独自翻画册的小珂儿给抱起来，搂着她亲了一口，
“珂儿，瞧瞧你多幸运，遇到这样通情达理的母亲。”
王书琴蹭珂姐儿的胸口，把珂姐儿蹭乐了，小姑娘仰着脸对着大家伙嘿嘿大笑。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道笑声，
“珂儿可真逗。”
原来是听说福园郡主驾到，三太太带着丫鬟过来了。
大家相互见礼，谢云初将主位让给三太太与福园郡主，自个儿坐在右下首陪坐。
三太太想是听到了方才的话，便又作势开导女儿，
“成婚也不全是烦恼，瞧瞧，有珂儿这么可爱的女儿，云初这辈子也值不是？”
“年轻的时候是可以吃喝玩乐，毫无顾忌，待上了年纪，枕边无人，膝下无子，多少还是有些凄凉。”
“就拿我来说，前个儿半夜我闹腹痛，嬷嬷慌得要去寻大夫，你爹爹却是拿了主意，亲自寻了药膏替我贴了，我一宿便睡踏实了。”
王书琴听惯了这些嗤之以鼻。
倒是福园颔首道，“您这话也颇有些道理，我听着顺耳，不像我母妃，人前温和端庄，人后逮着我便骂，我耳朵都被她骂出茧子了，非嚷嚷什么哪个女人不成婚，我不成婚她都要成为全京城的笑话……我听了这话便头疼。”
“我恨我是女儿身，否则我要上边关杀敌去。”福园郡主神色傲然。
谢云初接话道，
“郡主，即便不是女儿身，您想做什么也可以尝试呀，早年边关不也有女子军么？”
福园郡主一听眸色闪亮，“我也听说过，不瞒你说，我当真有过这个念头，就是怕我母妃不肯。”
谢云初笑，“不做女子军也有别的行当，您这么喜欢打马球，干脆开个马球场，时不时组织几场马球比赛，咱们都跟着您凑乐子，久而久之，人人去您那竞技，也是一处产业了。”
福园郡主闻言登时抚掌起身，“妙啊，真是妙计！”
“初初，你怎么想到这么妙的点子，我就去寻地儿，我要组建一只马球队。”
福园郡主风风火火往外走，谢云初留她不及，那头王书琴听了也是脑门一热，提着裙摆跟在福园郡主身后跑，
“我也去，我也去，我入份子钱！”
三太太眼前一晃，只见两位姑娘溜得没影，也是哭笑不得。
“对了，我过来是与你商议一件事。”她掏出一道帖子递给谢云初，“二月十六是你的寿宴，我打算替你办一场，这是宾客名录，你瞧瞧，可有缺漏？”
谢云初闻言顿感头大，“您已经够忙了，我一晚辈劳您操持，实在是不像样，依我看，便算了。”
“二十整寿岂能算了？”
说是整寿其实也不过是虚岁。
前世这个时候国公府正在守丧，她二十寿辰几乎是无人问津，王书淮那时在江南，想是下人提醒给她捎了一件礼物，也就这么过去了。
今生太不一样。
“倒并非我拿乔，书淮刚升任户部侍郎，我便大张旗鼓办寿宴，没得叫人说我轻狂，您若是有心，便请姻亲邻里吃一顿小宴便可。”
三太太见谢云初如此识大体，笑道，“你既这么说了，便照你说的办吧。”三太太倾身靠近她，“不瞒你说，我原还打算借着你的东风，相看相看儿媳妇。”
谢云初一惊，“原来如此，不知您看上哪家姑娘了？”
五少爷王书煦今年十七，着实到了娶妻的年纪。
三太太笑得惘然，“我不拘门第相貌，性子稳重踏实，如你这般的，我便很满意了。”
谢云初明白了，过去三太太压根提都不提五少爷的婚事，只因儿子还未中举，当以学业为大，之所以骤然借着寿宴相看，想必是宫里那位动了心思。
王书煦身为长公主与国公爷共同的嫡孙，在京城官宦女眼中一直是个香饽饽，长公主必定打算给孙儿娶一位家世显赫的孙媳妇，而今日三太太这么一说，便是有自己的打算。
看来这对婆媳要暗中斗法了。
三太太离开不久，门房送来一个用羊皮囊包着的厚厚信封，谢云初一瞅那信封脸色就不对，待她拆开果然瞧见里面那一万两银票，她问门房，
“那送信的人可在？”
门房婆子答道，“送信的人留话，说是您若寻她，便往咱们王府大街外头那间茶楼寻便是。”
谢云初闭了闭眼，轻叹了几声，回屋换了一身出行的衣裳，又罩了一件薄薄的斗篷由春祺和夏安搀着出门。
想必是猜到她怀了孕，对方选的地方极近，出了门前这道巷子，往南一箭之地便是那间茶楼，谢云初刚上马车坐了一小会儿，便下了马车，来到对面的茶楼。
门口候着一清秀的婢女，婢女瞧见她默声上前施了一礼，引着她去了二楼。
谢云初来到雅间门口。
大门洞开，入目是一架三开绣花鸟的苏绣座屏，透过绢纱似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谢云初漠然看了片刻，将斗篷交给丫鬟，手拧着那羊皮囊，独自踏进门槛，门吱呀一声被阖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屋子里静悄悄的，二人隔着屏风，一坐一立，无声地看着对方。
谢云初心情比想象中要平静，从父亲每每晦涩的眼神她便知，她与乔氏长得应该是极像的，小的时候想象过母亲是什么模样，也不能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弃她而去，如今两世沧桑，回过头来看，很多事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谢云初凝立一小会儿，绕屏风而入。
抬起眸来，窗下的女人也缓缓起身。
她穿着一件皦玉色的斜襟绣兰花纹长褙，外罩一件水红色的薄薄披纱，肤白貌美，眸光温和清定，面相更是敞亮而大气，比她想象中还有美，有一种静水流深却又峥嵘坚韧的美。
乔芝韵见谢云初盯着她的穿着，抬了抬手臂轻声问她，“这一身好看吗？是我在玲珑绣定制的。”
谢云初回过神来，朝她雍容施了一礼，“好看的，这个颜色不是谁都能衬出来，夫人穿上她相得益彰。”
谁也没想到，母女俩十几年未见面，是这样一个开场。
乔芝韵目光在她小腹掠过，指了指对面的圈椅，“坐下歇着吧。”
谢云初坐了下来，乔芝韵给她倒了一杯茶，亲自推到她面前。
无形当中就有一种很莫名的气场，两个人看到彼此一点都不觉得陌生，甚至像是久违的故友，可这屋子里偏偏又充滞着陌生与疏离。
谢云初径直便将那个羊皮囊推到乔芝韵跟前，
“夫人这礼，我不能收。”
乔芝韵听得这一声夫人，目光落在那羊皮囊上，手执茶盏没有立即说话。
她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握在掌心，含笑看着谢云初，“云初，这些不是我给你和云佑的，而是我为自己错误付出的代价，我生下你们，不能抚养你们，只能留点黄白之物，予以帮衬。”
“我没想过要得到你们的原谅，做了就做了，我也不曾后悔，只是到底伤害了你们，”乔芝韵说每一个字的时候，语气相当平静。
谢云初神色比她还要宁和，“没错，您这些确实帮衬了我们，至少我顺利出嫁了，不至于因为嫁妆不够而为人诟病，但现在它完成了它该有的使命，得回到它本来的主人手中。”
没有任何寒暄叙旧，两个人都开门见山。
乔芝韵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一动，慢慢将茶盏搁下，双手交握搭在腹前，她望着谢云初，眸色又轻又淡，“你这是在埋怨我吗？”
谢云初摇头，“我没有埋怨您，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如果因为您没有选择我们而埋怨，那我该埋怨的人多得去了，与其埋怨，还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
水雾一点点漫上乔芝韵的眼，她怔怔听着，喉咙里气息轻轻翻滚。
“不过，”谢云初语锋一转，“您做这些无非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觉得你为两个孩子做出了补偿，可我一旦接受，不舒服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为什么要为了迁就别人，来膈应我自己呢？”
她嗓音平和而有力量。
乔芝韵脸上所有情绪淡下来。
她无话可说。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乔芝韵眼里有克制的难过，但她始终没做声。
好半晌怕谢云初介意她出现，轻声解释道，
“陛下召江澄入京，你知道他是两江总督，久不在朝，朝廷不放心，我的意思是，我会在京城住一段时日，但我不会打搅你们。”
“书淮我见过，他人品端正，有能耐有手腕，是个极好的，你有福气。”乔芝韵重新露出笑容。
谢云初轻轻抿唇，“你没跟他过日子，又怎知道他是个极好的丈夫？”
乔芝韵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哑口无言。
当年的谢晖不够端正吗？
不是。
一个人最亲的或许是父母，或许是子女，但最了解这个人的一定是妻子或丈夫。
乔芝韵是过来人，深有体会，她担忧地看着女儿，“旁的事我没有资格说你，但婚姻相处，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定要多为自己着想。你责我自私也好，冷血也罢，一个人如果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也无法成为一个好母亲。”
“而当初的我，便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这一席话仿佛是春日的阳光驱逐了冬雪的冰寒。
两个人面上罩着那一层客套的面具被揭开，她们终于能正视彼此。
谢云初太有感触了，她前世何尝不是和离前的乔氏，而乔氏勇敢出走寻到解脱，而她最终香消玉殒。
“多谢您的提醒，我知道要怎么做。”
婚姻不止一个归处，她谢云初也可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至少在寻到自己快乐的同时，也要给孩子开一扇天窗。
谢云初心里如是想。
乔芝韵不知道谢云初与王书淮之间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多问，只淡淡点了下头。
谢云初最后看了一眼那羊皮囊，朝她欠身一礼，“时辰不早，我得回去了，请江夫人保重。”
乔芝韵的心刺痛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好。”
她看着谢云初起身，余光注意到她绕出屏风，小心跨过门槛，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外，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一颗一颗无声坠在掌心，她克制着没有哭出声，抬手拂去一层又一层泪痕，深深吸着气。
满肚子的话，问不出口，也没有资格问。
当年的义无反顾，铸就了一道永远也无可逾越的鸿沟。
她没有后悔，也永远不会后悔，但她与两个孩子终究是错过了。
乔芝韵独独坐了半个时辰，直到心情平复，方拿着那个羊皮囊起身离开了茶楼。
谢云初回到春景堂，听得里面传来热闹的喧笑，连忙搭着丫鬟的手臂上了抄手游廊。
这时里屋迎出一人，只见她怀里兜着一个食盒，手中还牵着一稚儿，满脸盈笑立在春风里，
“你这是去哪了，害我好等，我给你送了新做的积翠糕来，你再磨蹭，我今个儿又得在这住了。”
谢云初看着那张温柔怜爱又满是嗔怒的脸，心底那空缺的一块忽然被填满，她连忙迎过去，大声道，“那您就住在这，我求之不得呢。”
明夫人将食盒交给林嬷嬷，连忙一左一右拉着她们母女进门，“我倒是想，就怕你家书淮嫌我碍事。”
谢云初嗤了一声，“你管他作甚，对了，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我父亲惹您不快了？”
眼下已是下午申时末。
明夫人轻飘飘睨了她一眼，“哪里是他惹我不快，是我惹他了。”
谢云初讶异道，“您做什么了？”
明夫人眉眼生动描述着，“前日他给两个孩子交待了课业，今晨去检查，那佑儿不过是写错了几个字，你父亲便大声责骂他，我听了不舒服，等孩子一走，我便悄悄寻了个典故给他，请他解释我听，他当我跟他玩闹，说的不上心，于是我便把他责骂佑儿的话还了回去，这下好了，点了炮仗啦，他说我溺爱孩子，慈母多败儿之类，气得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国子监。”
明夫人摊摊手，“我这不闲了么，便来寻你，”
珂姐儿踮着脚来勾明夫人的手，明夫人立即蹲下，“来来来，看看外祖母给我们珂儿带了什么好吃的，”边说便拉着孩子上了炕床，先给孩子净手，将孩子搂在怀里给她掰红果吃。
明夫人格外温柔，珂姐儿喜欢她，勾着小脑袋便要去亲她，明夫人笑着躲开，“我的乖儿，外祖母面颊涂了脂粉，吃不得…”
谢云初立在博古架旁，目光融融地看着她们祖孙，好半晌没有说话。

第56章
自上回与王书淮说开，谢云初白日不再送食盒去官署区，夜里也不曾准备参汤。
她让林嬷嬷带话给明贵，“以后二爷要什么主动吩咐便是，咱们做的送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意。”
上一辈子王书淮几乎从不主动告诉她喜好，问什么都说好，她便小心翼翼揣摩试探，将自以为好的东西送到他眼前，他不稀罕，熬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位丈夫心里想什么。
这回说开后，也没必要再端着贤妻的架子。
随意一些吧。
总归他对她也不会再抱什么希望，何必再惺惺作态。
这一日夜里，明贵得了消息，满头大汗将话转告给王书淮，
“爷，您夜里这参汤还喝么？二奶奶的意思是担心不合您的口味，您若是想喝什么想吃什么便吩咐小厨房做，她这边就不擅自做主了。”
王书淮撑额假寐，听了这话，唇角扯出一丝乖戾的冷笑。
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不必了。”
比起虚情假意逢迎，他宁可她坦坦诚诚面对他。
二月十二是王书淮休沐，晨起习练回来，明贵提着个食盒将早膳摆在西次间的八仙桌上。
王书淮入内换了衣裳出来，瞥了一眼便看到其中有一碟水晶脍。
他将一碗燕窝粥喝完，又吃了几块春卷，始终不曾动那碟菜。
用完早膳净了手，回到桌案继续翻阅江南送来的邸报。
明贵进来收拾碗筷，瞥了一眼那碟子完好的水晶脍，啧了一声，
“二爷平日不是极喜欢吃这道菜么，近来怎么不动筷子？”
“这是桂嬷嬷拿手好菜，不输二奶奶的厨艺呢。”
王书淮眉心抽动了一下，佯装没有听到。
明贵暗自叹了一声，王书淮已许久不曾去后院，可见小两口闹别扭了。
明贵收拾好八仙桌，又过来替他擦拭书案，
春光绵长，漫过窗棂斜斜投入一束至案前，照亮了那个镂空的象牙千工球，象牙透光散发一层橙色的光晕，明贵看着惹眼忍不住拿铁钩子波动了一下，一层又一层不同的纹路在明媚的光线下转过，转到最里面一层时，他隐约瞧见一个字从眼前一晃而过，明贵猛地一眨眼，
“咦，二爷，您瞧这球心里还刻着字呢？”
王书淮正在聚精会神翻看邸报，头也没抬道，“什么字？”
明贵将那球抱起，站在阳光下来回拨动，凑近看了许久，“好像是个‘初’字。”
王书淮微微愣了下，他抬起眼皱眉道，“初字？”
怎么会刻个初字。
明贵将象牙球递给他，“您眼神好，自个儿看吧。”
王书淮第一次把玩时就发现里面有刻字，当时没细看，听了明贵这么一说，将之接过，用铁钩缓缓拨动，果然看到最里面那个同心结之间刻了个字，是个隶体“初”字，线条优美韶润，有一种婉约大气美。
整个鬼工球每一层均是寓意夫妻和美，这样一个字必定与雕刻的主人有关，也不知是什么人缺了银子卖了此物，最后又被王书旷等人买回来。
王书淮对这个球忽然便失了兴趣。
别人的东西，与他无关。
回完书信，王书淮出了一趟门，下午申时收到消息说是国公爷在书房等他，便回了王府，进去时见自己祖父拧着个鸟笼气定神闲地坐在他桌案前。
“淮儿。”
“祖父，您怎么来了？”王书淮连忙施礼。
国公爷示意他坐下，将鸟笼也搁在他桌案，笼子里是一只金丝雀，羽毛五颜六色，煞是灵动，它对着那个精美繁复的鬼工球叽叽喳喳叫。
国公爷伸出手逗了逗鸟，“江澄进京了，你可去江府拜访过？”
王书淮想起了江夫人，“去过一次。”
国公爷道，“江澄有一小女儿，今年十七，不曾婚嫁，陛下的意思是将她留在京城，你祖母念着书煦不曾定亲，对江澄女儿有意，我来问问你。”
王书淮想起谢云初与江夫人的渊源，断然摇头，“不行。”
国公爷讶异，“为什么？”
“江澄是两江总督，于你在江南推行国政有助益，他那个小女儿我昨日在宫中见过，生得娇俏可爱，与煦儿十分登对，陛下都开了口，如今只等你祖母点头了。”
将江澄两个女儿留在京城，便可放心让这位两江总督回江南，这是皇帝对封疆大吏制衡的惯常手段。
王书淮眉心紧皱，“祖父可知云初生母当年与谢祭酒和离之事？”
这事国公爷还真不知道。
当年议婚，只听说是谢祭酒的长女，生得端庄貌美，其余的没细在意，他一直以为谢云初母亲过世了。
王书淮迎上他探究的眼神，“她和离回了金陵，后来改嫁给江澄为妻，便是如今的江夫人，若是将她的继女嫁来王家，你让云初怎么想？”
国公爷闻言眉头皱得死死的。
“陛下和你祖母那边如何交待？”
王书淮扶额，“我来想法子。”
国公爷犯愁，“此事棘手，你祖母听说你媳妇过两日生辰，有意让江澄的女儿进府，跟煦儿打个照面，故而方才传了口讯给你三婶，意思是给你媳妇操办寿宴。”
王书淮闻言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国公爷看他这模样满脸纳闷，“你不会不知道你媳妇要过生辰了吧？”
王书淮神色一言难尽，没有吱声。
国公爷冷笑一声，继而语重心长看着他，“忙归忙，媳妇也要照看些，她怀着孕，你好歹送一份厚礼，叫她心里舒坦，若是一点心思都不尽，枉费她替你操持后院多年。”
王书淮垂下眸，将一切情绪掩在眼底，“孙儿知道了。”
国公爷诸多孙子中，最看重王书淮，对他也十分了解，打量他的面色道，“你近来是不是遇到了烦难之事？脸色总是阴沉沉的，难看得紧。”
王书淮喉咙微哽，漆黑的瞳仁如深不见底的渊，他轻描淡写开口，“没有。”
国公爷知道这位长孙心思深，口风紧，他不想说的话谁也撬不开口，不由叹气，“亏初丫头受得了你这性子。”
国公爷正打算走，目光不知怎么落在紫檀笔架旁那个鬼工球上，鬼工球通体成乳白色，外罩着一层淡淡的姜黄包浆，国公爷眼光毒辣，一眼看出此球工艺精湛，忍不住伸手拿在掌心把玩，
“这球跟你祖母书房那个极像。”
王书淮脑海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他恍然想起他与谢云初成婚没多久，长公主召他们夫妇入宫，那是他第一次在长公主书房发现那个鬼工球，亦是象牙雕件。
回程的路上，谢云初仿佛问过他是否喜欢此物，他当时隐约点了头。
脑海有一丝灵光闪现，快到王书淮差点捕捉不及。
国公爷见他神色不太对劲，“怎么了这是？”
王书淮目光钉在那个鬼工球上，心跳如擂鼓，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没什么。”
国公爷便起身，顺手将那个球给捞起来，
“这个球借祖父把玩几日，等回头入宫再还给你。”
王书淮不假思索将球夺过抱在怀里，“祖父寻长公主借吧。”
国公爷看着面无表情的孙儿，气得瞪了他一眼。

第57章
国公爷背影远去。
王书淮一直僵立在桌案后，许久不曾回神，斜阳从西窗射进来，他神色怔怔看着那一束光，无数尘子在光束里翻腾，亦有千丝万缕在脑海里攀扎，一旦那个可能的念头生了根，便跟藤蔓似的疯狂生长，绞得他五脏六腑好不难受。
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希望是她，至少说明她心里在意过他。
又害怕是她，害怕现在的求而不得，是曾经的唾手可得。
与她仅仅的几封通信，便在箱笼里收着，是不是她，拿过来比对笔迹，便可确认。
但王书淮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如果这个球真的是她所刻，那么她必定是耗了不下一年的功夫。
一个因为他一个眼神便苦下心血迎他所好的女人。
一个面无表情干脆利索告诉他心里没他的女人。
很难形容这种心情。
仿佛因为她曾经在意，有那么一丝隐隐的欢喜，又因错过而悔不当初。
书信的落款镌刻在心，一个是行楷，一个是隶书，虽说字体不同，同一人写得同一字仍然有迹可循，在脑海一对比，便知是她所刻。
“来人。”
冷杉在支窗外问，“公子何事？”
王书淮眉目轻垂，语气飘忽，“去查一查，三爷当初在哪家多宝阁买了这个鬼工球。”
冷杉往他怀里那个鬼工球瞄了一眼，立即闪身离去。
春寒犹未退，他从天亮站到天黑，一身绯红的官服裹着空虚的躯壳，麻木地矗在夜色里，手中揣着沉甸甸的球，五内空空。
其实也不必查，拿过去径直问她便是。
但她不一定说真话。
冷杉去查多宝阁的同时，王书淮唤来明贵，让他假借闪了腰为名，请春祺帮忙来书房收拾书架，稍作试探，春祺暗中露了马脚，王书淮再次确信那是她的心血之作。
半个时辰后，冷杉回来告诉他，确认这个球出自多宝斋，是有人寄卖之物。
这个人是谁，已不言而喻。
“哪一日拿出去寄卖的？”
冷杉答，“去年三月十六。”
又是那个三月十五，所有一切的变故均从那日开始，从那日开始她变得对他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王书淮沉沉吐了一口浊气。
将所有人挥退，重新将那个鬼工球抱在怀里，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她替他准备的生辰礼物。
那么精细的雕工，无与伦比的繁复花纹…光想一想她所耗的功夫，王书淮心口漫上一股窒息的痛，也不知她熬了多少个日夜，伤了多少回眼睛。
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怎么就舍得卖掉。
卖掉也不打紧，至少在她刻的时候，曾经期待过与他和和美美。
这就足够了。
谢云初这一夜睡得有些早，得知她生辰在即，玲珑绣送来了一身新做的锦袍，用的是桑蚕丝的苏绣，上面绣着大红底云纹彩凤，她试过了，极是合身，寿宴那日穿正好。
半夜照常饿醒，模模糊糊睁开眼，却发现前方的高几上燃着一盏琉璃小灯，她记得她睡前熄了灯的，谁进来过，视线扫过去，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绕过来，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床帘，几乎罩在她身上。
下一瞬，那个人已踏入拔步床，将一杯水递到她唇边，
“渴了吗？”
清隽俊逸的面容从夜色里幻化出来，那双温润平和的眸子里却翻腾着些许她看不懂的暗流。
看到王书淮，谢云初有些惊讶。
自那夜在别苑与他坦白，王书淮再也没来过后院。
他们恢复了各自忙碌的日子，在谢云初看来这挺好的，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抛开他们之间没感情，王书淮是满京城最优秀的男人，他建功立业，替她挣来荣华富贵，她照顾两个孩子，顺带挣几份产业，把前世没能享受的日子都给补回来。
她不想再倾注感情在他身上，也没想过与他修复感情，她不想再陷进去，相敬如宾是她最好的选择，是她对前世自己最好的交待。
但现在，王书淮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并在半夜来到她塌前，帮着她端茶递水，直觉告诉她不对。
谢云初撑着床榻半坐起身，目光清凌凌看着他，
“二爷怎么过来了？”
王书淮唇角微平，再一次将茶盏递到她唇边，目光深沉而平和，“你先喝水，我有话跟你说。”
眸光不经意掠过她胸前，微敞的衣襟露出一大片雪白，墨发胡乱被她卷成一个松花髻，些许碎发垂在她耳根鬓角，给那明艳的轮廓添了几分凌乱美。
谢云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回递给他，随后等着他的下文。
王书淮轻轻将帘帐撩开了些，谢云初一眼看到高几旁的鬼工球，神情一顿，忽然明白了他的来意，眼底的冷色浮上来。
王书淮静静注视着她的眉眼，她当然很美，肌肤白皙水嫩，杏眼清澈灵透，只因目光冷淡，连着眉梢那一尾美人痣也变得有几分冷峭之色。
“鬼工球为你所刻，对吗？”
谢云初没料到时隔一年，王书淮突然发现了这个秘密，她目光从鬼工球上挪开，脸色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二爷想说什么？”
“是给我准备的生辰礼物？”他目光清润罩着她，俊美的面庞不复往日的冷清。
谢云初愣了愣，心里一些不愿回想的记忆被勾了出来，她语气淡漠道，“二爷有话不妨直说。”
半夜的屋子里格外寂静，一丝细微的动静都被衬得十分明显。
王书淮喉结微微翻滚，心里交织着太多情绪，一时竟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为何卖掉？”
谢云初闻言却觉好笑，“给二爷做寿礼，二爷不见得当回事，我缺银子，索性卖了。”她杏眼微勾，如同小狐狸般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可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王书淮看在眼里，却如同冰凌凌的刺，扎入心中。
“你为什么笃定我不会在意？”他略恼。
谢云初笑着回，“我与二爷成婚两年多，敢问您，我做的哪件事，您放在心上过呢？”
王书淮喉咙微堵，“我并非没有放在心上，我只是…”
“你只是太忙，”谢云初笑吟吟截住他的话，“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您去筹谋…没有功夫把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放在心上。”
王书淮无话可说。
确实是如此。
他总总觉得她会一直在他身后追随着他，他不急。
可没料到他转身时，她已不在。
谢云初平静看着他，看着这个俊朗矜贵曾令她无比痴迷的男人，
“二爷，我没有怪你，都过去了，你殚精竭虑撑起王家门楣，为这个家付出太多，我都看在眼里，我心里有数的，只是过去的我不太明白，总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失去了自我，而现在我也有自己的事业，咱们各司其职…都挺好。”
谢云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书淮心里却堵得慌，胸口似塞了一团棉花，慢慢在膨胀，冷隽的眼尾被晕黄的灯芒拖出一尾阴影，将那猩红的眼衬得越发阴沉，
他从来没想到，那过去令他交口称赞的贤惠大方，成了眼前插入他心口的利剑，过去划下的每一道界限，成了眼前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服她，也不习惯说一些甜言蜜语哄人。
脑海唯有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云初，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谢云初脸色木木的，脑海仿佛掠过无数浓墨重彩的过往，可又在一瞬间被她轻描淡写抹去，她于寂静的深夜，扬起温软的语调，
“何必呢，现在不是很好吗？你有你的宏伟大业，我也有我的一片小天地，咱们各尽其责不好吗？”
“还是你能接受，在你付出真心时，你的妻子心里永远没有你？”
有一种痛，细密尖锐，猝不及防钝入心口，迟迟蔓延不开。
他不能接受。

第58章
谢云初看着丈夫落寞地离开，心里轻轻吁了一口气，她倒不认为王书淮真的对她上心了，无非是不适应她的变化，无法忍受朝朝暮暮仰慕他的女子骤然之间不爱他，接受不了这种落差罢了。
他心思大，要装的事太多，这桩事于他而言并不紧要，没多久便过去了。
夜里寒风刺骨，枝头累累春梅无声盛放，王书淮轻轻拂开一支，露水如霜悄然洒落，沾满他的衣襟，他步伐寂寥沿石径离去。
回到书房，凉风从窗棂涌了进来，他轻轻抖开宽袖，将兜在怀里的鬼工球拿出来，仔细地搁在紫檀底座，修长的身影往圈椅背搭靠了过来，脸上的落寞被疲惫所替代。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不过照旧罢了。
她怀着他的孩子，每日按部就班在后宅忙碌，人人称她贤惠端庄，她亦是游刃有余，有这样一位妻子，他没有后顾之忧。
人前他们依旧是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他们还将共同养育两个孩子。
她依旧会将娇滴滴的女儿交到他手里让她唤爹爹，甚至在诞下第二个孩儿时，会温柔地抱给他让他取名。
至于那碟水晶脍，那一碗参汤，还手缝的剪裁得体的衣裳…他真的缺吗？
不缺。
她不再朝朝暮暮守望他，不再下功夫在他身上，无可厚非，任何人都不应当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她没有错，甚至值得欣赏。
心里有他没他，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依旧可以成就彼此。
二月十六，阳光明媚，清风徐徐，院子里萦绕一股草木生长的朝勃之气。
谢云初早早收拾停当，换上那身新制的大红底云纹彩绣锦袍来到琉璃厅。
衣裳花纹繁复很好遮掩了她隆起的小腹，她星眸含笑，唇红齿白，身影依旧纤细苗条，被王家人拥簇着坐在正堂，她今日梳着百合髻，插着一只金累丝点翠嵌宝石步摇，与那身彩凤长袍相得益彰。
王书琴瞅她这一身，眼神便蹭蹭亮了起来，“二嫂这是玲珑绣的定制？”
“可不是。”
“这一套彩凤系列我还没定到呢。”
娇惯长大的姑娘整日无忧无虑，一腔心思便在吃穿打扮上，王书琴现在是玲珑绣的忠实客户，每月均要定制几身，俨然成了京城最赶潮流的大小姐。
谢云初笑着与她道，“等你生辰我赠你一身。”
王书琴乐得蹭在她怀里，“玲珑绣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二嫂是不是有门路？”
谢云初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王书琴眼眸瞪如铜铃，反应过来后激动得尖叫了几声，那厢三太太听到，气得出来揪她耳朵，王书琴躲去谢云初怀里，三太太将她拧出来怕她没轻没重伤到谢云初腹中的孩子。
王书仪悄悄在不远处站着，看到二人亲昵，心里十分羡慕，她慢慢走过来，将早准备好的一份贺礼递给谢云初，“二嫂，这是我给你的生辰贺礼，祝二嫂芳龄永驻。”
王书仪下了功夫，花一百两银子买下一方澄泥砚，这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
谢云初看着那规制不小的锦盒，有些不太想接，“你还小，心意到了便可，你未出嫁，我哪能收你的重礼。”
王书仪顿时急了，眼巴巴回道，“二嫂，我过去生辰，你送了我很多好东西，我今日不过是回礼罢了，二嫂别放在心上。”
王书琴凑过来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方澄泥砚，惊讶一声，“哇，三妹这次下血本了。”
王书仪脸红，悄悄瞥着谢云初。
谢云初有些无奈，示意丫鬟收礼。
王书琴又从袖口将自己的礼物捎出来，往谢云初眼前一晃，“我没书仪豪气，我亲自绣了一个六面多宝香囊给二嫂，我这个香囊可是学了宫廷娘娘的样式，二嫂瞧瞧喜不喜欢？”
上面绣了六种花色，有牡丹，粉荷，冬梅，海棠等，这一手绣艺虽然是被三太太按着头学得，功夫却是不错，谢云初拿着闻了闻，“里面是什么香？”
“你现在怀着孕，我哪里敢熏香，只搁了些安神的百合花进去。”
谢云初虽然不待见王书仪，面上还是要给的，“多谢两位妹妹费心，你们的寿礼我很中意。”
心里想，回头也挑个价值相当的砚台还回去，她可不想收王书仪厚礼。
四姑娘王书雅也不示弱，将自己的寿礼捧出来，“我也学二姐绣了一块帕子给二嫂。”是一块喜鹊登梅的帕子，喜鹊和梅花用的是双面绣，绣工虽谈不上顶级，却着实费了心。
谢云初很是感激，她当年为了博得长辈青睐，学得是最难的双面绣，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书雅，你费心了。”
王书雅腼腆地笑着。
王书仪见两个姐妹的寿礼皆是亲手所作，心里十分难过，显得她礼物不够尽心。
大奶奶苗氏在一旁瞅见了，悄悄将王书仪拉至一旁，
“你呀真是笨，你对你嫂嫂有心，她是明白的，只是这一家子骨肉，哪里还需要银子来掂量，贺礼嘛，讲究个心意，你一人特立独行出银子买这么贵重的礼物，你嫂嫂心里反而有负担，且不如学其他姐妹送个可心的物件，全了姑嫂之间的情意，双方也自在随意。”
王书仪受教了，红着眼点头。
因宫里放话给谢云初大办寿宴，今日王府香车满路，贺客盈门。
有请帖的自然满面荣光造访，没有请帖的厚着脸皮凑过来，王家也没有将人往外赶的道理，一并客气招待。王书淮前不久升迁户部侍郎，满京城都看得出来这位未来必将登阁，早早在未来阁老夫人面前混个脸熟，方是正理。
明夫人自然是清早带着谢家兄弟姐妹过来，
“你爹爹去了国子监不肯过来，说是一个晚辈寿宴，弄得这般阵仗，他不好意思。”明夫人学着他的语气说完，最后撇嘴道，“就他个老学究，一肚子迂腐。”
谢云初哈哈大笑，“他不来我还乐呢，省得听他唠叨。”
“他敢，你今日生辰，他断不敢说半个字。”明夫人信誓旦旦道。
谢云初见继母气势勃勃，便猜到爹爹该是被这位拿捏得死死的，心里莫名愉快。
明夫人往前院指了指，“哎，我来的时候瞅见国公爷在前厅待客，还别说，你这位祖父一点架子都没有。”
论理她一个晚辈寿宴，国公爷不露面都没人说他，老人家竟然这般给面子，谢云初很是撼动，不枉她费尽心思保住他老人家的命，果然只要这根定海神针在，王家便是欣欣向荣。
活着真好。
她越活越不能明白，上辈子的自己怎么那般蠢，怎么会将自己的大好年华虚度在旁人身上，快乐是自己挣的，不是旁人施舍的。
“云佑云霜呢？”谢云初勾着脖子寻人。
三太太将她安置在正堂，且吩咐两个妥帖的老嬷嬷守在身旁，无论如何不许她瞎窜。
明夫人拉住她，“你急什么，都在外头热闹着呢，随他们闹去，你怀着孕，大家都能体谅，谁也不会跟你计较，你且安生坐着。”
这时三太太和二太太一道过来，大家相互见礼，三太太指着谢云初与明夫人道，
“夫人虽是贵客，我却没拿夫人当外人，云初怀着孕，还请夫人多照看些。”
明夫人笑融融道，“三太太放心，云初交给我。”
二太太姜氏站在一旁没功夫插话，前有国公爷坐镇，后有三太太张罗，还真没她说话的余地。
不一会南府那头来了一位老妯娌，见姜氏闷闷不乐，拉着她至内厅说话。
那妇人穿着一件松香的褙子，嘴角嵌着一颗黑痣，眉眼轻佻指着谢云初与姜氏道，
“我说二嫂嫂，您这儿媳妇比您这婆婆还风光呢。”
姜氏心里着实憋着一口气，只是自己的痛处被旁人拿出来说，姜氏又不得劲，她睨着那妇人道，“她是我儿媳妇，仗的的是我儿子的风光，不也是我的体面？”
姜氏欺软怕硬，在三太太和长公主面前硬朗不起来，在南府这些趋炎附势的妯娌面前却是挺得起腰板的。
那妇人碰了个软钉子，立即换了一副口吻，“嫂嫂自然最是风光，阖府哥儿哪个比得上淮哥儿？”
柳氏这马屁拍的姜氏浑身熨帖。
至巳时三刻，正堂人头攒攒，高朋满座。
姜氏在内厅应酬王家族亲，四太太则陪着官宦妇人说笑。
反倒是三太太不见踪影。
三太太正在琉璃厅后面的议事厅坐着，
“人来了吗？”
嬷嬷答她道，“江家大姑奶奶南安郡王妃带着二小姐过来了，江夫人没来。”
“江夫人没来？”三太太眉头轻皱，“莫非这位夫人与我一般，不喜这门婚事？”
嬷嬷道，“怎么可能？江家能结亲咱们五少爷简直是莫大的福气，老奴方才打听了，那江夫人病下了，故而没来，说来这位江夫人也奇怪，入京这么久，也不见出来露个面。”
三太太对江夫人的事不感兴趣，“她来不来都不影响我不结这门亲。”
嬷嬷纳闷道，“这位江二小姐才貌双全，出身又好，与咱们五爷算是般配，您怎么就不许了？”
三太太苦笑，“我遣采青出去打听过，那位自小娇生惯养，在江南出了名的跋扈，这样的女子进了门，以后必定是鸡飞狗跳，煦儿怕是也无法专心读书。”
“男儿建功立业要紧，万不能被后宅拖了后腿，你瞧淮哥儿媳妇，若非她能干，淮哥儿能心无旁骛在外头施展拳脚？”
嬷嬷道，“那咱们这位二奶奶品格没的说。”
三太太朝嬷嬷招了招手，“你帮我留意这几位姑娘，咱们见机行事…”
王书淮今日一早出了门，临走时明贵急吼吼拦住他，
“我的主儿，今日是二奶奶寿宴，您怎么都该露个脸吧。”
他在长廊外的葱木下立定，朝阳斜斜透过茂密的树枝投递在他面颊，光影斑驳，那张清隽的脸波澜不惊，“祖父今日会替我宴客，我还有要事。”
明贵晓得他说一不二，劝不动，“那寿礼呢，您总该备一份寿礼吧，可别叫二奶奶伤怀。”
王书淮唇角掠过一抹极轻的嘲讽。
她压根不会介怀，更不在意。
明贵给他出主意，“要不小的替您去买一盒首饰，少奶奶才华横溢，或者给她置办上好的笔墨纸砚，又或者…”
王书淮摇摇头，亲自刻的簪子她不稀罕，送的首饰衣裳更是入不了她的眼。
给她想要的。
她想要荣华富贵。
“我昨日已与陛下请封诰命，最迟午后便下旨至府中。”
这是他能给的最好的寿礼。
想必也如她的意。
王书淮快步离开。
马车源源不断驶向王府，独王书淮一袭青衫背道而驰。
他纵马来到灯市一个不起眼的茶楼，将马鞭扔给护卫，只身上了茶楼。
他今日在此处约了一人会面。
推门而开，一身穿黑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悠然坐在茶台后饮茶，他下颌留着一三羊胡子，手里拧着一把羽扇，神态皆是悠闲自在，瞥见王书淮来，那人露出一脸客套的笑。
“王大人日理万机，怎么得空见在下？”
王书淮将门掩上，上前朝他施了一礼，俊脸浮现淡淡的笑意，“劳动袁先生，允之之过。”
袁远道笑吟吟地还礼，二人相对而坐。
王书淮主动给他斟了一杯茶，袁远道接过搁在跟前，
“听闻尊夫人今日做寿，王大人撂下阖府宾客来寻袁某，令袁某深感荣幸。”
王书淮在江南的风光事迹，朝臣均有耳闻，别看这位生得霁月清风，手段却阴狠得紧，他这一去江南，不知砍了多少条人命。
袁远道对他敬而远之。
王书淮举杯先示意，随后道，“听闻袁大人近来为府上少爷的荫官而犯愁？”
袁远道闻言心里咯噔一跳，慢慢嚼出王书淮的来意，捋了捋胡须，不动声色笑道，“这点芝麻蒜皮的小事怎么惊动了王大人？”
王书淮也不寒暄，温和的语气里暗藏了几分机锋，“在下可替袁公子谋到太常寺七品执事这个荫官，只是还请袁先生帮在下一个忙？”
袁远道眼底精光闪烁，他正为儿子荫官的事一筹莫展，眼下这位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主动寻上门来，令袁远道喜不自禁，“不知王大人有何吩咐？”
王书淮也不含糊，径直与他道，“陛下有意将江南总督府的二小姐定给我五弟，我五弟另有心上人，不愿娶她，只是圣命难违，少不得请袁先生帮一个忙，把这门婚事给搅黄了。”
袁远道立即明白了。
他是钦天监的四品占卜师，赐婚前必要占卜，这是皇家与礼部的规矩，他只消在二人生辰八字递来钦天监时，做做手脚，谎称二人命格相克，那皇帝必定掂量。
袁远道心里敞亮，面上却不轻易松口，
“王大人，这可是欺君的事呀。”
王书淮自然知道袁远道心里打什么主意，无非是见他主动登门，想拿乔拿乔，好给自己挣一些好处。
王书淮慢悠悠喝着茶，并不立即接话。
袁远道便知这位年轻人看穿自己的心思，登时老脸通红，立即变了语气，“得，老夫一不做二不休，替王大人了了这个难，只是王大人，这分寸如何拿捏？”
这个王书淮早想明白，他提点道，“就道这位江小姐命格与我五弟八字相冲，轻则夫妻口角不合，重则伤身。”
长公主或许不会在意王书煦夫妻和睦否，却决不能看着嫡孙伤了性命。
今日王书煦与江采如见面后，宫里必定要寻钦天监合八字，八字一合便正式赐婚。
这是王书淮想到的最简单又行之有效的法子。
王书淮侍奉帝躬，也深知长公主的心性，即便二人知晓谢云初与江夫人那段过往，也丝毫不会影响他们的决定，孙媳妇的感受根本不值得与朝廷安危相提并论。
况且那江采如曾与他见过，熟知她嫁进来后，安分否，他倒是可以避开，就怕她针对谢云初，即便谢云初心里没有他，他也不能让任何人给这段本岌岌可危的婚姻制造风波。
至于江夫人，是看中了王家门楣，认定这是一场极好的政治联姻而支持，还是顾忌长女的感受想法子阻拦，王书淮不得而知，也没打算去探究，他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二人又商议了细节，事情落定。
王书淮离开茶楼时，站在台阶往王府方向张望一眼，随后回了官署区，他回不回去，想必她也不在意。
来到衙房，人往桌案后一坐，照常翻开昨夜来不及看完的文书，时不时有官吏敲门寻他签押文书，也有准备账目资料的小吏过来讨教，王书淮耐心处置，至午时，同僚陆续离开，有人去公堂用膳，有人回了府，亦有三三两两结队去东华门外灯市酒楼，伺候他的笔吏见他迟迟不动，进来劝过几回，王书淮面不改色，示意他先离开。
偌大的衙门恍若只剩下他一人，抬眸往堂屋前方洞开的天井望去，热辣辣的日晖洒进来，落下一束浓厚的光，他不知枯坐了多久，光束慢慢斜移，却始终不曾沾染他半片衣角。
客人陆陆续续进门，明夫人与大太太坐在上首，其他贵客论尊卑辈分落座，大家交头接耳小声说话，气氛井然又不失热闹。
谢云初虽是有了身子，却坚持站在堂屋门口迎候宾客，她前世做过首辅夫人，熟知京城贵妇，各人脾性摸得很是熟稔，面对老人家奉承得不动声色，遇到年轻的夸得不留痕迹，三言两语说到对方心坎上，人人如沐春风，亲昵拉着她，
“少奶奶怀着孕，快些歇着，咱们又不是那等拿乔作派的人，不拘这些礼，二少奶奶坐着吧。”
暗道谢云初气度雍容心怀若谷，难怪那王书淮官运亨通，想来找媳妇得对着这个标准找。
谢云初从未见过江采如，直到听说她是江南总督府的二小姐，又坐在南安郡王妃身旁，便猜到是乔芝韵的继女。
江采如出身好，生得漂亮，一张粉嫩的鹅蛋脸白的发光，又是初来京城，众人不认识她纷纷打听，不免开口问到她母亲江夫人。
那江采如一口一个“我娘”，谢云初才知道，原来她也可以做一个极好的母亲。
席间江采如倒是时不时打量谢云初，她看着谢云初那张脸便觉得眼熟，
“姐姐，你不觉得这位王家二奶奶跟娘生得像么？”
南安郡王妃比妹妹大七岁，乔芝韵嫁过来时，她年纪已不小，无意中听说继母曾孕育过一双儿女，仅仅是瞅着谢云初那张脸，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但妹妹性子天真，心里藏不住事，郡王妃担心节外生枝，便道，
“天底下长得像的多得去了，我倒是觉得这位王家二奶奶气度极好，”
江采如见不得姐姐当着她面夸别人，更何况这个人是王书淮的妻子。
“她呀，命好罢了。”
郡王妃听出妹妹语气里的酸气，纠正道，“她可不仅仅是命好，若非没有本事，你以为她能被长公主相中？若非没有本事，那王书淮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在江南连个妾室都不敢纳？”
王书淮“惧内”的名声，从金陵传来了京城。
京城的贵妇大都见过谢云初，不会认为谢云初善妒，反而认定夫妻二人感情好，王书淮心里眼里只有谢云初，再容不得旁人。
尤其今日谢云初从容大方，一言一行已有阁老夫人的气度，她们越发赞赏。
郡王妃这话江采如就更不爱听了。
小姑娘年轻气盛，不愿意屈居人之下，午膳后，郡王妃受江澄所托，要领着妹妹见一面王书煦，为江采如若拒绝，平日不可一世的大小姐骄傲道，
“我就在花厅站着，让他来寻我便是。”
趁着郡王妃遣嬷嬷与三太太通话时，江采如闹出了些动静。
“都说北方女子擅投壶，我初来乍到，也想开开眼界。”
她虽初到京城，身旁却不乏拥簇者，金陵有不少世家来京城任官，这些人平日为京城贵女打压，不由自主聚集在江采如周身。
江采如这话一出，其中一位姑娘接话，
“今日天气好，干脆咱们来个投壶比试吧。”
投壶射艺行酒令，乃常见的助兴博戏。
王书琴身为主人，也不能拂了客人的兴致，立即着人抬来铜壶。
铜壶就搁在阶前的院子正中，院前是花厅，院后是正堂，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围满了人。
姑娘们分成两队，两两比试。
王书琴是主人，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客人。
京城姑娘争强好胜者多，谁也不愿被江南女子比下去。
只是比了几场，大家发现这位江采如是个投壶的高手。
原来是扮猪吃虎呢。
江采如接连比下去几位姑娘，论理也该适可而止，毕竟是别人寿宴，不可弄得太扫兴。
可她乌溜溜的圆眼转溜一圈，最后落在王书琴身上，
“王二姑娘，你来比比如何。”
王书琴这个人脾气不算好，她看江采如已十分不顺眼，只是念着对方是客，她一直压着火气，闻言便不痛不痒回了一句，
“今日是我嫂嫂寿宴，咱们助兴便可，若是江姑娘真想比，改日咱们寻个地儿比个痛快。”
江采如的目标并非是王书琴，而是谢云初，她俏生生将视线往后一寻，落在正堂门口被众星拱月的谢云初身上，
“我听说二少奶奶当年在赏花宴上一举夺魁，方入了长公主殿下的眼，投壶对于二少奶奶来说，怕是不在话下。”
王书琴闻言顿时来了脾气，“放肆，我二嫂怀着孕，岂能容你挑衅，你真要比，我来便是。”
王书琴只想把这个祖宗打发走。
江采如一听谢云初怀了王书淮的孩子，心里那股无名的怒火蹭蹭冒了出来，谢家门楣并不算显赫，她凭什么嫁给王书淮，江采如虽明白这辈子与王书淮无缘，可越是得不到越是意难平，便咄咄逼人道，
“罢了，我也不是非要跟王二奶奶比，只是王二公子在江南时，我爹爹娘亲甚是款待，我以为以王公子与我爹爹的交情，我来了府上，二少奶奶总该给几分薄面，可我坐了这么久，也不见二奶奶与我说一句话，我这心里纳闷，回头还不知该如何与我爹爹交待呢。”
这是责谢云初不亲近宾客，拿乔做大。
好在众人有眼，能断是非，这位江家二小姐仗着父亲位高权重，来京城便趾高气昂，大家不喜。
王书琴将袖子一掳，打算下场给江采如教训。
恰在这时，不知何人射了一颗石子正中江采如的胳膊，疼得她哎哟一声，立即捂着痛处扭头喝道，“什么人哪！”
谢云佑大喇喇地从人群越出，懒洋洋来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睨着她道，
“今日是我姐寿宴，容不得你在这里撒野做作卖弄风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行吗？”
谢云初听得这话，连忙从堂屋内迈出来，弟弟就是这个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也容不得任何人欺负自己的姐姐，前世不就是因为这副脾性伤了腿么。
只是她立在一旁看着，并未阻止，她也听到风声说是宫里有意给王书煦与江采如牵线搭桥，私心而论，她不想江采如嫁进来，索性任凭江采如闹，看她丢人现眼。
江采如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眼眶登时泛红，恼羞成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谢云佑没好气道，“你管我是谁？”他扬起手臂往门口方向一指，“来人，送客。”
江采如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叉着腰大声骂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谢云佑朝她翻了个白眼，“我管你是谁呢。”
江采如一身气势被压得死死的，王书琴忽然觉得今日这谢云佑很顺眼。
江采如气急败坏，“你一个男人为什么刁难姑娘家？你不能这么说我。”
“他不能，那我呢？”福园郡主今日在马球场忙碌，来的匆忙，这会儿才来补礼，乍然听到有人闹事，便堂堂皇皇从人群后迈了出来，接了这话，
“我也觉得江二姑娘不甚讲道理，要不，本郡主送你出去？”
江采如成了众矢之的，不免带着哭腔，她前几日在皇宫见过福园郡主，晓得这位有靠山不好惹，她不理会福园，而是将矛盾指向谢云佑，
“听你的语气是谢家的少爷，可是那个名门天下的谢祭酒家的公子，你们家这般没教养吗？谁教的你…”
“我教的他！”明夫人面无表情站了出来，她人虽生得秀气，声音也很柔软，话却铿锵，
“我素来教导我儿行得正坐得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位姑娘平白在人家寿宴上惹是生非，我儿瞧见了，鸣几声不平，也是情理当中，就是姑娘你，我不免要问一句了，有没有人教你为客之道呀？”
江采如被堵得哑口无言，旋即捂脸哭。
那头南安郡王妃闻讯急急赶来，一瞅这那架势，便知不妙，她及时喝住江采如，“采如，不可无礼。”
江采如指着谢云佑，“姐姐，是他们欺负我，他们赶客呢。”
南安郡王妃闻言脸色一沉，妹妹今日是来相看的，哪里能被人赶出去，今后又如何在京城立足，她急得四处寻三太太，三太太早不知溜去何处喝茶去了。
江家与王家这门婚事，王家明面上不可推却，有谢云佑掺一脚，三太太乐见其成。
江采如扑在姐姐怀里大哭。
恰在这时，外头来报有圣旨到，王家人顾不上江采如，纷纷去前厅迎旨，原来是册封谢云初三品诰命的旨意到了，众人在场少不得要恭贺一番，“年纪轻轻便是三品诰命，二少奶奶在咱们京城也是独一份了。”
贺客均往前院涌去，江采如有些无地自容，懊悔今日不该出风头，等人一离开，大太太打了个圆场，请江家姐妹去偏厅坐着，妹妹出了大丑，郡王妃哪还有脸面留下去，拉着江采如往外走。
出门时，三太太倒是赶来了，只道自己方才去了厨房招待不周，郡王妃也不是个傻子，这位三太太的态度与宫里长公主迥异，看来是长公主想结这门亲，三太太不乐意，人家婆媳在斗法，可怜了她妹妹。
郡王妃出身尊贵，江家也不是好惹的，不冷不热回了几句，立即带着妹妹登车离开。
陆续送宾客出府，谢云初接过圣旨回到春景堂。
明夫人在外头替谢云佑撑了腰，关起门来却是责备他，
“你这性子太冲了，那好歹是位姑娘，女人家的事交给女人，你别搅合。”
谢云佑油盐不进，老神在在回，“在我眼里，甭管男女老少，谁也不许欺负我姐。”
明夫人与谢云初相视一眼，无奈一笑。
乏了一日，谢云初二话不说换了家常褙子，躺在窗下炕床上歇着。
夜里冬宁将新制作的烟火桶放在敞厅外一块高高的岩台上，骤然砰的一声，一束烟花升空，谢云初被惊醒了，忍不住抬眼往窗外看去，只见一朵盛大的海棠在半空绽放。
几张活脱脱的俏脸从窗外探进来，
“姑娘，快些出来瞧呀，这是冬宁自个儿制作的烟花筒，可好看哩。”
谢云初披衫而出，由丫鬟搀着来到月洞门外竹林前方的敞厅，响声接二连三嘭出，各式各样的花束璀璨争妍，绚烂多姿。
火星窸窸窣窣散落，如同布满流星的天幕倾垂下来，画面格外震撼。
谢云初搂着冬宁，“你当真是个奇才。”
冬宁不好意思地抚了抚后脑勺，望着流光溢彩的夜空，嘿嘿一笑。
夏安调皮，不知道打哪寻来一块薄薄的轻纱罩在谢云初身上，冬宁责她莽撞，追着夏安要打，珂姐儿看着绚烂的烟花，在院子里蹦来蹦去，春祺顾不上珂姐儿，连忙去帮谢云初取纱罩，那头夏安见状赶忙追过来，拦住春祺，冬宁也瞅着机会抡住了夏安一只胳膊，疼得夏安叫了一声，
“好姐姐饶了我。”
林嬷嬷听到动静奔了出来，一瞅院子外乱成一团，急得老眼冒火星子，
“你们这几个小妮子，竟是胡闹，姑娘怀着孕呢，可劲儿折腾她。”
冬宁立即告状，“嬷嬷，是夏安在捉弄姑娘。”
夏安被冬宁拦腰抱住，笑得肚子痛，朝谢云初求救，“姑娘快救我。”
谢云初被那长长的轻纱给拢着，轻纱挂在她发髻金钗，她像是被捆住的一尾美人鱼，无助地立着，挣脱不开。
火树银花漫天洒落，有的落在树梢，有的粘在屋梁，还有一些落在王书淮的肩头。
他方从户部回来，手里头捆着一摞书册，缓步来到斜廊尽头。
往下便是石径，三两步便可接敞厅，
而那人立在灯火阑珊处。
被轻纱拢着，被火光缭绕。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长褙，身段高挑，腰身纤细，隆起的小腹丝毫没减她妩媚婀娜的风韵，反而添了几分婉约动人。那抹轻纱罩住了她的身，也困住了他的目光。
珂姐儿围着谢云初打转，轻纱浮动，拍打着那张小小的脸蛋，母女俩笑意妍妍。
烟火刹那间绽放，照亮了谢云初清致的笑颜，似照影惊鸿从他心尖滑过。
她周身那一抹岁月静好，近在眼前，却又触不可及。
那一瞬他忽然想，
心里没他又如何？
他认了。
王书淮将书册扔给明贵，朝那片明光迈过去。

第59章
烟花接二连三绽开，夜空花团锦簇。
王书淮就是在这时，抬手将小小的女儿抱在了怀里。
爹爹个子挺拔高大，珂姐儿在他怀里能看到视野更壮阔的烟花，捏着两个粉粉的小拳，对着绚烂的夜空咿呀笑。
谢云初看到王书淮时还愣了一下，丫鬟们见到男主人立即安静下来，七手八脚上前来替谢云初摘掉薄纱，林嬷嬷使了个眼色，众人均退去一侧，只剩一家三口立在台阶上看烟花。
谢云初面颊还覆着一层霞光，想起午后赐下诰命的事，主动与他道谢，
“多谢二爷替我请封诰命。”
王书淮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架着她肢窝让她看烟花，目光不曾刻意往谢云初瞄，只淡淡道，“你喜欢便好。”
屡屡被拒绝，王书淮现在面对谢云初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只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走向她，自抱起孩子，自决定放弃挣扎，心里膨胀的那股酸涩感要淡去不少。
倘若这会儿再与她说“重来”，或明显亲近她的话，她必定要将他拒之门外，王书淮心里还算有分寸，得慢慢来。
丈夫还是那张波澜不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谢云初自然没多想。
“您用晚膳了吗？”
王书淮抱着孩子漫不经心摇头。
谢云初扬声吩咐林嬷嬷，“让小厨房给二爷做几个小菜，”话落又问王书淮，“二爷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王书淮目光浅淡地从她面颊掠过，“水晶脍，其余随意。”
谢云初听到水晶脍也愣了下，旋即示意林嬷嬷去后厨。
烟花放完了，大家回到春景堂。
王书淮抱着孩子走在前头，谢云初跟在后面。
小珂儿还没看过瘾，在王书淮怀里够着脖子往外指，小脑袋耷拉着靠在王书淮肩膀，谢云初被丫鬟搀着跟在后面哄她，
“这玩意儿一时半会弄不到，过几日再玩。”
小孩子总归也不太懂，只顾着将小脸蛋在爹爹肩骨处蹭了蹭，朝谢云初咧嘴笑。
那模样儿水灵灵的，可讨人喜欢了。
谢云初心都融化了。
珂姐儿好长一段时日没看到爹爹，抱着他不肯撒手，王书淮也没打算放开。
他要看孩子，名正言顺。
谢云初没有理由赶他。
事实上谢云初也期望王书淮多陪陪孩子，她少时，谢晖便是一位极其严厉的父亲，她没享受过父爱，更没享受过母爱，她希望女儿能弥补她的遗憾。
若非王书淮在别苑逼着她开口，她还打算粉饰太平，蒙着那层窗户纸过活，眼下开诚布公说明白了，反而多了几分尴尬。
“二爷带着姐儿玩一会，我累了去躺一躺。”
王书淮偏过眸，便见她轻轻掀开珠帘，扶着腰缓步往内室去了。
内室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琉璃灯，比外间要暗，他根本瞧不见她的身影。
心里微微发堵。
等了一刻钟，小厨房送来了晚膳，林嬷嬷问他摆在哪里，王书淮看了一眼眼巴巴的女儿，“就摆在这里。”
随后将她放在罗汉床上玩，
春祺腾出一张桌案，林嬷嬷亲自替王书淮摆上菜，四菜一汤，主食是一碗长寿面。
换做以前林嬷嬷必定要提醒王书淮，今日是谢云初生辰，如今也看开了，不再多嘴，悄悄退去帘外。
乳娘过来抱珂姐儿，要哄她去睡，珂姐儿正兴奋着不肯睡。
乳娘担心吵到王书淮夫妇，打算强行带走，珂姐儿委屈得大哭，使劲挣脱乳娘怀抱，王书淮见状筷子一落，发出轻微的脆声，语气也冷了下来，
“出去。”
乳娘吓了一跳，连忙将姐儿搁回罗汉床，跪下来磕了个头，默不作声出去了。
这厢谢云初听到动静掀帘出来，而王书淮也看着眼泪汪汪的小女儿，温声安抚，
“今日是你母亲生辰，珂姐儿乖，别哭。”
谢云初脚步一凝。
他竟然知道今日是她生辰，还真是为难他了。
王书淮余光看到了谢云初，装作没看到的，继续用膳。
珂姐儿瞧见娘亲出来，伸出手要抱。
谢云初怀着孕不敢费劲，来到罗汉床上哄着她玩。
珂姐儿伸手去抓谢云初的青金十八子压襟，谢云初轻轻拍开她肉嘟嘟的小手，珂姐儿又哭又笑。
母女俩在一旁嬉戏，王书淮时不时看了一眼，画面罕见很和谐。
一会儿，谢云初将女儿放下来，侧过身背对着王书淮，轻轻拍打着珂姐儿的后背哄她睡觉。
王书淮慢慢吃完晚膳，林嬷嬷带着人收拾了桌案，又给他奉了茶，论理这会儿他也该走了。
可他不想走。
也寻不到合适的借口。
正为难…
一张水萌萌的小脸蛋从她娘亲腰身处拱了出来，朝王书淮咧嘴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她似乎还很不好意思，捂了捂小脸。
笑起来神态像谢云初，可眉眼轮廓却与他如出一辙。
王书淮那一瞬间，忽然觉着，什么都值了。
谢云初没把孩子哄睡，把自个儿哄睡了，这会儿听到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被惊醒，模模糊糊翻个身，就看到自己那个冷峻矜贵的丈夫，正与女儿对视，唇角擒着一抹鲜见的柔和。
谢云初迟钝片刻，撑着罗汉床坐起，然后严肃地看着珂姐儿。
珂姐儿感觉到母亲的威严，笑声及时打住，黑漆漆的双眸骨碌碌转了一会儿，激灵地朝王书淮伸手，王书淮从善如流再次把女儿抱了起来。
谢云初发现今日王书淮耐心比往日好太多。
孩子毕竟小，趴在爹爹怀里睡意渐浓，王书淮将睡熟的孩子交给乳娘后，很是从容地起身，“你早些歇着。”赖下来是不可能的，他脸皮还没这么厚，也不曾往谢云初多看两眼，便掀帘而出。
谢云初饿了，唤来林嬷嬷准备夜宵，林嬷嬷早备着粥食参汤，伺候谢云初用时便在一旁轻声嘀咕，“二爷怕是掐着您生辰这一日给您请封诰命。”
谢云初笑了笑，神色淡然，“就当他给我的寿礼吧。”
每每想起前世辛苦操劳半生，正要享受荣华富贵时一命呜呼，被旁人捡了现成的，她就替自己不值，这一世，她什么不图，图享受。
王书淮回到书房，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那个鬼工象牙球上，将之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他少时曾刻过一个三层的和田玉鬼工球，比这个象牙球要小不少，竟也刻坏了好几个小刀，破了不知多少次皮，正因为自己经历过，更能明白谢云初倾注的心血，可想而知，她毅然决然将这个球卖出去时，心里该有多绝望。
悔恨涌上心头，王书淮按着眉心久久沉默着。
他要还她一个象牙球。
当即便唤来齐伟，“去市面上，买一块最好最大的象牙料子来。”
齐伟领命而去。
江南总督府。
乔芝韵今日去城外寺庙上香回来，便看到两位继女默不作声坐在堂屋正中。
南安郡王妃江采灵脸上夹着怒火，而江采如则瘪着嘴哭得正伤心。
江采灵路上问清楚经过，才知道今日是妹妹挑衅在先，不由头疼。
乔芝韵眸色懒懒淡淡，搭着婆子的手臂上了台阶，淡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二女连忙起身。
不知为何，江采灵每每见到这位继母，心里便生几分胆怯，明明乔芝韵是个极温和的人，可她眉梢里那一抹漫不经心又让江采灵觉着，这世间似乎很少有什么人或事能被她挂记在心。
哪怕对着年幼方才八岁的弟弟，她亦是如此。
有的时候她很羡慕乔芝韵，将丈夫拿捏得死死的，自己过得富贵悠闲，几乎没有烦心事。
不像她，丈夫心系小妾，后宅乱成一团糟，若非这次王书淮为了拉拢父亲，暗中替她请封世子，她母子这会儿还不知在哪儿受气。
江采灵恭敬地朝乔芝韵施礼。
江采如看到乔芝韵，飞鸟投林般提着裙摆上前，扑在她怀里告状，
“娘，女儿今日吃了大亏了。”
乔芝韵缓缓抚着江采如的背，柔声问，“吃了什么亏？”眉峰不见半分不动，语气也不疾不徐。
那江采灵想起谢云初的身份，生怕妹妹犯了继母的忌讳，连忙出声阻止，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小孩子间闹闹口角，母亲不必放在心上。”随后急声唤住妹妹，“采如，今日是你有错在先，以后万不可再如此莽撞，这里不是金陵，不是爹爹的地盘，没有人会惯着你，你明白吗？”
乔芝韵看了长女一眼，几乎就明白了底细。
她牵着小女儿慢慢在圈椅里坐定。
她这个人无论何时，总能优雅得像一幅精工美人画，她慢腾腾接过下人递来的茶，见江采如哭得生气不接下气，缓声开口，“采如，不急，慢慢说来。”
江采如压根没听懂姐姐的暗示，一股脑子将今日寿宴的事给说了出来。
“那谢祭酒的夫人好生不讲道理，她自个儿没教好儿子，竟然还敢骂我没教养，娘，您得替女儿做主。”
乔芝韵闻言，平静的杏眼缓缓眯起。
她嫁给江澄时，江采如方才两岁，家里富贵，吃穿不愁，江采如几乎就是金陵的小公主，乔芝韵待她也好，顺她的时候多，小姑娘嘛，年纪轻不懂事，总归她开心便好。
乔氏是江南大户，乔芝韵的父母自小对她要求极严，每日卯时便得起床，读书，插花，书法，绘画，样样不曾落下，乔芝韵骨子里厌恶那一套，是以她从不用那些教条规矩来约束孩子，在她看来，儿孙自有儿孙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
但在江采如眼里，她是乔芝韵一手带大，早就忘了乔芝韵不是自己亲生母亲。
江采如喋喋不休控诉着谢云初与谢云佑，浑然不觉母亲眼里的温情已荡然无存。
江采灵忌惮继母，不敢去阻止，只在旁边时不时替谢云初等人辩解几句，责怪妹妹轻浮，
恰在这时，江澄下衙回来，见妻女聚在厅堂说话，爽朗的笑声穿堂而来，
“夫人回来啦？我还打算去接你，行到半路听说你回了府，便折了回来。”江澄温柔地朝妻子走来，
妻子并未看他，只双眼眯得狭长，脸色也有些发木，江澄这才察觉堂上气氛不对劲，神色倏忽一变，朝两个女儿看去，严肃道，
“这是怎么了？今日不是去王府做客么，难不成闹了不愉快？”
他话音一落，骤然间，一道敞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厅堂。
里里外外所有人都蒙住了，包括江澄。
他惊愕地看着妻子，目光移向小女儿，五个手指印清晰印在江采如面颊。
江采如下意识捂着脸，石化一般看着自己母亲，
“娘…”她吓坏了，嗓音极低，带着不可置信。
江采灵反应过来，心痛如绞，连忙去将妹妹搀起来抱在怀里，退至一边。
江采如无法接受自小温柔贤淑的母亲亲手打她，眼泪跟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呜咽出声，
“母亲，您为什么打女儿？”
江澄被这一声哭给唤回神，他神色严肃且紧张地来到妻子身边，轻声问道，“芝韵，发生什么事了？”
乔芝韵依旧保持坐着的姿势不动，冷冷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江澄，
“你女儿去王家做客，众目睽睽之下，挑衅一个怀孕的妇人，逼着人家跟她比投壶，随后被赶了出来。”
江澄脸色霍然大变，先是恼怒王家如此不给面子，随后对着江采如狠狠喝了一声，
“进京路上，我便再三提醒你，京城不比金陵，叫你收敛着些，你丢了脸不说，连累都督府也失了颜面，即可回房自省，没有你母亲的准许，不可外出。”
江采如哇的一声大哭往后院奔去。
江采灵心痛，朝父母施礼，立即追了过去。
江澄随后坐下，唤来今日随行的嬷嬷丫鬟，问清楚事情始末，听到最后，他脸色变得讳莫如深，先是吩咐管家将下人领下去受罚，随后砸牙与乔芝韵道，
“这位王三太太态度不同寻常。”
乔芝韵脸上依旧泛着青色，“我早就告诉你，这门婚事不能结，你不听。”
江澄苦笑，摊手道，“这是我能左右的吗？谁都能拒了这门婚，唯独我不行，又是圣上，又是长公主，我能得罪哪个？若我拒绝，岂不引起陛下怀疑？”
江澄目光在妻子泛红的手掌一掠，心里暗暗啧了一声，他深知自己的妻子，旁人只要不触碰她的底线，她是个最好相处的人，可一旦犯了她忌讳，她便是一个最不好相处的人。
乔芝韵之所以动手打江采如，绝对不仅仅是江采如丢脸这么简单，女儿在江南闯的祸难道还少吗？
江澄先是轻轻将妻子的手拉过来，小声呵护着问，
“夫人，可疼了手？”
乔芝韵斜眸瞥了一眼丈夫，也猜到江澄在疑惑什么，她直言道，
“当年我便告诉过你，我曾生过一双儿女。”
江澄眼神顿了顿，当年他求娶乔芝韵时，早知道她嫁过人，只是这些事只要乔芝韵不说，他绝口不问，嫁过何人，他没兴趣，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伤心至此，可见不是什么好男人，
江澄与乔芝韵相处这么多年，妻子面上是个极其柔和的人，骨子里个性却十分鲜明，别说是她前夫，便是他这会儿做了什么不如她意的事，乔芝韵照走不误。
是以，夫妻十几年，江澄待她称得上指东不敢往西。
乔芝韵看着他眼神道，“采如今日挑衅的便是我长女，王书淮之妻，谢云初。”
江澄吸了一口凉气。
这会儿脸色便复杂了。
难怪妻子不同意那门婚事。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是采如错在先，这样吧，我着人上门给王少夫人赔个礼。”江澄如是说。
乔芝韵摇头，“不必了，人家也不会在意，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退了这门婚。”
乔芝韵起身往后院去，背影依旧雍容而优雅。
江澄头疼地抚了抚额。
江澄犯难之际，皇帝果然招来钦天监的正监，吩咐给江采如和王书煦合八字，至于江采如在王府闹得那点动静，长公主和皇帝也听说了，虽然有些不悦，却不曾动摇赐婚的念头。
监正大人将二人八字领回来，袁远道主动揽了下来，当夜便观天象占卜。
结果一出来，袁远道和监正唬了一跳，连夜面圣，皇帝一听缘故，急忙招来长公主商议，长公主本就因白日的事对江采如略生不喜，眼下两个年轻人八字又不合，便生了犹豫。
皇帝见长公主迟疑，便道，“按下不表，再瞧瞧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长公主应下了。
谢云初这厢晨起便带着林嬷嬷和冬宁整理昨日寿礼，准备登记造册。
寿礼几乎堆了半间厢房，理了半日，林嬷嬷看到姚国公府送来两份礼，一份是以姚夫人名义送的，另一份便是王怡宁送的，林嬷嬷纳闷道，
“说来也奇怪，五姑奶奶与您交情这么好，昨日怎么没来？”
谢云初昨日忙，没顾上问，听了这话心里忽然生了些不妙的预感，她催促林嬷嬷，
“立即去寻三太太身边的郝嬷嬷打听，小姑姑为什么没回来。”
林嬷嬷见谢云初脸色凝重，丢下手中活计往琉璃厅去了。
不一会她笑容满面回来，
“我的主儿，五姑奶奶这是有喜了，昨日担心抢了您的风头，只道不舒服半字不提，方才郝嬷嬷告诉老奴，说是姑奶奶怀上了，吐得厉害，下不来床，故而没能回来吃酒。”
谢云初闻言额头顿时冒虚汗。
前世王怡宁被算计是两年后的事，她原还想着尚有功夫慢慢替她筹谋，没想到这一世来的这么快。
难不成因为她扭转了一些事情走向，连小姑姑的惨案也提前了吗？
谢云初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小姑姑没有害喜，这不是害喜。

第60章
午后云团聚了一层又一层，将日晖给遮住，好不容易放晴的天气又添了几分阴冷。
今年春寒迟迟不退，官署的碳火有些供应不及。
王书淮年轻体壮，便把自己的份例让给了户部一些老吏，官员们感激不已。
快到正午，大家陆陆续续去公堂就餐，王书淮也迎来了上午最后一份文书。
来者竟然还是熟人，正是五军都督府执事官姚世子，王书淮的小姑父姚泰和。
虽说姚泰和辈分长于王书淮，在官场上却是王书淮的下级，论理该是要给王书淮施礼。
王书淮见到他连忙行家礼，姚泰和也回了一揖，顺带将文书递给他，
“这是咱们都督府上个月的杂项开支，还请书淮过目。”
户部管银子，所有开支都得从国库出，原先这样的文书要一层一层往上递，姚泰和仗着与王书淮这一层关系，径直来寻他。
王书淮将文书交给小吏去核对，亲自去给姚泰和斟茶，姚泰和嫌王书淮屋子里冷，直打哆嗦，抬袖往外指了指，“罢了，左右到了午时，你随我去对面酒楼吃个酒吧。”
姚泰和边说已经抬手拉住了王书淮手臂，王书淮不好不给这个面子，二人净手换了常服出了正阳门，来到小巷子一间酒楼。
二人落座后，姚泰和唤来小二上菜，神色间颇有些长吁短叹。
他这个人出身好，又是国公府独生子，一切皆是父母打点好，自来便没什么忧愁，后来被长公主看上娶了王怡宁，妻子端庄又能干，没人不说姚泰和命好。
可惜甘蔗没有两头甜，姚泰和上头得了两个女儿，久久不得儿子，姚国公与老太太贺氏甚是焦急，姚国公是个老古板，贺氏性子也拗，暗中给他施压，若是王怡宁始终不能有孕，便要纳妾。
姚泰和其实不耐烦这些事，有没有儿子他甚至也看开了，只求二老别闹他。
偏生他性子懦弱，自来万事父母做主，回回落了窠臼。
“小姑父看起来有烦心事？”王书淮见他脸色不虞便问道。
姚泰和苦笑一声，“哪里，不过是你姑姑害喜，闹了性子呢。”
王书淮微讶，“这是喜事，小姑父当高兴才是。”
姚泰和闻言神色一收，立即露出笑容来，亲自替他斟酒，“那是自然，阖府高兴坏了，来来来，咱们喝酒。”
吃到中途，齐伟来到茶楼寻到王书淮，规规矩矩行礼，
“二爷，夫人有急事，请您回去一趟。”
王书淮脸色微变，谢云初等闲不会请他，更何况如今这般不待见他，能让她屈尊开口，必定是出了大事，他顾不上姚泰和，立即赔礼，“还请小姑父见谅，她怀着身子，我不放心，得立即回去。”
姚泰和喝了个半醉，摆摆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些去便是。”
王书淮带着齐伟出了酒楼，立即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齐伟忙道，“属下也不知，看夫人神色十分焦急，怕不是小事。”
王书淮纵马回了府，径直往春景堂去，半路瞧见谢云初在敞厅处等他，拾级而上，开口便问，“夫人何事？”
谢云初脸色因担忧而显得十分虚弱，她抚着小腹，忧心忡忡，“二爷，请你帮小姑姑一个忙。”
王书淮面露疑惑，“何事？”
谢云初道，“暗中遣人看着姚世子，盯着姚国公府进出。”
王书淮听得一头雾水，见妻子神色前所未有凝重，也知此事非同小可，
“为什么？”
谢云初早知道王书淮会问缘故，她想好了说辞，
“林叔昨日在街上无意中撞见姚世子，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在买胭脂水粉，小姑姑从不用市面上的胭脂水粉，用的是宫廷贡品，姚世子会买给谁？”
王书淮何等人物，立即嗅出这里头的玄机，“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我立即遣人去查。”
谢云初焦急吩咐，“二爷，一旦有消息，顺藤摸瓜捉到那个人，不急着走漏风声，连忙回来告诉我好吗？”
没有证据，谢云初不能冒冒失失去告状，与其不痛不痒，不如连根拔起。
王书淮点头，见她面上毫无血色，蹙眉道，“这终究是旁人的家务事，你万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
王书淮压根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谢云初一时与他说不清楚，长吁一口气，露出笑容，“我知道了，二爷快些去吧。”
王书淮吩咐她回去等消息，便召集冷杉与齐伟，暗中监视姚国公府。
他毕竟还有公务，便返回了官署区。
谢云初回到春景堂，心里依旧放心不下，也不知道王书淮什么时候能抓到那人，王怡宁这边却耽搁不起，她思来想去，午后便寻到三太太，将给王书淮的说辞一道告诉三太太。
三太太惊得不轻，她问谢云初，“你是个什么主意？”
谢云初道，“进宫寻长公主，请殿下决断。”
三太太却摇头，“万一是虚惊一场怎么办，你要知道，没有证据，咱们这算是无事生非，回头也离间了人家夫妻，最终害得还是怡宁，要不，等书淮的消息？”
谢云初心急如焚，王怡宁压根不是有孕，这一点她没办法与三太太坦白，因为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这样的隐秘，只能左支右绌建议着，“那就假借长公主口谕，将小姑姑接回来住几日，且看姚家反应？”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三太太立即遣郝嬷嬷去了一趟姚家，半个时辰后人回来了，与三太太苦笑道，
“姚国公府老太太不许，说是姑奶奶害羞严重，且这一胎占卜是男胎，不许挪动地儿，说是对孩子不好。”
三太太和谢云初相视一眼，露出隐忧，“我总觉得这位贺老太太话里有玄机，这番话仿佛就是为了堵咱们王家的嘴。”
谢云初断定道，“她就是防着我们王家把人接回来，越防着，越说明心里有鬼。”
三太太脸色不好看。
“如此，只能等书淮消息行事，倘若明日午时还没有消息，我便进宫请示长公主。”
三太太相信，姚家忌惮长公主，真有龌龊事也必定是隐而再隐，不敢露出痕迹。
贸然去姚家，只会打草惊蛇。
谢云初只得如此。
哪知回房歇了不少一个时辰，至傍晚酉时初刻，齐伟急吼吼跑回来，隔着窗棂与谢云初禀道，
“主儿，人抓到了，被我们的人控制住，正在审问呢，只是您得尽快，若是被姚家发现就麻烦了。”
王怡宁和两个孩子还在姚家手里呢。谢云初很清楚他们在谋划着什么，当即掀开褥子，什么都顾不上了，“事不宜迟，这就去姚家。”
林嬷嬷等人虽不知道谢云初这筹谋着什么，却也晓得事态严重。
主仆数人小心搀着她到了琉璃厅，寻到三太太将事情一告知。
三太太正在炕床上喝茶，闻言惊得茶水洒落，
“郝嬷嬷，快些去请三老爷回府…”话音未落，她立即摇头，“不，等不及了，我这就去姚家，路上与他会面。”
谢云初早就做了出行的装扮，“我随您去。”
三太太瞥了一眼她小腹，“你这是说糊涂话了，咱们王家没人了，让一个孕妇忙前忙后？你呀，就是个操心的孩子，心又善良，你小姑姑哪里知道你这般为她操劳，坐着吧，我去便是。”
若非等闲，谢云初又岂会自告奋勇，她忍着泪意，懊悔自己没能早点提醒王怡宁，害她受苦，急道，“是我的人发现了端倪，我不去，您怕是说不清楚，您还是让我跟着去吧，左右我胎也坐稳了，不妨事的。”
三太太拗不过她，派人去取斗篷，又安排人将马车多垫几层褥子，确保谢云初不会颠簸，这才出门。
郝嬷嬷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辰去，那姚家不会起疑？”
三太太拉着谢云初，“不怕，就说咱们去巡视铺子，路过姚家来探望怡宁。”
郝嬷嬷颔首，立即去准备。
谢云初却晓得王怡宁这不是怀孕，而是被喂了一种能让人产生怀孕假象的毒药，这些药出自前朝后宫，是娘娘们勾心斗角的产物，吃多了也伤身子。
出门登车时，谢云初又与三太太道，
“除了请三叔去知会祖母，也要去太医院请两名老太医，小姑姑有孕，让太医把把脉，开开安胎药也是成的，何至于捂着不让人看，害喜也是可以治的。”
“此话有理。”
一行人先登车前往姚家，路上停在正阳门，小厮已提前将三老爷请了出来，三太太亲自下车与三老爷说明缘故，三老爷气得摔袖，“你先去姚家守好怡宁，我这就入宫见母亲。”
三太太是个厉害的，哪些地儿留什么人，待会如何不着痕迹通信，也都安排得明白，谢云初看着她行事又受教了一番。
婶媳二人至酉时三刻抵达姚国公府。
二人来的突然，姚家老太太贺氏很是惊讶，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露出不动声色的笑，
“什么风把两位太太奶奶给吹来了。”
三太太为了不引人起疑，甚至还亲昵地拉住她，“哪里，我带着初儿巡铺子，路过附近想起怡宁害喜，便顺道来看看，时辰不早，看一眼便走，还请老太太莫要嫌弃。”
三太太这么说了，贺老太太反而不敢说什么，越捂着越起疑，故而立即将人请进去，一面往王怡宁所在的清正堂走，一面睨着谢云初的小腹，
“二奶奶真是能干，怀着孕还在外头巡铺子。”
三太太看了一眼谢云初，替她回道，“哎，不怪她，怪我，我外祖家在青州，老人家高寿，今年九十，下个月做寿，我少不得亲自去一趟，府里那些人，吃喝玩乐的多，真正能顶住事的也就淮哥儿媳妇，故而带着她长长见识，也是栽培的意思。”
贺老太太飞快地看了一眼谢云初，露出讶异。
王家这是打算承认二房嫡长的身份，让谢云初接三太太的班了？
这种事心里有数便好，不好拿到台面上说，便客气说几句，“太太谦虚了，王家哪个媳妇不能干…”
说话间，到了一粉墙绿瓦的庭院，石洞门左右各有山石点缀，西北角甚至还有一颗硕大的槐树，华庭如盖，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这还是谢云初第一次来王怡宁的院子，见着莫名便不喜。
夏日是凉爽，冬日便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廊庑下点了几盏六角羊角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踏上廊庑，便有婆子迎了出来，正是王怡宁的心腹嬷嬷珍嬷嬷，听到娘家来了人，躺在塌上的王怡宁激动喊来，“谁来了？”
三太太在外头笑着接话，“还能是谁，是我呢。”
三太太十分镇定，谢云初也陪着她朝里扬声，“还有一人，小姑姑猜猜是谁。”
王怡宁辨出声音，越发欣喜，“初儿怎么来了。”
一行人进了屋子，谢云初不由往塌上的人望去，不过半月不见，王怡宁竟瘦得脱骨了，谢云初登时眼眶一红，连忙走过去抱住了她，
“小姑姑，怎么瘦了这么多？”
王怡宁还沉浸在怀了孕的喜悦中，反过来安抚谢云初，“不妨事，我头胎也吐得厉害，好不容易怀上了，受些罪我也认了。”
三太太看着十分心疼。
那贺氏神色微有闪烁，见王怡宁这么说，立即接过话茬，
“辛苦怡儿了，为了让怡儿安心养胎，我都把两个小的带去我院子里住着。”
谢云初听了这话，心神一动。
难怪前世事情闹出来时，便是长公主也屡受掣肘，原来这贺氏甚是狠毒，早就拿捏了王怡宁两个女儿性命。
谢云初立即道，“哎呀，我还捎了玩具给她们呢，她们人在何处，可否带我去瞧瞧。”
贺氏笑道，“就在我院子里，闹了一日，这会儿怕是睡了，二奶奶下回来瞧吧。”
三太太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当家太太，听了这话，觉出蹊跷，她轻轻在膝盖上敲了三下，跟着进来的一位小丫头借口如厕，悄悄出去递信去了。
谢云初见状暗中也放了心，二人问起王怡宁害喜的症状，聊了一盏茶功夫，贺氏担心二人久留，便借口留膳想将二人请出去，三太太含着泪道，“我嫁入王家时，怡宁还小，看着她与亲妹妹没两样，如今瘦成这样，我心窝里疼…”
三太太与贺氏百般周旋，拖延时间，总算等到外头来了消息。
姚家管家来禀，“老太太，长公主殿下带着太医亲自来探望咱们太太。”
贺氏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在打颤，“殿…殿下怎么来了？”意识到自己举止过于突兀，又立即换了一副口吻，“哎呀，这如何使得…”
手帕搅成一团，心里已急成热锅蚂蚁。
一面思索对策，一面请人去通知姚国公回府。
哪知刚迎到清正堂门口，便见一群黑甲侍卫举着火把鱼贯而入，少顷，只见自己的丈夫姚国公打头行了来，而在他身后数步远的，则是满脸威严的长公主及神色肃穆的王国公。
贺氏腿都在打软，主仆数人连忙跪下磕头。
百来侍卫迅速占据清正堂各处角落，将所有姚家人驱逐至院外跪着，火把通明将整个清正堂照如白昼，长公主凤目无波，径直越过贺氏进了堂屋，这时，王怡宁也被谢云初和三太太掺了出来，王怡宁瞅见这阵仗，满脸茫然，
“娘…爹爹……”
长公主看着女儿虚弱的模样，眉头大皱，“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神色不快，立即使个眼色，示意范太医与贺太医上前把脉。
下人抬了一张罗汉床至堂屋东墙下，三太太扶着王怡宁坐上去，范太医先上前把脉。
国公爷与长公主端坐主位，贺氏与姚国公立在左下首，三老爷与闻讯而来的四老爷站在右下首，众人视线均落在王怡宁身上。
贺氏与丈夫相视一眼，示意对方镇定。
兴许这只是长公主关心女儿，无伤大雅，当初那给药的人可是说得明白，寻常把脉是把不出端倪来的，贺氏劝自己宽心，莫要乱了阵脚。
范太医手搭上去，诊了片刻，很明显是喜脉，只是脉象略有悬浮，恐有滑胎的迹象，正当他要开口，这时身旁有个极低的嗓音提醒，
“范太医，方才我瞥见小姑姑吐出一些污秽，里面有黑血丝。”
范太医猛地扭头，对上谢云初镇静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什么，当即取来银针，于王怡宁指尖取血。
贺氏见此阵仗，心中方寸大乱，急道，“殿下，不是喜脉吗？取血作甚？”
长公主忙了一日朝政，神色极是疲惫，手按在太阳穴轻轻揉着，甚至连头也未抬，语气冰冰凉凉道，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把女儿交给你，嫁到姚家来，怀个孩子便成了这副模样，你们如何交待？”
姚国公不喜长公主咄咄逼人的语气，垂首回道，
“妇道人家害喜，是常有之事，殿下心疼女儿老臣能理解，只是也不必如此兴师问罪。”
姚国公特地把妇道人家四字咬得极重，长公主眯起眼，冰凌凌地看着他，
“是吗？”她语气又轻又缓，“姚国公真的不问问本宫为何驾到吗？”
姚国公唇角一抽，心下思量，没有立刻搭话。
国公爷看着姚国公悠悠开了口，“老兄弟，咱们也是战场上一并厮杀出来的老战友了，念着这份交情，将唯一的宝贝女儿嫁给姚家，不成想，你们无情无义，作践我女儿。”
贺氏闻言眉尖猛跳，立即反驳，“作践二字从何而来，国公爷说话可要讲证据。”
长公主抬了抬手，只见王书淮亲自带着两个侍卫近前来，侍卫将一穿着粉色海棠褙子的瘦弱女子与一眼角带伤疤的老妪扔在地上。
二人双双被堵了嘴，捆在地上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羽林卫也押着姚世子姚泰和进来。
姚泰和整个人被捆着，跪在地上不敢往王怡宁瞥去一眼，神色十分羞愧。
贺氏夫妇瞧见这一幕，膝盖一软，贺氏更是径直坐倒在地。
长公主冷冷瞥着姚国公，“国公爷还有话说吗？”
姚国公整个人傻眼了，事情瞒的天衣无缝，王家人又是如何发现的。
王怡宁这时从罗汉床撑起，懵然看着下面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她唇色发白，眼角发虚，目光落在姚泰和身上，
“泰和，出什么事了？”
姚泰和形容狼狈，咬着唇哽咽不已，“怡宁，我对不住你…”
王怡宁看着场面，也大致猜到什么，神色一晃差点昏厥。
王书淮这厢也在人群中寻到谢云初，朝妻子颔首，随后对长公主拱手道，
“孙儿已审问明白，此女乃姚国公夫人贺氏身边贴身侍女，二月初一这一日夜，贺氏下药给儿子姚泰和，姚世子便与此女苟且一夜，事后姚世子懊悔，请贺氏将此女送走，贺氏不仅没送走，甚至将她安置在自己一处别苑中。”
“姚世子只当事情妥当，带着妻女去行宫春游。”
“可十多日后，此女怀了孕，贺氏便安排这位老妪时不时去探望。”
“随后贺氏将此事告诉姚世子，姚世子心中惶恐，催着贺氏将孩子打掉，贺氏不肯，暗中将孩子留了下来。”
王怡宁听到这里，气得随手抓着一茶盏往姚泰和方向扔去，
“你个混账东西，难怪这几日不敢进我屋子里，原来你是做贼心虚。”
姚泰和大哭，满脸痛苦道，“怡儿，不是我主动的，是我娘给我下药，我根本不知道啊，我也是被算计的……”
王怡宁目光如寒针戳着贺氏，冷笑道，“你个老虔婆，见不得我们夫妇感情好，屡屡作妖离间我们。”话落，王怡宁含着泪扭头与自己父亲抱怨道，
“爹爹，您当年非说独生子好，家里爹娘都宠着，可女儿却不认为，那贺氏只此一儿，看得跟命根子似的，但凡泰和待我好些，她便吃味，总觉着是我抢了她儿子，她巴不得她儿子事事把她向先，这怎么可能？我们才是夫妻啊。”
王怡宁崩溃大哭。
“小姑姑……”谢云初心疼得把她搂到怀里。
天之娇女又如何，终究折戟在婚姻这座围城里。
国公爷心痛不已，喃喃摇头。
那贺氏不满王怡宁的控诉，晓得事情已败露，破罐子破摔道，
“谁叫你不生个儿子，你以为我愿意折腾这些，这还不是为了姚家祖宗基业！”
“你…我这不是怀了吗？”王怡宁气得咆哮。
贺氏听了这话，喉咙猛地一哽，她心虚地看了一眼范太医。
这时范太医已将毒血化验一番，并寻到毒药来自王怡宁的安胎丸，他神色凝重来到长公主跟前，
“禀殿下，郡主并未怀孕，而是中了毒，此毒名为妃子笑，出自前朝内廷，凡饮此毒者，便有怀孕的假象，每隔三日吃上一粒，若是持续服用，小腹也随之膨胀，久而久之到了所谓的产期，便有性命之忧……光是把脉，看不出底细，必得验血，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谢云初，
“得多亏了二少奶奶提醒，否则老臣怕是要误诊了。”
轰隆隆一阵雷声从当空划过，锐利的闪电劈向院子里的大槐树，堂屋内一片死寂。
王怡宁整个人麻木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捂着耳朵神色渐渐扭曲，最后痛苦得尖叫一声。
谢云初看着她泪如雨下，用力将她搂紧，“小姑姑，都过去了，您毒性应该不深，会好的，会好的……”
前世王怡宁至“怀胎七月”方发现此事，那时已为时晚矣，即便太医全力救治，王怡宁也只拖了两年便香消玉殒。
长公主固然屠尽姚家满门，就连贺氏娘家已备受牵连，可这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女儿性命，王怡宁死后，长公主深受打击，缠绵病榻。
太医将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贺氏与姚国公的打算。
这是伪装出王怡宁怀孕的假象，再拿外室生的孩子换给王怡宁，等王怡宁死了，这个孩子依旧是姚国公府的嫡孙，也是长公主与国公爷最疼爱的外孙。
换做寻常媳妇，贺氏等人也不必大费周章，径直逼着儿子纳妾便罢。
实在是长公主身份显赫，姚家得罪不起，那王怡宁又曾说若纳妾便和离，姚家舍不得这么尊贵的儿媳妇，方行此李代桃僵之计。
这夫妇二人为了求孙，也是走火入魔。
姚泰和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双目空洞无神，喃喃问，
“娘，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怡儿是怀了我的孩子，对不对…”
王怡宁这厢急火攻心气昏了过去，姚泰和也意识到今日事情无法收场，奔溃大哭，
“怎么办？我的杏姐儿和晶姐儿怎么办？”
长公主麻木地听着这一切，凤目缓缓浮上深沉的戾气，国公爷也眯着眼，脸色阴沉如铁。
姚国公知大势已去，扑腾一声跪在长公主跟前，
“殿下，殿下，老臣也是情非得已呀，老臣…”
“拖出去！”长公主冰冷地截住姚国公的话，一字一句跟淬了毒似的，
“将这一家三口都给本宫拖出去，关起来，记住，死得不要那么快…一点点琢磨死…”
姚国公愕然，他虎躯颤动，艰难地扭头看着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子，顾不上体面，猛地磕头，
“殿下…殿下，泰儿没有错，他什么都不知道…还请殿下饶他一命。他并不知道我们算计了怡宁。”
长公主气得拂袖，
“最该死的就是他！”
姚国公镇住了，
长公主目露嫌恶，“倘若他有半点本事，也不至于让一个老子娘插手房里事，也不至于让自己媳妇看婆婆冷眼，妻子被算计得到这个田地，亏他有脸活着，如此无能还不如死了痛快！”
长公主这辈子从未气得这样狠，四个孩子当中，她独独只这么一个女儿，她自个儿也是女人，虽然疼儿子，却始终把女儿看得比儿子更重，那些儿子想得到的，在王怡宁这几乎是唾手可得，可这世间竟有人敢在老虎鼻子眼下拔毛，胆敢玩弄她女儿性命，便是碎尸万段也难解其恨。
这时，那贺氏发了疯似的撒泼，“悍妇，妒妇，若非你们容不得人，我也不至于行此下策。”
王怡宁昏了两眼又醒了过来，听了贺氏这话，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下床榻，将那所谓的安胎丸拿过来一股脑子灌入贺氏的嘴里，
“你个老虔婆，你想就这么死了，做梦，我受了多少苦，你给我双倍奉还！”
那贺氏被迫吞了那么多毒丸，捂住自己喉咙，双目睁大，“呜呜呜”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声响来。
国公爷摆摆手，示意婆子将人带下去。
王怡宁犹在跳脚，“别让她死痛快了！”
姚国公见妻子被带走，儿子心如死灰扑倒在地，濒死的恐惧漫上额顶，他惊惧交加，死死盯着长公主，
“本官乃二品国公，长公主殿下想处置我，不问过陛下吗？”
长公主懒懒皇帝给的一块金牌玉令搁在桌案，“本宫手执玉令，如陛下亲临，姚公还有话说吗？”
姚国公目若槁灰跌坐在地，双唇抖动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可恨自己一时执拗入了歧途。
国公爷吩咐身边长随道，“去京兆府报案，就说姚家私用宫廷禁药谋杀当朝郡主，让他们派人来查案，与此同时将案子消息送去大理寺，都察院与刑部。”长随应是。
姚国公挺尸一般被人拖出去，那老妪并怀了孕的婢女是人证，也均被带下去了。
堂下只剩下姚泰和，他始终佝偻着身埋头抽泣。
廊下冷风鹤唳，堂内寂静无声。
王怡宁背对着他，身子踉踉跄跄，虚弱得如同随时能坠地的枯叶，失声不语。
长公主叹了一声，看着女儿问，“你要为他求情吗？”
王怡宁空洞的眼神无声转了转，沉默许久，她缓缓摇头，“您说的对，是他无能，才让他母亲肆意作践我，他是罪魁祸首，我不会替他求情。”
长公满意地点头。
侍卫将姚泰和拧了下去。
事情处置妥当，长公主目光这才落在谢云初身上，又看了她隆起的小腹一眼，
“你有心了。”对于上位者来说，话越少，分量越重。
谢云初屈膝，“小姑姑一直很疼爱孙媳，孙媳哪能不为她费心。”
长公主来的路上，知道是谢云初率先发现了迹象，请王书淮帮忙，夫妇二人里外配合，算是立了大功，这不仅是救了王怡宁的命，也是救了二老的命。
至于三太太，长公主原先因王书煦婚事对她生了嫌隙，经此一事，也都歇了心思。儿媳妇旁的不说，行事敞亮大气，再者，她自个儿骂贺氏插手儿女之事，她何尝不是如此，不由心中戚戚。
王怡宁一把搂住谢云初，趴在她肩头大哭，“多谢你跟三嫂……若非你们，我现在还不知道做什么迷梦呢，真是死了还在替人数银子…”
国公爷心疼地看着女儿，跟着红了眼眶。
不一会，两个孩子被寻来，由乳娘带着登车回王府，谢云初累了，由王书淮搀着上了马车，留下三老爷收拾残局，其余人陆续回府。
长公主的马车内，夫妇俩纷纷将上方宽大软塌让给小女儿，王怡宁还躺在上头抽泣。
范太医给王怡宁扎了针，身上毒性去了一半，余下尚需慢慢调理。
好在她只吃了两回，毒性不深，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长公主不擅长安慰人，只干巴巴道，“行了，别哭了，为男人哭不值得，赶明儿将你自个儿那栋宅子妆点一番，挂上郡主府的名头，一辈子无拘无束，不挺好？”
国公爷抚了抚小女儿发梢，怜爱道，
“好孩子，好好睡一会儿，明早起来，什么都过去了…”
王怡宁越发抽噎得厉害。
马车行了片刻，外头传来一阵短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急迫嗓音在帘外响起，
“长公主殿下，臣听说怡宁出事了，恳请您让我看她一眼，一眼便好。”
是高詹的声音，带着撕裂的沙哑。
长公主睨了女儿一眼，王怡宁将脸往被褥里一蒙，喊道，
“我什么男人都不见！”
她被男人伤透了心，厌恶极了。
国公爷讪讪摸了摸鼻子，“那爹爹出去？”
王怡宁一懵，气得瞪了国公爷一眼，
“没说你呢，爹爹。”
国公爷扶额，他也是男人哪。

第61章
高詹一路追至国公府门口，被王家侍卫留在门外，王家马车停入垂花门内，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谢云初累极，路上便一直在马车内假寐，王书淮将软塌让给她躺着，坐在下方的锦杌，一双深目牢牢锁住妻子不动。
原先便有察觉，今日的怪异感越甚。
她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又想起那个三月十五……
眼见马车停下，谢云初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王书淮等王府长辈离开了，方轻轻将人往怀里一抱，打算抱她回春景堂，这下谢云初警醒，双手被搭在他双肩，他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双目堪堪对了个正着。
谢云初下意识去推他，王书淮第一下没松手，手跟铁钳似的箍着她腰身，她腰身太细，盈盈一握，王书淮手穿过来覆在她小腹，带着小心翼翼。
谢云初不习惯离他这么近，立即往后脱身，“二爷，我醒了，自个儿来…”
王书淮对上她的目光，清凌凌的，拒绝的意思很明显，王书淮气笑了，舌尖抵着齿关，压下一丝冷笑，松开手，先退出去，随后搀着她下马车。
谢云初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春祺见状，连忙将斗篷往她身上一罩，簇拥着她回了春景堂，至石径处，王书淮没有去书房，而是跟着谢云初回春景堂，谢云初听得身后脚步声，心里有些犯嘀咕。
今日事出突然，她实在无暇周全谋划，怕是露了些马脚。
王书淮怀疑又怎样，他查不出任何痕迹，压根不会晓得她重生而来，这种事匪夷所思，跟谁说，大约对方只会说她做梦吧。
二人一道进了东次间，谢云初先问孩子。
乳娘指了指谢云初的拔步床上，“姐儿刚睡下呢，先前哭闹得很，后来搁在您的床上方睡着。”
枕着她的枕巾，能闻到母亲的味道。
谢云初心一软，掀帘进去先看了一眼孩子，珂姐儿眼下还挂着泪痕，小脸粉嫩嫩红彤彤的，睡相很乖巧。
她风尘仆仆，也就没亲她，折了回来。
王书淮手中捏着茶盏看着她，谢云初疲惫坐下来，任由丫鬟七手八脚给她褪外衫，泡脚解乏。
谢云初感觉到王书淮眼神一直攫着她不动，脸上生了几分不自在，
“二爷，时辰不早了，您还不去歇着？”
王书淮忽然试探道，“我今晚歇在后院。”
谢云初喉咙一哽，猜到王书淮这是怀疑上了，她往里努了努嘴，“姐儿睡在这呢，我今日乏了一日，还请二爷体谅。”
王书淮没有做声，单薄的眼睑沉沉压着，就看着谢云初不动。
谢云初没心思再泡脚，往罗汉床上一躺，春祺替她擦干水汽，端着木桶出去了。
林嬷嬷察觉到不对，示意众人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王书淮与谢云初。
谢云初没有看他，而是往引枕上靠着，语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就是十分疲惫，
“二爷，我给你纳妾，你又不许，我现在怀着孕，身子不方便，实在伺候不了您。”
王书淮顾左右而言他，“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语气不疾不徐，眼神幽深，
谢云初心里咯噔一下，佯装迷糊，“二爷什么意思？”
屋子里点了几盏晕黄的宫灯，灯芒在她周身镀了一层光晕，那张脸又白又嫩泛着迷糊，因神情虚弱从而消减了往日眉棱那一抹冷色，恍似少女的娇嗔，
她在跟他装！
王书淮目光盯住那一开一合的饱满红唇，脑子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
“祖父的事，到今日小姑姑的事，你屡屡料敌于先，上次是做梦，这一回又是什么呢，我审问过那丫鬟，姚泰和不曾给她买过胭脂水粉…”
谢云初解释道，“没给丫鬟买，那没准是给别人买呢？我当时也只是猜测，觉得不对劲，才让你去查，哪知道顺藤摸瓜查出来了呢，二爷你在怀疑什么？”谢云初挪了挪身，迎上他的视线。
这正是王书淮最匪夷所思之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
一切无迹可寻。
“那太医把脉时，你说了什么话？”
当时旁人的注意力在太医身上，唯独他一直盯着自己妻子，他担心姚家人狗急跳墙，伤到谢云初。
谢云初语气一顿，沉吟道，“我瞧见小姑姑吐出一些黑血丝，我有些担心，便告诉了范太医，范太医常年行走宫中，见过的大风大浪比我吃的盐还多，必定是有所察觉，才取血验毒，这是范太医的功劳。”
王书淮眯起眼。
信王说过，她每每撒谎，便有迟疑。
眼下也是如此。
只是她说话滴水不漏，王书淮无法反驳。
不能逼她。
王书淮这样告诫自己，逼着自己压下心底深处戾念，换了话茬，“明日我要去一趟河州。”
谢云初有些猝不及防，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口问道，“去多久？”
谢云初看着他那双深沉的眼有些害怕，恨不得他离开一段时日。
王书淮淡声回，“五六日吧。”
也不久。
谢云初有些失望，“那我吩咐嬷嬷给您备行囊。”
林嬷嬷在一旁听见了，立即去里屋。
柜子里有针线房新做的衣裳。
王书淮敏锐察觉到妻子的失望，心里发堵。
就这么盼着他走？
见谢云初频频打哈欠，念着她身子不适，王书淮忍耐着性子，决定不予计较，起身离开了。
清晖殿这边，长公主吩咐嬷嬷等人将王怡宁安置在偏殿住着，没舍得让她回出嫁前的院子，夫妇二人则回了内殿，长公主梳洗后躺在塌上，神情略有颓丧，好半晌没有说话。
国公爷换了衣裳过来，打算躺进去。
长公主忽然开了口，“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女儿的遭遇给了长公主很大的打击。
国公爷心里也难过，坐在床头看着妻子，“咱们做父母的盼着孩子嫁个门当户对的，不愁吃不愁穿，没有错，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殿下莫要自责。”
长公主拧着长眉，叹了一声，“如今我这心里膈应着，也生了几分忌讳，你说煦儿这事怎么办？”
国公爷道，“算了吧，有一个两江总督府出身的媳妇，功高震主，不见得好，京城那么多世家，让江澄随意挑去。”
长公主语气含着惋惜，“江澄此人难得通透又有城府，是个枭雄之辈。”
国公爷知道长公主暗中不是没有夺嫡的意思，他倒是希望妻子不要趟那蹚浑水。
“江澄固然出众，可婚姻是婚姻，晚辈的事由不得咱们谋划，那江氏女性子骄纵，咱们煦哥儿又是个不轻易低头的人，他们两人过日子，定是鸡飞蛋打，可别婚事结到最后结成了仇。”
像今日的姚国公府。
长公主听了这话，彻底歇了心思，
“就听你的，”正要躺下，忽然想起谢云初，她镇静看着国公爷，
“我为政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从来没有庆幸有这么一个人，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替我遮漏补缺，初丫头我很喜欢。”
国公爷笑了笑，“殿下赐了这么多门婚，也就淮哥儿这一对算是圆满。”
长公主被国公爷戳了痛处，轻哼了一声，佯怒道，“淮哥儿得谢我。”
“那是必然的。”
这一夜闹得晚了，翌日便免了晚辈晨昏定省，谢云初正睡得混沌不醒，林嬷嬷捧着一锦盒进来，忐忑地唤醒她，
“主儿，清晖殿方才来了一位嬷嬷，说是长公主殿下给您的赏赐，还说长者赐不能辞，让您务必收下。”
谢云初迷迷糊糊撑起身，靠着引枕反应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紫檀描金锦盒，
“打开看看是什么。”
林嬷嬷在床榻边坐下，将锦盒打开，最上面搁着两张地契，谢云初接了过来，这是两个庄子，一个在江南，一个在通州，地儿又大，位置也很不错。
谢云初失笑，“殿下真是豪气。”
“还有这呢！”林嬷嬷数了数底下那一叠银票，露出无比惊骇的神情，都不敢大声说话，“五万两，姑娘，整整五万两银票。”林嬷嬷拿着烫手。
谢云初也被镇住了。
林嬷嬷将地契搁入里头，合上锦盒，目露忧色，“殿下虽大方，可这礼也太贵重了。”
谢云初何尝不这么觉得，她自小到大什么都靠自己，没有人帮衬过她，骤然一人扔一叠银票给她，把她给砸蒙了。
她很快冷静下来分析。
“您觉得我现在把礼退回去，长公主殿下会如何？”
林嬷嬷反应倒是快，“会不高兴。”
“这就对了。”谢云初想起这位殿下的脾气，不由叹气，“她一向说一不二，旁人都心心念念盼着她赏赐，我却在这里故作清高，殿下不喜。”
在上位者面前，听话，会办事，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才是他们所乐意瞧见的，谢云初有了两世经验，深谙长公主性情。
谢云初作出决定，“收着吧。”
林嬷嬷没了心里负担，露出笑容，“您近来不是总唠叨缺银子么，长公主殿下这算是及时雨了。”
谢云初笑，她先前给了一万两银票给乔氏，还了那份嫁妆，手头颇紧，夏讯在即，漕河即将改道，她得紧锣密鼓筹备货栈商城一事。
“殿下的家底果然非一般丰厚。”
“我将来也要攒一份扎实的家底。”
自个儿舒适，儿孙也有保障。
有了产业也有了底气。
谢云初上午理了一会儿账目，午时王怡宁处又送了谢礼来，王怡宁很是聪明，这份谢礼不是给谢云初，而是给珂姐儿的，里面除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珠宝，还有两间铺子，说是给珂姐儿当嫁妆。
不仅是谢云初这，三太太那边也收到王怡宁的谢礼，照样给的是晚辈王书琴，只比谢云初这里少一间铺子。
如此二人皆不好拒绝。
头两日谁也不敢打搅王怡宁，她神色不济，整日抹泪。
后来三太太去瞅了一眼，见她人恹恹的，吩咐家里女眷，
“想法子开她的心，再这么下去，人都没神了。”
等到范太医帮着王怡宁清除了余毒，她人方才精神些。
二十这一日午睡后，谢云初去探望王怡宁，王怡宁已搬回了自己的院子。
谢云初进去时，王书琴也在里面，二人皆是抱怨，
“我们都是贪图小姑姑钱财的了。”
王怡宁露出苦涩，“小姑奶奶们，就让我心里舒坦些吧，欠了你们这大人情，我都恨不得要下跪了，你们可怜可怜我，收了我也心安。”
谢云初打量王怡宁脸色，双眼压不住的红肿，在外人面前强颜欢笑，装作过去了，私底下指不定多么难过。
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不一会，江梵与沈颐过来造访，原来二人听到风声，听说王怡宁出了事，都来王府探望，两位少奶奶与王怡宁也都有些交情，今日均携了礼来。
王怡宁客气招呼二人坐下，她躺在暖阁的炕床上不方便挪动，吩咐丫鬟挪了一张长案搁在炕床上，让谢云初也躺上来，王书琴三人则坐下炕床下方，
“来了我这儿千万别客气，你们随意我才欢喜。”
沈颐挨着谢云初这边，王书琴靠着王怡宁身侧，江梵坐在正中，五人围着长案，上头摆着春果，盐水花生，一叠水晶脍，春卷并一些甜食。
不一会，丫鬟各人送了一碗人参燕窝汤来。
沈颐接在手里吹气，“哟，来了郡主这，我们都成馋嘴的。”
王怡宁素来爽朗豪气，在人前也习惯做东，少时便是姑娘里的头儿，沈颐等人比她年纪小一些，也都是仰慕她风姿长大的。
沈颐便劝王怡宁，“按我说，不破不立，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便顾着享受，莫要再去受哪门子的窝囊气了。”
江梵朝沈颐使眼色，“你这是瞎起哄，我听说高世子昨夜在王府门外守了一夜，有负心汉，也有长情人，可不能一棍子打死了。”
王怡宁闻言立即呸呸几声，“去去去，可消提嫁人这话，我就是九条命也不敢了。”
众人笑，笑中也有心酸。
大家晓得王怡宁郁结在心，想着法儿开她的心。
沈颐道，“我看郡主干脆学前朝的林阳公主，一辈子不成婚，养他十个八个面首的，不知多么快活呢。”
江梵捏了沈颐脸颊一下，“你不可别唆使郡主学坏，郡主那么端庄的人，岂能胡来。”
“谁说是胡来，”王怡宁如今也想开了，叉着腰道，“我还气不过，就打算这么过。”
沈颐忍俊不禁，“就是，男人嘛，也能愉悦身心…”
王书琴一听气氛不对，连忙起身，
“看来我得避一避，任你们这些疯子胡说八道。”
王怡宁笑，催着她走，“去去去，回你的闺房绣花去，咱们都是在泥泞里糊过一身的人，没得叫你沾染了俗气。”
沈颐也打趣，“你走了咱们说话便没了顾忌。”
王书琴气得捏了沈颐一脸，还真就拍拍手干脆离开了。
谢云初还没睡饱，倚着引枕假寐，任凭几人闹。
江梵见二人轰走了王书琴，啐了几句，“就欺负人家小姑娘。”
她开导王怡宁，“什么都别想，把身子养好。”
沈颐问王怡宁，“您真不打算嫁了？”
王怡宁神色平静摇摇头，“不嫁了。”
沈颐一本正经道，“成，赶明儿请我家那口子去军营了瞅瞅，若是有哪些护卫顺眼的，便引荐给郡主。”
王怡宁一笑，捏着帕子露出嫌弃道，“罢了罢了，那军营汉子臭，我可不喜。”
江梵道，“那就寻漂亮的书生…”
沈颐眼珠一转，指了指谢云初，“对，就照着云初家的书淮寻，浑身的仙气儿，亲着都香。”
谢云初见她好端端招惹到自己身上，抓起身侧一个引枕扔了沈颐一脸，
“你扯我作甚！”
沈颐接过引枕，往谢云初脸蛋上戳，“你就爱端着，你家书淮端着便罢，你也端着，你们夫妻两夜里有话说吗？”
江梵在一旁眨巴眨眼，“夜里还顾得上说话？”
沈颐摊摊手，“也是哦。”
谢云初气笑了，“真该把书琴留下，抽你们俩耳光子。”
王怡宁倒是想起一桩事，严肃得盯着侄媳妇，“你如今怀着孕，可不能纵着书淮乱来，自个儿身子要紧，明白吗？”
谢云初哭笑不得，“没有的事。”
沈颐斜了她一眼，“没有的事？他成日不是江南便是出京，你也放心？”
谢云初不知该怎么说，“我很放心，二爷不会乱来的。”她随口应付道。
三人免不了又要夸王书淮洁身自好，乃君子典范。
谢云初笑而不语。
不一会时辰不早，众人要散去，王怡宁吩咐丫鬟取来一些胭脂水粉给沈颐等人当回礼，
“这是原先宫廷贡品，我如今是不需要了，你们需要什么都给拿走。”
王怡宁现在素面朝天，歇了打扮的心思。
丫鬟们端来几盒各式各样的胭脂盒子堆在长案上，都不曾开封过，让沈颐等人挑。
沈颐跟江梵各自选了些需要的，沈颐见谢云初不动，便挑了个唇脂给她，
“呐，这个很配你的唇色。”
谢云初接过来闻了闻，“这香气很淡，闻着不错。”
王怡宁道，“就是梨花香，便是吃到嘴里…”王怡宁说到这里，语气一滞咽下去了。
女人涂唇脂，男人吃唇脂，这是一种闺房乐趣。
江梵和沈颐心知肚明，没有接话。
倒是谢云初没有经验，失笑道，
“能吃啊，那我试试。”
沈颐瞪了她一眼，“傻丫头，不是给你吃的…”
谢云初脸色登时一愣，慢慢明白过来，将唇脂搁下了。
她跟王书淮从来没玩过这样的把戏，也不需要。

第62章
二月二十二，春风浓烈，日华绚丽。
王怡宁约谢云初去西城龙安寺上香，
“近来两个孩子睡不安稳，我去求个平安符。”
谢云初看得出来王怡宁是想去寺庙给姚泰和超度，没有戳穿她，就着话头道，
“我也给两个孩子祈福。”
虽说是给孩子祈福，却不兴带孩子去寺庙，二人结伴坐王怡宁的车马出行。
王怡宁将马车内垫的厚厚的，将主位让给谢云初，“你去躺着，我坐着便好。”
谢云初也没跟她客气，小腹隆起很快，现在的弧度比过去又深了些，她轻轻抚着，侧身躺下。
王书淮离开后照旧吩咐齐伟跟着谢云初，齐伟不放心车夫，亲自给少奶奶赶车，他有功夫在身，马车控制得很稳当。
龙安寺离着王府并不远，两刻钟便到了。
下了马车，平日人满为患的山门却是门可罗雀。
王怡宁疑惑道，“这可真是稀奇了，这龙安寺后院开了一院子好梅花，今日天气好，该是赏梅的时候，怎么不见踪影。”
“那咱们赶上好时候了。”谢云初笑。
两位姑娘由婆子丫鬟簇拥着往里去。
二人穿得都很素净。
王怡宁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褙，胸襟别着一串珍珠十八子，耳垂缀着两个珍珠坠，发髻上再嵌着几朵素色花钿，再多的也就没了。
谢云初素净归素净，有王怡宁做陪衬，便显得艳丽。
她穿着一身藕粉素面马面裙，上罩樱花粉的短褙，头插一支嵌粉珊瑚的抱头莲簪子，一对玉色的镯子，颇有几分清致脱俗的气韵。
王怡宁回眸看她，她那张脸白如凝脂，在日头下发光，
“瞧你，怀着孕，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王怡宁受此打击，明显憔悴不少。
谢云初搭着她的手相携进去，“心地宽，气色也跟着好了。”
城中的寺庙规制较小，无山路盘旋，进门去便是平整的青石砖院，过白玉石拱桥，大雄宝殿在望，早有王家的婆子过来打点，先拜了佛，便有知客僧迎着二人去后面厢房抄经做平安符。
折腾好一会儿出来，已是午时初。
二人站在一处爬满绿茵的藤架下，下方是英红柳绿的花园，清风徐徐，暖香肆意，花园有一处□□延伸至后面，王怡宁往里指了指，
“后头便是梅园，园中有一四角亭，你去吹吹暖风，赏赏梅花，我去善堂客院瞧一瞧，打点个好院落，待会咱们午歇了再回去。”
谢云初晓得王怡宁顾忌着她怀孕，亲自过问饮食住处去了。
“都听小姑姑安排。”
谢云初身边除了春祺和夏安，还有桂嬷嬷等七八人，大家浩浩荡荡携着她去了花园。
王怡宁则往善堂方向走，一面交待身边的珍嬷嬷，
“拿一百两银子去往生堂，请人给那混账超度，省得两个孩子不安生。”
珍嬷嬷去了。
一行人绕过观音庙，折往东北角的善堂，却见上方白玉石台上独独立着一人。
他身穿墨色的蟒龙纹袍，高大巍峨，一双冷淡的眸子平视远方。
王怡宁看到他露出讶异，“信王表兄？”
信王朱昀垂下眸，认出王怡宁，连忙从石台绕下来，二人立在石径处说话。
信王比王怡宁年长两岁，今年二十八，年轻时信王也带王怡宁跑过马，二人交情还算不错。
石径处横着一株朱砂梅，花朵虽小，花瓣却婀娜明艳，有松风阵阵，梅香萦鼻。
王怡宁含笑问，“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信王颔首道，“父皇偶感风寒，三日前我赶回来探望他老人家。”瞥见王怡宁眉间含伤色，开导道，“你的事我知道了，世事无常，你想开些，过去满路荆棘，未来必是一马平川。”
王怡宁没料到一贯冷脸的信王说出这般真情意切的话，眼眶不由酸痛，她忍着泪意，“多谢殿下宽慰，我已经好多了。”
“泰和临终前我去见了他一面。”
王怡宁纤细的身子晃了晃，垂下眸勉强维持住镇定，王书照和王书煦替她去看过，带了话回来，王怡宁知道姚泰和去的很平和。
信王道，“他很懊悔，说是他没有护住妻子孩子，若有来生，一定当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王怡宁闻言眼底抑着的泪顿时汹涌而出，往事历历在目，悲伤成河。
信王更知道王怡宁的心结在何处，他道，
“妃子笑乃宫廷禁药，前朝末帝的后宫，便有不少妃子死于此药，死状惨不忍睹，我大晋开国后，将此毒列入禁药名录，用者杀无赦，姚家此举犯了天子忌讳，即便你求情，他最后也一个死，你释然吧。”
王怡宁咬着唇重重点头，“谢谢你，我明白了…”
这几日每每看着两个孩子可怜巴巴喊爹爹，王怡宁曾怀疑过自己，今日信王这么说，彻底解了她心结。
信王扫了一眼她周身，“你一个人来的？”
王怡宁收住眼泪，吸着气回道，“我带着云初来的，她在梅园呢。”
信王听到这里心神一动，“日头大，你们也别去客院与旁人挤，我母妃生前犹爱梅花，我便在这龙安寺给她做了一块往生牌，每每回京，均要来此处流连，主持知我心意，刻意开辟了一单独的客院给我，那里僻静，一应俱全，你带着你侄媳去那边歇着吧。”
王怡宁喜出望外，“这敢情好，云初怀着孕，我正愁不能寻个独门独户的院子安顿好她。”
信王笑，吩咐身旁侍卫领着王怡宁丫鬟去打前哨，又与王怡宁道，“时辰不早，我有事，先离开，你们安生住着，以后来了径直去便是。”
王怡宁道谢。
送走信王，她先去院子里安排午膳，吩咐大丫鬟去接谢云初。
院子十分清幽，门前是一宽阔的青石板转院子，西边开着月洞门，外头连接寺院的藏经阁，东边种了一院梅花，一路从前厅外绵延去后院，有朱砂，绿萼，黄香，玉蝶，宫粉等十几个品种，远远望去，如同铺了一层锦毯，纷繁绚烂。
谢云初坐下方知，此地是信王的院子，顿时生了几分不自在。
若只她一人，她当即便可离开，偏生还有一个王怡宁，谢云初看出她眼底含泪，精神不济，不好再折腾，左右歇一会儿便回去，干脆作罢。
王书淮若当真为这点事跟她计较便是小肚鸡肠了。
王怡宁丝毫不知信王与谢云初的过往，谢云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就没挑明。
主院空着，王怡宁去东厢房歇息，谢云初去西厢房。
此时龙安寺外一民居的巷子口，提前回京的王书淮与信王撞了个正着。
齐伟飞鸽传书告诉王书淮，今日谢云初来龙安寺上香，王书淮恰恰从西城门入京，自然便过来接妻子回府。
不成想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
信王见到王书淮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二人面上都没露出半点端倪。
一个挺拔清越，一个巍峨高大，双双在马背上朝对方拱手，客套地寒暄，
“还未恭喜书淮升任户部侍郎。”
“不敢当，殿下怎么回京了？”
“这不是姚国公一倒，都督府二品都督佥事的缺空了下来吗，本王皇子出身，又屡立战功，此职舍我其谁？”信王浓眉锋利，唇角擒着一抹笃信。
王书淮温文尔雅淡淡颔首，“确实没人比信王殿下更合适，抓住都督佥事这个空缺，都督府各位军将的升迁考核便都得从你手里过，信王殿下这一招着实精湛，只是在下如今升任三品侍郎，能参与廷议，少不得给殿下出出难题。”
信王压根没料到王书淮升得这样快，户部掐着银子，如同掐着各衙门喉颈，信王暗中恼火过。
“书淮哪。”他脸上依旧冷淡地笑着，“听说你弃了江南总督府这门亲事？正好，在下准备暗结江南都督府。”
王书淮眉峰闪过一丝锐气，既然是暗结，那就说明信王不打算自己娶。
他倒是巴不得信王娶了江采如。
“殿下这个算盘怕是打错了，你可知江澄为何首肯与王家结亲吗？”
信王眯眼不语。
王书淮笑道，“因为无论朝中那位皇子继承大统，均要获取长公主的支持，结交长公主，可保江家荣华不倒，这也意味着，江澄不想参与夺嫡。”
信王笑，“我自有法子说服陛下赐婚，书淮若不信，咱们可以拭目以待。”
王书淮微微展了展衣袍，望长空一笑，唇角带着几分不屑，
“上一回殿下说拭目以待，而现在，吾妻与我即将迎来第二个孩子。”
也就是说，谢云初不可能与他和离，让信王不要痴人说梦。
信王不动声色笑道，“无妨，无论她生几个，我都可以帮她养。”
这话可将王书淮给气狠了。
王书淮袖下指骨已捏出一条血痕，面上却始终挂着清润的笑，甚至还带着一分叹息，
“殿下除了做做梦，还真是没别的出路了。”
“淮与殿下不同，专注眼前，”
“就怕殿下迟迟不生育孩子，军心不稳。”
主君无后，底下将士多少生几分顾虑，自古以来群雄争霸皆是如此。
王书淮以前从不爱纸上谈兵，如今被信王逼得也练就了几分嘴皮子，
他轻轻朝信王拱手，策马往前方山门驰去。
信王看着他背影，淡淡掀了掀嘴皮，“她这会儿在我院子里歇着，书淮可莫要打搅了她。”
齐伟在山门下迎上了王书淮，见主子满脸青气，便知缘故，一面将人往里引，一面解释，
“是五姑奶奶撞见信王殿下，接受了信王好意，与咱们二奶奶无关。”
王书淮瓷白的面容没有半分变化，一路从山门绕去客院，犀利的目光横扫一眼，果然察觉到到暗处有信王的护卫，他给气笑了。
原打算温水煮青蛙慢慢与她耗，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在他底线上横跳，答应过他不跟信王见面，怎么就不避着些。
王书淮也猜到信王总浑不要脸往谢云初跟前凑，可他心里却呕着一股无名的火。他不是神仙，他也有七情六欲，容不得谢云初百般无视。
信王这事怪不得她，那她自个儿的呢，心硬如石，一点点机会都不给他。
门就在这时，毫无预兆被推开。
春祺正帮着谢云初退下外衫，要扶着她躺下，窗帘被拉上一层，屋子里光线晦暗，这是打算午歇了。
看着从天而降的男主人，几个丫鬟都傻了眼。
谢云初抬眸往来人看去。
他一袭三品绯色官袍矗立在门口，双手搭在门环上，宽袍无风而动，如同一座岿然挺拔的山岳，因逆着光，她瞧不清他面容，只是从那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脸色怕是不好看。
谢云初猜到是怎么回事，面露无奈。
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及时。
王书淮的面容隐在晦暗处，松开手，垮了进来，目光直视谢云初，冷冷吐出三字，
“都出去。”
春祺等人担忧地看着谢云初。
谢云初倒是四平八稳，她怀着孕，王书淮不可能把她怎么着，这个男人品性如何，她还算有数，否则也不会放心跟他过日子，她努了努嘴，示意大家离开。
春祺等人垂首默不作声退下去，春祺走在最后，轻轻帮着二人将门掩上。洞开的那一线光，最后投递在床榻上，她清晰地看到那高大的男主人忽然罩在谢云初身上，捏着她下巴，强势地吻了下去。
春祺吓得把门倏忽关上，扭身看着院子里青天白日的春光。
苍天呐，这可是寺院。
猝不及防的温热一下子掠入唇齿，谢云初脑子一片空白。
她方才未做防备，被王书淮捉了个正着，那一瞬间心神被攫取，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种感觉过于陌生，谢云初本能地将他推开。
王书淮忌惮着她怀孕，压根不敢用力，被这么一推便直起了身。
双目如寒潭似的凝睇着她，将她困住包裹，让她毫无遁处，俊美锋锐的轮廓无声地散发着压迫，下颚似乎因方才动作过于激烈而轻轻颤动。
谢云初抬手拂了拂唇角的水渍，斥道，“你发什么疯？”
清凌凌的目光里满是排拒。
王书淮冷戾的气息忽然漫入眼眶，再次逼身而近，
“我还真就疯了。”

第63章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压住她纤细的柔荑，迫着那掌心摊开，修长的手指交叉过去，与她十指相扣，贴得严丝合缝，谢云初起先用掌腹去抵他，他彻底碾压过来，将她摁得动弹不得，她也放弃了。
男女力量悬殊，她何必自讨苦吃。
钳住她的同时，湿润灼热的唇瓣再次渡过来，谢云初将面颊一偏，他的吻落在她耳后，一阵轻微的痒意流遍全身，王书淮察觉身下的人有一丝颤，他薄薄的唇角微咧，反而含了过去。
谢云初修长的玉颈下意识一缩，恼羞成怒，腰身挺得直直的，“王书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混账？”
一些深埋在骨子里的戾念无形中被勾了出来，他竟是在这一声骂中寻到一丝莫名的痛快，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归顺应心意便是。
湿漉漉的气息摩挲着她耳后，谢云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恼恨他举止出格，下意识往里侧去躲，这一躲彻底把自己逼向墙角。
他乘势环住她纤弱的身，将她被按住的双手交握在她身后，彻底用一只大掌给裹住，腾出一只手捧住她细嫩的面颊，迫着她朝他看过来，
乌黑的鸦羽静静垂在眼下，面颊因呼吸急迫而渗出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睫倏忽睁开，在那道冰冷的视线投过来的同时，他再次渡过来，方才浅尝辄止，也过于粗鲁，这一会儿轻轻揉捏着，试图哄着她配合。
谢云初死死咬着牙关，阖上眼不理睬他。
黑漆的长眸亮度惊人，喉结剧烈翻滚，谢云初被他迫得眼睫打颤，倔强得将所有声音全部堵在嗓眼，王书淮见她不情不愿忽然很恼恨，松开她，两人下颚相抵，他嗓音沉沉拨过来，
“就这么不高兴？”
谢云初比他冷静，甚至眼底还擒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吃味了？”她语气轻飘飘的。
王书淮轻哼一声，狭目荡漾着轻微一丝笑，亦有自嘲，“是又怎样？”
“你答应过我不再见他。”
谢云初很难想象自己现在对他还有耐心，她红唇轻启，“我没有见他，我来这纯属偶然，王书淮，你若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跟我怄气，真让我小看你。”
王书淮有些气结，他不恼恨她无意中入了信王的毂，他恼恨的是她始终云淡风轻，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均掀不起她半丝涟漪，他依旧箍着她双手未动，保持倾身在她之上的姿势，牢牢锁住她双眸，低沉道，
“去年三月十五那日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对我一夜之间转换了态度。”
谢云初心神轻轻一震。
王书淮冥冥中感觉自己寻到了纷乱的线头，他揪着不放，“你将我拒之门外不说，从此不主动过问我，不替我下厨，不替我更衣，我并非觉着你该做这些，而是你变化得过于突然，总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谢云初沉默不语。
那夜醒来时她并不知自己重生，是以露了马脚，倒成了今日王书淮攻讦的借口。
谢云初始终低垂着眉眼，保持镇静的神色。
王书淮见她无动于衷，眉峰再次变得锐利，“祖父的事你用噩梦做解释，尚能理解，那么小姑姑呢，你突然之间便急了，即便他真养了外室又如何，何至于让你急得方寸大乱？你急得并非是他有外室，而是小姑姑有性命之忧？是也不是？这些都不说，好端端的，你为何在广渠门内买了一个压根不值当的田庄，那里收成一般，地广人稀，离着城区又远，云初，你这一切都太蹊跷了……”
去河州这几日他暗自思量，慢慢缕清一些线索，今日碰着谢云初便想问个明白。
有那么一瞬，谢云初想告诉他，她在梦里过了一生，那一生他冷待她，视她所有付出为理所当然，在她还没阖眼时，便张罗着续弦，哪怕临终前也不曾来看她一眼……转念一想，说出来又如何，她在祈盼什么呢，祈盼他意识到自己的过错，随后“改邪归正”？
不，她不稀罕，也没有必要了。
她可以跟王书淮谈论任何事，唯独不要谈论感情。
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再纠结无任何意义。
她只想彻底放下。
谢云初露出疲惫，“二爷一向敏锐，行事也料敌于先，年纪轻轻便升任三品侍郎，自个儿如此出众就见不得旁人能耐？难道就不许旁人有先见之明？二爷问的这些我也很疑惑，我也很想知道，在听到林叔告诉我姚泰和买了胭脂水粉时，我那一瞬间为何惶恐，兴许是小姑姑怀孕与之撞在一块，冥冥之中便有了感念。”
“二爷能否帮我解释解释，我为何这般警觉？”
她杏眼微眨，水光轻覆，做出一副无奈又无辜的神情来。
王书淮还真拿她没办法。
他直勾勾望着她，那张清致脱俗又霞色难掩的脸近在迟尺，看着这张脸他恍惚记起她曾害羞娇怯的从博古架后往里探出半个脸，俏生生拧着一食盒进来，红艳艳的唇轻轻嘟起，温婉地将食盒里几样精致的小菜摆出来，
柔情蜜意与他道，
“夫君，歇一会儿吧，该用晚膳了。”
那个时候她唤他夫君…
嗓音柔软又甜脆，跟蜜糖一样在拉丝。
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意伴随着酸楚一瞬间充滞在他胸腔，呼吸不由自主浓烈混沌，肌肤被那阵酸楚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一身从不折节的矜贵恍惚被抖落，骨子里的偏执甚至是野蛮不经意间跟刺一样扎满全身。
他跟一头被困住的孤狼，阴狠狠瞪着无懈可击的妻子，“谢云初，你不能这么对我…招惹了我，又毫不留情将我扔弃。”
谢云初听了这蛮横不讲理的话，给气笑了，她摇着头，深吸一口气，杜绝自己跟他理论的念头。
“我乏了，你松手，让我歇一会儿。”她眼神偏向窗口的方向，薄薄的窗帘轻晃，支离破碎的光线投进来，
她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任由他攻坚均岿然不动。
王书淮看着温平无澜的妻子，滚烫的恼怒直击心底，又跟岩浆一般蔓延出来，晕染了他猩红的双目，他忽然之间冷笑出声，攫住她的唇，慢慢叼着，
“想让我放手，你不如做梦。”
好歹劝不听，便降服她。
扔下这一身骄傲后，他已无退路，索性一错到底。
强势的将舌伸进去，一点点撬开她的牙关，一瞬间，他清冽的气息伴随着唇齿强虐的水渍搅动她的喉咙，他一下探得极深，恨不得将她平静的思绪给绞个粉碎。
谢云初像是一只被扔进泥沼里的蹁蝶，翅膀沾了浓烈的湿气，几欲振翅而不得。
意识被他掠得有片刻的迟钝，他一点点扫过她每一颗齿关，舌尖纠缠厮磨被带出一连串的疙瘩，那点战栗不由自主传递至胸腔，擂得她心跳加速。
谢云初低估了这唇齿间的角逐，这是一种不受控的感觉。
陌生，始料不及，也无招架之力。
身体被禁锢在墙壁与他胸膛之间，他灵尖无往而不利，身躯却是极度克制，跪坐在她身侧，不沾染她半点，在她身前保持一个弧形的弧度，护住了她的小腹。
他拿捏着她顾念孩子不敢折腾，故而肆无忌惮。
他似乎要将她心给掘出来，谢云初纤细的脊梁绷得笔直，折腾不过，干脆放弃挣扎，与此同时在鼻尖呼出一声哼。
王书淮停顿了一瞬。
谢云初趁机滑脱他的桎梏，喘过气来，杏眼微缩，如同一双狡黠的狐狸眼，覆着层层水光，清凌凌得盯着他，
“你这是何苦？”
王书淮舌尖轻轻抵着唇齿，回味着方才的滋味，幽黯的眸凝睇着她，呼吸依旧急促不稳，颇有一种酣畅淋漓，眼神无声得笼罩她，稍稍寻到呼吸的节奏，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埋首在她肩头，慢慢平复。
谢云初被迫贴着他脖颈靠在他肩身，就像面对一个困兽犹斗，无理取闹又被迫放弃的孩子，发出一声轻嗤。
王书淮察觉到她的嘲讽，用力箍了箍她的胳膊背身，将她搂得晃了一下，
“你别以为我不敢。”
“这里是寺院…”
“寺院又怎样？”
他只是顾念着孩子，顾念着她的身子。
王书淮还算有些底线。
谢云初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身子软绵无力，干脆靠在他胸膛，轻轻叹道，“我乏了，你让我歇一会吧。”
她轻描淡写地将方才那一场势均力敌的角逐给抹去。
王书淮不肯松手，骨子里那股戾劲还未完全发泄出，“做梦。”
谢云初有些恼了，“小姑姑在对面，你非得惊动她？”
王书淮最受不了她云淡风轻的模样，二话不说将人拦腰抱起，起身往外走。
清隽的面容英挺而深邃，眼神毫无波动，跟一块毫无褶皱的沉铁似的，看着令人心惊。
谢云初被他唬了一跳，还以为刚刚闹了一阵该袖手了，没成想他还在发疯，她被迫哄着，“你放开我，你做什么，这里是外头，可不是家里。”
“王书淮，你什么时候换了个人，你以前不这样，你奉如神明的圭臬呢，你的底线呢，你的规矩哪去了？”谢云初拍着他胸膛，身体里交织着一股绵软与腾空带来的不安。
王书淮面无表情用脚尖勾开门扉，随后在丫鬟们目瞪口呆的视线中，抱着谢云初出了厢房。
“去禀报五姑奶奶一声，就说我有事先把夫人接回去了。”
这话是跟桂嬷嬷说的，嬷嬷忙不迭屈膝应是，目光一直牢牢追随着埋首在王书淮怀里的主子，脸上惊骇交加。
出了门，谢云初不敢挣扎，怕惊动王怡宁，引来更大的风波。
王书淮就这么明火执仗地将谢云初抱出了客院。
是真疯了。
谢云初努力在他怀里平复心情，冷笑看着他，“王书淮，你这是占有欲作祟。”
王书淮看都不看她一眼，稳而快地往侧门走去。
谢云初见挣扎无望，试着跟他商量，“这里是寺院，你此举实在是有失体面，也冒犯了神灵。”
王书淮只当她害羞，脚步一凝，见春祺手里拿着一件斗篷跌跌撞撞跟来，睨着她问，“那给你罩上？”
谢云初气死了，小兽般的眼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这张脸很难辨认？”
王书淮语气淡然，“我不在乎。”
这也不在乎，那也不在乎，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王书淮嘛。
谢云初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压下满腔愤懑，语重心长道，“王大人，王侍郎，您刚刚高升，是想引来御史弹劾吗？”
王书淮理所当然道，“我怀孕的妻子身子不适，我抱她上马车，有错？”
王书淮见她没说要罩着，便继续往前走。
谢云初脑门发炸，“王书淮！”
她咬牙，炮语连珠，“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你非得强迫我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熟知你这不是中了信王的圈套？你放我下来，别再闹了。”
王书淮轻轻瞥着她笑，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餍足，
“云初，你要明白一点，你越想怎样，我越不会答应，我偏不如你的意。”
甭管她高不高兴，愿不愿意，总归把人抱在怀里，心里才踏实。
有些念头一旦开了闸，便跟潮水似的奔流而下，他现在明白了，凭什么任由她牵着鼻子走，任由她“相敬如宾”？
去她的相敬如宾！
谢云初见他步伐坚定，眼神犀利而明锐，就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了。
“等等…”谢云初告诉自己不能跟疯子计较，败下阵来，“将我遮一遮…”
王书淮不要脸，她还要脸。
王书淮停下来，春祺赶忙将斗篷披在谢云初身上，只露出半张小脸，谢云初冷着脸不想看王书淮，闭上眼随他。
王书淮看着龟缩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唇角勾了勾。
午时的寺庙极是安静，零星几个僧人穿梭在林道间，王书淮避开了旁人的视线，从森木林道竹林里穿过，出了寺庙侧门。
谢云初就这么被王书淮抱上了马车，谢云初上了塌，脸色彻底冷下来，将王书淮视为无物，掀开车帘吩咐夏安，“留一辆马车给小姑姑，跟小姑姑赔罪，就说我先乘她的马车回去。”
随后齐伟架着马车缓缓回府。
谢云初躺在王怡宁的软塌上假寐，背对着王书淮不理会他。
王书淮这几日为了快些回京，休息得不算好，也陪着她睡。
等到谢云初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春景堂的拔步床上。
天色已暗，她下意识爬起来，“我怎么回来的？”
林嬷嬷立在一旁忍俊不禁，“二爷亲自抱回来的，我的奶奶，您怎么在马车里睡得这般沉？”林嬷嬷看孩子一样看她。
谢云初无语凝噎，
“王书淮呢？”嗓音明显含着怨气。
林嬷嬷并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往外指了指，“入宫去了。”
“对了，方才五姑奶奶遣人来问您，担心您身子不适，老奴回禀说无碍，将人打发回去了，怎么听那珍嬷嬷的语气，您不是跟五姑奶奶一道回的？”
谢云初实在不想提王书淮的卑鄙行径，闭着眼道，“小姑姑要给姚泰和超度，我便提前回来了。”
闹腾一阵，谢云初五脏庙咕咕直叫，林嬷嬷立即伺候她梳洗吃了一盅燕窝粥，就在这时，林嬷嬷从窗棂处瞥见明贵带着两名小厮，抱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往正屋来了。
林嬷嬷忙迎了出去，疑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明贵也揣着满头雾水，不过笑容却极是开怀，“二爷回来时吩咐小的，将他衣物茶具一并送来后院，说是往后便在春景堂起居。”
林嬷嬷满脸愕然。
这时，屋内传来叮咚一声脆响，林嬷嬷连忙钻进去瞧，却见谢云初满脸呆色，手中的汤勺不知不觉跌在地上，碎了一地。
明贵将东西搁在明间的桌案上，便离开了。
林嬷嬷将人送走，进来看着谢云初苦笑，
“姑娘，怎么办？”
谢云初木着脸没做声。
林嬷嬷叹了一声，“总归是夫妻，您也没理由把他赶走不是？”
春祺在一旁笑，“瞧二爷这模样，怕是对您上心了。”
谢云初冷笑一声，瞥着渐暗的天色，“他哪里是上心，他分明是被信王激得占有欲作祟，他根本不懂什么叫‘上心’。”
默坐片刻，谢云初眼底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随他吧，忙起来他什么都忘了。
谢云初没太放在心上。

第64章
晚霞镶在天际，余一抹微弱的艳色。
谢云初用了晚膳便在院子里消食，珂姐儿由冬宁带着在院子里玩地陀螺。
林嬷嬷从里间拿出一个小套盒，里面装着一块赤金的长命金锁。
“三日后是郡主府的小公子满周岁，您看这周岁礼如何？”
谢云初扶着腰停下步伐，看着一眼，寻思道，“一个长命锁还是少了些，姨母拿我当亲生，幼然便是我亲姐姐，你再悄悄塞五百两银票搁底下。”
林嬷嬷应下了，不一会又道，“您今日出门时，南府二房的大奶奶过来了，说是做了一对小背搭，她家哥儿一件，另外一件藕粉的给了咱们珂姐儿，老奴帮您收在耳房的箱子里。”
谢云初在王家人缘极好，又从不拘架子，但凡见了她的没有不喜欢的，南府是王家的偏房，平日常来常往，而其中谢云初便与二房这位大奶奶金氏最为交好，前世病重时，金氏自个儿身子不好，却还隔三差五来病榻前探望她，是个极为柔善的人，不仅柔善，亦是任劳任怨伺候公婆，打点家务，与前世的谢云初没两样，是王家大家族里最有贤名的两个。
前几日谢云初生辰宴，那金氏便送了一件亲手缝制的褙子，款式虽然家常，穿着却十分舒服，
“她总是这般，待谁都热忱。”
林嬷嬷接话，“可怜见的，每用一分银子还得看婆母丈夫脸色，人情往来全靠她一双手挣。”
谢云初看着金氏便如同看着前世的自个儿，忍不住便想拉她一把。
“不能白受她的礼，她针线上好，便在咱们铺子里寻一些活计给她，价钱上给她最好的，且帮着她攒些家底，慢慢把她带上路。”
林嬷嬷道，“得，明日老奴清晨便让夏安走一趟玲珑绣，下午便给给金大奶奶送去。”
谢云初叹道，“她比我年长几岁，理应我去拜访她，实在是她那个婆婆嘴碎，上回我生辰，还瞅见她在咱们太太跟前嚼舌根，我去了，她少不得又盘问金嫂嫂，你想个法子把人请过来吧。”
林嬷嬷应下了，去跟夏安吩咐话。
不一会谢云初想起王怡宁给珂姐儿的两个铺子，问冬宁，“林叔去铺子里瞧了没？”
冬宁扶着珂姐儿，扬声回道，“去了，姑奶奶那管事极好，亲自来府上寻了林叔，账簿什么的都交过来，一个做米油生意，流水可观，另外一个铺面极大，有三层楼，如今租给人家开客栈，每月租金都按时送来，无需咱们费心。”
谢云初听了很满意，“能让小姑姑拿出来当谢礼，必定都是好铺面。”
至于长公主给她的两个田庄，怕是得抽空寻个人帮着她走一趟通州与江南。
谢云初手中旁的不缺，缺人手。
广渠门内的田庄上有不少农户，可惜都是淳朴的老实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明贵的弟弟明阑倒是个人物，嘴皮子利索人也机灵，可惜偏生是太太陪房明嬷嬷的儿子，谢云初忌讳姜氏，不打算用，只能从农户里挑些能干的男管事，跟着林叔跑铺子。
二月下旬的夜，风依旧沁凉。
玩了没多久，谢云初牵着珂姐儿进了屋。
依照法师的吩咐，将平安符垫在珂姐儿床榻被褥东北角，哄着孩子睡下回了房。
今日出了门，嫌身上沾了灰，谢云初通通洗了一阵，等到收拾停当，便到了亥时二刻，林嬷嬷进来瞧她，见她在看书，便坐下了与她唠家常，
“今日几位太太进宫给长公主请安，说是下个月皇后娘娘做寿，要府里准备一份寿礼，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时不知什么缘故，二太太竟是红了眼。”
谢云初答道，“莫不是挨训了？”
林嬷嬷笑道，“谁知道呢，只知道太太身旁的陪房明嬷嬷四处寻人问针线，怕不是什么好事。”
谢云初没理会这茬，也不感兴趣，将手中书册扔开，“我要睡了。”
林嬷嬷苦笑道，“二爷的事怎么办？”
谢云初微微挑了挑眉，“就同过去一样，该留水留水，该备衣裳备衣裳，一切照旧，他如今憋着一股劲，咱就配合他，等他顺畅了，便歇了心思，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王书淮前世整整八年没把他的被褥从书房挪回后宅，今生又能撑多久。
在谢云初眼里，王书淮便是被信王气昏了头，脾气消了就好了。
她阖目睡下。
深夜，王书淮从官署区回了王府。
他瞥见王府大门石狮子边上立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双手环胸靠在石狮，眉峰疏朗地望向大门。
王书淮下了马，将缰绳扔给小厮，缓步走到高詹身侧。
高詹瞥见他，立即直起身，朝他咧嘴一笑，
“怎么回得这么晚？”
高詹眉梢总歇着那么一股漫不经心。
两个颀长的男子并肩而立，不约而同望向紧闭的大门，一个威武高大浑身上下仿佛蓄着一股勃勃的势气，一个挺拔蕴秀更添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
下弦月慢慢在树梢驻足，在门前投下一层薄薄的清霜，月色与廊庑灯火交织，仿若编出一层迷离的网。
王书淮对于高詹的行径不予置评，只客气道了一句，
“夜深别冻着。”
高詹含笑瞥着王书淮，“对了，我得到消息，信王似乎有意结交江南都督府？”
王书淮脸色淡漠，“别上他的当，他这么做便是想引太子殿下露出马脚，再趁机将消息抖给汉王殿下，看你们鱼蚌相争，他渔翁得利。”
高詹姐姐嫁给太子为正妃，高家早就是坚定的太子党。
高詹朝他拱手一揖，“多谢书淮提点。”
牵涉党争，二人点到为止。
王书淮看着满脸毅力的高詹，生出好奇，“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去？”
高詹笑，从袖下掏出一物递给他，“我不是等她，而是等你，这一回多亏了你们夫妇机敏擅断，方救得她性命，书淮，抛开朝争，今后只要你和夫人有所需，我高詹但无不从。”
“尊夫人与她最是交好，还请你帮我把这一味药转交尊夫人，请尊夫人帮我给她，她如今心绪不宁，极伤身子，我费尽心思方得了这么一株紫皮石斛，熬了水或炖汤喝都是成的，别说是我给的，就给她补身子便是了。”
王书淮看着高詹，突然生了几分同情，他好歹能日日夜夜见到谢云初，更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站在她身边，不像高詹，卑微至此。
“这个忙我不能帮。”
他与谢云初尚有龃龉，哪有功夫给高詹当媒人。
“一株紫皮石斛而已，我们王家照样能弄到。”
王书淮念着今晚要歇在后院，不欲与高詹闲谈，拱了拱手便从角门进了府。
踩着薄薄的月色塌上春景堂的廊庑，隐约瞧见东次间内留了一盏灯，王书淮放心下来，他轻手轻脚进了浴室，林嬷嬷闻声打着哈欠起身，替他准备热茶。
王书淮收拾一番，便来到内室。
往床榻投去一眼，玲珑有致的身子在夜色里弯出起伏的弧度。
谢云初睡在里面，明显给他留了位置。
床榻往下一陷，谢云初倏忽睁开了眼，方才王书淮去浴室淋浴，她便被水声吵醒，虽然王书淮动作已经够轻了，可她还没适应半夜屋子里有个男人，瞧瞧，男人要留宿就是在折腾她。
谢云初闭眼装睡。
床上搁着两床被褥，一床谢云初在睡，一床整齐得叠在那里，王书淮自然是想挨着谢云初，却又担心搅她安眠，便轻轻掀开自己的被褥躺了进去。
谢云初见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松了一口气。
睡到子时，人又饿醒了。
孩子快四个月，长得正快。
她一起身，王书淮也跟着睁开眼。
暗夜里，四目相对。
虽然不太看得清彼此，却知道对方的存在。
有了上两回的经验，王书淮轻声问她，“要如厕？”
谢云初混混沌沌点了点头，
“我来扶你。”
黑暗里高大的男人先下了塌，随后弯腰朝她伸出一只手。
谢云初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搭着他的手下床。
只是在她打算起身时，男人忽然弯腰下来，打横将她抱起，出了拔步床。
谢云初惊愕住，下意识搂住了他脖颈，“二爷，你这样很危险，屋子里光线暗，万一撞到了怎么办？”
王书淮理所当然看着怀里的妻子，她秀发蓬乱地覆在面颊，丝丝缕缕遮住她眉眼面颊，只有那双宛若狐狸的双眸若隐若现，有一种格外的魅惑，王书淮呼吸紧了几分，慢慢吁了一口气，
“我夜视好，不会磕着你。”
语气竟也万分随和。
谢云初被他抱去了浴室最后面的恭房，如上回一般，谢云初在里面，他在屏风外等她。
院外有微弱的光芒摇晃进来，他看着那晃动的光色忽然回想起她怀珂姐儿时的光景。
他竟不记得是怎般模样，他那时忙着做出一番事业尽早升迁，忽略了她，沉浸在思绪中，竟一时未觉谢云初已出来。
她在一旁的水桶里净了手，懒洋洋搭在屏风外的高几上看着他，
“二爷这是怎么了？”
浴室尚有些光芒，她看得出他脸色微青。
王书淮对上妻子清澈又好奇的眼神，什么话都没说，再一次弯腰将她抱起来，送回拔步床。
平心而论，谢云初有些不适应他的好。
只是眼下他就是个刺头，不愿去招惹他，也便任由他施为。
守夜的夏安听到动静，点了一盏银釭，送了一碗燕窝进来。
谢云初坐在床榻边用膳，夏安在拔步床外候着，王书淮支腿坐在塌内，闭目养神。
谢云初吃得慢条斯理，时不时往他瞥一眼，轻轻一笑，
“二爷，您这是何苦，住在这里，我少不得要闹腾您，您白日还要上衙，夜里反复醒来，于身子不好，咱们夫妻日子长着，您何必急于一时。”
她一副给他出主意的口吻。
王书淮真的有被气到。
“你是我的妻，怀着我的孩子，咱们理应患难与共，这点事算什么。”偏不顺她的意。
听听这话…谢云初差点笑了。
她怀疑他就是故意来膈应她的。
谢云初不想搭理他。
用了夜宵，谢云初漱口上了床，夏安吹了灯重新退出内室。
这时王书淮覆过来，搂住了她，几乎将胸膛贴在她后背。
“云初，我过去着实忽略了你，你给我机会慢慢弥补。”
谢云初好一会儿没说话。
以前她盼着，现在她不需要。
“二爷的心思我明白，只是在兼顾我的同时，切莫误了朝政，更别伤了自己的身。”
果不其然，正如谢云初所料，王书淮极忙，次日便没能回府。
二十五这一日谢云初去朱家吃萧幼然孩子的满月酒，便听到萧幼然与她说起世子朱康平。
“你上回整他，可把他整老实了，他死皮赖脸从他亲娘处得了三千两银子，又从外头借了两千两方赎回了信物，这段时日老老实实待在府上，我试探他纳妾的事，他也一口回绝了。”
“初儿，可多谢你啦，我白白得了五千两银子，丈夫也规矩了，说说吧，想我怎么谢你？”
谢云初笑着推她，“把你娘让给我，我便饶了你。”
萧幼然笑，“我娘便是你娘，哪里需要让？哦，对了，江南总督府送来一份重礼，我猜是姨母赠给我的，你说我该怎么回？”
谢云初神色淡淡，“别顾忌我，该怎么回便怎么回，我没有那么小的气量，说心里话，我没有怪她，只是不想与她有瓜葛而已。”
今日是谢云初第一次带着小珂儿出门赴宴，萧幼然和萧夫人均给了见面礼，萧幼然给珂儿挂上一个大大的璎珞项圈，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再绑着两根红绸带，跟个神气的哪吒似的。
接下来谢云初忙着铺面上的事，玲珑绣已步入正轨，专卖局的事也如火如荼，有了银子，田庄改建与江南绸缎庄的进程便加快了，她一面数着进帐，一面盘算出账，整日忙得不亦乐乎。
王书淮依旧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能在孩子睡前回来哄一哄，有时夜半方归。
他回来用膳，她便吩咐嬷嬷客气招待，他陪孩子玩时，她不是在看账目便躺着歇息，从未往他身上瞥一眼。
若他主动寻她说话，她又能轻柔柔地笑起来，仿若寻常夫妻那般琴瑟和鸣。
他对她好，她受着，甚至偶尔还能关怀他几句。
如果说先前她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任他如何攻不破，那么如今她就像一块面团，随他搓圆捏扁。
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王书淮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般无计可施，满满的挫败感如同乌云笼罩他的眉心，修长的身影撑在博古架，望着外头暗沉的天色出神。
三月十五的夜晚，狂风肆意，层层叠叠的乌云垒在上空，银亮的闪电骤然划下一道亮光，照清了书房那一盆绿意盎然的菖蒲，油亮的绿叶被风卷起发出飒飒颤动。
整整一年了，她几乎没有来过书房。
这里一切还是那夜之前的摆设，是她亲手挂上去的画，是她亲自贴上书签的书册，还有她手缝的玲珑百转九扇屏风。
每一物无不是她亲自甄选，而它们的主人却轻轻挥了挥手，不带走半丝留念。
雷电在黑沉沉的夜空突兀地炸开，他一袭雪衫长身玉立，薄薄的眼睑堆着浓郁的青气，如同墨色里一尊冰冷的鬼魅。
凝立片刻，王书淮忽然抬步，转身去了春景堂。
院子里刮起狂风，大雨将至，丫鬟们纷纷奔去各个角落将盆栽抱回廊庑下，墙边的木梯被掀翻在地，砸到了院角的桂花树，扑落一地绿叶。
外头的动静丝毫没惊动熟睡的孩子，屋子里，珂姐儿躺在罗汉床上睡得正香，灯芒下，婴儿般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辨，谢云初坐在一旁轻轻啪打她的背心，跟着昏昏入睡。
身后突然伸来一双手臂，轻轻将她圈住，谢云初转过眸来时，人已被他拦腰抱起。
谢云初登时清醒过来，抬眸对上他的眼，“二爷？”
王书淮低眉凝视她，语气分外柔和，“我书房尚有折子要看，你陪我？”清隽的眉眼被笑意淡去了几分冷色，格外好看。
谢云初心咯噔一跳，看了一眼浓黑的窗外，“天要下雨，我去书房不方便。”见他眼神不知不觉凝起来，她又商量着道，“不若您搬来这里？”
留在这里，继续敷衍他？
这里是她的地盘。
他要带她去书房，让她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陪着他。

第65章
趁着天还未下雨，王书淮将谢云初抱入了书房。
人安置在西次间隔扇下的罗汉床上，王书淮先把她放下，又亲自将窗下炕床上的两个素面织锦大引枕拿过来，垫在谢云初腰身下，让她靠着舒服些。
她右手侧还搁着一个圆高几，上头放着一盏透明的琉璃灯，并几册书，王书淮已替她想好，“这是几本江南游记，是在金陵书局给挑来的，书很不错，你瞧瞧。”
又体贴地给她倒好茶水，放了几碟肉脯果子给她裹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案后，开始忙公务。
谢云初就跟木偶一般被他挪来此处，她干巴巴坐了一会儿，干巴巴看着丈夫鞍前马后安顿她，这哪里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人间谪仙，简直就一掳了压寨夫人进窝的土匪。
王书淮翻开文书，余光瞥见谢云初双目跟铜铃似的瞪着他，他微微勾了唇蘸了蘸墨提笔写批注。
“有什么事随时唤我。”
他这样说。
谢云初两辈子都没像今日这么无语。
他到底要做什么？
那张脸斯文俊逸，眉目依旧好看得如同画染，干得却不是人事。
移目窗牖，风声鹤唳，狂风一阵阵拍打窗棂，未听到雨沫子的声音，想必还没下雨，支摘窗关了几扇，只剩下一扇露出一线缝隙透气，谢云初吹着那丝冷风让自己冷静下来。
发现她在敷衍他，心里不得劲故意折腾她？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荒唐可笑？
谢云初现在就跟一条被从水里拧出来的鱼，在粘板上翻了个身，无计可施。
罗汉床上叠着一床薄衾，谢云初拿过来，搭在身上，背对着王书淮开始歇息。
王书淮看着她柔秀的背影露出笑，“我已吩咐明贵给你准备夜宵，你尽管歇着，有什么不舒服告诉我。”
“我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谢云初没好气道。
王书淮清朗的眉目似笑非笑，将狼毫搁下，一副整暇以待的样子静静凝望她，“怎么不舒服，你告诉我？”
谢云初听了这循循善诱的语气，就怀疑自己中了他的毂，她轻哼几声，没搭理他，继续躺下去，王书淮也继续处理文书。
屋子里安静如斯，外头狂风不绝。
谢云初想闭目歇息，听到外头隐约有雨滴砰砰响，心又不踏实了，这厮该不会要逼着她留宿吧。
她再次坐起来，指着窗外，“王书淮，外头已下起了小雨，你快些送我回去，珂姐儿还在睡呢，你把我拘在这里算什么？刮风下雨，电闪雷鸣，她若是吓醒了，必定得寻娘亲，那好歹是你亲生女儿，你要这般折腾她吗？”
王书淮闻言抬目看着她，语气淡漠，不容置喙，“乳娘和林嬷嬷皆在，如果那么多仆从照料不好一个小孩，她们都可以滚了。”
谢云初被堵得哑口无言。
“那你要我陪你到什么时候？我怀着孕呢，我不歇息了？王书淮，你有没有良心？”她绷着眼角咄咄逼人质问。
王书淮轻飘飘往内室指了指，“这里有床，够我们夫妻俩歇。”
谢云初听了这话，语气顿时一噎，眼神瞄着那光线模糊的内室，神色变得复杂。
前世王书淮忙得不去后院时，她也不是没想过法子，一向中规中矩的姑娘，悄悄打扮得柔嫩娇艳，借着送夜宵的名头来书房探望他，帮着他清理书册，打扫桌台，甚至佯装不小心崴了脚，磕了胳膊，也曾暗搓搓地想，王书淮能不能将她留宿。
他不去后院，她来书房总可以吧？
她从未做过这么厚脸皮的事，为了他，真真将面子都豁出去了。
可惜，那清俊的男人，也不知是少了心眼，没看出她的心思，还是实在心里没她，总总唤来丫鬟将她搀走。
那时的她一颗心天真烂漫，哪怕撞破了头也依旧初心不改。
当年的苦求不得，如今却巴巴送到了眼前。
她不要，也不屑。
谢云初鄙夷一声，将视线挪开。
“我不睡这，我在春景堂舒舒服服的，你凭什么让我陪着你受罪？”
“你若能一辈子睡这，不去后院打搅我，才是我的造化呢。”谢云初满嘴嘲讽，陪着他磨了二十多日，没把他耗走，却把人逼得更疯。
面前这男人就像一四面凿壁的冷窖，雨泼不进，雷打不动，坚固得令人束手无策。
“动怒了是吗？”王书淮依旧笑，笑起来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竟也有几分瑰艳，“动怒了就好，就该说实话了。”
谢云初看着温淡从容的丈夫，他姿态不疾不徐，优雅矜贵，像是一等着猎物上门的高明猎者，她没好气地抓起一册书朝他扔过去，她怀着孕不便使劲，力气不大，自然是没能扔上桌台，就这么砸在地上。
王书淮风度翩翩起身，帮着她将书册拾起，重新放好，又挪来一圆面锦凳，坐在她跟前，修长的双臂撑在她两侧，他哪怕坐在锦凳，依旧比她高处半个头，倾身靠近她温柔道，
“云初，隔得远你扔不着，别气坏了身子。”
所以这是送过来给她出气。
谢云初眼神劈了过来，干脆将其中一个引枕砸在他面门。
这引枕自然伤不着王书淮分毫，趁着她扭过脸无从防备时，他抬手轻而易举将人抱过来，搁在膝盖上，再将引枕护住她的小腹，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将下颚压在她肩口，将她禁锢在怀里，轻轻道，
“云初，陪我一个晚上，一个晚上便好。”
她身上散发一股清香，酥香软玉般令人着迷。
也不知道是许长一段时日的求而不得，还是日积月累的细水长流，他现在格外贪恋这个女人的温柔，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令他这颗兵荒马乱心有那么片刻的皈依。
他语气迷离沙哑，带着请求。
谢云初被弄得没脾气了，她稍稍吁了一口气，劝他道，
“你冷静一下好吗？我是你的妻，我们还有两个孩子，我也没打算跟你和离，信王揣着什么目的不得而知，但我对他没有丝毫念头，你什么都别想，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
王书淮自然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心里暗涌的情绪一下子剧烈翻腾出来，他下一瞬双臂箍紧，几乎将谢云初嵌在怀里，神情也变得阴沉而冷厉，恨不得吞了她似的。
“相敬如宾是吗？”他薄薄的眼尾缀着一抹冷笑。
谢云初双手抱着引枕，漠然坐在他膝盖，沉默不语。
“我做不到。”他一字一句这样说。
谢云初闭上眼。
王书淮重新将她挪向罗汉床坐着，面对面圈住他，逼近她眉眼问，
“去年三月十五这个夜晚，你毫无预兆对我动了怒，我当时心里搁着事，不曾细想，现在回想，你曾经那么娴静温柔，怎么可能明晃晃得拒绝跟我同房呢？”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孤注一掷将那耗费数百个日夜的鬼工球给卖掉？”
“你告诉我，是什么缘故，让你从此不踏进书房？”
“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回心转意？”
一连数问将谢云初那层覆在表面的温婉淡然给粉碎，她仰目望了望模糊的虚空，自肺腑深处发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屋檐，廊柱还有窗棂。
咚咚的响声仿佛在叩动她尘封的心房。
“你真想知道是吧，那我告诉你…”她脸色淡而又淡，眼皮耷拉着，面颊仿若罩着一层疏离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抹孤魂，
“我那一夜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我…死了。”她轻飘飘吐出那两个字。
王书淮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些十分匪夷所思，却还是耐心问，“然后呢？”
“然后？”她泛着水色的唇角轻轻往上一咧，“然后不等我咽气，你母亲，父亲，以及你，迫不及待张罗一门继室，好叫人接我的班，继续伺候你们一大家子！”
“不可能！”王书淮眉峰锐利无比，断然否认。
谢云初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轻嗤一声，将目移开。
王书淮看着面若冰霜的妻子，将她冰冷的柔荑缓缓握在掌心，想起这一年来发生在她身上诡异的事，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就像我祖父那般，你预料到他可能出事，设法提前阻止，你也这般预料到你的未来，故而心若死灰，不再打点中馈，也不再侍奉公婆，甚至连我也一并撂下，是吗？”
谢云初没吭声，表情默认。
王书淮给气笑了，“谢云初，祖父的事或许是你阴阳差错撞对了，但我绝无可能在你没死的时候续弦！”
“你自然不会在我没死的时候续弦，”谢云初清凌凌笑着，“你当然顾念着体面和礼法规矩，你只不过是在长辈将那人迎进门时，默认这个事实而已，等我葬期一满，你自然便娶了那人。”
王书淮还从未听过这等荒谬的事，一张俊脸气得近乎扭曲，
“谢云初，你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梦，来审判我是吗？”
“那些事发生了吗？我王书淮枉顾礼法规矩了吗？我什么都没做，你便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在你这给我判了死刑，你觉得对我公平吗？”
王书淮霍然起身，风呼呼从缝隙里灌入，他雪白的衣袍被高高猎起，眼角发青发紧，气得浑身血液倒窜，他忍耐着脾性，一字一句重复，语气变得失控，
“你这么做，对我不公平！”
谢云初知道她还魂的事解释不清，也没打算解释，她只冷冰冰看着王书淮，
“好，就算那个梦莫须有，那么抛开那个梦，你又凭什么要我一心一意待你，要我抛弃一切孤注一掷爱你？”
王书淮凌厉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直勾勾看着她不语。
谢云初抱着引枕神色疏离，
“我怀孕后，你迫不及待搬回前院，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年半，不曾回春景堂留宿一晚。”
“我屡屡来书房向你示好，你嫌我缠着你，客气疏离回绝我…”
“我生珂姐儿时大出血，你不在身边……”
“我生辰，你不曾陪我用过一顿晚膳。”
“去年除夕，你明明可以回京，却冷落我和孩子…”
“你高兴时便理我一理，不高兴时说走就走，我是你消遣的伶人吗？”
“敢问，王大人，王侍郎，你可曾有半点将你的妻儿放在心上？不，你心里只有经天纬地，我们在你眼里微不足道，你也从不曾为我们驻足……”
“哪怕在那个梦里，我垂暮时，我始终望着你离去的方向，你也始终不曾回望我一眼…”
王书淮木然看着谢云初那张明艳的脸，挺拔的身子往后一跄，撞在书案上，风再一次灌入他心口，他心忽然漏得跟筛子似的，冷风飕飕刮遍全身，他浑身窜动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她眉眼明净而柔和，饱满红唇一启一合，“如果我像过去那样心如旁骛执迷于你，你看得到我吗？”
你看得到我吗？
王书淮脑海一遍遍回旋这一行话，他回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执着于她，
从她说和离开始…
深深闭上眼，久久伫立不言，懊悔绞着心口，如同浓烈酌酒一般，热辣辣地烫着他五脏六腑。
“那个梦现在没有发生，不意味着未来不会发生，我死了，你就真的不会续弦吗？”
“王书淮，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了，难道这一点资格你都不给我吗？若如此，我留在你身边意义何在？”
王书淮听了这话，心猛地揪起，周身罩着的那股巍峨势气寸寸崩塌，他来到她跟前，缓缓蹲下，心乱如麻握着她双手，无措唤着她，
“云初…”
想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好好跟她重新来过。
想告诉她，他绝无可能娶别的女人，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她不会信了。
王书淮百口莫辩，也无话可说。
她依旧轻飘飘开口，
“其实你已经够好了，你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不嫖不赌不纳妾，有银子交给我，后宅的事也从不插手，对我还算信任，也正因为此，我觉得日子才能过下去。所以，我也配合着你，养育子女，替你操持后宅。”
“你真的已经很好很好，比世间许多丈夫都要好，我跟着你能享受荣华富贵…我很满意了。”她眼珠覆着一层水光，摇摇晃晃模糊了她内心的冰凉。
这些听起来无比坦诚的话，如今却像是嘲讽的鞭子无形抽打在他身上，王书淮的心像是困在一处密不透风的暗室，看不到半丝光明。
他蹲在她跟前，圈住她依旧纤细的腰身，将头埋在她腹前，一遍遍唤她，
“云初…对不起…”

第66章
三月二十日，艳阳高照，全城举灯庆祝皇后寿宴。
王家住在明照坊，离东华门并不远。
清早各房太太带着儿媳孙儿，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往皇宫赶。
皇后上了年纪，膝下无儿，平日与长公主走得近，对王家晚辈也极是熟悉，惦记着王怡宁两个孩子孤苦，下口谕让她带着孩子进宫，后来又想着不曾见过王书淮的孩子，干脆让王家将孩子全部捎进宫。
这是珂姐儿第一次入宫，也是她第一回 在人前露面，谢云初少不得装扮一番，也交待一番。
乳娘丫鬟不能同去，谢云初怀着孕如何照看得过来，三太太做主安排家里姑娘各人看一个。
王书琴主动抱起了珂姐儿，三太太便让王书仪去帮衬王怡宁，王书仪不肯，“嫂嫂怀着孕，身边没两个人不成吧，我还是跟嫂嫂。”
姜氏瞪了王书仪一眼，王书仪小跑至谢云初身边。
王书雅主动跟王怡宁道，“我来帮小姑姑。”
自从王怡宁出事，长公主遣了两名宫女给她使唤，这两人是可以带入宫的，她身边不缺人，“你去帮着你大嫂嫂。”
大奶奶苗氏还有两个呢。
余下窦可灵带着儿子瑄哥儿，许时薇家的玥哥儿还在襁褓，自然不能入宫。
到了东华门，所有人下来马车。
窦可灵牵着瑄哥儿与大奶奶苗氏走在一处，王书仪知道谢云初不待见自己，便主动揽下抱侄女的活计，让王书琴掺一把谢云初。
王怡宁家的大女儿晶姐儿是宫中常客，牵着妹妹杏姐儿走在最前。
王怡宁则陪着谢云初慢悠悠在后面踱步。
她目光落在瑄哥儿身上，“瑄哥儿长得像可灵，人也机灵。”
姜氏在一旁听了不高兴了，“谁说他像窦氏，他明明像他爹，像爹才能生得这般健壮。”
王怡宁吃过婆婆的亏，就不爱听姜氏这话，“那珂姐儿呢，珂姐儿是不是得像云初？”
姜氏立即道，“珂姐儿当然也像书淮，不像书淮，她能这么漂亮？”
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王怡宁气笑，“只要是二嫂的孙，就必须像您儿子，对吧。”
“那是自然，若是生得不像爹爹，如何得祖父祖母疼爱。”
当婆婆的哪个不希望孙儿像自己儿子。
像玥哥儿，生下来时还有几分像书同，越长越像许时薇，姜氏就不高兴了，抱得也少了。
王怡宁又笑吟吟道，“这么说，书淮没长好，他就该像二哥才对。”
姜氏脸色倏忽一变。
王书淮相貌随她。
姜氏没吭声。
王怡宁见她脸色堵得泛青，暗暗好笑。
其实姜氏几个孙子当中，她最喜欢珂姐儿。
珂姐儿像王书淮，王书淮像她，也就是说孙辈中最像她的是珂姐儿。
只因跟谢云初闹了别扭，她就不常见到孙女。
今日好不容易带出来，被王书仪牵着蹦蹦跳跳，姜氏看着有些眼馋。
王家人先去长春宫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和国公爷去了奉天殿，陪着皇帝议事，众人先在殿内候着。
谢云初去了恭房，姜氏逮着这个功夫，连忙朝女儿使眼色，
王书仪有些笨，“娘，怎么了？”
姜氏不满女儿嚷出来，朝珂姐儿睃了几眼。
珂姐儿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背搭，一条小小的马面裙，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两个嵌葫芦的红绦，胸前还挂着萧幼然送的璎珞，手里抱着一面拨浪鼓，虎虎地蹲在那里玩。
王书仪明白了，立即牵着珂姐儿往姜氏那边指，姜氏将手里一串珠子退下来对着珂姐儿晃，诱她过去，珂姐儿是个人来熟，对着谁都爱笑，便抱着拨浪鼓笑嘻嘻过来了。
王书仪立即教她，“喊祖母。”
珂姐儿便喊：“姆姆…”
姜氏哭笑不得。
随后珂姐儿便伸手去拿那串珠子，姜氏也不好不给她，便让她拿着玩了。
谢云初出来时便瞥见这一幕。
姜氏余光注意到她，刻意清了清嗓子，“嗯，拿去玩。”
珂姐儿很聪明，得了好东西兴奋朝谢云初奔来，仰着小脑袋将那串珠子递给谢云初，
“娘，娘！”
献宝似的，叫的可清脆了。
姜氏脸都气黑了。
她又不是给谢云初的。
那珠子虽小，却也是一串珊瑚珠，价值不菲啊。
谢云初当然不会要姜氏的东西，她一点都不稀罕，只是孩子小，这会儿还回去她必定哭，她打算等回去寻个类似的给珂姐儿，再把那个还给姜氏。
她便笑着道，“珂儿自个儿玩。”
珂姐儿便霸气地往手上一套。
这时，瑄哥儿瞧见了，也跑向姜氏，“祖母，祖母，瑄哥儿也要…”
瑄哥儿快三岁了，口齿比珂姐儿清晰。
姜氏抚了抚额，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厚此薄彼，手上玉镯不可能给瑄哥儿玩，便从兜里掏出两个金裸子，瑄哥儿看着不如珂姐儿的好玩，皱了皱眉，一旁的大太太笑着教导他，
“傻孩子，妹妹那个只能在手上挂挂，你这个却是可以去买吃的买玩的，比妹妹那个要好呢。”
瑄哥儿满意了，也高高兴兴去塞给母亲，窦可灵笑得很勉强。
给珂姐儿是一串价值不菲的珊瑚串，到她这儿就是两个金裸子打发，裸子又小，不值几个钱，心里呕得慌，面上却不能说什么，窦可灵也学着谢云初的语气，“你自个儿玩吧。”
瑄哥儿更高兴了，想起曾祖父曾经教导他，得了好东西要分给妹妹，他便将掌心摊至珂姐儿跟前，豪气道，“给你一个。”
珂姐儿笑眯眯捡起一个，然后朝瑄哥儿做出个亲亲的姿势，每每娘亲给了她好东西，她都要亲娘亲。
瑄哥儿立即把脸凑过去。
王书琴见状，急得不行，连忙过去把珂姐儿拦腰抱住，
“不可以，你只能亲娘亲，亲姑姑，其他人不可以亲哦。”
众人笑成一团。
不一会长公主回来了，听到里面欢声笑语也露出温和。
众人连忙给她见礼，四太太上前殷勤问，“怎们不见父亲？”
“你父亲去了前朝宴客，”长公主在殿中立住，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孩子们都被各自母亲拘着，纷纷躲在大人身侧带着畏惧或好奇的看着她。
唯独珂姐儿一双眼笑吟吟望着她，孩子生得极好，眉间一点朱砂，笑起来人见人爱。
这孩子大方，像极了她爹娘。
长公主在上方罗汉床坐定，王怡宁要上前伺候，被四太太一拦，“你身子还没好，歇着去。”忙亲自替长公主净手，大太太也在一旁奉茶，长公主净完手却没接茶，而是朝珂姐儿招手，和蔼问，“你见曾祖母笑什么？”
珂姐儿蹦跳上前，倚着长公主膝盖，朝她发髻指了指，
长公主有些好奇，她看向朝云。
朝云想了想倒也明白了，“您不是有一对芙蓉花点翠银镀金簪子么，原先赏了一只给二少奶奶，估摸着姐儿瞧着眼熟。”
长公主哈哈大笑，“这簪子不能给你，怕伤了你，不过曾祖母倒是要赏你一物，”
“朝云，去从湖州上贡的那批羊毫里挑一只大的给珂姐儿玩。”
不一会宫人端来好几个盒子，每个孩子均有赏赐，独珂姐儿又多了一支笔。
小小孩儿抱着那只大羊毫在母亲膝盖上划来划去。
长公主喝茶时便吩咐谢云初，
“你是个有学识的，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好好教她认字读书，等她大了，来我身边伺候笔墨。”
谢云初听到这里心神微微一震。
是当真看重女儿有意栽培，还是用以拿捏王书淮？
如果是前世，必定是后者，如今嘛，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希望长公主已真心拿他们当自己人看待。
她立即垂首应是。
大家艳羡不已，尤其是王怡宁，
“娘，您对女儿都没这般好。”
长公主睨着她轻哼，“你以为我不想，我最想培养的人便是你，是谁打小跟个假小子似的四处晃悠，不务正业不肯读书，你若是有朝云这样的见识，这会儿和离了，你就该入宫陪我，如今瞧你这模样，你还是回你的郡主府逍遥快活去吧。”
朝云俏眼嗔嗔，“殿下要宠女儿便直说，非得拿我作比，我有什么能比怡宁呢，她有您罩着，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
长公主没好气瞪她，“我没罩着你吗？”
大家伙又是笑，纷纷替长公主说朝云不是。
时辰不早，长公主带着一屋子女眷并孩子去坤宁宫见皇后。
皇后少不得又夸孩子们一遭，其中又最是喜欢珂姐儿。
“这孩子生得像书淮。”
长公主温和道，“淮哥儿小时候可没她这么机灵，她讨喜。”
皇后吩咐谢云初，“没事常带她入宫来玩。”
长公主失笑，“眼下可不成，她怀着孕呢。”
皇后闻言看向谢云初小腹，她今日穿着一件宽大的对襟宽袖，遮掩了隆起的小腹并饱满的胸脯，皇后满脸讶异，“瞧这身段，哪像怀孕的，淮哥儿真真命好。”
“可不是？”每每有人夸谢云初，长公主面上便有光，随之而来的便是替自己正名，“我的眼光能差吗？”
这时，王怡宁在底下清了清嗓子，
长公主看了女儿一眼，面露赧然，揭过这个话题。
已是午时，皇后与长公主带着王家女眷并宫妃去延庆殿。
孩子小，正是活泼好动之时，皇后准许媳妇们带着孩子去殿后的花园里玩。
谢云初怀着孕不敢轻易走动，便吩咐王书琴万要看好了孩子。
孩子们撒丫似的跑去花丛里。
王怡宁家的晶姐儿与苗氏的林哥儿年岁最大，带着弟弟妹妹去里面捉蛐蛐追蝴蝶。
除了王家，还有一些皇室宗亲家的孩子。
王书琴等人追不上，便坐在花厅里看着，四周均有小太监围守，五步一人，安全得很。
晶姐儿个子高，踮着脚摘了一朵桃花，正打算插入妹妹杏姐儿的发髻上，这时面前刮过一阵旋风，一个七八岁的小世子伸手将她的花给夺走了。
晶姐儿大怒，“还给我！”
那位小世子叉着腰，将那桃花搁在掌心显摆，“有本事来拿呀。”
晶姐儿追着他跑，跑了一阵气喘吁吁，晶姐儿委屈地瞪着那小世子，“等我爹爹回来，让他揍你。”
那小世子嚣张一笑，“傻丫头，你爹爹已经死了，没人给你撑腰了！”
他将那朵桃花往上空一抛，笑声震人耳膜。
晶姐儿闻言人怔怔立在那儿，泪珠儿在眼眶打转，她已经许久没看到爹爹了，爹爹去哪儿了？
晶姐儿不敢哭，今日是皇后生辰，娘亲嘱咐过她不能哭。
她蹲下来将脸埋在膝盖上。
这时，一道无比高大的身影罩了下来，他蹲在她身侧，捏着两朵更大更绚烂的桃花给她，他神色平静，语气温和，
“孩子，你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别担心，谁也不敢欺负你，谁欺负你，伯伯帮你揍他。”
晶姐儿含着泪看向高詹，她见过高詹，这位伯伯总是悄悄给她买零嘴，还不许她告诉爹爹和娘亲，晶姐儿看到他有本能的依赖和信任，她瘪着嘴，“高伯伯，他欺负我！”
她指着那个小世子。
小世子见到高詹，顿时打了个冷颤，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跑得太快，不小心滑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晶姐儿顿时破涕为笑，“你活该。”
小孩子玩闹，高詹不可能放在心上，他教导晶姐儿，“别怕，以后谁欺负你，你便欺负回去，出了事还有伯伯给你罩着！”
晶姐儿得到鼓舞重重点头，不一会接过高詹的桃花，一朵插在杏姐儿发髻上，一朵插在眉姐儿发髻上，
两朵花分了，就没珂姐儿的了。
珂姐儿眨巴眨眼有些眼馋。
这时，一双熟悉的手臂伸过来将她抱起，王书淮搂着她来到那颗桃树下，
“来，珂儿自个儿摘。”
小孩子手没个轻重，力气也大，一把抓过去，花瓣四飞五散，红艳艳的花瓣落在她脑门，衣兜，还有爹爹的肩头，珂姐儿捧着两腮乐得直笑。
高詹站在王书淮身边，看着院子里嬉戏的孩子，而王书淮的目光则投向远处立在廊庑下的谢云初。
那夜过后，他担心谢云初不愿见他，一直没去后院，只夜里回府立在墙外听听佳人笑。
他忽然开口问高詹，“那珠紫皮石斛从哪得的？”
高詹回道，“燕山西北角那片深林里，我寻了两日方寻到，怎么，你要替谁寻？”
王书淮转过眸来，将孩子脸上的花瓣摘落，“内子体弱，想寻一株替她补身子。”

第67章
皇后和长公主进了延庆殿后，便坐在内殿一一接见今日来拜寿的官宦夫人，除了四太太和大太太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三太太和二太太带着媳妇们在偏殿的宴客席候着。
夫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处唠嗑，也无太多拘束。
皇后寿宴，乔芝韵不可能缺席。
只是她一露面，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原来这位总督夫人竟是一位绝色美人，自然也有人觉得眼熟，只是也没人将她与谢云初联系在一处，毕竟丑的千奇百怪，美的千篇一律。
彼时萧幼然便坐在谢云初身侧，看着对面的乔芝韵，有些担心地扯了扯谢云初的袖子，
“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
谢云初淡声道，“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我也不亏着谁，我为什么要避着她？”
她这么一说，萧幼然便放心了，“我什么时候能像你这般从容，处变不惊。”她便是性子急，沉不住气。
乔芝韵一来便发现了谢云初，她不想给女儿添不必要的麻烦，一直低调得坐在上了些年纪的贵妇当中，只是她这身份便注定低调不了，何况近来又在给江采如议亲，少不得要应酬一番。
姜氏有一个出色的儿子，自然也是交际圈中的香饽饽，二人都是贵妇圈的美人，又恰巧被人让着坐到了一块，一个丈夫尊贵，一个儿子争气，谁也不输谁。
然而乔芝韵与姜氏打照面的同时，看到彼此都愣了下。
乔芝韵曾被誉为金陵第一美人，姜氏也是扬州第一美人，两城隔江相望，商贸来往繁密，当年难免被人拿出来比较，姜氏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谁，乔芝韵更有傲骨，二人没少针锋相对，后来姜氏举家北迁，慢慢淡忘了乔芝韵这么个人。
只是数年前偶遇少时的手帕交，才得知乔芝韵曾嫁来京城，而没几年又和离回了金陵，今日看着乔芝韵这张酷似谢云初的脸，姜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怪她当初不喜谢云初，总冥冥中看谢云初不太顺眼，原来根源在乔芝韵这儿。
这一瞬间她竟是有些同情自己儿媳妇，被亲娘抛弃的滋味可不好受。
乔芝韵自然也一眼认出了姜氏，又听她一口一个“我家书淮”，才意识到姜氏是自己女儿的婆婆，不免发出“世界太小”的感慨。
正殿两侧还摆了些屏风，两两相隔，也相当于小茶室，乔芝韵先一步退到小茶室，姜氏后脚就跟过去了，二人隔着高几相坐。
“你怎么有脸露面，我要是你，必得装个病躲在家里不出门。”姜氏一开口便是凉飕飕的嘲讽。
乔芝韵面色淡然，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她，“我堂堂正正做人，为什么不能露面，我爱露就露，不想出门便不想出门。”
姜氏冷笑，往远处的谢云初睨了一眼，“就不怕给你女儿招惹风波？”
乔芝韵唇角微平，没接这趟话茬，而是反问道，“你酸溜溜的是什么意思？幸灾乐祸？”
“没有，我只是替我儿媳妇不值，世间怎么有你这么狠的亲娘，乔芝韵，你还是跟当年一样狠。”姜氏轻哼道，
乔芝韵神色依然冰冷，“你又能好到哪里去？除了作践儿媳妇，仗着身份压人，狗眼看人低，还能有什么本事？”
乔芝韵也不是没跟萧夫人打听过谢云初的处境，知道她有个拧不清的婆婆，但她没想到那个人是姜氏。
姜氏闻言立即作色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把她放在心上，指望谁把她放在心上？哦，你当年不是在我跟前很嚣张么，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女儿会来给我做儿媳妇？这叫什么，这叫天道好轮回。”姜氏颇为解气道。
乔芝韵还真被气到了，她缓缓眯起眼，目光冰冷又带着嫌恶地看着姜氏，“我警告你，你若是敢欺负云初，我便把你当年在扬州的丑事说出来。”
姜氏闻言脸上那股子得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年少时也曾干过愚蠢的事，瞥见一貌美的读书郎便给对方扔了帕子，结果被对方严肃的斥责一番又将帕子扔还给了她，而此事好巧不巧被乔芝韵撞了个正着。
“你敢！”她气得揪起帕子，半是恼怒半是忌惮地瞪着乔芝韵，“书淮也是你女婿，你这么做不是败坏他的名声么，害了他如同害了云初，对你有什么好处？”
乔芝韵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气定神闲地捏着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周全别人委屈自己？这种事我从来没做过，还记得你当年落水不小心被人救起，你们家为了掩盖谎称是丫鬟的事？姜花容，我劝你以后对云初悠着点，她若在你跟前受了半点委屈，你也别做人了。”
姜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你太可恨了…”跟当初一样可恨。
姜氏嘴唇颤抖，气得泪珠儿都在眼眶打转。
乔芝韵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漫不经心提醒，“别哭，今日可是皇后寿宴，你是想被赶出宫么？这才是丢了书淮的脸。”
姜氏倏忽一下止了哭腔，连忙扬了扬脸将泪水吞回去，她很快整理仪容，跟个斗败的孔雀似的恹恹离开了小茶室。
乔芝韵看着她背影轻轻撇了撇嘴，这么多年了还是没长进，跟当年一样蠢。
没多久宴会开始，男女分席，女眷在延庆殿西殿，官员少爷在东殿，乔芝韵用完午膳便跟皇后告退，来东殿外等小儿子跟江澄，陆陆续续有年轻的少爷出来。
乔芝韵眼神忍不住在人群中瞄，差不多年纪的人总要多看几眼。
也不知道他来没来。
正踟蹰着，远远瞧见一对父子大步迈出延庆殿的门槛。
那男人个子高瘦脖颈修长，跟一株永不折骨的青竹一般挺拔又孤倔，乔芝韵目光很快掠过他，看向他身侧的少年。
十六岁上下的年纪，身量也消瘦颀长，黑眸如点漆，眉峰似剑鞘，不知那父亲说了什么，他神情十分不悦，将唇角往旁边一咧，满脸的不屑与倔强。
乔芝韵视线渐渐模糊。
恰在这时，江澄也牵着小儿子迈出来，他一眼便寻到乔芝韵随后爽朗一笑，“夫人，可等久了。”
谢晖听到江澄这一声夫人，忍不住回眸，与乔芝韵视线对了个正着，他脸色一瞬变得僵硬，立即扭过头去，拉着儿子加快脚步往外走。
谢云佑发现谢晖像老鼠见到猫似的，忍不住好奇地朝那个女人看了一眼，这一眼他目光便钉住了，怎么都挪不动。
谢晖察觉儿子动静，一把扯紧他胳膊将人拖着往角门去，
“你母亲还在东华门等着了，快些走。”
谢云佑直到被谢晖拖出延庆殿前的穿堂，人才回过眸来，他冰冷地睨着谢晖，“你怕她作甚？怕她吃了你？父亲，这世间也有你怕的人呀？”
谢晖脸色一阵黑一阵红，他不喜欢乔氏，甚至偶尔梦深时还能梦到她用最凉薄的语气，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那乔氏面相温柔，性子实则嚣张霸道，谢晖无法忍受。
父子二人出了东华门，果然瞧见萧夫人与明夫人一道在等他们。
萧夫人见谢晖来了，便跟明夫人挥手，率先离开。
谢晖父子二人跟在明夫人身后上了马车。
明夫人一瞧谢晖与谢云佑脸色就觉不对劲，谢晖闭目靠着车壁不言，谢云佑则看好戏似的盯着他，明夫人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
“这是怎么了？”
明夫人和谢晖都从萧夫人口中知道了乔芝韵的事，而这事唯独瞒着谢云佑。
谢云佑阴恻恻地开口，“谁知道父亲干了什么亏心事，见了个人便吓成这样？”
明夫人听了这话，便知端地，她不当回事，“原来是看到了你母亲呀…”
“她不是我母亲！”谢云佑语气忽然变得冷戾，跟刀锋一样截住明夫人的话。
明夫人不怪他无礼，反而心疼得叹了一声，“傻孩子…”
她抚了抚谢云佑的头。
谢云佑将脸别过去，坐了一阵，忽然喊了停车，二话不说便从车窗跳了下去，明夫人唬了一跳，连忙掀开车帘追问道，
“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她是怎么给别人当娘的！”
少年飞身上马，跟离箭般消失在转角处。
明夫人心急如焚，连忙吩咐车夫，“掉转马头，跟过去。”
谢晖闻言脸色一沉，“随他去。”
明夫人扭头劈了他一眼，“他打小没娘，心里头憋着一股气，这会子过去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谢晖红着眼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去江南总督府闹一闹？他还不至于这么没脑子。”
明夫人含着泪，“但至少去看一看，好歹让他知道，还有一条回家的路…”
谢晖眼眶一酸，半晌没有说话。
午后天气突然转阴，半空聚了一些云团。
谢云佑沿途问了江南总督府所在，便径直来到了时雍坊的江府。
等了大约不到一刻钟，便见一辆宽大的马车在大门前停了下来。
立即有婆子迎上去放凳掀帘，一貌美的妇人弯腰出了马车，紧接着在她身后出来一个八岁的小少爷。
那小少年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小小年纪生得毓秀俊朗，一双眼睛格外灵动，他笑嘻嘻跳下马车，自然而然便上前拉住乔芝韵，该是唤了一声娘吧，那妇人回过眸来，温柔浅笑，甚至俯身下来抚了抚他眉眼，想是她许了什么，那小少年兴高采烈往里奔去。
乔芝韵也在这时抬起眸，雨淅淅沥沥而下。
模糊的雨雾里一穿着湛色长袍的修长少年立在对面的巷子口。
他身后斑驳的苔藓绿得发黑，衬得他面容格外白皙，
乔芝韵忍不住往前数步，立在广阔的华庭前，怔怔望着他。
而谢云佑也大大方方上前来，隔着雨丝与乔芝韵对望。
乔芝韵看着完全陌生的儿子，心里头涌上一股极致的悲伤，“云佑…”
谢云佑反倒是噙着笑上下打量她，“方才见夫人面熟，忍不住打马跟来，才知夫人与我梦里的人生得一模一样。”
乔芝韵闻言心口钝痛，矜持地立着，嘴唇蠕动不敢出声。
谢云佑见她眼眶盈泪，神情分外冰冷，
“我不怪你离开，但你不该生下我。”
“你甚至可以抛弃我，将我扔去死人堆里，再不济，扔去善堂也行，你为什么把我留下连累姐姐，你可知一个四岁不到的女娃要拉扯大一个襁褓里的弟弟，有多不容易？”
他指了指那远去的少年，“你也亲手带大了一个孩子，其中艰辛想必明白，而姐姐只会比你难千倍万倍。”
谢云佑的话跟刀子似的钝入她心口，乔芝韵忍不住潸然泪下，面对儿子她百口莫辩。
雨丝渐浓，沾湿了二人的衣襟发梢。
远处的明夫人见状，跌跌撞撞撑伞跑来，
“云佑…”
就在这时，只见谢云佑忽然抬袖，一柄匕首自袖下弹出，他拇指抵开剑鞘，往上一削，玉冠噌的一声瞬间碎成两半，顿时墨发飞舞，扑满他整个消瘦的背身，
少年语气铿锵，“我来是有一样东西给您。”
刀刃再次往前一削，一撮黑漆漆的长发落在谢云佑掌心，他眉目含笑，如同一尊鬼魅在雨中笑得轻狂，“都说身体肤发受之父母，江夫人，今日云佑将此物还给你。”
谢云佑双手将那撮黑发奉上，乔芝韵跟泥塑一般立在那里，所有泪痕都僵在脸上，面色苍白看着儿子。
谢云佑见她不动，将那撮秀发往她跟前一抛，随后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明夫人见状二话不说将油纸伞一扔，上前替谢云佑挽发。
谢云佑看着另一个温柔娴静的母亲，朝她唤一声，“娘，咱们回去。”
这一声“娘…”叫的明夫人猝不及防，
她张着嘴愣了片刻，秀美的面颊悄然爬上些许红晕，有些手足无措，见谢云佑眉眼露出张扬的笑，又忍住抽泣，颔首道，“好孩子，咱们回去。”她捡起碎了的玉冠，牵着谢云佑上了马车。
雨越下越大。
乔芝韵看着满地的碎发与远处模糊的身影，在雨中伫立良久。
王家人在长春宫用了晚膳方出宫，出宫路上珂姐儿就睡着了，幸在王书淮在场，一路将她抱在怀里，雨已停歇，路面还湿漉漉的，以防谢云初打滑，王书琴和王怡宁一左一右搀着她走。
府上丫鬟乳娘都侯在东华门外，见王书淮抱着孩子出来，乳娘立即接过来坐在后面的马车，王书淮搀着谢云初上了马车，随后顺着一道坐了下来。
“云初，我再过几日又要去一趟金陵。”王书淮如寻常那般眉目温和与她说话，念着谢云初乏累，他将软塌让给她，自个儿坐在下方锦杌，这么说话时，眼神平视谢云初。
这一声“云初”，听得谢云初略有些不自在，冥冥中也感觉到他一些变化，过去丈夫面上温和，骨子里却始终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如今那股疏离感消失，眉目里温煦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
谢云初也神色如常回道，“大概去多久，我好替你备衣裳。”
王书淮双手搭在膝盖，语气平和，“大约要数月，总归在孩子出生时回来。”他说话间瞄了一眼谢云初小腹，袍子宽松，他什么都瞥不见。
谢云初闻言不知怎么接话，她眉目垂下来。
马车陷入安静。
谢云初把玩着新做的指环，王书淮看着她，他还没想到好法子哄她欢心，只想着力所能及做一些事。
“我听说长公主给了你两个庄子，一个在通州，一个在江南，还有那个绸缎庄的事，我这次去江南，便顺带帮着你把这些事都料理好。”
谢云初怔愣地看着他。
王书淮对上她审视的目光，理所当然道，“这些产业将来不也是咱们孩子的，我也当出一份力。”他生怕谢云初拒绝。
谢云初想了想，觉得他言之有理，“二爷能帮忙是最好，我手里正没可靠的人手，二爷准备带谁去？”
“明阑吧，他办事利索，为人可靠。”
谢云初也觉得明阑不错，“只是他是太太的人。”
王书淮明锐的视线递了过来，“你确定他是太太的人？”
谢云初哽住，不得不说王书淮真要上心，就没有他办不好的事，姜氏那个糊涂脑子又如何是王书淮的对手，王书淮别说勾勾手指怕是一个眼神过去，明嬷嬷与明管事夫妇就知道该听谁的。
倘若前世他分一丝神在后宅，她也不必过得那么苦。
“二爷既然担下这份责任，那以后我只管收银子。”
“好。”他语气微松。
谢云初又想起江南商贸繁荣，忍不住问王书淮，“二爷有没有想自个儿在江南置办些产业。”
王书淮摇头，“我没有那个功夫…”
王书淮是三品朝官，手中的事还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去折腾别的。
他是济世的能臣，着眼的是朝局与江山社稷，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两日后，王书淮寻来了两株紫皮石斛，他寻了太医院的范太医，让他做成一些药丸给谢云初补身子，范太医又加了几味营养保胎的药，一并给了谢云初。
谢云初不知这里头有王书淮的功劳，王书淮也没打算告诉她。
走的那一日，王书淮来后院看孩子，谢云初忙着算账，对他也一如既往，用过午膳，下午王书淮便乘船离京。
王书淮离开第二日，宫里便给王书仪赐婚了。
原来那日皇后在寿宴上看上了王书仪，想替自己母族搭上王书淮这位新贵。
一边是当朝第一国公府，一边是皇后母族勋阳侯府，勉强算旗鼓相当。
王书琴和王书雅纷纷担心她，私下姐妹们聚在一处说话时，便问她，
“你与刘卓怎么办？”
“哦，对，现在应该叫沈卓了。”
王书仪倒是看得很开，“能怎么办，虽然他对我很好，我也对他也有几分喜欢，但这份喜欢还不足以让我为了他抛弃门第观念。”
这婚姻大事上，王书仪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他前不久给我送信，说是回明州老家，打算科考，他还不知何年何月考上呢，我等他吗？即便我等他，熟知他会不会变心？我赌不起，我看这勋阳侯府便不错，至少是个勋贵门第，情意相投，门第体面，我总该要一样吧，我选后者。”
王书仪自从在萧怀瑾身上吃了亏后，再也不轻易交付感情。
王书琴很是认同，“你能这么想，我们也放心了。”
王书雅在一旁接话，“我听说刘大人不打算再娶，说是就守着女儿刘香过日子。”
“好好的一门新贵啊。”三人均叹息。
王书琴原先跟沈香…也就是刘香别过苗头，每每玲珑绣出新款，刘香便与她抢，后来得知玲珑绣是自家嫂嫂的产业，王书琴便处处让着刘香，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也称得上半个姐妹。
四月初一，勋阳侯夫人带着媒人亲自上门提亲，上午交换庚帖，下午便商议聘礼和嫁妆的事。
勋阳侯夫人是个厉害的，言辞间试探姜氏，
“二太太膝下就这么一个独女，想必平日也是宠着的。”
这么说无非是暗示姜氏多给些嫁妆。
姜氏撩着眉眼瞅她，那勋阳侯夫人生得富态模样，三分算计，四分刁钻全写在那眉眼里，姜氏对这样的亲家不喜，
“自然是宠着的，不过宠归宠，我们王家也有家规，不能逾越了去。”
勋阳侯夫人听到这，笑容微微淡了下来。
她就一个儿子，家里爵位产业都是儿子的，她不想吃亏，自然盼着对方多给点嫁妆。
但姜氏前头有三个儿子，个个已成婚生子，她担心姜氏没多少体己给女儿。
既然是圣上赐婚，谁也没比谁差，便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勋阳侯夫人朝媒人使眼色，媒人便笑吟吟道，
“我们看了日子，五月十二来下聘，二太太以为如何？”
“既然是钦天监看得日子，自然是好的。”
媒人又道，“是这样的，既然是过了官媒，我们少不得按照规矩办事，杨家送聘礼单子时，咱们也得看看嫁妆单子，不知道二太太可有个成算？”
姜氏淡声道，“我们给多少嫁妆，要看对方给多少聘礼。”
勋阳侯夫人亲自上阵，“敢问二太太，这些聘礼是放在嫁妆里头一并捎回呢，还是留下一部分？”
姜氏觉得这个勋阳侯夫人仗着是皇后弟媳，颇有些狗眼看人低，二房虽不是长公主亲生，却也不至于比勋阳侯府弱了去，
“我们家只盼姑娘过得好，哪里学那点眼皮子浅的人家克扣聘礼？你们给多少聘礼我们都带回去。”
勋阳侯夫人一听满意了，她把嫁妆单子掏出来递给媒人，媒人接过又给姜氏过目，姜氏瞥了一眼，顿感头疼。
三太太瞥了一眼勋阳侯夫人袖下，猜到她备了两张礼单，若是捎回自然是厚聘，若是不捎回那便是薄聘，算盘打得精细，这位亲家可不是好对付的，就不知道二嫂能否应付过来。
一般来说，嫁妆得跟聘礼匹配，勋阳侯夫人给的这份聘礼不俗，若是叫姜氏对照着准备嫁妆，她真心要剜肉。
侯夫人一眼看出姜氏底细，将茶盏搁下，“那聘礼单子咱们便先放在太太这里，等回头吉时到，咱们再来下聘。”
说完便是打算走。
“等等！”姜氏不能看着侯夫人这般强势，自然也打算敲打敲打她，她捏着聘礼单子道，“听闻府上还有一位庶出的大少爷，自小跟着侯爷在边关历练，武艺出众，就不知道这爵位真的能落在咱们哥儿身上吗？”
勋阳侯夫人笑道，“皇后娘娘早发过话，爵位是咱们钧哥儿的。”
然后姜氏问，“夫人这份聘礼单子问过侯爷了吗？”
勋阳侯夫人面色一僵，她虽只有一个儿子，却还有不少庶出子女，侯夫人何尝不是逮着这个机会给儿子大肆准备聘礼，以图将这些产业攒到自己儿子名下，总归这些聘礼最后又能回来，何乐而不为呢。
姜氏这么一问，勋阳侯夫人心中不由打鼓，她语气软和下来，
“太太，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也就仪儿一个媳妇，什么都是他们的，这样吧，太太的嫁妆看着少两成也是行的。”
姜氏将单子接了下来。
她倒是不怕给女儿备嫁妆，只怕东西进了侯府被这位侯夫人与那女婿吞没了，女儿性子天真未必是对手，
自己当婆婆的时候拿鼻孔看人，如今也轮到她被对方挑挑拣拣，虽说这侯夫人话说得敞亮，还不知五月十二聘礼能否如实送来，这一夜竟也愁得落不着觉。
话说王书淮嘴里告诉谢云初等她生产再回，实则出去一月，便寻着借口回了一趟京。
这一日夜恰恰是羽林卫与虎贲卫换防，王书淮在城门口遇见了高詹。
高詹二话不说拉着他在城垛下休憩，看着他风尘仆仆，立即递上一口小酒，
“这是你小姑姑亲自酿的梅子酒，你尝一尝。”
王书淮闻言眼神数变，吃惊地看着高詹，
“你何时进的郡主府？”
才一月，高詹便得了小姑姑准许，能出入郡主府了？
高詹得以洋洋告诉他，“就在三日前，你小姑姑终于开门让我进去坐了一会儿，这酒是临走时捎带出来的，我平日舍不得喝，这是你来了才分你一口。”
王书淮不无羡慕，“你如何办到的？”
高詹神神秘秘道，“死皮赖脸！”
“从你小姑姑回郡主府，我只要下衙便守在门口，不是给孩子捎零嘴便是给她买她幼时爱吃的荷叶包鸡，我好歹一羽林卫副指挥使，整日在她门前晃荡算什么事，她看不下去便许我进去喝了一盏茶。”
王书淮闻言，露出深思。

第68章
四月底的夜已有些潮热，谢云初的孩子已快六个月，小腹圆滚滚的，每到夜里孩子爱动，谢云初便睡不安稳。
她无意识地哼起了摇篮曲，试图哄肚子里的孩子睡，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覆在她小腹，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就不动了。
谢云初稍稍惊醒，转过身来。
撞入他幽黯的视线里。
“孩子在吵你吗？”王书淮听得出来谢云初在哼摇篮曲。
“二爷回来了？”她神情很是意外。
“对。”他没说为什么回来，还不习惯直白得表达自己的情意，
谢云初说着便要起身，
“你躺着便是。”王书淮抱着她不想松手。
谢云初推开他手臂，坐起身来。
王书淮只得松开手，陪着她屈膝坐好。
他打量谢云初，妻子虽说怀了身子，背身依旧婀娜纤细，面容也不见丝毫变化，十分水嫩莹润。
“你平日也这样吗？”王书淮担心问。
谢云初失笑道，“孩子夜里动得厉害，我被闹醒了。”
王书淮瞥了一眼明显大了几圈的腹部，面色沉沉，
谢云初道，“二爷的信我收到了，绸缎庄的事这么快都弄好了？”
王书淮颔首，“是，长公主殿下给的庄子我也遣人去看了，方圆四百亩，佃户十多户，不仅产桑也能织锦，我把这里富余的人手派去绸缎庄，又给采购了一批织机，对外雇了些长工在绸缎庄里当差，给他们发放月银，他们无需回去务农。”
谢云初露出讶色，“这么说，您这是特意雇了一批人做织工？”
“没错，每年一到务农时节，那些佃户农户均要回乡，绸缎庄的织锦便跟不上，我想过，如果专雇一些人做织工，便可保证织锦的生产，有了银子家里那厢也可交代了。”
谢云初听着也跟打起精神，“不是还有赋税劳役税么？这些人若是不回乡服役，朝廷能不管么？”
王书淮露出一笑，“去年我不是在江南开展清丈田地么，如今人口田地陆陆续续清出来，再造册归朝，这只是我要做的第一步，第二步便要推行新的税法，过去朝中征税有十几种名目，如今除了人头税，其余所有税种并入田地征收银子……”
王书淮耐心跟谢云初讲述他的新税改革。
以前王书淮从不跟她说这些，谢云初也听得入神，
“二爷，那为什么不干脆把人丁税也并入田地征收？”
王书淮稍稍失笑，这个念头在他琢磨税法变革时，便有过，只是废除人头税没有那么简单，他既然已提出合并各类苛捐杂税并入土地税，再废除人头税，必定遭至蜂拥的弹劾，一口吃不下一个大胖子。
不过妻子能有这样的见识，着实令他惊异。
“历朝历代当政者均要将人丁捏在手中，如果并入田地征收，意味着废除人丁税，难度颇大。”
谢云初笑道，“可你想过没有，还有许多农户没有地，你让他们如何缴纳人丁税？”
“重新丈量田地和人口，便是让有户者有地。”
谢云初也不太懂朝政那一套，“我方才在想，若是不缴纳人丁税了，农户是不是便自由了，若是我的绸缎庄缺人手，便可随时雇人，二爷，我铺子里的订单都排去明年了，可是真丝供应不及，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书淮突然想起一事，“番禺和泉州便有百工之肆，那里的雇工均是逃匿的人口，若是清查人口，这些人少不得又要重新登记造册，重新征税，如此一来，百肆必定受到冲击，严重者怕是得倒闭，如此也影响商贸出海以及互市…”
“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这会与整个权贵豪族为敌，”王书淮说到这里露出一丝苦笑，“一旦我折子递去内阁，必定引起百官弹劾，毕竟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不过，云初，没想到你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他的妻子比他想象中要聪慧敏达。
谢云初道，“若事儿能成，百姓可随意出工，商户也更加大胆用人，百肆齐兴，大晋商贸只会更加繁荣，国库也能越发充盈，这叫什么，这叫舍小节而取大利。”
王书淮看着眉目飞扬的妻子，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一种别样的神采，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开，“你说的没错。”
就在这时，谢云初突然哎哟一声，被孩子结结实实踢了一脚，而王书淮也明显察觉到她隆起的肚皮发生了波动，他满脸不可思议。
“疼吗？”王书淮面露担忧，“孩子平日就这么踢你？”
谢云初覆上小腹，摇头道，“没有，兴许方才听到你的声音，觉得陌生便踢得狠了些。”
王书淮又问，“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动？”
“从怀孕四个月开始，到生下前，足足要动几个月呢。”
王书淮闻言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他从来都不知道养育一个孩子这么辛苦，
“对不起，云初…”
方才融洽的气氛莫名之间冷淡下来。
谢云初对着他的道歉没有半分波动，只吩咐他，“二爷帮我取一杯水来。”
等到王书淮伺候着她喝了水，她便躺着睡下了。
翌日晨起王书淮照样进了宫。
夜里早早回了来，竟还给她捎了一包零嘴，大约是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各式各样都买了些。
谢云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王书淮，王书淮抱起朝他扑过来的女儿，没往她身上看。
因王书淮回府，姜氏那边传话留膳。
夫妻二人牵着孩子往宁和堂走。
入了夏，宁和堂装饰又焕然一新，原先的布帘全部撤去，用了新的软烟罗，十分凉快，丫鬟在廊庑下摆了好几盆驱蚊的香草，院子里蝉声鸣动。
王书淮抱着女儿，林嬷嬷搀着谢云初相继踏进堂内。
姜氏瞧见儿子，眼神便有些迫不及待。
其余人均起身过来行礼。
王书淮夫妇也给姜氏和二老爷行礼。
每一对夫妇跟前摆上一长几，乳娘将孩子抱去一旁喂饭，丫鬟陆陆续续上菜。
姜氏便红着眼问王书淮，“淮儿，你这回要留几日？”
王书淮道，“也就两三日。”
姜氏一听便急了，“五月初便是你生辰，你不过了生辰再走嘛？”
王书淮瞥了一眼身侧的谢云初，妻子只顾着跟身旁的珂姐儿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话。
“临时回来的，不能耽搁太久。”
姜氏露出失望，“十二还是你妹妹下聘的日子呢…”
姜氏还要说什么，被身边的二老爷拉了一把，“行了行了，书淮身上担着责任，哪里是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吃饭吧。”
饭后，王书淮被二老爷叫去了书房，等到回来时见谢云初带着珂姐儿在写字，珂姐儿很喜欢长公主赏给她的那支狼毫，每日均要蘸墨在宣纸上胡乱画一通，谢云初也由着她。
王书淮进来便接过谢云初的活，谢云初腹重，便进内室躺着了。
谢云初不催王书淮，王书淮便不打算走，谢云初并不心软，王书淮前世就没想过女人，如今就非她不可了？
王书淮将孩子哄睡，进了里屋，谢云初靠在引枕上打络子，她看出他的心思，
“二爷，我如今身子越发重，你在这里，我更睡不好。”
王书淮实在没法厚着脸皮留下，便出了门，他也没走，就站在门屋廊庑下。
今年的雨水格外多。
漫天雨沫子灌入他眼角，他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呕吐声，他二话不说冲了进去，便见林嬷嬷等人趴在拔步床边，有人替她端着痰盂，有人替她顺背，还有人急着要去请大夫。
谢云初白皙的小脸吐得通红，喉咙一阵一阵往外翻滚，看样子十分难受。
王书淮眉睫轻颤，问林嬷嬷道，
“她时常如此吗？”
林嬷嬷回道，“倒也不是，一月总有几次吧，女人家怀孕便是这般，从怀到生没有一日不悬心的，这还算好，等生的时候才是走一趟鬼门关。”
雨势渐大，天地间仿佛结了一层密不透风的水帘。
谢云初渐渐平复，最后躺在软枕上阖目歇着。
王书淮挥挥手，示意下人退去，上前轻轻将他的妻子搂入怀里，黯哑的嗓音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模模糊糊递入她耳郭，
“云初，如果最初我能做个好丈夫，你也不必受这么多苦。”
谢云初看着沉沉的夜色，眼眶猛地一酸。
因着这句话，王书淮再也没能进春景堂的门。
次日午后，王书淮动身前往江南。
接下来谢云初便忙了，夏讯突至，整个京城绵绵下了一个月的雨，漕运堵塞，官船尚且能从北门水关进京，民间的货船全部堵在通州通往京城的河道中，许多货物供应不及。
谢云初的粮油店提前做了准备，旁的商家开始哄抬物价时，她依旧按照原价售卖，博得一片好名声，粮油店的招牌就这么打响了。
转眼日子进了六月，漕运改道的消息迟迟不见下来，谢云初坐立不安，她投入了那么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朝廷可千万不能变卦呀。
王书淮便是在这个契机下回了京，这一日廷议，各部堂官关于河道修峻一事意见不一，工部提出的法子，户部通过不了，
“本官看了曹尚书的折子，也遣人去现场瞧了，那一带河槽甚浅，泥土蓬松，一旦起暴雨，迟早又要堵塞，工部还需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否则银子投进去便是打水漂。”
两部尚书在朝廷吵得不开交。
王书淮带着工部官员，去京城各地水系勘测，最终做出漕运改道的决策，后来不知怎么想起谢云初在广渠门内买了地皮，回来便问她，
“你当初怎么想着在那里买一块庄子？”漕运改道一事都是他亲自经手，谢云初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提点他什么，她怎么会买的那样巧，又如何笃定能成。
谢云初担心王书淮多想，随口回道，
“当时卖了那个鬼工球，手里得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我让林叔拿出去买铺子，结果铺子钱不够，恰恰遇到一行商抛售这个田庄，价钱合适，便做主买下了。”
“这段时日一直在改建，打算做个庄园，请些好厨子做五湖四海的佳肴，”谢云初敷衍他道。
王书淮想起那个鬼工球，心里塞了片刻。
“那我要恭贺你，漕运即将改道，位置恰恰在广渠门。”
谢云初心里石头落下，面上自然是装出一番欣喜，又问王书淮国策是如何议定的，王书淮将经过告诉她，谢云初才知道是王书淮做的决断，难道前世也是他出谋划策？
“原来二爷是掂量着我在那里买了个庄子，便假公济私将漕运改道广渠门？”
王书淮被她反将一军，有些语塞，他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罢了。
文书在六月下旬正式发放，消息一出，轰动京城，早得了消息的立即去广渠门附近购买地皮，以求博得先机，哪知一问才知道广渠门水关口那一大片田地已有了主人，有人托牙行询问，能否高价出售，谢云初自是拒绝。
沿着漕河口一路接到内城河，这一带的商铺地皮水涨船高。
谢云初把那个所谓的庄园改成商贸货栈，提供铺面给商户，可卖可租，又计划在其余地皮上建鳞次栉比的铺子，所耗巨糜，怎么办，她先把消息放出去，引来商户争先购买，如此她银子凑齐了，也赚了个盆满体钵。
这一回夫妻二人均忙得脚不沾地，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江南一县出现暴动，王书淮和江澄火急火燎赶赴金陵。
这是一场由百肆长工伙同藏匿在山林里的流民爆发的动乱，大家不愿意回去种田，也不想承担徭役，再有一些豪族暗中鼓动，一千人的暴动很快发展成上万人。
王书淮和江澄耗费了整整月余方才把暴乱镇压，然而这个时候王书淮再一次想起了废除人头税的提议，打算回去将此事提上日程。
轰隆隆的雷雨下个不停。
谢云初如厕时忽然发现衣摆沾了血，立即唤来林嬷嬷，大家便知谢云初要发动了，七手八脚的将人搀去产房。
又是请大夫，又是喊稳婆，屋子里忙乱了，不一会府中太太奶奶们都聚在春景堂，满心期待谢云初的第二个孩子。

第69章
外头雷声轰隆隆响，产房内却安静如斯。
谢云初羊水未破，腹中痛感并不明显，林嬷嬷给她递来一碗参汤，她慢悠悠地喝。
比起产房内淡定的正主，外头几位太太和妯娌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窦可灵悄悄拉着许时薇的袖子说，“盼着二嫂这胎是男胎，咱们俩毕竟是偏房，不像她是长房嫡媳，生出来的也是整个国公府的嫡长曾孙。”
许时薇回想谢云初在她生玥哥儿时做了一个好梦，今日对她颇有维护，“不就是一个儿子嘛，跟谁不能生似的，无非是谁先谁后，二嫂年轻，二兄与她感情又好，迟早的事，眼下是安安生生生下孩子是正经。”
苗氏坐在二人上首闻言连声点头，“前几日我去南安郡王府贺寿，还有人朝我打听珂姐儿，你瞧，这么小的姑娘就被人惦记着，书淮与初儿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是矜贵的。”
窦可灵讪讪地岔开话题，她抬眸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夜空被水洗过明净如玉，“也不知兄长能否及时赶回，生珂姐儿时嫂嫂难产，这回生老二若再不露个面，我怕嫂嫂心里该生埋怨了。”
王书仪在一旁天真地替谢云初说话，“嫂嫂最是贤惠，不会跟哥哥计较的，再说了，哥哥即便来了，也帮不上忙啊。”
许时薇年前刚生了玥哥儿，生产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哪里，男人在与不在，还是有区别的，那日若非你四哥进来，我指不定没那么快呢。”
王书仪还没经历过不太懂。
苗氏抚了抚她面颊，“傻丫头，你马上不是要嫁人了吗？回头你就懂了。”
王书仪害羞地垂下眸。
五月杨家来下聘，聘礼果然丰厚，她面上倍儿有光，至于那未婚夫她也见了一面，生得文质彬彬，十分秀气，没有武将的粗犷和魁梧，王书仪看着还算顺眼。
再过一月，她也要嫁人了。
离开熟悉的家门要去别家做媳妇，王书仪心里生了一阵空茫。
王书琴担心谢云初挂念珂姐儿，妨碍生产，主动把孩子带去她院子里照看着。
不一会，月洞门前隐约有人影晃动，是三太太身边的郝嬷嬷进来了，她面带喜色，“禀太太，国公爷亲自从宫里赶了回来，如今人在前面敞厅坐着，说是吩咐太太们一定要照料好二奶奶。”
国公爷亲自坐镇，这在孙辈和曾孙辈中是独一份的。
可见他对这个孩子的看重。
越看重，谢云初压力越大。
三太太是女人，懂得女人的苦，她勉强露出笑容，“你去回国公爷，就说一切就绪，初儿现在人很好，请国公爷放心。”
郝嬷嬷去了。
三太太回眸看了一眼二太太姜氏，姜氏跟她对坐在上方的圈椅，手帕都快被她抠出一个洞来，国公爷的压力没落到谢云初身上，倒是叫姜氏急出一身冷汗，“老天保佑，保佑母子平安…”
后又扬声朝外问道，
“二老爷可在前面陪着？”
“陪着呢。”丫鬟在外头答了一声。
大太太性子和软，连忙安抚二太太，“你别急，云初又不是头胎，会顺顺利利的。”
大太太明白二太太并非急谢云初，她急得是能否添一名嫡孙。
四太太去产房看过谢云初，出来时见她们一个个面带愁容，哭笑不得，“得了得了，她还稳稳当当在喝着参汤呢，这个小家伙也沉得住气，倒是你们反都急上了。”
三太太见状干脆说起闲话，“说来我娘家一个外甥出生时也十分有趣，前日见了红，愣生生等了两日都不见破羊水，我那嫂嫂便干脆去睡着，睡到半夜，你们猜怎么着，那孩子竟不声不响要出来。”
众人笑，“有这么乖巧的孩子？还能自个儿爬出来？”
“那是没有的，不过生得着实快就是了，”三太太又往里面觑了一眼，“云初也是二胎，想必也快。”
就这么耗到凌晨，国公爷还在敞厅打盹呢，这里媳妇们一个都不敢走，只有年轻的姑娘们被使回去了，
至寅时三刻，睡到昏昏沉沉的谢云初腹部突然发出“嘭”的一声，便知是羊水破了，她生养过两个孩子，也算有了经验，有条不紊等待着宫缩。
众人听得里面终于传来动静，等得昏昏入睡的太太们都激动得落了泪，“小祖宗总算是肯出来了。”
宫里来了三名太医侯在屏风外，里面除了林嬷嬷，春祺和夏安，另有三名稳婆助产。
太太们见发动了，心里既兴奋又紧张，一个个都坐不住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阿弥陀佛，保佑顺顺利利的。”
“那是自然，若无意外，该生得快。”
“别的事都不怕，就怕胎位不正。”
“可不是，”大太太触动旧事，含着泪，“我母亲生我时便是胎位不正去了的。”
众人愕然，纷纷同情看着大太太，“这么说，当时十分凶险？”
难怪大太太等闲不去产房，上回许时薇生产就没来，这回必定是念着谢云初帮衬王书颖的情分才特意赶过来。
大太太用帕子捂着脸，哽咽道，“我也是后来听人说，我在母亲肚里时不知怎么突然拗了下头，卡在了宫口，当时稳婆问，保大还是保小…”
说到这里，大太太泣不成声，“我爹爹说是保小…我娘就这么没了…”
她的命是娘拿命唤来的。
三太太听到这里，一面感慨大太太命途多舛，一面又暗狠道，“咱们女人最可悲的是生产时竟是自己做不得主，什么保大保小，没了娘哪来的孩子…依我看，得保大。”
二太太姜氏叹着气道，“保大也好，保小也罢，都是无奈之举，依我看哪…”
“保大！谁敢弃了她，我要谁的命！”
蓦然之间，一道突兀的男声雷霆万钧般从门外插进来。
只见气氲袅袅的院子正中，立着一血衣男子，他个子颀长而挺拔，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的披衫，一团血色从肩口往四周蔓延开，浑身均被雨水淋透，一贯毓秀而干净的面容此刻布满风霜，看得出来下颚胡渣黑青，眼眶微陷，该是爬山涉水之故，满身的狼狈与风尘。
大家均被他模样吓到，以至于没来得及去解释这不是说谢云初。
王书淮也没给她们机会解释，眼神盯了他亲娘一眼，衣摆猎猎，大步跨进产房。
姜氏被他那眼盯的有些发虚，儿子该不会以为她要弃谢云初保小吧。
产房安置在西厢房里面的梢间。
王书淮急急跃了进来，见几位太医侯在外头，看样子在商议着什么，里面传来谢云初的痛叫声，王书淮额尖的汗混同干涸的雨痕往下掉，一双深目布满血丝，朝太医长揖，
“还请诸位不惜一切代价救我妻子，我要她好好的。”
范太医等人方才听见了外面的话，晓得王书淮这是误会了，均哭笑不得，连声作揖，“定不辱命。”
王书淮正要掀开红色撒花帘往里去，这时里面突然传来稳婆惊喜的叫声，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公子呢！”
王书淮愣了一瞬，
这就生了？
迫不及待掀帘进去，里面的丫鬟想是也没料到有个高大的男人莽撞闯进来，端着一盆血水便出门，两厢撞了个正着，血水泼了王书淮一身，夏安吓傻了。
王书淮却顾不上她，也顾不上衣摆被淋个通透，连忙去寻谢云初，只见小小的屋子挤满了人，两个丫鬟牵开一张硕大的红布遮掩住谢云初的身子，唯剩一张煞白的小脸陷在红艳艳的褥子中，她额尖湿透，鬓发凌乱贴在鬓角，想是方才生出来，这会儿大口大口呼吸着。
“云初！”
眼见王书淮要过来，春祺立即迎上去递上干净的湿帕子，王书淮一面褪去外衫，一面净手上前将她半个身子抱在怀里，
稳婆拍了拍孩子屁股，小少爷中气十足的哭声响亮破天，大家都笑了。
谢云初正感觉到身子里一空，身子软绵无力呢，被孩子哭声震醒，视线被汗水模糊，感觉到身旁有个人，她定了定神，眼前那张脸才渐渐清晰，
“二爷…”她唇角带着几分解脱的笑，到了后期不过熬日子，恨不得孩子快些出来，如今总算是卸下负担。
“云初…你受苦了。”他手臂用力圈紧，额尖贴在她湿漉漉的发梢，眼底情绪翻腾。
人在最虚弱的时候着实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谢云初累极任由他搂着贴着，温度从他胳膊传递到她瘦弱的背身，一点点将大汗淋漓后冰凉的身子暖热。
稳婆还在给她清理身子，谢云初一时不敢挪动。
“二爷这是打哪儿回，怎么这般狼狈。”
她怎么还有力气说话。
王书淮神情是幽黯的，也是担忧的，一张俊脸绷得极紧，后怕还悬在心口不曾松懈，“抱歉，我回来晚了些。”
他收到齐伟飞鸽传书，听说谢云初提前发动，丢下公务便往回跑。
那一瞬间，真的是什么都顾不上了，跟离箭似的往京城方向奔，只盼着能快些再快些，能守在她身边亲眼看着孩子出生。
谢云初看得出来他一路吃了不少苦，目光落在他肩头，明显有一团血迹，“二爷受伤了？”
王书淮不愿她担心，“没有，这是别人的血。”
谢云初也没多想，宽慰他，“您回得很及时，是这胎快，生珂姐儿时耗了一日一夜，这一回羊水破后不过半个时辰便生了。”
王书淮虽是庆幸妻子顺利诞下孩子，又忍不住想起生珂姐儿时自己的缺席，心里没有半分好受，原来他口口声声说弥补，过去的痛永远弥补不了。
稳婆利落捡了脐带，又将孩子擦拭一番裹在襁褓里抱给王书淮瞧，王书淮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心思都在谢云初身上。
倒是谢云初强撑着身借着他手臂的力往前瞄，“让我瞧瞧…”
王书淮又将她扶起了些，稳婆笑眯眯把孩子递了过来。
“恭喜二爷二奶奶，是一个健壮的小公子呢！”
谢云初眉目浅浅看着孩子，孩子哭过后双拳拽紧双目阖紧安安静静睡着，面颊还有清晰可见的绒毛，眼线极长，眉目与王书淮很像，前世生珝哥儿没这么顺利，她人昏厥过去压根没顾上看孩子。
“二爷，孩子像你。”
王书淮视线也顺着她落在孩子身上，他却说，“也像你。”
前世珝哥儿就更像她。
谢云初笑了笑，示意稳婆抱走孩子。
比起看孩子，她更需要休息。
孩子抱出去，三太太等人凑过来瞧，都夸孩子漂亮。
稳婆和林嬷嬷将谢云初收拾干净，打算将人挪回正屋，这个时候就显示男人的用处了，王书淮二话不说将她裹在被褥里，轻轻松松抱回了正房的东次间，将人搁在拔步床上，王书淮还不能放心，
“可有哪儿不舒服？”
谢云初更多的是轻松，她摇头，又闻着王书淮身上汗水雨水并混杂本来那股松香气息，摇着头，“你快些去换洗吧，让我歇会儿。”
王书淮奔袭了一日一夜不得歇息，这会儿本该是十分疲惫的，可他脑子异常清晰，先去书房沐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去见国公爷，大家都听说他穿着血衣不太放心，王书淮将一场刺杀轻描淡写拂过去，又回了春景堂。
昨夜电闪雷鸣，今日清晨放了晴，孩子是寅时三刻发动的，生在卯时正，正是旭日东升之时，大家都说是好兆头。
国公爷取名王珝，抱着嫡长曾孙不肯撒手。
王书淮回到春景堂，环顾一周不见珂姐儿，忙问匆匆忙忙的林嬷嬷，“姐儿呢。”
林嬷嬷道，“二姑娘将孩子带过去了。”
王书淮立即皱眉，“她一个姑娘家的哪里会照顾孩子。”
林嬷嬷笑道，“二爷，冬宁和乳娘跟过去了，不妨事的。”
王书淮这才放心，进了内室，谢云初已喝完参汤睡下了，他轻手轻脚摸过去，躺在她身侧陪着她休息。
夫妇俩这一觉睡至下午申时，是被外头珂姐儿的哭声吵醒的。
原来姐儿一日没见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书淮听到了，二话不说出去，先斥了嬷嬷一声，又连忙把孩子抱过来，一起带入内室。
这个时候谢云初已经醒了。
外头都围着刚出生的孩子转，唯独夫妇俩却紧着大的。
谢云初瞧见珂姐儿红彤彤的眼，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我的好珂儿，到娘这里来。”
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珂姐儿把小脸蛋塞在母亲颈窝里，“娘，跟娘睡…”
谢云初与王书淮相视一眼，均哭笑不得。
看来是昨晚没睡安稳。
谢云初又搂着孩子继续打了个盹，王书淮则入宫去了。
珝哥儿是王府真正的长房嫡子嫡孙，身份贵重，孩子一出生，立即去各姻亲之家报喜，宫里少不得又有赏赐下来，阖府均忙坏了。
谢云初将孩子哄睡，林嬷嬷进来了。
谢云初见她面容嵌着疲惫，劝道，“你老一把年纪了，也要爱惜身子，昨夜熬了一宿，怎么不去歇着。”
林嬷嬷挪个锦杌在她身旁坐下，“老奴哪里顾得上歇着，心里头不知多高兴呢，姑娘是没瞧见外头那排场…”
谢云初不爱听这些，“行了行了，你去歇一会儿，唤冬宁进来。”
林嬷嬷嘿嘿一笑，“老奴午时歇了一个时辰，不妨事的，对了方才听外头说了个笑话，是关于二爷的。”
谢云初诧异，“他能有笑话给人看？”
“可不是，”林嬷嬷乐得合不拢嘴，就把昨夜闹得那个乌龙告诉谢云初，
“如今外头都在传，咱们二爷在朝堂上威风凛凛，到了家里却是个疼媳妇的，听说那一声‘谁敢弃了她，就要谁的命’，把二太太差点唬哭，二太太冤枉地跟人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呸，”林嬷嬷轻轻猝了一口，“这是见您好好的方才说这话，若叫她选，眼里必是只有孙没有您。”
谢云初笑笑不接话。
过去她心实，念着自己没亲娘，便把婆婆当娘，经历了这么多才知道，婆婆永远不是娘。
自然媳妇也不是女儿，谁也不要越过那个界。
随后林嬷嬷又打量着谢云初神色，轻声劝道，
“好姑娘，如今儿女双全，丈夫高升，您也没什么别的念想，看姑爷心头热乎着呢，您就好好跟他过日子。”
谢云初不高兴了，“我哪儿没好好跟他过日子吗？”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的意思是…”
“好啦，嬷嬷，我饿了，去弄些吃得来吧。”
她现在对王书淮谈不上恨，也谈不上爱，总归就这么过安稳日子。
国公爷给孩子赐名后，又回宫与长公主报喜，临走时交待一句话。
“朝中不少官员都闹着要来吃满月酒，邻里邻坊的都来道喜也不能亏了他们，我的意思是办个三日三夜的流水席，也给淮哥儿撑撑脸面。”
老人家一走，各房太太老爷便面面相觑。
府上孩子满月酒从未办过流水席，三天三夜流水席耗费巨甚，国公爷只顾图自个儿高兴，却不知掌家人的艰辛。
三太太露出苦恼，今年谢云初二十寿宴因是宫里的意思大办，这里去了不少银子，论理除了府上长辈的整寿，不该如此兴师动众，情形特殊也能理解，只是公中却吃不消了。
各房孙儿满月酒本有规格，当年珂姐儿因为是嫡长女，国公爷已经给她破格，如今珝哥儿又要办流水席，三太太担心其他几房闹不愉快。
三太太拿眼神往对面的姜氏身上溜，“我这边配合二嫂，二嫂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姜氏一听略有傻眼，什么叫配合她，满月酒不该公中出钱吗，关她什么事。
三老爷已经有些不高兴了，父亲虽然不喜欢二哥，却明显偏向王书淮，在父亲眼里，王书淮才是真正的长房嫡孙。
三老爷虽任副都御史，官职不低，可文臣想要获得国公爵位难于顶天，原先他念着二兄如此无能，父亲绝不可能把爵位给二兄，可眼下他却想到一个可能，若是父亲越过儿辈，直接将爵位传给王书淮呢，也不是没有可能。
国公爷对王书淮的看重，令三老爷心生忌惮。
他与二老爷道，“二兄，国公府的满月酒没有流水席的先例，父亲若执意如此，这笔开支便得二房自个儿出。”
姜氏登时就恼火了，“三弟，话不能这么说吧，这事是父亲亲自开的口，便该公中承担。”
四太太冷笑着怼了回去，“哟，二嫂，方才还满面红光呢，这会儿叫你出银子就不高兴了，我今个儿把话放在这里，上回初儿办寿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我无话可说，珂姐儿是嫡长女，已经给了优待，我也认了，如今珝哥儿虽是书淮长子，在整个国公府却只是四哥儿，凭什么越过其他几个哥儿去？”
“成，书淮在朝中炙手可热，这回又立了大功，满朝文武想来庆贺也在情理当中，既然有这份尊荣，那二房就该自个儿吞这个果子。”
姜氏看得出来各房态度很是强硬，就连一向公正公允的三太太都不做声，事情就悬了。
她耸了耸身旁二老爷的肩。
四老爷见状，立即断了姜氏的后路，怂恿二老爷道，“二哥，今日之事您无论如何得拿主意，这可是您的孙子，花点银子也没什么，再说了，你们房里事儿都办完了，手里头应该是宽裕的。”
二老爷觉得在理，头一回枉顾姜氏的意思，拍板道，
“成，珝哥儿满月酒的银子我们二房出。”
姜氏脸色都青了，回了二房便揪着二老爷耳郭恨道，“你以为我不想出这银子吗？再过一月书仪要出嫁了，为了给她撑脸面，我被那杨家逼得拿出六千两银子妆嫁，回头还要给她两千压箱，这一去便是八千两没了，这些年接连办喜事，我手里早就空了，哪有银子再办这流水席！”
二老爷愤妻子动手动脚，钳住她纤细的手腕将那爪子给挪开，驳道，“流水席而已，总不过一千两银子，你哪里就拿不出，去年除夕过帐时，你手里不是还有两万两吗，总归年底有了分红，咱们就彻底宽裕了。”
姜氏气得额角直抽，“什么一千两，外加满月回礼，少说也得一千五百两，流水席旁家都要请戏台子，咱们也不能弱了去吧，这一来二去，得响当当花两千两。”姜氏竖起两根手指，
夫妻俩在内室吹鼻子瞪眼，明嬷嬷招呼下人避开了。
“你别看我今年初手里还捏着两万两，除去女儿那八千两嫁妆，手里只余五千两了。”
二老爷惊道，“这多银子哪去了？”
姜氏急红了眼，“你这根死脑筋，只管吃喝玩乐，哪里知道后宅的难，咱们二房一大家子不吃不喝吗？”
“公中分红一年比一年少，我好歹也留些银子傍身，咱们老了也不至于两手空空，寻那晚辈讨要，再说了，你也知道我娘家…”说到这里，姜氏眼眶盈泪，“我娘家一日不如一日，我多少也得贴补些…”
姜家是老牌勋贵，原先祖上也出过几代大儒，后来家中子嗣科举不第，在朝中式微，只能借着祖上余荫和姜氏的风光留得一席之地。
原先二老爷对姜氏贴补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日子久了，也就看不下去，将袖一拂，“是淮儿重要还是你娘家重要，你自个儿掂量。”
姜氏见丈夫动了真格，也生了几分忌惮，“当然是淮儿重要，不过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是非得咱们出。”
二老爷扭头睨着她，“何意？”
姜氏道，“你是没瞧见那淮哥儿媳妇，满身穿金戴银，前段时日打了一对赤金多宝镯子，我瞧见了，少说也得几百两，她手头阔绰着呢，这两千两与她而言便是毛毛雨。”
二老爷闻言露出晦涩，“她一未掌家，二上头还蹲着两层长辈，哪有让她晚辈出银子办酒席的道理，传出去没得说我们二房丢人。”
姜氏见丈夫不松口，也不急，先安抚丈夫，“那我再想想。”私下却利用窦可灵将话传出去，意思是二房因为备王书仪出嫁，已没了余银，希望谢云初识趣主动出银子办酒。
消息传到谢云初耳耳朵里，林嬷嬷愤愤猝了一口，“什么没了余银，无非是逼着姑娘您来出。”
谢云初脸色淡淡的，她倒是不在意这点银子，也不希望自己儿子满月酒闹出风波，但她不能开这个先例，她手头富余，其他妯娌就难说了，平日吃穿用度是不缺，要她们拿银子办酒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谢云初八风不动，不予理会。
姜氏等的心急，三太太那边又催着她给银子，姜氏打算寻王书淮，而这个节骨眼上，消息传到了国公爷耳朵里，老人家气得风风火火回了府，将一众儿子媳妇唤来清晖殿，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
“王家的脸面都叫你们丢尽了，人家想要吃酒是看得起咱们，你们却抠抠搜搜连点银子都不肯出。”
国公爷能理解三太太想一碗水端平，却不能容忍姜氏小家子气，他对姜氏早就十分不满，
“这么多年你嫁妆银子早就用光了，公中每年有几千上万银子分红，三个孩子的聘礼账簿上写着呢，统共不超过两万两，书仪嫁妆最多七八千，余下那么多钱哪去了？你敢不敢交私账以证清白？”
姜氏瑟瑟缩缩解释道，“二房人多，开销也不少呀…有些账目公中不走，媳妇少不得是要贴补的。”
国公爷冷笑，“虽说二房有开销，却也不至于连个一千两千都拿不出来，我告诉你，你贴补你娘家的事，我并非不知，不过看着书淮的面子任你去，你既然如此黑白不分，糊涂之至，那以后二房分红的银子径直给淮哥儿媳妇，你们二房的底还得兜在她手里！”
姜氏傻眼了，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她以后还得在儿媳妇手里讨活？
王家为满月酒争执时，谢家也因满月礼的事吵开了。
王书淮亲自来岳家报喜，报喜过后，谢晖和明夫人在正厅商议满月礼的事，谢云佑闻讯赶了过来，
“我又做舅舅了，生珂姐儿我还小，不太懂事，如今生了珝哥儿，我倒是明白了，孩子也得靠舅舅撑腰，我现在没别的本事，就手里还有几个银子，姐姐不是将那江夫人的嫁妆银子还回去了吗，还贴了利息，那我这一份该给姐姐。”
谢云佑豪爽地把上回谢晖给的那一盒子铺面田庄并银两抱出来，搁在正厅的长桌上，
“父亲，母亲，这些便是我给小外甥的满月礼。”
明夫人捏着茶盏吃了一惊，“孩子，这是你姐姐给你娶媳妇的银子。”
谢云佑将手一挥，“我还没考取功名，娶什么媳妇，等我出息了，有能耐照顾妻儿了再娶媳妇不迟。”
事实上他压根就不想娶媳妇，这还是怕明夫人说他，方诹了几句好听的。
谢晖见状，将茶盏方桌案一搁，沉着眉道，“你这成何体统，哪有满月礼送这么多的，人情世故，不能没，也不能满…你这么做，以后让你姐姐怎么回？她心里怎么想？”
他话还没说完，谢云佑毫不客气怼回去，
“你个老夫子，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这是我们姐弟俩的事与你无关。”
谢晖鼻子都给气歪了，“你个逆子，你一日不气我，你不安生是不是？”
“为父这是教你为人的道理。”
谢云佑给气笑了，凉飕飕觑着他，“爹爹呀，您可是国子监祭酒，当知身体力行的道理，您与其嘴里嚷嚷这些破道理，还不如做给我看。”
“你…”谢晖团团四望想寻鞭子抽人，为明夫人拦住了，
“你总怪孩子性子急，你也急，有什么话你好好跟他说，他自然也能好好回。”
谢晖胡须轻抖，指着谢云佑喝骂，“你看他说的话…”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呀…”明夫人摊摊手道。
谢晖给噎住了，他别过脸去扶着茶盏喝茶。
明夫人总是这般能四两拨千斤化解父子俩的争执，
“佑儿不想欠云初的，想把银子当做满月礼还给云初，也是给外甥撑脸面，这是他一份心，你要理解。”
谢晖叹了一声，转过身来道，“我当然理解，可事儿不是这么做的，你问问云初，她愿意要吗？”
不等明夫人搭话，那头谢云佑又气冲冲道，
“这是我的银子，我要如何处置，与你无关。”
“那你娶媳妇怎么办？”
“娶媳妇不该你出银子吗？你不想出银子是吗？那你生我作甚？有本事你把我摁回去啊。你是不是以为我想做你谢晖的儿子？我告诉你，若有得选，我绝不要你这样的爹。”
谢晖一口血呕出来直接给气病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当年的事不解气。
明夫人看着倔得跟头驴似的少年，心头感慨万千。
以前她只遗憾这辈子没孩子，如今见了谢云佑，忽然觉得若是不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不要也未尝不可。
谢云佑这厢抱着锦盒回了自己的院子，明夫人扶着谢晖回后院躺下了，说是要请大夫，谢晖不肯，只摆手说老毛病了不要紧，明夫人便坐在一旁陪他，
“你信我，你现在别管他，让我来管教，他并非不好，他只是对你心存怨气，故而处处与你为对，接下来他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
谢晖看着温柔又坚定的妻子，眼眶发酸，“辛苦你替我操劳这些。”
明夫人笑道，“这有什么呀，我倒是很乐意跟孩子们相处。”
“对了，不管云佑如何，咱们做外祖父外祖母的，必须得送上厚礼，这是给初儿撑场子，你如果手头紧，我拿银子出来。”
谢晖闻言剧烈咳了几声，连连摆手，深吸着气缓缓道来，
“哪里轮到你掏体己，娶你之前，家里也曾闹过一回，我最后决意，将荫官给云佑，他是嫡子，回头这个伯爵也少不了他的，这么一来，我不是得给其他几个孩子打算嘛，就把产业分成几份，每人一份留在书房呢。”
“前不久云秀写信回来，说是嫡母在上，本该亲自回来磕头请安，实在是身子病下一直在她舅舅家养着，不能出门，也听说了她母亲的事，倍感羞愧，打算一辈子不嫁人，虽说这话也不过是听听，但暂且把她那份嫁妆拿个铺子出来，给珝哥儿做满月礼。”
谢云秀的事，明夫人不好置喙，只道，“一个铺子，再加一套文房四宝，一对赤金长命锁，几百礼金，便不错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
王书淮这段时日推了些公务，尽量抽出时间来陪谢云初，他却发现妻子十分忙碌，除了逗大的，就是看小的，再不济便是歇着，对着他也会露出笑容，但是眼里没有半分情愫。
他宁可谢云初跟他闹闹性子发发脾气，也好过这么温平如水，王书淮每日看着波澜不惊的妻子，心里堵得慌。

第70章
九月初六，珝哥儿满月酒，也是谢云初出月子的日子。
谢云初提前一日用艾叶沐浴洗头，将自个儿收拾得干干净净。
初六清晨，珝哥儿被抱来正房东次间，小小的孩儿被套上一身赤红斜襟的小袍子，珂姐儿趁着乳娘转身的空档，伸手去捏弟弟的脸蛋，珝哥儿小胳膊扬起，黑漆漆的眼珠儿看着珂姐儿不动，一个月大的小孩除了饿了会哭，几乎没多大反应。
珂姐儿觉得弟弟好欺负，使劲捏了几下，这下把珝哥儿弄得不高兴了，孩子也没发出多大的哭声，就是双手双脚往外蹬，皱着眉发出一些嗯嗯声。
谢云初坐在梳妆台前梳发，听见动静，伸出手兜着珂姐儿软糯的小脸蛋，将人往怀里搂，“你欺负弟弟作甚？”
“弟弟不好玩…”今日既是珝哥儿满月，也是珂姐儿二岁生辰，谢云初用同样的真丝缎面给姐弟俩做了两身衣裳。
“弟弟还小，等他跟珂儿一样能走能跑，便好玩了。”
“弟弟什么时候可以走？”
谢云初哭笑不得，“要很久很久…等珂姐儿长这么高的时候就可以了？”她对照一旁的拔步床栏柱比了比手。
珂姐儿压根不懂，就懵懵懂懂看了看身侧的栏柱，过了一会儿等谢云初出去用膳，乳娘也给珂姐儿喂了羊乳，林嬷嬷在一旁哄她，
“姐儿吃得饱饱的，就能长高高。”
小姑娘好像意识到了点什么，吃了满满一碗羊乳，随后蹦蹦跳跳过来栏柱，将小脑袋往上头比了比，好像没长高…小姑娘皱了皱眉。
大约巳时初刻，客人陆陆续续进府。
几个孩子被安置在敞厅玩，大郎林哥儿和二郎瑄哥儿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三郎玥哥儿才十个月大，正是要下地走的时候，许时薇让乳娘抱着孩子过来，一面看着其他哥哥姐姐玩，一面用缚巾兜住孩子让他学着走。
玥哥儿虽说“衔神珠”而降，反应却有些慢，不爱笑，也不爱哭，模样像许时薇，生得十分憨懵可爱。
王怡宁家的两个孩子还没来，眉姐儿便带着珂姐儿玩。
眉姐儿已经四岁了，小姑娘生得亭亭玉立，已有美人胚子，经母亲教导，不跟哥儿们疯跑，但珂姐儿还很顽皮，吃了姐姐喂的葡萄果子，就追在瑄哥儿身后跑。
不一会林嬷嬷端来一盘新做的黄金酥，外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嫩皮，里面裹着鸡蛋黄，小家伙们争先恐后来抢着吃，珂姐儿左右手各抓了一块，将肚儿喂的饱饱的，随后又接着往春景堂正房跑。
眉姐儿捏着手帕跟在身后追，“你去哪儿？”娘亲交待她一定要看好妹妹。
珂姐儿不说话，小身板吭哧吭哧，一溜烟便进了内室，又来到谢云初比过的柱子旁，小脑袋往上头一凑，还没长高高，珂姐儿委屈得哇哇大哭，乳娘听见，急急寻了过来，试着去捂她的嘴，
“好祖宗，您今个儿生辰，不能哭的…”
珂姐儿才不管，推开乳娘，撒丫似的往外跑嚷嚷着要寻娘。
今日三品朝官廷议，王书淮不在府上，国公爷抱着珝哥儿在清晖殿坐着，吩咐二老爷在前厅宴客，后院女眷则由谢云初与姜氏接待。
自国公爷放话以后二房分红由谢云初掌管后，姜氏婆媳三人看谢云初眼神便有些复杂，姜氏自来爱美，衣裳首饰买最好的，脂粉用最好的，平日花银子算得上大手大脚，国公爷一朝捏了她七寸，以后潇洒日子算是到头了。
最气的要属窦可灵，分红归二老掌管，等二老爷夫妇过世，他们还能分些家产，若是捏在谢云初手里头，他们这一房可什么都捞不着。
许时薇看出三嫂满脸怨气，悄悄将她拉到茶水间，往外头指了指，彼时谢云初正在门口招呼客人，进来的正是礼部侍郎郑夫人，这位夫人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贤和大度，与儿媳妇江梵的感情亲如母女，两厢拉着手有说不完的话，
“嫂嫂，我劝您想开些，咱们可不能跟二嫂比，人家夫君是当朝最年轻的三品侍郎，有推行国政的功勋在手，等将来新税落地，他靠自个儿都能挣得爵位，你瞧大嫂，什么时候把咱们放在眼里过？能入人家眼的除了宫里的主子们，也就当朝阁老夫人了，咱们跟她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这才是窦可灵真正心塞之处。
明明进府时，谢云初还没她风光呢，整日鞍前马后伺候一大家子，如今呢，人家手里拽着几分产业，外头丈夫步步高升，家里长公主国公爷日渐看重她，上回谢云初帮衬王怡宁后，长公主可是当众放话，以后王怡宁有的，谢云初都有。
原先还为捏着二房中馈而沾沾自喜，如今瞧着一丁点意思都没有。
许时薇见窦可灵满脸丧气，继续劝道，“其实呀，我想通了，二哥二嫂比婆婆和公公稳重多了，分红捏在婆婆手里，怕是能被她老人家挥霍个精光，公公又管不住婆婆，只能听之任之，但二兄二嫂却不一样，二兄公正，二嫂宽厚，等将来父母过世，分家之时，未必没咱们的好处。”
窦可灵眼里还有几分挣扎。
许时薇道，“再说了，嫂嫂别光顾着内宅这一亩三分田，您多想想咱们爷的将来，等二兄登阁之日，随随便便安排个差事，都够咱们爷吃香喝辣的，”一想起那温吞的丈夫，许时薇心头发堵，
“上回科举不第，明年秋闱还不知什么光景，越往后，那股子劲头便是再而三，三而竭，指不定就考不上了，他若是考不上，我们娘俩还有什么指望？到头来怕是只能靠兄长提携，二嫂若还参不透这一点，回头求兄长时，就没脸开口了。”
许时薇这一席话算是醍醐灌顶，窦可灵往深想一想，果然冷汗淋漓。
她扭头觑了许时薇一眼，“难怪自玥哥儿出生，你便时不时往二嫂跟前凑，原来打得这个主意，”窦可灵又气又笑，捏住她手腕，“咱们二人在妯娌间算是最亲昵的，你却不拿我当体己人，早有打算却不告诉我。”
许时薇苦笑，连忙挣脱她，“好嫂嫂，我若不拿你当体己人，今日能跟你说这话。”
窦可灵笑了笑，语气和软了几分，“这倒是。”
很快客人越来越多，妯娌二人一个去张罗茶水，一个往后厨去了。
今日因是二房的满月酒，长房这边便没怎么插手，大奶奶苗氏出去见了一会儿客人回来后院换衣裳，见丈夫大爷王书照倚在窗下的藤椅上看书，
“今个儿府上来了这么多客人，爷怎么不出去瞧瞧？”
王书照抬着笑眼，“我去做什么，哪个能看得到我？”
苗氏一听这话，心里微酸，虽说担着王家少爷的名头，真正把王书照当一回事的却没有，京城官宦都是明眼人，除了些三教九流的浪荡子，哪个会来巴结王书照，王书照倒是看得很通透，不去看人冷眼。
苗氏想了一遭，又叹气道，“虽说如此，好歹给二弟面子，他今日忙着，你这个做长兄的就该替他宴客。”
王书照听了这话，方扔下书册起身来，“这话有理，只是…”他目光和煦望着妻子，“论贤惠端庄，你也不输二弟妹，虽说书淮出息，你却也不必去人家跟前伏低做小，咱们不得罪谁，也犯不着去讨好谁，日子得过且过便罢。”
父亲总是逼着母亲去讨好宫里的长公主与三婶等人，以致母亲这一辈子活得心累身累，一把年纪还时常往宫里去伺候人，王书照看着不喜，母亲的事他管不了，妻子的事他却是做得了主的。
苗氏闻言眼眶越发一酸，丈夫虽然有些吃酒斗风流连美色的毛病，待她却是极好，从不苛刻她，甚至还称得上处处维护，只这一桩，苗氏便愿意跟他过日子，
“有你这话，无论段家未来如何，我都陪着你挺过去。”
大老爷一房本姓段。
王书照闻言脸色更加柔和，过来轻轻搂了搂妻子，“好啦，胡思乱想些什么，只要祖母在一日，咱们便没事。”
苗氏吸了吸鼻子，止了哭声，亲自替他理了理衣冠，王书照便往前院去了。
王书淮至午宴时分匆忙回了府，跨进门槛，顾不上换衣裳，亲自一一斟酒赔罪，午宴结束后，王书淮吩咐小舅子谢云佑去书房等他，说是有两册书寻来给他捎回去看，又亲自送岳父谢晖出府。
怎料谢云佑在王书淮书房睡着了，睡着倒是不打紧，就是出了一趟子不大不小的事。
谢云初是傍晚才晓得此事，连忙唤来明贵，明贵苦巴巴跪在谢云初跟前，
“舅少爷看书看着便打起了盹，人伏在桌案时不小心把砚台给推翻了，这一批墨锭不好，里头墨油过多，一时没防住便淌了一地，舅少爷不曾察觉，醒来后便离开了，等小的方才去替二爷寻书……”
“哎，二奶奶，您也是晓得的，那书房里间光线不好，小的便点了一盏油灯，待寻到书册出来，发现上头积了灰，小的不就吹了一嘴么，这下好了，吹了些火星子在地上，那火星子好巧不巧沾了那墨油，”
“小的没注意，连忙送书册去给二爷，待回来，这下好了，屋子里涌出一些浓烟来，明火倒是不多，就是烟气熏人，房梁都给熏黑了，二爷被褥都被火星子烧破了洞，若非今日为了宴客，将您那架玲珑九转屏风给搬出去，怕是连屏风都不保…哎呀，可怜见的，二爷睡了十几年的地儿，就这么没了…”
谢云初脸色变得古怪。
林嬷嬷在一旁急问，“咱们可没瞧见起火，也不曾见到浓烟，烧的是哪间？书房那么多书册，可完好？”
明贵答道，“烧的是内室旁边的小退室，两间房给熏得黑黢黢的，幸在发现及时，倒是不曾烧到书房这边，书册也燃了几本，其中有一册《世说新语》，幸在二爷最爱看的那本《盐铁论》不曾烧着，否则小的没法给二爷交待。”
明贵打量着谢云初和明嬷嬷脸色，“今日是姐儿生辰，也是哥儿满月酒，二爷不许声张，小的也不敢往外说，屋子怕是得寻人重新整修了，那这段时日，小的把二爷的东西送来后院？”
林嬷嬷看了一眼谢云初，又问明贵，“二爷的东西还在？”
明贵哭丧着一张脸，“衣裳熏了墨油是不能穿了，被褥也没了，真正能拿来后院的也就二爷的一副棋子与一套茶具。”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谢云初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明贵，吩咐林嬷嬷道，“待晚上二爷回来，让针线房的人给他量体裁衣。”
谢云初说完，便先去了内室。
林嬷嬷看着谢云初的背影，兀自苦笑，这把火烧的可真是“妙”，中间还牵连着一个谢云佑，这让谢云初如何拒绝，屋子修整好前，二爷怕是得睡后院了。
珂姐儿现在大了，能说能跑，谢云初有些看不住她，也没打算像前世那样约束她，晚膳过后小丫头不知去哪房玩去了，等到谢云初寻人时，恰恰看到王书淮抱着女儿回了春景堂。
夫妻俩隔着朦胧的夜色对了一眼，谢云初视线很快挪开，朝珂姐儿招手，
“玩了一日，身上沾了灰，快些去沐浴。”
王书淮将孩子放下来，珂姐儿连忙朝娘亲奔来，谢云初牵着她进去，王书淮随后跟着踏入春景堂。
谢云初将孩子扔给乳娘，坐在东次间看账本，便随意与坐在对面圈椅喝茶的王书淮道，
“祖父说是以后二房分红归我管，二爷是个什么意思？”
王书淮淡声道，“依夫人处置。”
谢云初却道，“说句实诚话，我不爱接这个烫手山芋，上有一层公公婆婆，下还有两房弟弟弟妹，手紧一些，说我逞威风，手松了，辜负了国公爷一片苦心，我的意思，以后这些分红归二爷来掌管，若二房有重大开支，让林嬷嬷帮着您对账，您看如何？”
王书淮高居三品，官场上应酬不少，手里若不掐着些银两，有碍他施展拳脚。
至于二房大项开支，该娶妻的已经娶妻，该出嫁的也马上要出嫁，压根费不着什么银子，日常开支用度均有公中，唯独年底给各人分些红，过去姜氏年底会给儿子女儿包大红包，往后照旧便是。
从王书淮手里走这笔银子，姜氏等人也心服口服。
丈夫的便是她孩子的，谢云初既撇清了干系，也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还不用去操这份心。
谢云初怀疑，国公爷就是瞅着二房娶妻生子大事都办妥了，故意开这个口来贴补她和王书淮，国公爷这份心意，她领了。
王书淮何等人物，很快参透妻子用意。
妻子这么做固然聪慧机敏，只是也有与他生分的意思，他的难道就不是她的，她撇清作甚，他难道不知她为人？
旁人生怕妻子捂着银子贴补娘家，他的妻倒是好，压根不花他的银子。
谢云初定了主意，王书淮不好逼她，“就按你说的办。”
各房领分红均有一副对牌。
姜氏在夜里被迫将对牌拿出来交给明嬷嬷，让她送去春景堂。
她看着明嬷嬷身影消失在门廊外，眼泪抑制不住往下落。
她这算什么，刚熬出头，能抓着大把银子享受了，国公爷却一朝断了她财路，姜氏趴在塌上哭了许久。
二老爷心情也颓丧，“怪谁，你平日行事大方些，不那般斤斤计较，也不至于招来父亲的不满。”二老爷又想拿妻子跟三太太比，话到了嘴边吞回去了。
“你听劝，以后待媳妇们好些吧。”
明嬷嬷两个儿子都在王书淮手下当差，如今国公爷和长公主明显有重用谢云初的架势，明嬷嬷心里哪能不敞亮，进来便给谢云初磕头，顺带将一小包草药递给林嬷嬷，
“这是我家哥儿前不久在后山上采的，说是煮水泡脚能解乏去疲，嬷嬷夜里便给二奶奶试试。”
明嬷嬷孝敬了一半给姜氏，余下一半拿来示好谢云初。
林嬷嬷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眯眯接了过来，“难为嬷嬷一片好心。”
谢云初接了对牌，转背给了王书淮。
谢云初身上惫懒，早早洗漱上了床，王书淮陪着珂姐儿画画，一笔一画教的认真，珝哥儿太小，由乳娘带着在西次间睡。
王书淮看着冰雪可爱的女儿，突然萌生一个念头，“珂儿，你坐着不动，爹爹给你画一幅像如何？”过去陪女儿少，往后女儿每年生辰，他便替她画一张画像，待她长大，她便知道自个儿小时候是何等模样，也不失为一种趣事。
珂姐儿听说爹爹要把她画出来，端端正正坐在罗汉床上不动。
王书淮铺绢研磨，开始着笔。
谢云初听得这话，大感好奇，悄悄趿鞋出来了，倚在格栅墙看着父女俩。
紫檀长条案上搁着一盏白帽方灯，灯火明亮，将王书淮冷白的俊脸映得发光，他神情专注，眸眼隽永而温煦，侧脸弧度恰如其分，是一眼能令人惊艳的相貌。
谢云初仿佛记起初见时，长公主在赏花宴上相中她，召她入宫，那一日午后云团如墨堆在上空，她立在亭子里，腼腆又期待，而他清隽的身影仿佛从那片花丛中幻化而来，那张脸与那身清越的气质称着这个人成为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就因为那一眼，她赔进去整整一生。
罗汉床上的小人儿发现了母亲，双手搓着小掌，脖子缩在一处，咯咯笑出来。
谢云初朝她悄悄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动。
珂姐儿立即乖乖坐好。
王书淮抬眸看了一眼女儿，珂姐儿竟然朝他做了个鬼脸。
王书淮拿她没办法。
谢云初瞪了女儿一眼，前世这个时候王书淮正与长公主斗得风起云涌，即便对着他们母子三人是温和的，却没有多少时间与孩子相处，珂姐儿望着高大的父亲，心生怯意，不成想如今对着爹爹几乎是肆无忌惮了。
小孩子注意力难以集中，王书淮不敢分神，一刻钟不到，一气呵成画好。
谢云初慢慢踱步过来在他身侧瞥一眼，绢画上的小姑娘眼圆腮红，眉眼生动，穿着喜庆，像个福娃。
“很好看。”
谢云初看着画，王书淮看着她。
他恍然想起初见时的谢云初，她腼腆清秀，跟一朵含苞待放的羞花似的。
如今的谢云初，似盛放的牡丹，自信而明艳。
不同的时候，她有不同的美。
过去他并非不知道妻子的好，总总想着等诸事尘埃落定，他便可好好待妻子，好好陪孩子，如今却明悟，时光易老，等他转身，早已不是当年的风景。
不一会孩子困了，乳娘抱回东厢房哄着睡，王书淮去了浴室沐浴，待他出来，却见谢云初点了一盏玻璃灯，坐在梳妆台前端详那幅画。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云初语气里带着轻快和满意，
“二爷说话可要算数，得每年给她画一幅。”
王书淮穿着一身苍青的广袖长袍负手立在台樨上，灯下看美人，美人如玉。
他神色沉静，凝着她并未回话。
谢云初不见他动静，回过眸来，四目相接，丈夫眸眼明显褪了那层温煦，像是幽深的潭，深不见底。
偏偏在这片幽深中，有一种别样的灼亮。
男人这么看着一个女人，心里想什么可想而知。
王书淮往前一步，谢云初拿着绢画起身，背过身躲去拔步床侧面的八宝镶嵌竖柜，踮着脚试图去打开上面层柜子，将绢画搁进去。
一个身影罩进来，保持着克制的距离，抬手替她打开柜门。
清冽的气息几乎逼过来。
谢云初飞快将画往里一搁，感觉到身后沉沉的压力，背对着他没有立即转身，她语气尽量安抚，“二爷，我身子还未恢复，现在不能同房，太医说，至少得三月后…”
他不肯纳妾，他们又是夫妻，谢云初没想着在这方面亏待他。
王书淮听了这话，喉结翻滚，眼底的墨越发浓烈。
他明白了，她肯给身子，却不肯给心。
她把他当什么？
他承认他现在就像是一头狼，披着温煦的外表，伺机扑向自己的猎物。
他轻轻贴近她后颈，谢云初肌肤酥痒，立即转过身欲逃离，王书淮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薄唇覆下来，谢云初将脸一撇，他的吻落在她耳梢，
他没有吻下去，而是轻声道，
“什么时候我可以给你画一幅画像？每年一幅，好不好？”

第71章
谢云初眼睫轻轻一动，垂下眸道，
“不必了。”
语气平平，神色也平平。
王书淮心里闪过一丝刺痛。
谢云初瞥了下横亘在眼前的修长手臂，木声道，“二爷，我乏了，让我去歇着。”
王书淮看着坚韧不催的妻子，心里跟塞了一块棉花似的，忍了片刻，终究是慢慢将手收回，谢云初从间隙里侧身回了拔步床。
琉璃灯被吹灭，屋子里陷入黑暗。
王书淮看着默不作声的妻子，最终叹声上了床。
半夜，隔壁传来珝哥儿的哭声，谢云初立即睁开了眼，她身子还虚着，刚从睡梦里醒来，神色有些疲惫，王书淮已经先她一步起身，“你歇着，我去看看。”
他披衫而出。
暗夜里男人高大的背影一闪而逝，谢云初默默坐了一会儿，重新躺下去。
没多久，哭声止住，王书淮回来了，谢云初转过身来问，“孩子怎么了？”
王书淮淡声道，“尿湿了，乳娘换了干净的尿布，他便没哭了。”
谢云初放心下来继续睡。
翌日晨起，朝阳抖擞地透过窗棂洒进来，谢云初眼眸被刺痛，揉着眼醒来。
身侧躺着一个男人，一袭苍青白袍在晨风里轻晃，他屈膝望着她，清润的视线里倒映着她绯然柔和的脸，他眉梢被春晖染渡，这一瞬有一股霁月清风的气度。
这大概是谢云初第一次在晨起时看到自己的丈夫。
她有些愣神，“二爷不去上朝？”
“今日休沐。”
“哦……”
以前王书淮就没有过休沐吗，自然是有的，丈夫打着什么主意谢云初门儿清，她熟视无睹，慢慢起身，绕过他往下去。
王书淮也没拦着她，夫妇俩各自洗漱，谢云初梳妆花了些时辰，待出来次间，王书淮已经抱着珂姐儿在玩，
用完早膳，谢云初先去了东次间，发现王书淮牵着孩子在东次间门口的珠帘处左右张望，
谢云初纳闷问，“二爷在寻什么？”
王书淮遗憾地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书房里有熏油的气味，我可能需要在春景堂辟一处地儿处理文书。”
谢云初静静看着他。
王书淮面不改色迎视她，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谢云初沉默片刻，扬声唤来林嬷嬷，“把西次间收拾一下，给二爷腾出一张书桌来。”
西次间原先摆着孩子的衣物玩具，一刻钟后屋子收拾好，明贵将王书淮的文书折子都了送来，王书淮坐在桌案后批阅，珂姐儿第一回 看着爹爹忙碌，很是稀奇，干脆顺着王书淮膝盖往他身上爬，王书淮将女儿抱在怀里。
谢云初正换了一身出行的衣裳出来，隔着珠帘往内瞟了一眼，轻轻哼了几声，悄无声息带着冬宁和夏安出了门。
她已两月不曾去玲珑绣，趁着出了月子，去巡巡铺子。
王书淮透过窗棂，看见她披着一件绯色的披衫，发髻上插着孔雀翎花样的点翠步摇，从容又明媚地出了门。
谢云初上午在玲珑绣看账目，午后又赶去广渠门内的货栈，只两月不见，过去芳草萋萋的河州两岸如雨后春笋崛起各式各样的屋舍，有巨大的环形三层货栈，也有高矮不一的商肆店铺，均若吊脚楼般悬在水面，层层叠叠拥挤着，场面颇为壮观。
舟楫在河面来来往往，亦有数不尽的河工在广渠门内的水关处挖渠建隘。
环形货栈的前头建了一栋小小三层楼的客栈，最上一层临窗的位置有一雅间，便是谢云初在此地的账房，她先过目账册，林叔在身侧与她回禀各处进度，
“货栈倒是建得快，就是工部这河堤迟迟不修，咱们旁边靠水关这一面的店铺就没法凿基，这里头有三十家店铺，全部卖出去了，人家商户隔山差五来问，催着咱们建成，好早日开张呢。”
“这还是次要的，半月前在南面河岸中断那凹坡处挖出一活泉，这本该是咱们的地儿，可惜被工部一官员瞧见了，便不许咱们建屋子，当时您坐月子，我不敢声张，如今这事怕是得请您出面周旋。”
谢云初听着秀眉蹙紧，“他们之所以阻拦，要么是想趁机要挟点什么，要么是朝廷对这个泉眼另有打算，你去打听是哪位大人放的话，阻拦的缘由是什么，探探虚实，若是需要咱们配合做些什么，你回来告诉我。”
盘完账目已是乌金西坠，霞光满天，波光粼粼的水面仿若缀了一池金子，片刻，谢云初目光凝着一处，只见一人一楫恍若从日边渡来，他一袭白衫矗立在船头，面目被霞光映得模糊，衣袂飞扬，翩然俊逸。
似画里度化出来的谪仙。
舟楫在河口靠岸，那道白色的身影迈入客栈，不一会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林叔迎了过去，等到谢云初转身过来，王书淮已来到门口。
他负手在后，明毅的面庞十分平静，唇角也不见笑意，莫名就觉得他像是在笑。
“二爷怎么过来了？”
王书淮倒是给了一个很合理的理由，“改道广渠门是我的主意，我趁着休沐便过来瞧瞧，听说你在这，顺道替你捎来一道文书。”
王书淮将背在身后的文书递给身边的林叔。
林叔看了一眼，面露惊喜。
前不久工部阻拦泥工铸墙，他便写了文书恳求工部准予续建，工部不予回应，而今日王书淮将批复文书给径直送了来。
谢云初已猜到是什么，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便多了几分复杂。
“多谢二爷了。”
她并不会吝啬请王书淮帮忙，这不就是她维系这段婚姻的缘故之一么。
但她没想过王书淮会主动排忧解难。
王书走到窗下来到她身侧，与她一道俯瞰水面霞光万丈，人影幢幢。
“户部与工部抽调数位官员督建漕渠，这处临时衙门就在水关之东的漕河口处，我有一心腹，名唤黄庆，在里头任执事，这里大事小事都归他管，有什么难处吩咐林叔跟他递个消息便成。”
谢云初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波动，靠着这位高权重的丈夫，果然做什么都畅通无阻，“这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么？”
王书淮却是眉目认真注视过来，
“云初，过去我着实有诸多忽略之处，有的时候是没想到，有的时候是不知道，却并非是不愿不肯，你能明白吗？”
谢云初眼底还含着笑，听了这话，极轻地顿了顿，随后语气淡然道，
“我都明白的。”
王书淮侧眸接着道，“没有丈夫愿意看着妻子在泥潭里挣扎，过去每每回首，你总是太好太全备，我便习以为常，往后有何需要，心里有什么苦，我顾虑不到的，你可以开口告诉我。”
两个人并肩站着，远处瞧去倒像一对璧人。
谢云初听了这话，舌尖轻轻在唇齿抵了抵，唇角扬起一抹懒洋洋的笑，
“有需要我自会与二爷直言，至于苦…我现在很好，什么苦都没有。”她将视线挪去水面，云淡风轻。
一束晚霞被远处货栈那面硕大的琉璃窗折射进来，恰恰横亘在二人当中。
光线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娇艳的面庞晕染在霞光里，像一场虚幻的梦。
这话与那晚她告诉他，他已经很好了，她对他很满意如出一辙。
明明是动听的话，却叫人心里格外堵得慌。
他盼着她真心实意的笑，盼着她眉眼生动地怒，哪怕声泪俱下斥他责他，至少是真诚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像眼前这样罩着一层疏离，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王书淮心底的苦涩慢慢浮上来，
“云初，或许你不会相信，我期望你能给我一点点机会？”
谢云初神色淡了下来，侧过眸来，明朗地问他，
“二爷想要什么机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和你生儿育女，替你结交官宦贵妇，在外也甚有贤名，手里掌着这么多生意，未来都会给两个孩子，二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正是谢云初最无可指摘之处，他寻不到她任何错处，自然也无法堂而皇之对她做出任何要求。
她甚至都不推拒与他同房。
一个妻子能做到的，她都做到了，而且只可能比别人做得更好。
霞光渐渐褪去，留下一室沁凉。
王书淮如鲠在喉。
又无计可施。
尖锐的喉结来回翻滚，王书淮侧过身，随意摸到桌案一杯茶盏，正是谢云初喝过的，茶水已凉，他一口饮尽。
身后妻子犹然立在角落里，娴静温柔，无懈可击。
他沉闷地皱着眉，在背对着她的方向，倚着桌案，修长的身影落寞而挺拔，自嘲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归不愿意看到你对我这样。”
眉峰如同剑鞘般拧起，静静与远处渐渐西退的霞光交汇，余光刺痛了他的瞳仁，他眯起眼，眼底没有往日半分霁月风光，只剩一眶萧索与阴沉，
“我盼着你生我的气，盼着你恼我忽略了你，盼着你要我做点什么，至少在漫漫无际的长夜，在风雨兼程的奔波途中，心里有点盼头…”
当年意气风发初入官场，年纪轻轻生杀予夺时，何尝不是因为背后有一双充满爱慕的眼，在他任何时候回首，总能给他无尽的支撑。
他便想着要变强，变得无可撼动，方能守住那低眉浅笑的一抹温柔。
“谢云初，我在想，我王书淮…该是心悦于你…”
他这般消沉地说。

第72章
谢云初眼睫轻轻地颤动，像是有纤细的羽毛扎在心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慢慢回过神来后，她唇齿轻轻咬着，咧起一抹嘲讽。
心悦她？
这该是她两辈子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王书淮，你懂什么叫心悦一个人吗？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喜欢一个人看着他会怦然心动，想到他会情不自禁荡开笑颜，哪怕他给道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人溺死在那一瞬的温柔里。
王书淮这算什么？
她冷讽。
王书淮听着她轻颤的尾音，霍然回眸，来不及看清她的双眸，她垂下目，将所有情绪掩在长睫下，克制着内心的怒念大步从他身侧跨过。
王书淮看着她坚决的背影，怔立良久。
这是许久以来， 第一次看到她失态。
白日王书淮休沐，夜里当值，这一夜便歇在官署区，次日辰时，通州河段十几艘船只相撞，牵扯到户部运入京城的漕粮，王书淮主动请缨去了一趟通州。
九月十五王书仪出嫁，一大早王书琴和王书雅过来闺房陪她梳妆说话。
窦可灵亲自给她涂胭脂水粉，许时薇帮着她查验嫁衣，
王书仪像个木偶一般任由众人摆弄。
王书雅看着面庞呆滞的王书仪，失笑问，
“三姐，你脸上怎么不见喜色？”
王书仪茫然道，“我也不知道，要离开你们去一个陌生的家，心里忽然就空空的。”
许时薇笑着睇了她一眼，“想这么多做甚，我当初出嫁时，一股脑子便在想你哥哥，他生得什么模样，丑不丑，疼不疼媳妇？”
许时薇娘家并不在京城，而是川蜀一官宦门第，当年国公爷行军至川蜀边境时，得对方襄助，后来结了儿女亲家，成婚前她没见过王书同，只想着王家乃当世第一高门，府中的公子当是芝兰玉树，后来见了王书同，果然没叫她失望。
王书仪讪讪一笑，她见过那杨宽，对他暂时没生出多深的情意来，谈不上期待。
窦可灵却是轻轻推了推她胳膊，低声道，“傻丫头，成婚也有成婚的好，身边有个知冷热的，过去事事均是爹娘做主，成了婚，就可以自个儿做主了，不仅自个儿能做主，还有个人听你支派呢。”
王书仪苦笑，“我倒是乐意有人管着我，我也不操那份心。”
王书仪说着，便往窗棂外张望，“怎么不见二嫂？”
王书琴接话道，“二嫂在琉璃厅宴客呢。”
王书仪有些失望，多么希望谢云初能来陪陪她。
新姑爷杨宽捎了两人来接亲，一人便是高詹，另外一人生得格外好看，谢云初一时也没想起来是谁。
只是此人相貌极为韶润秀美，除了气质逊色王书淮一筹，那模样称得上绝色。
女眷聚在垂花门的花厅纷纷指着那人交头接耳。
听众人议论，得知那人便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老国公爷的幺子林希玥。
谢云初看着那张脸还没想起什么，听到这个名字，人顿时打了个激灵。
前世四太太不知在何处见到了这位林希玥，只道此人相貌能与王书淮并美，非要招对方为婿，王书雅却嫌对方长相过于阴柔，少了一股阳刚之气，看着犯怵不敢嫁，四太太却念着那林希玥十分得老国公爷宠爱，出身尊贵，又生得这般钟灵毓秀，非逼着女儿嫁过去。
王书雅后来嫁过去了，只是出嫁后再也没回王府，后来不记得是一年还是半年，人便吞金而死。
谢云初后脊渗了些冷汗，忍不住往人群中的四太太瞄去，果然瞧见她盯着那林希玥两眼放光。
不行，她得想个法子，即刻打消四太太的念头。
新姑爷进了门，便由王家兄弟们领着在前院喝酒吃席，留下姜氏和许时薇在闺房陪着王书仪，其余王家女眷聚在琉璃厅后面的小三厅用膳，四太太在席间果然夸林希玥人才出众。
谢云初一时寻不到其他可靠人手，遣夏安唤来桂嬷嬷，桂嬷嬷过去是大厨房灶上的人，上了年纪后调来内院当差，谢云初暗中吩咐一番，那桂嬷嬷不动声色在席间伺候主子们用膳。
眼见众人对那林希玥交口称赞，从镇国公门第说到人物品格，大有看上对方的架势，一面给四太太斟了一杯酒，一面悄悄道，
“太太有所不知，奴婢曾在大厨房当差，偶有一次去市集采买，遇到镇国公府的人，说起这位小公子。”
四太太一听有内情，立即便侧身拉着桂嬷嬷的袖子问，“快些说来。”
桂嬷嬷刻意覆她耳侧低声道，“这位小公子自来有体弱之症，颇有那方面的癖好，听闻手底下死了不少人…”
四太太一听，唬得脸色发白，“你这话…可当真？”
她正待给女儿做媒，骤然闻此隐秘，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桂嬷嬷苦笑道，“这种事若非人家嘴里说出，奴婢难不成编得出来？”
四太太顿觉有理，这桂嬷嬷以前也当做过外事采买，消息来源可靠，她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去败坏一位公子名声，方才升起那点念头顿时作罢，不由有些戚戚然。
谢云初眼见四太太偃旗息鼓，也跟着放了心。
花厅宴席渐散，王怡宁来小三厅寻谢云初，谢云初草草吃了几口，与她一道避开人群。
小三厅往西有一条石径通往湖边，湖边有一水榭，深秋时节，秋意正浓，菊花缤纷，二人倚着美人靠欣赏湖光水色。
“小姑姑这是有心事？”
谢云初见她眉间歇着两抹愁云，不由促狭她一句。
王怡宁捏着绣帕摆了摆手，叹声道，“还不是高詹那个混账给整的。”
谢云初饶有兴致问她，“怎么了？”方才喝了一点小酒，谢云初两腮微红，被秋阳映照肌肤近乎透明，似有薄薄的一层胭脂要晕出来，王怡宁看着眼馋，忍不住抚了抚她面颊，
“他叫我思量思量改嫁他，我跟他说不可能。”
王怡宁眼色极淡，露出几分漫不经心，“我方才从一个泥潭里拔身出来，怎么可能又进虎窝，听闻那高夫人十分喜欢杨惜燕，我去凑什么热闹？高詹也是异想天开。”
“那就不嫁了。”谢云初温声道，“换我是你，我也不会改嫁，你有银子花，有府邸住，更有当朝郡主的名头镇着，膝下两个女儿承欢，回头上了年纪不知要享多少福，何苦去旁人家做媳妇再看人脸色。”
“就是这个理。”王怡宁接话道，“可…你猜高詹那混账说什么？”
见王怡宁面露晦涩，谢云初顿觉大有内情，眼珠儿转悠半圈，笑问，“说什么？”
王怡宁四下张望一眼，除了二人的丫鬟守在水榭外，再无外人，便轻轻将谢云初胳膊往怀里一拉，在她耳边低声道，
“那混账说，‘你不要丈夫，总归要个男人吧。’”
“嗤…”谢云初捂着嘴笑个不停。
王怡宁面色又恼又气，哼哼道，“你说他是不是个混账？”
谢云初笑了一阵，又正色了几分，“此话也有些道理。”
王怡宁白了她一眼。
谢云初道，“那小姑姑是怎么想的？”
王怡宁沉默了，住在郡主府，日子过的是畅快又肆意，万事一个人拿主意，无需受任何人掣肘，简直是神仙日子，只是夜间孤枕难眠也是有的。
她想了一会儿坦诚道，“初儿，说句实诚话，尝过男人的滋味，乍然叫我守寡，我也做不到，不过高詹的话却不可信，他堂堂国公府世子爷能做我的帐内宾？我不是非他不可，回头遇见如意的，寻一个也不错…”
谢云初抿嘴一笑，“我赞成你。”
不知怎么又想起王书淮。
自那日说了话，她再也没搭理过他，前几日他去了通州，昨夜回来了，谢云初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人家高詹跟王怡宁只是隔了一层身份，她跟王书淮横着前世一条命。
前世她全心全意爱他，以他之喜好规矩为圭臬，临终他都不曾来看她一眼，这一世撂开他，他竟然口口声声说心悦她，他怎么好意思开口？
王怡宁最后又兴致缺缺道，“再说那高家是太子妃的娘家，与东宫同气连枝，如今汉王，信王与太子争权夺利，我又何苦淌这趟浑水。”
谢云初闻言面露深思，前世这些人在朝廷掀起了血雨腥风，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整个京城搅得毫无宁日。
就不知道这一世，王书淮能不能顺利当上首辅？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假山下忽然冒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你们俩居然躲在这里说话，害我好找？”
只见王书琴牵着粉粉嫩嫩的珂姐儿来了，珂姐儿眼角挂着泪，看到娘亲飞鸟投林般往她怀里扑，谢云初一把搂住女儿，一面问王书琴，“书仪被接走了？”
“接走了。”王书琴轻叹一声往王怡宁右侧坐下，随她一道倚着美人靠，
“我瞧她最后哭得伤心我也替她难过，你们说，姑娘家就非得嫁人吗？我就不能永远留在自个儿家了，去了外头给人当媳妇，被人立规矩，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吃穿习惯不一样，规矩也不一样，岂不是找罪受，书仪这一走，我心里也跟着空了。”王书琴这是物伤其类，想到母亲一直逼她成婚，不由悲从中来。
王怡宁正经历一段情伤，对王书琴的话感同身受，扭身过来劝她道，“你若真不想嫁人，便干脆搬来郡主府跟我住，只要我母亲不逼你，其他人当奈何不了你。”
三太太虽然期望女儿成婚，却也没有过于逼迫。
谢云初将珂姐儿抱起来搁在美人靠上，问起了王书琴，
“书琴，你跟福园郡主的马球场怎么样了？”
说到这，王书琴来了兴致，“可好哩，原先你怀孕坐月子，我们不方便请你去，这下倒是无碍了，地儿在朝阳门内的方家园，那里有好大一块马场，我和郡主重新将之修整围起来，后头还修了几个院子，分女客与男客，过去京城的马球场都是男人的场子，这回也有咱们女人的场子了！”
“那赶明你们打马球一定要叫我。”
王书琴自是说好。
不一会林嬷嬷遣人来寻谢云初，说是宴席要散了，萧夫人与明夫人打算回府，谢云初方想起自己还有要客，连忙牵着姐儿去送继母与姨母。
出了水榭回到琉璃厅，正遇上来寻她的春祺，
“姨太太在春景堂坐着，请您过去呢。”
谢云初懊恼一声，只顾着与王怡宁闲聊，竟是耽搁了时辰，二话不说回到春景堂，见明夫人搂着襁褓里的珝哥儿，正在廊芜下晒太阳，萧夫人则坐在台矶上凝神暗忖，不知在想什么。
谢云初迎了过去，“瞧我，倒是将你们二位落下了。”
明夫人笑着睨了她一眼，“今日客多，自有应酬，咱们是什么人，哪里需要你鞍前马后招待？我本是无事的，就是你姨母，想着有话跟你说。”
珂姐儿看到明夫人，亲昵地奔过去唤外祖母，明夫人笑容都要融化了，俯身贴了贴珂姐儿小脸，将熟睡的珝哥儿交给乳娘，起身牵着珂姐儿在院子里玩，珂姐儿喜欢荡千秋，谢云初在东墙底下给她扎了一架千秋，祖孙二人便兀自往那头去了。
谢云初这厢搀着萧夫人进了门，
“姨母有何事？”
萧夫人拉着她的手，先在南窗下坐下，“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你母亲托我转告你一件事。”
谢云初微愣，“什么事？”
萧夫人道，
“江家那位二姑娘晓得你与你母亲的渊源，在家里闹得厉害，前不久你母亲不是给她说亲么，挑的都是京城显贵门第，对方人品家世也都不错，那江采如竟然一个看不上，还说什么非要寻个能跟你家书淮并肩的。”
谢云初滞了一下。
萧夫人苦笑，“你母亲原不想告诉你，这回却是叫我与你坦白，原先在江南，那江采如偶遇书淮，对他颇有心思。”
谢云初明白了，难怪江采如见了她百般刁难，原来是打王书淮的主意。
“然后呢。”
“然后她果然寻到了一位，回来便央求你母亲和江大人给她做主。”
“谁？”
“镇国公府小公子林希玥。”
谢云初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
还真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非要投。
那林希玥的身份可不仅仅是镇国公府小公子那么简单。
“既是她自个儿选的人，便是苦果也得咽下去。”
萧夫人没细听谢云初这话，“你母亲的脾性你懂的，心意尽到，便随她去了。江都督兴许也是见了那林公子，拗不过女儿，已经入宫求皇帝赐婚去了。”
谢云初无语凝噎。
说完这闲话，又出去寻明夫人，时辰不早，明夫人打算回去，谢云初要留她，萧夫人在一旁撇冷眼，“瞧，有了母亲，就忘了我这姨母了？”
谢云初笑，“我倒是想留姨母，可姨母什么时候给过面子？”
明夫人面色害躁，剜了萧夫人一眼，“初儿不一样拿你当娘，你倒是拿她做筏子，”又亲昵拉着谢云初道，
“孩子，你父亲还病着呢，我哪能扔下他，改日再来住。”
将客人送走，夜里还有家宴。
谢云初回春景堂沐浴换了衣裳出来，打算歇一会儿，人刚往炕床上一坐，听到外头传来丫鬟一递一递的请安声，
“二爷回来了…”
谢云初脸色一冷，又起身去内室。
王书淮掀起撒花帘就瞧见妻子头也不回进了内室，兀自一笑，不疾不徐唤来丫鬟给他净手，跟了进去。
谢云初往梳妆台一坐，重新给自己梳妆挽发，春祺原要进来伺候，往里瞄了一眼，见王书淮气定神闲坐在屏风下的圈椅上，连忙将脑袋缩了回去，出了东次间，见夏安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连忙将人推着回去。
夏安纳闷，“你这是怎么了？”
春祺眼神往东次间瞄着，覆在夏安身边悄声道，“姑娘跟姑爷置气呢。”
夏安眼神乌溜溜转了一圈，“果真？”
自从去年姑娘果断卖了那个鬼工球，姑娘对姑爷便歇了心思，可即便歇了心思，对着人还是和气的。
能让她公然摆脸，那姑爷定是做了什么触碰她底线的事。
里屋的王书淮见谢云初对他不理不睬，心里反而舒坦多了。
至少有了情绪。
太阳西移，光线从东窗移向西窗，内室开了一间小窗，斜阳脉脉，将拔步床渡上一层金辉。
谢云初的脸便映在这片余晖里。
想是察觉到他目光咄咄逼人，谢云初刻意将一头墨发别至左侧，将她整个侧脸给遮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王书淮的视线。
王书淮轻笑，神色平静喝茶，与她说了几件漕运河渠的事，谢云初听在耳朵里，没甚搭理他，梳好头发，径直上了塌，将被褥搭在胸口，冷声冷语对他道，
“夜里还有家宴，我乏了，要歇一会儿，二爷外边去吧。”
王书淮起身，“我也要沐浴。”今日亲迎没少被灌酒，他现在身上一身酒气。
谢云初想起一桩事，不痛快地问，“书房还没修整好吗？”
王书淮闻言立在拔步床外，隔着雕花床栏瞥着妻子，面不改色道，“我就没修。”
谢云初给气笑了。
“那你就睡外头吧。”
王书淮才不干，进了浴室沐浴去了。
洗好出来去东次间处置了一批文书，谢云初歇了两刻钟也醒了。
上房传了饭，夫妻俩默不作声换衣裳去琉璃厅。
入了秋，夜风凛冽。
琉璃厅廊庑四角挂满了羊角宫灯，如同镶嵌在琉璃厅的彩带，四周的卷帘均放下来，又搭了一层厚厚的松花毡帘，将一夜寒霜隔绝在外。
厅内温暖如初，设了大小五六张八仙桌，因着时辰还早，人还没来全，大家也不急着落座，珝哥儿小，不曾抱过来，夫妇俩一前一后牵着珂姐儿进了门。
谢云初一进去就看到王书琴和王书雅围绕一面生的姑娘说话。
那姑娘生得十分圆润，面庞白皙明净，看着像是大大咧咧的性格。
王书琴看到谢云初，连忙迎了过来，指着那姑娘跟谢云初介绍，
“这是我外祖母家的四姑娘，前不久上了京，今日来府上做客，我娘留她在家里住。”
那位周四姑娘也大大方方上前来施礼，“早闻姐姐贤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国色天香，我闺名单单一个敏字，姐姐若不嫌弃唤我敏儿吧。”
谢云初从她眉宇看出有几分肖似三太太的爽利，对她生了好感，“敏儿姑娘好。”立即又褪去手腕一串和田玉的多宝珠串给她，“一点小小见面礼，还请妹妹笑纳。”
周敏忙说不敢，推脱一番，谢云初亲自替她戴上，也就收下了，大家坐下说话问起周家的事。
宴席还未开始，王书淮带着孩子与王书旷等人坐在一处，几个孩子在东北角的退室里玩，王书淮坐在退室外一拐角的窗下，时不时瞥一眼妻子，又看着女儿。
谢云初见大奶奶苗氏坐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凑了过去，“嫂嫂这是怎么了？”
苗氏一脸苦楚，悄悄往太太那一席指了指，“母亲跟父亲闹不愉快呢。”
谢云初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见一贯温软的大太太眼角带红，“怎么了？今日巳时我瞧见时还好端端的。”
苗氏叹道，“今日午宴时，前厅人不够，便从后厨拨了一批丫鬟去伺候茶水，其中一小丫鬟生得水灵灵的，被父亲一眼瞧中，午后散了席，父亲便寻到母亲，要母亲替他去纳了那丫鬟，母亲心里想，父亲年纪不轻了，左一个妾室右一个妾室，成何体统，便说了父亲几句。”
“这下好了，父亲恼了，斥了母亲一顿，说是母亲不讨长公主欢心，上回长公主赏了四房一套店铺，大房什么都没捞着，父亲心里不痛快，将这通火悉数发在母亲身上。”
谢云初啧了几声，“这叫什么事？”
“可不是？”苗氏越说越愤懑，“还都算了，他老人家也不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竟为了…还吃那种药…”苗氏讳莫如深地说。
谢云初目瞪口呆，心里顿生了几分嫌隙。
说到这里，苗氏又要羡慕一番谢云初，
“说来说去，还是书淮好，初儿，你风光还在其次，这最舒心的一处是房里没小妾闹心，虽是丫鬟出身，一旦成了半个主子，哪个又不想往上爬一爬，就说我房里那几个，看着本分，私下也没少给我气受！”
谢云初听了这话，兀自失笑。
王书淮若不纠缠，倒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
说来说去，她一来对上辈子的王书淮心存芥蒂。
二来这一世不愿再对任何男人交付真心，不想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偏生这王书淮搭错了筋，非要跟她闹。
不一会宴席开始，大家陆陆续续入席。
大老爷酒过三巡，瞄了一圈，不见白日那丫鬟，顿生几分不快，唤来贴身小厮，
“叫你打听的人呢？”
小厮笑眯眯道，“太太已经替您问过了，那丫鬟是灶上的帮厨，如今就等三太太首肯，今夜便可送入您屋里。”
大老爷满意了，又轻声交待，“去将我的合欢酒拿来。”
小厮心领神会，立即回房去，等屁颠屁颠回了琉璃厅时，瞥见大少爷王书照手里拧着个差不多的酒壶，似笑非笑立在台樨上，小厮打了个冷颤，连忙屈膝行礼，
王书照懒得跟他周旋，开门见山道，“你手里这玩意儿我心知肚明，我就摆明了告诉你，要么拿我手里这壶去替，要么以蛊惑主子的罪名将你送去戒律院打死。”
小厮顿时膝盖发软，扑腾一声跪在大少爷跟前，“爷，爷，您开恩，小的都听您的，只求您饶小的一条命。”
王书照就这么接过他手里的合欢酒，又将自己那壶递过去。
小厮忐忑接下，畏畏缩缩进了门。
这厢大老爷本已熏熏欲醉，一时也没察出滋味来。
而王书照呢，拧着那壶合欢酒，慢悠悠度入后廊茶室旁，先是将那纽盖拧开，将那合欢酒往地上一倒，倒了大半，闻着那香气忽然有些情不自禁，他忍不住折入茶室取来一小盏，倒了一盏，搁在鼻尖一闻，果然浓香四溢，糜丽动人，他将所剩无几的酒壶搁在一旁，捏着酒盏立在后廊风口品尝。
恰在这时，有一小丫鬟进来取酒，她瞥见那搁置的酒壶便往其中一酒盏里一倒，倒出一些，余下不够，又换了新的酒壶继续斟满，随后共斟了整整八盏送去厅内，这一盘酒被送去女眷席。
丫鬟一一将酒盏奉至各位主子跟前，谢云初正与王书琴说起马球场的事，正痛快着呢，捡起那酒盏就往嘴里倒，第一口酒下去给呛住了，
“这酒怎么这么浓？”
丫鬟一惊，“回二奶奶话，这是梅子酒，当是清酒呀？”
谢云初又闻了闻盏边，果然闻到一抹梅子酒的香气，见其余人均无反应，也就作罢。
吃饱喝足，众人相继回房，大少爷王书照亲自把喝得醉醺醺的父亲扔回内室，那大老爷意识昏沉，哪里还能想到丫鬟不丫鬟的事。
大奶奶苗氏乏了一日，先是照料孩子睡下，又匆匆洗漱一番回房，瞥见丈夫袒胸露腹靠在拔步床的引枕上，一双长目直勾勾盯着她，苗氏面庞一热，一面坐在梳妆台卸钗，一面嘟哝一句，
“爷这是怎么了？”
大少爷王书照迫不及待招招手，“快些过来。”
苗氏已好长一段时日不曾跟丈夫亲热，心里也盼着，生养过两个孩子，不到三十的年纪，算不得年老色衰，苗氏哪能没几分争春的心思，遂柔柔蜜蜜靠在丈夫怀里，随了他的意。
好事过半，苗氏察觉丈夫与过往不同，忍不住往他身上嗅了嗅，“你是不是喝了什么酒？”
王书照挥汗如雨，盯着身下的妻子，“喜欢吗？”
苗氏猜到是什么缘故，气得狠狠锤了丈夫几下。

第73章
王书淮有公务在身，早早离席回了西次间看文书。
珂姐儿爱热闹，谢云初陪着她等人群散后，方牵着她回春景堂，一进门，林嬷嬷便闻得她身上有酒气，
“姑娘这是喝了什么？快些去洗洗吧。”
“我能喝什么不就是一口青梅酒？”
谢云初懒洋洋地往浴室去了。
乳娘过来要牵着孩子去睡，珂姐儿不肯，下意识往西次间去看爹爹。
小小人儿往珠帘内探出半个头。
林嬷嬷见王书淮脸色凝重，正一丝不苟提笔写字，说什么都不许珂姐儿去打搅，带着孩子去浴室洗澡了。
谢云初正在浴桶里泡浴，听到隔壁像是旱鸭子下水，闹腾的厉害，不觉失笑，珂姐儿越大越调皮，林嬷嬷和乳娘二人被她闹得精疲力尽。
后来谢云初听不下去，裹着件披衫湿漉漉地往隔壁瞪了一眼，那珂姐儿才老实，待她绞干头发，打算去看孩子，那头林嬷嬷哭笑不得告诉她，“总算是把小祖宗哄睡了。”
谢云初又去看小的，珝哥儿比珂姐儿乖多了，几乎是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哭闹，很好带，谢云初很省心，打了个哈欠上了床榻。
她眉眼慵懒，骨子里流窜着一股懒洋洋的劲。
只当自己今日宴客乏累了，也没管王书淮，自个儿先睡了，睡了不知多久，听到浴室有轻微的水声，人混混沌沌醒来，额尖一滴汗珠滑下，谢云初摸了一把额，手心都汗湿了，
有这么热吗？
这都深秋了呢。
谢云初呼了一口气，掀开被褥打算去换衣裳，这时夜色里，一个高大的朦胧轮廓从屏风后绕了过来，王书淮从光线里走出来一时不适应黑暗没瞧清她，却知道是她。
谢云初则一眼看清了王书淮。
男人披着一件藏青色的丝绸长衫，跟山岳一般矗立在暗夜里，大约没料到她醒来，袍子未系，露出精壮的胸膛来，有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线条往下，谢云初眉尖忽然猛窜了下，她立即挪开眼摸去衣柜边。
王书淮习惯了谢云初对他不理不睬，兀自上了床，倚着外间的引枕阖目屈膝躺着，等着她回来。
床榻上无处不萦绕着她的体香，王书淮深吸一口气，每夜与她住在一处，折腾得何尝不是自个儿，只是念着太医的话，生生将念头压下去，当然，这会儿即便她好好的，他怕也不能如愿。
她这般不待见他，哪里肯跟他做那种事，他也不可能勉强她。
衣柜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咚响，像是撞到了什么，王书淮立即起身过去，绕过拔步床床栏，瞥见谢云初撑在柜子上喘气，
“云初，怎么了？”
他抬手去扶她。
滚烫的热浪透过肌肤一下传递过来，谢云初被他烫得打了个颤。
她口干得厉害，哆哆嗦嗦道，“我喝多了酒，这会子口渴，二爷帮我去沏一壶茶来。”
王书淮眉目不动，试图去瞧她，“我先扶你回床。”
谢云初避开他的目光，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身上已经汗透，薄薄的面料黏着那玲珑的曲线，弧度十分明显，“不用，你去便是…”她说话有些艰难。
王书淮顿觉不对，沉默一会儿道，“那你别动。”
他转身出了内室，掀帘去外间取茶壶。
谢云初这厢飞快将衣裳褪去，将干净的衣裳罩上。
只是王书淮担心她不适，来得很快，浩瀚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帘洒下薄薄银辉，他一眼看到一片诱人的雪白，喉咙滚了一下，他将视线侧开。
谢云初连忙系了纽扣，转身过来，瞥见丈夫拧着茶壶站在高几旁，谢云初二话不说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茶壶，自顾自倒茶喝，甚至还没忘干巴巴给他一句，“谢了。”
王书淮闻言唇角嵌着一抹苦涩，往床沿上坐着，谢云初灌了几口茶，人舒服了些，立即绕过他上了床，躺去里侧。
依旧是背对着他的姿势。
只是躺着躺着，男人清冽的气息无处不在，身体里那股慵懒四处游走，她有些睡不着。
她毕竟是过来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会吧，她这么多年对那种事都做得到心如止水，今夜是怎么了。
她谢云初是这么没定力的人嘛。
别看她白日赞成王怡宁的话，这事换做是她，她压根就不需要男人。
比起男人给的那丁点快乐，她不想弄个养男宠的名声。
谢云初洁身自好，这一处她跟王书淮倒是合拍。
深呼吸，继续阖眼睡。
王书淮习武之人，感觉到妻子气息紊乱，明显不如往日那般平和，他探身过去，几乎是悬在她身上，问道，“你怎么了？”
这下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松香气息彻底灌入她鼻尖，将她身体里那股邪火给挑了出来，谢云初唇角绷得紧紧的，皱着眉扭身过来，没好气道，“我没怎么。”
王书淮好脾气地问，“你置气归置气，若是不舒服却得告诉我。”
谢云初自觉方才语气太冲，尽量平复下来，“我没有，就是喝多了酒身子有些燥热，要不，你去外间睡吧。”
王书淮抿着唇没说话。
沉默一会儿，瞥见她额尖覆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他转身去高几上拿来帕子，亲自替她擦拭，手掌探过去，谢云初下意识转眸，湿漉漉的唇瓣滑过他掌心。
两个人都颤了下。
王书淮语气依旧沉静，“你出汗了…”他轻轻给她擦拭额尖，随后收回手。
谢云初也被他的动作弄得神情一晃，她看着面前的男人，跟他做了两辈子的夫妻，最爱他的时候对着他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现在看着他就如同久旱逢甘霖，有种想扑去他怀里的冲动。
不对劲，不该是这样的。
她该不会喝错了酒吧。
回想丫鬟奉酒时，她被呛了一口，谢云初猛然醒悟，酒有问题。
一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却是为眼前的窘迫局面而犯难。
王书淮看着她，那张红艳艳的唇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来回颌动，
看样子很口渴。
方才才喝过茶，怎么可能渴得这样快？
“你到底怎么了？”这回语气加重了。
谢云初撑起半个身子，面无表情道，“我可能喝错酒了。”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联系她方才种种迹象，再到这一句话，王书淮立即猜到了端倪，随后眉头皱得死死的，
“混账东西！”
一定是有人将那种酒捎来家宴，那个人是谁，王书淮也猜得到。
别看高门大户规矩森严，看着气派华贵，内里的肮脏是外头想都想不到的。
“我去帮你寻解酒丸。”他起身出去了。
谢云初微愣，这种时候身为丈夫，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帮她寻解酒丸…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品性上无可挑剔。
其实上辈子，除了临死前的谢云秀，王书淮不曾沾染任何女色，也没有哪个女人来她面前耀武扬威争风吃醋，这辈子虽然有个江采如，但王书淮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很清晰，不给对方一丁点机会。
他从来没有跟哪个女人眉来眼去过。
当然，这也包括她。
趁着王书淮出去，谢云初又喝了两大杯茶水，凉水下肚，将那炙热的气浪给压下去一些，她躺下时舒服不少。
须臾，王书淮折身回来，暗声安抚她，“我已安排人去寻药丸，你撑一会儿。”
谢云初听得他带有磁性的嗓音，喉咙滚动，身体里的热浪一瞬间苏醒，又猛地往她眉间窜来，那个念头在强烈地叫嚣着，谢云初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转过身来，直勾勾看着自己的丈夫。
王书淮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谢云初破罐破摔道，“你来吧。”
王怡宁尚且要去外头找，她男人就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王书淮被这话给弄得气息一顿，他沉默了好会儿，发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你不是身子不成吗？”
谢云初倒是冷静地分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万一寻不到对症的药丸怎么办，就算有，也不知道要寻多久，你难道看着我难受？咱们干脆速战速决。”
王书淮听到速战速决四字，好一阵无语。
谢云初见王书淮不动，来了脾气，“你在迟疑什么，你装什么君子，你日日粘着我，睡到这后院，打着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
王书淮听谢云初冤枉他，略没好气道，“你把我当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男女之事缠着你？”
谢云初本想问“不然呢”，后来想起那句心悦她的话，闭了嘴，跟他纠缠，没准又要扯住一箩筐话来。
她耐着性子道，“你来吧。”
王书淮这回语气也放缓，“你等等，我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谢云初这才产后一个半月，不宜同房，况且他不想她再经受生孩子的苦，在没找到稳妥的法子之前，他没打算碰她。
谢云初看着深思的王书淮，撇了撇嘴，
还能有什么法子，谢云初不信。
她躺下去深吸气，五脏六腑都被一股热辣辣的气息给缠绕，她身子渴得很，急需止渴。
王书淮望着她，那双黑鸦鸦的眸子里已覆着一层迷离，缀着绰绰约约的欲色，柔弱无骨的美在他面前无尽的释放。
他怎么可能不想。
只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在王书淮这里从来都分得很清。
他俯身过来，将她半搂入怀里，
“初儿，我来帮你…”
这一声暗哑又缱绻的初儿唤得她眼底水色都在晃，若是前世他这么唤她一声，那苦苦守望的一生捞起来也不至于全是心酸。
她望着暗夜里的虚空，声音依旧冷静，“你怎么帮？”
王书淮没有回她，温热的气息贴着她双颊缓缓往下。

第74章
今日有廷议，王书淮一早上朝去了。
谢云初起得迟，温热的朝阳软融融地流淌在她周身，她躺在床榻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想动却动不了，一动，骨子里那股酸软的劲便要泄出来。
谢云初闭着眼深长叹了一息。
一次取悦而已，算什么。
正掀帘，外头传来脚步声，林嬷嬷捏着块帕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姑娘醒啦？”
谢云初听着她语气里的揶揄，瞪了一眼过去，“嬷嬷这是做什么？”
林嬷嬷忍俊不禁，
“没什么，就是姑娘昨夜动静闹得大了些。”
小夫妻两感情好，做下人的乐见其成。
谢云初气结。
那是她喝了酒的缘故。
她也没料到王书淮竟然还有这样的花花肠子，害她指甲都给抠破了，羞色不知不觉爬上两腮，她懒得跟林嬷嬷解释，起床梳妆用过早膳，便去看孩子。
今日天气不错，谢云初吩咐乳娘抱着珝哥儿去廊庑晒晒太阳，自个儿又牵着珂姐儿往琉璃厅走。
昨夜那酒蹊跷，那一桌共七位女眷，独独她一人饮错，还是人人有份？
窦可灵，许时薇和苗金燕倒是无碍，回去跟丈夫睡一觉便没事。
王书琴和王书雅还有那位周敏怎么办？
谢云初不放心，打算去瞧瞧。
一进琉璃厅的穿堂，就看到小孩子们撒丫似的跑，珂姐儿很快挣脱乳娘的手飞奔过去，别看珂姐儿人小，她劲儿大，步伐如飞，跟个小猎豹似的，很快便窜去了人群中。
谢云初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去。
今日她起的颇晚，平日这个时辰，琉璃厅该是热闹的，偏生没听到什么动静，跨过门槛，敞厅内没几个人，不仅没人，还有一种诡异般的安静。
王书琴和王书雅凑在正厅东面的小厅画画，窦可灵与许时薇在那儿交头接耳，其余人不在。
就连一贯在这里张罗家务的三太太也不见踪影。
窦可灵二人见她过来，连忙止了话头，招手她过去，
“二嫂，昨晚出事了。”
谢云初登时一惊，忙坐下来问，“出什么事了？”
妯娌三人聚在月洞窗下的小四方桌坐着，窦可灵往长房的方向指了指，
“我也是方才听到的，原来昨夜大老爷的人不小心拧了壶花酒来，被大少爷拦住倒掉了，倒完后，酒壶不小心被搁在了茶室…”
听到这里，谢云初已猜到了大概，脸色不由凝重。
“府里酒壶都是差不多的样式，小丫鬟没认出来，昨晚吃席时，敏敏姑娘吃多了盐水花生吩咐小丫鬟去斟茶，那姑娘拿错了那个酒壶，倒出两滴，再掺了些茶水，那茶水里便掺了些酒液，幸在酒液不多，敏敏姑娘喝了也无大碍，就是人有些昏呼呼的，半夜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恰恰被煦哥儿瞧见，将她送回了房……”
“事儿倒是不大，可到底有损姑娘家的清誉，何况人家是客，在咱们家出了这样的事，咱们没法给周家交待。”
“三婶晓得了，半夜便叫人查，一问得知，昨夜那酒壶搁在茶室后，有两个丫鬟碰过，总之，昨夜有两人喝错了那花酒，大嫂至今不见踪影，想必喝了花酒的是大嫂。”窦可灵如是说。
谢云初：“……”
她气得手指深深嵌入帕子里，面上罩着青色问，“后来呢，事情怎么处置的？”
许时薇耸耸肩道，“今日三太太与三老爷，以及大太太夫妇清晨便入宫去了，三太太大约是去宫里告状，一来要处置大老爷，二来呢，怕也是为了煦哥儿的婚事。”
谢云初冷哼几声，
“是该好好治一治了。”
想起昨夜受的罪，谢云初愤慨难消，“周姑娘怎么样了？”
这时，里间的王书琴走了出来，听到他们在议论此事，满脸颓丧接了话，
“从昨夜哭到现在，将自个儿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窦可灵问她道，“琴儿，她是你表姐，与煦哥儿也是青梅竹马长大，你实话说，他们二人有没有情意？”
王书琴面露晦涩，挨着谢云初坐了下来，
“哎，不瞒你们说，我哥哥对敏儿怕是有些念头，否则昨夜也不至于火急火燎去搀人家，他不知敏儿吃了那种酒，没当回事，哪知道敏儿拉着他不放，幸在哥哥发现不对，连忙去找我娘，我娘猜到是大老爷，径直吩咐我爹爹去寻大老爷的人拿了药丸，敏儿现在羞愧难当。”
“至于情意……”王书琴不是当事人也不能断定，便模棱两可道，“我猜有那么几分。”
“我也这么认为。”窦可灵笑道，若不是没有情意，一个未嫁的姑娘哪里会随随便便去旁人家里住。
原本两厢情愿，长辈出面做主，婚事倒是顺理成章，就是突然被大老爷和大少爷惨了一脚，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即便成婚，心里总归有个疙瘩。
此时的长春宫，一贯端庄从容的三太太，当着长公主的面指着大老爷炮语连珠喝骂道，
“一个堂堂老爷，当着那么多晚辈，竟然吩咐小厮去取花酒，也太不成体统了！这事可是害我颜面丢尽，母亲，父亲，我行事从来本本分分，也算挑不出错儿，如今叫我怎么去周家做人，如何给我那二嫂二兄交待？”
长公主一清早都顾不上去奉天殿，被这事给闹得脑额疼，她撑额坐在罗汉床上，眉峰拧紧没有说话。
国公爷沉着脸看着跪在地上唯唯诺诺的大老爷，也不好吱声，毕竟不是他亲生的儿子。
大太太立在长公主身侧，只顾着抹泪，对着咄咄逼人的三太太羞愧劝道，
“好妹妹，原是我们夫妇不是，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先给你赔罪，可现在头一桩要紧的是煦哥儿的婚事，妹妹瞧着，不若我随你去一趟周家，亲自给周家赔礼，再把婚事定下来。”
长公主闻言抬目深深瞥了大太太一眼。
大太太被她盯得脊背一凉，倏忽闭了嘴。
这才恍觉自己失了言。
煦哥儿是长公主和国公爷头一个嫡孙，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其婚事在朝中也十分瞩目，长公主在心里恐怕还没看上周家的姑娘。
三老爷见母亲脸色不好看，觉着妻子语气过冲，轻轻扯了扯三太太的袖子，示意她收敛些。
三太太冷笑一声。
长房和三房的人进宫后，四老爷夫妇又悄悄拉着二老爷夫妇紧随其后，此时这两对夫妇也躲在下方看热闹。
长公主侧眸问国公爷道，“依照家规，老大家的该如何处置。”
国公爷振朔有辞道，“杖责二十板子，罚月银一年。”
大老爷大腹便便，二十板子下去，怕是得去半条命。
长公主眉头皱得更深，她恨铁不成钢看着儿子，脑海忽然闪现已故的前夫，也是这副模样倒在血泊里，长公主定了定神，放话道，“就依家规处置。”
大老爷闻言大惊，含着泪跪着往长公主膝下挪，“母亲，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二十板子下去，儿子承受不住啊，您看这样吧，若是儿子再犯，您再打二十板子不迟…”
长公主阖着目嘴唇气得颤抖，并不松口。
大老爷见状又往国公爷身侧挪，他哭着给国公爷磕头，
“父亲，儿子虽然不是您亲生的，自两岁多便养在您身边，心里早把您当亲爹了，是儿子无能，不曾听您谆谆教诲，方至今日的大错，儿子恳求您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国公爷摇头叹息，这换做是他儿子，他要亲自动手，正因为是继父，很多事情便隔一层。
“宾儿，并非父亲不给你开恩，实在是王家规矩森严，若今日我给你开了先河，往日谁还把家规放在眼里？你是弟弟们的兄长，当以身作则，往后谨言慎行，严格要求自己，事情也就过去了。”
大老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太太也跟着瘫了下去。
长公主摆摆手，示意二人退去一旁，随后看向三太太，
“我给你两条路，其一，煦哥儿婚事我做主，周家我去补偿我去安抚，那姑娘的婚事也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管，一切照旧。”
“其二，将那姑娘定给煦哥儿，但从此你不必掌家，国公府的世子爵位也别惦记着。”
这话一出，暖阁内顿时鸦雀无声。
姜氏听到国公府世子爵位，冷不丁看了一眼国公爷，国公爷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波动，她又看了一眼的丈夫，二老爷耷拉着眼皮，沉默不语。
三老爷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他看了一眼母亲，长公主目光镇定有神，显然是无可更改，他再看了一眼妻子…
三太太是个烈性子，向来吃软不吃硬，听了长公主这话，不由冷笑一声，慢慢抬袖揩了一把额尖的汗，缓缓定了定神，来到殿中跪下，
“还请长公主殿下给煦哥儿和敏敏赐婚。”
长公主脸色倏忽一沉。
三老爷也唬得神色大变，他连忙去扶妻子，“你先起来，咱们有话好好商量，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三太太红着眼看着丈夫，“敏儿与煦儿也算青梅竹马长大，二人多少有些情意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还能嫁给别人吗，我怕这会要了那姑娘的命。”
三老爷心急如焚，“即便如此，咱们也可以想法子，你先起来，你性子别这么烈…”
三太太眼眶一酸，泪水几乎是迸了出来哽咽道，“煦儿喜欢敏儿，昨晚才愿意去搀，母亲这会儿棒打鸳鸯，是害了两个孩子，也断了我与周家的情分，在你们眼里，权势利益重要，在我眼里，我要求个问心无愧。”
“说到世子爵位，上头尚有兄长，轮不到咱们，何苦岌岌钻营。”
至于那劳什子掌家权，爱给谁给谁去。
三太太这话如同掀开了国公府表面的遮羞布，将各房赤裸裸的利益倾轧给抖了个彻底。
三老爷头顶惊雷滚滚，脸上血色褪得干净。
长公主眼眸眯如寒针，“你倒是有骨气。”
“二房尚且有淮哥儿挣体面，待江南税政落地，国库充盈，第一个要赏的就是他，我能亏了他去，倒是你们都不成器！”
“你眼下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回头不如去看看自个儿儿子，去年科考不第，明年秋闱能顺利过吗？”
三太太面色冷清，“媳妇已竭尽全力督促煦哥儿读书，他也算刻苦，只是科考终究是万人过独木桥，难于登天，他这回不第，指不定下回就成了，我比谁都期望他出人头地，可凡事也得有个章法，母亲若拿这门婚事来威胁我，恕我做不到。”
三老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母亲，婚事的事不着急，待儿子再劝她几句。”
三太太面上戾气横生，“不用劝了，煦哥儿娶敏儿无可更改，人在我们府上出了事，于情于理，我们王家必须得负责，此其一，其二，两个孩子心意相通，我也不忍心棒打鸳鸯，其三，母亲这些年赐婚，出了多少事难道心里没数吗？”
“放肆！”长公主面沉如铁，怒到了极致，“长辈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国公爷见妻子气得额尖青筋隐现，轻轻安抚她，
“好啦，怒极伤身，别气坏了身子，事情阴差阳错铸成，已是无奈之举。”
先抚住妻子，国公爷又严肃地看向三太太等人，
“你母亲并非要给你们做主，她谋得无非是王家的前程，关乎整个王府门楣，你们不能理解便罢，岂可顶撞长辈？”
三太太也知失言，连忙跪下认错，
“儿媳无状，请母亲责罚。”
长公主冷笑几声，拂袖道，“罢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路是你们自个儿选的，我不会逼你们，你们想明白就好了，既是要赐婚，旨意不日便可下达王府和周家。”
三太太脊梁一松，往地上一坐，漠然片刻，给长公主磕了个头，“多谢母亲成全。”
三老爷傻眼了，他跪在长公主跟前，怔怔看了自己的母亲，又慢慢移向自己的父亲，他忍不住轻声唤国公爷，
“父亲，您说一句话呀…”
国公爷沉沉叹了一声，“孩子，为父之所以多年不曾请封世子，实则是因为此事只能陛下做主。”
他身上背负着一桩陈年密案，那件悬案不解，国公爵位一日悬着，陛下一个不高兴，随时都能将之取缔，哪里轮得到他做主，只是这话却不能跟儿子们挑明。
而在三老爷眼里，让陛下做主，相当于长公主做主，为何，陛下当年性子文弱，全靠长公主给他杀出一条血路扶持他登上帝位，陛下对长公主深信不疑，一个世子爵位定然是长公主拿主意。
三老爷扭头看着自己妻子，露出几分冷色。
她一个妇道人家日日在后宅安然享乐，根本不懂前朝艰辛。
即便拿他三代人的性命去战场上拼，也不一定能拼出一个国公爵位来。
而文官想要有王书淮那样的功绩，相当于开天辟地……更无可能。
毕竟大晋创国一百八十年来，也仅仅出了个王书淮，除了开国元勋，没有哪个文臣能有他这样的功绩。
三老爷绷着脸不吭声，犹不服气。
倒是四老爷夫妇，交换了个眼色，露出几分昂然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爵位也有可能落到他们头上？
长公主最后一锤定音，
“即日起，由老四家的当家…”
四太太猛地抬起眼，惊愕自不待言。
长公主想起四太太作派不如三太太稳重大方，思忖片刻，加了一句，
“再让淮哥儿媳妇协理。”
姜氏猛地呛了下口水。
出宫路上，各房登上各自的马车，大老爷夫妇如丧考妣，不仅夫妇俩，就是大少爷王书照也一并受了惩罚，三老爷气愤犹然，扔下三太太独自一人骑马去了都察院，四老爷夫妇琢磨着如何讨长公主欢心，争取把爵位也捞到手，
“瞧见没有，乾坤还捏在母亲手里，你今后行事大方些，不能忤了母亲的意思。”
四太太也摩拳擦掌，“你放心，我有分寸，我什么时候违拗过母亲？”
四老爷笑着颔首，“三嫂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又烈又倔，母亲或许欣赏她，却绝对不会喜欢她，你就不同了，四个媳妇中，属你样样出众，最合她老人家心意，待咱们事成，将来你便是国公夫人。”
四太太以前可没想过这一茬，如今也忍不住有几分飘飘然来，“所以说嘛，人算不如天算，瞧瞧，哪里料到有今日这么一出，不仅爵位有望了，母亲竟然还嘱咐我来当整个国公府的家，哎，我也算有出头之日了。”
四太太坐正身子，端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势来。
四老爷看着妻子，颇为不放心，“说到当家，这一处你得跟三嫂学，她这些年当家，底下无人不服，你若是把家当好了，爵位迟早落在咱们手里。”
四太太收整心绪，“我明白了。”
三太太回府，先去看望周敏，小姑娘一双眼已哭若红桃，
“姑母问你，你想嫁煦儿吗？”
“我……”周敏坐在锦杌上眼泪簌簌扑下，
三太太连忙将她搂入怀里，“孩子，委屈你了，此事对外不好张扬，你若首肯，我这就去周家提亲，将你做主嫁给煦儿。”
对于周敏来说，这已经是唯一的出路了。
周家家风甚严，若是将她送回去，她要么剪了头发做姑子，要么远嫁他乡。
周敏扑在三太太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凭姑母做主。”
三太太含笑拍着她肩头，“好啦，多大点事，你又没错，何苦羞于见人，错的是旁人，咱们敏儿依旧要大大方方的。”
周敏闻言定定望着三太太，为她眉梢里的镇定与大气所感染，颔首道，“侄女听您的。”
三太太满意了，“这样，你今日先回府，等过几日我便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周敏害羞地拽着三太太的袖，央求道，“这桩事您能不能别告诉我爹娘，我担心…”
“不，事儿还是要说明白，昨夜的事你身边的人都瞧见，与其等别人告诉你父母，还不如我去说，你放心，我有分寸，对外便是我们看上你做我家的媳妇…”
周敏并非三太太嫡亲的侄女，而是她堂叔的孙女，只是周敏这一辈，属她最为出挑，三太太也喜欢她，如今阴差阳错凑成一对，也未尝不好。
三老爷是二品朝官，儿子最差也有个荫官名额，只要儿子与媳妇甜蜜，三太太觉得值，人这一辈子不求富贵，但求舒心惬意。
二老爷被国公爷留下来吩咐了几句话，夫妇俩最后才出宫，回去的马车上，姜氏开始喋喋不休数落，
“你才是国公爷的嫡长子，那长公主没嫁过来之前，父亲便已经是国公了，这爵位又不是她给的，凭什么轮到她做主？你看父亲今日，虽然没表态，却也没认同，我总觉得他之所以没表态，心里怕是向着咱们的。”
若非如此，径直答应三老爷或四老爷便是了。
二老爷心里也郁闷着，“父亲没准有苦衷。”
“能没苦衷吗？”姜氏哼哼，“这么多年被迫拘在皇宫，父亲心里指不定委屈极了，只是老人家城府深，不轻易表现出来而已。”
“哎，你说说，先皇后临终前为何下那道旨意，非要逼着父亲跟着母亲坐镇长春宫？”
二老爷闻言极长地叹了一声，“倒是有些个说法，只是也当不得真。”
姜氏立即来了兴致，连忙拉着他问，
“你快说说。”
二老爷扭不过她，“你可不许说出去，我告诉你，这与前朝末帝的隐秘有关。开国皇帝平复江南后，咱们王家南渡北归，携末帝归朝，听闻末帝留下一笔巨额宝藏，只是死前始终没能说出宝藏所在，朝廷起先也寻，后来不了了之。”
“到了先帝期，国库吃紧，先皇后不知怎么想起这批宝藏，屡屡来撬父亲的嘴，父亲只道不知，王家乃高门世族之首，名望冠天下，更何况父亲功勋卓著，先皇后不敢轻易动他，最后在我母亲去世后，立即将长公主嫁了过来。”
“当年借着府邸稠密住不下这么多人，刻意将长公主府邸选在王府隔壁，作了个两府合并的主意，明面上是修建府邸，实则是挖掘当年的秘密，”
“后来隐隐有前朝余孽的动静传出来，先皇后越发忌惮我父亲，便干脆将父亲拘在深宫，一是为引蛇出洞，二也是想逼着父亲说出那笔宝藏的下落，可惜至先皇后死，也不见宝藏踪影。”
姜氏美目瞪得大大的，“天哪，咱们王家地里还真埋着宝藏？”
二老爷觑了她一眼，立即灭了她的兴头，“我是不信的，真有宝藏，早被先皇后挖出来了，里头有隐情也未可知。”
二老爷不愿妻子过于纠缠此事，连忙岔开话题，“对了，长公主吩咐淮哥儿媳妇协理家务，这对咱们二房来说是好事。”
姜氏听了这话，神色变得复杂。
今后是彻底要看儿媳妇脸色过日子了。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懊悔来。
早知道谢云初有这样的出息，她当初又何必把人得罪那么狠，果然那明嬷嬷说得对，凡事留下余地，日后也好相见。
二老爷却没意识到妻子的苦，笑吟吟道，
“长公主殿下松这个口，说明她是真心看重淮哥儿媳妇，老四家的那位算什么，别看她现在趾高气昂，迟早被咱们淮哥儿媳妇比下去。”
“淮哥儿媳妇是咱们王家正经的嫡长孙媳，这个家就该由她来当。”
这个消息在半个时辰后，砸到谢云初脑门，
“你说什么，长公主殿下罢了三太太的掌家权，吩咐我协理家务？”
她这日子过的不知多悠闲自在呢，何苦去接那劳什子掌家权。
林嬷嬷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论理，这也是长公主殿下给您的体面，只是老奴私心却不愿您操劳。”
谢云初抚了抚额，“罢了，上头还有个四太太，万事我担不上责，当个睁眼瞎得了，回头殿下和四太太见我无能，免了我协理也是可能的。”
林嬷嬷又叹声道，“哎，若真由四太太来掌家…府上却未必能太平。”
谢云初笑着递了她一眼，“您这又是操的哪门子的心，横竖与咱们无关，即便公中不供着咱们，咱们难道短了银子开销？”
漕河两岸的铺子寸土寸金，光卖铺子的收成，就够她花几辈子。
谢云初匣子都快兜不住银票了。
“赶明挖个地窖，藏咱们的体己。”
正说着，外头守门的丫鬟禀道，
“二爷回来了。”
谢云初脸色一黑，天色还亮着，他怎么回来这样早，紧接着一道俊脸掀帘而入，谢云初不着痕迹挪开视线。
她现在可没法正视那张霁月风光的脸。

第75章
夕阳透过扶风的树梢，掠进一段绰绰约约的光影。
谢云初抱着珝哥儿坐在南窗的炕床上，小家伙下午睡饱了，这会儿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母亲，双拳依然习惯性鼓起，安静地躺在母亲臂弯里。
王书淮进来第一眼落在妻子柔美的面颊，红彤彤的跟染了彩霞似的，随后扫了一眼没看到珂姐儿，便问，
“珂儿呢。”
谢云初头也没抬回道，“在后院玩泥人。”
林嬷嬷尚在张罗晚膳，王书淮便进来入座，不一会夏安掀帘奉了茶给他，他便擒着茶盏慢条斯理喝。
谢云初总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面颊，耳根微微发烫，余光从他那双薄唇轻轻掠过，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昨晚的感觉莫名涌现脑海。
如同一朵沉沉的雨云，想要往下坠，偏生被人托着战战兢兢不由自主。
又像是被呵护的花朵，经风吹雨淋，被洗刷得彻底。
是与夫妻敦伦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谢云初一整日的心情都有些复杂。
昨晚做了那事后，来了些奶阵，清晨顾着琉璃厅的事未曾察觉，眼下竟然有些胀，生了珝哥儿后，她便没怎么喂，孩子平日躺在她怀里也并不要奶吃，这会儿大约是闻到了奶香，珝哥儿开始往她胸前拱。
谢云初被拱得十分不自在，耳根那一抹红很快蔓延至面颊，遂抱着孩子起身去内室。
刚迈至珠帘边，那道清隽的身影忽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云初看着他胸前的衣襟，语气镇静道，“二爷这是做什么？”
王书淮手里还擒着茶盏，脸上挂着斯文俊逸的笑，语调慵懒，
“你躲我？”
谢云初喉咙微哽，平静抬起眼，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神相接，“孩子要吃，我要喂他。”
王书淮低眸往她怀里看了一眼，果然瞧见那小不点横在谢云初胳膊上，小嘴不停往谢云初身上拱。
王书淮：“……”
心里忽然生了几分不快，大有将儿子扒下来的冲动，
“不是有奶娘喂吗？”他黑着脸问，
坐月子时，王书淮每日都会回府，可没见谢云初喂过奶。
谢云初窘迫道，“我有些难受…”
王书淮明白了，随后侧开身子。
谢云初从他胸前擦过。
内室并未点灯，当中有屏风做挡，光线比外头黯了不少。
谢云初坐在角落里解开衣襟，王书淮立在珠帘处保持着背对着她的方向。
屋内很快传来孩子吭哧吭哧吃奶声，晚风缱绻，吹动珠帘轻轻碰撞，王书淮默然听着，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过去衙门里的官员到了点卯之时便迫不及待往家里赶，他不以为意，总觉得腻在后宅里的男人没有出息，如今这一片安宁竟也罕见令他生出贪恋。
孩子动静不小，王书淮又不肯走，谢云初有些尴尬，便主动与他搭话，
“今日宫里的事，你听说了吗？”
王书淮侧眸，视线落在她面颊，“听说了，你愿意接手吗？”
谢云初微愣，他不是一直觉得这是她身为长媳的责任么，如今倒懂得来过问她的意思，
“平心而论是不愿意的，只是到底是长公主一片心意，我若这么无缘无故拒了，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也枉顾了两位长辈的信任，不过是担个协理的名头，以四太太之能未必乐意让我插手，我当个甩手掌柜罢了。”
王书淮颔首，“若是遇到麻烦，尽管告诉我。”
谢云初听了这话，再次愣神，前世这样的话，王书淮也时常挂在嘴边，她那时不愿丈夫为后宅之事分心，一力承担，如今想一想，她为什么不开口呢，王书淮也不是那等不给妻子撑腰的人，她苦苦撑着，到头来丈夫不晓得她的难，她自个儿也吃力不讨好。
“我知道了。”她垂下眸，将情绪掩下。
不一会林嬷嬷过来请两位主子去用膳，王书淮先过去，谢云初将孩子交给乳娘，跟在他身后进了西厢房。
用膳的时候，谢云初眼神总不由自主往王书淮的嘴瞄。
被王书淮察觉了，这位食不言寝不语的主儿，顶着一张俊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将碗筷搁下，
“夫人，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谢云初摇头，“没有。”认真低头扒饭。
夜里，王书淮去西次间忙公务，谢云初带着两个孩子在东次间玩，冬宁给珂姐儿折了个小纸鸢，小姑娘拧着在屋子里飞来飞去，谢云初抱着珝哥儿，让珝哥儿瞧姐姐，珝哥儿吃饱了看了没几眼又阖眼睡了。
王书淮听到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声，快速忙完公务过来，担心孩子闹狠了待会没有睡意，便提议道，
“珂儿，爹爹教你画画如何？”
珂儿最喜欢爹爹教她作画，立即点头。
冬宁帮着王书淮铺画绢，又快速研好墨，悄悄退了出去。
谢云初坐在对面罗汉床上给珝哥儿绣肚兜，王书淮单手将女儿抱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意念一动。
珂姐儿见他落笔，也跟着要去抓羊毫，王书淮立即钳住她小手，将她稳稳控制住，低声斥道，“别闹，等爹爹画好再陪你玩。”
珂儿乖乖坐好，目不转睛盯着爹爹作的画，看了一眼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娘亲，小脸露出几分茫然来。
王书淮画的是工笔美人画，很快便完工。
珂姐儿望着画面里的美人儿，兴奋地喊娘。
谢云初抬起笑眼，“傻丫头。”
“娘！”珂姐儿又喊了一声。
谢云初盯着绣盘没抬头，“娘在这呢。”
珂姐儿趴在桌案上，要去抓绢画，王书淮担心她抓坏他的画作，抱着孩子起身去寻乳娘。
谢云初听到哭声抬目张望，目光忽然落在那幅画上，隐隐约约看出轮廓，一下子便愣子那里。
余光注意到珠帘响动，那个人跨进门槛，她垂下眸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云初将绣了一半的肚兜搁在小几上，抱着叠好的小衣进了内室。
王书淮看了她背影一眼，小心翼翼将画卷好，搁去了书房。
深秋夜寒，谢云初也不敢日日沐浴，这一日便让春祺给她泡脚，王书淮倒是养成沐浴的习惯，等他洗好出来，谢云初也收拾干净，夫妻俩一前一后上了床。
谢云初依旧躺在里侧。
王书淮睡在外侧，将窗帘放下来，帐内一片黑暗，他忽然开口问道，
“身子好些了吗，可还有不适？”
谢云初被这话问得气息微滞，“舒服了…”话落意识到话有歧义，忍不住呼了一口气，佯装镇定道，“我没事了。”
王书淮点点头，双手枕在脑后率先躺下。
他刚淋了热水浴，身上燥热着，没有盖被褥，谢云初怕冷，立即拱入被褥里。
王书淮见她盖得严严实实的，多了一句嘴，
“若是冷，便睡到我这边来。”
他给她暖床。
与他睡一个被窝？
两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事。
谢云初断然拒绝，“不必了。”
王书淮看着生分的妻子，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让她立即接受他，怕是不容易。
慢慢来吧。
王书淮这样想。
回到这张床上，昨晚的事历历在目，身后的气息浓烈且强势，谢云初想忽略也忽略不了，她想了想，开口道，
“二爷，昨夜的事，多谢你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温软的腔调清晰传来。
王书淮听着这话莫名觉得好笑，他起身看着她，“若这次算欠我人情，那过去算不算我欠你人情？”
谢云初还做不到堂而皇之谈论这种事，语气嘟哝道，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过去二人都快活了，昨晚王书淮只紧着她一人。
谢云初说不出来，扭头瞪了他一眼。
“二爷非要跟我论个你长我短吗？”
王书淮面不改色道，
“在我看来这便是夫妻闺房乐子，若你非要论人情的话，那我还欠你很多回。”
谢云初双腿一软。
将脸往被褥里一蒙，彻底不搭理他。
王书淮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失笑，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兀自笑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事，“对了，今日在宫门口遇见福园郡主，她邀你后日去方家园打马球。”
谢云初隔着被褥模糊传来一声“嗯”。
王书淮没告诉她，这场马球赛由高詹牵头，请了京城一些年轻夫妇捧场，王书淮担心告诉她真相，谢云初会拒绝。
换做以前他压根不凑这样的热闹，如今不一样，若旁人均有丈夫在身边，她却孤零零一人，该多难受。
王书淮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缺失了多少。

第76章
新婚后的第三日是王书仪回门。
因着三太太要与四太太交接账目，回门宴便由二房自个儿办。
谢云初掐着不早不晚的点儿进了宁和堂，窦可灵操持宴席，她跟许时薇陪坐在姜氏身边，以王书仪的性子，早该回来了，结果宴席准备妥当，谢云初都坐麻了，也不见王书仪的身影。
姜氏放不下心，遣人去前院问，人刚跨出门槛，就听见外头守门婆子的惊喜声，“小姑奶奶回来了。”
少顷，便见穿着大红粉地鸳鸯对襟褙子的王书仪，迫不及待绕过门槛径直往姜氏怀里扑来，
“娘，女儿想您了。”带着哭腔。
姜氏当她受了委屈，连忙将她从怀里拉出来，“这是怎么了？是你夫君待你不好，还是你婆母为难你了？”
王书仪换了妇人髻，小脸哭得稀里哗啦，哽咽道，“没有，女儿就是不大适应勋阳侯府，心里惦记着娘。”
姜氏松了一口气，旋即白了女儿一眼，“刚嫁出去都是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就顺当了。我问你，你夫君待你如何？”
王书仪红着脸点了下头。
姜氏满意了，又轻轻将女儿往怀里一拉，低声问，“同房可顺利？”
王书仪往下方坐着的两位嫂嫂瞥了一眼，闹了个大红脸，“娘问这些作甚？”
姜氏见她嚷嚷出来给气死了，“这不是担心你嘛？夫妻敦伦也是…”对着两个媳妇，姜氏也说不出出格的话，她正了正脸色，“罢了，随你去。”
又问，“你婆婆可给你立规矩了？”
王书仪这回小脸垮起，“规矩倒是没立，成婚当日，皇后娘娘下旨，封我夫君为世子，我婆母说，我就是勋阳侯府的世子夫人，这个家给我做主。”
姜氏露出笑容，“你这婆母倒还算敞亮。”
“不是这样的娘…”王书仪要哭了，“次日敬茶，婆母便当众将管家权交给我，说以后也不必日日晨昏定省，她好不容易多年媳妇熬成婆，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往后勋阳侯府那一家子的事就该女儿操持。”
姜氏脸色慢慢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愤怒，
“你才多大，嫁去不过几日，她便撂担子不干了，都交给你？”
姜氏话音一落，许时薇与谢云初悄悄对了个眼色。
谢云初慢慢喝着茶，回想她敬茶那一日，那姜氏与勋阳侯夫人的话可不就是如出一辙么？
怎么到了自个儿的女儿，就舍不得了？
王书仪这下是真的哭了，“可不是嘛，我还没适应侯府的日子，府上管事也不认识，哪个愿意听我调派，就拿今日来说，女儿本来可以早早回府，生生被家务拖到现在，待会吃了饭还不能久留，得回去看账目呢。”
姜氏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不行，你今夜留宿娘家，我看那侯夫人有何话可说？”
王书仪摇着头，颓丧道，“娘，算了吧，日子终究是女儿过，您给女儿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王书仪像个一夜长大的孩子，露出乖巧与端庄。
姜氏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心头发酸，“好孩子…”
正抹着泪，余光瞥见许时薇与谢云初交头接耳，谢云初倒没说话，许时薇却在喋喋不休，姜氏脸色立即拉下来，“你们俩在聊什么呢？”
许时薇如今也大胆了，国公爷拔了姜氏的令箭，如今谢云初又是府上半个当家人，许时薇自认找到新的靠山，可以不把姜氏放在眼里了，于是笑眯眯道，
“媳妇觉着小姑过于矫情了，媳妇进门，婆母立规矩是理所当然，有何好哭的，不仅不能哭，还要越发大气从容，方显出我王家女儿的风范来，再者，仪儿一进门，婆母就扔了管家权给她，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换做旁人家里，那婆母凶悍刁难的，媳妇伏低做小不说，还熬不出头。”
“依媳妇看，那勋阳侯夫人跟婆婆您一样是个敞亮人呢。”
姜氏脸都给气黑了。
可偏生她找不到半个字反驳许时薇。
她不就是这么对谢云初的么？
她悄悄瞥了一眼谢云初的脸色，谢云初鸦羽轻垂，镇定地喝茶，没有把她当回事。
姜氏脸上一时躁躁的，当着儿媳妇的面，立即换了一副语气，
“咳咳…你嫂嫂说的也是，早当家比迟当家好，既是你婆母拿你当体己人，你以后自当孝顺她。”
王书仪看了一眼嫂嫂们，再看一眼母亲，忽然之间明白了点什么。
不一会新姑爷杨宽过来给姜氏敬茶，看得出来有些腼腆憨实，那王书仪瞧见丈夫憨笑，还悄悄剜了他一眼，
“你端正些，稳重些……”
嘴里念叨着，手时不时替丈夫抚平衣角的皱褶。
谢云初等人瞧了，颇觉有趣，那头姜氏看在眼里，眼眶不禁湿润，
她的女儿终究是长大了，懂得照顾人了。
杨宽任妻子数落，脸上始终挂着笑。
王家人对这个新女婿印象极好，看这样子，王书仪不会吃亏。
王书淮没功夫回府，王家其他人都在，热热闹闹送了女婿出门，离开时，王书仪泪眼婆娑，舍不得迈步。
最后是窦可灵和许时薇一左一右将她送出去。
谢云初正当转身时，姜氏忽然叫住她，
“淮哥儿媳妇，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谢云初愣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宁和堂东次间，眼见姜氏往梢间走，谢云初顿住脚步，
“婆婆？”
过去姜氏防着她，小库房所在的梢间从来不许她瞥一眼，今日好端端的去里面作甚，谢云初立着不动。
姜氏扭头看着她，谢云初眉目清凌凌的，无悲无喜，仿佛是一潭深水，怎么都搅不起半点涟漪，“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谢云初淡声道，“儿媳就在这里等婆婆。”
姜氏无奈，进去了，不一会将那串被谢云初退回来的珊瑚手串拿出来递给她，
“这东西我既然给了珂姐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你拿回去。”
谢云初没有接，低眉顺眼屈膝，“婆婆好意心领，这玩意儿珂姐儿不能要。”
“她怎么就不能要，她是我亲孙女…”
谢云初抬眸看着她，眼底含着冷色，“那日婆婆给一串珊瑚手串给珂姐儿，却用两颗金裸子打发瑄哥儿，您让三弟妹心里怎么想，不患寡而患不均，厚此薄彼不是家族兴旺之兆，婆婆是敞亮人当明白这个道理。”
句句把姜氏给噎死。
她本来就不习惯示好，无非是这些日子想通了，念着谢云初以前对她的好，不计较后来的事，就想着上了年纪，一家子和和美美过，哪知道谢云初不给她机会。
姜氏把脸一绷没做声，谢云初行了个礼离开了。
姜氏看着她背影，顿觉没意思，将那串子扔至窗下的炕床上，自个儿招来丫鬟往内室歇着去了。
谢云初从宁和堂出来，往王府轴线上的琉璃厅走去，立即有婆子迎上来，对着她比过去还要殷勤几分，在下人眼里，谢云初不管家便是一尊菩萨，一旦管家了，捏着的就是他们的七寸，谁也不敢怠慢她。
三太太还在打理账目，看她进来露出笑，“我听书琴说明日你们约了打马球，再放你两日假，后日再来点卯。”
谢云初就告退歇息去了。
这一日夜里王书淮回得很晚，次日晨走的也早，谢云初几乎没有察觉，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既然王书淮非要磨她，那便随他去，如果他是想磨着她像过去那样鞍前马后照顾他，那绝无可能。
她自个儿还需要人照顾呢。
大清早一只小胳膊拽着她摇，“娘娘，打马球…马球…”
谢云初被吓醒了，就看到小女儿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趴在拔步床前扯她，
“你怎么知道今个儿要去打马球？”
别看小孩子懵懂，大人偶然一句话便被她给记住了。
珂姐儿望着母亲露出茫然。
她还小，不知道怎么解释。
谢云初笑，将她狠狠亲了一口，“娘原没打算带你去，既然你开了口，又这般兴致勃勃，便捎你去吧。”
梳妆用了膳又去看珝哥儿。
珝哥儿月子里长了三斤，这会儿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林嬷嬷不许她抱，
“您虽说出了月子，还得保养身子，太医可是吩咐，您三月内不宜行猛撞之事。”
不能同房，也不能纵马打球。
上回跟王书淮已经是纵欲了。
谢云初失笑，“我就没打算去打球，不过是看看热闹，散散心。”
不一会王书琴寻过来，姑嫂二人登车赶往方家园。
巳时初刻到，那方家园的马球场已是热火朝天，
进去得先交银子，福园郡主定的规矩，一人一两白银，可纵玩整整一日。
对于权贵来说，一日一两银子不算什么，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是一月的嚼用，果然是不是寻常人能消受得起的。
王书琴毕竟还是姑娘，拿着府上份例过日子，三太太彻底得罪了长公主，往后三房想得到长公主贴补几乎是不太大可能，谢云初主动替她给了银两。
王书琴性子像三太太，非要拿出一两银子塞春祺兜里，
“嫂嫂，咱们是要长久处的，难道你每回都替我出银子吗？我晓得你担心我手头紧，我告诉你，我好着呢，”她指了指人潮汹涌的马球场，
“上回多亏了你提点我和福园郡主，这马球场我也入了一份股，虽说前期是亏损，等慢慢就能将钱赚回来。”
谢云初由衷替她高兴，“对，有自己一分产业，将来你也不用靠谁，自然也无人掣肘你。”
王书琴高高兴兴拉着谢云初去马场。
马场四周建了些小亭子，其中有一处有几个孩童，珂姐儿拉着谢云初要往那边去，谢云初掰开小姑娘的手，扔烫手山芋般把她扔给冬宁和乳娘。
马场硕大，四周均有马栏做围，北面建了一条宽厅，供人观赏马球比赛，左右均有马棚，福园郡主托太子从上林苑购了一批健硕的马，供养在此处。
谢云初到时，福园郡主立即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兴奋地迎了过来，
“初儿，你可算来啦，来人，请酒，我要敬王少夫人一杯。”
福园郡主豪爽地唤道。
立有马场的侍女奉酒而来，福园郡主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我先干为敬，你刚出月子就别喝辛辣之物，免了吧。”
谢云初没跟她客气，“好端端的，给我敬酒作甚？”
福园郡主嘿嘿一笑，指着风光无限的方家园，“瞧瞧，若不是你启发我，我哪有今日，云初，我忽然觉着，女儿家的也可以建自己一片功业，我那日入宫寻陛下请旨，还请陛下给我这园子赐扁，今后我要在京城组织马球比赛，无论庶民权贵均可参与，最后得胜的球队，还可给赏呢。”
谢云初看着神采飞扬的福园郡主，由衷替她高兴，女孩子就该这样。
“对了，你回头再建一些锦棚，既是准许庶民参比，也可准许百姓观看，稍稍收几个银裸子，也是一项收入。”
福园郡主脸色大亮，“初儿，你这主意真不错，我原先都没想到这一层，银子还可以这样挣呢？”
一行人有说有笑上了敞厅，谢云初看到王怡宁在朝她招手。
王书琴去后面园子换衣裳去了，福园郡主将谢云初交给王怡宁，继续带着人上场。
谢云初坐在王怡宁身旁，笑着问，“小姑姑怎么不上去？”
王怡宁往球场上指了指，此刻的球场正中，一群衣着鲜艳的姑娘正与几位年轻少爷角逐，其中一人挥舞月杆，出手极狠，颇有六亲不认的架势。
“你看，杨惜燕在，今日这场马球赛是高詹牵的头，若是我上场，那混账指不定跟上去，这不是让杨惜燕难堪么，我虽与她没什么交情，也犯不着给她添堵，便在这里看看吧，你呢，你上场吗？”
谢云初指了指自己肚腹，“太医不许我费劲，吩咐好好修养三个月呢。”
王怡宁叹气道，“是该好好养着，你瞧我上了年纪，身子骨大不如前。”
谢云初白了她一眼，察觉她与往日有些不同，“小姑姑发髻别了一朵绢花。”
王怡宁脸一红，“咳咳，虽说和离了，却也没有当寡妇的打算，何必再整那些素的，自个儿高兴要紧。”
谢云初猜到王怡宁怕是被高詹磨得没法子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
高詹大马金刀往这边走来，年轻的男人五官俊朗，身材健硕，连走路都带风。
王怡宁目光在他挺阔的胸膛看了一眼，微微不自在地挪开，与谢云初道，
“前日的事我听说了，我母亲的性子，哎…”王怡宁不知该如何说，谢云初也没接话，
言语间那高大的男人已近在眼前。
高詹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劲衫，下摆微猎，那劲衫剪裁得体，恰恰将他宽肩窄腰勾勒无疑，料子贴得极紧，能清晰看到那贲张的腹肌整齐地垒在胸下。
姚泰和是文官，高詹是武官。
这一对比，高下立现。
谢云初见高詹过来打算起身，被王怡宁狠狠拉住，“你去哪儿。”她俏脸微红狠狠瞪着谢云初。
王怡宁毕竟是长辈，谢云初给她留面子，硬着头皮留下来。
高詹浑然不在意，勾来一锦杌，就坐在王怡宁身侧，
他方才打了一场，身上略有汗气，不敢靠近王怡宁，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心仪的姑娘，
“你怎么不上场？我马儿都给你挑好了。”
王怡宁一只手扣住谢云初的胳膊，正襟危坐直视前方，“没心情。”
高詹笑，“再这么闷下去，你都要闷出病来。”
王怡宁没好气道，“你就不能给杨惜燕留留面子，这么不喜欢她，当初为何娶她？”
高詹收敛笑意，
“当初娶她是为她着想，高家与杨家算世交，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一朝衣衫不整睡在我身侧，我若不娶，她还有脸做人嘛？我知道她故意要挟，我还是看着两家长辈面子娶了她过门，全了她的脸面。”
“成婚当夜我便跟她说得明白，她随时可以离开。”
“和离的妇人再如何，清白名誉总在。”
王怡宁是女人，多少有些同情杨惜燕，“那你也不能不顾忌着她的感受。”
高詹反驳道，“我既然对她没心思，就不该给她希望，难不成还跟她藕断丝连？”
王怡宁觉得他说得在理。
“行了行了，别杵在这了，去打你的球去。”王怡宁不耐烦道。
高詹失笑，温和问她，
“那你给我添个彩头？”
王怡宁不想跟他纠缠，随手抓起一个香囊扔他身上。
高詹接在手心，宝贝似的收入怀里，神武飞扬上了场。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显摆，他吹了一声口哨，那匹被唤做神驹的大黑马如闪电般跃了过来，高詹提气飞身掠上马背，姿态流畅俊逸，如同一头矫健的雄鹰驰往远方。
便是谢云初看了也忍不住赞一句，
“高世子这身本事着实拍案叫绝，姑姑真的不心动？”
王怡宁面不改色道，“那身腱子肉倒是惹人馋。”
谢云初抿唇一笑，顺着王怡宁话头目光落在高詹身上，
“姑姑好福气。”
话还未说完，耳后响起一道冷幽幽的嗓音，
“你往哪儿看呢？”

第77章
谢云初被这一声吓了一跳。
扭过身来撞入他深邃的视线里。
王书淮穿着件湛色的直裰，修长的身影挺拔蕴秀，没有高詹那般健硕，却有着更为匀称美观的体型，多一处嫌多，少一处鲜少，一切恰到好处。
谢云初养了一会儿眼，起身道，“二爷怎么来了？”
语气平静柔和，不着痕迹将方才的话题揭过。
王书淮先朝王怡宁施了一礼，目光往场上瞟了一眼，淡声回，“今日公务不忙。”
王怡宁却是从高詹处听到一些端倪，见不得侄儿端着架子，偏要拆穿他，
“真的不忙吗？是谁昨日忙到半夜？”
王书淮没理会小姑姑的揶揄，面色温平问谢云初，“怎么没上场？”
谢云初又解释了一番，王书淮深以为然，便跟着她坐了下来。
也不知是王书淮气场过于强大，还是谢云初不适应丈夫这般清闲，她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他，“二爷若有事便去忙吧，我今儿就出来散散心，等会便带孩子回去。”
王书淮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催着他走是几个意思，好肆无忌惮看男人？
“我今日夜值，白日可休息。”
谢云初便随他了。
场上男人一队，女人一队，起先男人们让着女人，后来见福园郡主与杨惜燕二人杀气腾腾，也拿出几分真本事。
王怡宁没上场，高詹打得便没意思，在一旁打打下手，杨惜燕时不时看他几眼，又瞅瞅气定神闲观战的王怡宁，忽然叹了几声，虽是劝自己想开，却并不能轻易丢得开，看到高詹她依然会心痛，甚至隐隐悸动。
只是到了这个田地，已无回头路了，杨惜燕抹了抹泪，将心思放在场上，继续投入比赛。
王怡宁与谢云初从姑娘们的球技论到穿着，有人英姿飒爽，有人裙带当风，个个都很养眼，场外公子少爷忍不住追逐喝彩。
谢云初下意识瞄了一眼王书淮。
王书淮视线不在场上，而是张望远处亭子里，珂姐儿跟几个小孩童在亭子里玩泥沙，脸上身上被抹了几把，成了可怜兮兮的小猫。
谢云初微微平了平唇角。
王怡宁目光在二人当中转溜一圈，悄悄拉着谢云初说，
“我跟你说一件书淮少时的糗事，有一年四嫂娘家一位表姑娘进京，住在咱们府上，当时那小姑娘方才十来岁，书淮也才九岁出头，小姑娘见书淮生得好看，每每见到他总盯着他瞧，屡屡示好，有一回那姑娘在府外遇见书淮，兴致勃勃过去打招呼，你猜怎么着，书淮竟然没认出对方来，那姑娘回来便气哭了，还跟我们说，王书淮有脸盲之症。”
“书淮将圣贤书刻在骨子里，无论男女，从不往人家身上乱瞄。”
这话她倒是信的，谢云初自忖也算有几分美貌，可王书淮对着她却能心如止水，可见美色撼不动他。
也不知他这样的人，真正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
谢云初继续欣赏场上的美男，王书淮见女儿玩得正开心，扭头看向妻子，妻子目不转睛盯着球场，王书淮心里不痛快，指了指马球场边上的马棚，
“我给你挑了一匹马来，我带你去瞧瞧？”
王书淮今日也算有备而来。
谢云初还没反应呢，身旁的王怡宁催着她起身，“书淮眼光好，你跟着去看看。”
谢云初也不好拂了王书淮的好意，跟着他起身，往旁边马棚走了两步，谢云初偶感不适，往后面指了指，
“我想去趟恭房。”
王书淮温和道，“我陪你去。”
今日马球场上男女众多，王书淮不希望谢云初被任何人冲撞。
丈夫体贴，谢云初推拒不了。
从敞厅后面有一道角门进去，便是宽阔的园林，迎面菊花铺地，如云蒸霞蔚，一条水溪蜿蜒而过，上方矗立一座挽翠亭，亭子左右各有白玉环廊，往左通女眷换衣裳的客院，往右则是男客歇息的地儿。
王书淮负手立在挽翠亭等她。
女客院方圆近两亩，当中砌了几个粉墙环绕的小院落，花石点缀，树木葱茏，各扇月洞门进去均有两三厢房，谢云初身边只有夏安与桂嬷嬷并两个小丫鬟，她吩咐夏安带着一人寻个院子准备茶水，
“去给二爷送盅茶喝。”
自个儿由马球场的侍女引着往最后面的恭房去。
侍女送到便离开了。
谢云初入内出恭，不消片刻又绕出来。
只见眼前飞过一只双翅浓黑的大蝴蝶，最后停驻在花架顶一盆菊花上，菊花赤金浓艳，煞是好看，谢云初忍不住上前观赏，怎知那菊花散发一种独特的香气，谢云初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手中帕子不甚被风给卷走。
帕子说重要也不重要，却也不能随意扔在外头，谢云初主仆立即便循着帕子的方向追了过去。
哪知帕子被卷起绕过一片墙头。
主仆三人不知不觉绕出了后院角门，来到一处池子边。
池子视野极是开阔，游廊环绕，亭台玉立，前方便有一高达两层的观瞻楼，四面嵌着雕镂格栅窗，糊着一层透明的素纱。
那帕子绕墙过后便不翼而飞，谢云初顺着墙头方向将视线往外挪，目光便接到观瞻楼。
观瞻楼二楼窗口下，一白净圆脸的中年男子笑悠悠看着她，那一眼明显含着打量之色，谢云初心神一凛。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此人，身份似乎极其不一般，她哪还敢继续寻帕子，无声屈膝，二话不说转身离开。
回到挽翠亭，见王书淮久等，谢云初忧心道，“我方才丢了帕子，耽误了些时辰。”
王书淮立即问，“可寻到了？”
谢云初摇头，“不曾。”
王书淮看得出来谢云初眉间藏着忧色，问道，“丢在哪里，我去帮你寻。”
丈夫肯帮忙，那是最好，谢云初站在亭子处，指了指远处观瞻楼附近，“那帕子绕出墙头便不见了，大约是挂在树梢或掉进哪个阴沟里。”
王书淮面色沉静，“你稍候，我马上回来。”
他方才吩咐齐伟去照看珂姐儿，眼下只身一人往观瞻楼去。
观瞻楼内。
汉王朱旭闻着那从窗口飘入的帕子，神情陶醉，醉眼朦胧。
福园郡主办成这个马球场可是请了不少人帮忙，太子帮着她购了马匹，这位汉王殿下便帮着她谈妥了方家园，方家园原是早几朝一重臣府邸，后被查抄贪墨，园子给朝廷没收了，这么富丽堂皇的园子，没人敢轻易下手，福园郡主看上后，汉王便帮着她走动皇帝与长公主，最后将园子批下来借给她，这园子挂在户部名下，每年福园郡主要给与一定的租银。
汉王借着这个光，便时不时来园子里消遣。
这位汉王殿下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
爱暗地里偷窥女人，尤其是成了婚的妇人。
“方才那女子身段婀娜，臀圆如蜜桃，腰细比柳素，面如银盆，眼似水杏，堪称绝代尤物，本王与她相识恨晚，哎，大约本王与佳人有缘，瞧，这帕子不就是千里缘分一线牵么，本王闻着这帕子如同闻到了她的香气，啧啧啧…昔日曹阿瞒不喜处子偏爱少妇，与本王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观瞻楼离女子客院近，等闲不许人过来，汉王为了不泄痕迹，不许侍卫靠近，底下也不曾设防，只带着一贴身的内侍悄然上了楼。
王书淮进入观瞻楼时，远处侍卫瞧见也不曾做阻拦。
毕竟王书淮是陛下跟前红人，汉王一直想拉拢而不成，今日没准是那位终于想开，要投效汉王。
王书淮独自上了楼。
他脚步极轻，里头的人不曾察觉，待他来到槅扇雕窗外，就瞥见那大腹便便的汉王抱着谢云初的帕子，猛地吸了一口气，他双目阖紧，嘴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做出飘飘然之状。
王书淮那一瞬，眼底杀气磅礴。
杀了他是不成的，但必须给他教训。
王书淮抬手一推，门倏忽打开，汉王睁开眼，蓦然看到王书淮，愣了半晌，
“书淮？你怎么来这里？你知道本王在此处，特意来拜访么？”
王书淮眼底缀着笑，掀了掀蔽膝大步迈进去，甚至还悄悄将门给掩好，
汉王见他如此，露出惊异的光芒，将帕子捏在手心，端端正正坐好，“书淮肯赏光最好，快，给书淮倒茶。”
王书淮缓步来到汉王跟前，汉王示意他坐，王书淮没坐，而是抬手去接内侍的茶，就在内侍靠近他那一瞬间，他长袖无风涌动，茶盏忽然被掀，径直朝汉王面颊飞去，与此同时，王书淮探手抓住那内侍的喉咙，将人往跟前一拧，不等那内侍开口，一掌披在内侍后脑勺，将人给劈晕了过去。
滚烫的茶水泼了汉王满脸，疼得汉王差点呜呼，王书淮赶着他开口的空档，一把钳住他喉咙，将他整个人给拧了起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发生在弹指间。
汉王早在西楚比武那一场见识过王书淮的本事，今日这是第一次亲身领教，早吓得魂飞魄散，他双手被王书淮背在身后，整个脸被王书淮压在座椅上，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他顾不上眼角四周灼痛，眯着眼瞥着上方居高临下的王书淮，战战兢兢开口，
“书…书淮，你…这是怎么了，本王与你无冤无仇…”
王书淮面庞依旧是明润而俊秀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漫不经心将那帕子从他掌心抽离，汉王瞥了一眼那帕子再看王书淮眼底冰冷的杀气，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很艰难地摇头，
“误…误会…书淮，是个误会…我若知她是你的妻，我…”
他极力撇清自己。
王书淮将帕子收好，从袖下掏出一柄极薄的匕首，匕首轻轻抵住汉王的手腕，汉王浑身冷汗直流，神情惊骇到了极致，
“书淮…你冷静点，我是皇子，我是当朝汉王，你杀了我，王家满门遭殃…”
王书淮唇角掀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汉王殿下，你记住了，在你当上皇帝之前，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而他也绝不可能让汉王或者信王登上帝位。
汉王喉咙顿时哽住，濒死的绝望覆盖他心神，他吓得抖如筛糠，嘴里喃喃的想要求饶，却是一个字吐不出来，最后眼泪给吓出来，
“书淮，饶了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书淮看着这个空有贤名的酒囊饭袋，眼底嫌恶之至，匕首毫无预兆就这么插入汉王碰过谢云初帕子的掌心，再往里面绞了几下。
那一惯平静温和的双目暗藏刀锋一般的冷芒。
汉王喉咙被他捂住，双目瞪圆，扑腾几下就这么痛晕了过去。
王书淮眼皮耷拉着，神情分外平静，眼尾那一抹暴戾轻轻翻腾又渐渐归于平静。
他抽出刀子，用谢云初的帕子将血擦拭干净，又寻到灯油点了一盏灯，将帕子烧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大步下了楼，出了观瞻楼，迎面有一伙侍卫急急奔过来，
王书淮面无表情看着为首的人，淡声吩咐，
“信王遣人刺杀了汉王，汉王殿下伤了一只手，你们去看看。”
扔下这话，王书淮冷漠地离开。
汉王与信王水火不容人尽皆知，那汉王侍卫一时没反应过来，听了王书淮的话急忙往楼上奔，屋子里一片惨状，侍卫胆战心惊，一面遣人去寻太医，一面设法弄醒昏迷的主子，片刻汉王痛醒，大骂王书淮，侍卫才知自己疏忽了，又将王书淮交待一说，汉王嗓音顿时卡在喉咙。
皇帝一直信任信王而委以重任，汉王至今不曾撕开一道口子。
而今日显然是难得的机会。
手握重兵的信王给汉王带来的压力，暂时遏制了汉王的恼怒。
王书淮扔下这话，意味着他会配合他指正信王。
汉王那一股子怨恨瞬间歇了下来。
王书淮堂而皇之回到挽翠亭，迎面看见忧心忡忡的妻子，他甚至还露出个温和的笑，
“帕子寻到了，只是弄脏了，我便毁了它。”
谢云初哪里当回事，闻言舒了口气，“辛苦二爷了。”
时近午时，众人本该在院子里休憩，哪知观瞻楼那边传来汉王被人刺杀的消息，一时均唬的跟什么似的，谢云初闻言这才想起那个男人像极了汉王，她冷汗涔涔扫了一眼身旁的丈夫。
王书淮神色平静领着她跟福园等人告别，牵着僵硬的谢云初上了马车。
掀帘而入，谢云初脸色发白，拽着他袖子问，
“刚刚怎么回事？”
王书淮神色依旧是淡然的，瞧见妻子鬓发凌乱，这回他毫不犹豫抬手，替她将鬓发抚去耳后，轻描淡写道，“初儿，帕子被汉王捡着了，我便给了他一些教训。”
谢云初脑子里一时滚过无数念头，“你伤了汉王？又嫁祸给信王？那汉王知道是你做的吗？”
王书淮本想说知道，可转念一想，又怕谢云初耿耿于怀，便含笑道，
“他并不知道。”
事实上王书淮做的有恃无恐，汉王但凡有一点脑子，便该顺着他铺的路去寻信王的麻烦。
汉王虽好色，却不是糊涂之人，其岳父更是老奸巨猾之辈。
是皇位重要，还是寻他王书淮的晦气重要，他相信汉王拧得清。
谢云初闻言放心下来，望着丈夫再次露出复杂，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王书淮闻言脸色变得严肃，
“傻姑娘，与你何干？信王也好，汉王也罢，谁我都没放在眼里，初儿，你相信我，你好好的，什么都别想，若连你都护不住，我王书淮谈何建功立业？”
谢云初眼睫轻颤，心里涌上许多莫名的情绪，缓缓点头。
后来的事果然如王书淮所料，那汉王捂着被抠出一个血窟窿的手，去皇帝跟前告状，皇帝看着儿子那模样，也锥心的疼，汉王这个时候显现出他胡搅蛮缠的本事，将信王动机到派人刺杀的证据给织罗个明白。
信王被汉王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自然是据理力争，证据不够充分，无法真正给信王定罪，正因为无法定罪，反而让皇帝对信王的信任产生了动摇，他再也不是那个与世无争的皇子。
为了安抚汉王，皇帝撤了信王都督佥事一职，信王回府整一个给气笑了。
汉王这厢虽然在朝政上占了上风，心底却恨王书淮恨得痒痒的，一直伺机报仇。
十月初一，王书淮再次奉命南下金陵，至十一月底回京。
而恰恰在这一次回京的路上，汉王买通江湖杀手刺杀王书淮。
王书淮既然得罪了汉王，怎么可能不做防备，他不慌不忙顺藤摸瓜，抓到了汉王指使的证据，再次吩咐暗卫将证据一股脑子送去信王的府邸。
信王手中握有兵权，在朝政上却不是汉王的对手，抓住这个机会联合太子立即扳回一局，此是后话。
再说回王书淮，在那一夜的刺杀中，虽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依旧被对方最强劲的高手刺伤了胳膊，这一剑倒无大碍，只是剑尾含毒。
冷杉常年奔走江湖，身上备着各式各样的解毒丸，从伤口的颜色辨出毒种后掏出解毒丸给王书淮。
哪知那英姿楚楚的主子，眉目闲淡地含了半片解毒丸，余下半片扔给冷杉，捂着有些发晕的头额道，
“别把我的毒性全解了，先将我送回府，记住，径直送到夫人跟前。”
冷杉：“……”

第78章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春景堂的支摘窗给换下，装上了透明的五彩琉璃窗，屋子里烧了地龙，谢云初不冷，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她看了一会儿账目，眼眸发胀便往窗外瞥了一眼，隐约有细微的雪花飘落，似鹅羽在半空飞舞，琉璃窗内水汽缭绕，一行行汽水兀自下滑，勾勒出斑驳的窗纹。
“什么时辰了？”她忽然开口问。
正在绣花的夏安揉了揉眼，往新买的西洋钟瞟了一眼，
“亥时初刻了。”
时辰不早，该要歇息了。
离着王书淮离开已近两月，这两月谢云初称得上忙碌。
长公主命她协理家务，每日辰时要去琉璃厅点卯，多少帮衬着四太太打打下手，四太太没有三太太能干却比三太太手抓得紧，账目的事不想谢云初过目，每日采买批票这样展示权势的风光活也没谢云初的份，倒是指使她管着府上的纪律，若哪些丫鬟婆子犯错，便交给谢云初处置，这是想让谢云初做恶人。
谢云初却高高兴兴领受了，甚至求之不得，为何，府上有个戒律院，一切规矩都被定得死死的，婆子每日四处巡逻，哪里需要她做恶人，她每日下午申时去戒律院坐一坐，问上几句便可，清闲得很。
她才不想管公中那摊子家务事，她回到春景堂，张罗自己的买卖。
十月底，漕渠开通，商肆耸立，行商云集，铺子价格更是水涨船高。
原先没能在她手底下买到铺子的商户，又纷纷在她那个刚建成的三层货栈里买铺面，整整三层共一百八十个铺面，前铺后仓，卖的只剩下五个，这五个还是她特意给自己留下的。
数银子数到双手发软，偶尔在珂姐儿咿呀呓语唤着“爹爹”时，也会去想王书淮在江南安然否？
王书淮每隔三日便有家书回。
谢云初偶尔给他回一封，告诉他两个孩子的近况，至于自己，只字不提。
自从王书淮离京，谢云初反而自在了。
离开前那段时日，王书淮种种举动多少给谢云初造成了一些波动，谢云初脑海里整日天人交战，一会儿告诉自己，现在的王书淮有些像前世的她，他能将心思往她身上放时，她是不是也该给些回应，否则她与前世的王书淮有何区别，一面又警醒自己，莫要因为男人一些示好而软了心，每每想起前世的结局，谢云初最终总能做到心硬如铁。
后来王书淮一走，谢云初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不在身边，那一层咄咄逼人的压力被抽离，谢云初浑身舒坦。
舒坦归舒坦，偶尔也会担心他的安危。
他因她得罪了汉王，又自来与信王不合，朝中数位皇子，他便得罪了两位，信王会如何她不知，那个汉王却不是什么好东西，会不会寻着由头给王书淮制造麻烦也未可知。
每每这样的念头一起，谢云初便坐立不安。
今夜的心跳的尤其厉害，谢云初忍不住起身，往珠帘外探问，
“齐伟今夜去哪了，上回听他说爷快回京了，可有确切的消息回来？”
林嬷嬷摇着头只道没有，冬宁便披上一件斗篷，“奴婢去一趟前院吧。”
谢云初摆了摆手示意她去。
冬宁一走，她重新坐在案后看账目，看了一会儿，撑额昏昏入睡，这时一道急切的脚步声传来，谢云初猛地睁开眼，紧接着冬宁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姑娘，齐伟清晨便去城外接二爷了，论理现在也该回来了，却还不见踪影。”
谢云初脸色一沉，吩咐林嬷嬷看着院子，自个儿披上一件孔雀翎的厚氅，带着夏安与冬宁大步往前院去，深夜的冬，寒风跟刀子似的一刀刀割向面颊，谢云初被呛了几口冷风，一左一右搭着丫鬟的手上了前面的敞厅，正待沿着石径往前院去时，瞥见前方灯影幢幢的斜廊上飞奔而来一行人。
她清晰看到冷杉背着一人，从那鲜红的三品绯袍断出，那人是王书淮。
“二爷！”
她惊喝一声，快步迎了过去。
冷杉抬眸就看到了谢云初，只见她细眉如锋刃蹙紧，雪白的面庞冻得通红，神色十分凝重。
冷杉脚步打了个趔，心情五味陈杂，
“二奶奶，爷回京路上被二皇子的人暗杀，如今中了些毒，人昏迷了过去，你看是否将他送去……”
“春景堂”三字还没出口，谢云初断然道，“快送去书房！”
王书淮走后，谢云初吩咐人果断地将书房收拾干净，现在里头焕然一新，安置王书淮最好不过。
冷杉抿着唇看着谢云初一时寻不到反驳的话，瞥了一眼身后已真正昏迷过去的王书淮，暗道何苦来哉，还是认命地将王书淮送去了书房。
谢云初跟在身侧，看得出来王书淮浑身是血，肩口为刀锋划出一道口子，里头有肉翻出来，已经变了颜色，谢云初心由着一紧，前世王书淮日日淌在刀尖火海，也不见伤成这样。
不，也不对，夺嫡是何等艰险的事，兴许哪回他受了伤，瞒着她也说不定。
一行人匆匆忙忙将王书淮送回书房内室安置，谢云初往塌上看了一眼，王书淮那张俊脸已染了一片黑青，面上血污凌乱，已没了往日半分清涤风采。
“夏安，去打水来。”
等水的空档她扭头问冷杉和齐伟，“去请大夫了吗？”
两个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还没呢。”
谢云初脸色就变了，瞠目看着二人，“进门不曾知会门房请大夫吗？”
王书淮都命悬一线了，他们俩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
罢了，现在不是责问的时候，她立即吩咐齐伟去请大夫，“想法子将此事告诉国公爷，请国公爷主持局面。”
二皇子敢刺杀王书淮，王家必定不能善罢甘休。
齐伟立即领命而去。
不一会，夏安打了一盆温热的水来，谢云初卷起袖筒，湿了帕子亲自给王书淮擦拭，
温热覆上眼睫，王书淮浓密的长睫轻的一颤，一线光泄了进来，紧接着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在眼前晃，王书淮看着那张秀美的容颜慢慢变得清晰，唇角勾出笑，
“云初…”
他的声音很是虚弱，谢云初看着他干涸的嘴唇，立即唤人递茶来。
王书淮躺着动不了，只得扶起来，谢云初扭头去寻冷杉，结果冷杉不知何时不见踪影，至于明贵，早前跟着王书淮去江南，这会儿在哪儿还不知道。
谢云初看着眉目十分虚弱的丈夫，忍了忍，亲自坐在床榻，从后面抱住他背身，将人搀起来一些，就在她打算将他搁置在引枕上时，王书淮忽然转过身，双臂牢牢捆住她纤细的腰身，人就这么靠在她胸口，整个人扎在她怀里。
谢云初愣住了，她看着跟个孩童似的缠着自己的丈夫，又瞥了瞥夏安和冬宁，两个丫鬟轻轻抿着嘴，眼底的担忧被笑意驱散，“姑娘，二爷这是病糊涂了。”
可不是嘛，面颊微微发烫，
谢云初想推开他，那人似乎昏厥过去了，半个身子陷在她怀里，像巨石似的压在她心口，谢云初深呼吸一口气，“去寻冷杉，问问是否有清毒丸，拿过来给二爷救急。”
深更半夜请大夫，还不知闹到什么时候，毒性一时不拔，对王书淮身体便是伤害。
冬宁立即去寻冷杉，不一会要了半片清毒丸来，夏安又帮着兑了水，谢云初艰难地将王书淮在怀里转动一些，露出那张发黑的嘴，夏安跪在一侧擒着茶盏去喂水，王书淮毒性未除，脑额浑浑噩噩，嗓子干痒，便痛快地饮了那水。
喝完，他依旧牢牢钳着她不动，谢云初怀里搁着个滚烫的火炉，面颊也被烫得红云滚滚。
谢云初无奈，示意两个丫鬟出去。
夏安和冬宁退去了外间。
夏安守着等谢云初召唤，冬宁则去外头询问冷杉刺杀的过程。
人一走，屋子里越发安静，谢云初试图去推王书淮，
“二爷，你病着，快些躺下来。”
“我不…”他人是糊涂的，嗓音却十分干净。
谢云初没想到糊涂的王书淮竟然是这样的，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怕他昏厥，谢云初便与他说话，
“你怎么受的伤？是汉王派人刺杀你吗？”
王书淮浑身乏力，四肢五骸似乎陷在泥潭里，沉重又使不上力，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卑鄙，可若非如此，她哪肯进这间屋子，哪肯这么轻声软语与他说话，
他贪婪地吮吸她身上清甜的香气，忍不住使出浑身解数，掐住她细腰将人往下一拖，他半个身子倾倒在她怀里，干裂的薄唇压在她脖颈间。
谢云初猛吸了一口气，“王书淮！”
就在她要动怒时，王书淮阖眼哑声开口，
“我行至通州往京城的途中，路过那道峡口，为汉王派遣的十八名刺客截杀…”
他沉重的呼吸沉沉挤进她耳郭里，耳垂不由被烫出一层鸡皮疙瘩。
谢云初心神一下子被转移，头额被迫定在后方的引枕，整个人姿势有些诡异，
“你放开我，我让冷杉进来给你处理伤口。”
王书淮不肯，语气虚弱又凌乱，粗粗的气喘在胸口，“让我抱抱你…就一会儿…”
他贴着她胸口，甚至不老实地在她怀里游移，谢云初的心被他滚烫的气息险些烙个印来，
湿漉漉的滑舌贴着衣料摩挲她，谢云初被弄得心慌意乱，手抵着身后的床栏，尾音也不由发颤，
“你别闹了，你深受重伤，嘴唇发乌，若不及时治疗，恐有性命之忧…”
他就是不说话，兴许打着受伤的幌子，借着糊涂的契机，有些事便可做的肆无忌惮。
手不自禁探去衣裳内，粗粝的掌心在她后颈摩挲，温软的肌肤很快泛起一片粉红，谢云初许久不曾与他这般亲热，有些经受不住，身上很快起了一阵层层叠叠的汗，只当他在发疯，艰难地侧过身子避开他手掌，“大夫很快来了…你躺着歇会儿。”
她双拳抵在他胸膛，不许他靠近。
王书淮喝过药丸后，脸色渐渐转白，只是毒素在体内停留了太长时间，整个人意识还不算清醒，神情也十分虚弱。
再虚弱，也不是一个弱女子能抵抗得了的。
王书淮依旧搂住她腰身，不许她下榻。
他双目阖紧，整张俊脸呈现病态的白，锋锐的五官因乏力而褪去了往日锋芒，流露出一种洗尽铅华的美。
王书淮五官太好看了，好看得能让人忽略他所有的坏。
谢云初放软语气哄着他，“大夫很快便要来了，让他看到咱们这样，成何体统？你素日最讲规矩了，又是朝中三品大臣，传出去你往后如何做人？”
这些话丝毫撼动不了他半分。
他反而往她怀里拱，嘴里有毒素不敢亲她，便变着法儿折腾她。
密密麻麻的酥痒在她周身流窜，谢云初恼羞成怒要去锤他，目光不由落在他伤口，伤口依然溃烂，瞧着触目惊心，谢云初气急，拿他没有办法，咬牙恨道，
“若你就这么死了，我可不会给你守寡，我要改嫁，嫁个比你好的男人…”
这话成功刺激到了那个男人，他蓦然自她怀里抬起眼，双目发沉地看着谢云初，一副愤怒不堪又虚弱得无能为力的模样。
谢云初心情爽了，眼神冰凌凌地迎过去，“放开我，乖乖躺好。”
这时，屋外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谢云初立即往后退身，第一下王书淮没松手，眼眸恨恨地凝着她不动，眼底猩红翻滚。
直到外头传来国公爷的嗓音，谢云初急得再推，“我死了你续弦，你死了我改嫁不是理所当然么？”
王书淮听着她这么绝情的话，双唇喃喃颤动，谢云初趁机推开他，这一下力道不轻，将他推得身子一晃。
掌心自她腰身慢慢滑落，口角似有淤血迸出，整个人重重往床榻跌去。

第79章
国公爷听得轰咚一声心急如焚，大步绕进屏风内便见王书淮直直倒在塌上，唬了一跳，这还了得，连忙示意身后跟着的贺太医等人上前。
冷杉跟在后头往里瞄了一眼，默默抚了抚额。
谢云初也被王书淮的模样给吓坏了，看着太医们七手八脚涌上去，王书淮像个木偶没有半分反应，她心悬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力气有这么大吗？
夏安等人见主子吓得不轻，忙搀着她退回屏风后。
国公爷见太医忙碌着，也没近看，反倒是将冷杉和齐伟给拧到廊庑角，
“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冷杉和王书淮的功夫，国公爷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冷杉当着国公爷的面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说出来，
国公爷听到最后，脸色呈现诡异一般的安静。
大约是寻不到什么词儿来形容孙子，到最后只轻轻啧了几声。
早警告过他，把妻子放在心上些，他不当回事，这下好了，吃了苦头。
至于孙子敢拿命博同情一事，国公爷心里震惊之余，也不敢苟同。
“太莽撞了！”
确信王书淮死不了，国公爷放心了，指了指里屋，“这里交给你们，我要入宫去，等书淮醒了告诉他，汉王的事交给我。”
国公爷紧了紧披风，大步迈入风雪里，即便上了年纪，那巍峨的背影依旧坚毅铿锵，不见半丝颓然。
谢云初坐在屏风后便听得里面贺太医与另一名擅长解毒的年轻太医交流，
“这是一种名为千机的毒药，中毒者头脑发胀，意识不清，若三日内不清除毒素，恐致脑瘫…”
谢云初听到这，打了个寒颤，喉咙剧烈滚动，呼吸时沉时浮，脸色也变得难看之至。
“幸在及时喂了清毒丸，稳住了心脉，只是王大人中毒已超过三个时辰，毒入肺腑，即便拔除毒素，身子也定是十分虚弱…”
贺太医与年轻的耿太医商量片刻，一人解开王书淮衣襟，一人给他施针。
谢云初站在屏风处沉默地看着丈夫，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看到王书淮无声无息任人摆布，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无坚不摧，此前只顾着与他撇清干系，这一瞬间不由想，他若真死了，她跟孩子就没了靠山，即便她有钱有闲，却也无法做到这么游刃有余，两个孩子更有苦头吃。
姚泰和死后，杏姐儿和晶姐儿两个孩子哭啼啼喊爹爹的场景，犹然在目。
她盼着他快些好起来。
这一夜自然没睡好，谢云初浑浑噩噩在书房罗汉床上将就一晚，等翌日醒来，见冷杉和一药童守在王书淮身侧打盹，至于王书淮，面上的青色彻底拔除，人看着已好了不少，只是依旧不曾醒来。
她吩咐夏安守在此处，回春景堂看望两个孩子，托林嬷嬷去上房告罪，其他几房均知王书淮受了重伤回来，都不敢来打搅谢云初，只遣人告诉她，旁的事无需她管，叫她好好照料丈夫。
谢云初沐浴换了身衣裳，打算去拔步床上歇一会儿，闭上眼均是王书淮被她气昏过去的情景，怎么都睡不着，还是折身往书房来。
冷杉不知去了何处，夏安与小药童在廊庑下煮药，夏安见谢云初回来，立即告诉她，
“贺太医在客院歇着，嘱咐奴婢告诉你，二爷的毒素已清除，请您放心，只是接下来还需静养一段时日方能痊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谢云初进去内室，冷白的雪色透进来，清晰看到他面颊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也没有昨晚那般紊乱，微微放了心，她昨夜睡得不好，此时困极，打算去外间歇着。
正要转身，一双熟悉的手臂伸过来圈住她腰身，带着濒死般的呼救，
“别改嫁，我不会死。”这一声短促又急切。
谢云初身子蓦地一紧，随后觉得好笑，心里慢慢柔软下来，劝了他一声，
“一个男人若连自己身子都不顾念，我指望他顾念我和孩子？你再这样，我必然改嫁。”
他很委屈，埋首在她身后，什么话都不敢说，就孤执地抱着她不放手，“云初…”嘴里喃喃唤着，语调一声比一声低落，带着恳求。
梦里恍惚有个影子渐行渐远，他怎么都拽不住她。
这一声声低喃，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她心弦，谢云初无奈叹了一声，慢慢踢开厚底绣花鞋，上了塌。
王书淮夫妇酣睡之时，朝堂可炸开了锅。
信王连夜收到证据后，一面请人去京兆府报案，一面着人递消息给都察院的御史，御史翌日清晨便参了汉王一本，汉王自知昨夜计划没得逞，正慌得六神无主，被御史弹劾后，颇有些慌张，皇帝自然看出他不对，神情间已信了大半。
那王书淮可是他肱骨大臣，如今江南税政全靠他一人撑着，倘若他在这个节骨眼出了事，局面将无法收拾，好不容易弹压下去的豪族必定猛扑，大晋江山岌岌可危。
再者，国库空虚，可就等着王书淮将之填满呢。
平日儿子们你争我斗，只要不动摇国本，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有人碰触了底线，皇帝也绝不容忍。
当即吩咐都察院和刑部接管案子，这话无疑是给汉王当头一棒。
那王家三老爷正是都察院副都御史，再这么下去，哪还有他的活路？
汉王吓得冷汗涔涔，是日中午，绞尽脑汁悄悄寻到信王，决定与信王推诚布公，
“三弟，咱们俩都被王书淮那个混蛋给耍了，上回他伤了我嫁祸于你，这回又借你的手来对付我，三弟，咱们堂堂皇子，岂能被他一介臣子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切莫上了他的当。”
信王眯着眼看着对面信誓旦旦的汉王，笑问，“你怎么得罪了王书淮，王书淮气到要剁你的手？”
汉王苦不堪言，将捡了谢云初的绣帕一事说明。
信王脸色猛地一顿，旁人不晓得汉王底细，信王却心知肚明，光听个开头，便知道这位二哥做了什么龌龊事，一股极致的恼怒涌上心头，信王眼底迸出森寒的目光，
“果然该死！”
汉王以为信王骂得是王书淮，附和道，“可不是嘛，那个混账仗着父皇宠幸他，仗着有点功勋在身，便没把我们皇子放在眼里，三弟呀，你想想，他敢得罪我们俩，意味着他背后肯定已寻了靠山，这个人是谁，已不言而喻，且不如这样，咱们先联手对付了王书淮，随后将大哥拉下马，咱们再各凭本事如何？”
信王笑眯眯道，“好。”
“只是，我若放过你，帮着二兄扭转乾坤，二兄许我什么好处？”
汉王当即许了一些好处，信王不信，非要汉王立下字据。
汉王咬咬牙，写了一张模棱两可的凭据。
信王送走汉王，转背入宫觐见皇帝，将方才汉王如何笼络他的话全部捅到皇帝跟前。
事情一经泄露，汉王方寸大乱，跪在皇帝跟前喊冤枉，将所有事推到王书淮身上。
上回王书淮可是帮着他作证，瞥见一神似信王亲信的刺客掠进观瞻楼，如今汉王想反咬王书淮一口，狗才信他。
朝臣越发觉得汉王此人不可深交，一点情面都不讲，往后谁还敢给汉王效力。
上回王书淮帮了汉王一把，还让皇帝略生怀疑，以为王书淮与汉王来往颇密，今日之事也算是释了疑。
皇帝给气狠了，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对准汉王砸了去，汉王登时头破血流，跪在地上呜咽不止。
皇帝当即下令，除去汉王身上一切职务，让他回府软禁。
汉王当场昏厥过去。
谢云初这一觉睡到傍晚，模模糊糊的霞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外头积雪未化，她来不及睁眼，唇齿仿佛被什么轻轻摩着，有软糯湿润之物滑入她口腔。
谢云初下意识合住牙关，咬住了他，一股血腥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他痛得呜了一声，他双手扣住她柔软的蝴蝶骨，将她半个身子靠在软枕上，保持着不被他倾轧的姿势。
舌尖的痛越发刺激了男人绷紧的神经，他不怒反笑，脑海里回荡着她清凌凌的笑声，
你死了，我便改嫁。
气得浑身气血倒涌，任凭舌尖血腥混沌，几乎扫射着她齿关，一寸寸剥夺她的呼吸和意识。
谢云初被他禁锢在床栏与他胸膛之间，感觉到男人贲然的气息，身子不自禁蜷缩，膝盖往上顶住他腹部。
王书淮看着怀里的女人，肌肤白的近乎透明，优美的天鹅颈被迫仰着，线条柔美。
她眉目近在迟尺，那薄薄的红色如同潮水慢慢蔓延而上，最后染上那晶莹剔透的耳珠。
他咧起唇角，缓缓退出来，换了战场。
她身子太过纤细，被他连同被褥一整个抱在怀里。
王书淮只裹了一件白色的素衫，左肩处可见明显的隆起，可见太医已帮他包扎，昨夜身上那股血腥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独属于他的青松般的清冽，谢云初轻轻抖着身子，眼底波光潋滟，试着转移他的视线，
“你什么时候醒的？”
王书淮百忙当中还回了她的话，“申时便醒了。”
醒了看到她乖巧的睡在他身侧，半个身子挤在他怀里，那一刻心柔软得要化开，哪怕受再多苦也值得。
“喝药了没？”
“喝了。”
谢云初嘴里尚存一些血腥气，哆哆嗦嗦叹了一声，“你受着伤，别胡来…”
他果断重新滑回来堵住她的嘴。
谢云初躲开他，往被褥里一拱，拱出一段妖娆的曲线，王书淮握住她雪白的足，欺上她柔软的腰身，他任凭她阖紧膝盖，并不强迫她，却也没放过她。
谢云初感觉到那隔着布料送进来的绵绵热浪。
热浪如潮水一阵又一阵漫过她周身，眼瞳里仿佛有什么在晃。
他很熟稔地掌握着她的软肋，一点点瓦解她筑起的高墙。
最近那次的记忆一瞬间被勾起，他曾那样取悦她，她并非不愿的，“你别急，待你身子好了…”
不等她说完，王书淮似乎为了证明什么，动作越烈，谢云初的话被堵在嗓眼，身子深处的渴望不停跟理智作斗争，谢云初阖着眼，额前的汗密密麻麻往下落。
王书淮额心抵住她后脊，二人一道蜷缩在被褥里，身子俱已湿透，
他出了汗后，身上的疲软反而褪去一些，灵台也十分清醒，舌尖的痛时不时刺激着他大脑，他汗津津贴着她背心，沉声道，
“云初，当初长公主赐婚时，我心中本不高兴，后来得知那个人是你，我却欣然应允，你是恩师的掌上明珠，你知书达理，你贤名在外，或许在那时，我便知道，你是我王书淮要寻的妻子。”
“我或许还有诸多不足，但我认准你后，从无二心，过去是如此，往后更是如此。”
“所以，你试着接纳我，至少试一试，不成我也不怪你，好吗？”

第80章
谢云初顾念着他大病初愈，紧紧守着底线不许他胡来。
这会儿听了男人在耳边低声细语，眼底的光色几乎要滑落，心里一瞬间涌上一种极致的悲伤，她扭过身来。
王书淮眉目楚楚凝着她不动，他眸色极轻，就像是暗藏汹涌的湖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小心翼翼期待着她的回复。
谢云初咬了咬唇，眼眶渐渐湿润。
有那么一瞬，她的心涩涩而动，如同挣脱蝉壳的蛹轻轻展了展翅。
若在前世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该多好，那时的她即便再苦总能义无反顾在心底燃着一撮火，燃着一束任何时候都敢扑向他的光，而他好不容易心里也有了她的位置。
如此，他们便可相爱。
可惜，续弦的事永远存着一个疙瘩在她心中，而且经历了前世的风霜，她根本不可能再心无旁骛去爱一个人，她清醒地知道，女人任何时候都不要去沉迷一段感情，试与不试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
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与他挣扎掰扯有任何意义吗？
没有。
他们有两个孩子，他们需要彼此，甚至可能相伴一生，爱与不爱已没那么重要，她也不想王书淮再将精力耗在可能无疾而终的感情上。
陪伴是最好的长情。
够了。
唯一的遗憾大约是，他们始终不曾相爱过。
于是谢云初干脆地颔首，“好，我试试。”
眼底的笑伴随泪跌至两个小小的梨涡，王书淮眼眶酸动，额前的汗滑过俊挺的面颊，顺着肌肉纹理渗进衣裳，那匍匐在表面平静下的暗流瞬间翻涌，他也势如破竹冲破谢云初的桎梏，猝不及防便滑了进去。
这一下像是深入到心窝子了，谢云初眼底的泪花生生为他所折断。
方才那点感伤很快被恼恨所取代，她恼羞成怒去捶他的肩，左肩伤着便锤右肩，其实已经来不及，他已得逞，谢云初给气笑，那蜷起的双拳最后轻轻落在他双肩，红唇轻抿什么话都没说。
王书淮也没有给她机会说话，引枕很快被抽开，脊背被一寸寸推至软席间。
外头光色彻底暗下来，原先院中的动静一瞬间便消失了。
谢云初知道下人避开了，面颊不由泛红，杏眼潮水朦胧，“你什么时候学着人家小伙子这般莽撞？”
王书淮还记着上回谢云初在马球场盯着旁人看的旧账，
“咱们多久没有了，你也不替我想想？”
谢云初不打算饶他，“那你过去整月整月地不来后院，怎么忍得住？”
说到这一处，王书淮也不由喟叹，“那不一样，那个时候初入官场，两眼抓瞎，万事需要靠我自己去摸索，我想要出人头地，难于上青天，”
“文官与武将不同，想要干出一番事业，便要比别人付出数倍的努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要破旧立新，脑子里只顾着朝政，便没想着这事。”
“如今不一样，我已是三品朝官，上头有资历深厚的尚书压着，一时半会越不过去，步伐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说来说去，那个时候就是不在意她。
谢云初也懒得跟他计较。
不过这一世比前世好太多。
前世王书淮南下江南，腹背受敌，苦苦熬了三年，方博出一片天地，后回到京城，与长公主尔虞我诈，又裹入朝争，再紧接着西楚蒙兀频频出击，他在朝中与人掰手腕的同时，始终不忘士大夫之责任，甚至以文臣之身披坚执锐上战场，着实忙得脚不沾地。
再者国公爷去世得早，无人给他掠阵。
这一世，他便如闲庭信步。
就拿此刻来说，有国公爷在，汉王的事便有人收拾首尾，王书淮才有机会跟她浮生偷闲。
王书淮见她思绪有些飘，很不高兴使了点狠劲，谢云初便这么轻轻呜咽了一声，注意力重新回到男人身上，
“疼吗？”她掠了他肩口一眼。
王书淮不满她总能顾左右而言其他，“不疼。”
“那你呢，你疼吗？”
谢云初脸一红，没有回答他，看着他尖锐的喉结被汗水洗刷，来回锐利翻滚。
她真的怕他折戟在她身上，“你适可而止。”
王书淮彻底被她激怒了，她这不是怀疑他不如高詹强壮么。
“我自四岁起，每日晨起习武，雷打不动，你什么时候见我生过病，这回若非解毒不及时也不至于如此。”更多的是被谢云初那句“改嫁”给气坏了。
谢云初轻飘飘哦了一声。
“那也不能糟蹋自己身子。”
王书淮忍无可忍，“谢云初，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云初脸色红透，她自然知道他在做什么，那么嚣然的存在…
一夜贪欢。
次日清晨，谢云初重新回到后院忙碌，王书淮被国公爷拧在书房训话。
王书淮一袭白衫，轻轻拢了拢系带，广袖飘衫，颇有几分放荡不羁的气势，修长的身影慵懒地靠在圈椅里，任凭国公爷训斥。
国公爷先责他过于疯狂，胆敢拿身子开玩笑，耳后提到朝政，又是一顿斥。
“你怎么跟汉王对上了？”
王书淮随口应承道，“有一些过节。”
国公爷见他不肯说也不好多问，“你呀，还是年轻气盛，陛下指不定因此恼你呢，他委你以重任，你却搅合进皇子的争斗中。”
王书淮不以为意，“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年轻，做什么陛下都看得到，他反而放心，我若城府深到无痕无迹，陛下才心惊呢，眼下陛下自忖还能拿捏我，不会把我怎么样。”
最重要的是朝廷现在需要他。
人在任何时候都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
国公爷心想罢了，圆滑的事还有他这个老狐狸替他做。
“陛下倒还算信任你，在他看来，是因你近来功勋卓著，惹得皇子们瞩目，欲争相拉拢你，不过陛下也当着长公主的面敲打了我，希望你不偏不倚。”
“那是自然。”
“你收拾收拾，随我入宫面圣。”
片刻，王书淮拖着病驱，进入奉天殿给皇帝叩首，顺带禀报江南税政成果，皇帝看着面前芝兰玉树的年轻人，心绪复杂，朝他招手，“你过来。”
王书淮缓缓扶地而起，步履蹒跚往前挪来，他面色苍白，颀长的身影微微屈躬，不如往日那般挺拔。
回想当初他迎战西楚是何等风姿凛凛，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喟叹，
“你老实交代，你与汉王和信王是怎么回事？”
王书淮侍奉皇帝数年，皇帝每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了然于胸，闻言忽的扑腾一声跪在地上，俊美的面庞隐忍地抽搐，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据实已告，”
遂将信王与谢云初青梅竹马，觊觎谢云初不成，屡屡挑衅他的话告诉皇帝，
“信王不仅觊觎臣妻，甚至遣人跟踪她，那日汉王捡了臣妻的绣帕，便是他的人寻到并伤了汉王一只手，而臣恰恰去替内子寻帕，目睹那奸人掠进观瞻楼，”
“金殿之内，臣指正信王后，汉王私下寻到臣，言下之意臣既然已帮了他便是得罪了信王，且不如顺势而为入其麾下，为臣拒绝，汉王殿下大约是怀恨在心，遂对臣下以杀手…”
王书淮说到这里声泪俱下，
“臣克谨自省，兢兢业业，一求为陛下分忧，挣几分功名博些许名声，二求护妻儿安宁，可汉王与信王欺吾太甚，此事臣连祖父祖母都瞒着，至陛下跟前，不得不禀以实情，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王书淮泪湿前襟伏地不起。
皇帝听到这里，明白前因后果，额头的青筋一点点爆出来。
恍然记起他给谢云初和王书淮赐婚那一日，午后雷雨大作，信王求他收回旨意，为他呵斥，后信王屡屡针对王书淮，且不肯娶正妃，可见一斑。
至于那汉王…皇帝耳目众多，私下没少遣锦衣卫和东厂窥探儿子们的一举一动，汉王那点子癖好，皇帝也不是不清楚，这么一来，王书淮一切的行径都能得到解释。
被人觊觎妻子，如芒刺在背。
皇帝一想起儿子们干的混账事，气得五内俱焚，他亲自将王书淮扶起，
“书淮，朕明白了你的苦衷，你放心，此事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自王书淮离宫，皇帝下旨至两王府，命锦衣卫当庭鞭笞汉王信王各二十板子，不仅如此，皇帝下诏命礼部给信王筹备大婚，不日给他赐正妃。
随后皇帝又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安抚王书淮。
王书淮离开奉天殿，行至午门时，扭头望了望远处巍峨的宫殿，一百八十台阶浩瀚地铺至那奉天殿的脚下，奉天殿如神邸一般俯瞰人间。
那一瞬，王书淮眼底如结寒霜，他要站在朝堂之巅，他要手握生杀之权，江山由他，社稷由他，人人可听他摆布，而他不必再由着旁人左右。
王书淮回京途中被刺杀，以致重伤昏迷的消息，轰动整个京城。
这一日，王家门庭若市，不少交好的世家与姻亲均过府探望。
谢云初上午送走明夫人与萧夫人母女，下午迎来了江梵与沈颐。
外头冷，谢云初将人挪至里屋炕床上窝着，又将丫鬟都遣出去烤火，三位姑娘自自在在说话。
“原先我还羡慕你家书淮能干，如今想一想，他这算是刀尖上饮血，拿生死博前程，听着便叫人悬心，男人嘛，安安分分也有安安分分的好处。”江梵叹道。
沈颐对谢云初却是感同身受，“可不是，我家男人每每出征，我便吃不好睡不好，幸在这两年边境安宁，并无大仗，即便他去巡防，我也安生些。”
“说来说去，咱们几人当中，就属你命最好。”沈颐跟谢云初都很羡慕江梵。
江梵羞道，“什么命好，我家那位人着实不错，可性子也太软糯了，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云初听着直摇头，“你呀，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看郑公子是个极不错的，你不必在他跟前小心翼翼，他也事事由着你，这不挺好吗，夫妻之间若还端着敬着，又有什么意思，旁人想要这样的福分还求不来呢。”
沈颐深以为然，“你甭管外人怎么说，日子是自个儿关起门来过的，即便他没有旁人出息又如何，即便他性子软糯又如何，他每日下衙高高兴兴回府，热脸来贴着你，你还求什么呢，面子固然好看，里子才真正实在。”
江梵叹道，“你们说的是，人便是这般，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甘蔗没有两头甜，偏生我素日爱唠叨，嫌他整日赖在后宅不肯出去应酬，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回去还得好好待他才行。”
“是这个理。”
其实江梵还有一个苦衷不曾说出口，她丈夫性子着实没的说，可那方面不太行，成婚刚开始那一年，每一晚还能来一回，最近已整整一年没有了，夜里照常搂着她睡，得了银子什么的也全部交给她，整日嘘寒问暖，不像是外头有人的样子。
江梵很想问问谢云初和沈怡夫妻是如何相处的，是不是男人上了些年纪，精力便不如以前了，只是她这人面儿薄，怎么都问不出口。
雪霁初晴，申时的冬阳软绵绵地铺在院中，王书淮负手立在廊庑外，将里屋的话不甚听了个正着。
所以谢云初喜欢性子软绵的男人？
喜欢事事听她调派的男人？
屋子里有女客，王书淮自然不能进去，朝仆妇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便信步离开，至傍晚谢云初遣人问他晚膳摆在何处，他兀自朝后院走来。
照旧在西厢房用膳。
珂姐儿被乳娘安置在一个小锦杌上，独自一人守着一张小几用膳，小姑娘现在已经学会自个儿吃饭，捏着个小勺子笨拙地一勺一勺送入口中，一不小心吃得满嘴都是。
王书淮率先坐了下来，谢云初还没到，他便没有动筷子，问身旁的林嬷嬷道，
“夫人呢。”
林嬷嬷道，“哥儿方才尿湿了衣裳，哭了一会儿，二奶奶看去了，冬日菜易凉，她吩咐二爷先吃。”
王书淮摇头，“等她一起。”
片刻，谢云初捏着帕子款步跨进厢房，夫妻俩对视一眼，谢云初含笑坐下，见王书淮气色不错，对昨夜的事也就不计较了，
“二爷，快些用膳吧。”
她等着王书淮先动筷子。
王书淮一双手却无处安放，虽说哄着谢云初答应试着接纳他，他却不敢掉以轻心，到底要怎么做才算平易近人。
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
饭后，他带着孩子在廊庑下消食，不打算回书房。
既然谢云初答应了他，王书淮便理所当然睡在后院，谢云初也没有赶他。
夫妻俩现在彻底过寻常日子。
冬日夜寒，谢云初催珂姐儿去睡，珂姐儿不肯，赖在王书淮怀里撒娇，软糯的小脸蛋蹭着他面颊，发出嗲嗲的吭声，王书淮被她蹭的心头温软，忍不住抬眸去看妻子，谢云初正聚精会神算账目，秀眉平展，神情专注，梢间颇有一抹英气，这一瞬忽然在想，谢云初撒娇会是什么模样。
等着两个孩子睡熟，夜里王书淮钻入谢云初的被窝来。
谢云初看着轻车熟路悬在身上的男人，不由扶额，
“您就不能消停一下吗。”
王书淮闻言脑中闪过一片异光，对了，她总是客客气气称呼“您”。
是不是他过于重规矩，无形中给了谢云初压力，让她在他面前不自在。
男人一面忙活，一面不着痕迹与谢云初商议，
“云初，咱们是夫妻，你别总是您啊您的，你唤我夫君，或唤我字也成。”
王书淮径直将那个“二爷”给掠过，“二爷”显得不够亲密。
他要慢慢蚕食她。
谢云初神情微顿，“夫君”和“允之”哪个她都喊不出口，过于亲密，过于矫情，跟情人之间撒娇似的，
这一迟疑，又被他得了逞。
谢云初恼羞，借着景儿垂下眸，“我以后随意就是了。”
将这个话茬含糊过去。
王书淮也没逼她，径直问道，
“我这儿可还有什么规矩是你不喜欢的？”他深深凝望她的眼。
谢云初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些，眼底的光色晃啊晃，茫然回，“没有什么，这不是都挺好的？”
王书淮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她连实话都不肯跟他说，何谈撒娇。

第81章
自皇帝安抚王书淮后，原本观望的朝臣立即涌入王府嘘寒问暖，官宦夫人也都跟着丈夫前来结交谢云初。月底这几日谢云初忙着迎来送往。
有些官宦夫人品阶不低，谢云初尚且需客套地应酬，有些品阶在王书淮之下，言语间自有讨好，谢云初以己度人，亦不能怠慢。
这样的场景忽然让她想起了前世，前世她当上首辅夫人后，最享受的反而是姜氏，姜氏将家务撂给她，端着首辅母亲的架子，出入皆有人追随，好不风光。
而她呢，来不及享受这份荣华富贵便病倒了。
今生嘛，她盼着丈夫顺利登上首辅之位，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分家，她好过悠闲自在的日子。
腊月初一冬祭，国公爷回府主祭，这一日王家上下依照长幼在宗祠外排班立定。
这一回，出乎所有人意料，二老爷第一次以嫡长子的身份站在国公爷身边陪祭，“书”字辈则以王书淮为首，女眷这边，姜氏领衔，谢云初立至长孙媳位祭拜。
二房嫡长的身份得到彻底确认。
正堂祭拜结束后，所有人又跟随国公爷至宗祠内的梢间，这一小间在宗祠最西，十步见方，并不大，正北的位置摆放一年久斑驳的牌位，上头写着“王国公王赫之妻甄氏之位”。
国公爷亲自上前拿着一块锦帕给亡妻擦拭牌位，二老爷王寿含着泪跪在底下点烛祭拜。
身后各房人一一跪下磕头。
三叩首后，国公爷独留王书淮与二老爷，遣其他人出去用膳。
二老爷看着母亲牌位被孤零零扔在此处，眼泪怎么都抹不干，
“父亲，您今日便给儿子一句准话，当年先皇后见段家出事，长公主守寡，是不是为了牵制住您，便一杯毒酒赐死了我母亲，再想着法儿将长公主许配给您？”
国公爷闻言，温和的眸子瞬间变得冷厉，对着二老爷断喝一句，
“胡说八道，早就告诉过你，莫要道听途说，这些有心人恶意离间，你母亲生你时大出血，产后身子虚，熬了没多久便过世了，与任何人无关。”
二老爷犹然不信，轻轻哼了一声，他指着上方的牌位道，
“既是如此，您为何不能将母亲接入主祠祭拜，她是王家名正言顺的宗妇，说句不好听的，长公主还得靠后呢！”
国公爷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儿子，语气冰冷，“你也知道那是长公主，什么叫长公主，她是君，咱们是臣，让一摄政长公主在你母亲面前行礼，你是要造反嘛？”
“给你母亲单独立祠，是先皇后的遗旨，为父违抗不得，是非黑白，为父心里比你明白，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我希望你拧得清，莫要给自己招来祸事！”
王寿不甘，梗着脖子辩驳，“那我问您，您百年之后呢，是跟母亲合葬，还是跟长公主合葬，我母亲又置于何地？”
国公爷面容忽然变得深邃，如静水流深一般窥不见半点波澜。
王书淮也在这时，轻轻瞥了祖父一眼，他从这位饱经风霜的祖父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屋子里一片寂静。
王寿痛心疾首道，“她是长公主，会准许母亲进入她陵寝吗？即便成，我母亲又算什么？”泪水隐隐颤动自眼眶滑落，最后跌入他衣摆里。
国公爷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许多，“孩子，这桩事为父一定安置好，给你一个交代。”
王寿摇头，他仰着眸，极力忍住哭腔，自肺腑发出一丝极致的悲凉，“我想，如果我母亲在天有灵，她大概宁愿成一座孤冢野坟，也不愿跟你们合葬。”
王寿话落，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国公爷缓缓将牌位搁下，粗粝的手掌轻轻搭在祭台，神情空落地看着前方的窗棂，阳光探入，空气里翻腾着一些粉尘，他目光忍不住晃了晃，那老迈的脊梁恍若一瞬不堪承受其重，也跟着颤了颤，嘴唇颌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王书淮看了一眼祖父，又望了一眼父亲，一言未发离开了宗祠，宗祠靠山面水，沿着侧面一条平折的水桥往西，他瞧见谢云初带着孩子在对面水榭里晒太阳。
珝哥儿快四个月，长得十分壮实，被谢云初抱在怀里，珂姐儿手里正提着一只鸟笼在宽台上飞奔。
王书淮过石桥来到水榭，逗了逗谢云初怀里的珝哥儿，谢云初却顺着他视线往宗祠瞄了一眼，
“父亲与祖父吵架了？”
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每每祭祀，便是二老爷一块心病，平日二老爷不敢跟父亲顶嘴，也仅仅在这个时候敢于发泄一些不满。
王书淮目光望向前方的水面，语气平静，“是。”
谢云初却知道丈夫心里并不如表面这么平静，前世国公爷病逝后，为葬在何处，王书淮便跟长公主大吵一架，后来夺嫡成功，长公主兵败自杀，成了孤冢，而王书淮呢，则将自己祖父与祖母葬在一处，也将王老夫人的牌位从小间挪至宗祠，接受所有后代的祭拜。
今生国公爷虽然好好的，但这桩事最后如何处置，也成了悬在二房头顶的一把剑。
在心里谢云初自然更同情那位已故的祖母。
毕竟她也曾是那个香消玉殒的先妻。
这桩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好办，先妻在前，继室在后，偏生那个人是摄政长公主，宗法与国法之争，谁也断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先皇后这桩鸳鸯谱点的可真叫人头疼。
就冲着这一点，这一世谢云初要好好活着，不能让任何人占据属于她的位置，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人蒙骗唤别人为娘。
到了午后，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王府上下。
“你说什么，长公主要搬回府里住？”
四太太吓得拽紧了管事嬷嬷的手腕，不小心将人给抠出一条红痕，
“是什么缘由搬回府里？”
管事嬷嬷忍着痛答道，“今日初一，长公主陪着陛下上朝，结果一名御史胆大包天，骂长公主殿下牝鸡司晨，甚至以身撞柱威逼长公主殿下离宫。”
“随后殿下便回长春宫，吩咐宫人收拾行装，打算今日傍晚回府。”
四太太闻言跌坐在圈椅里，精神气儿顿时萎了。
长公主一旦离开皇宫，意味着王家失势，也意味着几位太太要直面这位婆母，身为掌家主母的四太太压力倍增。
四太太匆匆离开账房回到琉璃厅，果然见府上的女眷均在议论此事。
四太太见大太太三人坐在正北的炉子旁，立即挤了过去，“三嫂，你打听到具体消息没，母亲真的要离宫吗？”
四位太太神色并不轻松，这些年长公主深居简出，谁也没真正尝过做媳妇的苦，一旦长公主回府，大家的日子可想而知，人家即便离开皇宫，那照样是皇家的长公主，照样是功勋卓著的皇帝亲妹，谁敢不敬畏她。
姜氏一面幸灾乐祸，一面又害怕长公主回府折腾自个儿，“一个御史而已，三弟时任都察院副都御史，想要摆平此事应该简单吧。”
三太太忧心忡忡道，“事发突然，他什么消息都没收到，眼下已当众闹出来，即便将那御史打死也无济于事。”
四太太差点要哭了，在婆母眼皮底下当家，简直是如履薄冰，老天爷真的跟她过不去，她这威风日子才过了多久？
“这可怎么办，咱们煦哥儿和业哥儿还没科考呢，往后还指望母亲提携，母亲乍然离开皇宫，咱们将来又指望谁？”
三太太比她看得开，“甭管母亲在何处，孩子科考得凭真本事，只要考上了，总归有出路的。”
四太太没三太太这么乐观，她还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王书淮。
以王书淮在户部的功勋，阁老指日可待，只是四太太绝对豁不下脸面去讨好二太太，她把目光瞅向奶奶席，竟然不见谢云初的人。
“云初呢？”
大少奶奶苗氏接话道，“云初去了戒律院，今日午时有个婆子喝了些酒耍酒疯，不小心放了一小厮进二门，闹出了些事，云初正在处置呢。”
这话一出，四太太心里更堵着了，她干嘛想不开要把谢云初往戒律院使，这下好了，把人得罪了，今后她又怎么舔的下脸去求人。
谢云初也听说了消息，优哉游哉进了厅中。
立刻有婆子殷勤地换走了她的手炉，谢云初抱着暖好的炉子过来给太太们请安，最后坐在大奶奶身侧，苗氏脸色极是难看，
“二弟妹，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长公主可是长房唯一的指望。
窦可灵和许时薇二人也十分惧怕长公主。
谢云初比任何人都镇定，为何，她知道这是长公主以退为进的妙计。
前世也有这么一出，长公主敏锐地察觉到暗中的玄机，断然回了王府，接下来皇宫里发生的事，一桩比一桩骇然听闻，而长公主不仅置身事外，甚至踢除了政敌。
除了最后输给王书淮，长公主无往而不利。
她实在是好奇，在这一世的夺嫡斗争中，长公主与王书淮是分道扬镳还是联手抗敌？
正因为知道内情，谢云初表现出来的便十分淡然了。
“我觉得长公主殿下回府歇一歇也挺好的，自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朝云奉长公主之命回府收拾清晖殿时，便听到了这么一句，心里不由对谢云初生出敬佩之意，这位二少奶奶人品贵重，眼界也高阔，竟然无意中说中长公主的心事，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宠辱不惊。
朝云回来，大家都将那一抹忧色藏的很好，客客气气迎了过去。
谢云初打过招呼后回了春景堂。
今日也是林叔送账目的日子，冬宁已经在梢间核对，夏安在东次间带着珂姐儿折花灯，珝哥儿被林嬷嬷抱着坐在罗汉床玩，自王书淮搬回后院，西次间给他做了书房，两个孩子便只能挤在东次间玩。
至晚边，王书淮照常踩着点回来用晚膳，谢云初便觉得稀奇了。
“今日宫里发生了这么大事，你怎么回得这样早？”
王书淮神色永远那么云淡风轻，
“正因为发生了大事，我才回得早，接下来王府闭门谢客，谢绝任何人的探望。”
谢云初忽然问，“祖母有何打算你知道吗？”
谢云初想知道王书淮与长公主关心密切到何种地步。
换做以前，王书淮并不会将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告诉她，担心吓到妻子，如今晓得这位妻子胸有丘壑，很乐意跟她商讨，
“祖母旁的没说，只嘱咐我静观其变，我闻着宫里动向不对，年前年后你少出门，若有事必定要知会我一声，我不在，便让齐伟跟着你。”
谢云初心中微叹，看来长公主有心提点王书淮，却又没有彻底放下防备。而王书淮呢，显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那二爷便什么都别管了。”
王书淮听着她唤“二爷”，神情恬淡地笑了笑。
恰在这时珂姐儿朝他跑来，王书淮又抱起女儿，将她举高高，珂姐儿忽高忽低，咯咯直笑。
谢云初目光移向珝哥儿，珝哥儿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谢云初忽然扯了扯王书淮的袖口，
“你别光顾着抱女儿，你也抱抱儿子。”
王书淮几乎还没抱过儿子，过去太小了，生怕一不小心伤到孩子，离开两月回来，孩子长大了些，他还没习惯抱。
他将女儿搁下，从林嬷嬷手里接过珝哥儿。
哪知道珝哥儿看着他便皱了眉，随后朝谢云初迫不及待伸出手。
屋子里顿时一静，林嬷嬷等人大气不敢出，生怕王书淮动怒，纷纷垂下眸。
谢云初却被儿子给弄迷糊了，被迫接了过来，搂在怀里，指着王书淮道，
“这是你爹爹呢。”
珝哥儿对爹爹没有印象。
王书淮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意识到是自己缺失造成的后果，也无话可说，摆摆手示意下人们离开，他端来锦杌坐在谢云初跟前，再次认真地张开手，
“珝哥儿，爹爹抱抱你。”
珝哥儿模样像谢云初，独那双眼却像极了王书淮，安安静静的，很少有情绪。
珝哥儿没动，把脸撇开。
王书淮气笑了，干脆将他们母子一道抱入怀里，谢云初只觉身子一轻，人就被他挪到他膝盖上坐着，这是没有过的事，谢云初不知是尴尬还是害羞，脸色通红通红的。
“我怀里有孩子呢，你快些放我下来。”
王书淮将妻子和孩子圈在怀里没动，珂姐儿瞧见一道风似的刮了过来，也开始往母亲身上爬，“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孩子就喜欢凑热闹。
王书淮一只手扶着她背防止她摔，谢云初如坐针毡，挣扎着起身。
珂姐儿又滑了下去，珝哥儿见姐姐爬不上来，这才咧嘴笑了笑。
谢云初起开，唤来乳娘，将珝哥儿交过去，待回眸，却见珂姐儿已稳稳当当坐在王书淮怀里，得以洋洋道，
“爹爹在我这，娘来抢啊。”
王书淮闻言眉目深深看着谢云初。
谢云初别了别耳发，镇定往梢间走，“娘还要看看账目，你陪着爹爹玩吧。”
大约半个时辰后，谢云初忙完回来，东次间的宫灯已经歇了，只剩一张小小的琉璃灯，夏安打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孩子呢？”
夏安将桶拧至她跟前，蹲下来给她洗脚，“被二爷哄睡了。”
“二爷哄睡的？”谢云初有些意外。
哄珂姐儿便罢，连儿子也是他哄的？
夏安悄悄瞟了一眼里间，低声跟谢云初道，“奴婢觉着近来二爷脾气好了不少，方才哥儿那般不理不睬，二爷还耐心哄他睡。”
谢云初笑，“那是他儿子，应该的。”
将脚泡的暖烘烘的，又入内室卸钗环，帘帐垂下一半，谢云初没细看。
不一会夏安又给她塞来一个汤婆子，夜里冷，谢云初睡到半夜总要冻醒，有了汤婆子能睡安生些，谢云初抱着汤婆子上了床，这才发现床榻上只剩下一床被子，而那王书淮正躺在她的被窝里。
听到动静，他侧身过来，眸色亦是寻常那般平静，语气也稀松平常，
“天冷，睡一个被窝吧。”
谢云初明显有些迟疑，王书淮干脆伸手将她拖入被窝，人被他搂在怀里，谢云初起先还挣扎，后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硌到，便老老实实不动了。

第82章
谢云初后背贴着王书淮的胸膛，如同贴了个火炉，他双臂从身后圈过来，严丝合缝覆住她每一寸脊梁，轻微的磨蹭隔着衣裳绽出痒意，谢云初身子很快被他暖熨帖了。
谢云初暖好自个儿后，便有过河拆桥的冲动。
“你把被褥扔哪去了？”
王书淮答道，“让嬷嬷收走了。”
谢云初：“……”
“两个人睡一块容易干扰彼此，你起得早，我怕被吵醒。”
“宁愿半夜冻醒？”他语调幽幽。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松开了她，谢云初很快调整姿势躺好。
“那你伸个脚过来给我暖着。”谢云初理所当然道。
王书淮喜欢她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是跟丈夫说话的语气，
他侧眸看着她，谢云初乖巧躺在被褥里，只剩下一张白皙的小脸露在外面，墨发铺满整个枕褥间，眼尾那颗美人痣轻轻往上一挑，无意间挑出一抹风情。
王书淮眼角渐渐绷紧，就这么看着她，身子里的渴望怎么都压不住，但王书淮不想吓到她，身子还是克制住，他语气温和，
“试一试，若是这一夜你睡不好，明日我再挪个被子回来。”
谢云初就由着他了。
出乎意料，这一夜睡得出奇的好。
身侧时刻有个暖源，一动不动矗立在那儿，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汲取热量。
王书淮想把她搂入怀里睡，想起现在她还在尝试阶段，不敢轻举妄动。
大约睡到凌晨，谢云初胳膊随意往身后一搭，这一下碰到了不该碰到的，她自个儿倒是没有察觉，王书淮一瞬间被她弄醒，黎民在暗夜里撕开一条亮光，后廊外投进来一些绰绰约约的光影，墨发不知不觉被撩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
王书淮轻轻覆上去，一点点摩挲。
大约是觉着痒，谢云初转身过来面朝他。
黑青的鸦羽整齐列在眼下，她睡相格外乖巧，他轻轻拢着她发梢，帮着她将碎发撩开，露出一张水嫩美艳的脸，整个人柔软柔软，几乎任由他摆布。
朦胧未褪的睡意模糊了他的理智，薄薄的凉唇轻轻磨蹭她冰凉的耳垂，极致的一抹电流窜至她周身，谢云初慢慢苏醒，唇衔了过来，他的气息一下子灌入喉咙。
就在她懵懵懂懂之际，他一瞬含住她。
谢云初呼吸顷刻被夺，身子不自禁绷紧，双肩耸住似做抗拒，这样的举动越发让男人生出掌控力，他整一个将她拢入股掌中。
温度在狭小的空间攀升，急促的呼吸彼此交缠，
微凉的肌肤慢慢黏湿，细细密密的毛孔次第炸开，似乎有水液自那儿，自身子深处，又或是旁的地儿缓缓滑出。
腊月初一夜，长公主回府，夜深寒重，除了太太老爷们，不曾叫晚辈过去请安。
至次日清晨，天色刚亮，宫人自殿内缓缓推开清晖殿的大门，王家上下井然有序进了殿内，等候长公主与国公爷晨起。
大奶奶苗氏甚少起得这样早，于晨风中打了个哈欠。
她扭头看向谢云初，见她面颊泛着红晕，整个人神清气爽，颇有些羡慕，
“你怎么这么精神？”
谢云初神色微顿，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王书淮。
王书淮穿着一件玉色的袍子，长身玉立，眉目清隽一动不动，又恢复了往日金尊玉贵的模样，谁能想到他方才在床笫间玩出那样的花样。
谢云初经历一番激烈的运动，出了不少汗，又擦洗了身子，浑身舒泰自然精神好。
“孩子闹哭了，我便早醒了两刻，这会儿精神着。”
苗氏没多想。
王书淮轻轻瞥了妻子一眼，谢云初装作没看到的。
不一会，朝云出来唤众人进去。
长公主撑额坐在暖阁里的软塌上，国公爷坐在一边喝茶。
太太老爷们先进去行礼，随后是少爷奶奶辈，最后由乳娘牵着孩子们进去请安。
孩子们小，一时约束不住，瑄哥儿便挣脱乳娘的手腕，跟在大郎林哥儿身后活蹦乱跳溜了进去，玥哥儿整整一岁，已经会走了，由乳娘牵着慢慢迈入门槛，大约是暖阁门槛过高，小家伙腿有些短，扑腾一声，人就这么摔在地上。
哭声一瞬间荡开。
许时薇和王书同吓破了胆，一时谁也不敢动，
乳娘吓坏了，听到哭声这才反应过来要去抱孩子，哪知道一个小小的人儿已经先伸出手搀起了弟弟。
珂姐儿一本正经跟玥哥儿说，“不哭不哭。”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件喜庆的粉红袄子，人虽小，却有一番气势，语调清脆又稚嫩，反倒惹来长公主与国公爷一阵笑。
“倒是乖巧。”
长公主却道，“她是胆大，上回还敢盯着我瞧。”
许时薇见长公主没有动怒，悬着的心落了落，飞快地将儿子牵过来，示意他跪下磕头，
长公主看着玥哥儿憨傻的模样，摆摆手，“不必了。”
大家看得出来，长公主心情没有想象中差，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珝哥儿最小尚在襁褓中，这么冷的天也就没抱过来。
请了安，大老爷晓得长公主不喜孩子吵闹，吩咐乳娘们把人接走。
国公爷带着儿子孙子去了书房，留下女眷说话。
侍女奉来一碗燕窝粥，四太太见状立即挽起袖子，要上前侍奉，长公主摇摇头，突然往姜氏看去，
“你来。”
姜氏懵然看着长公主，打了个哆嗦。
长公主神色幽幽，“常听人夸你命好，丈夫体贴，儿子争气，媳妇孝顺，媳妇们就连怀了孕依旧争先恐后伺候你，想必老二家的比谁都懂得如何服侍人。”
这是要给她下马威了。
果然长公主回府，第一个要治的就是她。
姜氏如同被雷砸在后脑勺，整个人失魂落魄，跟个呆鹅一样。
身侧大太太见她不动，悄悄推了推她，她这才慢吞吞挪向前，
还别说，姜氏一辈子都没怎么伺候过人，这会儿看着那一碗燕窝粥，手都在抖。
长公主慢条斯理净了净手，目光平静看着她。
姜氏咬了咬牙，绞尽脑汁回想媳妇们伺候的光景，慢慢学着做。
第一勺递到长公主嘴边，长公主愣住，往一旁避开，随后目光冷戾盯着她，
“你平日是让人喂的？”
她身为摄政长公主，虽事事由下人伺候，除了生病，却也不至于叫人喂至口中，这个姜氏简直是骄纵蛮横之至。
姜氏见她脸色一沉，连忙跪下来。
“媳妇…媳妇知罪…”
长公主冷笑，“那你起来喂吧。”
姜氏双唇耷拉着简直要哭，又磨磨蹭蹭起身，重新去端粥碗，磕磕碰碰喂了两口，长公主实在嫌恶，皱了眉。
四太太见状，立即上前替换了姜氏，轻车熟路伺候道，
“我来给二嫂做示范。”
她轻轻搅动粥碗，见热气散了些，便搁一些在手腕上试温，待妥当了再奉在长公主跟前。
长公主继续喝粥，看都没看姜氏一眼，只吩咐道，
“今后你每日辰时来清晖殿伺候。”
姜氏闻言脸色一阵发白，浑身弥漫一种大难临头的灰丧。
不行，她压根就不会伺候人，这不是平白受罪嘛。
姜氏骨子里也有一股倔气，既然已撕破了脸面，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恭恭敬敬跪下道，
“殿下，媳妇知错了，媳妇明白您并非真的要媳妇伺候，只是想提醒媳妇以己度人，莫要苛刻旁人，您吩咐媳妇来清晖殿伺候，媳妇心里实在犯怵，恐伺候不好您，与其回头领罚，您还不如现在就发落媳妇。”
长公主轻轻将青瓷薄胎碗往桌案一搁，心想这姜氏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姜氏，你想一劳永逸，我偏不许，不让你吃吃苦头，你又怎么明白旁人的苦？你记住，你也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姜氏颓然坐在地上，讶然不语。
媳妇们看着长公主多了几分敬畏。
长公主净了手，又看向四太太，“家里的事你应付得过来吗？”
四太太心中发苦，面上却连连应道，“应付得过来。”
长公主瞥了一眼谢云初，“我让淮哥儿媳妇给你打下手，该是无碍的。”
四太太听到这里，心头一紧，若是叫长公主知道她把谢云初遣派去戒律院，她怕是要遭殃，姜氏前车之鉴便在这里，四太太想着法儿给自己转圜，
“先前云初总说自己年纪轻，怕担不住事，媳妇不敢让她操劳，母亲瞧着，从今日起，让云初帮着看账目如何，上回我听三嫂说，初儿算筹极好。”
长公主何等人物，一眼看出端倪，也知道四太太是什么算盘，轻轻嗤了一声，无可无不可道，“随你吧。”
她没心思过问这些细致的庶务。
后来不知想起什么，又沉吟道，“谢祭酒当年以注经著称，骨子里崇尚经史子集，云初的算筹怎么会这么好？”
谢云初上前来，如实答道，“少时母亲离去，府上并无主母，我便替父亲管家，一来二去便也熟了。”
长公主深深看着她，想起见过的总督府夫人，对着谢云初生出几分怜惜，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慢慢颔首。
最后又问起大太太，“老大家的最近老实吗？”
大太太连忙替丈夫说话，“母亲上回教导，他这回可听到心里了，这两月都没怎么出门。”
长公主轻声嗯了一下，至于三太太，自始至终垂首不语，长公主也没为难她，自然也没看她，朝云这时递来一些文书，长公主挥挥手示意众人离开。
朝云忙了一上午，至午时便去寻谢云初，
今日长公主在府上，媳妇们都不敢偷闲，均来琉璃厅点卯，五少爷王书煦定了腊月十八娶周敏过门，三太太要过目婚礼仪程，四太太要准备宴席的事。
年底各处庄子收账，全部落到谢云初头上。
至午后，沈颐遣人递来请帖，说是后日小寿，请几位交好的手帕交过去吃酒。
谢云初立即便跟二太太姜氏和四太太告假，姜氏现在哪敢挑谢云初的错，闷声不吭应下了，四太太却舍不得谢云初走，
“后日正有两个庄头来交账呢，你非去不可吗？”
谢云初却觉得好笑，这还是长公主回来了，四太太才敢让她接手账目，否则怎么可能丢得下这捞好处的肥差。
谢云初正要答话，一旁的姜氏冷冷斥道，
“她是我媳妇，又不是你媳妇，我都准她离开，你干嘛拦着，要不，早些给业哥儿娶个媳妇过门，你也有人支使？”
姜氏眼下彻底跟长公主撕破脸，心里没了任何顾忌，谁的面子都不给。
四太太吃了个噎，姜氏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四太太惹不起，
“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云初要去便去吧。”
谢云初连王书淮都能扔开，遑论家务，让她帮忙，她便认真出一份力，不让她帮忙，她也乐得清闲，到了初四，谢云初早早打点一份贺礼，高高兴兴登车前往李家。
沈颐嫁的是宁侯府的二公子李承基，宁侯府早年有从龙之功，宁侯更曾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悍将，如今任武都卫指挥使，负责巡防京内各坊。
李二公子上头还有一位兄长，为侯府世子，李二性子闷吞，自小跟着父亲去边关历练，好不容易拼出一份功勋，如今在南军中任中郎将一职。
进了府，谢云初却觉得院子里过于冷清，轻轻扫了一眼，门房一些婆子在倒座房探头探脑，她颇觉奇异，对着前来迎候的管事嬷嬷，问道，
“好歹也是你家少奶奶生辰，府上怎么这么冷清？”
这位嬷嬷是沈颐心腹，闻言满脸心酸道，“咱们奶奶跟大奶奶生辰相近，前阵子府上刚给她办过寿宴，太太说府上刚请过酒，年关各府又都忙碌，就不便替咱们奶奶张罗，奶奶索性不办，只觉着平日吃了您们几位的席，面子上过不去，便请你们来二房吃个酒赔罪。”
谢云初便知端地，也不细问，跟着婆子绕去二房院落，一进穿堂听得里面笑声不断，似乎夹着王怡宁的笑声，
“哟，小姑姑也来啦。”谢云初拔高嗓音问。
王怡宁坐在炕床上，轻轻推开支摘窗往外探出半个头，从窗缝里瞥见谢云初穿着一件海棠红的缎面厚褙子，步履轻盈而来，连忙笑道，
“你个小妮子，忙什么呢，来这么晚，我们可都来了。”
谢云初匆忙进了屋，见不大不小的东次间内，坐满了人。
萧幼然，江梵坐在下首，沈颐和王怡宁坐在炕床上，见谢云初来，沈颐连忙将位置让出来，“你素日怕冷，快些上炕来。”
谢云初推拒道，“我小姑姑在上头，我可不敢陪坐，”又将萧幼然往上头一挤，自个儿挨着江梵落座，沈颐便端来一锦杌坐在王怡宁下方。
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绣芍药花的锦褥，大家围炉说话。
谢云初开口便埋怨王怡宁，“小姑姑也不来府上接我，害我被长辈责骂，说是年关了还四处窜门。”
王怡宁还没搭话，沈颐替她说了，“她呀，哪有功夫惦记着你，人家高世子亲自驾车将她送来此处，再去上的衙门。”
众人哄笑。
谢云初惊讶道，“小姑姑，您这就被拿下了？”
王怡宁捧着脸害躁道，“没有的事，是那混账自个儿要来充当车夫，我原还想着你，被他一搅合便给忘了。”
“瞧瞧，有了男人便忘了侄儿媳妇。”
王怡宁气急，“今个儿是沈颐生辰，你们别闹我。”
不一会，门外来了一婆子，隔着窗帘往里请安，
“奴婢给郡主请安，我们家太太听说郡主来了，稀客稀客，请郡主去上房吃茶。”
屋子里数人交换个眼色，沈颐双颊鼓起，满脸委屈，王怡宁便不打算给侯夫人面子，
“过府吃席，本该去拜访，又听说侯夫人近来身子不爽利，便不敢叨扰，你替我谢谢侯夫人好意。”
王怡宁品阶在侯夫人之上，论理该侯夫人来请安，这到底是李府，王怡宁过去也使得。
只是侯夫人没有尽到待客之道，儿媳妇寿宴都不曾露个面，王怡宁自然也不必给面子。
那嬷嬷讪讪离开了。
等人一走，大家都看着沈颐。
萧幼然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沈颐眼眶泛红，“还能是怎么回事，总归什么都想着大的，一心扶持世子一房，我那大嫂性子泼辣，平日太太有些惧她，怕她闹出事，便事事依着，她总归见不得我好，仿佛我低她一等，就得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有这样一位妯娌，着实头疼。”众人叹道。
王怡宁问，“你那大嫂是什么来头？”
“杨惜燕的嫡亲姐姐，杨侯府的嫡长女。”
杨家早年出过一位首辅，杨家女才貌双全，曾一度在京城十分招眼，媒人踏破门槛。
沈颐的长嫂便是在那时被求娶进门的。
“当年我嫂嫂放着王孙不嫁，嫁来了李家，我公婆和长兄便拿她当祖宗供着，一路来养成了她娇惯的脾性。”
王怡宁一听说是杨惜燕的姐姐，眉头皱得老深，“不愧是姐妹，性子一模一样。”
萧幼然性子又急又泼辣，闻言立即怒火冲冲，“人善被人欺，换做我，绝不忍她，她敢欺负我，我便怼的她说不出话。”
王怡宁打趣她道，“你跟你婆婆吵了这么多年，她得了贤名，你吃了暗亏，有的事不是吵能解决得了的。”
沈颐也跟萧幼然一般爽快，却比她多了几分城府，
“我跟她吵又如何，她是长嫂，身后有杨侯府撑腰，我娘家没个能说的上话的兄弟，即便吵最后也不过是我吃亏。”
江梵道，“言之有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那些没公婆的还不是要靠自个儿，你也就别指望公婆帮衬便行了，至于长房，你家夫君又不靠人家提携，不必与之来往。”
谢云初又沉吟道，“平日不与她相争，倘若哪日她做得过分了，你便不动声色抓住人家尾巴，给她来一次狠的，她晓得你不好欺负，也就不敢造次了。”
沈颐想了想，笑道，“我记住了。”
“不说她们了，咱们行酒令吧。”沈颐着人取来酒盏，唤个丫鬟当行令人，从王怡宁开始起句，行的是雅令，需引经据典，分韵联吟，从巳时玩到午时，除了才女出身的谢云初，其他人均被罚了两三杯。
沈颐被罚的最多，撂下色子道，“姑奶奶们接着玩，我去看看酒席，很快要摆宴了。”
王怡宁看着她起身，忽然问道，“咱们今日占着你，你夫君怎么办？他不来给你贺寿？”
沈颐脸一红，“他有什么打紧的，我着人给他送些酒食去衙门便可。”
萧幼然在一旁促狭道，“哎呀，郡主多虑了，人家李将军自然是回来吃晚宴的。”
王怡宁了然。
沈颐一走，大家也丢开手不玩了，王怡宁和萧幼然在炕床上坐久了，便起身活动筋骨，后来一前一后去了恭房，席间留下江梵与谢云初。
谢云初问江梵道，“你今日怎么有些闷闷不乐？”
江梵叹了一声，使了个眼色，示意丫鬟们去外头候着，拉着谢云初苦笑道，
“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今日好歹忍不了了，你跟我说句实诚话，自你生了珝哥儿后，你们夫妻那事勤勉不？”
谢云初先是面上慢慢升腾一抹躁色，旋即疑惑，江梵平日最是腼腆，怎么会问出这等话，转念一想，连平日最内敛的江梵都忍不住问出来，怕是出了大事，
谢云初不敢隐瞒，“倒是挺勤勉的。”
自王书淮受伤而归，那厮堂而皇之搬入后院，在那事上可以说是毫无节制。
大有将过去缺的补回来的意思。
若不是她也快活，还真不能由了他。
江梵闻言脸上阴霾更甚，
“我家那位也不知怎的，起初还勤勉，生完两个孩子，次数一年比一年少，最近这一年…”江梵羞愧地说不下去，“我竟是一次也没得。”
谢云初一惊，第一反应是外头有人，
“该不会动了什么心思吧？”
毕竟郑俊不是王书淮，王书淮一开始便是修身养性，慢慢才放开手脚，而这郑俊起初是馋的呀，虽然她不想把人往坏里想，可是一个男人只有在外头吃饱了，回家才不会饿。
江梵果断摇头，“这倒是没有，他手里一无银子，二无空闲，每日下衙便回府，有的时候回来的比我还早，我有时去娘家回得晚些了，他竟然已把两个孩子照看好，大的能教着读书，小的也开始握笔，厨房饭菜都吩咐妥当了，只等着我享用。”
谢云初听到这里，眼底止不住的艳羡，“郑公子果然是人夫典范。”
“我也试探过，要不要给他纳妾，他气得弹跳开，竟然夜里搂着我哭了许久，生怕我怕不要他…”
江梵说到这里，满脸沮丧，“他处处都好，可就这一处，我实在是…”
她话音未落，身后萧幼然掀帘进来，慢悠悠接话，
“你这是想多了。”
“啊？”江梵愕然，见被萧幼然听了正着，又担心萧幼然嘴不严实，连忙道，“你可不许说出去。”
萧幼然露出一副同病相怜的苦相，
“我家那位可比不上你家郑公子，虽说近来改邪归正，原先却不老实，我也实话告诉你，男人都一样，刚刚成婚，意气风发，过了几年，身子骨便吃不消，每况愈下，我比你好不了多少。”
江梵闻言心里石头一落，“果真如此？”
谢云初想起王书淮那勃勃的劲头，还是不太放心，“我觉着你要不要请个大夫给郑公子瞧一瞧？”
江梵躁道，“那可不行，断不能失了他颜面。”
萧幼然在一旁施施然笑道，“那就弄些药丸来，激他一激。”
江梵也不是没有过这个念头，便没做声了。
不一会王怡宁和沈颐一道进来，萧幼然打量了一番沈颐，沈颐生得不算貌美，身段却十分妖娆，风姿楚楚，她个头又小一些，瞧着她都免不了生出几分怜惜。
李将军如狼似虎，也是能理解的。
乍然又瞅了一眼谢云初，这位生得可就更是叫绝，无论相貌身段都无人能出其右。
可惜就是遇见了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高詹身上，沈颐摆着一副过来人语重心长的架势，
“郡主，我觉着吧，高世子既然肯放下身段做您的入幕之宾，您不如就试一试，武将嘛，当真有武将的好。”
这话一落，屋子里气氛暗流涌动，大家酸溜溜觑着沈颐。
沈颐面庞一烫，轻轻一咳，“我是认真的。”
萧幼然板着脸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可你考虑过我们仨的感受了吗，咱们孩子都两个了，也不能换个男人。”
“哎，果然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沈颐和王怡宁不约而同看向对面三人，萧幼然，江梵和谢云初的丈夫都是文官。
沈颐脑海浮现王书淮那张天怒人怨的脸，指责萧幼然道，
“你说自个儿便是，扯初儿作甚，人家王侍郎可不是你家夫君可比？”
视线悉数落在谢云初身上。
谢云初扶额。
王怡宁头一个替自家侄儿振气，“你们可别拉上我家书淮，我们书淮文武双全，既不是那些粗莽的武将可比，也不像那些弱不禁风的文臣，书淮自小习武，上回他放倒那西楚人，你们忘了吗？”
然后王怡宁朝谢云初挑了挑眉，暗示道，“是不是，侄儿媳妇？”
谢云初面不改色道，“是。”
萧幼然又笑，“你别当着你家姑姑面，不敢说实话。”
王怡宁笑得双肩微颤，“初儿，若是书淮有岔子，我替你给他寻大夫。”
谢云初听不下去了，面色躁红，“没有的事。”
众人笑作一团，
“王侍郎文武双全便罢，更难得是才貌双全，初儿，你可真是有福气。”
夜里，谢云初又享受一番那“福气”。

第83章
长公主离宫的风波过去后，王书淮照旧早出晚归，到了年底，户部便是最忙的衙门，王书淮甚至无暇归府，即便如此，只要得了空，总要回府看看妻儿。
年关在即，谢云初一面接待整个国公府的庄头，一面打点自己的私账。
十二这一日，玲珑绣一共交来十万两的银票，漕运码头那边更是进了二十五万巨银，有进也有出，漕运那些铺子也快建成，到了年底该给那些木工结账，七七八八也支出了几万两。
谢云初庄子的那些农户，无论男女都给她当差，老汉负责监工，年老的妇人帮着准备伙食，便是未嫁的姑娘也大大方方出来替谢云初打点铺子，年轻的小伙子吆喝卖铺子，帮着人情接待，学一些三教九流的门道。
经历漕河开关，码头营建，这批人手得到了历练，渐渐得心应手。
只是树大招风，前不久有一富商眼见玲珑绣生意兴隆，十分眼红，故意遣人来铺子里闹事，意图败坏玲珑绣的名声。
林叔火急火燎回来告诉谢云初，恰恰这一日王书淮回府用膳，听了这事，只不咸不淡扔出一句话，
“这事交给我。”
随后连伞都没接，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也不知王书淮使了什么法子，翌日那老板亲自上玲珑绣门前告罪，说是自个儿闹了个乌龙，又赔了重金，其他眼红的同行颇为纳闷，纷纷寻这位富商打听缘由，没寻到那富商，倒是遇到了对方一掌柜，那掌柜哭得没鼻子没眼，
“这是块铁板，你们别踢了，我家老爷只踢了一脚，人还在牢狱中躺着呢，那一夜，朝廷闻风而动，查出我们货船夹私，大半产业都充了公，倘若诸位不要命，大可一试。”
此后再无人敢寻玲珑绣的麻烦。
腊月十八，王书煦大婚。
谢云初清晨遣人给王书淮递话，让他早些回来吃酒。
王书煦唤了六弟王书业并三兄王书旷一道去周家接亲。
国公爷年轻时亦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长公主面额高阔，生得大气，姜氏相貌更是没得挑，家中子孙容貌个个出众，三兄弟骑马亲迎时，惹来男女老少围观，姑娘们更是争相扔帕子。
弄得王书业在路上愣是顶着大红脸，好不尴尬。倘若不是他没穿婚服，大约都以为今日的新郎官是他了。
傍晚，王书煦心满意足将周敏迎回了府。
高堂之上坐着三老爷和三太太，余下其他几房老爷太太分坐左右。
三太太看着儿子眼底洋溢着欢喜的笑容，忽然觉着什么都值了，她哽咽着落了泪。
三老爷听到妻子吸了吸鼻子，叹了一声，低劝道，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三太太神色复杂看着丈夫，
“老爷，多谢你了。”
虽然三老爷不满她的选择，最终却没有阻止，三太太明白，以一位都察院副都御史的手段，不至于拦不住这一门婚事，可见丈夫虽将爵位看得重，却也没有枉顾夫妻情分，没有漠视儿子的心意。
这就足够了。
三老爷想起那桩事，心里犹跟插着一根刺似的，没有说话，只抬袖往前指了指，示意三太太注意场合。
三太太不着痕迹拭去泪花，露出端庄大气的笑容来。
新人拜了高堂，随后将新娘子送入洞房。
国公爷倒是露了面，长公主以身体不适为宜，留在清晖殿。
今日不少宴客打着吃酒的旗号过来拜访长公主，为长公主婉拒。
王书淮回来用了晚膳，又进了清晖殿给国公爷和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留下他问话，
烛火发出呲呲的响声，朝云捏着剪刀掐去一截，又奉了茶水，悄悄掩门而出。
王书淮将近日朝中情形写成一份简报给长公主，长公主一目十行掠过，揉了揉眉心问他，
“太子明日郊祭，都有哪些人陪同？”
王书淮淡声答道，
“礼部和兵部的几位堂官，羽林卫和虎贲卫负责随驾。”
长公主沉默少许，忽然问道，
“书淮，你觉得陛下这几个皇子，哪个值得托付江山？”
王书淮闻言，清俊的眉目微微漾起波澜，看了长公主一眼。
当年长公主上头有四位兄长，端王文武双全，三王有贤才，四王母家强势，而长公主却挑了各方面都不如其他王爷的二皇子。
这位摄政长公主的野心，可见一斑。
“二皇子人倒是贤明，可惜岳家势大，戚尚书手执吏部，控制内阁，容易形成威慑。”
“三皇子能耐出众，轻易撼动不了。”
“四皇子身有残疾…”
“五皇子聪慧年幼，母亲仅仅是一宫婢。”
王书淮点到为止，不做声了。这几个皇子中，五皇子最好控制，如果他没猜错，长公主当是相中了五皇子，皇帝一死，五皇子登基，长公主便可继续摄政，待长公主故去，五皇子恰恰长大，足可驾驭朝臣。
长公主撩眼看着他，修长的护甲轻轻在桌案上敲动，
“你怎么不提太子？”
王书淮失笑，“祖母若相中太子，就不会有此问。”
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本该是江山继承人。
“若非如此，您又何必苦苦阻拦小姑姑跟高詹。”
长公主想起小女儿，眉心泛痛，“高詹是个将才，可惜就不该生在高家。”
太子有高家这个强援，不在长公主考虑范围之内。
王书淮没接话。
那头国公爷听得二人越聊越深，很不耐烦道，
“王家不牵涉党争，请殿下不要越了这条底线，还有书淮，你也不许胡来。”
王书淮起身说是。
长公主抚了抚额，示意王书淮回去。
等王书淮离开，国公爷面色凝重踱步过来，
“殿下，蒙兀虎视眈眈，此时不宜动国本，桥头堡的前车之鉴，您忘了吗？”
长公主闻言心神一震。
她的父亲先皇帝本没资格继承大统，那一年，朝争混乱，蒙兀趁机偷袭桥头堡，晋宁皇帝御驾亲征，不甚为蒙兀围困，为了不受辱，晋宁帝自刎于桥头堡，此举震天撼地，大晋军民泣泪交加，自发缟素迎敌，最后成功将蒙兀赶出边境，迎回晋宁帝的尸骨。
当时情况危急，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皇后积极走动朝臣，朝臣立即拥戴时为贤王爷的先帝登基，国祚从晋宁帝移至先帝一脉。
晋宁帝的长子亡于战场，幼子没几年病逝，唯留下一孙儿被封昭德郡王，世代承爵，永享俸禄。
而那一战，王家也牵涉其中，当时国公爷的父亲王老太爷伴驾晋宁帝身侧，跟着晋宁帝身陨桥头堡。
此役既是大晋耻辱一战，也是光荣一战，大晋的皇帝践行了天子守国门的承诺，晋宁帝虽死，其精神永存。
长公主叹息片刻道，
“有些事不是我能阻止的，也得看汉王和信王安不安分。”
国公爷背着手望向渐沉的天色，沉沉叹气。
王书煦这厢将周敏送至洞房，便出来宴客，三太太担心儿媳妇害羞，托谢云初带着王书琴去陪她。
二人一道掀帘进了新房，这还是谢云初第一回 来王书煦的宅子，与春景堂是完全不一样的布置，屋里屋外堆了不少花花草草，不成想王书煦还是个秒人。
王书琴见她惊讶，悄声道，“我嫂嫂喜爱养花。”
谢云初立即明白了，原来是讨佳人欢心。
五少爷这份心在王家几个少爷当中算独一份了。
王书琴跟周敏交好，便没有什么顾忌，在新房里四处溜达。
谢云初陪着周敏坐在一旁，周敏听到她说话，主动将喜帘给掀开，露出一张腼腆的笑容来，
“二嫂嫂。”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因是那种缘故进的门，周敏心里少了几分底气，“今日拜堂时，好像不曾见到祖母，祖母是不是不喜欢我？”
谢云初开导她道，
“傻姑娘，你进了门，便是王家的媳妇，你大大方方妥妥帖帖的，长公主不会不喜欢你。”
周敏心头酸楚，“我听说祖母因此厌弃了母亲，是我连累了母亲，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谢云初明白一个姑娘初来乍到，无所依仗的心情，她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握住周敏发白的手，“你想差了，祖母并非对你不满，也不是对三太太不满，她老人家高瞻远瞩，看到的跟咱们想的不一样，你任何时候不要试图去揣摩长辈的心思，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
“你换个角度想一想，你嫁的是自己熟悉的门庭，丈夫是自小相识的表兄，婆婆是自己的姑姑，你没有婆媳相处的困扰，小姑子又格外明事理，你比旁人好太多，等明日见了你其他嫂嫂，你问问便知，譬如你四嫂嫂，她从川蜀远嫁入京，不说人生地不熟，便是饮食习惯相差甚远，她也是熬了许久才适应王府的日子。”
“咱们女人，本就生在后宅，只有这一方小天地，若是眼界再窄了一些，可就将自己困死了。”
周敏闻言立即豁然开朗，“二嫂说得对，是我作茧自缚了，被您这么一说，我果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嫁来这王家，婆母爱护，丈夫敬重，还有你们这些明事理的嫂嫂，该是多么幸运的事，那明日我便大大方方的去见祖母。”
因着这一番诉衷情的话，周敏心里待谢云初又与别个不同。
翌日敬茶礼，阖府众人均在清晖殿等新婚夫妇二人。
周敏记住谢云初的话，大大方方对着长公主露出笑容，恭恭敬敬磕了头。
长公主不喜扭扭捏捏的孩子，见周敏像了三太太爽利，心中颇为宽慰，再不满意这门婚事，人已进了门，便是王家人，长公主不可能为难一个晚辈，对她也就一视同仁。
国公爷对着晚辈都是和颜悦色的，笑眯眯吩咐王书煦，“快些搀你媳妇起来。”
“你媳妇刚嫁过来，还不熟悉，你多陪陪她，凡事多问她的意思，父母与你还隔一层，儿女长大后终究要离去，跟你最亲的便是枕边人，不能辜负她，明白吗？”
王书煦跪下郑重磕头，
“孙儿谨遵教诲。”
六少爷王书业听得半知半解，他摸了摸后脑勺道，
“难怪祖父日日陪着祖母在皇宫，原来祖父把祖母看得比儿孙更重要呢。”
这话一出，几位老爷太太脸色就尴尬了，四太太恨自己儿子多嘴，顾不上长公主在场，回眸狠狠拍了儿子脑门一下。
国公爷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长公主捏着茶盏，垂眸不语。
谢云初在一旁听了国公爷的话，颇有感触，国公爷以身作则，底下儿孙不管心里有没有妻子，面上都是敬重的，王家这么多老爷少爷，不见哪个宠妾灭妻。
国公爷继续吩咐王书煦，“你呢，跟着你二伯和父亲去宗祠，将你媳妇名儿添上去。”
旁人家等媳妇诞下子嗣方能上族谱，王家只需过门便可。
这事本来得国公爷亲自上谱，国公爷这么说，显然是有别的安排。
“你这是要去哪儿？”长公主问道，
国公爷笑道，“今个儿镇国公府的小公子林希玥娶江澄的女儿过门，我应林老弟之邀，过去捧个场。”
谢云初竟是不知林希玥和江采如今日大婚，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懵懂天真的王书雅，前世王书雅的死一直是个谜，就不知道今生的江采如会如何。
旁人的事终究与谢云初无关，敬茶礼结束后，她便回了春景堂，路上飘了一些小雪，到了夜里，风雪欲大，呼声如啸，听得谢云初心里七上八下，人刚躺下，外头传来婆子一声惊呼，谢云初连忙坐起身，
“春祺，快些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春祺正要出去，却见外头守夜的桂嬷嬷奔了进来，满脸骇色道，
“二奶奶，镇国公府出事了，那镇国公老夫人不是皇后娘娘的妹妹么，老夫人已故，皇后娘娘代妹妹主持小公子的婚事，却意外在宴会上中了毒，如今镇国公封锁府门，不许宾客出入，又去三司报官，请了左都御史过去查明真相。”
“咱们国公爷也被困在府中没能回来呢。”
此时的镇国公府，大雪纷扬而落，红彤彤的灯笼被薄雪所覆，散发出血一般的暗芒。
所有宾客被拘在厅堂各处，由当朝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并大理寺卿三司首座一一盘查。
国公爷这一日也不知吃了什么，坐在席上不过一个时辰，便入了三趟恭房，最后一趟进去后，腰带尚未解开，不知什么人往他脑后一击，瞬间便昏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暗室，暗室长宽一丈不到，极其狭小，只角落里搁着一盏油灯，油灯之下，立着一人，只见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双手环胸靠在墙下，似笑非笑看着国公爷，
“国公爷，别来无恙。”
国公爷自然认出他是林希玥。
只见林希玥双目狭长，阴柔的面容被鲜艳的喜服衬得过分白皙，薄薄的红唇微挑，那神色瞥过来时，如同被一条阴冷的毒蛇注视，便是国公爷见惯大风大浪，对着他这一眼，也忍不住心生寒意。
国公爷虽是被困，却是不慌不忙，
“方才咱们还见过，何谈别来无恙一说。”
林希玥狭目微沉，唇角噙着冷笑，“十五年前您在桥头堡祭奠先老太爷，我与您见过一面，您可记得我是谁？”
国公爷面色悍然一震，
“你是何人？”
林希玥笑色一收，“时间紧迫，国公爷，我无暇跟你废话，你径直告诉我，晋宁帝临终前留下那份遗诏，现在何处？”

第84章
国公爷被缚在圈椅上坐着，神情没有半丝慌乱，“孩子，你说什么胡话呢。”
他浑阔的双目里含着悲悯与叹息，“晋宁陛下死得果决，哪有功夫立遗诏？朝臣跟着他被困在桥头堡，谁能把遗诏送出来，你又是哪儿得来的消息。”
林希玥牢牢锁住他的双目，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王赫，别跟我打哑谜，先皇后临终将你困在皇宫，你这么多年被迫跟着长公主住在长春宫，缘故何在，我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念着你父亲当年高风亮节，不为难你，只要你说出下落，我待你王家始终如初。”
国公爷看着对面倔强的年轻人，摇着头，“既然你也知道我为此被困几十年尚且不曾开口，你今日威胁我，我便能开口了吗？你别说是杀了我，就是杀了我王氏全家，我还是那句话，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林希玥见他语气铿锵，胸膛压抑的怒火腾得一下窜至眉心，眼底寒芒闪烁，瞬间一朝擒拿手过来，掐住了国公爷的喉咙。
只听见咔嚓一响，国公爷被迫仰起脖子，布满风霜的面容慢慢胀红，即便如此，他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犹豫或求饶的意思。
他沉默地睨着林希玥，甚至都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林希玥见他岿然不动，眼底戾气横生，脑海忽然闪过父亲临终时留下的话，到底下不去手，他面色扭曲地颤了颤，终是负气松开了国公爷。
国公爷脑袋耷拉下来，垂着脸乏力地咳了几声，他喘息道，“孩子，放我出去，再迟一些，你便露馅了。”
林希玥退至墙角站着，神色依旧难看，“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放你出去，你不如我的意，我干脆杀了你罢。”
国公爷虚乏地笑，“你知道我不会出卖你。”
林希玥不知想起什么，眼眶一瞬泛红，他依旧不死心地看着国公爷，语气沉重，“当年晋宁陛下自刎桥头堡，贤王那个狗贼放着侄儿不立，窃取国柄，与篡位何异？朝中不少大臣心中并不服气，你就告诉我，你们还没放弃，是也不是？”
国公爷平静迎视他，始终不曾开口。
林希玥面对这样一位如山岳一般难以撼动的柱石，忽然明白那样东西为何会被交给王家人，心底竟又莫名生出几分钦佩之意，
“王国公，你可以试着信任我，或许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呢。”
国公爷温声道，“咱们若真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就该放了我，你多留我一刻，你自个儿便危险一分，若是被长公主和陛下的人发现，你有活路吗？”
林希玥脸色一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想起了小厮急切的低语，
“公子，皇后娘娘中毒的缘故查清楚了。”
林希玥啧了一下嘴，回身看着国公爷，国公爷朝他温煦一笑，
“孩子，晋宁帝的后人可不是鸡鸣狗盗之辈。”
林希玥眼睫一颤，沉默片刻，像个挫败的孩子，无奈上前亲自替国公爷松了绑。
待林希玥搀着国公爷出来，雪青的院子里，负手立着一人。
书房内外黑漆漆的，一丝光亮也无，唯有几个大红灯笼寂寥地在风中凌乱，大雪茫茫如盖，他一身雪衣如画，挺拔清隽，不似凡尘。
林希玥警惕地看着王书淮。
王书淮似乎没看到他，缓步上前亲自搀起国公爷，祖孙二人步伐一轻一缓消失在廊庑尽头。
林希玥盯了许久，消瘦的身影利落转身回了婚房。
彼时新娘子江采如满脸沮丧坐在婚床上等着林希玥回来，一想起大喜之日出了这档岔子，心情郁碎，
“我以后还怎么在镇国公府做人！”
丫鬟劝着道，“您多想想小公子吧，对着这个人，您再多怨气该也没了。”
江采如回想林希玥雌雄莫辩的俊美模样，心底抑郁一扫而空，
门突然在这时被人踢开，一人颓丧地迈了进来。
大红喜服懒懒散散挂在他消瘦又挺拔的身躯上，他并不健硕，也不伟岸，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江采如这般近距离看着他，给看呆了去。
林希玥对着江采如没有什么表情，他撑着博古架，长臂往西厢房一指，不耐烦道，
“这是我的屋子，往后你睡厢房，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过来。”
江采如腼腆的笑容立即僵住了，
这可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呀！
江采如不肯，立即提着裙摆上前，温柔道，“夫君…”
嗓音还没落全，被林希玥抠住喉咙，一把拖着扔去了厢房。
皇后中毒一案查清楚后，镇国公府的人陆续离开，老国公亲自送国公爷出门，大约是受了冻，国公爷的老寒腿发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风雪未停，迎面雪渣子扑面而来，呛得国公爷冷咳了几声。
他由王书淮搀着上了马车，偏头便问，“皇后的病情查清楚了？”
王书淮搀稳他，语气低沉，
“查清楚了，中的软脚散，是一仆从下的毒，下毒后那人便投井自尽了，不是什么厉害的毒，那幕后人的目的便是利用皇后，将所有文臣武将困在镇国公府，而掩盖他们真正的谋杀。”
国公爷听到这扭头看向王书淮，脸色霍然一沉，
“哪儿出事了？”
年轻的孙子鬓角不乱，神色亦是寻常，扶着他稳稳当当坐在马车内，不疾不徐道，
“方才城门外传来消息，太子在祭祀时遇到一伙流民，流民动乱，射杀太子。”
国公爷心猛地窜跳了下，“太子出事了？”
王书淮道，“太子是否受伤我不得而知，不过汉王怕是不行了。”
国公爷倏忽呛了下口水，
“怎么又扯上汉王了？”
王书淮面色幽幽道，
“太子郊祀，带去了羽林卫和虎贲卫，镇国公府出事，又调来了武都卫与五城兵马司，汉王被幽禁在府，防卫松懈，若这个时候汉王府炉子失火，汉王不小心葬身其中，是不是顺理成章？”
国公爷听着王书淮优哉游哉的语气，忽然喉咙发紧问，
“你有没有参与？”
王书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祖父，能在郊祀时打着流民的幌子截杀太子，短期内组织一支携带弓弩的兵力，只有信王做得到，难怪信王除夕都不过了，请旨去萧关戍防，原来是提前洗脱嫌疑。”
国公爷冷笑，“布局如此周密，又牵扯军中内阁六部，怕不是一人所为。”
王书淮笑，“以今日林希玥的行径来看，怕也有晋宁旧臣推波助澜。”
“再者，长公主殿下想要扶持的是五皇子，她老人家怕是乐意看着太子和汉王出事。”
国公爷冷冷睨着王书淮，心想怕还有个他吧，旁的不说，汉王的死王书淮脱不了干系。
除夕在即，朝廷出了这么大动乱，国公爷心情沉重，不住地摇着头，
“皇子争储历来有之，避免不了，重要的是朝廷不能乱，书淮，无论外头如何，你做好你该做的，咱们王家世世代代的祖训，不惹事，也不怕事，治世顺势而为，乱世力挽狂澜。”
当年五胡乱华时，琅琊王氏携司马家南渡金陵另起国祚，后大晋统一南北，又携末帝归朝，避免一场祸及江南十四州的战乱。
王家自始至终奉行的便是这条准则。
无论何时何地，王家绝不主动参与党争，可关键时刻，王家总能站出来撑起朝局。
这是一代世家大族的风骨。
也是王家能屹立高门之首的缘由。
沉默片刻王书淮颔首，“孙儿谨遵教诲。”
下午申时，太子携礼部兵部官员在郊外祭祀，仪式尚未结束，一伙流民从山从里冲出来，对着太子的方向一顿猛射，当场官员吓得四处逃窜，高詹立即护着太子躲在祭台之后，只可惜对方有一名神射手，逮着太子不放，其中一箭直直朝太子面门冲来，千钧之际，高詹拉了太子一把，那只箭矢穿太子耳郭而过，血雾顿时炸开，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骇然令这位国之储君当场失禁。
所有逃窜至花坛祭台各处的官员亲眼目睹这一幕。
太子颜面尽失。
高詹一面组织羽林卫和虎贲卫应战，一面遣人回京报信求援。
可惜今日乃镇国公府喜宴，余下的朝臣一大半过去庆贺，又因皇后中毒一事，均被困在镇国公府，收到消息的只是寥寥一些校尉。
消息好不容易递到皇宫，皇帝雷霆震怒，自然是派兵前去接应，可惜调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兵部调令，或内阁文书，总总不是缺了这人，便是缺了那人，束手束脚。
好不容易将兵调出来，高詹已护着太子和朝臣狼狈地逃至城门下。
祸不单行，汉王府又起了大火，汉王是夜与伶人载歌载舞，喝得醉醺醺的，没能及时逃出来，当场身陨。
这一夜奉天殿的灯火燃至天明。
皇帝看着满脸血污的太子，再瞅瞅地上一具烧焦的尸体，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太医猛掐皇帝人中，好不容易将人掐醒，以郑侍郎为首的礼部官员九死一生，来到皇帝跟前痛哭流涕，逼着皇帝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查肯定是要查的，谁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射杀太子，这是对皇权的藐视。
皇帝躺在塌上气喘吁吁，下令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明查，锦衣卫和东厂暗访。
太子虽保住性命，只是脸面丢得干净，而汉王呢，更是死的稀里糊涂。
这事明眼人一看便能猜到是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利，太子失了威信，汉王又死了，接下来信王岂不成了皇位最有利的争夺者，案子敢不敢查，能不能查，谁心里也没数。
这几日朝臣表面上查案，私下却屡屡来试探皇帝的意思，皇帝烦不胜烦，
经历丧子之痛，皇帝病情加重，又被朝臣们吵得五内俱焚，整日如同在油锅煎熬。
然而就在朝局一片混乱时，有一人，一袭三品绯色官袍，清清朗朗送了一本账目至皇帝跟前，皇帝翻过王书淮奉上的赋税账目，激动地眼眶一热。
连续亏损数年的国库终于在今年年关扭转了态势。
清丈田地的国策取得初步成效。
皇帝看着面前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再想起那些整日唠唠叨叨的大臣，愤懑的心情终于寻到一丝安慰，
在万马齐喑的朝堂，总算还有实干的能臣。
皇帝下旨，正式任命王书淮为三品户部侍郎，全面推行新税国政。
国库扭亏为盈，大约是这个除夕最好的消息了。
这一场大雪一直至除夕犹未停。
除夕这一日傍晚，王书淮从衙门交印回来，掀落肩头的雪渣，踏上书房廊庑，齐伟迎了过来，接过他手上的大氅，一面迎着他进去，一面禀道，
“锦衣卫查案时，属下混了进去，好不容易在一条水沟里挖到了一个被扔弃的弩机，那弩机明显是长安军器监的制式，长安军器监是信王治下，主子，咱们算不算捏住了信王的把柄？要转交给朝廷吗？”
王书淮摇头，修长的身影大步跨入内室，“一件弩机还摁不死他，再等等。”
又问道，“夫人何在？”
齐伟道，“二奶奶和哥儿姐儿都在春景堂等着您过除夕呢。”
王书淮冷玉般的眸子一瞬间柔和下来。
汉王过世，皇帝罢朝五日，民间一月不许兴鼓乐办喜事。
国公府这个除夕便各房回屋单过。
谢云初带着珂姐儿跪在炕床上贴窗花，珝哥儿坐在罗汉床安静地看着。
去年除夕王书淮不在府中，今年算是一家四口，一起过得第一个除夕。

第85章
王书淮换了一身素色的玉袍，悄声回到春景堂。
珂姐儿穿着银白绣暗花纹的对襟小袄，跪坐在罗汉床带着弟弟玩窗花，她还小，谢云初不敢让她动剪刀，便将剪好的窗花递给她玩。
珂姐儿不小心将窗花扯破了，便捻起其中一片碎花，黏在弟弟面颊，左边右边额头全部被她糊满，素来安静的珝哥儿，竟也哈哈大笑来。
珝哥儿笑声极有穿透力，中气十足。
王书淮看着这么温馨的一幕，暂且将纷乱的朝局给扔下，大步入了东次间。
他这个人有一处好，无论外头是怎么局面，从不轻易将情绪带来后宅。
看见妻子穿着件浅粉色的长褙子，跪坐在炕床上贴窗花，褙子十分贴身，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高高的凌云髻将秀发全部束起，露出一截粉白的肌肤，肌肤细腻如瓷，发髻上独独插了一支玉簪子，不是他刻的那个。
王书淮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却也没太在意，坐在罗汉床旁看着两个孩子玩。
“珂儿，今日背了三字经没，背一段给爹爹听。”
谢云初听得动静，回眸过来，王书淮视线衔过来，眼底泛着素日不常有的温柔，谢云初被他盯得稍稍有些不自在，又转身过去继续贴剩下的窗花。
珂姐儿听了爹爹垂问，乖巧地坐在罗汉床上一动不动，开始朗诵。
别看珂姐儿人小，读书时十分认真，读起来字正腔圆，一板一眼。
背了一段，珂姐儿便笑嘻嘻朝王书淮伸手，
“爹爹，讨赏。”
“好，爹爹赏你。”王书淮从胸前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珂姐儿，一个给珝哥儿。
珝哥儿方才四个月大，哪里知道红包是什么意思，看着面前的红包愣了好久，王书淮主动插入胖乎乎的小手中，珝哥儿拿在手里，好奇地玩了一会儿，大约是不喜欢，很快给扔去了罗汉床的角落。
林嬷嬷哭笑不得，悄悄替他收起来。
这边珂姐儿得了红包，兴高采烈从罗汉床上爬去炕床上，将之塞给谢云初，然后撅起小脸蛋让谢云初亲她。谢云初接过红包狠狠亲了她一口。
不一会年夜饭备好了，林嬷嬷牵孩子过去。
谢云初下炕床来便问王书淮，
“朝中如何了？”
汉王一死，谢云初莫名松了一口气，又在同时紧了一口气，她担心王书淮牵扯其中。
前世汉王比今生晚死了一年，而且也与她无关。
谢云初担心因她影响朝局走向。
王书淮起身看着她，妻子清凌凌的杏眼里含着几分忐忑，极少见她这样不安。
“你不用担心，这次的事，谁也脱不了干系，陛下身子不好，加之丧子之痛，令他心力交瘁，案子都交给了长公主，长公主查案必定是有的放矢。”
既然交给了长公主，自然查不到王书淮身上来。
谢云初放心了。
不一会，一家四口吃了年夜饭，王书淮带着珂姐儿扎灯笼。
王书淮先画了一幅母女三人的嬉戏图，又唤谢云初道，
“云初，你过来题诗。”
过去谢云初心里有他时，曾求他做过一幅画，随后自个儿题上诗，如今那幅画还挂在书房。
今夜除夕，又是给珂姐儿做灯笼，谢云初没有迟疑，便手执纤细的狼毫提了一首五言律诗。
王书淮看着很满意，等着画卷晾干后，便带着珂姐儿扎花灯。
这是珂姐儿第一次做花灯，小姑娘很兴奋，提着灯盏满屋子跑。
屋子里烧了地龙，气息有些闷，孩子玩了一会儿便犯了困，乳娘分别抱着孩子过去睡，谢云初洗漱回来，王书淮已在床榻上等她，灯芒轻轻撑开一片夜色，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正入神。
谢云初坐下来梳妆，梳妆台上搁着一盏彩扎的绣球灯，红色的绣球灯映照得谢云初面如满月，不知哪来的风，轻轻掠起她乌黑的墨发，说不尽的妩媚娇妍。
收拾停当，谢云初正要吹灯，王书淮唤住她，“等等。”
他从身后掏出一个更为厚实的红包递给谢云初，一本正经道，
“这是给云初的压岁钱。”
谢云初望着眉目清隽的男人，微微错愕，“我也有？”
这是她第一次从王书淮手里得红包。
王书淮笑着没说话，心底微有愧色，他想让谢云初跟他撒娇，得先拿她当孩子待，她素来乖巧温顺，母亲不爱，父亲不疼，怕是一辈子都没被人宠过，他合该要宠着她些。
谢云初心里微微有些烫意，沉默片刻接了过来，明显沉甸甸的，
“这里头是什么？”
她好奇打开一瞧，里面竟然是两块厚厚的金锭，“二爷哪儿得了这个？”
这样的东西可不容易得，只有官府才有，市面上想买也买不到。
王书淮回道，“今日去皇宫，陛下问我要什么赏赐，想起你旁的都不缺，我便挑了这个。”
谢云初不缺金银首饰，也不缺绫罗绸缎，那个鬼工球尚未刻好，他现在没有旁的拿得出手，还不如给些实在的好处。
谢云初笑，“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我也染了俗尘。”
过去王书淮眼里没有这些黄白之物，如今倒是学会揣摩她的心思，实属难得。
谢云初将两个金锭搁在掌心放了放，起身往梳妆台里面的匣子里收好。
不一会，夫妻俩吹了灯，谢云初钻入被窝，被褥已被王书淮给暖好，谢云初舒舒服服躺下，王书淮很快从身后覆过来，将软腻妖娆的身子圈在怀中。
从除夕到正月十六皆是休沐，王书淮可以修养一阵，男人一旦闲下来自然要做些什么。
谢云初却不许，死死抵住他，
“陛下的圣旨你忘了？”
“一个藩王而已，不值当咱们给他守丧。”
谢云初只想要个火炉暖身子，不想出汗，
“我已给灶上的婆子放了假，我好不容易洗干净身子，回头出了汗黏糊得难受，明日大年初一，我可还要见人呢。”
王书淮厚颜无耻地拉住她的手，
“那你帮我。”
谢云初脸一瞬间烧红，二话不说将他推开，
“做梦！”
除夕的郡主府比旁的府邸都要冷清。
不能放烟花，也不能燃炮竹，王怡宁的杏姐儿和晶姐儿又闹腾着要爹爹。
好不容易哄着两个孩子在厢房睡着，王怡宁回了正屋，却见房梁下掉落一个男人。
高詹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玉，鬓角梳得一丝不苟，挺拔修长地立在门口，比往日哪一回都要标致正经。
王怡宁对于这位天外来客已经见怪不怪，
“好好一个除夕，你跑我这来作甚，你爹娘不管你了？”
“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话。”高詹笑悠悠替她掀起布帘，
冷风飕飕灌入她后领，王怡宁打了个哆嗦，便进了屋子，高詹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又与她解释，
“他们都为太子的事忧心，哪有心思过年，我心里惦记着你，便过来了。”
屋子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王怡宁将外氅一脱，自顾自挪至炕床上坐着，高詹挪了个锦杌坐在她下首。
王怡宁托腮看着布满水汽的琉璃窗，高詹望着她侧脸，
“怡宁，咱们也算一块长大，我带你狩猎，替你捉鱼，你那时最喜欢跟我玩，当初我便说过要娶你，你懵懂无知，竟然被我哄骗着答应了，陛下给姐姐和太子赐婚后，我猜到长公主和陛下不会许你嫁我，心底一片冰凉，你不知我多难过，我一个人喝闷酒，无处诉说。”
“你成亲后，我便远遁边关，我想逼着自己忘了你，后来还是忍不住打听你的消息。”
“看着草原上那些飞扬的少女，便想到你，你也曾是多么天真烂漫的姑娘啊，嫁去了姚家，过一地鸡毛的日子，我怎么忍心。”
他试着去拉王怡宁的手，
“怡宁，我们错过了太多太多，你可以不嫁给我，却在你身边留一个位置给我，可好？”
王怡宁背对着他坐着，牙关咬破下唇，泪如雨注。
她深深吸着气，“可是我母亲…”
“别提你母亲了，这次太子的事，也有她的手笔，她是她，你是你，你难道要为她束缚一辈子？怡宁，我不求名分，自然就碍不着她，你就问问你内心，你愿意吗？”
王怡宁抿着唇不说话。
高詹见她不如往日那般坚定，什么都不管了，跟头豹子似的罩上去，就这么把人给扑倒。
王怡宁后背他压得一寸寸躺下去，气得抡起拳头便去锤他，“你个混账…”话还没说出口，被他毫无章法的吻给堵住。
他身子高大威猛，跟座山似的笼罩在她上方，王怡宁膝盖挡着，双脚乱蹬，都奈何不了他分毫，高詹也任她折腾，只顾着胡乱去吻她脖子。
轻而易举破开她的膝盖，就这么堂而皇之挤进来。
王怡宁久…旷之身，哪里经得住他胡来，折腾几下，身子便软绵绵了。
高詹搂着软绵绵的姑娘，有些不习惯她的温顺，喉头翻滚片刻，哑声问，“这是答应了？”
王怡宁眼底水光烂漫，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那你现在给我下去？”
才不。
高詹抱住她一阵猛亲。
王怡宁看着毛手毛脚的男人，恼羞成怒，往他背心狠狠一锤，“你就不能慢一点吗？”
“我慢不了。”
“怡宁，我会待你好的，你相信我。”
王怡宁在他强烈的攻势下慢慢放下防备。
她也不想在这样万家团圆的日子，孤零零一个人。
威武的男人兴致勃勃搂着心爱的姑娘去往拔步床。
只是一切与二人预料的不一样。
半刻钟后，高詹颓丧地坐在拔步床上，狠狠拍了自己一记脑门，严肃认真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
“怡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86章
王怡宁一言难尽看着高詹，黏腻的汗顺着他英俊的面颊往下淌，肩宽背厚，腹肌垒垒，双目熠亮坚毅，是一副年轻蓬勃的身子，王怡宁当然知道是什么缘故，只是比起那份不痛快，她更为震撼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女人。
这份厚意她不知道她承不承受得住。
原以为二人不过是男欢女爱，高詹不过是不曾得到而心有不甘，索性便痛痛快快要一场，谁也不亏。
只是高詹对她的深情明显超出她的预料，他娶过妻，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不可能没有通房事的丫鬟，然而高詹始终为她守身如玉。
这份沉甸甸的爱骤然压得王怡宁喘不过气来。
她自责，懊恼，一时后悔让他上床来。
见她久久没有答复，高詹眼底懊恼更甚，
“怡宁…”
王怡宁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说。
高詹却是搂着她双肩问，“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王怡宁僵硬地摇头，“不是的，男人头回都是这样的。”
高詹心里得到了安抚，只是面上尴尬更甚，不过高世子还是高世子，不可能轻易放弃，
“那咱们再试一试？”
王怡宁犹豫了，诚然身子里那股火被挑起，她这会儿也很难受，试一试是无妨的，只是高詹的深情令她倍感压力，她怕给不了他任何允诺，最终不过是伤害他，便犹豫着道，
“夜深，这种事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或许今晚不是个好时候。”
也不能一下子把人拒绝得彻底，以防高詹在那事上受到打击。
高詹却看出王怡宁的迟疑，他面色立即拉下，眼底的亢奋与懊恼也被凝重给取代，
“你是不是打退堂鼓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别狡辩，王怡宁我告诉你，从你让我上榻，我高詹就没打算下去过…”
王怡宁：“……”
脾气很快就上来了。
“那我也告诉你，我一辈子不嫁你，你想清楚，咱们随时都可能断。”
高詹看着她冷情冷性的模样，气得牙关一咬，将那软糯的身子往怀里一抱，让她坐在他身上，冷冷吐出三字，“我知道。”
王怡宁又感受到那贲然的嚣张，面色一点点爬红，
罢了，是他自找的，她又何必觉得负罪。
“你别后悔。”
“我高詹的人生没有后悔二字，我任何时候都清醒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做什么…”随着一字一句咬出，人已重新被他推倒在床。
纤细的手骨轻轻扣在床沿，骨节分明慢慢蜷起又轻抖着伸展开，一只宽大的手掌掠过来抓住那雪白的柔荑将之牢牢实实按在头顶，王怡宁这会儿感受到了武将与文臣的区别。
那种该死的掌控力。
再好的男人在这个时候也有那么一点劣根性，他额汗淋漓沉声问她，
“我比他怎么样？”
王怡宁气得瞪了他一眼，俏脸殷红如同熟透的果儿，什么话都没说。
高詹冷笑，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看着她像果儿似的爆出绵密的汁。
大年初一。
天蒙蒙亮，王国公府上下陆陆续续聚到清晖殿请安。
没有喧嚣的锣鼓，这个年过得格外安静，一家人井然有序坐在殿内等着长公主和国公爷。
四太太昨晚忙到深夜，晨起又去厨房张罗早膳，这会儿人还在打哈欠，着实尝到了当家的苦，对着一贯游刃有余的三太太心里多了几分敬佩。
四爷王书同瞥见身侧的五爷王书煦神色不济，不由问道，
“五弟怎么这般兴致缺缺的？”
王书煦蓦然回神，“没有，我只是…想起昨夜看得一卷书，仿佛注解有误…”
三爷王书旷在一旁笑嘻嘻低声道，“我看五弟是恼汉王身故，连累五弟新婚不得燕尔。”
王书煦俊脸微红，不自在道，“没有的事。”
成婚第二日汉王去世，紧接着皇帝下旨民间禁乐，可谓是给新婚的小夫妻泼了一盆冷水。
王书同脸皮没王书旷那般厚，轻轻推了推兄长示意他慎言。
王书淮夫妇来得较晚，谢云初牵着珂姐儿跟在王书淮身后进了大殿。
珝哥儿睡得正香，王书淮将身上的大氅裹着他给他遮风。
孩子们起得太早，均有些无精打采，个个腻歪在父母怀里撒娇。
珂姐儿揉着眼进了殿，待谢云初坐下，便爬至她怀里，趴在她肩头补眠，林哥儿和眉姐儿乖巧地倚着苗氏身边，玥哥儿还小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瞧，唯独瑄哥儿精力旺盛，一溜烟从窦可灵手里滑脱，溜达去了，害得窦可灵跟在他身后追，生怕他碰着什么不该碰的。
很快窦可灵累得气喘吁吁，过来将闲谈的丈夫扯起身，让他去看孩子。
苗氏指着对面的王书淮跟丈夫道，
“瞧见没，二弟身居高位，回了府不照样帮着看孩子，爷平日清闲得很，却不肯抽个闲陪陪孩子。”
大爷王书照讪讪笑了笑，“书淮就不是寻常的男人，你别拿我跟他比。”
“我没拿你跟他比，爷少花了功夫在小妾那，多陪陪孩子读书习画，怕将来孩子还能记着一些好。”
王书照不说话了。
不一会，大太太跟二太太陪着长公主先出来，大家连忙起身请安。
看得出来二太太姜氏神色憔悴，这一段时日吃了不少苦。
少顷国公爷也到了，夫妻二人坐在最上方的紫檀罗汉床，面前搁着一条长几，摆满了今日给晚辈们的赏赐，所有赏赐用一个精致的景泰蓝描金锦盒装着，看起来十分富丽堂皇。
晚辈们依次磕头拜年。
长公主给大家的红包都很丰厚。
老爷太太们各人包了一千两银票。
少爷奶奶们各人五百两。
到了底下哥儿姐儿，便是每人一块小小的金元宝。
这些金元宝是宫廷御制，值钱不说，还极有收藏价值。
长公主出手一向阔绰，晚辈们感恩戴德。
大年初一，谁都讲究个忌讳，长公主亦然，这一日对着晚辈们都露出了笑容。
待拜年结束，国公爷看着比平日要温和的妻子，忽然掏出一个大大的红色绢封，
“这是我给殿下的新年红包，祝殿下新年事事如意。”
长公主讶然地看着丈夫，颇有几分动容，“那就多谢国公爷了，说来，自父皇和母后过世，我还不曾得过红包呢。”
一眨眼过去了几十年。
国公爷面上始终挂着笑，“殿下瞧瞧是什么？”
长公主本不想当着晚辈们的面拆封，既然国公爷开了口，也没拂了他的意思，亲自用长长的玳瑁护甲将封口划开，
里面是一块极薄的昆仑玉，玉色浓糯如同凝脂一般化不开，白皙沉润，约有手掌长，半个掌心宽，玉片上刻着一穿着宫装的明致女子，只见她梳着高高的凌云髻，身穿襦裙，肩披长帛，雍容而大气，玉尾还缀着流苏，编的精致的玉米结。
如果长公主没记错，该是她刚嫁给国公爷时的模样，心中有轻轻的涟漪在荡，长公主面上不动声色，只看了一眼，并未拿出来，而是问国公爷，
“这可以做什么用？”
国公爷笑道，“殿下看文书奏折时，便可将至搁在上头，也可称之为书签。”
长公主明白了。
底下六少爷王书业又多嘴了，
“祖父是盼着祖母批阅奏折时，时刻想念着祖父。”
国公爷这回不自在地笑出声，往王书业眉心遥遥指了指，大家伙都给逗笑了。
就连一贯端肃的长公主唇角也扬了扬。
见气氛正好，四太太起身吩咐摆膳，用了膳食，大家也都没散，环绕长公主和国公爷膝下承欢，
长公主看一会儿喧闹的孩子，忽然问朝云，“书房里可还有未看的折子？”
她虽出宫，皇帝却着人将一些折子送来王府给长公主过目。
这对兄妹自来一块长大，又是一母同胞，皇帝对长公主信任磐石不移。
国公爷在一旁听了，立即打断她，
“殿下，今日就歇一日吧，咱们也都上了年纪，这样的天伦之乐过一日少一日，折子一日不看不打紧。”
长公主难得好脾气地应承了他，“就听你的。”
有了国公爷做示范，底下四老爷最先给妻子示好，将自个儿那个红包偷偷塞给了妻子，四太太接在怀里，温声道，“在我这儿，跟在你手里没甚区别，你花银子时我何尝短过你的。”
大太太可不敢跟丈夫要什么，看到了四太太夫妇悄声耳语，也不敢往大老爷那边瞄，大老爷被打了二十板子，直到除夕方露面，这会儿屁股还疼着，心情算不上多么好，不过今日氛围好，念着大太太夙兴夜寐不辞劳苦操持后宅，也难得从那红包里掏出五百两银票塞了她袖兜里，
大太太满脸讶异，甚至一副受宠若惊，“爷花银子的地儿多，给我作甚？”她惶恐不敢接。
大老爷不喜妻子小家子作派，嗔了一眼，“给你你便收着。”
大太太不说话了。
姜氏最近每日晨昏定省，人都快脱了一层皮，对着二老爷递过来的红包，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二老爷轻轻往妻子袖兜里一塞，转身抱孙儿去了。
四位老爷中，最端着的要属三老爷，将其他兄弟的举动收在眼底，面上就不自在了，他抖了抖绣袍里的红包，朝身旁的妻子看了一眼，三太太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面带柔和。
娶了媳妇便盼着孙儿。
三老爷轻轻咳了咳嗓，悄悄将红包往妻子手背一戳，三太太被戳疼了，惊讶地看了丈夫一眼，目光随后落在那红封上，眼眶微微湿润。
这样的场景也就年轻时有过吧，后来他有了小妾，体己银子不再往她这儿搁。
三太太笑了笑，将红包接过来，悄悄将里面的银票塞入三老爷袖筒里，拿着那个红封，
“老爷心意妾身领了，老爷因妾身得罪了长公主，手头也紧，这银子您留着，红包我收着。”
三老爷看着妻子温婉的笑容，沉默了。
三太太没看他，继续往孩子堆望去。
六爷王书业着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席子，带着眉姐儿，林哥儿和瑄哥儿几个大的在席子上玩他新学的博戏，珂姐儿好奇地站在一旁看。
玥哥儿性子憨，刚学会走路，无人跟他玩，许时薇便牵着他送到珂姐儿跟前，
“珂儿，你捎弟弟一块玩好吗？”
珂姐儿想了想，一本正经指着远处还坐在父母怀里的珝哥儿，
“我有弟弟。”
许时薇一时语塞，“玥哥儿也是你弟弟，他可以给你作伴。”
珂姐儿看着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玥哥儿，露出嫌弃，
“他不会跑，我要玩猫捉老鼠。”
许时薇想哭，后来干脆塞了一把糖果给珂姐儿。
没有孩子能抗拒糖果的诱惑，珂姐儿很快跟玥哥儿一道坐在席子上玩糖果。
谢云初看到这一幕，猛地想起前世的谢云秀，孩子都爱吃糖果，谢云初怕珂姐儿长蛀牙，不许她吃，孩子自然觉着母亲严肃，而那谢云秀便逮着这一点，总是偷偷拿糖果讨好珂姐儿和珝哥儿。
孩子小，哪里懂得辨别奸伪，久而久之就都觉着小姨好。
不一会珂姐儿玩累了，回母亲这儿讨茶喝，谢云初适时将她抱在怀里，
“你方才拿四婶婶的糖果吃了？”
小珂儿认真点头，
“珂儿，娘亲告诉你，没有经过娘亲的准许，你不能拿旁人的东西。”
珂姐儿不懂。
谢云初解释道，“咱们后巷子里曾有个姐姐，就因一位小姨给她捎了糖果吃，她最后被人骗走了，再也没有爹爹和娘亲了。”
珂姐儿吓蒙了，一听说没了娘亲，她一头扎在谢云初怀里，“要娘，要娘…”
谢云初抚着她的背，“乖，不怕，以后谁给你吃的玩的，你都来告诉娘亲好不好？”
珂姐儿摇头，亮晶晶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她不要吃的，她要娘。
谢云初怕吓坏了她，从身侧高几上的果盘里，挑出一块纸包的糖果，亲自拨开塞到珂姐儿嘴里，
“珂儿想要什么，跟娘亲说，娘亲会给，但是不能跟外人要。”
珂姐儿嚼着糖，认真点了头。
晚辈们一直在清晖殿闹到午后方离开，午后邻里街坊并文武官员来府上给国公爷和长公主拜年，禁炮竹鼓乐，却不禁人情走动。
王家的少爷也去各姻亲之家拜年。
谢云初回到春景堂，将今日收的红包放好，折出来看见王书淮抱着珝哥儿坐在炕床上，露出讶色，“二爷不出门吗？”
王书淮深深看着她，“今日不出门。”斜阳透过五彩的琉璃窗投进光芒，在她面容交织出一片瑰艳的光晕，她瓷白的肌肤如同泛着釉彩。
谢云初也没多问，王书淮做什么都有自己的谋划，谢云初又何必去操心。
从他怀里接过熟睡的珝哥儿，送去西梢间，珂姐儿起得早，早跟着乳娘去厢房睡去了。
谢云初回到东次间时，发现王书淮竟然将厚厚的撒花帘给掩上了，屋子里一片昏暗。
“二爷做什么？”
话还未说完，高大的身影迈过来，二话不说打横将她抱起，径直去了内室。
谢云初在他身上扑腾，往他胸口敲了两拳，“王书淮，你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户部侍郎，今日必有属官来府上拜年，你不出门拜年便罢，好歹也去书房宴客…”
王书淮轻车熟路堵住了她的嘴。
昨夜那股子火憋了到现在，王书淮不打算放过她。
谢云初被他扔去床榻，王书淮挺拔地立在塌前，俊美的面容纹丝不动，像个盯着猎物的猎人，慢条斯理解开衣带上了塌。
王书淮越平静，越像一头蛰伏的狼，谢云初立即转身往角落里躲，王书淮信手握住那雪白的玉足，将她拖入怀里，最后扶住那截盈盈可握的小蛮腰。
交缠的呼吸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升腾出一片潮气。
冬阳昳丽，一点点破开编织的窗帘漏出破碎的光。
外头的喧嚣跟里面的糜艳刺激形成鲜明对比。
偷得余生片刻欢。
接下来便是去各府吃年酒。
江澄自从知晓乔芝韵与谢云初的真实身份，对着王书淮就跟看自己女婿似的，问过乔芝韵后，给谢云初夫妇准备的新年贺礼，不输给林希玥和江采如。
谢云初经历过怀孕生子的苦，对着乔氏心情又多了一层复杂，拒绝了江南总督府宴请，却还是回了一份礼过去。
初二这一日，江南总督府贵客如云，这是林希玥和江采如大婚后第一个新年，依照通俗的规矩得热热闹闹办一场陪郎宴，故而今日江澄请了不少姻亲故旧，林希玥带着新婚妻子来到岳父家，顶着一张绝艳的脸游刃有余应酬，而江采如呢，哆哆嗦嗦回了后院，见着乔芝韵也不言不语。
自上回乔芝韵打了江采如一巴掌，母女俩的关系几乎降至冰点，乔芝韵见她神色恹恹，没有往日半分光彩，还是关心道，
“这是怎么了？姑爷待你不好？”
江采如猛地摇头，眼底甚至还闪过一丝惊慌，“没有，他很好…”
林希玥警告过她，江采如不敢违拗他的意思。
片刻，江采灵也回来了，趁着她们姐妹说话的空档，乔芝韵唤来江采如的贴身女婢，
“姑爷跟姑娘之间是怎么回事？”
奴婢含着泪道，“大婚之夜出了那样的事，姑娘心里不高兴，跟姑爷吵了一架，小夫妻闹了别扭，至今还没圆房呢。”
乔芝韵闻言一个头两个头，她这个人最不惯操心这些，左右是江采如自个儿挑选的人，乔芝韵也无话可说，再者，人家还有嫡亲的姐姐和父亲做主，她又何必去凑热闹，遂丢下不管。
十五闹过元宵，这个年便过完了。
元宵这一日立春，春雨绵绵，谢云初和王书淮就在自个儿院子里赏花灯。
王书淮亲自画了一幅绢画，又用竹篾子折成一个规整的四角灯笼赠给她，画面极是素雅，只有寥寥一盏橘灯，一美人在灯下仰望，再有一素裳男子隔着远远一段距离望着这边，其余均是留白。
不得不说，王书淮此人是天纵之才，随意几笔能将人的情愁神态勾勒得惟妙惟肖。
画上的她神情舒展，怡然自得，倒是很衬她现在的心境。
而他呢，一袭白衫，默默在远处孑然而立。
谢云初看着这幅画颇觉脸热，这人什么意思，埋怨她么？
这幅画画的太好，谢云初没舍得扔。
“收去梢间。”她吩咐春祺。
王书淮不肯，“挂去内室。”
谢云初瞪了他一眼，朝春祺使眼色。
春祺当然听谢云初的。
正月十六，开衙复印，沉寂了半月的朝堂很快风起云涌。
长公主终于在十六回宫，正式接管汉王与太子一案，
太子这次出了大丑，心中一直耿耿于怀，高国公入宫给太子拜年时，便提出一计，
“长公主这回明显没能站在殿下这边，既然这个人不能为殿下所用，便不能留着她继续把持朝政，殿下，您别忘了，一宫可不容二主，您想一想，换做寻常人家，后宅有一小姑子日日插手家务，那当家主母能高兴么？皇宫亦然，皇后娘娘这么多年表面跟长公主相处甚欢，心里指不定多怨恨呢，您听我的，带着太子妃给娘娘请安时，想法子联络娘娘，一道将长公主彻底赶出皇宫。”
太子深以为然，开年这半月，日日去给皇后请安，还吩咐太子妃亲自给皇后做糕点，侍奉左右。
只是长公主何等人物，她自幼在皇宫长大，哪个宫殿养了几盆花她都了如指掌。
皇后与太子之间的往来瞒不过她。
长公主先下手为强，于正月二十这一日，着一侍卫乔装潜入长春宫刺杀，行刺不成，为长公主身边的女护卫给拿下，再请来皇帝审问，一审得知那人承太子授意，皇帝雷霆大怒。
紧接着，以副都御史王章为首的朝官上书，以太子失德为由，请求废太子。
太子上回在郊祀失禁的事已在京城传开，又有这回刺杀长公主的案子为佐，名声败落。
真正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不多，当朝首辅戚阁老因汉王身陨一事急火攻心病倒，内阁由次辅兵部尚书齐镇做主，齐镇是个耿直的老臣，只道太子在祭坛失禁，有辱神明，视为不详，支持了这一提议。
至三月，今年春季雨水少，明间有太子失德至五谷不丰的传言，皇帝再是不作犹豫，下诏废太子，将太子改封乾王，迁回凤阳老家守陵。
离京那一日，高詹出城送姐姐姐夫，那太子妃抱着稚嫩的孩儿立在晚风中笑，
“总算是离了这个尔虞我诈的旋涡，往后我们娘俩也能过太平日子。”
太子离京后，长公主彻底调查流民截杀太子一案，剑指幕后主使信王朱昀。
朱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了京城。
深夜的信王府万籁俱静，独书房还燃着通明的灯火。
朱昀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后，给西北边关的心腹写信，写完，暗卫接过信笺去送信，朱昀将笔头一扔，懒懒地往背搭上一靠，望着对面一面色儒雅的中年男子，
“成玄先生，长公主殿下手眼通天，我若夺太子位，必须除掉她，先生可有妙计？”
那峨冠博带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胡须，沉吟道，
“想杀长公主难，眼下没有机会，但要斩她的羽翼倒是可以的。”
信王慢慢直起腰身，端坐如山问，“先生何意？”
成玄咧起唇角幽幽一笑，
“琅琊王氏南渡北归，享誉四海，甚至曾有人言‘得王家者得天下’，你以为当年先皇后为何赐死王老夫人，逼着王国公娶长公主？先皇后不敢得罪王家，只能用这种方式，将王家牢牢绑在自己的船上。”
“琅琊王赫，胸怀大志，霁月风光，此人智渊若海，是王家的定海神针，是朝中柱石，更是长公主的后盾，若是能斩断长公主与王赫之间的关联，殿下大业成了一半。”
信王眯了眯眼，“本王何尝不想，只是那长公主跟王赫孕育了三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睦睦，母慈子孝，原先我甚至想法子离间王书淮和长公主，让其内斗，可如今祖孙俩握手言和，汉王的事有王书淮一笔，长公主替他瞒的严严实实，如今一股脑子冲我来。”
成玄先生含笑摇头，
“非也，你不懂长公主与国公爷之间的渊源，你等着，老夫给殿下谋一策，必定叫这对夫妇现出原形。”
四月初一，朔望大朝，皇帝携长公主登阶入殿，并当庭下旨，若再有言牝鸡司晨者诛九族，进一步巩固了这位摄政长公主的地位。
但就在朝议快结束时，负责看管登闻鼓的御史上报，
“陛下，有人状告王国公府私藏前朝末帝宝库，恳请陛下查抄王家，寻出宝藏，充实国库。”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在长公主与王书淮之间流转。
年轻矜贵的户部侍郎，神色从容，如青松一般岿然不动。
而长公主更是沉穆不语，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长公主。
兄妹俩都知道，所谓的末帝宝藏不过是先皇后为了给王家施压，弄出的幌子，而皇家一直苦苦追寻的正是那份晋宁帝的遗诏。

第87章
天色渐黑，奉天殿东窗下的五角铜炉檀香袅袅。
长公主将最后一道折子批完，递给皇帝，凤眼轻抬，窗外黝黑无光，广阔的丹樨拂来绵绵无尽的风，吹起窗棂飒飒作响。
长公主起身，负手来到窗前。
此地便是整个大晋的中枢，脚下星罗棋布排列着六部衙门，隐约瞧见一片灯火如同璀璨的银河在天地间流淌，而她便立在这片灯带的最顶端，风浪渐大，一阵阵拂过鼻尖，长公主深深吸了一口凉风，手掌极权所带来的极致畅快从脚底窜至眉心，形成一股浩瀚的炙流，热辣辣地荡涤着她五脏六腑，四肢五骸……
她伫立了不知多久，久到那股热浪跟潮水一般缓缓滑退，只剩一股寂寥悄然萦绕心口，直至失了神。
皇帝看完折子，费劲地扭了扭僵硬的脖颈，自汉王和太子相继出事后，皇帝深受打击身子骨大不如前，此刻勉力看完所有奏章，人已精疲力尽，他抬眸看了一眼前方的妹妹，见她立着一动不动，温声道，
“还不回宫歇着，小心又犯头风。”
长公主转身过来，目光扫过皇帝面颊，淡声道，“他已回了王府。”
皇帝微微眯起眼，想起白日之事，又沉沉叹了一口气，
“你打算如何？”
长公主又是一阵沉默。
染过凤仙花汁的纤指，轻轻搭在铜炉一角，浓烈的香薰微微烫红了她的指尖，灼热的痛一路蔓延至心口，长公主面色近乎麻木，垂眸道，
“那件事该做个了断了。”
皇帝闻言眉心一紧，“德容，你可想明白，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你跟王赫便没了回头路。”
“皇兄难道不想吗？”长公主幽幽抬眼，截住他的话。
皇帝面露苦笑，他自然恨不得早些挖出当年的真相，只是妹妹的感受他也得顾忌，
“我倒是想，就怕事情不如咱们所料，回头进退两难，难过的还是妹妹你。”
长公主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淡到几乎难以捕捉，
她望着皇帝身后那座蟠龙宝座，语气决绝，“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寻到密诏，陛下这皇位方可坐的踏踏实实，也能断了那些晋宁老臣的妄想。”
“哦忘了告诉陛下，上回皇后在镇国公府出事，不少文武大臣被扣，此事我总觉得蹊跷，镇国公避世多年，这回突然高调地给小儿子举办婚宴，恰恰婚宴上又出了这样的事，说他们与太子遇刺和汉王身陨无关，我还真有些不信。”
皇帝脸色立即一变，“皇妹的意思是，晋宁老臣在暗中勾结，意图扶持昭德复位？”
长公主似有似无地点了下头，
“无论如何，必须立即寻到那密诏，将之焚毁，此外，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朝中还有那些臣子亲近昭德郡王，不是很好嘛？”
皇帝见长公主心意已决，再无二话，“此事皇妹打算如何处置？”
“我亲自回一趟王家，若王赫依旧守口如瓶，陛下便遣锦衣卫吧。”长公主语气很轻，轻到几乎在诉说家常。
皇帝看着性情内敛的妹妹，心中忽然涌上几分疼惜，皇妹自幼性情沉稳，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母后总是说，几个孩子中就属皇妹最像她，若她是个男儿，这皇位就该是她来坐。
长公主从来将情绪掩藏无影无踪，皇帝拿她没办法。
皇帝起身绕出御案，来到她身边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晚…”
皇帝吃了一惊，“你这也太急了…”
长公主面色木然，沉默片刻道，“宜早不宜迟，快刀斩乱麻。”
扔下这话，长公主朝皇帝施了一礼，转身退出奉天殿，招来在外头等候的朝云并内侍，一步一步坚定地下台阶而去。
仿佛料到她会回来，这么晚了，王国公王赫还未睡，他穿着件寻常的缂丝福寿双全褙子，无所事事坐在清晖殿的正殿剪灯芯。
殿门洞开，夜风涌入，两盏银釭被吹得忽明忽灭，侍者立即寻来明亮的灯罩罩上，劝他道，“国公爷，太晚了，您早些歇着吧。”
国公爷摇摇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门外，“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侍者也不敢问。
少顷，两名内侍擒着明亮的橘黄宫灯，一路破开夜色跨过穿堂，紧接着一道雍容的身影由人搀着，迈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十来位宫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架势与寻常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大约是她远远望来那么一眼，
那一眼隔山隔水，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二人初见那一日，她也是投来这么一眼，带着三分复杂，三分无奈，还有几分义无反顾。
不是什么人都能撑几十年。
他们看起来始终没有变。
王赫笑容不改，望着她缓缓迈入大殿，抬袖拱了拱手，含笑问，“回来了。”
“嗯。”
夫妻俩总是这般平淡如水，几十年的日子仿佛没有半点波澜。
长公主在他对面坐下，王赫陪坐。
每每这个时辰，夫妻俩总要喝了一碗参汤养身，这会儿朝云领着两名侍女进来，又带着所有人退出去。
殿门依然是大开的。
风徐徐而动。
长公主抬袖慢条斯理搅动汤勺，轻声问道，
“东西藏在哪儿，四十年了，也该说了吧。”
她语气还是那般平淡。
国公爷闻言笑容深深从眼眶泄出来，温和甚至是温柔地望着她，
“殿下，若有，我也早拿出来了，何必等到今日？”
长公主没有多问，她明白王赫的性子，指尖轻轻在桌案叩了三下，外头候着的一内侍朝内里躬身一揖，悄声退了出去。
国公爷视线从内侍挪至长公主身上，凝着她没动。
殿内沉静如斯，就连风声都是悄然的。
或许是这么多年过于默契，谁也没做声。
动静由远及近，如同慢慢煮沸的水，渐渐昭然。
整齐划一的脚步鱼贯而入。
不一会，整个府邸躁动起来，甚至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国公爷看着长公主，长公主将那碗参汤喝得一滴不剩，最后慢慢搁在桌案上，目光就睇着干净的碗底，始终不曾抬眸。
哭声渐烈，一下又一下击动心中那根弦，那根弦越绷越紧。
是六少爷王书业的声音率先打破殿内的死寂。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国公府，诏令何在，文书何在？咱们大晋还有没有王法！”
那为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穿着一身火红的飞鱼服，刀削般的面容咧起一抹阴沉的冷笑，眼神斜斜睨了身侧一千户一眼，那千户将一道明黄的圣旨在王书业跟前晃了晃。
王书业一袭月白的长衫，长身绷如满弓，立即接过圣旨一瞧，一眼扫下来不见内阁的官印，断然拂袖，朝着门口方向一指，满腹嘲讽，
“虽是陛下圣旨，却不经内阁签发，视为中旨，中旨可奉可不奉！”
十七岁的少年，铁骨铮铮，英姿挺拔，双目灼灼似骄阳，令人目眩。
锦衣卫指挥同知韩良，眼底寒芒冷冽，警告道，
“六少爷，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违抗圣令，视同谋反。”
四太太见儿子出言不逊，连忙推着丈夫去拉儿子回来。
四老爷战战兢兢奔向前，与大老爷一道，将王书业给强行扯入殿内，
王书业气得大骂，“放开我，你们拦着我作甚，我们王家世代清贵，岂容他人侮辱？你们怕死，我不怕，有种第一个冲我来！”
“放肆！”大老爷牙呲目裂，朝着他面门低喝了一句，“你祖母在此，哪有你造次的份。”
王书业红着眼扭头望向长公主，眼底的泪慢慢沁出来，“祖母，这是您的意思吗？”
长公主缓缓抬起眸，与他对视，目光冷然无波，她从不撒谎，也不屑于撒谎，“是我。”
王书业眼底的怒火迸了出来，奋力甩开父亲和大伯，冲到长公主跟前跪下，“为什么？大家都是一家子骨肉，我们都是您的儿孙哪，您为什么这么做？”
长公主淡淡垂着眼皮，不欲跟他解释，只朝韩良使了个眼色，韩良立即抬手，示意锦衣卫搜查整个王府。
王家四房老老少少均挤在清晖殿正殿，大太太眉间含愁，四太太抹着泪，三太太面带冷色，二太太姜氏双肩打颤依着丈夫，二老爷一改往日的温吞软糯，眼底交织着压抑许久的忿然与终于彻底撕破脸的痛快，抬手将妻子护在身后。
窦可灵和许时薇各自抱着孩子躲在后头，妯娌二人眼底均布满了惶恐，其余人不是怒色便是惊色，唯独谢云初一手牵着珂姐儿，一手抱着珝哥儿，镇定地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侧。
这样的场面在前世司空见惯，国公爷死后，皇帝便吩咐锦衣卫搜查了一次王府，王书淮与长公主对峙，为此闹得天翻地覆。
长公主凤目扫了一眼，不见王书淮，问道，“书淮呢。”
谢云初屈膝一答，“二爷尚在官署区夜值，想必闻讯便能回来。”
长公主没说什么。
这时朝云从殿外跨了进来，朝长公主施礼，
“殿下，钦天监监正带着两名副正过来了，三人正拿着罗盘在各处占卜，以尽早定下方位。”
长公主颔首，见王家众人均面含愤慨，她解释道，
“今日之事，不针对王家，也不是查抄王家，不过寻前朝末帝的宝藏而已，一旦寻到，一切如旧。”
王书业拗着脸轻轻冷哼一声。
二老爷冷笑，其余人不言不语。
已近子时，孩子们哭累了，各自躲在母亲怀里打瞌睡，国公爷吩咐孙媳妇们带着孩子去里头暖阁歇着。
没有人挪动，谁也不想走，也不敢走。
最后仆人搀着各自主子，来到屏风下的避风处坐着，珝哥儿八个月了，身子格外沉，谢云初抱累了便将他搁在罗汉床上睡，小家伙丝毫不受影响，睡得格外踏实。
谢云初放下儿子，又将珂姐儿抱起来，轻轻将她拢在怀里，珂姐儿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安安静静靠在谢云初怀里，她极是聪慧，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吱声。
周敏挺着孕肚挨着谢云初坐下，看着外头暗沉的天色，忧心忡忡问谢云初，“这一夜怕是别想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寻个结果出来？”
周敏怀孕刚两月，正是孕吐最厉害的时候，脸色苍白，满腹愁云。
谢云初也没心情宽慰旁人，只淡声道，“不管什么风浪，终究会过去的。”
殿外嘈杂，如同热闹的早市，挖墙掘地的动静窸窸窣窣传来，听得人心里一阵犯怵。
大约是太困了，众人渐渐支撑不住，有人靠在圈椅里打盹，有人相互依偎，还有人小声哭泣。
长公主阖目纤指轻轻叩着眉心，国公爷王赫则如入定的老僧，始终岿然如山。
也不知闹了多久，大约东边天际翻出一丝鱼肚白，沉睡的京城苏醒了，锦衣卫连夜查抄王家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不少姻亲故旧聚在户门前探头探脑，王怡宁闻讯赶了过来，被锦衣卫拦在门外不许进。
天亮了，下人端来热水伺候主子们漱口净面，又帮着给小主子喂食，大家伙熬了一夜纷纷无精打采，谢云初往窗口望去，四月初二，亦是王书淮的生辰，始终不见王书淮的踪影。
至正午，锦衣卫已经将王府各个角落翻遍，钦天监占卜的方位也都挖过了，不见遗诏踪影。
韩良进殿，朝长公主施礼，“殿下，都搜过了，没有。”他语气低沉。
长公主眉头微挑，护甲轻轻拂了拂发胀的头额，
“还有一个地儿没搜。”
韩良微顿，不解道，“还请殿下示下。”
长公主垂眸淡声道，“王国公王赫之身。”
这话一落，四座皆惊，除了长房外的所有人都站起了身。
“母亲！”
三老爷断然往前，拦在国公爷跟前，除了大少爷，其余几位少爷也纷纷跃出，并排立在三老爷身侧，个个神色冷峻不容轻掠。
三老爷双目炯炯，“母亲不可，父亲身份贵重，与您也有多年夫妻情意，您这么做是何苦？”
长公主没有答他，而是抬目看向他身后的王国公。
王国公方才小憩片刻，悠悠睁开眸子，他轻轻将儿孙推开，缓慢地站起身，先将外头那件缂丝褙子给褪去，露出里面一件青衫来，
年过花甲的老国公，身影巍峨，负手而立，如一颗立在悬崖边上的岿然青松，浑身散发着一股岳峙渊渟的风采。
浑阔的双眼且叹且惜看着长公主，语气分外平和，
“殿下亲自来搜吧。”
三老爷王章与锦衣卫韩良同时一退。
恢弘的殿宇正中，独独剩下夫妻二人。
长公主坐着未动，眼底的木然渐渐褪去，缓缓浮上来的首先是一抹苍凉，
“王赫，咱们也该结束了。”
国公爷眼里忽然蓄了满满一眶酸楚，嘴唇蠕动着，好半晌方开口，“殿下有没有想过，那样东西始终不曾存在过呢。”
长公主霍然起身，苍凉的眉目转瞬戾光凛凛，一步一步逼近王国公，“那你呢，你从始至终可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殿下想听什么实话？”
“东西何在？”
“没有！”
“不可能！”
长公主拂袖后退，双手撑在桌案上，眼角皱纹拧成一把利刃，“乾元十三年腊月初十，冬风冷冽，桥头堡的冰雪覆了一层又一层，黄绢冻僵了摊不开，墨锭如石研不动，是你父亲撕下下摆内衬给晋宁皇伯，皇伯咬破手指，写下一份衣带诏。”
“诏书上写了什么？”
国公爷眉峰缓缓聚起如浓墨，“你认为写了什么？”
长公主面带寒霜，目光移向门庭外，“彼时他长子随军战死，幼子尚在京城，遗诏上写的大约是让已故的堂次兄继位吧。”
国公爷负手轻轻一笑，“若写着让皇次子继位，这般恋栈权位，他自刎作甚？”
长公主眯眼，“那你告诉我，遗诏上写了什么？”
国公爷摇头，神色清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没有天下百姓，何来君王？晋宁陛下深谙此理，故而不惜以身殉国，以定臣民抗敌之决心，”
“彼时国危若卵，江山倾覆在即，琅琊王氏素有匡扶社稷之贤名，晋宁陛下临终前大约是命我父亲回京，速速另立新君，以振朝纲，只可惜晋宁陛下自刎不久，我父亲亦战死桥头堡，未能履命。”
“遗诏或许写了，或许没有，但桥头堡八千七百名将士，一百五十六名臣工，无一生还。”
“‘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长公主殿下与其替陛下寻这份莫须有的遗诏，且不如思量如何为君，如何养民？”
“殿下，臣言尽于此，还请殿下明察。”国公爷对着昔日的妻子，如今的摄政长公主长长一揖。
长公主深深阖着目，自空茫的胸膛间闷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摇着头哑声开口，
“王赫，非我拘着不放，此事已在朝廷掀起骇然风波，物议沸然。陛下需要一个交代，百官需要一个交代，黎民也需要一个交代，否则琅琊王氏如何洗脱私藏末帝宝藏的罪名？”
国公爷面颊覆着一层淡淡的感伤，他犹自含笑，“自殿下深夜回府，我便知道这桩事需要一个了断，事情自我父亲始，由我而终。”
“但，在我给出交代前，殿下可否答应我一桩事？”
长公主听了他视死如归的淡然语气，胸膛蓦然升腾起一丝恨怒，厉声斥道，
“王赫，天下生路千千万，你为何偏偏选一条死路？”
“若你说的是真话，晋宁帝不曾留下遗诏，那咱们俩被绑缚几十年岂不是可笑？若你说的是假话，那么，王赫，你始终不曾选过我，我以为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我与王家生死与共，你该站在我这边，我成了，王家依旧如日中天，长盛不衰，可你没有，你藏得太深，我甚至从来不知道，你对我笑对我恼，那一刻是真，那一刻是假？”
泪意忽然涌上眼眶，又在一瞬间被她抑制住，长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眉心的颤意。
王国公看着她克制的模样，忽然有些失神，他木讷地愣了一会儿，旋即自唇角荡开一线苦笑，
“殿下视我为质子，我却拿殿下当妻子，先皇后纵然千不是，万不是，殿下您却是无辜的，当年先皇后赐婚之时，殿下亦是不情愿的吧，段家涉嫌谋反，那么小的孩子稚嫩又无辜，她拿孩儿威胁您，您不得已带着孩子改嫁给我，纵容那时我对殿下无男女之情，心里却是钦佩且怜惜殿下的。”
听到此处的大老爷王宾扑通跪地，嚎啕大哭。
“母亲…”
当年段家谋反，身为段家的嫡长孙，王宾本该就地正法，他一直以为是因母亲的公主身份而保住性命，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当年先皇后竟然拿他威胁母亲改嫁王赫。
眼泪轻轻地在长公主白皙的面颊滑下一条水痕，她怔怔盯着面前的桌案，昨夜燃起的香薰已枯，零落一地香灰，清风浅浅掀起灰尘，有的落在脚面，有的扑在她衣摆，还有一些静静地黏在她心尖，挥之不去。
“终究是我皇家对不住你，害你这么多年被困长春宫，王赫，即日起，你我夫妻缘分已尽。”
三老爷和四老爷同时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四十年的相濡以沫，四十年的同床共枕，终究是越不过那一道自最开始便划下的天堑。
明明近在迟尺，却犹如天各一方。
或许在某个静夜他们深深靠近过彼此，又因彼此不同的使命而背道而驰。
一道悠然的古钟自苍茫的风声掠过来，附近的长安庙到了诵经之时，每每这个时候，长公主爱执香茗在手，听国公爷吟一段《清心经》。
再也不会有了。
和煦的春风拂过他苍茫的眉眼，褪不去他眼底嵌着的深深遗憾，这些遗憾有对先妻的愧疚，有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家子嗣屹立朝堂时的萧索，亦有不能再对着那个人素手描眉的惋惜。
钟声悠扬仿佛要荡涤干净这世间的尘污，罪孽。
国公爷久久凝然不语。
听得身后那人无声无息，长公主勠力转身，一双深目如寒潭似的死死钉在他身上，忽的抬袖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他拉至眉眼前，带着咆哮，
“我最后一遍问你，你手中是否有晋宁遗诏，你是不是晋宁旧臣，欲携诏篡位？”
“只要你跟我说一句实话，我今日放过你，王赫，我只要一句实话而已…”
仅此而已。
长公主眼角绷紧，额尖的青筋乱跳，那沉寂许久的头风犯了，头昏目眩。
她或许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柔情从来不曾为哪个人折腰，这一刻眼底的泪光被一片深红所覆盖。
那一撮烈火那眸间深深压抑的怒恨，跟刺一样漫入国公爷心口，四十年夫妻，今日是她第一次朝他开口，是她第一次撕破这桩婚姻的伪装，与他坦诚相对。
国公爷眼里弥漫着萧索凋零，甚至一下子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殿下不信我，我以死给殿下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我王家没有什么末帝宝藏更无晋宁遗诏…”
长公主纤手一颤，眼底如覆着苍茫的烟雨，那一瞬心里跟空了似的，她松开了他衣襟，陌生地看着他，后退两步，撞在桌案后，沉默不语。
国公爷从容整了整衣冠，脸色宁和与长公主道，“我去后，还望殿下看顾好几个孩子，看在夫妻多年我待殿下始终如一的份上，放过二房。”
身后王家所有人扑跪大哭。
庭外天光昳丽，盛春将逝，初夏即来，似有花香伴随清风缓缓送入鼻尖，这辈子端委庙堂，出将入相，他王赫不负天下人，够了，袖中闪出一片银刃，映出那张曾经韶光飒飒的脸。
就在银刃即将划上国公爷脖颈时，一颗锐石从洞开的门庭外射了过来，正中国公爷的手腕，只听到他老人家吃痛一声，手中匕首落地，发出一声咣当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过去。
只见一道修长身影匆匆从门庭外跃了进来，王书淮一袭白衫负手立在门槛处，面无表情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眼底异芒闪烁，眯起眼迎视王书淮，
“书淮，你总算来了。”
王书淮冷笑一声，掀蔽膝而入，目光飞快往殿内扫了一眼，寻到妻子谢云初，见她带着两个孩儿安好如初朝他镇定地点头，王书淮放了心，这才将视线挪向国公爷，随后吩咐道，
“来人，扶祖父下去休息。”
三爷王书旷和四爷王书同愣了一下，相继上前搀着失神的国公爷坐去一旁。
王书淮缓缓抬步，站在方才国公爷的位置，面朝长公主而立，长袖往内殿一指，
“殿下不是想要遗诏么，淮给殿下一个交代。”
四目相接。
长公主目色幽深，
王书淮神情分外沉静。
长公主犹豫片刻，率先朝内殿步去。
朝云和锦衣卫指挥同知韩良紧随其后。
王书淮最后一个踏入内殿，
他跨过门槛，看着上方居高临下的长公主道，
“殿下可知今日之事是何人所谋，目的又何在？”
长公主神色恢复如常，冷哼一声，“信王这点雕虫小技本宫还不放在眼里，只要拿到那道晋宁遗诏，我想立谁为太子，谁便是太子。”
王书淮笑，挺拔的身影年轻富有朝气，跟一柄锋芒毕露的剑插在这浩瀚的天地间，那极轻的一声笑，更是将那眼底的轻狂冷厉与自信张扬到了极致，
“殿下终于说出实话了，”他语气冰冷又带着几分洞穿真相的了然，“殿下心里想要的终究是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什么王家，什么婚姻，什么丈夫子嗣，又算得了什么？”
长公主唇角轻嗤，不屑睨着他，“书淮这是要教本宫做人？”
王书淮面色淡漠，“殿下可知我琅琊王家为何屹立数百年不倒吗？因为我王家顺应天下大势，顺应民心，殿下或许说，书淮言之无物，那书淮就告诉殿下，这消失的一日一夜，书淮做了什么？”
“我与殿下明言，只要殿下今日一意孤行，逼死我祖父，那明日整个朝廷整个天下都将知道晋宁遗诏的旧案，或许到那时，没有遗诏也有了遗诏，殿下信吗？”
长公主凤目眯紧。
王书淮语锋一转，“自然，殿下利用霍霍皇权强行压制，算不得什么，那整个江南呢？金陵国子监三千学子不日便聚集在南都正阳门外，声讨朝廷，金陵上千豪族，无数绿林乘势谋反，占山为王…整个江南赋税重地将摆脱朝廷的钳制，这个结果是殿下想看到的吗？”
长公主喉咙翻滚，“你威胁我？”
“不敢。”年轻的男人眉目翩然，腔调更是漫不经心，“北有蒙兀虎视眈眈，西有楚国卧榻酣睡，若再失去江南，陛下和殿下这个江山还坐得稳吗？”
琅琊王家本曾盘踞江南，在江南亦有不少门生故旧，否则这次王书淮南下推行国政，也不会那么顺利，甚至正是因为王家这份无与伦比的声望，百官在最初才会举荐王书淮担任江南清吏司的员外郎，只有王家人才能势如破竹推行税政，稳住整个江南。
王书淮有恃无恐地看着长公主，“殿下要祖父的命，除掉这位所谓的晋宁旧臣之首，那我便要整个江南，殿下看着办。”
戾气在胸膛来回乱窜，她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生出浓浓的忌惮，长公主给气笑了，“王书淮，你比你祖父狠。”
王书淮语气清冽，“是，要么大家过太平日子，要么谁也别太平，殿下狠得下心，淮亦然。”
就比谁更心狠。
长公主冷笑，“王书淮，看来王赫早将一切告诉了你，所以他才敢死，可是王家不给出交待，即便他死了，我照样揪着你王书淮不放。”
王书淮慢慢笑出一声，丝毫不把长公主的话放在眼里，
“殿下压根不懂我祖父，他方才句句道虚，却又句句属实，他让殿下莫盯着遗诏，便是告诉殿下，与其在王家这事上折腾，不如好好去对付信王，收拾自个儿真正的对手，待那日殿下得了天下大势，我王家照旧如影随形，殿下明白了吗？”
长公主眼底忽然如拨云见月般闪过一丝银芒，“所以，如果那日我不如你们的意，你们照旧不会站在我这边，是吗？”
王赫没给她的答案，王书淮给了。
王书淮缓缓颔首，“是。”
他语调清幽，“‘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义之所在，天下赴之，仁之所在，天下服之。’此为君之道也，”
“所以，殿下要做明君。”
长公主愤然一笑，宽袖一掷缓缓背在身后，“可是王书淮，此事不由我一人做主，尚且有朝官看着，有陛下看着，这个交代即便我不要，他们还要。”
“很简单，”王书淮与她并排而立，一同张望洞开的窗棂外，那里有青天，有白云，更是一行飞燕盘旋至天际深处，
“王府大门外聚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更有不少朝臣在四境盯着动静，只需殿下以摄政长公主的身份出面言明，锦衣卫已翻遍整个王府，并不曾有什么末帝宝藏，若再有人无事生非，杀无赦。”
“至于殿下如何给陛下交待，书淮也替殿下想到了。”
只见这位卓而出群的男子，神态从容地从袖口下掏出一物，递给长公主，
“殿下不是要看遗诏么，遗诏在这。”
内殿诸人皆是心神战栗。
只见他宽大的掌心摊着一物，一块泛黄的素面提花白底缎布，隐约似有暗红的字迹闪现。
长公主面色狐疑地看着王书淮，朝云立即上前替长公主接过此物，随后打开给长公主瞧。
上头正是晋宁皇帝亲笔四字，
“天下为公”。
朝云跟长公主同时震然。
长公主接过这份所谓的遗诏，只觉可笑，“王书淮，这是你亲笔吗？”
王书淮少时书法卓绝，擅长模仿各家书法，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寻一件老国公的旧衣似乎不难，再去藏书阁翻出那位晋宁陛下的字迹也不难，亏得王书淮做的炉火纯青。
王书淮还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腔调，
“真不真很重要吗？陛下拿着这遗诏，亦可以说他是天命所归，殿下难道不满意？”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韩良听到这，发出一声冰冷的嘲讽，“王书淮，你好大的胆子，敢当着我的面糊弄陛下和长公主…”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一晃，那人快的猝不及防，紧接着一道寒芒一闪而逝，他甚至来不及拔出长剑，一柄极细的刀刃划过他脖颈，将他所有嗓音扼住在喉咙里。
长公主看着王书淮刀起刀落，干脆利落到不可思议，面上交织着惊怒与愤然，
“你……”
王书淮冷着脸将渐渐软去的韩良扔去一旁，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上的鲜血，语气淡漠，
“锦衣卫指挥同知韩良乃晋宁旧臣潜伏在陛下跟前的棋子，他奉命跟随长公主殿下搜查王家，待寻出遗诏后，趁长公主不备欲夺遗诏，为长公主身侧的女卫所杀。”
长公主：“……”
回府之前，王书淮便做了一些准备，这个韩良贪功冒进，手段狠辣，近来深得皇帝和长公主信任，这样的人或许得上司欣慰，却不得同僚欢喜，锦衣卫里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多得去了。
王书淮轻易便可笼络人，暗中做些手脚，等韩良一死，王家危机解除，他顺带还在锦衣卫结了一暗桩，走一步算三步，是王书淮一贯的作风。
王书淮侧眸看过来，清隽的眸子荡着一抹浅笑，“殿下，这个理由如何？殿下还有顾虑吗？”
长公主看疯子似的看着王书淮，轻轻咽了咽喉咙。
一刻钟后，大家看着长公主捏着一物面色铁青迈出内殿。
而在她身后，王书淮步履悠然跟了出来，王书淮神色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若说唯一的不同，便是衣襟上似乎沾了星星点点的血。
朝云后怕又钦佩地看了一眼王书淮，最后朝人群里满目担忧的谢云初悄悄点了下头。
长公主来到门口，手撑门框而立，长长吸了一口气。
朝云立在她身后做好随时搀她的准备。
王家所有人愣愣看着长公主跟王书淮，不知道内殿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是大老爷抑制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娘，长公主这才回神转身，一个个看过去，有满目苍凉的大儿子，端正清然的三儿子，还有痛哭流涕的四儿子，甚至还有那些媳妇孙儿……
长公主视线最后落在神色凝滞的国公爷身上，忽然如释重负道，
“王赫，待我回宫，便送来和离书，今日起，你便自由了。”
国公爷漆灰的双眸慢慢转动一圈，缓缓抬起视线与她相接，想要开口，喉咙仿佛黏住似的，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恍惚一瞬间，到了垂暮之年。
长公主继续道，“宾儿我带走，让他改姓段，老三老四…”说到这里，她目光挪向三老爷和四老爷，“你们二人意下如何？”
三老爷颓然坐在国公爷膝下，目光空洞，语气却坚定，“我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长公主无话可说，她又看向四老爷。
四老爷哭得最凶，看了看露出喜色的长兄，与面冷如霜的三兄，迟疑了片刻，还是拂了眼泪正色道，“儿子也是王家人。”
也不知是国公爷那番话震撼了他，还是王家数百年的风骨蕴染了他，四老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王家人，他以身为王家人而自豪。
长公主脸色并无明显变化，“那便如此，至于这府邸…”她目光淡然扫过门庭外的一草一木，最后垂目，“一切复原。”
原先长公主府与王国公府比邻而居，后来先皇后下令拆除了那道围墙，如今不过是重新筑起罢了。
该他的都还给他。
长公主欲出门时，王书淮忽然叫住了她，
“殿下，还有一事，淮想请教殿下。”
长公主回过身来，这回眼神已十分平静，“何事？”
王书淮问道，“先祖母之死，可与先皇后有关？”
长公主微愣，一时竟然想不起那个人来，思绪在纷乱的脑海翻腾片刻，她慢声道，
“你祖母于锦泰五年七月去世，我亡夫在同年九月初二伏法，我母后是在段家出事后才萌生让我与你祖父结亲的想法，你祖母当是病故，并非我母亲赐死，王书淮，本宫或许心狠手辣，或许冷血无情，却从不屑行下三滥的伎俩。”
“更不会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扔下这话，长公主搭着朝云的手臂，大步离开。
当年王家与长公主结亲，朝中猜测纷纭，说什么的都有，联想那位先皇后的手段，有人猜测王老夫人为她赐死也不奇怪。
二老爷王寿犹然不信，扑腾在国公爷膝下问，
“父亲，果真如此？”
这是他多年来的一块心病。
国公爷目色苍茫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哑声道，
“为父即便自绝，也不可能看着你母亲为人所害。”
二老爷彻底释然。
是夜，长公主遣人送来和离书，国公爷拿到和离书后，蹒跚迈进小祠堂，麻木地将先妻的牌位从偏室挪回正堂，随后独自一人坐在祠堂的台矶处。
他自幼承祖训，视天下为己任，年少时身上始终驻着一泓清晖，似月色似日芒，风拂不去，雨淋不褪，亡妻临终前骨瘦如柴的手拉着他不停质问，质问在他眼里什么重要，长公主亦曾笑问他，他心里除了家族责任，除了士大夫之使命，还有什么。
或许曾有豪情万丈，或许还有壮志未酬，
或许只剩一腔大浪淘沙后留下的空茫。

第88章
清晖殿事毕，谢云初回房第一件事便是沐浴。
于旁人而言，这桩事或许是惊天巨变，对于谢云初来说却只是前世众多波澜中的一次涟漪，长公主与国公爷和离，罩在二房上空那一层阴霾散去，谢云初今后也不必为了担心惹怒长公主，而事事讨好揣摩，由衷松了一口气。
用了新买的香膏细细洗了发丝，又舒舒服服泡了一个澡。
随意披着一件长衫出来，长发及腰，她轻轻将鬓发别至脑后，坐在圈椅上任由春祺给她通发，披衫薄透，桃红撒花襦裙散漫覆在胸前，精致的锁骨下一片欺霜赛雪，她纤细的身子陷在圈椅里，玉足缩去圈椅下，只从裙摆下方露出一排粉雕玉琢的脚指头来，姿态三分慵懒三分妩媚，面庞被热水蒸出一片潮红，模样俏生生的。
珠帘外立着一人，一身银灰的绣暗竹纹的直裰，英武挺拔，目光透过珠纱直勾勾看着她。
谢云初没注意他，折腾了一日一夜这会儿人无精打采，懒洋洋倚在背搭上如同春困的美人。
春祺通好发发现了王书淮，随后收拾篦子入了内室。
王书淮掀帘进来。
谢云初听得珠帘响动，侧过脸来迎上他的目光，清隽的眸子漆黑幽亮，不见半分疲惫，看得出来他心情极好。
方才离开前，二老爷提到要将老夫人牌位移出来，那一瞬间谢云初想起了自己，想必此时此刻的前世，她已成了一块牌位被摆在王家祠堂。
这个念头一起，对着这个杀伐果决一手擎天的男人，心情难以言喻。
“二爷回来了，”谢云初淡声说了一句，骨细丰盈的手臂轻轻搭在桌案，慢条斯理喝着茶。
王书淮脸神色和煦，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察觉妻子嫩白的小脸罩着青气，温声问道，“怎么了？”
谢云初摇摇头，“没怎么…熬了一宿，我躺一会儿，二爷自便。”视线不曾从他身上掠过，抬步进了内室。
春祺将将出来，连忙让开，就看着他们夫妻俩一前一后进了拔步床，悄悄将布帘一拉，退去了外间。
里头谢云初刚躺上拔步床，王书淮便尾随而来。
“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告诉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锦衣卫动了你的东西？”
“没有。”谢云初知道自己这股气生得有些没由来，便放缓了语气，“二爷也乏了，歇着吧。”
锦衣卫奉命搜查，却不敢乱翻，每一样箱盒衣柜皆由林嬷嬷亲自经手，谢云初回来之前，一切已复原。
王书淮见她神色倦怠，只当她心里还在后怕，上塌抱着她轻轻安抚，俯首亲上她唇角，谢云初没心思跟他亲热，把脸别开，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脖颈耳后，谢云初气得推他，
“你也乏累了，好好歇一歇，指不定还有事情等着你料理…”
王书淮不管，粗粝的手指不知不觉滑入衣裳，沁凉的指温与她软糯的肌肤相碰，不紧不慢地摩挲，谢云初呼吸微乱，跟鱼儿似的从他膝盖上滑下，王书淮追了过来，轻车熟路握住玉腿钳住那款摆的腰身。
在外头雷厉风行的男人到了她这里便耍赖，谢云初恼他轻浮，不经意间一脚踹了过去，原是要踹他膝盖，没防住从膝盖滑下，踢了要害。
王书淮吃痛顿时松开她，双手撑在床榻，后脊微躬，轻轻呲了一声，疼了一会儿，身子往后退坐在床榻，冷白的脸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谢云初看他这模样便知这一脚没踹好，有些暗悔，
王书淮双手搭在膝盖，待疼痛慢慢平复，头疼地看着她，
“你这是哪门子的邪火？”
谢云初直言道，“想起你祖母如今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牌位，心里替她不值。”
王书淮微愣，他也很遗憾不曾目睹老人家真容，沉默一会儿，恍然记得谢云初曾梦到自己病死的事…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顾不上疼，连忙抬手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你别恼了，我肯定死在你前头，要搁牌位也是先搁我的…”
谢云初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被他这一插科打诨，那股子邪火不知不觉散去，也觉着没什么意思，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他抬手，“我王书淮指天为誓，天地显灵，今后让我死在妻子谢云初之前。”
谢云初见他如此郑重，反觉好笑，“你想死也别死的那么快，好歹当上首辅，将孩子养育成人，有人承你衣钵再死。”
王书淮笑，欺上去，“我死不妨事，只是你断不能改嫁。”
谢云初俏脸绷起，“凭什么？”
“我不能容忍我的孩子唤旁人爹爹…”
挺拔的身躯勠力往下一沉，谢云初想防都没防住，
她难道就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唤旁人娘了？
可惜对着这个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他没有经历前世，她所有的恼恨不过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随着那绵绵热浪漫上来，谢云初劝自己想开，罢了，将眼前的他当做另一个王书淮，她的丈夫身居高位护得住妻儿，担得住大事，对着她也一心一意，夫复何求，这么一想，看王书淮便顺眼许多。
他神情纹丝不动牢牢黏在她身上，谢云初面颊微微泛红，“你瞧我作甚？”
王书淮目光有如游丝，逡巡她盈盈的眼，挺翘的鼻梁，樱桃般娇艳的唇，乌亮的发铺散在枕巾，雪肤香腮，风情款款，再往下是玲珑有致的雪白纤肢。
“你好看。”
这是王书淮第一次夸赞她的相貌。
习惯了他的内敛深沉，吃消不住他突如其来的直白。
谢云初把脸别过去。
悄悄红透的脸出卖了她。
王书淮难得见妻子害羞，喉结轻滚，忽然拢紧她的身，
脊背被他捧起，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倾垂下来，谢云初身子微缩，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王书淮…”
他一日一夜没睡，又经历与长公主对峙，遣散门口围观的百姓，再到打发所有前来打探消息的百官，必是心力交瘁，精疲力尽，换做她，这会儿该要昏昏入睡，王书淮竟然还这么精神。
王书淮着实很精神，长公主一走，王家彻彻底底落入他手中，今后无人再掣肘，男人眼底有一股炽烈的光在游走，
“初儿，往后只要我有一分风光，便有你一份体面，再无人敢给你脸色瞧。”
这大约是两辈子王书淮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坚硬的心房为他重重一击，谢云初嘴唇颌动着，心里被这一席话勾起了无数悲欢酸楚，终究是诉说无门，她将那一抹复杂全部抑在眼底，又化作潋滟的光芒，自眉梢慢慢流淌出，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她瓷白的双臂往上勾住他坚实的臂膀，轻声问，
“你不累吗？”
“我累不累你不知道？”
晚霞透过稀稀疏疏的窗花洒下斑驳的光，谢云初有气无力躺在拔步床上，发丝黏湿贴在额前鬓角，好不容易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又被王书淮弄得功亏一篑，那厮跟得罪了他似的，狠命地凿她，凿得她这会儿身子空空的，怎么都提不起劲。
身上黏糊糊的，想再去洗一遭，看着身侧眉眼疲惫睡得无声无息的男人，终是忍住了，昨夜没睡好，又被王书淮缠了大半个时辰，谢云初也精疲力尽，干脆闭上眼睡，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天色黑透，身边已没了人。
王书淮沐浴更衣回到书房。
夤夜的东次间内枯坐着一人，他修长的脊梁微躬，身形佝偻，像是一被突然解开镣铐的老囚，强撑着那口气泄了，一时不太适应周遭环境，他神色惘然的沉默着。
四十年的婚姻，多多少少有些牵扯不断的情意。
王书淮看得出来国公爷心里并非表面那么风平浪静，长辈的私事，王书淮无从过问，也不打算过问，他径直来到国公爷身后，替他掌了灯，又斟了一杯西湖龙井递至他面前的案几，随后在他对面锦杌坐下，
“祖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去休息。”
国公爷面庞挂着疲惫的笑，“我睡不着。”
每每阖上眼，脑子里总是一片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张面孔在他眼前乱窜，
王书淮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情绪，便干脆转移话茬谈起正事，
“孙儿回府之前，给信王送了一份大礼，前段时日查抄兵部账目，西北边关好几处卫所军械军饷账目不对，我怀疑信王私下有囤粮铸器之打算，又从西北边关各抽分局查到一些商户走私盐铁生丝，大致摸到信王府敛财的路径，有些消息我已经暗中透露给锦衣卫和长公主，接下来孙儿打算沉寂一段时日，坐山观虎斗。”
国公爷面色容静颔首，“上回镇国公与林希玥牵扯入太子遇袭一案，晋宁旧臣已引起陛下和长公主的忌惮，接下来当小心行事，你回京也有一阵子了，江南税政还需落地，你去江南暂时避一避风头。”
王书淮担忧道，“那您呢？”
国公爷没有答他，而是轻声问道，“有小刀吗？”
王书淮起身从紫檀长案下一小匣子里取出一片极小的利刃，
国公爷接过利刃，掀开玄色的衣摆，露出一截的棕褐色的提花暗纹裤腿来，他又将裤腿给卷起，一路卷至膝盖处，王书淮清晰看到他膝盖往下三寸的小腿肚处有一片暗青，每每寒冬腊月或刮风下雨，国公爷老寒腿便犯病，此事阖府皆知。
只见国公爷手执利刃轻轻化开那片暗青的肌肤，有血珠沿着刀痕往下坠，王书淮眉心忽的一紧，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不由肃然，国公爷神情专注，面色沉毅，手臂甚至都不曾抖一下，轻轻将那块暗青的皮给揭开。
露出一片模糊的血肉来，他紧接着拿小刀轻轻往里一刮，仿佛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肉球掉了下来，王书淮连忙伸手一接，隐约看清那血渍中泛出一些白色纹路，他小心翼翼将之扯开，一行暗红又略有些晕开的字迹映入眼帘。
看着那铁画银钩的字迹，面前仿佛浮现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似有铁马铮铮，从耳边奔腾而过，又似有无声的风雨下在他心头，王书淮久久无言。
桎梏一除，国公爷深深闭上眼颓然往后一靠，高大的身躯重重摔打在背搭上，整个人弥漫一种如释重负的萧索，他伤腿僵硬，伸不直抬不动，触目惊心的伤口如雨后不见干戈的战场，泥泞不堪。
王书淮双目刺痛，收好那份血书，起身去寻来白绢药膏，替国公爷将那片肌肤重新绑上去又上了药。
国公爷麻木到几乎觉察不到疼，只在王书淮处理伤口后，轻轻将裤腿放下，露出寂寥一笑，
“孩子，你将此物带去江南，江南文儒董文玉乃翰林届的泰山北斗，此人性情孤傲沉潜刚克，曾是晋宁朝的状元，声望隆重，你将血书给他瞧，他知道该怎么做。”
“孙儿明白。”
长公主和国公爷和离后，清晖殿逾制，傍晚国公爷便命人拆除清晖殿，重新划分府邸，原是打算依照旧址筑起高墙，宫里朝云来传话，只道王家人稠地窄，长公主府便让两进院落给王府，不仅如此，长公主更是分了两匣子家产给三房和四房，算是贴补两个儿子，三老爷和四老爷纷纷面向宫廷方向跪下谢恩。
既然要拆了清晖殿，国公爷这一夜干脆歇在王书淮书房。
长公主回宫后将那份血诏交给皇帝，皇帝看了恼羞成怒，气得当场将之烧成灰烬，“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谁也拿不走。”
长公主沉吟未语，遗诏到手，皇帝心里一块巨石落下，又轻声问长公主，
“也不见末帝宝藏？”
长公主摇头，“不曾，挖遍王家各个角落，屋内机关暗室全部寻了，什么都没有。”
皇帝喃喃啧了一声，捂着额道，“当年末帝那个老东西回朝，也不知将那东西藏去何处？”
长公主神色惘然，“谁知道呢，陛下看开些，咱大晋立国这么多年，谁敢质疑陛下威信不是？当务之急便是早立国本，充实国库，稳住边关，对了陛下，既然臣妹与王家已断了干系，那么江南那边，还得遣一心腹去。”
皇帝深以为然，“只是江南缺不得王书淮，江南豪族只有他和江澄压得住。”
“是，所以暂时不轻易动这两人，如果陛下无异议，臣妹打算遣户部江南清吏司郎中徐卫跟随王书淮去江南。”
“依你。”
长公主离开王家，四太太这个家当的便不如过去有底气，只是国公爷也没有换人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扛下来，好在三太太偶尔也能帮帮忙，耗时半月后，长公主府与国公府之间隔出一条小暗沟并建了两堵高墙，因着两府血脉相连，依旧开了一个角门互通来往。
原先的府邸三份划了一份给公主府，余下全部归王家，各府的住处大抵没变，唯独后花园划去了公主府，清晖殿改清晖堂，给国公爷居住，不过国公爷没有住，大多时候住在府上西北角的小阁楼里。
那里光线充足，十分幽静，适宜老人家颐养天年。
王家这场变故轰动整个京城，脱离了长公主，王家还是那个王家，长公主依旧是长公主，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对于信王来说，对付长公主便没了顾虑，长公主也处处给信王施压，两党矛盾越发尖锐。
王书淮从四月初十始奉命前往江南，清吏司郎中徐卫与吏部考功司郎中盛明追随左右，明面上协助王书淮，实则是监视，王书淮丝毫不在意，到了江南，他便如龙潜入渊，想要牵制这二人易如反掌。
这一去便是大半年，江南新税法相继落地，国库渐渐充盈，王书淮携功归朝，一时风头无两，皇帝既欣慰且忌惮，只是这一年来他身子每况愈下，朝中信王和长公主又斗得风生水起，皇帝夹在其中心力交瘁，反而有利用王书淮牵制朝政的心思。
皇帝有意封侯以犒赏王书淮，国公爷担心王书淮功高震主，出面拒绝了，皇帝由衷欣慰，却也不能不赏王书淮，干脆下旨封王书淮为王国公府世孙，打算让王书淮越过其父王寿继承国公爵位，国公爷应允。
没能做成世子夫人的姜氏暗中嫉妒了谢云初一把。
自王书淮还朝，皇帝便有敲打他的意思，王书淮也不慌不忙，晚出早归，陪妻逗儿，享浮生之乐，不少朝臣看出皇帝与长公主卸磨杀驴，暗中对这位帝王心生不满。
然而就在天禧十二年开春的当口，该是西楚约定交付最后一批马匹之时，只是西楚骤然撕毁协议，突然将大晋过境的商户给扣留，打着大晋给了假丝的借口，不予兑付马匹。
此举彻底激怒了朝臣，若是忍气吞声，邻国只当大晋好欺负，长公主与皇帝商议后，下旨出兵西楚，然而，西楚早就有备而来，前三次战事，大晋节节败退，相继丢失了两处边境要塞，朝廷震动。
西楚主帅正是曾经的靖安王世孙，如今的靖安王孟鲁川，孟鲁川忍辱负重苦心谋划三年，只为一雪前耻，大晋悍将相继败在被割了舌的孟鲁川手下，朝堂上下一片消沉。
自有胆怯的朝臣提议和谈，为长公主拒绝，
“倘若这个时候和谈，如同战败求和，大晋还丢不起这个脸。”
又有臣子越众而出，陈情让王书淮以监军的身份提督军务。
“那孟鲁川曾败在王侍郎手下，只要王侍郎赶赴边关，也能一提将士们士气，震慑住敌军。”
“再者，王国公曾是征楚的三军主帅，西楚人对王国公既敬且畏，让他的后人出征西楚，是不二选择。”
放王书淮去边关，无异于虎入深山，长公主和皇帝都心存顾虑。
只是时局不容他们思量，战事吃紧，第四次败仗消息传来京城时，国公爷暗中授意镇国公上书让信王奔赴西南边境抵御西楚。
年迈的镇国公在清晨廷议时，叩在奉天殿门槛外，提出此议，而这份折子长公主想都没想拒绝了，西楚入侵的同时，蒙兀也遣小将频繁侵扰，倘若将信王调去西楚，蒙兀必定趁虚而入，届时蒙兀铁骑一路杀至京城脚下，没准重蹈土木之变的覆辙。
谁也不敢拿京城几百万生民开玩笑。
况且长公主更不愿信王手握大军。
如果一定要做选择，长公主宁愿王书淮前去西楚。
就这样，国公爷使了一招声东击西，逼得长公主下令让王书淮以提督军务的身份前往边关。
王书淮这一去又是将近半年，那孟鲁川急于给王书淮一个下马威，屡屡用各种污秽的字眼侮辱王书淮，逼着王书淮出城跟他决战，王书淮反而不疾不徐，慢慢磨掉对方的锐气，至第四个月，也就是天禧十二年五月时，王书淮终于一鼓作气狠狠挫了对方兵锋，夺回了失去的城池，消息传到京城，满朝文武欢欣鼓舞。
战事告一段落。
离着谢云初重生，过去了整整四年，近一年，她和王书淮聚少离多。
只是无论多忙，无论战事有多吃紧，每隔五日王书淮总有家书回来，或买些边关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给孩子，或亲自做了纸鸢捎回，上面画着她的模样。
谢云初每每看着纸鸢也有片刻的失神。
丈夫在外头建功立业，谢云初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漕运码头人烟埠盛，欣欣向荣，玲珑绣也已在扬州和金陵开了分馆，俨然成了大晋最负盛名的招牌，谢云初闲下来，又琢磨着做些别的行当。
某一日王书琴被三太太催婚催恼了，躲去王怡宁的郡主府，三太太请谢云初过去劝她回来，谢云初过去了，劝倒是没劝，一伙人聚在一处唠嗑。
“姑娘家的非得嫁人吗，嫁人难道是女人唯一的出路？我偏不嫁人，我就看看这世间能不能走出第二条路来。”
谢云初两世为人，实在没法劝王书琴走入婚姻的围城，后来干脆替她想法子谋出路。
一日看到珂姐儿与眉姐儿摇头晃脑齐齐诵书，脑海猛然间窜上一个念头。
“咱们筹建一家女子书院吧，京城有国子监，南都有金陵书苑，此外还有岳麓书院，嵩山书院以及江州的滕王阁书院，这些书院虽然享誉四海，却不许女子入学，实在可惜，咱们王家倒是能在自家学堂教府上的姑娘们认字习书，那些普通百姓呢，难道那些姑娘们就不识字了吗？”
王书琴闻言拍案而起，“这是个好主意，我可以教姑娘们学琴。”
“那我教绘画？”王书雅俏眼睁亮。
“那我便陪着姑娘们吟诗诵读？”沈颐眨眨眼，
江梵想了想道，“我带着姑娘们插花吧…”
福园郡主理所当然道，“我教她们打马球。”
萧幼然端坐在长几上，摆出一副女夫子的架势，“我这人性子烈，便叫我来当劝学的督导得了。”
姑娘们看她一本正经，纷纷挠她咯吱窝，乐作一团。
王怡宁从贵妃榻上爬起来，“活计都被你们抢了，我作甚？”
王书琴笑着推她，“您呀，是个土财主，便给咱们书院提供院子吧。”
“那敢情好。”王怡宁很快着婢女抱来一匣子，翻出自己在京城的别苑，“呐，这几处都是我的别苑，你们瞧瞧哪个地儿好，便挑一处建书院吧。”
大家伙七嘴八舌，最后干脆挑了贡院之北陈家园的一个院子，这一处院子背山靠水，风景宜人，又能与南边的贡院打打擂台，姑娘们一致同意。
“只是咱们现在什么主意都定了，独独缺一主事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端方明丽的谢云初，
“我看哪，这个人非咱们谢夫子莫属。”
谢云初当年可是赏花宴魁首出身，诗书画琴样样出众，她性情稳重做事滴水不漏，舍她其谁。
谢云初当仁不让道，“那便由我来当这个山长。”
从天禧十二年初筹备到六月，书院正式建成，开学在即，谢云初忙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回到春景堂，绣花鞋一脱，便缩去罗汉床上躺着。
这时，夏安打外头来，手里悄悄拽着一封家书，笑眯眯禀道，
“姑娘，奴婢有桩喜事要告诉您，您猜猜是什么？”
谢云初闻言从罗汉床上翻身坐起，对上夏安笑吟吟的眼，心里也猜了个大概，她柔声问，“是二爷要回来了？”
“可不是。”夏安兴致勃勃递去信笺，“方才明贵飞鸽传书，说是咱们爷打西川顺流而下，将从扬州转道回京，这会儿人到了江州呢。”
一听“江州”二字，谢云初微微晃了晃神。
那谢云秀还在江州呢，这些年谢云初过得风生水起，差点忘了这么一个人。
“爷可有说在江州待多久？”她语气明显淡了下来。
夏安笑着回，“齐伟没说，只道爷不日要去金陵巡视，在江州大约也待不了多久吧。”
夏安口中的王书淮，此刻正低调地乘坐一艘小船，自岳州顺流而下抵达江州，
渔歌唱晚，船只抵达江州码头补给，这一日夜王书淮下榻江州客栈，江州府台暗中闻讯悄悄抵达客栈拜见，王书淮担着户部侍郎的本职，挂着提督军务的头衔，实则已是征西大军的主心骨。
在野的朝官们都看得分明，长公主与信王只顾着内斗消耗大晋元气，独王书淮这位肱骨干臣在匡扶社稷，私下都盼着王书淮能入阁，一整朝堂乱象，对着他更是毕恭毕敬，以示投诚。
这是江州府台第一次见到王书淮，余晖脉脉轻轻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清辉，他一袭白衫怡然自若端坐在木樨上，手指书卷，丰神蕴秀，俨然一朗袖清风的书生。
江州府台一瞬看呆了去，瞧着他一身锋芒敛尽，却又处处风华夺目，令人不敢亵渎，称得上是集天地之灵华。
江州府台心中越发震撼，暗道这一趟来对了。
以江州风土人情为始，终于朝廷大势，王书淮点到为止，半个时辰送人离开，彼时江风鹤唳，王书淮负手立在一处高台，慢看风起云涌，江涛拍岸。
恰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女声从高台下一栈道传来，
“姐夫救我…”
王书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浑然不觉，是身旁的明贵见那女子眉目似乎有些眼熟，且频频往这边投来求救的视线，轻声提醒王书淮，“二爷，您瞧，那女子是否在跟咱们求救？”
王书淮侧眸看去一眼，只见一穿着烟紫薄褙做老鸨装扮的老妪，正拧着一女子的胳膊，似乎要强行将女子掳走，那女子穿着一条水红色的襦裙，襦裙迆地，系带轻轻拢着那不堪一握的腰身，衬得女子眉目楚楚，格外娇柔可怜。
王书淮看过去时，那女子两靥生愁，眸光渺渺，娇声泣泣，“姐夫，救我…”
王书淮淡淡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回过神，继续看他的江景。
他没认出谢云秀来，王书淮对女子有些脸盲，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不然当年也不至于在旁人屡屡觊觎下，方识得谢云初的美。
明贵见主子无动于衷，颇为吃惊，“二爷，您不搭把手嘛？”
换做任何人见一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均要上前援救。
王书淮淡漠看他一眼，“其一，岸上人来人往，她何故只盯着我，此事蹊跷，其二，她口口声声唤陌生人姐夫，佯装与我相熟，可见此女有几分心机，如此有本事，也不至于逃不出一个老鸨的手掌心，”
“更重要的是，我为何平白无故救一女子，万一她借故纠缠，岂不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那女子是生是死跟他何干，他绝不会与任何女人牵扯，来给自己妻子添堵，况且他身居高位，指不定是有心人埋下的暗桩，引他上钩。
王书淮沿着台阶下去，眉目无波上了船。
“吩咐船夫，连夜赶路去金陵。”

第89章
谢云秀看着王书淮决绝的背影，顿时傻眼。
姐夫这是没认出她来吗？怎么可能？
姐夫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不可能不记得她的模样，当年姐姐定亲那日，姐夫登门下聘，她可是亲眼见过的，光那一日她便与他说了三趟话，他怎么可能认她不出？
身旁的那婆子见王书淮走远，谢云秀犹陷在呆滞中回不过神来，轻轻扯了扯她胳膊，“姑娘，还演吗？”
谢云秀回过神，委屈地看着老妪，眼泪差点滑下来，她塞了一锭银子给对方，将人打发走了，随后咬牙望着江面，王书淮的船只已扬帆起航，顷刻间便驰骋半里远。
她在江州盘踞数年，好不容易从知府公子口中打听了王书淮的踪迹，这才孤掷一注来堵他一堵，哪知道姐夫竟然没认出她来，谢云秀别提多懊恼了，若是回京遇上他，他是不是还以为她沦落风尘了？
这可怎么办？
谢云秀气得跺脚。
只是她一向隐忍坚韧，不可能轻易打消念头，多年未见，光光是那一眼，令谢云秀神魂颠倒，她眼底的光芒更炽。
留在江州，舅母舅舅念着她年纪大，一心想把她嫁出去，她已吃将不住，国公府与长公主分道扬镳，他已经是整个王家真正的掌权人，他誉满四海，朝野瞩目，到了一个男人最辉煌的时候，此时不回京，更待何时。
六月底的京城，暑气还未消退。琉璃厅的竹帘高高卷起，四位太太坐在厅中摸牌，身侧几个丫鬟摇起摆扇扇风。
年中各地的租子送上门，四太太和三太太说什么都要将谢云初留下来，请她核对账目。
“初儿年轻，记性又好，账目在她手里，一日便可对完，换做我还不知要闹几日呢。”四太太忙了一早家务，刚喘口气，坐下来陪着妯娌们消遣，
自从国公爷跟长公主和离后，上头没了一层长辈压着，几位太太日子比过去更加舒适自在，其中要属姜氏最高兴，只是被长公主折腾一番，骄纵的脾性去了大半，没有了争强好胜的心思，如今也明白了儿媳的苦，主动关怀儿媳妇，帮着看看孙儿。
她随意丢了一张叶子牌出去，嗤道，“就逮着我们淮哥儿媳妇支使，她如今还忙着书院的事呢，再过几日不是要开院么，她平日敬着你们，你们也不疼疼她。”
四太太忙笑道，“疼疼疼，怎么能不疼呢，不就一日的功夫，忙完这一日，就放她去书院，再说了，我这不是让煦哥儿媳妇跟着学么，等煦哥儿媳妇上了手，就不劳烦初儿了。”
三太太倒是乐意让儿媳妇帮衬，“敏儿聪慧，历练历练是应该的，瑢哥儿也四个月了，她该帮着操持家务。”
大太太虽是搬去隔壁，每日照旧来琉璃厅点卯，“四弟妹，别羡慕旁人媳妇了，早些给业哥儿相看一个。”
这话戳中了四太太的心事，“业哥儿我倒是给他相中了个好的，瞧着脾性不错，家世也相当，就是上头还有个雅丫头未嫁，雅丫头这些年跟着琴丫头厮混，赖在家里不肯出阁，我愁着呢，好歹先把姐姐嫁出去，再给儿子说亲。”
“这是理。”大太太问起这事，也有缘故，“不瞒四弟妹，已有人家托我说项，想求娶雅儿做媳妇，四弟妹若不嫌弃，我便说给你听听，倘若看得上我再去回人家的话，若不成，这事就休再提。”
四太太又问，“哪家的公子？”
大太太道，“宁侯府的三公子，前不久刚中进士，宁侯府虽是武将家底，这位三公子却有儒士之风，自小苦读，一朝便考上进士，得了个十七名，如今只等着吏部铨选，便可授官了，他们家里现在四处给他议亲，那小子我见过，人物品格不输书仪家的杨宽，四弟妹见了必定欢喜。”
“当然也有一遭，宁侯府比咱们国公府是差一些，就看四弟妹看不看得上了。”
四太太听在心里，没觉得多么惊喜，也不觉着差劲，“多谢大嫂，宁家的事我不太清楚，回头请老爷去打听打听，再私下见见，若是老爷满意，我再回大嫂的话。”
家中老三…怕是够不着爵位，四太太心里还是有些看不上。
大太太并不意外，“行，女孩子家的出生投胎是第一个坎，嫁人便是第二个坎，这两处挑好了，一生也就顺遂了，书雅什么都有，如今只差一位金龟婿。”
“不过那孩子极其上进，科考一举中第，也是很难得。”
四太太被这话说的有些心动。
今年科考，谢云初的弟弟谢云佑考中进士末尾，五少爷王书煦也中了二甲第八名，独独她儿子王书业落弟，六少爷王书业倒是看得开，打算游历三年再回来接着考，四太太心里却怎么都不痛快。
“好，我跟老爷商量商量。”
每每攀比到儿子们，姜氏便是气定神闲，旁人儿子还在科举考场挣扎，她儿子已经摸到登阁的门槛了，前不久传来户部尚书病倒的消息，论理也该书淮接任了，一旦接任户部尚书，书淮铁定入阁。
届时她便是阁老的母亲了。她的媳妇也是阁老夫人。
抹了几把牌后，明嬷嬷匆匆打前方抄手游廊过来，见着姜氏激动地语无伦次，
“太太，您快些去前院瞧瞧，看看谁回来了？”
姜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话不说撂了牌起身，“是书淮回来了？不是说要晚边才回府吗？”
顾不上跟妯娌招呼，搭着丫鬟的手顺着院中大步往前走。
明嬷嬷朝三太太等人施礼，“给各位太太赔罪了。”
有这么出色的儿子，没有人不羡慕，
三太太朝明嬷嬷吩咐，“你家二奶奶还在里头看账呢，快些去唤她。”
“诶诶诶，奴婢这就去。”
明嬷嬷赶忙去后面小三厅的账房里寻到谢云初，将消息告诉她。
谢云初早知道今日王书淮会回来，听到回禀并不意外，却还是雍容地起身，来到前方给几位太太请了安，随后才去前院正厅。
谢云初赶到时，前厅聚满了人，欢声笑语不断。
绕过门庭，一眼看到国公爷下首坐着一人，他穿着三品孔雀补子绯袍，身形伟岸修长，神情端肃冷隽，他身上还携着刚从战场下来的兵戈之气，令人不敢直视，待细瞧，那兵戈之气又消融不见，只剩一种静水流深的内敛。
“二嫂来了。”
四少爷王书同最先看到她。
谢云初也上前施礼，视线再次落到王书淮身上，他目光已凝在她身上。
四目相接。
谢云初朝他含笑，王书淮深深望着她没有说话。
夫妻俩视线很快错开，王书淮继续回国公爷的话。
不一会，门槛外传来孩子的笑声，六少爷王书业将珂姐儿和珝哥儿捎了来，指着人群中的王书淮道，
“珂儿，瞧瞧，那是谁？”
珂姐儿已经快五岁了，个子随了谢云初高挑，小小人儿已是个美人胚子，生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盈盈望着爹爹，很快便认出来，大步扑了过去，
“爹爹！”
王书淮常常捎新奇的玩具回来，珂姐儿对着爹爹并不陌生。
王书淮将女儿接在怀里，轻轻揉了揉她发梢，露出宠溺，随后目光又落在珝哥儿身上。
半年不见，珝哥儿变化可就大了。
个子窜高了一大截，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王书淮，
他还不到两岁，半年不见爹爹，已忘得干干净净，愣愣看着王书淮不说话。
谢云初俯身下来，牵起儿子的手，往王书淮跟前送，
“珝儿，这是爹爹…”
珝哥儿乖巧地喊了一声“爹爹”，脸上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姜氏怜爱地看着珝哥儿，笑出了泪花，“跟书淮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书淮牵着女儿，揉了揉儿子脑瓜子，笑了笑没说话。
国公爷见他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挪不开眼，也就不多留他，
“既是入宫见了陛下，就回去歇着，晚上不用出来了，明日再给你办洗尘宴。”
王书淮连忙道好。
离开前厅，一家四口往春景堂走。
王书淮照样抱着珂姐儿，珝哥儿依旧黏着谢云初。
珝哥儿时不时往抱得高高的姐姐瞄，王书淮瞧见了，又蹲下来将儿子抱起，珝哥儿这才露出笑容来。
到了春景堂的院子里，王书淮将两个孩子放下来，冬宁又新做了纸鸢正在院子里试飞，孩子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纷纷撒丫往院中跑。
廊庑下就剩下夫妻二人。
天热，斜阳逼人。
王书淮刚从皇宫回来，穿着宽大的官服，革带紧紧束在腰间衬出他宽肩窄腰，鬓角有细汗滑下来，风尘仆仆。
谢云初便劝道，
“二爷先去洗洗身子吧。”
王书淮视线从孩子身上挪到她面颊，明显深了几分。
谢云初担心他误会了，“你这衣裳厚，穿着热，换一身。”
王书淮没说什么，越过她往里走，只是在二人擦肩而过时，宽大的手掌轻轻拂了拂她垂下的掌心，随后勾住她一根手指，谢云初脸顿时烫红，院子里还有孩子呢，四处都是候着的仆从，谢云初不敢露出痕迹，被迫跟着他往里去。
宽大的衣袖作遮挡，乍一眼看不出什么。
掌心的温度在攀升，两个人脸色都是平静的。
王书淮抬手掀了防蚊虫的透风纱帘，牵着她径直进了浴室。
到了没人的地儿，谢云初嗔了他一眼，立即将手指抽开。
王书淮像变了一个人，一面解衣扣，一面逼近她，目光牢牢锁住她没有再挪开半分。
谢云初身后是墙壁，左边是一架搭衣裳的三开苏绣纱屏，右边是一紫檀半人高圆几，上头搁着一些皂角手帕子之类。
她退无可退，干脆坦坦荡荡立着。
王书淮利落地扔去官袍，双目幽深俯身下来横冲直闯掠入她口中，男人携着一身凛冽的兵戈之气扫荡着她唇齿，攫取她暌违已久的滋味，皂角帕子均被他手臂拂开，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声响，他钳住纤细的腰肢将人搁在高几上，动作谈不上温柔，居高临下掌控她。
谢云初圈住他脖颈，埋首在他怀里，身子渐渐发软。
王书淮亲了一阵，抬起墨玉般的眸子盯着她那双秋水剪瞳，
“可有想我？”
谢云初说不出一个“想”字，垂了垂眸，黑睫轻颤如鸦羽拂过他心尖，这就够了，王书淮蓦地把那高几踢开，将她整个人强势地抱起，彻底摁在墙壁上，沉重的呼吸俯下，粗粝的指腹厮磨她柔嫩的肌肤，层层叠叠颤意裹下来，直到气息难以接递，王书淮方抽身搂着她平复，谢云初靠在他怀里仰着纤细脖颈喘气。
王书淮虽然想，却还是克制住，他放下谢云初，解开衣裳准备沐浴，谢云初抚了抚发烫的面颊，转身去给他寻衣裳，王书淮立在浴桶边侧眸看向妻子。
她穿着一件茜色撒花长裙，披着一件姜黄色的半臂，她踮起脚，将那玲珑的身段拉得更加高挑柔美。
模样娇媚，肌肤水嫩，一点都不像生了孩子的母亲。
方才在前厅瞧见她，他差点就挪不开眼。
他已不记得她多少年不曾在浴室侍奉过他。
谢云初挑了一件湖蓝色的直裰，转过身来，王书淮脱得只剩胯裤，流畅的肌肉线条，挺拔精壮，浑身有一种骨肉匀停的美感。谢云初与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他的身体，稍稍挪开视线。
王书淮却不打算放过她，
当年她答应试着接纳他，成果如何，王书淮心里没数，又或者隐隐有一些感觉，想要得到确认。
“云初，我胳膊受了伤，你能不能帮我？”
王书淮的眼神清冽熠亮，语气温柔轻哄。
谢云初瞥见他胳膊后背交错着几条深壑般的伤痕，心登时揪了下，恼他不顾念自己的身子，却又明白战场凶险，受伤在所难免，不由叹了一声。
谢云初来到他身后，王书淮已坐入浴桶，谢云初看出他并非抬不动胳膊，扔了个水瓢给他，“你自个儿洗。”
王书淮哪里是真让她帮忙，扭头见她抱着衣裳坐在一旁小锦杌上没走，唇角微微咧了咧。
“给你捎的蜀锦你喜欢吗？”
“不错，料子厚实华丽，等秋冬再做衣裳穿。”
王书淮面朝她擦洗，见谢云初始终不往他身上瞧，支使她道，
“云初，帮我拧一拧帕子。”
谢云初瞥了他一眼，接过湿帕子替他拧干又扔回给他，“你干脆去寻一个体贴伺候你的妻子得了。”
“胡说，我就要你。”
谢云初冷笑，想都没想随口挤兑他，“是吗？我若不是你妻子，你还会像方才那样亲我？”
王书淮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不可能亲妻子以外的女人，只是冥冥中又觉得，这样回答好像也不对。

第90章
谢云初本是随口一说，见王书淮沉默了，反而微微正了正神。
前世的她喜欢的是王书淮这个人，如果不是他，她不愿意嫁。
但王书淮挑的是合适的妻子，正因为此，她死了，他才会去选另外一位合适的妻子。
王书淮凝睇着她，不知道怎么答。
“云初，如果你不是我的妻子，我没有机会喜欢你，我们成了亲，才有熟知彼此的机会。”
谢云初收起玩笑，“你说得在理。”
王书淮不会轻易为哪个女人所左右，他尊重妻子，信任妻子，爱护妻子，只要她活着，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这样一来，即便谢云秀回来，她也不用担心。
王书淮看着面庞温秀的妻子，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谢云初慢吞吞帮着他又拧干了一遍湿帕子，轻声问他，
“二爷回程路过江州，停留了几日？”
王书淮思绪被她打断，暂时将那些纷扰丢开，回道，“只在江州码头暂歇了两个时辰。”
谢云初微愣，不动声色问，“可见了什么人？”
王书淮不知谢云初为何关心这些，“见了江州知府。”
“哦…”谢云初便没有再问，她并不愿意主动提起谢云秀，本来无事，若提着反而叫王书淮上了心。
“我听说江州有一道‘鳜鱼肥’，名贯天下，二爷尝了没？”
王书淮随口道，“当时遇见一女奸细，走得急，不曾尝到，你若喜欢，替你寻一江州厨子？”
谢云初听到“女奸细”的时候，吃了一惊，“女奸细？”
王书淮想起那女子，面色冷淡，“没错，一女子伪装成被老鸨强掳，意图向我求救，甚至口口声声唤我姐夫…”
听到这里，谢云初猛呛了下嗓，瞠目结舌看着王书淮，“她唤你姐夫，你怎么断定她是奸细？”
冥冥之中，谢云初似乎猜到是怎么回事，谢云秀惯会隐忍，伺机这么多年，听闻王书淮到了江州，怎么可能不出手，倘若事成，她便可顺理成章跟着他回京，途中再想法子亲近，博得好感…
王书淮理所当然道，“大庭广众之下，她偏生对着我一人唤姐夫，明显冲我而来，我怎么可能堪不破？”
谢云初看着神色无波的丈夫，啼笑皆非。
她明白了，王书淮没认出谢云秀来。
所以谢云秀计划全盘失手。
谢云初笑了笑，对着丈夫温柔道，“背过身去，我给你擦擦背。”
王书淮有些受宠若惊，狐疑地转过身子，心里还在琢磨着先前那番话。
洗完出来，林嬷嬷已在西厢房摆了膳。
珂姐儿跟珝哥儿在院子里玩得正欢，劝了许久才肯回来吃饭。
王书淮等久了，对着两个孩子面庞严肃许多，珂姐儿面露惧怕悄悄往谢云初身上一靠，珝哥儿还不太懂事，看了爹爹一眼，又望着娘亲。
谢云初往二人的小几指了指，“快坐下吃饭，往后嬷嬷唤你们，便早些过来，不可再耽搁了。”
母亲温柔的腔调，安抚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乖乖坐下来吃饭，珂姐儿吃了一大碗，珝哥儿吃了一小碗。
珂姐儿胃口很好，每每用膳，捧着个碗拿着勺子大口大口吃，从不叫人喂。
王书淮看到这里，面色方和软。
宴毕，谢云初便跟王书淮道，“瞧瞧，家里还是要有爹爹，有你管教，我也省一分心。”
王书淮深以为然，同时又觉得愧疚，“往后公务我能推则推，对了，珂姐儿快五岁了，识字如何了？”
说起孩子，谢云初也很骄傲，“她学得快，三字经都认全了，就是性子有些急，也不知像谁，学起来囫囵吞枣。”
王书淮抿着茶沉吟道，“我来教她。”
这一日夜里，王书淮哪儿都没去，就陪着两个孩子在东次间习书。
珝哥儿不认字，谢云初便在一旁读画本给他听，谢云初发现，两个孩子性情迥异，珂姐儿活泼，珝哥儿沉静，她读画本时，珝哥儿听得格外认真，不像过去的珂姐儿东张西望。
但珂姐儿有珂姐儿的好，她鲜活可爱，不像珝哥儿闷性子。
夜里谢云初都做好准备，等着王书淮碰她，结果王书淮没有，男人心里不知琢磨什么，就光搂着她睡了一晚。
翌日王书淮去了朝堂，谢云初也忙着书院开学的事。
到了七月初五这一日，谢家递来帖子，请谢云初和王书淮初六这一日过去用午膳。
谢云初问道，“可有缘故？”
林嬷嬷冷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二小姐从江州回来了。说是江州知府奉命入京述职，顺带捎了她回府，夫人老爷给她办洗尘宴，请您和二爷过去吃酒。”
谢云初愣了好一会儿，“为何请二爷去？是我父亲的意思？”
林嬷嬷答，“传话的是老爷身边的小厮，说是老爷有事跟二爷商议。”
谢云初沉默片刻，也没说什么。
她没打算拦着王书淮与谢云秀见面，今日防谢云秀，明日防别的女人？
她哪有这些闲工夫，况且，这些事归根到底得王书淮自己来料理。
“你让明贵将此事告诉二爷。”
这一夜王书淮回得早，非要往谢云初被窝里挤，
“爷不是不急么？”
谢云初故意躲，王书淮将她欺到了床角。
到了初六这一日，谢云初留下两个孩子，独自登车前往谢府。
暖风里，一柔弱温软又不失俏丽的女子立在大门前等候她。
眼角噙着泪，双颊泛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一如当年的陆姨娘。
谢云初由春祺和夏安一左一右搀着下来马车，谢云秀先是飞快地打量她一眼，只见她穿着大叶牡丹底纹的殷红对襟薄褙，手肘搭着一条水红薄纱，一条同色的香云纱长裙。
气场雍容而贵气。
谢云秀眼底难掩羡慕。
“多年未见，姐姐风采更甚当年。”
她怯懦地上前施礼。
谢云初静静看着她，脑海最先浮起的是临死前谢云秀小人得志的模样，那寡淡无情的面孔与眼前这个纤弱女子相重叠，令谢云初生出几分恍惚，
她面色冷淡道，“妹妹请起，瞧着妹妹扶风弱柳，消瘦不少，莫非在江州过得不好？”
谢云秀只穿了件粉色镶边薄褙，一条素色的粉裙，普普通通的绢纱褙子，料子并不华贵，“姨娘出了事，我心中羞愧，没有颜面回来见父亲和姐姐，说来姨娘也是太在乎爹爹，才会做出那些糊涂事，”谢云秀边说，边轻轻拭了拭眼泪，端的是两靥生愁，一身娇袭。
谢云初看明白了，谢云秀惯爱在她面前示弱，穿得朴素，装得可怜，惹她去疼惜。
恰在这时，门槛内奔来一活泼的女子，她高高兴兴迎上来，立即抱住了谢云初的胳膊撒娇，“姐姐，你可回来了。”
正是四妹妹谢云霜。
谢云霜理所当然看着谢云秀道，“二姐，日头晒着呢，你将姐姐堵在这里说话作甚，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谢云秀见二人举止亲昵，眼睫轻轻垂了垂，羞怯道，“是我失礼了。”
一行人至后院正厅，明夫人站在台阶前等谢云初，见了礼，挽着她坐在自个儿身旁，
“怎么没把两个孩子捎来？”
谢云初失笑，“天气还未转凉，他们又闹腾，汗流浃背的，一日要换几身衣裳，可不折腾我。”
明夫人明白了。
谢云初又问，“怎么不见祖母和二婶？”
明夫人笑道，“你二婶娘家的老太太做寿，你祖母被接过去住两日，等过寿那一日，我跟你爹爹过去接她老人家回府。”
忽见谢云秀孤零零站在门槛边上，说道，
“你这孩子，干站着作甚？”
谢云秀眼眶犹然含着泪，来到明夫人跟前施礼，“我见母亲跟姐姐感情极好，插不上话，心里懊悔没能早些回来承欢膝下。”
明夫人面色淡然，示意她坐在谢云初对面一个锦杌，“切莫多想。”
自谢云秀回来，便跪在她跟前哭得楚楚可怜，只道自己在江州过得如何艰难，身子如何不好之类，没能早些回府侍奉嫡母，心中惭愧。
明夫人不喜谢云秀的做派，没回来便没回来，何必又装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她看出来这位继女不是省油的灯。
谢云霜却在一旁天真无邪地问，“二姐姐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京城，我还以为你要在江州嫁人呢。”
谢云初和明夫人也看着她。
谢云秀垂下眸，语气酸楚，“我原在四年前便要回来，后来听说了姨娘的事，呕出一口血，一病不起，好一时歹一时，一拖便是一年多，母亲过门后，我一心想回京拜见嫡母，偏生江州闹了一段时间瘟疫，我舅母染了疫病，府上无人敢侍奉，我蒙上面纱过去侍奉了五日，后来舅母是好了，我又病下了，新病旧病一起，断断续续不好，我又是寄人篱下，心中愁苦，无处诉说……”
明夫人听了这话，与谢云初相视一眼，她也不知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听起来倒是十分可怜，
“明日请个大夫过门给你瞧一瞧，你年纪不轻了，底下弟弟妹妹都在说亲，留着你说不过去，待你养好身子，我替你选一门婚事，你也踏踏实实嫁个人，过安生日子。”
谢云秀闻言泪如雨下，扑在明夫人跟前抽泣道，“多谢母亲疼惜，只是女儿这身子骨弱，恐嫁了人也不消停，何苦去连累人家，母亲若不嫌弃，便舍我一隅院子，了此残生。”
明夫人不喜听这些不吉利的话，“胡闹。”
谢云霜道，“姐姐别惹母亲生气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
谢云秀在这时泪盈盈望着谢云初，
“听闻姐姐在陈家园开了一间女子书院，我甚是向往，姐姐，江州书院为我舅舅所创，我曾在里头辟一间院子做女学，带着江州的姑娘识字读书，若是姐姐不嫌弃，让妹妹过去帮一把可好？”
原来打着这个目的。
谢云初笑，“里头暂时不缺人手，若哪日有了空缺，我再思量。”
这算是拒绝了。
谢云秀面色尴尬地笑了笑，一时无言。
至午时初刻，王书淮到了，谢晖带着女婿儿子一路往后院来用膳。
明夫人携着谢云初迎过去，谢云初下意识去看谢云秀，却不见谢云秀人影，王书淮目光率先落在谢云初身上，觉着妻子今日明光照人，自然而然便来到她身侧，朝明夫人恭敬施礼。
谢晖招呼一行入了用膳厅。
家里人不多，只摆了一张八仙桌。
待众人落座，谢云舟突然发现不见姐姐谢云秀，问谢云霜道，
“二姐呢？”
谢云霜也一头雾水，“方才还在这呢？”
正四处张望，门口处传来一道温婉的嗓音，
“父亲，母亲，女儿来迟了。”
谢云初回眸看过去，发现谢云秀换了一身衣裳，退去了方才那件旧衫，穿了一件宋锦海棠纹短褙，一条鲜艳的马面裙，重新梳了个堕马髻，显得清丽又大方。
谢云初看到这身衣裳微微眯了眯眼。
谢云秀从门槛外踏进来，朝众人施礼，
谢晖微微不快，“怎么来的这样迟？”
谢云秀屈膝解释道，“方才喝茶时一只猫窜过来，害女儿湿了衣裳，故而去后院换衣裳去了。”目光始终不曾往王书淮方向瞄。
谢晖没说什么，示意她坐。
谢晖和明夫人坐在主位，王书淮在谢晖下首，而谢云秀所在的位置恰恰在王书淮对面。
谢云初将她这通把戏看在眼里，这身衣裳如果没记错，是她成婚前与王书淮订婚那日穿过的衣裳，出嫁前收拾箱笼，谢云秀便把这身衣裳要了过去，原先不明白端地，如今联系谢云秀前世种种行迹，谢云初弄明白了。
原来谢云秀在她面前装柔弱博取同情，到了王书淮跟前，又是另外一副扮相，处处比照着她来引起王书淮的注意。
谢云初心里跟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谢晖指着谢云秀跟王书淮介绍道，
“书淮兴许不记得了，她是云初的二妹，过去一直住在江州，近日方回府，今日也算是她的洗尘宴。”
谢云秀端出贤淑柔和的气派，起身朝王书淮施了一礼，“给姐夫请安。”心里盼望着王书淮继续脸盲，不要认出她来才好。
谢云初喝着茶淡淡看丈夫的反应，王书淮闻言抬目往谢云秀扫了一眼，对方视线撞上他又腼腆地低了下头。
王书淮俊眉微皱，对女人或许没有什么记忆，对“奸细”，王书淮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无，又听闻谢云秀曾待在江州，脑海闪过电石火光，莫非那日他弄错了人，
“敢问二妹，那日在江州码头见到的可是你？”
谢云秀心猛地一咯噔，唇齿打颤，支支吾吾道，“姐夫，我……”
就是这声姐夫，王书淮认出来了，“二妹是如何逃脱那老鸨手掌心的？说来惭愧，我未曾认出二妹，不曾施以援手。”
谢晖等人脸色顿时变了，“什么意思？什么老鸨？”
谢晖不可置信盯着谢云秀。
谢云秀差点哭了，磕磕碰碰解释道，“不是…那日是个误会…对方认错了人，后来…后来就放了我。”
谢晖是个古板的老学究，平日里对孩子管教甚严，不许女儿出半点差错，登时便怒道，
“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独自跑去了码头？还让老鸨给抓了？我屡屡去信让你回京，你不肯，这回却是迫不及待回来，原来是在江州待不下去了，回京避风头的吧！”
事情越描越黑，谢云秀大哭，“爹爹，不是您说的这样，我都说了是误会。”
谢晖脸色很不好看，他看着王书淮，也不好责怪人家。
王书淮心里谈不上多么愧疚，他从未听谢云初提过这个妹妹，可见二人感情并不亲昵，既如此，救不救的也不打紧，他看向谢云初，谢云初眼底果然没有责备，王书淮放心了。
谢云初甚至主动替王书淮开脱，“我妹妹素来爱贪玩，必定跟同伴走散了，又因容貌过盛，才被老鸨得了手，二爷没认出她来，不是您的错，别放在心上，别说是二爷，换做是我，我怕也不一定认得出。”
话里话外便是责怪谢云秀轻浮。
谢云秀恼恨地看了一眼谢云初，垂下眸收了泪不敢再哭。
谢晖越发恼羞成怒，指着谢云秀骂道，“你现在就给我回房，没有你母亲准许，不许外出，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谢云秀眼泪簌簌扑下，委屈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事闹出来，她往后还如何在王书淮面前做人？
自状元游街那日，谢云秀一眼便喜欢上了王书淮，至而今整整六年，她深知谢家门楣与王家相差甚远，不敢妄想，直到谢云初与王书淮订婚，她亲眼看着那风华清举的男子来谢家下聘，那一瞬她萌生一个念头，谢云初有的，她凭什么不能有。
谢云初出嫁后，父亲谢晖着手给她议亲，她不甘心嫁给旁人，躲去了江州，原也想渐渐淡忘，可王书淮实在是太出色了，眼看着他步步高升，谢云秀心里越发不得劲，母亲陆姨娘深知她心事，劝她莫要着急，稳妥行事，待被扶正，成了嫡女，一切可为。
可惜谢云秀左等右等，没能等来母亲的好消息，后来得知谢云初将母亲赶去庄子后，谢云秀心中恼恨之至，越发把念头定在王书淮身上。
为了得到王书淮青睐，她在江州书院苦读，博览经史子集，听闻他西征楚国后，甚至了解了不少楚国风土人情，收集了与西楚有关的古籍见闻，她就是想告诉王书淮，她比谢云初见多识广，王书淮那样经天纬地的男人，怎么会喜欢一个日日腻歪在后宅为庶务缠身的女子。
她必须想法子转变王书淮对她的成见。
于是，谢云秀悄悄吩咐丫鬟去用膳厅打听消息。
等了大约两刻钟，丫鬟匆匆回来告诉她，
“大小姐跟着夫人去后院拿给小孩做的衣裳去了，老爷被人唤去了前院，此刻两位少爷正陪着姑爷在花厅喝茶呢。”
谢云秀一听机会来了，立即带着几本准备好的书册，悄悄从用膳厅后面的甬道折出来，寻到王书淮。
午阳热辣辣地透过枝头洒下来，王书淮正跟两位小舅子说话，隔得远听不清他说什么，只闻得语调不急不缓，煞是好听。
谢云秀从右侧游廊款款行去，又恢复了大方得体的模样，来到王书淮面前，朝他施礼，
“姐夫，那日的事是个误会，我也不怪姐夫没认出我来，所幸我转危为安，什么事都没有，姐夫不必放在心上。”
王书淮手中捏着茶盏，神色淡淡睨着谢云秀。
除了家中妻子与亲人，他跟外头女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谢云秀突然冒出来，令他稍感不适。
“我没有放在心上，二妹以后行事还是谨慎些。”
说白了，这事跟他有什么干系。
谢云秀听出他语气里的淡漠，心口微微发堵，时间不多，谢云秀不敢耽搁，立即将手中的书册往前一送，
“说来，我在江州书院读书时，发现了这几本旧书，上头记载着楚国地理风貌，兴许于姐夫西征有用。”
谢云舟闻言立即站起身，探头过来接过书册，露出钦佩道，“姐姐真厉害，竟然寻到了这么罕见的古籍，姐夫方才还提到西楚地貌复杂，想要一鼓作气拿下并不容易。”
谢云舟翻了几页，扫到一张地图，十分惊讶，连忙递给王书淮。
“姐夫您瞧，这里绘着大江上游的山川地理图，于姐夫大有裨益呢。”
王书淮没有看那册书，将手中的茶盏缓缓往下一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花厅内气氛突然陷入凝滞，他双目极深看着谢云秀，谢云秀对上他的眼，立即垂下眸。
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
谢云秀心口咚咚直跳。
王书淮这个人向来是敏锐的，他不习惯陌生人靠近，尤其是陌生的女人。
他不清楚谢云秀是诚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所以他没说话。
静静看着她。
继续端起茶盏喝茶，神色悠悠的。
谢云秀被晾在那里，脸色十分不自在，她抬眸看了一眼弟弟谢云舟和谢云佑，谢云舟不明所以，谢云佑坐在王书淮另一面，似笑非笑看着这边。
换做旁人，被姐夫晾在一边，必定是尴尬地离开。
如果谢云秀仅仅是无意中发现了好书，想帮姐夫的忙，那么此刻就该窘迫地遁去。
但谢云秀不甘心，谢晖已禁了她的足，今后见到王书淮难上加难，今日是她唯一正大光明的机会。
她愣是压住满腔的晦涩紧张，继续小声道，
“昔日那孟鲁川挑衅姐夫，也欺辱姐姐，我心中愤懑不堪，故而私下盼着姐夫能势如破竹平定西楚，这些书册是我费了半年功夫寻遍江州湖湘两地方得，还请姐夫笑纳。”
谢云秀给了自己一个很完美的借口，换做任何人均要为她这份诚心所撼动。
但王书淮不是寻常人，谢云秀越不依不饶，他越觉得古怪，皱着眉问，
“我今日非得接这书吗？”语气无情又冷漠，还带着几分嘲讽，“除了你姐姐，我从不收任何女人的东西。”
谢云秀所有表情僵在脸上，“姐夫…”
谢云佑坐着看了半晌，噗嗤一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二姐，姐夫看穿了你。”
谢云秀这下羞得无地自容，抱着书册逃也似的离开。
明夫人给珂姐儿和珝哥儿各做了两件小背搭，谢云初陪着她去后院拿了来，回到花厅，看到丈夫脸色不好看，心生疑惑，王书淮什么都没说，牵着她径直出门上了马车。
谢云初察觉不对，立即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王书淮将方才的事告诉她，“你这个妹妹不太安分，往后谢家家宴我不再参加，行吗？”
谢云初有些意外。
前世她为陆姨娘所惑，对着这位母女掏心掏肺，谢云秀时常过府，帮着她看孩子，偶尔见了王书淮也不言不语，甚是谨慎。
前世王书淮征楚，谢云秀也曾寻了几本书给她，让她转交给王书淮，她那时只顾着替丈夫分忧，吩咐秋绥将书送去了书房。
王书淮最后将书退回来，说是这些书册记载有误，是西楚故意蛊惑人心，行的误导之计。
她很羞愧，谢云秀也很懊恼，自那时，谢云秀不敢再轻易示好。
想必前世有陆姨娘帮着出谋划策，又有秋绥当内应，谢云秀镇定从容，今生她的羽翼都被剪除，自然没有那么沉得住气。
看得出来，王书淮对谢云秀已经生了反感。
她曾一度怀疑王书淮是不是喜欢谢云秀这样的女子，从今日王书淮种种行径来看，前世王书淮对谢云秀当无私情。
王书淮还摸不准谢云秀是什么心思，对于背主的奴婢他毫不留情，如果是一个觊觎姐夫的小姨子，他也不会手软。

第91章
王书淮见谢云初神思不属，不知她在想什么，轻轻覆上她的柔荑，修长的手指沿着指缝慢慢绕进去，粗粝的指腹一点点摩挲柔软的肌肤，最后全部将她包裹在掌心。
整个手掌软糯可欺。
他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慢慢蚕食。
明明是极细微的举动，弄得谢云初面红耳赤。
王书淮与她并排坐着，高出她一大截，右手与她左手十指相扣，她几乎便是依靠在他怀里。
这里是马车，光天化日的外头。
谢云初还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下意识偏首。
王书淮不给她机会，左臂拢过去，圈住谢云初的腰身，她无处可遁。
谢云初能感受到他平稳又深长的呼吸，整个身躯高大又宽阔地将她拢在怀里，她第一次有了一种被呵护被保护的错觉。
幽香沁入鼻尖，他轻轻俯首在她发髻上靠了靠，并无出格的动作，却是格外暧昧亲昵。
不知从何时起，他贪恋这片刻的温软。
“云初，下回我出征，你给我写信好吗？我在边关，夜深人静时想的都是你…”他清冽的气息来到她面颊耳后。
谢云初脸一热，在他怀里稍稍偏过头，额尖蹭在他滚烫的胸膛，“我不是写了么？”
“你写的是两个孩子，不曾写你自个儿的…”
“我…”谢云初语气微顿，“还不都是那样…每日忙碌又充实…你都知道的…”谢云初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性子，不习惯将自己的行踪事无巨细去分享给另外一个人。
“可我想知道……”
谢云初不说话了。
王书淮见她不吭声，指腹又重重磨了磨她，谢云初被他磨出一层鸡皮疙瘩，掌心发烫，
“我…知道了。”她小声又无奈地说。
王书淮唇角微弯。
马车至王府，夫妻二人又神色如常下了车。
王书淮这个人面色向来平静而宁和，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威严，下人从来没哪个敢靠近他，甚至不敢轻易往他多看一眼。
“给世子和世子夫人请安。”
熟悉的扈从照旧唤一声二爷二奶奶，其余的恭敬地换了称呼。
自从长公主离开后，国公爷几乎不管事，三老爷闷闷地不再意气风发，四老爷也跟打了霜的茄子有了认命的架势，府内诸事几乎都是王书淮拿主意。
下人殷勤地将夫妻二人迎入门庭，王书淮去了书房，谢云初回院子，还没进春景堂的门口，见小丫鬟捧着一盘樱桃要往后院去，夏安连忙叫住，
“木蓝，你去哪儿？”
那小丫鬟扭头发现谢云初回来了，连忙捧着果盘屈膝请安，
“回二奶奶话，二太太午后遣人将哥儿和姐儿接过去，这会儿都在琉璃厅玩，奴婢这是给两位小主子送果子吃。”
这樱桃是林叔从外头送来的，个头极大，很少见。
小盘果子，怕是不够，谢云初吩咐道，“将那篓子的樱桃全洗了，一道送过去。”
丫鬟领命。
谢云初也没回屋，干脆便顺着石径往后院折去琉璃厅。
姜氏与谢云初现在相处很奇妙。
见了谢云初有如老鼠见了猫，不言不语，也不敢摆婆母架子，只消谢云初一离开，她便让明嬷嬷去春景堂将孙子接过来，又或者在珂姐儿下学堂时，将孩子领到自个儿身边。
听说谢家办洗尘宴，谢云初这一去娘家，一时半会该回不来。
姜氏便安心地带着两个小孙子玩。
今日学堂放假，孩子们聚在一处凑热闹，已经九岁的林哥儿有了长兄的模样，不再跟弟弟们玩闹，而是独自坐在廊庑下翻阅书册。
六岁的瑄哥儿成了孩子王，弄来一个绣球，在院子里踢。
珂姐儿和玥哥儿跟在他身后追。
瑄哥儿很享受这种被追逐的快乐，他年长一些，力气也大，弟弟妹妹都不是他的对手，光顾着自个儿玩，珝哥儿目光跟随着绣球，很是好奇，小胳膊小腿跟在末尾。
玥哥儿跑了一阵，瞥见珝哥儿眼巴巴看着，便跟瑄哥儿道，
“二哥哥，给弟弟玩一会。”玥哥儿也想踢球，只是他抢不过瑄哥儿，平日大家都让着珝哥儿，若是球到了珝哥儿手里，他便可跟着一道玩。
瑄哥儿停下来，将绣球抱在怀里，睨了珝哥儿一眼，
“他才多大，踢都踢不动，怎么给他玩。”
珂姐儿跑了过来，叉着腰站在他跟前，
“说好一人玩一会儿，接下来轮到我了。”
瑄哥儿不肯，瞪了妹妹一眼，“你追不到我，我为什么给你，有本事你来抢。”
珂姐儿鼓着腮帮子，眼神转溜一圈，想了个主意，她自个儿奈何不了瑄哥儿，便将廊庑下看书的林哥儿请来，瑄哥儿不是哥哥对手，立即乖乖把绣球给了弟弟妹妹。
玩了一阵，珂姐儿满头大汗，由乳娘牵着擦汗，姜氏瞧见了，招手唤她过来。
亲自剥了一颗葡萄塞她嘴里。
珂姐儿瞧见廊庑下坐着熟悉的婶婶伯母，却不见娘亲，便问姜氏，
“祖母，我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珂姐儿爱去外祖家玩，谢云初顾忌着谢云秀不想带孩子过去，便借口出去有事。
姜氏不知这个缘故，便道，“你娘亲去你外祖家了。”
珂姐儿小嘴瘪起，做出要哭的架势。
姜氏见状慌了，“哎呀，祖母记错了，你娘亲怕是去书院了。”
珂姐儿擦了擦眼角这才乖乖吃葡萄。
姜氏见孙女黏着谢云初，担心孩子不记挂父亲，边喂边逗她，
“你爹爹做什么去了？”
珂姐儿想了想答，“我爹爹打坏蛋去了。”
“胡说，你爹爹回来了，”姜氏笑，替她将额前湿漉漉的发梢撩开，“珂儿，爹打坏人辛不辛苦啊？”
珂姐儿想起娘亲教导，点头道，“爹爹很辛苦。”
“那你心疼爹爹吗？”
“心疼爹爹…”
姜氏将她搂入怀里，“那以后要孝顺爹爹，记得爹爹的好，好不好？”
珂姐儿仰目看着依旧秀美的祖母，沉默一会儿，冷不丁开口，“祖母，我娘也很辛苦，你不能只记着爹爹，不记得娘。”
这话一出，在座的四太太和大奶奶等人都震惊了。
苗氏惊奇地看着珂姐儿，探身欣慰地抚了抚她发梢，“好孩子，可真会说话呢。”
四太太笑道，“哎哟，瞧见珂姐儿这么贴心，我都馋了，将来若有这么聪明伶俐的孙儿，我要烧香拜佛。”
三太太笑着接话，“一会儿盼着有个初儿那般能干的媳妇，一会儿盼着有个珂儿这样乖巧的孙女，我看那佛祖都不够你拜的。”
太太们都笑。
姜氏被孙女弄得尴尬了，重重点了点她眉心，
“是，你娘也辛苦。”
珂姐儿满意了，又一阵风似的刮去院子里玩。
谢云初过来给几位长辈请安，又将浑身汗透的孩子拧回去换衣裳。
离开前，苗氏悄悄告诉她，
“你家珂姐儿真聪明，那张小嘴可会怼人了，不到五岁，那话说出来叫我们大人都没法反驳。”
谢云初也跟着吃惊了，怜爱地抚着女儿的头，“我可从未教过她这些。”
苗氏艳羡道，“咱们以为孩子不懂事，他们实则机灵着呢。”
这一日傍晚王书淮没回来用晚膳，至夜里戌时三刻回了春景堂。
隔着珠帘看到谢云初坐在灯下给珂姐儿补衣裳，
昨个儿新做的一条小小马面裙，今日给刮破了。
珂姐儿又格外喜欢这条，谢云初只得给她补。
珂姐儿乖巧靠在娘亲身边问，眼巴巴问，“娘，您会不会怪我？”
“娘怪你作甚？”
“娘新做的衣裳，我便刮破了，娘会不会不开心？”珂姐儿站在她身旁，小手搭在长几上探头打量母亲神色，半是愧疚半是忐忑，
谢云初看着孩子微皱的小脸，心一下子便软了，“傻丫头，一件衣裳而已，哪里把你吓成这样，娘没怪你。”
她恍惚想起幼时，不小心摔破了父亲一只茶盏，得父亲好一顿训斥，从那之后行事越发谨慎，那种惶恐直到及笄了犹残在心底，她不想孩子在畏惧中长大，她搁下衣裳将珂姐儿抱在怀里安抚。
珂姐儿高兴了，在谢云初怀里抬起眸，看着娘亲近在迟尺的脸颊，偷亲了一口，又蹦蹦跳跳跑开。
王书淮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来到谢云初对面坐下。
谢云初余光瞥见他，依然低头扯线，没往他看，“二爷今日回得这样早？”
王书淮闲适地靠在圈椅里，“这次回京，我功勋又添了一层，文成武就，朝中有荐我入阁的呼声，陛下和长公主那头心里不一定顺意，我何必兢兢业业惹他们忌惮，朝事能丢开手的都丢开手。”
谢云初明白了。
这一年长公主扶持五皇子与信王对峙，两党几乎势同水火。
王家没有因为与长公主的渊源而偏向长公主，也不曾因与信王起过龃龉而压制信王，始终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朝中那些不愿参与党争的官员世家几乎依附在王家左右。
这些人都期望王书淮能入阁。
“总有人往我耳根边说你这回该要做阁老了，可有此事？”
王书淮往前坐直了身，修长的手臂搭在长几，静静望着她，“户部尚书病重，有致仕的打算，但长公主和陛下怕不会准许我接手户部，”
谢云初沉吟，“你在户部耕耘已久，他们不放心，会不会将你迁去旁的衙门？”
王书淮赞许道，“没错，西楚首战且战且败，朝廷肯定要问责，如果我没猜错，兵部尚书大约要被罢职，而长公主为了利用我制约信王，定将我迁去兵部，如此入阁名正言顺，也不用担心我在户部一手遮天。”
谢云初嗯了一声。
这个话题便撂下。
裙摆只是被撕开一道口子，很快便补好，王书淮看着认真的妻子，忽然想起自己纽扣也松动了，便将袖口伸过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
“我这纽扣也松了，夫人替我补一补？”
谢云初一顿，抬眸看着他，王书淮漆黑的瞳仁注视着她一动不动。
谢云初并非无所察觉，这一趟回来王书淮与过去不同，已经不满足她被动承受，期望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回馈。
看他今日表现不赖，便给他补了吧。
“把衣裳脱下来。”她神色如常道。
王书淮面不改色将手臂往前伸到灯下，“就这样改。”
谢云初嗔他一眼，“戳到了怎么办？”
“我不怕疼。”
谢云初纤指捏着针凝着他不动，王书淮也坦然地迎视，沉邃的眸眼里深藏着炙热。
谢云初败下阵来，当初那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男人哪儿去了，如今脸皮不是一般厚。
就着剩下的线，垂下眸寻他松动的纽扣。
王书淮今日穿得是一件窄袖的薄袍，袖下嵌着一颗扣子，这个地方的纽扣着实容易摩挲松动，他手掌摊过来，谢云初只得将手肘压在他掌心紧扣子。
王书淮视线一直落在她面颊。
她肌肤瓷白如羊脂玉，莹润泛光，杏眼专注而柔和，灯火在晃，连着她春晖般的眉梢也在晃，整个人有一种袅袅娜娜的柔秀美，她清浅的呼吸，迷离的暗香，伴随着夏末绵绵不绝的余浪，一同灌入他鼻尖，呼吸如同涌动的沸水慢慢滚烫。
松动的纽扣很快被拉紧，收针那一瞬，灯盏忽然被挪开。
手肘下的宽大掌心骤然拢上，指尖针线被抽走，吻渡了过来。
柔软滑嫩的唇瓣很快被挤到齿关，舌尖撬开她的唇，轻而易举便勾住她无处闪躲的灵尖，嬉戏勾缠，漾起一片波光潋滟。

第92章
正如王书淮所料，翌日朝廷就西楚一战论功行赏，兵部尚书因渎职被罢免，王书淮从三品户部侍郎升二品兵部尚书，同时入阁，成为大晋史上最年轻的阁老。
年纪轻轻出将入相，不仅是同一辈的翘楚，更是朝廷中流砥柱。
有大臣上书建议乘胜追击，给西楚教训。
皇帝也想成就一番威名，私下召王书淮入殿，商议征讨西楚之策。
王书淮登阁这一日，谢云初也迎来了她的第一批女学生。
七月初十，京城第一女子书院正式开学。
谢云初在京城名头甚是响亮，又有昭怡郡主王怡宁和福园郡主两位皇亲坐镇，女子书院万众瞩目，书院共有诗书，插花，作画，琴瑟，刺绣，马球等十来门课程，满足了姑娘各项才艺需求。
这一日人手不够，各位少夫人均从自家抽调一批女仆过来帮忙。
谢云初和王怡宁坐在书院西边的山长院接待来访的夫人小姐。
其余夫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
山门下的广坪里，簇簇的轿马停了一路，自五六岁的孩童始，无论及笄与否，出嫁与否，皆可入学，葱绿的树荫下一张张鲜活粉俏的笑脸带着好奇和希冀，相继跨入书院。
比起对面恢弘气派的京城贡院，女子书院山门则修的别致瑰丽，一硕大的圆洞门进去，入目则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将院内景色给遮了干净，绕左右长廊往后，里面另藏锦绣山河，青山绿水阔面而来，有崇阁巍峨的五开大间清心堂，供女学生们读书，更有蟾宫合抱的辉煌楼宇以观景弹琴，院内撒香吐蕊，绿萝倒垂，处处景致精妙，落花浮荡。
夫人们交了束脩，领着女儿四处闲逛，个个遍身绫罗花团锦簇，如穿梭在院子里的彩带。
大太太的女儿王书颖，如今该改唤段书颖，也带着丫鬟前来助阵。
她跟王书琴一道站在山门外迎来送往，段书颖看着这番盛况不由感慨，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跟着初儿从后宅里走出来，看看这盛世光景。”
自王家给她撑腰后，她在柳家日子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公婆看重，丈夫也渐渐回心转意，她也算熬出来了。
王书琴更是满脸兴奋，“我打算搬来书院，往后便不回去了，瞧瞧，这么多姑娘等着我来教呢，我伴着她们长大，她们伴着我变老。”
段书颖一听这话，便着急，“你才多大，整日将个‘老’字挂在嘴边。”
王书琴正待搭话，却见一身着月白直裰的年轻男子往这边踱来，目光落在她面颊，很快擒起一抹笑，
“过了二十，着实算老姑娘了。”
王书琴瞪着谢云佑，“老姑娘了又怎么了，韶华易逝，容颜易老，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年轻有年轻的活法，老了有老了的作派，我坦然得很。”
谢云佑先朝段书颖施了一礼，手里揣着一册文书，慢慢背至身后，站在王书琴身侧，与她一同张望熙熙攘攘的人群，
“没什么，我只比你小半岁，我也是老士子了。”
王书琴白了他一眼。
段书颖打量谢云佑，他个子高瘦，腰身笔直，眉目咄咄逼人，颇有华庭之势，比起谢云初雍容韶润，她弟弟却是锋芒绽现，
“还未恭喜谢公子登科。”
谢云佑还礼，“多谢夫人。”
段书颖目光在谢云佑和王书琴之间流转，忽然笑问，“容我冒昧问一句，谢公子可有定亲？”
谢云佑过去最烦人提他的婚事，如今年岁渐长，也收了往日的孤倔脾气，对着人也能和声和气地回，
“不曾，我与王三小姐一般，不打算娶妻生子。”
王书琴惊讶地扫视他，“果真？这下你姐姐可头疼了。”
谢云佑语塞，“我还没告诉她，你可不许泄露天机。”
王书琴扬唇一笑，“我母亲奈何不了我，便跟二嫂耍赖，只道是二嫂办了这书院，让我野了心思，央托二嫂劝我，二嫂整日一个头两个大，眼下再加一个你，二嫂必定要恼火了。”
谢云佑眼风扫过去，“王书琴，你不可能为了分散我姐的火力，将我给出卖？”
“你说呢？”王书琴俏皮地眨眼。
谢云佑无语。
明夫人近来已给兄长谢云舟相了一门婚事，接下来摩拳擦掌准备收拾他，若再加上一个谢云初，谢云佑的日子可想而知。
王书琴睨了他手中的文书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谢云佑低眸看了看，“哦，方才在贡院拿我科考的履历文书，如今吏部正在铨选，等过了铨选，我也该授官了。”
王书琴问，“你打算做什么？”
刚登科的士子都有一腔雄心壮志，“我想做一名御史，闻风奏事，扶正除奸。”
王书琴见他一身浩然正气，十分欣慰，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拍了拍他的肩，“好样的，当御史得持身守正，我看你有这个气派。”
谢云佑：“……”
恰在这时，长公主闻书院开学，特赐来一块牌匾，谢云初和王怡宁带着人出来迎匾，围观的百姓蜂拥而上，王书琴和谢云佑被挤去了一旁，山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朝云站在匾下传话，
“殿下的意思是，盼着你们教出有见识有学问的女子来，将来也能遴选一批入宫任女官。”
谢云初含笑回礼，“烦请替我回殿下的话，定不辱命。”
且不论长公主功过是非，一女子视世俗礼法于无物，能在朝廷上纵横捭阖，这份气魄无人可及。
谢云初迎着朝云入内喝茶。
王书雅因四太太晨起着了风寒，来得迟了些，前方人潮汹涌，马车过不去，只匆匆忙忙停在林荫道一角，下车时身后奔来一匹快马，惊得马儿忽然乱窜，王书雅尚未来得及扶稳丫鬟的手，整个人被从车辕上甩下来，恰在这时，道旁一文秀少年忽然伸出手，横臂拦了一把，王书雅推着丫鬟撞在他胳膊上，虽是有些失礼，人却是完好无缺地立住了。
王书雅抬眸撞上那少年视线，那少年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有几分单瘦，人却笑吟吟的看着很是和气，
“姑娘没事吧。”他连忙将手收回，负在身后给王书雅打招呼。
王书雅面露羞涩，还是端端正正回了他一礼，
“多谢公子援手。”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嗓音清润，
王书雅性子腼腆不敢多瞧人家，低头再施一礼，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往山门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依旧驻足在树下张望她，王书雅面带窘色，慌忙回了头。
丫鬟见此光景，心中生警，扭头瞥了一眼那男子，见那男子迟迟不离去，眉头紧皱，与王书雅道，“姑娘，奴婢瞧那公子一身素色澜衫，怕是贡院的学子，身上也不见任何值钱的装饰，那双白底黑靴皆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样式，可见一无功名在身，二非优渥家世，您可得当心。”
王书雅不耐烦听她这些，“你胡思乱想什么，人家帮了我是一片好意，你岂可揣度人家。”
丫鬟不敢多言。
至下午申时，书院共收了八十五名女学生，年龄从五岁至十八岁不等，又按年龄分上中下三舍，每日教授什么课程，何人担任夫子，均需裁夺，谢云初前世当家，今生做生意，运筹能力在诸位夫人中是一等一的，大半日下来，事情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歇晌的空档，忽然听到山下似乎闹哄哄的，吩咐夏安道，
“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夏安去了，不消片刻人折回来，唬得满脸发白，
“姑娘，外头出事了，有人带头在山门前闹，说是咱们书院败坏风气，怂恿姑娘们抛头露面，伤风败俗，不少妇人老妪端来一盆盆脏水往咱们山门下泼呢，对面贡院的学子更是起哄，骂咱们不修女德。”
谢云初听了这话，脸色一青，“我去瞧瞧。”
谢云初带着夏安与春祺，风风火火来到山门下，只见萧幼然与福园郡主等人由姑娘们簇拥着已经骂去了对面的贡院。
萧幼然向来泼辣，穿着一身大红牡丹素锦褙子，扶着腰冲着面前那梳着三羊胡子的老学究骂道，
“女子怎么了？没有女子哪来的你们？你身旁的妻子不是人，你的母亲不是人？什么叫女人就该守在后院安分守己，咱们不过是开个书院，碍着你什么了，你一边在这里道岸贸然之乎者也，一面又跑去青楼鬼混，伪君子一个！”
那老夫人被萧幼然骂得面红耳赤，“你…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谢云初立在门槛内，见形势愈演愈烈，恐上达天听，届时于书院不利，悄悄招来一直护卫身侧的齐伟，
“你唤上护卫，以不敬长公主为名，将为首的几个刺头给我绑了，送去衙门。”
“其二，你瞧那些妇人穿着甚是奇怪，那些锦衣华服并不合身，铁定是暗中有人支使，你亲自去四周茶室酒楼探查一番，寻到可疑人，回来禀我知晓。”
那些闹事的妇人都被抓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齐伟来报，“少奶奶，是镇国公府的少夫人江采如在暗中捣鬼，她带着几名女子正在斜对面的金陵茶楼喝茶，是她安排府上一些老妪伪装成贵妇闹事。”
谢云初给气笑了，“我就说呢，满京城我也就得罪了她，舍她其谁，”这种事即便真闹去衙门，也没法把江采如怎么着，毕竟人家父亲是江南都督，公公是当朝国公爷，她现在是有恃无恐。
但谢云初不能吃这个闷亏。
平日清清丽丽的少夫人忽然眼底生寒，“这样，你悄悄带几个人，蒙住头，给我把人打一顿！”
齐伟：“遵命。”
杀鸡儆猴这招很管用，老学究们被萧幼然和福园郡主等人骂个狗血淋头，闹事者被送去衙门，其余人散的散，倒也没惹出太大的风波。
而齐伟呢，依照谢云初的吩咐，悄悄伪装成刺客，把江采如并她身旁那几位江南贵女给打得鼻青脸肿。
江采如呕出一口血，疼得趴在地上起不来身，不用想都知道是谢云初的手笔。
丫鬟婆子搀的搀，抱得抱，好不容易将瞎了半只眼的主子给搀起来。
江采如捂着肿胀的眼气得咆哮，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让谢云初付出代价。”
身旁的手帕交，个个都是娇生惯养的，何时这般狼狈过，都骂谢云初阴险，又纷纷给江采如支招，
“寻你爹爹做主。”
江采如委屈地摇头，“我爹爹都快把那王书淮当自己的女婿，他怎么可能给我做主，再说了，我那继母可是谢云初的亲生母亲，又怎么会帮我？不行，此计行不通。”
“那就寻小公子给你撑腰。”
一想起林希玥，江采如更是哭得没鼻子没眼。
她可不就是因为跟谢云初置气，选了林希玥么，没成想跳入了一个火坑，那林希玥不仅不会给她撑腰，怕是还会收拾她一顿。
“不，我不要回去…”她往圈椅里缩了缩道。
其中一女子忽然有了个主意，
“江家也好，林家也罢，他们都忌惮王家声势，必定是息事宁人，我若是你，今日便去皇宫告状，宫里的主子看着你爹爹与公公的面子，无论如何会替你做主。”
江采如来了几分精神，抬眸看着那女子，“可是咱们无凭无据，如何告谢云初的状？”
那女子轻轻一哼，“林夫人，这事压根不需要证据，你只管去陛下跟前坦白，就说你看不惯谢云初怂恿女子抛头露面，悔女子名节，着人质问谢云初，结果谢云初含恨在心，私下遣人打了你一顿，她如此嚣张，必定是仗着丈夫权势滔天，你若是陛下，你怎么想？”
江采如闻言神色微亮，“好主意，左右我已经这样了，干脆豁出去。”
江采如吩咐车夫挂上镇国公府的标志，躺在马车内，迅速往皇宫赶去。
待谢云初傍晚忙完，果然有一内侍匆匆来到书院，当着王怡宁等人的面宣谕，“陛下有旨，命王二奶奶速速入宫。”
王怡宁立即塞了一锭银子给内侍打听情形，一问得知江采如去皇宫告状，脸色不由凝重。
萧幼然吓了一跳，“莫非是今日的事闹大了，惹了陛下不快？”
沈颐和江梵均是忧心忡忡，
“这书院是大家伙的事，出了事不能让初儿一人担，我们一起进宫。”
“云初，我随你一道去，今日的事我替你担。”王怡宁大马金刀起身。
福园郡主抬手拦住她，
“你们谁都别坑声，这事归我揽了，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皇帝和长公主都宠爱福园郡主，一点小事宽慰几句便过去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对策。
倒是谢云初这位正主，气定神闲喝着茶，“你们急什么？又担什么？此事跟咱们所有人都无关。”
“啊？云初，你莫非有什么法子？”
谢云初含笑，“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这事交给我来料理。”
大家不信。
“你可千万别是打发咱们，自个儿去承担。”萧幼然红着眼，说什么都抱住她胳膊，“我必须跟你去。”
“我也去。”
“别丢下我。”
谢云初一个个看过去，每位姑娘神色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和迟疑。
这一世能有这么多至交陪伴左右，足矣。
她摇头道，“声势浩大，形同逼宫，你们去对我没好处。”
大家见谢云初坚持，只能由着她。
春祺立即回府替谢云初取诰命品妆，谢云初带着夏安先行往皇宫去。
大约是事情传开了，出山门谢云佑便纵马奔过来，非要跟谢云初一道去皇宫，谢云初又将自己计划一说，吩咐谢云佑回府等消息，切莫心急，谢云佑现在不是以前的愣头青小子，已经多了几分城府，“我在东华门外等消息。”
所有人都被谢云初给赶走
暮色四合，马车缓缓驶至东华门下，一人一身二品锦鸡补子官服，孑然立在宫墙下。
灯火如月，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长，他长身玉立，眸光如水，轻轻朝她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
谢云初从容来到他跟前，浅浅的笑着，
“你怎么来了？”
王书淮面露不快，“我能不来？”
谢云初抿着唇没做声。
前世无论风风雨雨，她皆一个人扛了，她从不叫王书淮替她费心。
“祖父与镇国公情同手足，你跟江家还有很深的利益瓜葛，你尚且需要江澄帮着你稳住江南，你出面对我并无帮助。”
“此事我一人应对最好，多一人我反而少了一分成算。”
她纤弱的身子秀挺地立着，分外坚定。
王书淮望着胸有成竹的妻子，心里忽然咂摸不出滋味。
有时候娶一位太能干的妻子也不是好事，瞧，没了他的用武之地。
他盼着她能撒撒娇，闹闹脾气，别这么无坚不摧。
“谢云初，即便你再有法子，我王书淮也不可能放任妻子不管，任由她一人去面对赫赫君威。”
“你别怕，一切有我。”他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浩瀚的宫墙巍峨矗立在前方，夜风席卷而来，猎起他宽大的衣袖，他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峰将所有风雨拦在身后。
谢云初眼眶微微一热，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好。”
戌时初刻的奉天殿，肃静无声，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到齐了。
皇帝按着头额坐在御案后，皇后和长公主分坐左右。
底下，镇国公和国公爷相对无言，江澄与乔芝韵也闻讯赶到，等王书淮和谢云初跨过门槛后，一袭素袍的林希玥也姗姗来迟，他进来率先深深盯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采如，江采如收到他的目光，吓得瑟缩了回去。

第93章
江采如今日先是递了帖子给皇后，那皇后可是林希玥的亲姨母，听闻江采如被人打了，二话不说将人给抬进坤宁宫，再见她脸上无一处完好，顿时怒从中来，便捎着她一道来奉天殿告状。
有了皇后撑腰，皇帝自然得慎重。
只是他正要重用王书淮用兵西楚，这个节骨眼江采如指认谢云初，也甚是令皇帝头疼。
殿外不时起了风，掀起江采如凌乱的发梢，江澄进殿时还没顾上细瞧，这会儿见江采如脸一晃，瞧见那只眼睛红青发紫，心一瞬间揪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江采如捂着脸不敢看爹爹，指着谢云初的方向抽噎着道，
“是那谢云初，她暗中遣人打了女儿，爹爹，女儿长了这么大，何时被人碰过一个手指头……”
江澄听闻她指认谢云初脸色就变了，他往王书淮夫妇方向瞥一眼，面带狐疑。
皇帝见此情景稍稍苦笑，吩咐内侍将江采如所说的前因后果又叙述一遍，江澄听闻女儿主动去书院挑事，方才心疼的那股劲瞬间化作怒火，恨铁不成钢骂道，
“王少夫人筹建书院，乃是开化明智之盛举，百世流芳的好事，你却无端生事，你简直胡作非为…”
江采如辩道，“谁知道她揣着什么主意，在贡院对面建个书院，少男少女裹在一处，万一出什么事呢，姑娘家自当在家宅安分守己，女儿看不下去，方…”
长公主冷漠地打断她，“那你安分守己吗？”
江采如倏忽闭了嘴。
江澄还能不明白女儿的性子，无非是心存妒忌挑拨离间，气得胸口一抽，两眼发黑，司礼监掌印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掺了一把，“江都督小心身子。”
江澄一面恼恨女儿愚蠢，丢人现眼吃了大亏，一面又悔恨平日过于骄纵她，导致她无法无天得罪了人，一时气血倒涌，人便哑在那里。
镇国公心里虽责怪儿媳妇过于轻浮，见她被打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当着亲家的面，无论如何得给自家人说话，遂朝皇帝拱手，“陛下，还请陛下查明缘故，以正视听。”
皇后又道，“陛下，此事蹊跷，无论是谁，都给查出来给采如一个交代。”
皇帝颔首，挪了挪御案上的镇纸，看向谢云初，
“谢氏，今日江氏在书院聚众闹事，可有此事？”
谢云初从容上前来，满脸茫然，“回陛下的话，今日着实有人在书院闹事，至于背后主使是谁，臣妇不得而知，既是上达天听，惊动了圣上，那还请陛下一道将此事查个究竟。”
皇帝听了谢云初这话，沉吟未语。
谢云初说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也意味着不承认江采如的指控。
国公爷坐在一旁锦杌往江采如指了指，跟谢云初道，“方才林家媳妇已承认，是她主使人在书院闹事。”
谢云初闻言立即下拜道，“今日那仆妇乔装成官宦妇人，往书院门口泼脏水，此举有伤风化不说，也是对长公主殿下的大不敬，还请陛下与殿下替臣妇做主。”
江采如扭头驳道，“那你就能打人了？”
谢云初满脸疑惑，“林夫人，你这话便叫我纳闷，你被人打了，怎的无缘无故赖在我身上？”
江采如往陛下跟前一跪，大哭道，“陛下，臣妇便是在书院对面的茶楼被打，不是谢云初又是谁？一介命妇竟然敢殴打朝官之女，她仗着丈夫权势熏天，眼里根本就没王法。”
谢云初面色一寒，说白了江采如倚仗的就是皇帝对王家的猜忌，装无辜嘛，谁还不会了。
谢云初登时眼眶泛红，“陛下…臣妇无缘无故蒙受不白之冤，如同晴天霹雳，惶惶不已，说来，也不知这江姑娘为何三番五次寻臣妇的不是，三年前在臣妇生辰宴上闹事，如今又空口白牙诬陷臣妇打她…”谢云初哽咽几声，将泪一拂，
“罢了，镇国公府权势显赫，两江总督府又是傲视群雄，他们两家一南一北握着我大晋水陆要塞，有如此强劲的夫家与娘家撑腰，她才敢当着圣上与长公主的面，指鹿为马，指黑为白…”
谢云初炮语连珠一席话将江采如给砸蒙了。
江澄闻言额角又是一阵猛抽，噗通一声跪下来，
“陛下，是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恕罪。”
长公主漫不经心拨动着手中的紫檀手持，问江采如道，
“本宫问你，三年前你何故在王家搬弄是非？”
江采如可不能承认自己觊觎过王书淮，嘴巴一下子哑了。
这时旁观许久的乔芝韵整了整衣襟上前，朝皇帝跪下道，
“陛下，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此事皆由臣妇起，与云初无关。”
皇帝微有诧异，“江夫人是什么意思？”
乔芝韵木然看着前方，“回陛下的话，臣妇乃云初生母，二十年前与国子监祭酒谢晖和离，后又改嫁江澄为妻，这江采如自幼便养在臣妇膝下，数年前臣妇随江澄归京述职，偶遇云初，认出她来，采如一时无法接受我有亲生女儿的事实，私下对云初百般刁难，臣妇看不过去打她一巴掌，从此采如怀恨在心，但凡有什么事便往云初身上推，”
“今日想必是有歹人作祟，误伤了她，她便以为是云初所为，冒冒失失来宫廷告状，陛下，无论如何，是臣妇教女无方，害您深更半夜为些孩子间的琐事烦心，臣妇与夫君愧对天恩。”
乔芝韵说完伏地再拜。
“原来是这么回事…”皇帝第一次听说个中缘故，微微咋舌，原先那点子猜疑也消弭于无形，对着谢云初反而生了几分怜惜。
乔芝韵回眸神色复杂看着谢云初，哽咽道，“是臣妇对不住云初，没能尽母之责，还连累她百般受欺，陛下，今日是采如失礼，她又受了伤，还请陛下对她从轻发落。”
江采如闻言双唇不由打颤，乔芝韵这哪里是替她求情，分明是替谢云初开脱罪名，
“不，陛下，不是这样的，”她深吸一口气，含着泪道，“臣妇承认对谢云初心存妒忌，陛下要如何惩罚臣妇无话可说，可是臣妇这一身伤哪儿来的，还请陛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谢云初闻言冷笑，立即责问她，“敢问林夫人，那歹人是什么模样，他伤了你何处？”
皇帝等人都看向江采如。
江采如努力回忆道，“大约两三位黑衣男子，个子都十分高大，先用麻布套出我们的头，对着我们拳打脚踢，脸上，身上…”
谢云初听到这里，眸光一凛，露出幽笑，“陛下，既然林夫人面上身上都有伤，那臣妇恳求陛下请人来验伤…”
江采如顿时神色大变，突兀地出声，“不可…”蓦地意识到自己行径过于古怪，江采如瑟缩成一团，喃喃摇头，“不能验伤，我一个姑娘家的，岂能…不行，太失体面了…”
林希玥眼底闪过一丝锋刃般的暗芒。
谢云初等得就是这句话，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林希玥此人举止诡异，江采如对他又畏惧如虎，联系前世王书雅死的不明不白，不难猜想夫妻之间的猫腻，于是她赌了一把，赌林希玥会出面收拾残局。
林希玥果然面露冰霜朝皇帝拱手道，
“陛下，皇后娘娘，臣与采如成亲那夜，乾王殿下遇刺，汉王殿下身陨，皇后娘娘又在林府出了事，采如大受刺激，总觉得婚事不吉利，忧思成疾，精神略有些失常，时不时要闹着跟臣和离，甚至有自残的迹象…”
皇帝等人闻言大为震惊。
江澄更是不可置信看着小女儿，眼底露出深深疼惜。
“不是的，不是的…”江采如又恨又惧地望着林希玥，身子不停往御案下方瑟缩，“不是这样的…”
众人见她明显惊慌失措，与过去那张扬嚣张的模样迥异，将林希玥这话信了个大概。
江澄心痛地望着女儿，“如儿，你过来，你来爹爹身边，你别怕…”
江采如望着父亲，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希玥，那张俊美得如同妖孽一般的脸，正阴森森盯着她，江采如畏惧地摇头，最后痛苦地将脸埋在掌心，“不是这样的…”
皇后闻言露出感伤，“果真是如此，那她也是个可怜人…只是她这一身伤，总该有个说法…”
长公主这时开口问司礼监掌印，
“刘掌印，方才不是遣东厂去查么，可有结果了？”
刘掌印笑着回，“奴婢这就去问问…”
他将浮尘搁在手肘处，快步出了御书房。
这个空隙，王书淮亲自将谢云初搀起，拉着她立在一旁。
谢云初看向丈夫，王书淮眉目清俊怡然，轻轻按了按她掌心，示意她放心。
少顷，刘掌印带着东厂内卫入殿，那内卫禀道，
“禀陛下，臣带着人将贡院与女子书院附近搜查了一遍，又去了一趟京兆尹，审问了那些闹事的老妪，查到江姑娘重金收买城郊水上城一唤做李媚娘的老鸨，从她处雇了五六名老妪伪装成官宦夫人在书院闹事，江姑娘起先许了一千两银子，事后嫌弃声势不够浩大，只给了五百两，为那老鸨所恨，老鸨忌惮她身份贵重不敢得罪，私下遣人将她打了一顿泄气。”
江采如：“……”
她震惊地看着谢云初和王书淮，“不…”
话还未出嗓音，林希玥忽然闪身过来径直捂住了她的嘴，他俊脸泛青，
“你闹够了没有，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再兴风作浪了…”
江采如对上林希玥警告的眼神，想起他那些整人的手段，眼底的光骤然欺灭了。
长公主听到那水上城，皱眉道，“什么水上城？”
那东厂的人再道，“水上城便是由十三艘画舫连成的水坞，名是青楼妓院，实则是京城一家地下黑市，暗地里专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臣查访时还发现有人在倒卖弩机。”
皇帝与长公主闻言相视一眼，想起乾王被流民截杀一案还不曾有结果，心思立即便被吸引过去，“查，给朕查清楚，是什么人在倒卖弩机。”
长公主在这时深深瞥了一眼王书淮。
王书淮眼观鼻鼻观心，只垂眸拉着谢云初不动。
弄到最后发现是一场闹剧，皇帝脸色极是难看，
皇后自然是给江采如求情，
“陛下，瞧这孩子精神恍惚，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请您看在镇国公和臣妾的面上，饶了她一回…”
王书淮在这时，忽然松开谢云初的手，越步而出，往皇帝再拜道，
“陛下，内子性情温软柔弱，平日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遑论打人，今日江氏无缘无故诬陷她不说，又闹事生非，若就这么放过她，臣心里不服，还请陛下秉公处理。”
皇后噎了噎。
江澄进退两难，乔芝韵面色冷淡明显支持王书淮的提议。
镇国公揩了揩额尖的汗，瞥一眼林希玥。
林希玥拧着江采如，不见半分求情。
一边是两江总督府和镇国公府，一边是王国公府，哪边都轻怠不得，皇帝看向长公主，
“皇妹觉着此事如何处置？”
长公主对江采如行径厌恶之至，只是看她模样可怜，父亲又位高权重，长公主也是头一回生了几分迟疑，
“今后不许她进宫，待她伤势痊愈后，亲自去书院登门赔罪，江家也给王家一个交代吧。”
江澄自然是说好，“臣会遣人奉上厚礼给王少夫人赔罪。”
王书淮还要说什么，谢云初朝他使眼色，江采如今日的行径已经踩了林希玥的底线，料理江采如的事还是交给林希玥去做，王书淮沉吟之际，那头林希玥已经冷淡开口，
“陛下，长公主殿下，王大人，今日之事罪责在我，我会将人带回去管教。”
皇帝担心王书淮不依不饶，立即指着江澄喝骂道，
“江爱卿，若非看在你和镇国公的面子，此事绝不轻易揭过，再有下次，朕叫你们好看。”
江澄等人连忙跪下谢恩。
皇帝又安抚了一番谢云初，只留下国公爷，摆摆手示意众人离去。
夜风四起，苍穹如墨。
下了奉天殿的台阶，来到广阔的丹樨上，乔芝韵行至江采如跟前，江采如由林希玥搀着，面色恍恍惚惚，眼神空洞如木偶。
乔芝韵冷漠地看着她警告道，“你若再寻云初麻烦，只要我在江家一日，你便别想回府。”
江采如气恹恹的，眼珠无神转动半圈，什么话都没说。
江澄搀着镇国公后下来，见到乔芝韵朝谢云初走过去，江澄便往女儿这边来，又是一番责骂叮嘱，江采如倚在林希玥怀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希玥对着岳父面上露出极浅的笑，
“岳丈放心，小婿一定照料好采如。”
江采如却从他那抹轻笑里看到了阴戾，一种濒死的绝望涌上心头，她忽然拉住江澄，“爹爹，你带我回去吧。”
林希玥眸光一闪，立即露出温和的神色，将她胳膊给扯回来，“傻丫头，你已经是我林家妇，岂能跟你爹爹回府？”
林希玥深指抵住她腰窝，江采如噤若寒蝉。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江澄长叹一声，插不上手，只嘱咐林希玥请个大夫给江采如瞧一瞧，林希玥温声道好。
谢云初这边，母女相望无言站在夜风里，乔芝韵已近许久不曾见到谢云初，望着那张酷似自己的脸，眼底泛着泪光，满腔的担忧与愧疚迟迟萦绕在唇齿脱不出口，“初儿…”
谢云初垂眸，视线落在她胸襟前的如意结，轻声道谢，“今日多谢您帮衬。”
她原打算将与乔芝韵的渊源跟皇帝和盘托出，再利用林希玥为自己洗脱嫌疑，不成想乔芝韵主动将事情解释明白，站在了她这一边。
乔芝韵万千心绪在心头滚过，又担心自己逾越引起谢云初的反感，终是什么都没说，最后忍着泪道，“你万要好好保重身子，切莫累着了。”
谢云初失笑，她这几日筹备开学，着实乏累不堪，“您放心，我知道了。”
乔芝韵不再多言，转过身，见镇国公府的人已走远，独江澄在候着她，便朝他迈去。
谢云初直到她离开，方抬目去看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王书淮见她凝神不语，往前握住她冰冷的手，温声道，“咱们回去吧。”
谢云初神色寂寥跟在他身后走。
出了奉天殿东角门，便是一处白玉石桥，往东过文渊阁，穿过一个园子方到东华门。
路程尚远，谢云初忙了一日已是精疲力尽，任由王书淮牵着，步子却跟灌了铅似的不太挪得动。
脑子里时不时浮现乔芝韵那张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书淮回眸，瞧她面上满是倦色，神情寥寥落落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就松开她的手，高大的身子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我背你。”
谢云初神色一晃，愣愣盯着他，那修长的背脊携着一抹冷淡的月色宽阔地铺在眼前，
她环顾四周，有些窘迫，“这里是皇宫，不大好吧…”
王书淮温声道，“你走不动路了，我背你出去，无碍的。”
谢云初喉咙黏了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迟疑什么。
王书淮抬手从后方搂住她小腿肚，将人往前一勾，再适时接住她的身子，人就这么被他给背起来，王书淮缓步往前走。
谢云初覆在他后背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男人的俊脸近在咫尺，轮廓分明，风朗清举，天边的月，水中摇曳的灯火，不及他冷冷双眸里流转的那抹光色。
王书淮察觉她贴得不是很紧，往上颠了下，两个人都寻到了更舒适的姿势，谢云初双手圈住他脖颈，轻轻靠在他后脊。
呼吸柔软地泼在他脖颈，如同轻羽落在肌肤，滋生一些痒意。
王书淮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背她的念头是一时兴起，回过神来也怀疑是不是过于轻浮，直到感受后背有一片温软覆着，那片柔软一瞬间直抵他坚硬的内心，便觉着，背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是一方岁月静好。
“今日是你第一回 打人？”
身后传来谢云初狡黠的笑意，“很出乎你意料吧？”
王书淮颔首，又问，“高不高兴？”
谢云初行为举止一向稳妥，这回是她第一次出格，她盈盈笑道，
“还挺舒爽的，看着她鼻青脸肿，无论她怎么口舌如簧，我都觉得解气。你瞧见了吧，圣上和长公主忌惮江澄不会把她怎么着，皇后娘娘又护短，我若不打她，这口气便出不了，先打了再说。”
有几分小孩子似的天真。
王书淮忽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另外一面，很鲜活的一面，
“云初，这样就很好，你过去太守规矩了，周全了别人，委屈了自己。”
“我王书淮的妻子在外头可不能受气。”
“你不怕，以后遇到了惹你不高兴的，继续打，打完我替你收拾首尾。”
谢云初怔怔望着他的面颊，说不出话来。
谢晖自来对她管教极严，不许她行错一步，又没有亲生母亲护着，谢云初从来不习惯与人诉苦，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她要以身作则，嫁了人，更不可能肆无忌惮。
只是…谁不渴望有一份独一无二的偏宠呢。
眼眶忽的涌上一抹酸气，密密麻麻的颤意流窜至心尖，她红着眼望着幽深的苍穹，将泪水吞回去，最后覆在他肩口慢腾腾闷出一声“好”。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王书淮会背着她，行走在这寂静的宫道，初秋的暗夜…
有那么一瞬便想，今生就这样吧，上辈子那个坎搁在心里或许永远越不过，又怎样，把余生过好。

第94章
林希玥将江采如带回府后，径直将她扔去了地窖。
江采如娇弱的身子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人跟被抽了脊骨的皮囊似的，有气无力地滑落在地。
林希玥面色森寒，将蔽膝一掀，大步过去，径直拧住了她的喉咙，江采如被他掐的面色胀红，只剩一点零星的气往外冒，她虚弱地喘着气，睁开那只肿胀的眼觑着他，
“夫…夫君…”
林希玥冰冷的面庞拂过一丝嫌恶，看她模样可怜又松了手，面露冷笑，“愚蠢之至。”
江采如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呼吸，人恹恹地靠在墙壁上已是气若游丝，
“你说过…留我一条命的…”
“你安分吗？”林希玥回到身后的圈椅里坐着，修长的身影慵懒地靠在背搭，语气冰冰凉凉，“我早就警告过你，安安分分做这个镇国公府少夫人，什么麻烦都别惹，结果你呢，招惹王书淮不说，还敢去陛下面前告状，甚至想回江家？江采如，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江采如埋首在胳膊下，战战兢兢不做声。
新婚那夜，她在厢房闹，林希玥将她扔去了地窖，等放出来后，她又尝试着逃回江家，跟爹爹告状，林希玥将一条无毒的长蛇扔她屋子里，她为了躲开那条蛇，撞了一身的伤，心智彻底被击垮。
后来林希玥告诉她，只要她本本分分听他安排，什么事都没有，江采如终于被折腾得没脾气了，一切照办。
直到这一次……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希玥又跟闪电似的窜过来，捏住她柔弱的手骨，寒目逼近她，
“你知道我最厌恶什么人吗，厌恶愚蠢而不自知的妒妇，见不得旁人好，想着法儿去坏别人的事，你明明可以过得很好，却把一手牌捏得稀巴烂，怪谁？”
“我还是那句话，等我大功造成，放你回江家，你若再节外生枝，别说你，江家我都不会放过。”
江采如何尝不后悔，她自小娇生惯养，在金陵风头无二，从不许人越过她去，见那谢云初处处拔尖，心里妒念作甚，又因乔芝韵的缘故，怀恨在心，遂一错再错至今日的结局，她抽抽搭搭，眼底惶恐更甚，点头如捣蒜，“我都听你的，我全都听你的…”
林希玥冷漠起身，拍了拍手掌的灰尘，沿着台阶往上去，
“给你三日时间，在地窖养好伤出来。”
书院开学半个月后，谢云初病倒了。
那一日天气突然转凉，谢云初身上裹着汗，回来吹了些凉风，翌日起来头昏脑涨。
说来自重生后，她一直注重养身，极少生病，这一回大约是操持书院忙过了头，便病下了。这次的病给她敲了一记警钟，莫忘了前世的教训。
便干脆躺在塌上没起来。
起先还只是鼻塞，到了巳时开始咳嗽，症状接二连三发出来。
太医看过，开了三日的药，服过后，谢云初便昏昏入睡，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今她担着世子夫人的名头，府上许多事都要问过她的，这一日没去琉璃厅点卯，大家伙都知道她病了。
上午三太太和四太太带着人来探望她。
谢云初着人搁一架屏风挡着，不许两位太太进来，
“我着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两位婶婶，婶婶快些回去吧。”
三太太也没太担心，谁没个伤风病痛，只是听着谢云初鼻音重，便给她出主意，“我捎了些薄荷香给你，你焚了香搁在鼻尖闻一闻，保准通窍。”
“你身子不舒服，珝哥儿便归我带过去，夜里再送回来，你白日便安生养病。”
珂姐儿去了学堂，谢云初担心珝哥儿染病，正要吩咐人把孩子送走，听了三太太的话顿生感激，“多谢三婶。”
四太太前阵子刚染过一次病，不怕被感染，便大着胆子进了屏风来，来到床榻前打量谢云初，
“哟，你这面色潮红，莫不是高热了？”
谢云初捂了捂头颅，“有一些，不妨事的，吃过药，下午便没事了。”
四太太道，“前晌我咳了大半月才好，这不，还剩些枇杷膏，我搁那儿了，记得吃。”
谢云初惭愧道，“惊动两位婶婶，过意不去。”
好劝歹劝，把人劝走，王书琴和王书雅闻讯也赶了回来，顾不上回房，兴冲冲来了春景堂，
“二嫂，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老远便听见王书琴高亮的嗓音，谢云初正睡得迷糊，林嬷嬷把人拦住了，
“好姑娘，二奶奶睡下了，奶奶担心过了病气给旁人，不许人进屋去瞧，姑娘们请回吧。”
王书琴隔着窗棂往里张望两眼，一架六开的花鸟屏风将谢云初的床榻遮得严严实实，王书琴见了不喜，连忙吩咐道，
“将屏风移开吧，给二嫂透透气，咱们不进去便是。”
王书雅也柔声细语道，“待好了，可要遣人说一声。”
“这是自然的。”
到了下午，阖府都知道了，大太太与媳妇苗氏捎了厚礼来探望，王怡宁不放心也来看了一眼，都被谢云初给打发走。
谢云初睡了一个时辰，高热退下，靠在引枕上歇着，退了热后，人反而越发精疲力尽，咳得更厉害，屏风被移开，外头天光明朗朗地泼进来，窗台摆放了一盆金菊，金灿灿的花蕊倒垂，在秋风中浮动。
一道人影从珠帘外绕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是许时薇。
谢云初讶异看着她，“四弟妹怎么来了？”
许时薇嗔了她一眼，“阖府都知道你病了，我怎么能不来？”
来到她跟前锦杌坐下，将那盒子打开递给她瞧，“呐，这是润喉的薄荷糖，含在嘴里沁凉解毒，你咳得厉害，含一片试一试。”
谢云初微微愣神，前世她病下后，许时薇等人避之不及，今生倒是争先恐后来示好。
“四弟妹好意心领，我方才吃了一颗，这会儿嘴里黏糊着，这薄荷糖平日闲暇也可以吃，我不是很喜欢吃糖，四弟妹拿回去自个儿消遣吧。”
许时薇露出几分哂意，“还是搁这吧，嫂嫂想吃的时候含一片。”
谢云初没吭声。
见她精神倦怠，许时薇立即起身，“我先走了，一拨拨来探望，反而搅了你安眠，你好好歇着。”
这些年许时薇处处附和谢云初，一心想得这位嫂子青睐，可惜谢云初待她始终冷淡。
谢云初吩咐林嬷嬷送她出去，不一会，林嬷嬷折了回来，手里捧着一罐柠檬膏。
“姑娘，这是三少奶奶方才遣人送来的，说是探望的人多反而叫您不安生，她就不来了，这会儿还要帮着四太太核对新买的窗帘账目，就不过来了。”
“这柠檬膏是前段时日瑄哥儿病了，她寻人讨来的方子，吃了止咳，今日午时听闻您咳得厉害，也做了一罐送来，望您笑纳。”
谢云初神色倦怠，阖目道，“都搁着吧。”
宁和堂内，姜氏坐在院子里带着玥哥儿玩，听明嬷嬷说到谢云初病了，神色便顿住，
“病得严重吗？”
明嬷嬷斟酌着答道，
“伤风感冒，倒不一定多严重，只是几位太太都过去探望了，您是二奶奶正儿八经的婆婆，您不吱个声，是不是说不过去？”
姜氏啧了几声，露出两难来，
“我倒不是不乐意去，就怕她不待见我。你瞧，她把珝哥儿送去三弟妹那，都不交给我看着，亲生祖母难道不比隔一房的伯祖母上心？”
她已几番示好，谢云初待她都冷冷淡淡，姜氏面儿抹不过去。
明嬷嬷劝道，
“二奶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您过去瞅她，她心里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婆媳之间的隔阂自然就去了。”
姜氏陷入犹疑，这些年儿子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二品阁老，她作为母亲再没这般骄傲的，谢云初自从担任书院山长后，不少夫人走她门路想叫谢云初关照府上的小姐，个个对着她毕恭毕敬，姜氏多少也沾了儿子媳妇的光。
犹豫一番，姜氏咬牙道，
“把我库房那只人参拿出来，我去瞧她一瞧。”
明嬷嬷高兴了，立即拿了钥匙亲自去库房取来人参，搀着姜氏不紧不慢往春景堂去。
哪知人到了门口，林嬷嬷客客气气迎出来只道谢云初睡下了。
姜氏绷着那根筋忽然一松，立即道，
“睡了也好，那我便不进去了，这只人参给她煮汤喝，好好补补身子。”
姜氏乐得不跟谢云初打照面，拉着明嬷嬷就走。
林嬷嬷看着手里那支人参锦盒，愣了好一会儿神。
熬好的药分两回喝，上午巳时喝了一碗，申时又喝了一碗，喝完没多久谢云初又睡了，下一回醒时，窗外漆黑一片，浑身汗津津的，她正扭动着腰肢，一只手伸过来，将她身上的湿衣裳给剥了，温热的毛巾覆过来，替她将身上黏糊的汗液都给拭去。
谢云初扭过眸，撞入王书淮清润的视线里。
“二爷？”
她睡眼惺忪，瞧着什么都是迷糊的，王书淮那张俊脸便在她眼前晃，像在做梦。
王书淮细心帮着她把身上的汗擦干净，又接过身后林嬷嬷递来的干爽衣裳，问她道，
“自个儿能穿吗？”
谢云初喉咙一堵，脸庞发热，“我好着呢，自个儿能穿。”
林嬷嬷将帘帐放下，轻轻抿嘴出去了。
晕黄的灯芒透过薄薄的床帘透进来，谢云初打算坐起身，雪白的双肩方露出小小一截，才发觉自个儿光溜溜的，又缩回去，
“你背过身去。”
王书淮已经换了家常的袍子，看样子打算歇息。
谢云初又赶他道，“我还咳着，你这几日去书房。”
王书淮才不肯，面色肃然道，“万一夜里又发高热，没人察觉怎么办，我陪着你，也有个照应。”
谢云初深深看着他，面色变得古怪。
王书淮被她盯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谢云初想起前世，前世的她担着整个家族的重任，只要不是病得下不来地，她照旧去议事厅点卯，直到操持完姜氏那场寿宴，彻底倒下。
当时王书淮来探望她，面色是凝重的，立即请大夫给她看病，嘱咐她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
她盼着他陪陪她，他却忙着与信王角逐，无暇顾念她。
今生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丈夫愿意伺候她，她也乐得享受。
“那你背过身去，我换衣裳。”
王书淮直勾勾盯着她，方才帮她擦拭身子，哪儿没看过，晓得她面儿薄，王书淮也没打趣她，侧过面颊躺下。
谢云初换好衣裳继续窝在被褥里，这会儿人舒服了很多。
“咳咳…”
咳嗽断断续续。
王书淮腾出一只手来，“你坐起来。”
谢云初喘着虚气，“做什么？”
王书淮干脆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将她衣裳半解，抬手沿着她背心的督脉一路往下推，他掌心很热，第一下推过去，肌肤立即泛出一片红，疼得谢云初直犯哆嗦，王书淮唤来林嬷嬷取了些药油，搁在掌心重新推，这会儿顺畅许多，慢慢的，谢云初感觉胸口不再那么堵，咳嗽缓解了许多。
这一夜谢云初又是要喝水，又是要起夜，闹了王书淮一宿。
最后一回把人抱回来时，王书淮搂着人没放，埋首在她颈窝，闻着她身上的药香，
谢云初看着他疲惫的模样，有恃无恐，“被折腾得不高兴了？那就分房睡嘛。”
在感情这场游戏里，她大大方方，坦坦荡荡，随时能投入，随时也能抽身。
王书淮听着她潇洒的语气，心里蓦地来气，睁开幽黯的眸子，
“别想甩开我。”
连人带被窝搂在怀里睡了一晚。
谢云初这一日没去书院，萧幼然便知她病了，萧家跟谢府挨得近，消息很快也就递去了谢府。
傍晚用膳时，明夫人便跟谢晖道，“我明日无论如何得去瞧一瞧，云初性子最是能忍，不是病狠了，她不会歇着。”
谢晖也挂心，“上回我病着，陛下赏了一支百年好参，你带过去给她，她这孩子心思重，等闲不会叫苦。”
明夫人睨着他笑，“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怎么不多关怀她？”
谢晖老脸微红，“我一个做父亲的，如何去关怀女儿？”
明夫人轻哼，“你呀，就是一肚子死规矩。”
谢晖被明夫人嫌弃地不做声。
自从明夫人要帮谢云佑相看媳妇，谢云佑便躲得无影无踪，他模样好，性情爽快，姐夫身居高位，父亲又是国子监祭酒，那些刚及第的进士大多以他为首，整日不是烧尾宴，便是翰林宴，倒比谢晖这正儿八经当官的爹还要忙。
谢云舟自陆姨娘出事后，大受打击，做不到心无旁骛，这回没能考上进士，谢晖嘱咐他三年后再考，为谢云舟拒绝，谢云舟苦读多年心力交瘁，不愿再考，谢晖也勉强不了，再者谢云佑成功及第，也让他这位老父亲欣慰不已，连带对谢云舟就少了几分强求，谢云舟成亲在即，谢晖不想儿子无所事事，托同僚替他在京兆府的县学谋了一个教谕之职。
谢云舟当差去了。
席上只剩下两个女儿，谢云霜和谢云秀。
谢云霜闻言立即便与明夫人道，“那明日女儿随您一道去。”
谢云秀被谢晖禁足，不可轻易出府，听了这话，陷入沉思。
明夫人看了谢云秀一眼，见她垂着眸不说话，怜爱地抚着谢云霜的发梢，“好孩子，你就留在家里，你姐姐身子不舒服，去多了人反而叨扰了她。”
明夫人虽不喜欢谢云秀，却也不想厚此薄彼，显得谢云秀被孤立，干脆将谢云霜留在家里，谁也不带过去。
谢云霜乖乖点头。
哪知翌日晨起，明夫人也着了凉病倒，谢云霜留下侍疾，自然不提去探望谢云初的事。
谢云秀得了机会，这才慢腾腾来到了谢晖的书房，与他请示，
“爹爹，女儿回京路过姨娘的庄子，瞧见姨娘瘦了大一圈，总是犯梦魇，嘴里念叨着父亲您，女儿心里难过，想去庙里给姨娘祈福，去去病晦，再者母亲和姐姐都病着，女儿挂心，干脆去庙里替二人求个平安符，一个给姐姐送去，一个给母亲，您瞧如何？”
谢云秀毕竟是谢晖看着长大的，平日也极是贤顺乖巧，念着她一片好心，也就没阻拦，吩咐管家取了一些银两给她，“那你快去快回。”
谢云秀好好拾掇一番出了门，装模作样去最近的龙帝庙转悠一圈，用她在江州攒下的私房钱买下一份价值不菲的贺礼径直往王府来。
她没有投谢云初的门路，而是打着明夫人的旗号，给二太太姜氏递了帖子。

第95章
绕过一块绿茵藤绕的照壁，便见一空旷的院落，平日府上主子的轿马皆停在此处，再往前径直过去便是垂花厅，沿着垂花厅往后则是四面出廊，五间卷棚顶的琉璃厅。
仆从领着谢云秀往里去，并未过垂花厅，而是在照壁内一角门入了后院，再沿着狭长的长廊往二房宁和堂的方向来。
这一路庭院深邃，复道萦迂，既有峥嵘轩峻的楼阁台宇，亦有不失婉约精致的园林花苑，可谓是彩绣辉煌，蓊润壮丽。
别说是这府邸，便是这一路来瞧见的仆从，各个穿金戴银遍身绫罗，屏气凝神含笑不语，甚有世家大族的风貌。
这是谢云秀第一次入王府，心中震撼，不愧是天下第一高门，那谢云初便是做这阖家的主么，想来幼时长姐失母，她有姨娘照看，比谢云初还好上一分，父亲谢晖不拘嫡庶，一样教导诗书，她谢云秀比谢云初也不差什么，过去做姑娘时，谢云初处处还得让着她这个妹妹，如今姐妹俩却是天差地别。
胸膛隐隐萦绕一股不甘，谢云秀缓缓吸气，步子迈得越发坚定。
哪知穿过一条斜廊迈入一精巧别致的小园子，只见那三间横厅上坐了几位妇人，院子不大，四处游廊相接，当中有山石点缀，往后建了一处花廊，牵藤引蔓，翠色飘飘，一蓬蓬紫白的小花缠绕其上，又时不时探出几尾花枝来。
院中三五小孩环绕那假山奔跑嬉戏，其中一梳着双丫髻，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幼童独自一人往花廊里藏去，不消片刻不见身影只闻其声。
“你们快来捉我呀！”
谢云秀见她眉目与谢云初相似，一眼认出珂姐儿来，当即便在游廊驻足，指着珂姐儿及几个窜进来的小童问引路的婆子。
“哪个是我外甥女和外甥？”
婆子见谢云秀扶风弱柳，粉面含春，生得也极是好看，性情也格外娴柔，颇有几分二少奶奶的品格，心下对她颇有好感，便指着藏在花藤下的珂姐儿道，
“那位便是我们家二爷与二少奶奶的长女，府上当宝贝疙瘩待的，至于小公子…”婆子四处张望，
只见珝哥儿穿着一件小小的袍子立在花廊外，小脸蹙着，并不去追。
“这位便是二奶奶的嫡子，珝哥儿了。”
珝哥儿长了两岁上，眉目几乎与王书淮如出一辙，只鼻梁嘴唇肖似了谢云初，谢云秀看着他便生了几分欢喜，立即从台阶上绕下来，来到珝哥儿身边，
“珝哥儿。”她温柔地唤着。
珝哥儿侧过脸，眨眼盯着她瞧。
婆子笑融融蹲下来，指着谢云秀与珝哥儿道，“哥儿，这位便是你母亲的妹妹，你的小姨。”
谢云秀也在这时，抚着裙摆蹲下，从腰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糖果，这种糖果是江南孩子最爱吃的软糖，嚼在嘴里特有嚼劲，没有孩子不喜欢。
她掌心摊开，上头有五个糖果，形状各异，给珝哥儿挑，
“珝哥儿，这是小姨给你准备的零嘴，你尝一尝？”
婆子瞧见立即哎哟一声，“孩子吃多了糖果，容易生坏牙，府上主子们不许哥儿姐儿多吃，姑娘这一下拿出五个，回头二奶奶该责怪了。”
谢云秀眉目温柔望着珝哥儿，对着婆子道，“嬷嬷放心，待会我自个儿跟姐姐领罪，再说了，我见了外甥外甥女，哪能不疼一些。”
婆子也只是多嘴说一说，可不敢责怪谢云秀什么，人家毕竟是谢云初正儿八经的妹妹，若是得罪了，回头要吃二奶奶的排揎。
珝哥儿目光很快被糖果吸引，再过几日便是他两岁生辰，娘亲告诉过他，等他生辰那日，给他许多零嘴，让他吃个够，但寻常每日只能吃上三颗，他今日已吃了三颗…
珝哥儿黑漆漆的眼珠儿定在那鲜艳的糖果上，吞了吞口水，却是没动。
谢云秀心中纳罕，立即又露出更柔和的笑容来，“珝哥儿，我是你娘亲的妹妹，便是你最亲的小姨，跟你娘亲一般无二，这糖果我给你吃的，你娘亲不会说什么，即便娘亲骂你，还有小姨给你作保，快些吃。”
柔柔的眼神如同一汪春水，看着便令人心生亲近，“好孩儿，你不知道我瞧见你多喜欢，疼到心窝去了，”谢云秀将糖果又往前一送，几乎是送到珝哥儿眼底下，他闻到了一股清香。
珝哥儿喉咙滚了好几下，面色发苦，娘亲交待了，男子汉说话要算数，若是他食言，娘亲会不高兴，他以后都不能跟娘亲要糖果吃了。
珝哥儿骨子里像极了王书淮，很讲原则。
就在谢云秀还要进一步诱导时，只见穿着粉色小裙的珂姐儿，一阵旋风似的刮了过来，飞快地拉住弟弟的胳膊，将弟弟往身后一藏，又毫不留情地将谢云秀的手背给掀翻，小小的人儿蹙着一双细眉，叉着腰跟大人似的，对着谢云秀怒道，
“坏人，别欺骗我弟弟，我们不会跟你走的！”
“我们有糖果吃，不要你的糖果。”
珂姐儿素来力气大，这一下掀得谢云秀坐在了地上，人都给吓蒙了。
婆子也被这一幕给惊到，连忙扶着谢云秀起身。
珂姐儿怒火冲冲瞪了谢云秀一眼，拉着弟弟退到一边，教育道，
“不许吃别人的糖果，娘亲说了，后廊婶婶家的小姐姐便是这么被人拐跑了，你吃了旁人的糖果，就没珝哥儿了…”
珝哥儿被姐姐的模样弄懵了，愣愣地点头。
珂姐儿拉着弟弟往假山前的横厅走，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一段还回头狠狠剜了谢云秀一眼，带着珝哥儿消失在花廊深处。
谢云秀被这一出弄得面红耳赤，只是她心性一贯坚韧，很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色恢复柔和镇定，“姐姐教的真好，珂姐儿和珝哥儿都很聪慧。”
婆子见她不在意，松了一口气，“童言无忌，还望姑娘别往心里去。”
谢云秀摇头失笑，“没有，我很喜欢他们呢，先去拜见二太太，回头再给去见姐姐，孩子嘛，不认识我，自然是防备的，等回头熟稔了，便知我待他们是真心。”
婆子连连点头，引着她进去往宁和堂方向。
好不容易到了宁和堂，伺候的婆子说是里面有客，便将谢云秀迎入厢房坐着。
姜氏由明嬷嬷伺候着，正与保宁侯夫人闲谈，保宁侯夫人娘家侄子看上了王书雅，想来求亲，保宁侯夫人跟姜氏有数面之缘，先来姜氏处探探口风。
姜氏将人打发走后，明嬷嬷便上前替她斟茶，“二奶奶娘家的妹妹来了，说是听闻姐姐着了风寒，特来探望，因是第一次过府，必得先来给您请安，人如今在厢房坐着。”
姜氏一听是谢云初的妹妹，心绪顿生复杂，“不过是一场风寒，弄得大惊小怪，我每年还病几回呢，也没见这么大阵仗。”姜氏叹了一口气，“让她进来吧。”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明嬷嬷吩咐丫鬟去请人，这厢又将保宁侯夫人送的礼搁去后头。
姜氏嫌手里的帕子沾了灰，唤丫鬟给她换块干净的帕子，抬眸间前方人影晃动，一道倩影绕门而入，只见来人穿着一件海棠锦的对襟褙子，镶边的花纹精致而不奢华，眉目娴柔，举止端庄。
“云秀给太太请安。”
这模样儿让姜氏想起了初见谢云初时。
敬茶礼那一日王书淮将人领到她跟前来，她第一眼为儿媳的容貌所惊艳，倒不是她见不得旁人比她美，她也上了些年纪哪里会跟儿媳妇争锋，只是谢云初容貌太盛，她担心谢云初不安分，不仅怕她不安分，更怕被旁的男人觊觎，届时吃亏受辱的都是儿子。
她的儿子当朝状元，皎如玉树，她不能让他沾一点污名，是以从那时起，她对谢云初管教甚严，就希望将这个儿媳妇绑在身边，不叫她被人偷窥了去。
所幸谢云初安分守己，兢兢业业伺候她，姜氏防备的心思慢慢就淡了。
只可惜，她这番举止终究是伤了谢云初的心，自用纳妾威胁谢云初生儿子后，谢云初对她怀怨在心，慢慢就疏远了。
就拿昨日来说，她送了人参去，谢云初夜里便着人送了鹿茸来，姜氏哪里不明白那意思，就是不愿得她的好，心里拿她当外人呢。
姜氏一腔心思愁肠百转，对着谢云秀一时也挤不出笑容来，便神色淡淡道，
“谢姑娘客气了，来人，看座，上茶。”
明嬷嬷这时也出来，对上谢云秀的眼，那谢云秀看出她是得脸的婆子，对着她还行了一礼，明嬷嬷避而不受，又朝她屈膝。
谢云秀在姜氏下首坐稳，先将自己携来的厚礼给奉上，
“初次拜访太太，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姜氏看着她手中的锦盒微露疑惑，平日姻亲之家走动，年轻的姑娘送送绣活便差不多了，这谢云秀怎么送了一锦盒，她朝明嬷嬷使眼色，明嬷嬷接过锦盒，悄悄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尊玉菩萨，那玉质浓郁浑厚，不似凡品。
明嬷嬷心中纳罕，将那东西给姜氏瞄了一眼，姜氏顿生惊讶，
“谢姑娘，怎么送了这么贵重礼物，不成，这不合规矩。”
谢云秀笑吟吟起身，大方朝她施礼，
“太太是什么人物，用冠绝京城来形容您都是应当的，三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姐夫更是功成名就，满京城哪个不羡慕您，我虽然年轻不更事，对着您心里十万分敬意，也不知要如何孝敬你，见了这玉菩萨，心想着除了您，再也没人配使唤它，故而给您送来。”
姜氏着实爱听人奉承，“瞧这张嘴，倒不像云初妹妹了。”
谢云秀害羞，“我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嘴实，其实心地是极善良的，太太可千万要担待。”
姜氏还没听出谢云秀的言下之意，反倒认为谢云秀说的很中肯。
明嬷嬷已经察觉不对了，谢云初跟姜氏多年婆媳，哪里轮到一个第一次露面的妹妹来说长道短，“担待”这样的字眼，听着像是替谢云初说话，实则是承认了谢云初的不是。
明嬷嬷又瞥了一眼手中价值不菲的玉菩萨，对着谢云秀生了几分警惕。
“什么担待不担待的…”姜氏苦笑，她现在哪有资格担待谢云初，人家谢云初压根不屑。
“不管怎么说，这礼太贵重了，不该你来送。”
姜氏话落，明嬷嬷二话不说将礼盒重新搁在谢云秀跟前。
谢云秀当即焦急，待要说什么，姜氏已经先一步截住她的话，
“不是来看你姐姐么，去吧，你们亲姐妹说说话，别耗费时间在我老婆子这。”
谢云秀话说得再好听，那也是谢云初的妹妹，人家才是一家人。
姜氏并不想搭理。
谢云秀却在这时，再施一礼，“晚辈登门拜访太太，实则也有一事请示太太，想先问过您的意思，若是您首肯才好跟姐姐商议的。”
姜氏纳闷，“什么事？”
谢云秀重新坐下，温声道，“姐姐素来能干，一面要操持家里，还要顾着书院，再加上膝下两个孩子，忙不过来，我父亲和母亲心中实在挂念，又怕她逞强要性子，故而遣我来照料几日，劝着她些，原本今日母亲要来拜访您，恰恰不巧也病了，故而遣了晚辈来。”
“姐姐出阁前，跟晚辈最是亲昵，我们姐妹同进同出，如一母同胞，只是姐姐性子惯是稳妥，不敢轻易留了娘家人在府中，若是不得您准许，万不敢点这个头，故而晚辈托大，恳求您许了这事。”
有些事原本要秋绥做，既然秋绥不在，少不得她自个儿来。
她先说服了姜氏，回头见了谢云初，只道是她婆母所命，以谢云初贤惠的性子，必得摁着脖子应下，只消留在府上几日，给她下个药引，其他事再徐徐图之。
她谢云秀要做的是人上人，可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妾。
姐姐身子不适，留着妹妹照看几日乃家常便饭。
谢云秀此番携礼慎重来拜见姜氏，可见是很把姜氏当回事，论理来说，姜氏和明嬷嬷该要称赞谢云秀举止得体，思虑周全。
只是这话换做以前，姜氏是信的，现在不然。
如今的谢云初别说是留个娘家的妹妹，便是要把春景堂翻了，也根本不会过问她的意思，可惜谢云初心里冷了她，面上功夫做得足，时不时遣厨子孝敬她一两道好菜，贤名在外，外头的人只道谢云初十分敬重她这位婆母。
姜氏有苦说不出。
姜氏糊涂是因为她耍性子不上心，一旦她上了心，也不是个笨的。
明夫人若真打发人来照顾谢云初，来的也该是另外那个唤谢云霜的，好歹谢云霜来过府上几回，大家也都熟稔，何至于遣了陌生的谢云秀来，且必定是由林嬷嬷领着人来她跟前请安，而不是独自前来。
姜氏觉得这个谢云秀透着古怪。
这时，明嬷嬷打量着谢云秀，轻声问道，
“谢姑娘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不知定亲否？年岁又几何了？”
姜氏听了这话，猛地看了明嬷嬷一眼，明嬷嬷轻轻朝她使了个眼色，姜氏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谢云秀面色一窘，微垂着面颊道，“晚辈今年二十又二，原先病了几年耽搁了婚事，如今也歇了成亲的心思，预备在家里一心一意侍奉父母。”
姜氏微微眯起眼。
以谢祭酒那古板的性子，会准许女儿留在家里不嫁，不大可能。
莫非是嫁不出去？
另辟蹊径？
府上已无与她适龄的少爷，媳妇们都好好的，没有哪位爷需要续弦，给老爷们做妾…这不大可能吧。
莫非姐妹俩共侍一夫？
一想到这个可能，姜氏顿时炸了毛。
这个谢云秀莫不是看上了儿子，意图暗度陈仓？
儿子将将进入内阁，正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好时候，闹出姐夫跟小姨子不清不楚的事来，御史弹劾能不够儿子吃一壶的？
可不能被这个谢云秀给拖累了。
难怪带了厚礼越过谢云初来见她，原来存着讨好拉拢的主意。
姜氏恰恰在谢云初那里受了一肚子气，正好拿谢云秀出气。
她凉飕飕睨着谢云秀，突然笑得很诡异，
“谢姑娘有所不知，我们王家的门庭也不是什么不清不白的人都能进来。谢姑娘既然打定主意不嫁人，就该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实在不行，可以守在你谢家的祠堂和家庙代发修行，出来晃什么晃？”
再看谢云秀这身装扮，袅袅婷婷，扶风弱柳，眉间藏着三分魅色，可不就是勾引人的作派，姜氏看穿了她，“画虎不成反类犬，谢姑娘，你若想留下来，去问问你姐姐同不同意？”
谢云秀目瞪口呆，不成想姜氏变脸跟翻书一样快。
“您误会了，您怎么会这么想，…”谢云秀花容失色，无地自容，“我只是想帮衬姐姐罢了，您怎么把晚辈想得这般不堪…”
谢云秀委屈地落泪。
姜氏本想把谢云秀打发去春景堂，让谢云初自个儿料理，明嬷嬷忽然在她耳侧开口，
“太太，二奶奶这会儿病着，若是将人送过去，岂不是惹她动怒，伤了身子？要么，您自个儿把人赶走，扔回谢家给谢祭酒处置，要么您就交给二爷，让他亲自料理？”
姜氏一听后者，顿时摇头，“万一她趁机勾引书淮呢，哪个男人能轻而易举拒绝美色？”
姜氏对儿子不是很有信心。
毕竟她当年只是不经意的一眼，就能把不少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明嬷嬷哭笑不得，“咱们二爷是什么人物，若是轻易为美色所动，这些年院子里小妾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谢云秀见二人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讨论怎么处置她，一种被羞辱的感觉窜上心头，
继续留在这里，只是自取其辱，谢云秀抱着锦盒，夺门而出。
姜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指着她背影喝住，“你去哪儿，来人，拦住她！”

第96章
午后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露珠滚动枝头，暮色四合，雨雾未散，如烟笼罩在宁和堂上方。
姜氏依照明嬷嬷的提议，将谢云秀关在宁和堂后面的西厢房，等着王书淮回来处置。
姜氏虽然跋扈刁蛮，却还没干过捆绑人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笼着袖子站在廊庑下，不停往穿堂处张望，希望儿子快点回府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最先回来的不是王书淮，而是二老爷。
自从长公主离开后，二老爷整日遛鸟听曲，过得好不畅快。
姜氏见丈夫拧着一笼小鸟优哉游哉踱进穿堂来，脸色顿时拉下，
“你做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
二老爷将新得的一笼黄雀往姜氏跟前一晃，“半个月前父亲不是因初丫头的事入宫了一趟么，长公主殿下叫他老人家把原先留在长春宫那些鸟雀都给收拾了回来，父亲如今无需彩娱戏雀，便把这些玩意儿通通扔给我了，瞧，这只雀儿名唤莺儿，唱的曲儿也格外好听，不如我将它留在明间，平日给你解个闷？”
姜氏心里搁着事，没心思跟他掰扯，厌烦地避了避，“一边去，我有事呢。”她继续张望穿堂门口，问道，“儿子怎么还没回来？”
“你指的是哪个？”
话音未落，姜氏瞧见前方穿堂跨过一道挺拔的绯红身影，脸上喜不自禁，“淮儿，你可回来了？”
下午申时，明嬷嬷遣明贵寻到王书淮，告诉他谢云初的妹妹谢云秀来府上，行踪略有些古怪，王书淮猜到大概，嘱咐明嬷嬷把人看好，待处置完公务，推去应酬，迅速回府，担心谢云初动气，不敢声张，官服未褪，径直往宁和堂来，
王书淮眉目清凌来到父母跟前施礼，薄雾萦绕他眉间，如缀霜雪，
“母亲，人在何处？”
姜氏道，“就在后厢房，你打算怎么办？”
王书淮立在台阶下看着母亲，没有与她详谈的打算，“儿子先审，母亲担心了一日，去歇着吧，接下来的事交给儿子。”
王书淮使了个眼色，明嬷嬷立即带着几名婆子，去后面西厢房将人提出来。
未免闹出动静，人被蒙住了脑袋，也给堵住了嘴，三名婆子牢牢钳住她，压着人跟明贵走。
王书淮见状跟父母行礼，打算转身，姜氏还有些担忧，叫住他道，
“儿啊，女人的招数比男人还多，你可千万要提防，莫被她狡辩了去。”
王书淮神色一顿，面无表情点头。
二老爷听了差点笑出声，拦住妻子道，“你儿子年纪轻轻升任阁老，绝不是吃素的，他之所以把人带走，是担心污了你的眼，你别瞎搅合了。”
姜氏瞪了丈夫一眼，二老爷笑，朝王书淮摆摆手。
王书淮再施一礼，随后退出宁和堂。
明贵依照王书淮的吩咐，将谢云秀提到国公府后罩房一处偏院，平日这里堆放些杂物，听闻王书淮要审人，婆子小厮利索地收拾干净。
明贵先将谢云秀扔了进去，随后吩咐小厮去取二爷惯喝的西湖龙井来，待茶水斟好，搁在长案上，明贵迎着王书淮入了屋内，留下三个戒律院的婆子，其余人打发出去。
齐伟和冷杉各自抱着一柄长剑立在门口。
谢云秀被捆在圈椅里坐着，婆子经王书淮授意，将套在谢云秀头上的麻袋扔去，拔出塞在嘴里的布团，谢云秀顿时大口大口喘着气，畏畏缩缩循着摇曳的烛火望去，前方案后坐着一人，一身二品绯红官袍，身姿秀挺，眉目清隽，眼底镇着几分幽澈。
不是王书淮又是谁。
谢云秀看到他眼泪顿时滑出来，“姐夫…”被关了半日，嗓子都是哑的。
“二小姐百般纠缠目的何在？”
王书淮眉目斯文，瞳仁深处甚至缀着几分笑，只是那笑跟沁了冰水似的，令人生寒。
谢云秀打了个寒颤，“姐夫，我只是想照顾姐姐，别无他意，我如今无所依仗，可不就是盼着能入姐姐的眼，得她几分怜惜么……”
王书淮却不信，“岳丈禁了你的足，你却借着云初生病混入府中，行踪实在可疑。”
明嬷嬷告诉王书淮，怀疑谢云秀意图勾引他，打着两女共侍一夫的主意，王书淮却不苟同，谢祭酒将清誉看得比性命还重，不可能准许庶女给女婿做妾，谢云秀但凡有一点脑子，便知道给他做妾不可能，再者，上回他在谢府便警告了谢云秀，谢云秀若单纯仰慕他想给他做妾，那一回就该歇了心思，
谢云秀此人在江州蛰伏数年，手中还收集不少西楚文书，她大费周章接近他，又意图留在王府，恐别有目的。
王书淮思来想去，依旧怀疑谢云秀有奸细之嫌，沉吟片刻道，“既然二小姐不肯据实已告，我便不客气了，来人，给我搜她的身。”
谢云秀瞳仁猛缩，厉声道，
“姐夫，我可是清白女子，您这么做，怎么给我爹爹交待？”眼见两个婆子朝她扑来，谢云初双臂抽动试图挣脱绳索，嗓音也变得尖锐，“我要见爹爹，王书淮，你把我送回谢府。”
王书淮见她神情慌乱，越发断定有所谋，闲适地捏着茶盏，“我王书淮行事，从不需要给任何人交待。”
婆子立即将人拖去内室，不一会传来衣裳撕破的声音，谢云秀大哭大闹，王书淮悠然喝着茶，眉目没有半分波动。
内室，两名婆子架住谢云秀胳膊，逼着她跪在地上，另一名婆子蹲下来搜身。
眼看就要露馅，谢云秀明白大势已去，想要依傍王书淮已是不可能，她死了心，眼下只求保命，连忙对着外间求饶，
“姐夫，我错了，我不该觊觎您，我就是嫉妒姐姐，一心想成为姐夫枕边人，才百般接近姐夫……求您别搜身了，我毕竟是爹爹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爹爹若是晓得您这么做，还以为您对我做了什么，关乎您的名声，您就袖手吧。”
可惜无论她如何嚎啕嚷嚷，外间始终没有半分动静。
谢云秀心凉了一大截。
这婆子是戒律院的管事，倒也有几分经验，搜袍子口袋不见任何可疑之物，最后从夹层的袖边寻到小小一袋粉末。
她寻到此物，立即拿出来给王书淮瞧。
小小的一袋白色粉末被搁在桌案上，
王书淮瞧见那物，脸色发青，“去请大夫来。”
王府本有住家的大夫，明贵得令脚底生风往前院奔。
谢云秀这厢衣衫不整，被捆住手脚扔在草堆里，无声无息，她双目空洞地凝着面前的虚空，脸色骇得雪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消片刻，府上住家大夫赶来，王书淮让他辨一辨是何物，那大夫取来药粉往舌尖尝了尝，神色顿时大变，“这粉末里夹着雷藤草，藏红花，女子病弱或月事时服此药，带下淅淅沥沥，久而久之便亏身子……”
王书淮闻言瞳仁慢慢发紧，一抹深藏的阴戾缓缓浮上来，渐而跟藤蔓似的游走周身，紧接着无可遏制的杀气几乎要冲破面颊那层冰寒，覆在脸上的温润一寸寸崩塌。
他足足愣了半晌，方寻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寒声道，
“我命你，立刻去春景堂给少夫人把脉，以防她中毒。”
“是…”大夫连忙揩了揩汗离开了。
王书淮视线木然落在那小袋子粉末上，吩咐齐伟，
“将此物，再去给我寻来一些。”
齐伟明白他要做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内室的谢云秀听了这话，惶恐涌上双目，顾不上体面，身子从柴堆里滚下，朝着外间的方向爬，
“姐夫，我错了，您饶了我吧，这是我姨娘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书淮听了她这话，蓦地想起还有个陆姨娘，他扭头招来窗外的冷杉，
“去打听她那姨娘在何处，给我弄死她。”
“遵命。”
谢云秀闻言，一口血哑在嗓口。
留下婆子看守谢云秀，王书淮掀了掀蔽膝，出屋而来。
初一的夜，无月无风，幽深的苍穹如一个巨大的黑窟窿罩在人间。
王书淮抬目深深望过去，仿佛有层层叠叠的黑云要压下来，他心头如覆着一层阴霾，不可想象一旦这种毒下到谢云初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里间传来谢云秀断断续续的哭声，纤弱如蛛丝，密密麻麻缠绕着人的心。
王书淮脸色寒到发木，已猜到谢云秀打着什么主意，其心之深，其心之歹，可见一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居高位，招惹了一些居心不良的女人，给谢云初添了麻烦。
云初性子良善，又没有城府，如何应对得了。
后怕萦绕心间。
对着谢云秀，自然是恨不得亲手掐死她，但他没有，让她死得这般痛快，岂不便宜了她。
明贵望了王书淮一会儿，轻声提醒，“爷，晚边谢家便遣人来府上问过，想必谢祭酒很快便知二小姐在咱们府上，您打算怎么办？”
王书淮私自处置谢云秀，不合礼法也不合人情。
王书淮早料到这一出，眼底戾光闪烁，“若是将人还给谢家，谢祭酒最多把她关去家庙一辈子，我可不能便宜了她。”
说来说去，谢家当初那般乌烟瘴气，也跟谢晖有关，若不是谢晖纵着那妾室当家，谢云秀也不至于处处跟嫡姐攀比。
王书淮原还想敬着谢晖，如今也没了那份心。
王书淮沉默地回了书房，刚换了官服出来，那大夫回来了，立即禀道，
“二爷，小的刚给二奶奶把脉，二奶奶脉象平稳，并无血亏的迹象，今日吃了药，人已大好，只剩轻微的咳嗽了。”
王书淮撑着长案好一会儿没说话，心里悬着那口气松懈，淡声吩咐，
“以后隔三差五给二奶奶请平安脉，她的事我交给你，照料好了，我重重有赏。”
大夫躬身含笑，“您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侍奉二奶奶。”
大夫退了出去，不一会齐伟回来了，他去药铺买了不少藏红花并雷公藤回来，
“爷，您打算如何处置谢姑娘？”
王书淮阖眼靠在圈椅里，修长的手指来回在眉心拂动，嗓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全部灌下去，连夜将人送去水上城的水牢里，任凭葛娘发落。”
城郊北门水关外的水上城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黑市，那里汇聚着三教九流及见不得光的地痞流氓，葛娘便是水上城一位老鸨，手里捏着黑市几处买卖，是王书淮的眼线之一，折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谢云秀心思歹毒意图谋害云初，王书淮非要将她碎尸万段不可。
齐伟面无表情点了头，立即拧着那些药粉来到偏院，揪住谢云秀的头发将毒粉灌进去，随后将人打昏扔去马车里，着暗卫悄然赶车连夜将人送走。
谢晖和明夫人见谢云秀久久不归，猜到出了事，连连遣人来王府询问，王书淮冷笑，吩咐齐伟拿着谢云秀那小袋子毒粉，并她买来的那尊玉菩萨，去了一趟谢府。
当着谢晖的面，齐伟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谢晖得知庶女意图用毒粉谋害长女性命时，一口血从胸膛溢出，两眼一黑，高瘦的身子径直往地上栽了去。

第97章
雨雾渐散，台前的石矶依然湿漉漉的，谢云佑应酬之际，身旁的小厮告诉他，明夫人病了，遂推去同窗邀约，匆匆忙忙回府。
肩头湿了一片，落在冷芒下似霜雪。
刚进了府，便见管家慌慌张张吩咐护院去请太医。
谢云佑立即揪住管家的衣襟，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太太病重？”
管家含泪摇头，“少爷，二小姐出事了，她今日打着探望大小姐的名义去了一趟王府，被人搜出身上携毒，原来她想害死咱们大小姐，意图取而代之，人被姑爷给带走处置了，老爷听到消息，这会儿吐血昏厥呢……”
谢云佑闻言，眼底的清亮化作暴戾，眼珠子差点爆出来，怒不可遏地扔开管家，拔腿就往书房跑，方踏上廊庑，瞥见洞开的门庭内，明夫人由谢云霜搀着坐在圈椅里，咳得不气不接下气，而一贯伺候父亲的老伯小厮则出出进进，看情形十分不好。
“母亲！”
谢云佑面如刀削般锋利，大步上前。
明夫人风寒未好，眼下谢晖又昏厥，屋子里乱成一团，见谢云佑回来连忙招手，
“快进去瞧瞧你父亲…”明夫人推着他道，
明夫人担心过病气给谢晖，雪上加霜，是以不敢靠近。
谢云佑咧起唇角冷笑一声，折身入内。
卧室内，一贯给谢晖瞧病的大夫已给谢晖扎针，只是瞧着谢晖情形凶险，又叫人去请太医。
谢云佑立在一旁瞧着，只见谢晖直挺挺躺在塌上，印堂发青，面无血色，大夫几针下去，尚且还没反应，一时怒他糊涂对谢云秀疏于管教，害得家里乌烟瘴气，一时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又可恼。
恰在这时，门庭外传来哭声，
“父亲…”
是谢云舟的声音。
谢云佑一腔恼火无处发泄，跟豹子似的从内室窜出来，跃过门槛对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谢云舟一脚掀翻了去。
“你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哭？你姨娘跟人私通苟且，诓骗父亲，你姐姐更是心肠歹毒意欲谋害我姐姐，我告诉你谢云舟，你但凡要脸，这会儿就该挂在巷子里那颗老槐树下，以证清白，否则只要你在谢府一日，我便弄死你。”
谢云佑一脚揣在谢云舟的胸口，谢云舟猝不及防身子如同什物一般往后跌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色，他喃喃失神，眼神空洞如无物，含泪摇头不止。
谢云佑看着他这模样来气，“来人，将他押去他院子看管好，谁知道他姨娘庶姐的事与他有没有关联，待我回头再审。”
谢云佑如今科举及第，早已不是当年那冒冒失失的少年，底下的仆从不敢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立即便有小厮上前，拖着谢云舟离开。
谢云佑在门庭外立了片刻平息怒火，这才转身进来，见明夫人犹在喘息，来到她跟前施礼，
“母亲，我送您去后院歇着，这里交给我。”
明夫人神色复杂看着他，“孩子，你父亲病重，我岂能不在场。”
谢云佑眼神撇开，目色冷然，“待他醒来我尚有话跟他说，总之…母亲不必管。”
随后弯腰抬起胳膊，要来搀明夫人。
谢云秀谋害谢云初，是谢云佑心里一根刺，眼下谢云秀被王书淮处置，谢云佑心里一肚子火没处发，自然要寻他父亲的晦气，指不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父子俩积怨已久，明夫人也插不上手。
她长长叹了一息搭着谢云佑的胳膊起身，缓慢跨出门槛，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去。
自明夫人进门这两三年，她视谢云佑如己出，晨起督促他读书，夜里给他增添衣物，谢云佑从未穿过母亲给他缝制的衣裳，如今身上里里外外都是明夫人打点，他不习惯丫鬟贴身伺候，身边的事也皆是明夫人过问。
再倔的性子面对这样一位润物无声的继母，也忍不住动了心肠。
谢云佑性子虽倔，却也甚有毅力，下定决心后，在明夫人悉心教导下秉烛苦读，又有王书淮时不时指点，谢晖纠错告诫，后来居上中了进士。
在谢云佑看来，他能登科及第，明夫人居功甚伟，心里越发敬重这位继母。
“您先将养身子，府上的事都交给我，儿子也大了，能担得住事了。”
谢云佑扶着明夫人入了正院坐下，欲抽身，明夫人却拉住他胳膊，语重心长道，
“孩子，我知道你心中愤懑，我也替你姐弟痛心，平日也时常责怪你父亲，性子过于孤拗，对你们兄弟姐妹少了几分垂怜，只是他到底是你父亲，你不可行莽撞之事，明白吗？”
谢云佑没有回她，只是温声道，
“母亲可吃药了？”
一旁的谢云霜嗫着嘴答，“还不曾…”
谢云佑责备她道，“快些去吩咐丫鬟熬药，侍奉母亲歇息。”
谢云霜诶了一声，“我这就去。”
谢云佑又叫住她，“爹爹的事交给我，你先把母亲伺候好，明白吗？”
谢云霜连连点头，提着裙摆出去了。
谢云佑回眸，见明夫人倚着背搭眼皮都睁不开，劝道，“您自个儿身子养好，才能照顾旁人。”
听得谢云佑如此体贴小意，明夫人心口发酸，复又睁眸道，“我知道了，你快些去瞧你父亲。”
谢云佑回了书房，彼时谢晖已幽幽转醒，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伺候的老仆给他灌了一口参汤，谢晖吊着一口气，倚着引枕喘息。
谢云佑立在屏风处，不进也不退，双手低垂盯着他冷笑，
谢晖无力地看一眼儿子，又想起谢云初，悲从中来，肺腑顿时涌上一股痛意，捂着嘴猛地咳了一声，再次咳出一口血来。
谢云佑看着他这模样，心里怄火得很，勾来一锦杌，硬邦邦杵在谢晖跟前坐下，
“怎么样，爹爹满意了吗？您的好女儿要杀人了？堂堂祭酒，纵容妾室和庶女生事，将家里闹得乌烟瘴气，差点祸及外嫁的长姐，您常言道士大夫齐家治国平天下，爹爹做到了哪一点？”
谢晖老脸又是一阵通红，剧烈地咳了几声。
换作过去，他定要辩驳几句，道自己只是被人蒙蔽，识人不明，今日却是硬生生受了谢云佑的话，枯槁般的双目望着房梁，半晌没有吭声。
耳畔有苍茫的风声掠过，仿佛看到乔氏义无反顾扔下两个孩子离开的决然，仿佛看到陆姨娘被送走时痛斥他没有一家之主担当的不甘，最后又定格在明夫人责怪他只一昧严格要求，而忽略几个孩子感受时的叹息。
纵然他桃李满天下，故旧遍地又如何？
妻子和离，长女差点被害，妾室作妖，庶女图谋不轨，家宅泥泞不堪，每一桩数下来，都是他的罪证，他不是罪魁，甚是罪魁。
不治家，何以治天下。
面对儿子质问，谢晖无一字狡辩，苦笑不语。
“你还有脸做这个祭酒吗？”谢云佑话如刀子一字字坎在他心尖，谢晖胸口蓦地发痒，咳嗽不断。
少年霍然站起身，“谢晖，我告诉你，我谢云佑立志做一名守心如一的御史，而我第一个弹劾的便是你，弹劾你身为国子监祭酒纵妾行凶，让你身败名裂。”
话落谢云佑转身便要走。
谢晖见状，面额青筋毕现，使出毕生的力气，覆在床榻边揪住了他的衣袖，
“佑儿…”他满目覆着痛楚，枯瘦的身亦抖如筛糠，用力拽住了他，口中血痰顺着唇角滑出来，谢晖犹然不顾，慢慢将他一点点拉回，
“为父罪孽深重，辩无可辩，你这会儿要为父的命，我亦不眨眼，只是佑儿，我大晋以孝治天下，子不言父之过，你若是弹劾我，也坏了你的名声，明日我便上书请辞，致仕回府，你满意了吗？”
谢云佑跟一座削尖的孤峰似的，定定立在那里，沉默许久，他蓦地抽离袖口，将谢晖甩上床榻，冷冷斥道，
“从今往后谢府由我做主，谢云舟也由我处置，你可有异议？”
谢晖四仰八叉躺在塌上，想起谢云舟心口倏忽被针扎了一下，他气若游丝颔了颔首。
“还有，我的婚事你也不许置喙。”
谢晖闭着眼没有说话，
他与乔氏便是被长辈按着头颅成亲，
婚后夫妻二人性情不同，习性相左，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乔芝韵事事由着性子来，他却是作古正经，不苟言笑，乔芝韵时常指着他鼻子骂他道貌岸然，不懂得怜香惜玉，他亦责备乔氏骄纵自私，不通情达理。
成婚半年，乔氏闹着跟他和离，不肯与他同房，他负气离开京城，南下巡视县学时遇到了陆姨娘。
成婚数年，乔氏多次提出和离，乔家以乔家没有和离女为由，拒绝女儿的要求，后来乔氏产后抑郁，性情爆发，扔下孩子嫁妆，决然回了金陵，听闻也是因为这桩事，乔氏从此与母家断了联络。
这样决绝的性子，令谢晖震惊且备受打击，也因此颓丧了好几年，对娶妻心有余悸，乔氏在时，陆姨娘安分守己，乖巧柔顺，乔氏走后，他后才慢慢着了陆姨娘的道，助长了陆姨娘母女的气焰，就连最初江南那场相遇，恐也是陆姨娘的算计。
而一切的祸源，在于他没有经营好最初这门婚，愧对两个孩子。
自己经历了婚姻的苦，又如何再去强逼着谢云佑娶亲，
谢晖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挤出三字，“都依你…”
片刻，谢府护卫将范太医抬了来，范太医入内给谢晖扎针，行了一轮针后，谢晖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范太医收了针，来到外间开方子，边嘱咐谢云佑，
“谢公子，祭酒大人这是老毛病了，不能动怒，不能焦心，发病一次比一次严重，公子当小心，否则难以颐养天年。”
谢云佑神色呆滞了片刻，慢慢点了头。
送范太医出门后，谢云佑负手立在谢府门庭前，浩瀚的风云一层层交叠着覆过苍穹，落英裹着尘土被长风给掠走，初将长成的少年，将一室灯芒披在身后，迎着秋风猎猎，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上的责任。
长风带去谢府上方的阴霾，亦吹落了春景堂的早桂。
王书淮换了一身干爽的直裰，踩着迷离的夜色踏上后院的廊庑。
隔着模糊的纱窗，瞥见谢云初带着珂姐儿在罗汉床嬉戏，珂姐儿学着大夫的模样，将小手搭在谢云初手腕，随后娇滴滴问，
“张张嘴，让我看看舌苔。”
谢云初听她的张嘴，珂姐儿胡乱看了一下，又笑眯眯去拨娘亲的眼睑，谢云初怕被戳到，直起腰身避开，“傻丫头，娘亲没有昏迷，不必看瞳孔…你把脉便是。”
珂姐儿把了片刻，一本正经道，“娘亲，您脉象悬浮，需要扎针。”
说着便将身后堆着用来当棋子用的小木杵，一股脑子塞在谢云初前胸小腹。
谢云初哭笑不得。
王书淮在窗外瞥了片刻，绕博古架而入。
珂姐儿看到爹爹伸手要抱，王书淮将她小胳膊给钳住，没有抱她，而是转身将她交给了乳娘，又朝林嬷嬷使了个眼色，林嬷嬷将坐在炕床上玩棋子的珝哥儿给抱了出去，东次间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王书淮与谢云初一同挤在狭小的罗汉床。
目色深深看着妻子，像是罩着一层迷离的雾。
谢云初只觉王书淮这眼神有些奇怪，“我听林嬷嬷说，外头闹了些动静，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王书淮将鞋子褪下，正襟坐在她面前，他身子高大，罗汉床又狭小，容不得他，他干脆将谢云初抱起，谢云初被他这番举动弄迷糊了，
“你这是怎么了…”
王书淮膝盖微屈，就这么将谢云初抱在怀里，谢云初坐在他身上，脚跟搭在罗汉床里边，王书淮垂下眸额尖蹭着她发梢，沉吟不语。
听得出来他呼吸有一阵浓重，迟疑着不想开口。
“你不想说便不说。”
谢云初打算下去，王书淮却将她腰身一搂，将她抱得更紧，指腹隔着衣料窸窸窣窣摩挲过来，谢云初腰间发痒，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轻微咳了一声，问，“你怎么了？”
“你妹妹今日过府了…”
谢云初愕然抬眸，定定看着他，“然后呢？”
王书淮道，“她贿赂我母亲，意在走她的门路进入王府，留在你身边照看。”
谢云初眉头猛地一跳，心底深藏那一抹愤怒涌动在嗓眼，语气吃紧了几分，“所以呢？”
“我曾有言，不许二老插手春景堂的事，母亲不敢擅自做主，明嬷嬷也觉得你妹妹举止不太对劲，有意试探，不料她露出马脚，我母亲和明嬷嬷当机立断，将人扣在了厢房。”
“她为了示好我，竟苦读古籍，费尽心思搜集我需要的书册，可见野心之大，我只当她是旁人遣来的奸细，搜了她的身，不料搜出一些雷藤草与藏红花的毒粉来，女子一旦食了此毒，身子亏虚，带下不止…”
谢云初身子倏忽僵住，仿佛有风自地狱深处灌入她胸间，她的心跟漏风的筛子似的，冷飕飕的。
前世她对陆姨娘母女深信不疑，谢云秀时常来府邸走动，她身子不好时，谢云秀替她做糕点孝敬婆母，她忙家务时，谢云秀帮着她教导孩子读书，姐妹俩感情甚笃，外人更看不出任何端倪。
今生她收拾了陆姨娘，打发了秋绥，谢云秀计划屡屡挫败，到最后铤而走险，意图钻姜氏的空子接近她，谢云初这辈子看穿谢云秀底细，自然不可能中招，但真正让她震惊的是，谢云秀竟然意图给她下毒。
重生后她数度思忖，既然陆姨娘母女盯上了王书淮，不可能干等着她死，她早就怀疑前世是谢云秀母女通过秋绥害她，如今算是真相大白。
一时心里跟翻江倒海一般，清凌凌的泪从发红的眼眶滑出来，她委屈地想哭，纤手不由自主拽住他肩上的衣襟，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
王书淮看着心痛极了，“瞧，我原不想告诉你，怕你动气，偏生又瞒不住你…”
谢云初哽咽着，“今日多谢你跟太太了，谢云秀的人呢，如何处置？”
王书淮寒声道，“自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灌了她一肚毒粉，将人送去了城外水牢，慢慢琢磨死她。”
谢云初闻言，濡湿的眼睫泪光闪闪，雪色冲破那阴霾般的泪雾划出一片亮芒，心口郁结那口气慢慢在消散，肺腑闷胀不再，人也跟着精神了，
“果真如此？”
那就十分解气。
想起前世性命葬送在这样一个人手里，谢云初银牙咬碎，临终前她伪装被谢云秀掐死，以王书淮之能，哪里不去查出底细，她怔怔看着丈夫，复杂的神色如同暗波翻涌，
“王书淮，你别让我失望。”
王书淮不知她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笑着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越擦拭，她眼泪便掉的越凶，一行行簌簌扑下，王书淮何时见她如此动容，没有比亲人背叛更令人痛心的，防不胜防。
“我打算把你身边的人全部排查一遍，可好？”
谢云初还有什么不同意的，轻轻嗯了一声。
王书淮看着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柔软的妻子，忽然开口，
“初儿，过去我总总盼着妻子温婉大方，盼着你兢兢业业替我操持后宅，如此我便可安心去朝堂施展拳脚，如今才意识到，我错的离谱，士大夫，先齐家，后治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家宅不宁，万恶之始，我若放任你不管，即便我在外头博出一方天地，你过得不好，孩子不安生，又有何用？”
王书淮顿了顿，“往后你便随心所欲活着，自自在在地过日子，我绝不让你有失。”
时不时有秋风漫进来，从灯罩上方的细孔灌进去，灯火摇曳，有一瞬的明灭，他眼底的光芒始终不退，就连那一抹柔情，亦在触手可及之处。
谢云初怔怔看着眉目清俊的丈夫，心情复杂地笑了笑，将他抱入怀里。

第98章
这是长久以来谢云初第一次主动抱他。
王书淮心里咚咚直跳，缓缓圈住她后背将人箍得更紧了些。
谢云初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却又在这深嵌的拥抱中感觉到一丝牢牢的踏实，她又用力圈了圈，离得他更近，王书淮闻着她身上熟悉的体香，轻轻将她垂在耳后的发梢给撩开，露出她秀丽的眸眼，雪亮雪亮的，跟黑曜石般漆黑明致。
他俯首轻轻将她濡湿的眉睫眼角，一点点吻干净，顺着布满泪痕的脸颊往下，最后亲了亲她那个小酒窝，谢云初只觉心尖微的一烫，这个吻与过去带着欲念的吻不同，小心翼翼，虔诚呵护。
王书淮将她面颊的泪痕吻遍，最后落在眉心。
这一夜夫妻二人相拥而眠。
翌日谢府传来消息，说是谢晖病重，辞了国子监祭酒一职，谢云佑亲自来探望谢云初，顺道将家里的情形告诉她。
“往后谢家由我做主，后宅有母亲，前院有我，再也不许任何作奸犯科的事发生。”
谢云初看着眉宇凌厉的弟弟露出欣慰。
这一世王书淮变得更体贴妻子，弟弟也能独当一面，日子越来越顺遂。
修养数日后，谢云初身子痊愈，先是登车去谢家探望谢晖和明夫人，明夫人好了差不多，谢晖却是缠绵病榻不起，看着憔悴不堪，深受打击的父亲，谢云初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地在他塌前坐了半晌，最后退了出来。
离开谢府，谢云初立即赶往书院。
几位少夫人都是当家的好手，即便谢云初不在，书院也有条不紊。
谢云初赶到书院用了午膳，忙到下午申时放学，几位少夫人挤在山长院的议事厅喝茶。
“我这几日不在，可有什么犯难的事？”
王怡宁回她道，“旁的到没有，就是一桩，咱们是不是得弄个针线房？帘子窗纱总不能全去外头买，这几日每日均有帘子被扯坏，还是咱们随身几位管事娘子给缝补的。”
谢云初沉吟道，“我之前也想到了这桩，开学匆忙没顾上，正好，南府的金二嫂子手艺极是不错，我打算让她来这边帮忙，帮咱们操持针线上的事。”
“她呀，”王怡宁也认识，腔调微转，“她婆婆也就是那柳嫂子，过去成日在二嫂耳边嚼舌根，整日撺掇着婆婆们给媳妇立规矩，在这一带名声不好，金氏也是可怜人，那南府的堂侄儿也是个不顶用的，纵着婆婆欺负媳妇，金氏手头成日没几个银子，你让她来倒是解了她的围。”
谢云初道，“原先央求着金嫂子帮我铺子做些针线活，后来被她婆婆知晓，说是家里的活计做不过来去外头接活，没得叫人以为南府混不下去了，嫌弃不体面，眼下咱们书院缺人，是正儿八经的行当，她断挑不出错。”
萧幼然最见不得良善媳妇被恶婆婆欺，立即开口，“请来吧，咱们娘子军里能多一员干将。”
这时王书琴却是苦笑着摇头，
“嫂嫂们怕是要落空了，前两日二嫂嫂生病，大家伙都去探望，南府大嫂子过来时，我正巧撞见，我原想金二嫂子跟我二嫂感情不错，怎么的不见人影，顺道问了一句，才知道她也病下了。”
谢云初立即揪了心，“什么病。”
王书琴面露晦涩，低声说，“听说是那方面的病。”
谢云初细眉紧蹙，脸色就难看了。
几位少夫人相视一眼，均露出异色来。
萧幼然悄悄问王怡宁道，“莫非那男人在外头乱来，得了病在身上？”
王怡宁绷着脸道，“待我打听一二，回头再来告诉你们。”
江梵在这时接过话茬，“既然不能请金嫂子，那便让我娘家的嫂子来帮忙，如何？”
说到这里，她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你们知道的，我那娘家隔三差五寻我贴补，可我也有一个家，孩子越大，开支越大，我婆母公公纵然从不说我半个字，久而久之，心里难免有想法，索性我替她谋份差事，也省得我老子娘盯着我。”
谢云初忧心道，“安排你嫂子来倒不是大事，只是你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这些年，你贴补了多少进去，纵然郑公子不问，家也不是这么当的，你得给自己和两个孩子置办产业。”
沈颐听了这话感触颇深，拉着江梵道，
“你瞧瞧在座的，幼然家里是独生子，丈夫的七寸都捏在她手里，云初和怡宁郡主不消提，书琴跟着福园郡主经营马球场，也有不错的进帐，几个当中，就属咱们俩家底最薄，不过你比我总要好一些，你公婆的，未来都是你孩子的，宁家可轮不到我们二房，我跟我夫君几乎是勒紧腰带过日子。”
“这还是初儿帮了我的忙，让我在新的漕运码头置办了一个铺子，否则什么指望也没有。”
“自从初儿开了这书院，我在这边担职就更好了，也不必日日在家里与人争长论短，手里还能拽着月俸，活得越发有底气。”
“你呀，也要想开些，莫要再被娘家束手束脚。”
新的漕河开通后，谢云初的货栈及铺子慢慢建成，她私下悄悄挑了好位置，低价转了几个铺子给几位手帕交，如今漕运码头人烟兴盛，谢云初日进斗金，几位手帕交也跟着受益。
王怡宁又道，“你始终要明白，你手里没有银子，万事转不开，贴补娘家那是个无底洞，哪日你给少了，他们不仅不感恩，还得派你的不是，我劝你快刀斩乱麻。”
江梵露出苦涩，“我看着办。”
大家也不好多劝。
恰在这时，王怡宁家的婆子勾着腰在门廊外行礼，笑眯眯冲她道，
“郡主，高大人来了，骑着马在外头等您回府呢。”
“啧啧啧…”众人纷纷朝王怡宁抛去促狭的笑眼。
这一年高詹时常出入郡主府，已人尽皆知。
王怡宁清了清嗓子，面颊缓缓爬上一层红晕，“行了行了，也不是头回，你们笑话作甚？”
萧幼然问她，“郡主真的就打算跟他厮混下去？”
王怡宁慵懒地倚着圈椅，还不急着起身，“这不挺好？他在我那儿比在高家还自在。”
沈颐诧异道，“高家也不催他？”
王怡宁作色道，“我可不管，高夫人和高国公也不敢在我跟前说什么，那高詹有能耐说服父母，他便来，说服不了，他离开便是。”
沈颐趣她，“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走了，下一个更好。”王怡宁说着敞亮话，大家却知她是嘴硬。
王书琴装模作样叹气，“还是小姑姑过得最潇洒，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哈哈哈。”王怡宁被她逗乐了，
“我们没有郡主的福气，否则咱们也换一个试试？”
众人附和，江梵见谢云初也跟着点头，闹她道，“你凑什么热闹？”
谢云初不满道，“我怎么就不能换一个？”
王怡宁问，“那你想换个什么样的？”
谢云初俏眼微转，“换个任我打，任我骂，温柔体贴的夫君。”
江梵乐了，“你说的是我夫君吧？那你换不换？”
谢云初喉咙一哽，顿时不做声了。
大家说笑一阵，时辰不早，王怡宁扶着把手慢悠悠起身，“我先走了。”婆子和丫鬟忙上前来搀她。
谢云初要看账目，不急着走，问大家道，“你们要回去吗？”
萧幼然摇头，“你这几日不在，账目都是我经手的，想着月初你该结算上一月的开支，我先捋一遍，算好交给你。”
江梵道，“我也等等，先把明日插花所需种类捋好，派给管事娘子去采购。”
沈颐松了松筋骨，在自个儿长几上坐下，“今日的课业我还没批完呢，等回去孩子又闹，还是在这里改完再走。”
王书琴本无事，“既然你们都不走，按我去替你们准备些点心来。”说着人便出去了，
福园郡主大多时候在马球场，今日不在这边。
谢云初见各自忙碌，也坐在山长席的桌案后翻看这个月的账目。
书院宅子由王怡宁提供，算三成股，其余的全是谢云初占股，其他少夫人们手头不如二人宽裕，不敢轻易投入，只每日过来点卯上课，谢云初要给所有人派月俸，还要管着书院各项开支。
前世她心心念念都是王书淮，所有期待都倾注在他身上，那场不平等的感情里她跟不上他的步伐，期待落空，备受伤害，今生不一样，他们有各自的天地，同时收放自如，又守望相助，这才是婚姻最好的模样。
再看手帕交们，个个全身专注，投入自己的活计中，即便有琐碎缠身，眉梢却始终驻着一束晖，便是这束晖无论何时何地给了姑娘们排开万难的勇气，也给了敢于活出自己的精彩的底气。
当女人打内心深处不再依靠一个男人的时候，便如枯木逢春。
不一会王书琴带着丫鬟送来果子点心，谢云初起身去斟茶喝，路过沈颐身旁，看到孩子们歪歪斜斜的字迹，忍俊不禁。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谢云初核对完所有账目，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窗外花木扶疏，绿影葱茏，深秋未到，院子里的绿色还未褪，有极轻的桂香飘进来，她深吸一口气。
身后不知不觉立着一人，他厚实宽大的手掌覆在她肩头，替她松乏筋骨，谢云初着实有些乏累便任由他推拿，笑着问，
“尚书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了伺候人的活计？”
身后挺拔的男人传来温煦一笑，“夫人满意否？”
谢云初望着天边渐沉的霞色，轻咳道，“勉勉强强，”
王书淮唇边笑意越深，手骨力气也加重了几分，“那我还得精进手艺，否则哪日夫人将我换了，我懊悔不及。”
谢云初俏脸一怔，“你消息这么灵通？”
王书淮叹气，“哪里，来接你时半路遇到小姑姑的马车，被小姑姑耳提面命训了一顿。”
谢云初啼笑皆非。
二人留在书院用了晚膳，秋风夜凉，灯芒如火蛇沿着高耸的山长院往石径下方蜿蜒，王书淮看着弯曲陡峭的小径，自然而然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我背你下去。”
曾经高贵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已经驾轻就熟地在她面前放下姿态。
谢云初这回却没由着他，轻轻拿膝盖往他后背一踢，嗔道，“起来，我要消食，让你背作甚？”
王书淮蹲着不动，回眸看向眉目楚楚神色平静的妻子，忽然开腔，
“云初，你撒撒娇好不好？”

第99章
王书淮声调并不高，带着三分期许，三分无处安放的无奈。
谢云初眼睫轻轻一眨，微愣住。
撒撒娇这样的字眼在她生命里从未存在过，幼时看着妹妹谢云秀跟陆姨娘撒娇，或谢云霜跟李姨娘撒娇，她也曾生过几分艳羡，随后带着弟弟回到自己的院子，或是一起围炉看书，或是一道弄些果子花生吃，将那些渴望不来的期许悄悄藏在不为人知处。
成婚后面对冷冰冰的丈夫，连与他说话尚且要斟酌再三，遑论撒娇使性子。
谢云初两辈子都不曾这样过。
她不需要，也不习惯。
她双手交叠在腹前绞着那方手帕，轻声道，
“我吃多了，消消食，这路我走了不知多少回，你牵着我便好。”
若她这会儿累得走不动路，让王书淮背一背也无妨，她刚用晚膳，压根不需要的。
王书淮无奈，起身牵住她的手，缓慢往下。
秋风跟凉水似的拍打在面颊，谢云初被他握着，不觉得冷，她侧眸看向王书淮，王书淮眉目倾垂，一路沉默，看得出来他神色有些低落。
谢云初转念叹了一声，她倒也不是不愿，她实在是不习惯那么做，甚至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做。
“这样挺矫情的，咱们夫妻之间不需要这些。”她甚至觉得王书淮有些无理取闹。
王书淮脚步顿住，长廊悬挂着的灯盏绰绰约约洒下一片清晖，印在他眼底如同深澜荡漾，他凝着谢云初，心里滋味难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凭着本能弯下腰，张开长臂将谢云初打横给抱起。
谢云初没料到他突然发力，下意识往四周扫去，随行的两个丫鬟抿着嘴垂眸跟在身后，齐伟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夜里风大，其他管事仆从均不见踪影。
谢云初任由他抱了。
轻轻埋在他肩头也不跟他说话。
到了山门口，对面是贡院，人烟不绝，至晚不休，谢云初说什么不许王书淮抱着她出门，王书淮也不好拗了她的意思，便将人搁下来。
谢云初指着有些发皱的裙摆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含着娇羞含着嗔怪，眉眼生动活泼，王书淮看着心里踏实了几分。
一路无言回了春景堂，谢云初从林嬷嬷口中得知长公主回来了。
“国公爷跟长公主殿下和离一年了，隔壁长公主府虽建好，长公主却不曾出过宫，这是殿下第一次回府。”
“不管怎么说，明日清晨我过去请安。”
前世长公主即便与王书淮斗得你死我活，也不曾为难过她，她老人家固然是一手腕强硬的政客，人却是敞亮的，不曾借用权势刁难女人，今生对她就更加看重，于情于理都该去请安。
林嬷嬷却道，“大太太派人递话，说是长公主不见任何人，叫不用过去请安。”
谢云初还是亲自做了一份补血膏，着人送过去，长公主笑纳了。
次日初五照旧去书院忙了一日，到了初六便是珝哥儿生辰，谢云初必须留在府中。
毕竟是王书淮的嫡子，姜氏十分看重，早早放话，这次的家宴由她来操办，几位媳妇都很惊讶，姜氏心里也很不自在，面上却还是端着架子，“你们一年忙忙碌碌都不容易，往后孩子的生辰宴都由我来办。”
大家起身纷纷道好。
既然不用谢云初忙活，她便抽着空来了一趟南府。
王国公府前面的小巷筑着一堵高墙，此处戒备森严，只有王府和长公主府的马车能驶进来，谢云初出了巷子，沿着西边走，绕过小巷出去，便有一角门，从此处便进了南府的院子。
比起北府富丽堂皇，峥嵘轩峻，南府便显得寒碜许多。
假山花石随处可见，却不如北府打理的精致。
这里管事的是国公爷两位庶弟，二老太爷和三老太爷，各自底下几个儿子，总共有七八房，金氏便是二老太爷底下二房少爷的妻子。
谢云初不想惊动旁人，便选了僻静的石径往金氏的院子里去。
只是南府人烟稠密，时不时便能撞见人，眼尖的婆子发现了谢云初，唬得跟什么似的，连忙上跟前来磕头请安，
“原来是北府的二奶奶来了，今个儿哥儿生辰，您怎么得空过来？”
谢云初笑着让婆子起身，示意春祺掏些银裸子赏人，回道，
“平日要去书院忙不得空，今日好不容易在府中，听闻你们金二嫂子病了，来瞧一瞧。”
金氏在南府也十分有贤名，里里外外婆子都赞誉她，婆子迎着谢云初往金氏院子走，一面便道，
“亏得二奶奶菩萨一样的人物，操持那么大家业，都忙不过来呢，还惦记着咱们金二奶奶，哎，金二奶奶也是命苦。”
不消片刻到了金氏院子，早有嬷嬷迎了出来，瞧见谢云初惊愕不已，激动地往屋子里引。
谢云初打发那婆子走，又吩咐道，“莫要声张，我不过略坐一坐便回去的。”
那婆子乖顺道，“哥儿生辰，还等着您料理，奴婢省的的，不敢声张。”
金氏的贴身嬷嬷领着谢云初进去，谢云初脚步不疾不徐，语气严肃问她，
“金嫂子到底是什么病？”
嬷嬷眼眶发酸，泣道，“咱们爷爱去烟花柳巷，得了病便勾到咱们奶奶身上来了…”
谢云初一听沉下脸。
将将掀了帘纱进去，听得里面传来金氏虚弱的嗓音，
“婆婆每日午时爱吃一盅燕窝，你让刘管事的开库房给拿了，再去灶上让韩嫂子做，记得得先浸泡一个时辰去去腥气……对了，珠哥儿砚台坏了，你去寻二爷拿一吊钱去外头买一个，再不济，便让二爷将自个儿过去不用的让一个给珠儿…咳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细咳。
谢云初听到这里脚步一顿。
隔着稀稀疏疏的珠帘，她看见那金氏仰躺在塌上，身子纤弱如同被榨干的枯藤，额尖蹙着一缕烟眉，永远舒展不开，仿佛有操不完的心。
谢云初掀帘入内，里头丫鬟发现立即过来磕头，嬷嬷先一步到金氏跟前，
“您瞧瞧谁来看你了。”
那床榻上秀丽的妇人睁着泪眼望过来，见是谢云初，滚烫的泪珠滑了下来，动容道，
“我的好弟妹，今日哥儿大喜的日子，您怎么来我这儿，这可万万不成。”
谢云初迈过去，仔细打量金氏，金氏已骨瘦如柴，面颊上的肉退了个干净，只剩两根颧骨杵着，衬得那双目黑幽幽的越发可怜可怖，
“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折腾这个模样了？”
嬷嬷给谢云初端来锦杌，她坐在金氏塌前。
她要伸手去握金氏，金氏却不肯，只管将她拂开，泪如雨下，心里苦，面上却强撑，
“也是先前生姐儿落下的病根，早几年有些影子，今年着了一场风寒，便发出来了，您别担心，吃了几服药会好转的。”
她倒是先来宽慰谢云初。
谢云初看着她嶙峋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前世的她躺在病床上可不就是这副光景。
泪水一时涌上眼眶，转身吩咐夏安，“拿我家二爷的名帖去太医院，务必将范太医请来。”
夏安转身便去。
金氏的嬷嬷听闻，噗通一声扑跪在地，哭道，
“多谢奶奶大恩大德，除了您再没人把我们奶奶放在心上。”
金氏白了嬷嬷一眼，这才捂住了谢云初的掌心，颤声道，
“总是连累你替我操心。”
丫鬟奉了茶来，谢云初没心思喝，搁在一旁，握着金氏枯瘦干瘪的手腕，心痛如绞，
“你听我一句劝，从今日开始，万事休去管，只安安生生养身子，人一旦没了，便什么都没了，除了我，没有人能掰开伤口给你撒盐，你可要听进去。”
金氏连连点头，“我明白的，弟妹放心…”
谢云初看着金氏如常的神情，便知她没当回事。
前世的她可不就是如此么，林嬷嬷劝她，娘家的二婶婶劝她，就连三太太也偶尔来探望过她，可惜她听不进去，总觉得没了她，王家都转不动了，结果呢，人死了，旁人继续挑个能干的伺候，照旧过舒坦日子。
没有谁缺了谁不成。
女人哪，怎么就那么傻。
非要死过一次才看得开。
谢云初又苦口婆心劝了一阵，将带来了的珍贵药材，一样样交待嬷嬷和金氏，金氏受宠若惊，只顾着感恩了。
家里还有客人，谢云初不能久留，坐了一刻钟便离开了。
回去时，眼底还渗着泪，站在风口擦了擦，略略平复方回了北府。
回到春景堂，看到明夫人搂着珂姐儿坐在廊庑下晒太阳，祖孙俩不知在哼着什么小曲一唱一和。
明夫人身上总流淌着一种能让时光折腰的柔美，令人不自禁生出向往。
珂姐儿将新的糖果递给明夫人，明夫人拨开纸封，塞去她嘴里，珂姐儿嚼着糖果在明夫人怀里打滚。
谢云初笑着迎过去，“母亲怎么没去琉璃厅坐着？”
明夫人笑道，“珝哥儿被你公公唤人抱走了，珂姐儿拉着我说要给我好吃的，我便带着她在这里等你，怎么，一朝早去哪儿了？”
谢云初淡声道，“南府有个嫂子病了，去看望了一趟，云霜呢？”
明夫人回，“被书琴唤过去顽了，我带着她出门，便嘱咐李姨娘伺候你父亲。”
谢云初见珂姐儿脖子上新挂了个璎珞，问林嬷嬷道，
“怎么又换了个新的？”
明夫人道，“别怪她，是我的主意，前段时日我收拾妆奁，发现皇后娘娘曾赏了几串色泽鲜艳的宝石，我上了年纪要了作甚，便干脆打了赤金的璎珞给了珂儿。”
谢云初立即蹙眉，“母亲，我什么都有，孩子也什么都不缺，您上了年纪，总该给自己留些体己，以后万不可给孩子破费。”
明夫人却语重心长，“云初，这次我着了风寒，你托人给我请太医，送来最好的药材，云佑和云霜亲侍汤药，我便想我何德何能能得你们如此厚待，我嫁了你父亲，最幸运的不是老来有个伴，而是有你们这群儿女，我孤零零一人，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留着做什么，便是哪日死了，我也不后悔，自是现在有什么，就给你们什么。”
谢云初抱住她的胳膊，“不许您说这个字，您待我们如亲生，我们侍奉您是应该的。”
过去谢云霜被拘在后宅，出门见客的机会少之又少，如今有明夫人带着，随意结交权贵，日渐开朗大方。
谢云佑能有出息，功在明夫人日督夜导。
谢云初对着明夫人唯有感激。
“对了，云舟的婚事如何了？”
明夫人想起谢云秀连累了谢云舟，摇头叹道，“对方退了亲，我们也没强求，云舟一蹶不振，也辞了县学的职，日日潦倒在家。”
“前两日，庄子传来消息说是他姨娘去了，我让他去寺庙里做做法事，全他一片心意。”
谢云初没说什么。
“那云佑的婚事呢？”
明夫人闻言一个头两个大，“休得再提，云佑读书我管得了，婚事我可奈何不了，他叫我给云霜相看，先把妹妹嫁出去再说。”
看得出来明夫人面对执拗的弟弟，也束手无策。
不一会琉璃厅开席，谢云初携着明夫人过去落座。
琉璃厅摆了满满十桌，没有请外客，来的都是姻亲，出嫁的姑奶奶们都回来了。
至午时，诸位陆陆续续入席。
王书仪有了身孕，挺着隆起的小腹坐在姜氏身边，姜氏特意给她安置了一把圈椅，垫了厚厚的褥子与背搭。
王书琴和王书雅倚着她身侧问起怀孕难不难受。
三太太望着王书仪满脸艳羡，趣了女儿一嘴，“你不是不嫁人吗，怎么好意思围着人家看？”
王书琴提着裙摆往谢云初身侧一坐，离着自己母亲远远的，不甘示弱道，“我不嫁人，总比嫁个不如意的来气您的好吧。”
三太太被噎住，现在跟女儿已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王书琴二十了，实打实的老姑娘。
三太太怕自己女儿带坏王书雅，问四太太道，
“宁侯府那门亲考虑得如何了？”
四太太还在挣扎，“我想让她做个当家太太，她父亲倒是乐得让女儿过清闲日子。”
这是嫌弃宁家三公子不能继承家业。
三太太比她看得开，“日子踏实比什么都实在，要那么多家业作甚，你听我的，只要她乐意，赶紧嫁出去，回头一拖再拖，有你的苦头吃。”
譬如她和王书琴。
王书琴现在一月有大半月窝在书院不回来，三太太拿她半点法子也没有。
王书仪却难得替姐姐妹妹说话，
“三婶，四婶，我倒是羡慕二姐和四妹，若是叫我选，我情愿不曾嫁人，就拿我来说，勋阳侯府显贵，婆婆信任，公公看重，丈夫待我也够好了，我日子该是满意的，只是每日我却跟个陀螺似的，不是去上房伺候婆母，便是去议事厅打点家务，午时歇个晌，小姑子又来窜门，总没个停歇的时候，我如今倒是明白几位嫂嫂的苦，懊悔少时不更事，不曾帮衬嫂嫂们。”
王书仪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谢云初身上。
谢云初没有看她。
姜氏每每听得女儿抱怨，心中疼惜不已，下意识便要责怪勋阳侯夫人不体恤儿媳，只是想起自己过往的行径，又倏忽闭了嘴，这不知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四太太怕书雅听进去又不肯议亲，连忙劝书仪道，
“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慢慢习惯便好了。”转身又与三太太交头接耳，
“看来当长媳也有长媳的苦，实在不行我便叫大嫂回个话，让两边孩子相看相看。”
说曹操曹操便到。
大太太匆匆忙忙带着苗氏过来了，连忙朝客人赔罪，
“失敬失敬，来晚了几步。”
众人起身见礼。
大太太年纪最长，姜氏将主位让给她，四太太主动问起了长公主，
“母亲身子如何了？我们待会可否过去请安？”
大太太道，“原是有些头疼，这才回府静养，方才朝云传话，说是下午请弟妹们过去说话。”
三太太抿唇不语，四太太点头应是。
过去几房为了爵位和家产明争暗斗，如今一切明朗。
爵位已归了王书淮，长公主趁着上回和离，已把家业分了几份，大房，三房和四房各一份，至于王家的家业，国公爷给出答复，大头肯定给二房，三房和四房都没话说。
长公主给的已经够多了，不出旁的意外，各房几辈子都吃穿不愁。
万事尘埃落定，妯娌们相处起来少了些心眼隔阂。
午时正，王书淮还没回来，国公爷有些不高兴，他抱着小曾孙在怀里，不悦地斥了二老爷，
“等夜里他回府，你说他几句，忙归忙，今日他儿子生辰，这么多人来吃席，他好歹露个面。”
二老爷少不得替儿子打圆场，“他刚入阁，内阁的老狐狸哪个又是好相与的，一时顾不上也情有可原，再说了，他晓得有您坐镇，万事无忧，这才敢放开手脚不管不顾的。”
国公爷笑着没再说什么。
倒是六少爷王书业懵里懵懂接过话，
“也不见得很忙吧，昨日我去国子监，远远地瞧见二兄骑马往书院方向去，那时天色还没暗，二兄该是接嫂嫂去了。”
这话落下，身旁的五少爷王书煦敲了他一记脑门，
“你小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王书业从来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王书业挠挠头，“我实话实说嘛，你不也日日跟在五嫂身后转，上回梁园的烧尾宴都没去。”
王书煦脸色登时通红，“你个蠢小子，那是人家姑娘榜下捉婿的宴席，我有了媳妇还去作甚？”
三爷王书旷挤了挤王书煦的胳膊，“得了，疼媳妇又不是丢人的事，承认便罢。”
王书煦讪讪一笑闭了嘴。
国公爷听闻王书淮傍晚骑马去接谢云初，还很是一番意外，这小子总算是长进了。
午宴结束，国公爷担心自己在场，晚辈们不能喝个痛快，干脆把孩子交还给二老爷，先退了席，出琉璃厅正好撞见四太太并三太太跟在大太太身后往隔壁公主府去，
媳妇们也发现了公公，纷纷立在台阶下施礼。
国公爷站在廊庑下问道，“这是作甚？”
三太太回道道，“母亲回了公主府，我们过去请安。”
国公爷神情明显讶异了下，沉默许久没做声，最后摆摆手示意他们去。
上回谢云初出事，国公爷闻讯赶去皇宫，是和离后夫妻第一次见面。
长公主一时没太往他身上看，形容举止公事公办，国公爷也没额外说什么，后来皇帝留下他说话，长公主反而避去了隔壁。
等到临走时，着人将留在长春宫那些鸟笼送了来，夫妻俩并不曾交谈，就仿佛过去那场婚姻并不曾存在过。
国公爷沉默地回了阁楼。
公主府。
长公主在偏殿的暖阁见了几个媳妇。
与国公爷分开后，长公主起居与书房合二为一，东边满墙的雕窗槅架，上头堆了密密麻麻的书册卷轴，亦有些古董玩器，南窗则开了一扇明亮的月洞窗，圈出一方园林好景来，彩绫轻覆，檀香幽幽，别有意境。
窗下搁了一长几软塌，长公主忙完，总爱坐在此处冥思。
今日风有些凉，长公主便安置在北面的暖阁内，宽大的台樨上摆着一张长案，上头有笔墨纸砚，并一些折子，几个媳妇请了安坐在下方锦凳。
四太太一如过往殷勤过问长公主起居，长公主乐意便答了一声，不乐意便不做声。
这一年来，大家照旧去宫里请安，只是长公主对着她们，比过去要沉默许多。
四太太唠着家常活跃气氛。
三太太目光却落在长公主书案上，当中摊开一份折子还未看完，上方压着一羊脂玉书签，正是那一年除夕国公爷所赠，不成想，那竟是国公府最后一个团圆的除夕。
四太太见三太太不做声，顺带也替她把三房的事唠叨一遍。
“那煦哥儿的儿子长得可激灵，媳妇看在眼里羡慕不已，就盼着早些给业哥儿娶个媳妇，诞下曾孙，在您膝下承欢。”
长公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对着这些并没有什么反应。
到最后反而问道，“你父亲身子可还好？”
四太太对国公爷的事不大清楚，看向三太太，三太太答道，
“好多了，老寒腿也不如过去发作频繁。”
长公主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淡声道，“那就好。”
这一夜，长公主忽然唤朝云替她取来年少时常弹的伯牙琴。
老人家素手弄弦，试了好久方弹了一曲《破阵子》。
没有过多的技巧，从头到尾曲调激昂充满征伐之气。
少顷，曲调越来越快，颇有破釜沉舟之势，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幽幽的轻叹。
长公主指尖一颤，缓缓收了音。
偏殿并未点灯，屋子里黑漆漆的，长公主负手立在窗前，窗外浮华弄影，灯火婉约，一道巍峨的身影浅浅投在地上。
“大晋用兵西楚，蒙兀蠢蠢欲动，信王趁此机会，暗中颇有些动作，殿下近来压力颇大吧。”
长公主阖着眼开门见山道，“昨日朝臣递了不少折子给陛下，请求立信王为太子，陛下念着强敌在侧，国赖长君，心中有些属意信王。”
“王赫，书淮很快要二征西楚，他需要我的支持，而我也需要王家佐援，信王与书淮起了龃龉，一旦他登基，对王家没有好处，你我何不联手，彻底断草除根，只要五皇子登基，我保王家荣华富贵。”
国公爷立在窗外笑道，“殿下想要我怎么做？”
长公主道，“你带着人上书，驳斥立信王的提议，你与镇国公在朝中分量极重，陛下绝不会枉顾你们的意思。”
国公爷轻轻一笑。
长公主这是想彻底把他和镇国公拉到自己的阵营。
国公爷绝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王家的立场，
“殿下想除信王，得先让陛下对信王失去信任，臣倒是有一计，可解殿下之忧。”
长公主见国公爷不肯入毂，长长叹了一声气，沉默片刻问道，“你说吧，什么计策。”
八月初十，朝中有传言，道皇帝年事已高，不如早日退居太上皇，让信王登基，有年轻的君王坐镇，即可抵御外侮，亦可安臣民之心。
皇帝被这个消息气得吐了一大口血，一道敕书夺了信王的兵权，吩咐高国公与镇国公替代信王驻守萧关与榆林两处。
皇帝这还不放心，念着朝中唯一能跟信王抗衡的大臣便是王书淮，立即召王书淮入宫，言谈间要他以兵部尚书的身份，约束信王，王书淮欣然应允。
除了利用他制衡信王，皇帝还提到征西楚之议，看样子皇帝也看出自己时日不久，意在临死前立骇世之功，求青史留名。
王书淮悉数应下，出了奉天殿，霞光万丈，广阔的丹樨被披上一层浩瀚的锦毯，脚下宫殿鳞次栉比，金碧辉煌，王书淮立在台樨上，望着此情此景，胸间激荡，若有铁马铮铮。
国公爷这一招何尝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时他出了午门，上了王府的马车，褪去一身绯红官袍，换了一件月白的直裰，不紧不慢往第一女子书院奔去。
谢云初将堆积数日的庶务处理完毕，这一日也早早跟着王怡宁等人出了山门。
孩子们已放学，山门前的地坪上停着几位少夫人的马车。
高詹每日准时准点在山门接王怡宁，自太子出事，他从虎贲卫副指挥使调任羽林卫副指挥使，平日在奉天殿戍卫，奉天殿有六拨侍卫轮换，高詹反而比过去在太子跟前当差要清闲许多。
眼见王怡宁头一个跨出山门，高詹阔步过去，二人视线远远地便黏在一处。
王怡宁这些年气色养得越发好，性子本就娇嗔，瞧见高詹目光如隼热烈地投来，施施然瞪他一眼，
“你整日这般清闲，小心皇帝舅舅扣你俸禄。”
王怡宁手里拿着一卷书，高詹替她接过，自然而然便来牵她，
“扣我俸禄，我便给你做马夫，总归郡主饿不死我不是？”
大庭广众之下，王怡宁怎么可能牵他，不客气地将他手掌挥开，“一边去。”
却还是摇曳着笑容跟在高詹身后往马车走。
高詹哈哈大笑，抬眸间，见朱世子手执香扇优哉游哉往这边来，停住脚步问，
“你今日怎么来了？”
朱世子并不常来，不过若是下衙早，便顺带来接萧幼然回府，他笑着朝王怡宁二人施礼，
“今日衙门无事，便早些过来了。”
王怡宁见他手里拿着几把香扇，问道，“这是买给幼然的？”
朱世子笑嘻嘻道，“幼然说书院飞蝶多，吩咐我买扇子送过来，郡主瞧瞧喜欢那一把，先挑着玩。”
王怡宁才不会先挑，“我上了年纪，不跟姑娘们攀比，等她们挑了剩下的给我。”
高詹闻言不悦道，“你上了什么年纪？这里哪个不以为你十八岁，切莫妄自菲薄。”
王怡宁俏脸绷红，气得往他腰间揪了一把，“别嘴贫，我可是长辈，你让我留点脸面。”
这时萧幼然与江梵一道出来，听了这话都跟着笑。
江梵的丈夫郑俊来的最早，见江梵出来，连忙从马车跳下，高高兴兴迎过来，郑俊此人最是细心，江梵小日子还未过去，却坚持来书院，郑俊不大放心，怕她肚子凉立即递了一个手炉给她，温柔地望着她，“累坏了吧？”
江梵接过手炉，心里软的一塌糊涂，见他额尖满是细汗，掏出帕子踮着脚替他擦拭，柔声道，“我哪里就累坏了，日日跟姐妹们在书院吃喝玩乐，怕是比你在衙门还舒坦。”
“那就好。”郑俊忙朝众人施礼，牵着江梵先行一步。
看得出来夫妻二人平日极是和睦，江梵到了郑俊跟前，便没了在姐妹当中的长吁短叹，反而是神采奕奕的，一面往停在路旁的马车走，一面不知在吩咐什么，那郑俊只管点头，什么依她的。
萧幼然这边依着王怡宁的喜好，亲自挑了一把给她，随后递给身后跟着出来的谢云初和沈颐，见朱世子衣襟微乱，信手便替他拂了拂，修长的护甲不小心带过朱世子下颚，朱世子喉结微滚，就这么握住了妻子的手，萧幼然看出他眼底的情意，羞涩地瞪了他一眼，欲挣脱手，朱世子不肯，萧幼然举起粉拳锤了他几下，他这才松开。
沈颐晓得谢云初喜欢海棠粉，将那把粉色的香扇让给她，自己挑了一把梅花扇，见朱世子和高詹都来接妻子，环顾一周没看到丈夫李承基的身影，颇有些懊恼。
正蹙着眉，一道黑色的劲马忽然在前方停下，只见高大威猛的丈夫从马上一跃而下，脸色依旧是那般冷冰冰的，脚步却丝毫不见迟疑，二话不说来到她跟前，温声道，
“我来晚了些。”
李承基相貌谈不上出色，气势却十分凌厉，一看便知是在战场上雷厉风行的大将军，他眼里看不到旁人，唯有那个子娇小却格外俏丽的小妻子。
沈颐一望见丈夫，又跟在旁人跟前完全不一样，不知不觉嗓音柔了眉梢也歇着春色，她嘟着嘴轻轻锤了丈夫胸膛一下，“下回可不许晚了。”
李将军什么都没说，只淡然点头。
谢云初摇着那把海棠香扇亭亭俏立，看着姐妹们其乐融融，感慨万千，纵然夫妻间有矛盾有龃龉，有柴米油盐，更有相互扶持，打情骂俏，忽然余光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下了马车来，她这才移目望过去。
中秋将至，秋意甚浓，些许橘黄的落英从他周身掠过，那双眉目没得挑，有着清风明月般的俊朗，又添了几分额外的冷冽贵气。
跟旁人比起来，她这丈夫就是画中仙，少了几分烟火气。
然而下一瞬，那长身玉立的男人，从画里走出来，缓慢来到她跟前。
他朝其他几位姑娘看了几眼，目光最后落在眉目炽艳的妻子身上，眼底微微淌着一层炙热。
谢云初顺着他视线转悠一圈，
有人欢欢喜喜像投林的雀鸟，有人拧着耳郭耳提面命，还有人半是撒娇半是依偎你侬我侬，独他们夫妻俩相对无言。
谢云初面颊隐隐发烫，视线最后磕磕碰碰撞上王书淮逼人的眉目，懵然开口，
“给我一点时间。”

第100章
车辘滚滚，霞光褪尽，京城仿佛浸在一片暗青的水色里。
冷杉递来一叠西楚邸报给王书淮，王书淮手搭在小几边上神色沉静一一过目，西楚战事告一段落，却没有完全结束，战士们还在边境休养，随时等着王书淮主动出击。
谢云初就坐在对面，静静望着他。
回想方才山门前的一幕，她忽然想，她为什么不能像沈颐那般，跟丈夫肆无忌惮撒娇。
或许是那份清醒克制让她在王书淮面前始终保持一份距离，又或许还有些难以释怀的芥蒂，让她根本无法彻彻底底跟这个男人敞开心胸。
那日江梵打趣她，若真有个脾性好任她颐指气使的夫君在跟前，她愿意换吗，当时喉咙明显打了个哽，那一瞬间她明白，她不愿意。她很清楚地知道她对这个男人还有感情。
四年的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王书淮一次又一次往她心坎上敲击，她收获了太多，也明白了更多，纵然不可能像前世那般孤注一掷爱他，却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是时候褪去那一层桎梏，慢慢走向他。
面前的男子修长的手指深深捏着邸报，眉目轻蹙罩着一层疏离的冷色，时而凝神思索战事，时而抬眸往她递来温柔一眼，看完邸报，王书淮抬起眸，见谢云初有些失神问道，
“你在想什么？”
谢云初摇摇头，“没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件樱花粉的提花牡丹缎面袍子，眼眸如水，双颊泛红，又白又嫩的脸蛋生生将身上那樱花粉的嫩色给压了下去，王书淮将小几移开，倾身过来，谢云初后脊紧紧贴在车壁，睁着双目镇定望着他。
王书淮双手撑在她两侧，清隽的双眸如倒垂的星海，亮度惊人。
谢云初看着那张近在迟尺的俊脸，承认有那么一瞬的心动，缓缓吁了一口气，随后轻轻印上了他的唇。
这是谢云初第一次主动亲他，方才那点没由来的嫉妒与遗憾甚至是失落瞬间消弭于无形，王书淮牢牢盯着她不敢动，她的唇瓣太软如同漂浮在天际的闲云，轻轻在他心尖蹭了蹭又离开了。
谢云初抽离后，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王书淮显然不满足于此，宽大的掌心覆过她后脑勺轻轻渗入她发梢间，控制住她后脊，随后势如破竹地衔过去，薄暮冥冥，呼呼的寒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从耳畔一啸而过。
粗粝的指腹有以下没一下摩挲，绵绵的热浪仿佛要从眉间唇齿甚至身子深处慢慢往下坠，谢云初所有的呜咽被他含在嘴里，双手要去推他，刚碰上那坚硬如铁的胸膛与胳膊，他贸然用力，她双臂蓦地发软垂了下来。
谢云初覆在他肩头，身子软绵绵的，久久说不出话来。
下马车时，谢云初看了看被他抚平的裙摆，身子犹在打颤，迎面管家笑呵呵迎上来，唤了一句二爷二奶奶，那眉目清隽的男人负手而立，眼梢歇着霁月风光，抬目直视前方，一如既往淡漠温润。
谢云初暗暗骂了一句衣冠禽兽，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
王书淮照旧先去书房忙碌，谢云初回了春景堂，进去时，珂姐儿趴在弟弟小几旁教他握笔，珝哥儿才两岁怎么能握笔，他安静地看着姐姐捯饬，珂姐儿教了一会儿见弟弟无动于衷，满脸沮丧，看到谢云初回来，便扑到她怀里告状，
“弟弟太笨。”
谢云初哭笑不得，将她抱起来坐在罗汉床上解释道，
“弟弟还小，珂儿跟他这么大时也不会握笔，这样，珂姐儿自个儿先写，写好了给弟弟瞧，好吗？”
珂姐儿眼珠儿乌溜溜转着，立即从娘亲怀里滑下，坐在自己的小几后开始提笔写字，珝哥儿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白的宣纸，又瞅了瞅姐姐，他好奇地来到姐姐身边，看着姐姐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他小脸蹙得紧，陷入了寻思。
谢云初对儿子甚是无奈，他话少性子沉静，大多时候自己安静地在一旁玩，不感兴趣的一眼都不多望，这一点像极了王书淮。
陪着两个孩子读了一会儿书，让乳娘接过去哄睡，谢云初又是沐浴又是绞发，足足弄了个半个时辰方出来，雪白的玉足趿着软鞋俏生生立在屏风处，春祺蹲下来替她擦拭足尖的水珠。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道挺拔的身影来到屏风处。
夫妻俩目光撞到了一处。
王书淮眼神明显意犹未尽。
谢云初装作没瞧见的，越过他施施然回了卧室，一刻钟后王书淮淋了浴，迫不及待钻进了她的被褥。
谢云初半推半从了他。
过了一会儿，想起白日的事，谢云初还有些恼羞，
“王书淮，你以前可不那样。”嗓音闷闷地压在喉咙里。
王书淮以前确实不会那样，现在为了她不知不觉已没了底线，见她一会儿唤二爷，一会儿直呼其名，心里也有些恼怒，将人捧在掌心给箍紧，眯着眼靠得更近，“唤声夫君来听听…”
谢云初俏脸一撇，踢了他一脚。
只是这一脚踢下，如引狼入室，自个儿也没落着好。
眼看要到中秋，书院放了假，翌日醒的便晚。
谢云初在床榻上赖了一会儿不肯起，姜氏如今彻底歇了折腾儿媳妇的心思，只初一十五需去上房露了面，也不拘泥时辰，大家都落得自在。
上午忙着给通好之家准备中秋节礼，到了午后照旧去琉璃厅凑热闹。
哪知道今日一过去，见王书雅杵在雕窗下抹泪。
王书琴也闷闷地坐在一旁不吱声。
其他几个嫂子正要问缘故，见谢云初过来，大家伙凑一块拉着王书琴问是怎么回事。
王书琴看了一眼独自对着窗外出神的王书雅，叹了一声，
“前段时日，书院开学时，书雅认识了一年轻士子，名唤霍营，后来书雅下学间又偶遇了几次，一来二去便熟了，昨个儿四婶与书雅商议，借着中秋之际，要她跟宁侯府的三公子相看，书雅不肯，闹了一宿，今日天还没亮，人便跑来琉璃厅坐着，一直到现在。”
谢云初吃了一惊，“是贡院的学子吗？我怎么不知道。”
王书琴面露愧色，“我也是无意中瞧见一回，书雅不叫人说，我也不好吭声。”
谢云初脸色微沉，一个是公爵府的大小姐，一个是尚未及第的寻常士子，四太太如何满意这门婚事。
大约是听到大家在议论她，王书雅红着眼回过眸，嗓音尖脆道，“我不管，那日若非他，我怕是要摔狠了，他家境寻常又如何，只要人品过得硬我便嫁。”
这时廊庑外传来一阵冷笑，“人品过硬？你哪只眼睛瞧见他人品过硬？你个呆子，你个傻子，人家是早瞧上你了，守株待兔呢！”
四太太摇着一把羽扇，气呼呼迈了进来。
王书雅拔身而起，拗着脸驳道，“娘亲心思曲折，看谁都像是恶人，但凡有人靠近我，便是图谋不轨，您真的不该在王家当太太，您该去大理寺当少卿。”
平日越是温吞的人，真正拗起来谁也挡不住。
四太太听了这话又怒又笑，直挺挺立在琉璃厅正中，指着她喝道，
“你个没良心的小蹄子，我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却不知好歹，亲疏不分，敌友不明，你信我，我着人去试探他，必定露出真章！”
王书雅不甘示弱，“他是什么人我门儿清，我自个儿有一双眼，无需您自作聪明。”
这话已经有些大逆不道了。
谁也没料到王书雅倔起来跟头牛似的。
四太太胸口起伏不定，指着她与目瞪口呆的众人道，
“瞧见了吧，你们平日都说她最是乖巧温顺，实则不然，她不在乎的随你怎么折腾她一声不吭，一旦触了她的逆鳞，她比谁都要狠。”
三太太也在这时由人掺了进来，连忙朝四太太招手，叫她莫急。
“宁家的事按下不表，先着人去探一探那士子虚实，若真心是算计咱们姑娘，必定叫他好看。”
那头王书雅闻言顿时大哭，对着众人吼道，“我好不容易有个知心意的人，你们便费尽心思拆散，日子是我自个儿过，跟你们何干？”
四太太闻言压抑的怒火登时蹿了出来，怒道，
“好，王书雅，你若真是个能耐的，从今日起，脱了王家，自个儿谋生去，我看那霍营还愿不愿意奉承你？”
王书雅一呆，“娘亲，您这是逼我吗？”
四太太气笑了，大秋日的扇子摇的飞快，默气了一会儿，吐了一口浊气，语气冷静下来，
“我没有逼你，你一意孤行要嫁他我拦不住，我也不想拦，但我有一桩事要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是王家的姑娘，要为家族名声利益着想，其他姑娘嫁得好歹是门当户对的勋贵府邸，你却偏要寻个无名无姓的小门小户，置王家脸面于何地？置你的父母于何地？”
“我们辛辛苦苦生养你下来，将你当心肝宝贝似的捧在掌心，可不是让你作践自己，去旁人家吃糟糠之粮，拿着我辛辛苦苦攒的银子去贴旁人？”
“自然，你非要觉着那人是你的真命郎君，非他不可，我也不拦着，但我告诉你，嫁妆银子一分也没有，你也不许从王家出嫁，我回头选个寻常一点的宅子，你从那儿发嫁，从此跟人家去过苦日子，若你打量着娘家贴补你扶持你们，依旧想傍着王家飞黄腾达，门都没有！”
四太太一向心高气傲，铆足了劲要给独女挑个最瞩目的郎君，不成想最后女儿看上一不知哪个旮旯里的穷小子，一腔要强的心思顿时被擂了个粉碎，连着精神气也没了大半。
王书雅一下子如同被水浇了似的，愣愣立在那儿。
三太太听了四太太这话，深以为然，
“书雅，我们并非不同意你择个意中人，此人来路不明，意图不明，不可轻易信之，退一万步，他着实是个不错的，你愿意嫁，王家无话可说，但伯母也要告诉你，眼下你们情意深重看哪儿都像是春天，待真正过日子便是柴米油盐，他们可供不起你的绫罗绸缎，也买不起你的胭脂水粉，倘若你跟旁的姐姐们一般，嫁个勋贵府邸，孩子前程不愁，你什么都不用想，自有奴仆侍奉你，两头长辈帮衬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尽，若你嫁个穷人家，你的孩子出生后，要重新一步步往上爬，兴许一辈子也够不着你出生时的富贵，你愿意吗？想好了再做决定。”
王书雅彻底不说话了。
人是在书院出的事，与谢云初脱不了干系，她心下不安，当即将王书琴拉到一边，悄声问道，
“他们到了何种地步？”
王书琴明白谢云初的顾虑，失笑道，“嫂嫂别担心，也就是开学那日，书雅不小心从车上甩下来，他扶了一把，往后二人见着了多瞧了对方一眼罢了，直到昨日，对面贡院不是有辨经议会么，我跟书雅在外头旁观了一会儿，那霍营似乎表现不错，得了一卷经书，瞧见书雅要赠给她，书雅没收，拉着我回来了，不过心里大约是有些念头。”
谢云初听了始末，有跟四太太一样的顾虑，王书雅性子天真，还不曾见过大风大浪，四太太又保护得极好，她着实容易被人蒙骗。
看来无论如何得探一探那霍营的底细。
这一日夜里王书淮回来，她便把计划一说，
“毕竟在书院附近出的事，我好歹搭把手，否则四婶要怨我了。”
王书淮却没当回事，“我会让齐伟去查，只是婚姻不比旁的事，也得尊重她的意愿。”
谢云初听到这里，眼尾往上翘了翘，“若是珂姐儿长大了，非要选一穷小子嫁了，你答应吗？”
王书淮脸色一沉。
谢云初笑眯眯看着他，
看吧，事情不到自个儿身上，话说出来都是轻飘飘的。
王书淮沉吟片刻道，“我不答应。”
谢云初颔首，“这就对了，咱们打拼一辈子，挣得这份家业，可不是为了便宜旁人。”
一想到女儿将来可能被人骗，王书淮没法跟过去那般淡然，回头去瞧那个小不点儿，她正跟那个憨憨的弟弟在玩五子棋呢，珂姐儿学什么都快，一日花样不重样，只见她笑嘿嘿的，唇边的两个小酒窝深深嵌着，对父母的担忧一无所知。
王书淮颇觉无力，
“等珂姐儿长大，若是她不嫁人，咱们也别逼她。”
谢云初笑着应下了。
四太太扔了这么一番话给王书雅再也没管她。
固然她对王书雅倾注了不少心力，若是王书雅当真豁得出去，四太太也狠得下心。
四太太对儿女向来好，却不会任由儿女践踏她的好。
王书雅起先还当娘亲只是吓唬她，接连数日四太太不搭理她，甚至连中秋节这一日也没好脸色，
“总归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你承担一切后果。”
王书雅心里便有些慌了。
谢云初这边遣齐伟去探那霍营虚实，齐伟盯了那霍营几日，只见那霍营白日在书院读书，夜里便邀三两好友去酒楼喝酒，言谈间甚至炫耀自己与王家姑娘相识，即将鲤鱼跃龙门，好友们不信，那霍营便信誓旦旦说是可以约王书雅出来一见。
后来霍营果然遣人给女子书院递了信笺，里面是一幅讨姑娘家欢心的簪花小楷。
王书雅顾念着母亲的话，自然着人将东西退回去，面上说是男女授受不亲，不许再来往，心里却有些放不下。
那霍营见王书雅迟迟不上钩，心里焦急，他便继续在贡院与书院相接的那条林荫道徘徊，一面盼着有机会遇见王书雅，一面又伺机新的目标。
如此数日过去，果然被他逮着了机会，又遇见一官宦女子，那官宦女子看着风度翩翩的霍营，眼神便有些挪不开，谢云初找准时机，立即悄悄带着王书雅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不动声色从那霍营身边路过，王书雅亲眼看着霍营将自己拒绝的那幅簪花小楷转赠了旁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气的要下去与他理论，却被谢云初给拦住了，
“你这么一闹，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们的事？他非良人，你心里明白就好，往后切莫再轻易为人所骗。”
王书雅面上躁得慌，讷讷点了头，这下彻底歇了心思。
王家担心这霍营败坏王书雅名声，自然是想了法子把人赶出京城，打发去了外地，此是后话。
自皇帝下定决心征楚，王书淮出入宫廷，神龙见首不见尾。
直到八月底一日，王书淮回得很晚，将半睡半醒的妻子搂入怀里，颀长的身子紧紧贴着她后背，低喃道，
“孟鲁川不甘心为我所败，一意孤行要与大晋决战，西楚朝廷反对意见甚嚣尘上，文武不齐心，乱成了一锅粥，正是咱们一鼓作气的好时机，拿下西楚，扼住陇西咽喉，我大晋与西域通商便可畅通无阻，西楚有几片水草甚好的马场，如此咱们大晋也不必再愁良马，今日廷议，不日便要发兵西楚，陛下委我提督军务，我很快就要离京了。”
他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从未被什么羁绊过，如今看着这个柔软的小女人，心里生出浓烈的眷恋。
谢云初闻言眼皮耷拉了一下。
上一世王书淮便是二次征楚，用了一年时间彻底拿下陇西与益州，谢云初知道他迟早都会赢，心里就没太当回事，只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懒动了下身子，
“我知道了，我明日会给爷准备行装。”
王书淮听她不在意的语气，心里微微发堵，他在这里恋恋不舍，她倒是睡得安稳，忍不住将她摇醒，
“一同出征的还有兵部两位郎中，及五军都督府十几名将帅，今日晚边大家伙在酒楼喝壮行酒，席间有人透露，说是每每远行，妻子总要遣心腹盯着，生怕他们在外头乱来，云初，你可有什么打算？”
谢云初艰难地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道，“我没有什么打算。”
王书淮一贯洁身自好，她何必操这份心，送上门的他都不要，又怎么会去外头找。再说了，这种事只要男人想，女人压根管不住。
王书淮胸口一闷，薄唇贴着她后颈，来回轻吮，呼吸沉重又压抑。
濡湿在她脊背游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谢云初意识慢慢回笼，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朝他看了他一会儿，“二爷心里若不舒坦可直说，这又不是你第一回 出征，我已习以为常，当然二爷离开后，我照旧回去寺院替你祈福，保佑你平平安安回来。”
她的语气并无明显起伏。
王书淮薄唇轻抿，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今日酒席间，同僚们提到出征，总埋怨家里妻子哭哭啼啼，相较之下，他每次离京时，谢云初表现都十分镇定，王书淮目光幽黯盯着她，脑海不由冒出一个念头，
“云初，若我战死，你会改嫁吗？”
谢云初嘟哝了下，这下彻底清醒了。
这个话题一直是她心里的结。
她死后，他肯定会续弦，即便那个人不是谢云秀，也会是旁人。
纵使王书淮心里有她，随着时间慢慢冲淡伤口，他迟早也能心平气和与旁人过日子，国公爷和长公主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需要一位贤惠的妻子，替他操持偌大的家业。
换而言之，如果他战死，她会守着王书淮的牌位过一辈子么？
原先她没想过，如今看着王怡宁跟高詹心无旁骛寻欢作乐，或许等时间慢慢淡去，遇见了一可心人，她也会接受对方过着没羞没臊的日子。
她还年轻，她还有大把的好时光，她还有使不完的银子，何苦抱着一个牌位苦度余生。
看开一点，格局放高一点。
没有谁不可替代。
迎着面前目光灼灼的男人，谢云初认真道，“你别给我改嫁的机会嘛。”
王书淮听着她深思熟虑后的答复，脸一沉，气得掀帘而出。

第101章
乌沉的天空聚了一层又一层云团子，有雨沫子稀稀疏疏飘下来。
王书淮立在黑漆漆的廊庑下，心口又闷又胀。
已过子时，夜已深，灯盏里的烛火已消，天地静的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有什么细碎的东西被打破，零落一地，怎么都捡不起来。
王书淮这辈子的情绪都不如今夜这般起伏。
谢云初听得他出了门，坐在床榻上有些发懵。
王书淮这样心性坚韧的人，别说是她要改嫁，便是这会儿要死要活，她相信他也能泰山崩于前而变色，正因为晓得这个人坚不可摧的心性，所以便实话实说了。
再说了，气他几句，他去了战场不就更能惜命么。
却没料到还真能把他给气走。
谢云初还没有哄男人的经验，也没打算哄，倒头睡下了。
又在昏昏入睡之际，王书淮携着满身的湿气回来了，一回来便拉住她胳膊不放，“谢云初，你起来，把话说清楚。”
发沉的嗓音将谢云初的睡意给喝退到九霄云外，谢云初两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硬生生翻身坐起，裹个被子跟个游魂似的杵在那里，百无聊赖瞪着他，“你至于吗？”
“这会儿我死了，一年后你难道不续弦？”
“我不会！”男人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阴鸷幽黯，深不见底。
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清冽的松香，一股脑子灌入谢云初的鼻尖，谢云初打了个激灵，正色看着他。
随后发出轻轻一声嗤，
前世闷声不吭未做反驳，这一会子倒是比谁还坚贞。
这种事说得再好听，也只是说说而已。
就拿她自己来说，她都不一定做得到给王书淮守节，王书淮撑得了一年两年，撑不了五年十年，孤枕难眠，谁不乐意有个人作伴。
前世她介意的并非是王书淮续弦，而是恼恨王家没等她死便张罗续弦人选，不过这些事如今看来已经不重要了。
谢云初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好脾气安抚道，“我不过是气气你，想让你爱惜身子，莫要亲身涉险，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谢云初越是轻拿轻放，越显得他无理取闹，也说明她不紧张他。
旁的女人吃醋使性子，他的女人大方得很。
王书淮不可能去弄个女人来试探妻子是否吃味，只能自个儿在这里生闷气。
他俊脸阴沉，坐在床榻不动，身影落寞似孤山。
谢云初见他如此，又觉得好笑，慢慢挪过到他身后，哄着道，“没了你，我去哪儿寻这么出色的丈夫，瞧，年纪轻轻内阁阁老，又护得住我，我这不是不希望你出事么？”
谢云初越安慰，王书淮心里越堵得慌，他回眸冷飕飕觑着她，
“这么说，遇见另外一个护得住你年纪轻轻的阁老，你便改嫁？”
谢云初没好气地揪了他腰间一把，拔高了嗓音，“这个坎是过不去了，是吗？”
她腔调恨恨的，小脸绷得极紧，凶巴巴瞪着他。
王书淮看着她动气的模样，眉目一怔，心里空白的那一块忽然被填满。
谢云初只当他还在较劲，脾气上来了，忽然揪住他胸襟将人往后一推，压在他身上，
“王书淮，你个大混蛋，深更半夜非要闹得我睡不着是吗？”
谢云初一肚子苦水，一面锤一面骂，“少在我这里道貌岸然，嘴上说得好听，回头娶得比谁都快。”
“我活着谢云秀还盯着呢，等我死了，岂不一窝蜂涌上来？”
“届时你顾着扑蝶摘花，哪还记得我是怎般模样？”
“去问问你祖父，还记得你祖母的样子吗？”
“我告诉你，你敢死，我就敢改嫁！”
王书淮从未见谢云初跟他闹过脾气，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任由她施为。
只是谢云初说着说着，眼里蓄了泪花，如晶莹的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王书淮心头一慌，立即坐起身将她搂得更紧，
“好了，我不会死，别怕，我会惜命的。”
谢云初想起了往事，心里有一瞬的难过，闹了过后，也不想跟他一般见识，收了泪，打算挣扎起身，王书淮长臂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在怀里。
谢云初推他，他跟岩石似的推不动。
“初儿，我不在，照顾好自己…”
“书院渐渐步入正轨，能聘人的便聘人，莫要事必躬亲。”
“漕运码头的那边我早叮嘱人看着，市署我也打了招呼，你别担心。”
“我走后，齐伟和明阑都留下来听你使唤…”
离别的情绪在暗夜里发酵。
谢云初眼眶红红的，垂下眸不说话。
王书淮覆上她眼角，濡湿的泪意凉凉地沁在他指尖，她一抽一搭，杏眼被泪水洗刷过，带着一丝懵嗔，他的姑娘何时这么迷糊过，王书淮一眼沉沦在她的娇嗔里，最先吻上的是她湿漉漉的眼睫，舌尖一根根吮过去，谢云初心猛地打着哆嗦，这回却没推开他。
醇厚的气息在她鼻翼眉尖眼梢处处萦绕，呼吸渐渐焦灼，四处游走。
谢云初能感受到那一点点的变化，深吸了一口气。
王书淮箍着她不许她动，将那殷红的耳珠裹入唇腔里，暗沉的嗓音小心翼翼试探，“可以吗？”
谢云初嘴唇都在打颤，没有做声。
王书淮当她默认，抱着她坐好。
这一夜她如同小舟在寒风里摇曳。
到了次日，各部都在为出征做准备，国公爷一次又一次将王书淮召去阁楼，祖孙俩不知在商议什么，随着深秋的寒霜落下，整个国公府都感受到那股凝重的气氛。
谢云初用一上午功夫，给王书淮准备好了行囊，午后，沈颐来找她，一进来便扑入她怀里搂着她哭，
“初儿，我夫君这次跟随王大人出征，还请你帮我跟王大人提一嘴，万要帮忙照看一些，莫要派遣危险的战事，他性子闷，上峰指派什么，便做什么，好歹都由着旁人…”
沈颐说到最后担忧地大哭。
谢云初被她惹得也红了眼眶。
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沈颐抽搭着止不住的落泪，谢云初替她擦拭。
沈颐吸了吸气，慢慢平复，艳羡地看着谢云初，“你家夫君毕竟是文臣，坐在帐中运筹帷幄，我家那位可是实打实要上战场厮杀，疆场上刀剑无眼…我光想一想，便落不着觉。”沈颐哽咽着，脸上的妆全部哭花，“若有来世，我绝对不挑个武将做丈夫。”
谢云初想起前世李承基跟着王书淮立了功勋回来，斩钉截铁告诉她，
“我跟你保证，一定叫我夫君照看他，他不会有事的，好吗？”
这是给沈颐最好的安慰。
有靠山，沈颐心里也踏实。
被沈颐所影响，这一日王书淮回来，谢云初便主动钻入他怀里，他胸膛结实滚烫，谢云初圈在他腰间，从那瘦劲的腰间抚触到一丝柔软，湿热的呼吸拱在他胸口。
天色还未暗，明日便要离京，王书淮早早回来陪她，他躺在垫着貂皮绒毯的藤椅里，怀里抱着温香软玉，喉结来回翻滚，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感觉得到谢云初的不舍。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抚她，最后干脆抱去床榻上做，这个时候唯有这种方式能倾泻心中的不舍，甚至是不安。
将所有的缱绻羁绊揉入她身体里。
天蒙蒙亮，王书淮去了一趟皇宫领兵符，回来时已近午时，王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正厅给他送行，谢云初牵着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下。
珂姐儿已经懂事，知道出征意味着什么，待瞧见王书淮出现在门槛，迫不及待飞奔过去，
“爹爹！”
王书淮弯腰将她抱入怀里，
“我舍不得爹爹…”珂姐儿埋在他肩口哭。
王书淮失笑，抚着她脑勺来到众人跟前。
姜氏早哭成了泪人儿，覆在二老爷肩口泣不成声。
二老爷却是骂骂咧咧的，
“哎呀，又不是头回出征，你哭什么。”
姜氏锤了二老爷一记。
国公爷在一旁笑着宽慰，“书淮只是提督军务，上战场还轮不到他，你们别担心。”
三老爷和四老爷也在场，吩咐嘱咐了几句，其余人多多少少都有寒暄。
最后轮到谢云初，谢云初把儿子提起来塞他怀里，“快抱抱，省的回来不认识。”
王书淮牢牢实实接住了儿子，珝哥儿在他怀里抬起眸，挠了挠后脑勺，蹙眉看着爹爹，
王书淮捏了捏他面颊，神色温和，“爹爹不在家里，要听娘亲的话，娘亲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记在心里，爹爹回来问你，如何？”
珝哥儿脸色比谢云初还要平静，小手捏着自己耳郭，无知无畏地看着王书淮，唤了一句，“爹爹还没教我写字。”
这句懵懂稚嫩的话，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时辰不早，王书淮不敢久留，目光最后落在谢云初身上。
谢云初收到他的示意，跟着他出了门。
门外铁甲林立，侍卫如云，正是此次负责戍卫中军营帐的禁卫军，个个神情肃穆，威武凌厉。
这时，明贵与齐伟将皇帝赏赐给王书淮那一身银甲给抬来，王书淮穿着一身雪白的劲衫立在廊庑下，明贵和齐伟相继上前替他上甲。
冷冰冰的银甲泛着光芒。
谢云初目光从银甲落在他面颊，昨夜这具身躯暖融融地包裹着她，不是冰冷的铠甲，而是炙热的…血肉之躯，也仅仅是一具血肉之躯而已，泪意一瞬间涌出眼眶，人便定在那里。
无论前世今生，在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挺身而出的永远是他王书淮。
站在这样一位勇而无畏的社稷之臣身后，她忽然意识到，她更要包容他，包容他的大爱。
片刻，银甲穿好，他面朝谢云初而立，当着那么多铁甲战士，他神情一如既往平静从容，只伸手拂了拂她眼角的泪，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台阶，朝冷杉牵着的那匹赤兔马走去。
看着他义无反顾的模样，谢云初忽然叫住他，
“书淮…”
王书淮站在炽烈的午阳下，回眸看着她。
谢云初双手交握，端庄娴静立在秋风里，柔声道，“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那一声“书淮”，随着缱绻的秋风绵绵渗入他耳郭，如藤蔓一般千丝万缕裹进他心尖，几乎要将他的心给抽出来，他便顺着那根“藤”，大步走回来，迎着所有人惊诧的视线，这位气度清执丰神蕴秀，任何时候从不行错一步视规矩如生命的王家未来掌门人，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妻拥入怀里。
“等我。”
王书淮重重地抱了一下她，下巴明显蹭过她额尖，她能感受到他尖锐的喉结在来回滚动，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冰冷的温度抽离，他已转身下了台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王书淮离开半个月后，四太太终于放下成见，决意让王书雅与宁侯府三公子李承玉相看，相看的那一日谢云初正预备着去城外香山寺给王书淮求个平安符，四太太借着这个由头跟了过去，王书雅在香山寺见到了李承玉。
两个人都很腼腆，王书雅长得一张娃娃脸，不说话时显得十分乖巧，李承玉生得白白净净，便是寻常书生的模样，王书雅在外人面前不善言辞，几乎不爱主动说话，李承玉便磕磕碰碰寻到话题。
最后说到书院，王书雅这才渐渐打开话匣子，感情的事心照不宣，有的聊，愿意聊，聊得越多越深，意味着越有兴趣。
事实上李家恨不得攀上王家这门亲，决定权在王书雅，回去四太太便问王书雅意下如何，王书雅回想李承玉的模样，最后点了头。
婚事紧锣密鼓安排起来。
沈颐是宁侯府的二少奶奶，王书雅日后便是她妯娌，这门婚事成后，沈颐反而成了最高兴的人，整日在书院拉着王书雅说长问短，王书雅还没嫁过去，先跟妯娌攀上了亲。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偏生在下聘时出了点岔子。
“什么意思？推迟一天下聘？我看不必来了，直接退庚帖吧！”
四太太可不是好惹的，王书雅嫁给李承玉本是下嫁，四太太腰板挺得直直的。
虽是大太太牵线搭桥，后来还是请了正儿八经的官媒。
媒婆满脸窘迫立在四太太跟前，陪笑道，
“就一日的功夫，是临时出了点岔子，还请您担待担待。”
四太太冷笑道，“明日要么看到聘礼，要么退还庚帖，否则一切免谈。”
此事是大太太做的中间人，岂可看着侄女婚事落空，立即着人去宁侯府打听底细，哪知道宁侯府闹翻了天。
那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杨惜燕的姐姐杨惜环，坐在正堂上哭，
“我当初可是首辅家的大小姐，我的嫁妆足足一百二十抬，在整个京城都排的上号，怎么如今三弟妹的聘礼竟还比我多？幼子岂可跟长子相提并论，今日这事你们不给个说法，我明日便和离回家。”
侯夫人叫苦不迭，连声劝道，
“好媳妇，你最是个明事理的，此事自有缘故，娶你那是七八年前，那时的银两比今时的银两值钱，过去十两银子足够咱们侯府全家一日吃喝，如今一日光灶上吃喝便不下四十两，你拿那时的聘礼跟如今比，有何意义？”
杨惜环恨道，“那也相差太多了！”
宁侯爷冷眼瞧着这长媳刁钻无状，隔三差五总要闹上一闹，颇为恼怒，当即斥道，“侯府爵位给了长房，难道聘礼就不能贴一点老三？你出身杨阁老家不错，可人家还是长公主的亲孙女呢，听闻长公主还要给她妆嫁，我们聘礼不响当当一点，怎么说得过去？”
“总之，聘礼单子已定，明日便要去王府下聘，你若是不高兴，你和离便和离吧，你妹妹已和离在家，我看你们杨家的姑娘今后还有没有人要！”
老侯爷这话一出，杨惜环给傻眼了，过去她每每拿和离说事，公婆丈夫总归是让着她的，如今来了一位更尊贵的弟妹，便不再把她放在眼里了，这一日自是哭个没停，老侯爷气坏了，嫌她哭得晦气，着长子将人送回娘家，暂歇两日再回，杨惜环面子彻底掉个干净。
沈颐看了大半日热闹，颇为解气，过去她在这位妯娌跟前不知吃了多少亏，如今总算锉了锉她的威风。
聘礼如数送到王府，侯夫人亲自赔礼道歉，四太太好歹也给了面子。
只是王书雅跟杨惜环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大婚当日，杨惜环身为长嫂不曾露面，沈颐便当仁不让给王书雅撑了场子，有了沈颐这位妯娌作伴，王书雅在宁侯府也不觉得孤单，嫁了人，丈夫不约束她，公婆也疼爱她，王书雅竟觉得还比在家里好，回门那一日，众人瞧见她喜气洋洋的，悬着的心放下，总算是嫁对了人。
到了来年二月初，离着王书淮出征半年之久，战事如火如荼。
年前他来了一招声东击西，先让主帅之一五军都督府右都督曹洪佯装进攻汉中，自个儿却偷偷与高国公夹击凉州，切断西楚与蒙兀之间的联络，占据了陇西高地，开春后，利用益州军疲敝之际，又遣三路大军南下势如破竹强势地占据了汉中。
而这一战中，王书淮亲自将孟鲁川斩于刀下。
捷报传来时，谢云初正在春景堂带着珂姐儿荡秋千。
珂姐儿马上六岁，聪明伶俐，活泼好动，每日跟着谢云初去女子书院读书，已俨然是下舍学堂里姑娘们的小头儿，母女俩正在秋千上哼小曲，只见夏安拿着齐伟给她的家书，喜出望外跨进院门，
“主儿，二爷打胜仗了，听闻打得那西楚皇帝送求和书呢。”
珂姐儿高兴地从秋千上跳下来手舞足蹈。
谢云初笑而不语。
林嬷嬷闻讯从正屋往外探出个头，
“果真？那真是双喜临门了。”
王书琴也听到了消息，正从门外绕进来，打算恭贺谢云初，听了林嬷嬷的话问谢云初道，“什么双喜临门？还有何喜？”
谢云初笑着道，“我妹妹明日出嫁，我明日一早得过去送嫁呢。”
“你说的是云霜吗？她这么快就嫁了？”王书琴近来在书院和马球场两头跑，都顾不上家里。
谢云初拉着她进屋说话，“三个月前定的亲，定的是我继母表姐家的儿子，算是亲上加亲，原是要下半年成亲，哪知那未来婆母病危，以防婚事拖延，便恳求早点把妹妹嫁过去，我继母自是答应，这才把婚事提前到明日。”
王书琴失落道，“哎呀，明日我们有一场马球赛，这是女子队三进二的比赛，我缺席不得，待会我送上一份贺礼，还请嫂嫂帮我捎给云霜。”
谢云初自是应下。
王书琴又逗了一回珂姐儿，谢云初见时辰不早，着乳娘去宁和堂把珝哥儿接回来，一宿无话，至次日天蒙蒙亮，谢云初便带着两个孩子去谢府参加婚宴。
谢晖虽致仕，谢云佑如今在朝中却崭露头角，半年前谢云佑在吏部铨选期间，无意中帮着都察院勘破一桩悬案，入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苗老先生的眼，苗大人见谢云佑一身剑鞘之气，正义凛然，像极了自己年轻时，便引荐给皇帝，皇帝特旨，许谢云佑以七品御史之身，轮值登闻鼓，谢云佑当值登闻鼓期间，待民如子，行事一丝不苟，又写得一手好状子，渐渐在朝中博得了一些名声，年轻官吏中与之交往的不知凡几。
再加之谢晖门生故吏遍天下，今日这喜宴也济济一堂，冠盖相望。
午宴后，谢云霜被新郎官接走，谢家人坐在正厅歇下来。
谢老太太眼角还抹着泪，“霜儿这丫头在我膝下承欢多年，这一走，我这心里跟空了似的。”
姑娘们陆陆续续都嫁出去了，府上曾孙却还没添上来，老太太心里愁。
二太太黎氏宽慰她，“云朔的媳妇怀上了，今年您可以抱曾孙了。”
这两年谢云初堂妹堂弟相继成亲，府里也添了不少新人，黎氏话音一落，那穿着杏色长褙的少妇腼腆地垂了垂眸。
谢云朔到底是二房的儿子，老太太心里担心的还是谢云佑，她眼神严肃地看向谢晖和明夫人，“佑哥儿婚事还不定下来么？”
谢云舟在谢云佑出事后，已经被打发回老家了。
府上现如今就是谢云佑在拿主意。
谢晖夫妇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这厢坐在谢云初身边的谢云佑耐不住了，慢悠悠往锦凳上起身与黎氏拱手，“二婶，外头风大，您扶祖母回房歇着吧。”
黎氏看出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支使你婶婶来了。”
谢云佑连忙斟了一杯茶给她，笑着赔罪。
黎氏明白他的性子，比过去的谢晖性子还要拗，她劝着老太太起身了。
二房的人一走，厅堂内只剩下明夫人，谢晖和谢云初姐弟，并两个在院子玩地螺的孩子。
谢晖身子依旧不好，今日是为了宴客勉强出来露个面，等老太太离开，他孱弱的光景便露了出来，坐在那儿咳了许久，谢云初忙问明夫人，现在父亲吃了什么药，怎么不见效，这时，大门口方向奔进来一人，风尘仆仆，健步如飞，正是齐伟。
见他脸色凝重，谢云初立即止住话头，扬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齐伟沉着脸先上前朝谢晖夫妇施礼，随后与谢云初禀道，
“少奶奶，出了大事，西楚遣人来大晋求和，国书今日晨送到陛下案头，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要朝我大晋上贡，且将公主送与我大晋和亲，而这和亲的对象正是征西主帅咱们二爷。”
“放肆！”谢晖闻言怒而拍案，发白的面颊因暴怒而罩着一层明显的青气。
谢云初听到这，脸色倏忽转沉，她还好生生地坐在这呢，王书淮如何跟人和亲，是西楚的公主嫁过来做平妻，还是打算逼着王书淮休妻再娶？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可能答应。
谢云初心头怒火滚动，面上却还是维持住平静，“朝廷是什么态度？”
齐伟道，“几位内阁大臣并三品以上的朝官正在热议，近来开了春，蒙兀见大晋有平定西楚的架势，立即增兵边境，大战一触即发，为避免两线作战，已有不少官员上书皇帝答应西楚的要求，休战和谈。”
谢云初给气笑了。
明夫人等人面面相觑。
谢云佑是个暴脾气，拔身而起，便要往外走，“我这就回都察院，即便和谈，公主嫁给皇亲便是，凭什么盯着我姐夫。”
谢云佑步子已经迈出了厅堂，身后传来谢晖一声力喝，
“回来，你年纪轻轻，单打独斗，谁把你当回事，你回来坐下，这桩事交给为父。”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谢晖身上。
“父亲，您有什么法子？”谢云初正色问他。
这个时候谢晖就显现出一代祭酒遇事不乱的镇定风范，以及一家之主的担当来。
他捂着嘴咳了几声，待平复过来，脸色清正道，“为父要怎么做，你们都别管，只是一桩，云佑哪儿都不去，无论外头有什么风声，就在家里守着你娘，明白吗？”
谢云佑蹙眉道，“您好歹说个子丑寅卯，否则儿子怎么放心？”
谢晖没说话，只拉着明夫人的手重重握了一下，“朝廷眼里只有大局，不会有人在意初儿的感受，但我决不能看着我女儿受辱，夫人，辛苦你坐镇家宅，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哪儿都别去。”
明夫人看着谢晖郑重的神色，眼底湿气弥漫，强忍着泪意道，“老爷，您万要慎重啊…”
谢晖将目光挪向谢云初，谢云初细眉蹙紧，双手交握垂在腹前，神色怔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谢晖眸色复杂看着这位模样肖似乔氏的女儿，想起她少时动心忍性，担常人所不能担，事事力求做到尽善尽美，心里半是疼惜又半是骄傲，心生怅惘道，
“你素来稳重乖巧，从不叫爹爹操心，正因为你听话懂事，爹爹对你严肃之余，也少了一些关怀，爹爹对不住你。”
“但这次的事，爹爹拼死也要为你做主。”
谢晖古板执拗，决定着他恪守教条，对子女严苛，将面子看的比性命还重，也正因为这一份固执认死理，他绝不可能接受女儿被人侮辱。
谢云初眉尖颤了颤，哽咽不语。
谢晖就在这时缓缓扶着桌案起身，他一时尚未站稳，谢云佑和齐伟忙上前掺了搀，他朝谢云佑摆摆手，搭着齐伟的胳膊，蹒跚却又坚定地往外走去。
谢云初起身久久凝望父亲的背影，第一次在那高瘦孤傲的脊梁上感受到了被护着的安然。
谢云佑送谢晖出门，折回来问明夫人，
“母亲，可知父亲要做什么？”
明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泪，正襟危坐道，“无论他做什么，你都记住，听他的吩咐守在这里，哪怕就听他一次，好吗？”
谢云佑绷紧的唇角微微一平，没再说话。
谢云初坐下来想起西楚这桩事，沉沉叹了一口气，前世可没有这一出，前世孟鲁川嚣张的不可一世，压根没把王书淮放在眼里，为王书淮设计围杀，孟鲁川一死，王书淮乘胜追击，纵然西楚求和，也没当回事，今生却多了公主和亲一事。
明夫人忧心忡忡道，“在朝廷利益面前，个人恩怨得失不重要，孩子，王国公即便城府颇深，不是任人拿捏之辈，但国难当前，这桩事他未必站在你这边，你要做最坏的打算。”
这一点谢云初早想到了，她面色清冷，“王国公自个儿尚且折辱困在皇宫四十年，又何况是我，为了朝廷大势，委屈我一人，实在不算什么。”
至于王书淮，纵使他对她不再像前世那般冷冰冰，在大局之前，他会作何选择，谢云初也不得而知。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谢云初确实要做最坏的打算。
谢云佑回到厅堂坐下，脸色决然，“姐，一旦皇帝下旨同意和亲，无论是平妻，还是贬妻为妾，我们都不接受，你带着两个孩子回谢家，从此我照看姐姐。”
明夫人也定定颔首，“这是最后一步，如果王家不保你，你即刻和离回府，你身后还有家。”
谢云初看着坚定的弟弟和温和的明夫人，心底的怒火慢慢消退，渐渐露出恬静的笑容来，
“好，我明白。”
比起前世孤掷一注，这一世她确实有更多的退路。
她除了是王阁老之妻，还是女子书院的山长，还坐拥无处店铺商城，一辈子吃穿不愁。
她怕什么！
只是躲在谢家也不是她的性子，谢云初坐了一会儿起身，“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明夫人和谢云佑一同起身送她，谢云佑不放心，请示明夫人道，“母亲，我还是跟姐姐一同去王家，我怕王家人欺负她。”
明夫人失笑道，“欺负倒不至于，更重要的是你父亲让你守在这，你便守在这，先莫乱了阵脚。”
谢云佑到底不是过去一意孤行的莽撞少年，如今行事也慢慢稳重，谢晖离开，他便是谢家当家人，阖府女眷都靠他维护，沉吟片刻，便没再坚持。
谢云初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回去了，看好谢家。”
谢云初当即带着两个孩子登车回到王家，彼时王府正门外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马车只能转到垂花门内停下，谢云初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春景堂，吩咐林嬷嬷看好孩子，自个儿入内室从八宝镶嵌柜里取了两样东西，随后带着这两物大步前往王府正厅。
五开大间的门庭内，乌泱泱聚了一群人，二太太，三太太和四太太与王家几位媳妇都等在厅堂口。
谢云初神色如常迈进去，大家望着她均露出疼惜，二太太姜氏先开口，“你祖父去了皇宫，他说叫你别担心，等他消息。”
谢云初屈膝道是。
三太太往身侧一圈椅指了指，“先坐着，不管怎么说，咱们都站在你这边。”
国事不是家事，三太太等人纵然有心帮衬，却也无济于事，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声援谢云初。
三位太太坐在上首，谢云初独自一人坐在下首桌案旁，坐下后，她从袖口缓缓掏出她与王书淮成亲的婚书，并一把匕首，目光平视前方，语气铿然，
“我就坐在这，看朝廷如何安置我。”
众人看着谢云初刚正不阿的气势，心中感佩的同时，也纷纷替她捏了一把汗。
彼时的谢晖，也由齐伟搀着来到正阳门前的御道之上，入正阳门过棋盘街便是官署区所在的大明门，从大明门始，往前浩瀚无极的白玉浮雕御道一路延伸至奉天殿脚下。
谢晖虽致仕，身上还挂着鱼符，可出入官署区，入正阳门后，他抖了抖衣袍，轻轻将齐伟挥退去一旁。
这位四十多岁尚在盛年的前国子监祭酒，一身洗旧的素色长衫，孤绝立在大明门内的白玉浮雕石拱桥之上。
他面容消瘦，颧骨高耸，颀长的脊梁如同一截孤傲的竹，直挺挺杵在天地间，太阳西斜，昳丽的霞色喷薄而出，明晃晃的光芒笼罩在他周身如同洒金。
他张开手臂，广袖翻涌，迎着漫天的长风，缓缓折膝往下一跪，
“陛下…臣前国子监祭酒谢晖有事启奏！”
这一声高亢的呼喊撕裂绵密的风声，带着嘶哑之色在天地间荡开。
瞬间来来往往所有的官吏为之驻足，在他身后的正阳门外，无数国子监学子并普通士子陆陆续续齐聚御道，个个着澜衫白衣面朝奉天殿方向而跪，声声掷地，震耳欲聋。
“臣等恳请陛下拒绝西楚和谈！”
谢晖骨瘦如柴，左臂强撑在地面，勉力支撑身子，矍铄的目光紧盯远处的奉天殿，继续高昂喊道，
“昔秦皇汉武，横扫宇内，功盖千秋，无一不是善战敢为之主，纵蒙兀强敌在侧，我大晋一统四海指日可待，何以踟蹰却步乎？”
“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倘若就此止步不前，西楚一战徒劳无功，如何给天下百姓交待？”
自有主持和谈的大臣闻讯奔来，与他对峙，
“谢大人，你也是堂堂士大夫，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何以为了一个女儿，置黎民安危于不顾？”
谢晖起身怒而掷袍，“我明摆着告诉你，我谢家没有做妾的女儿，陛下即便要和谈，和亲还请另择人选，否则，我便撞死在这正阳门下！”
那礼部侍郎见他怒发冲冠，身后跟着一堆学生，不敢小觑，跺脚道，
“行，那你告诉我，若蒙兀南下怎么办？京城几百万生民怎么办？”
谢晖将宽袍覆在身后，傲然道，“蒙兀屡屡威胁我大晋，与其受其挟持，还不如勠力一战，那蒙兀断定我大晋不敢两线作战，不一定做了充足的作战准备，若就此停战，国库白耗，几万将士白死了。”
“再者，故五胡乱华，司马氏衣冠南渡，国祚传承不过一百年，末帝暴虐，百姓浮动，西楚趁乱劫掠宫廷，传国玉玺至此销声匿迹，我大晋立国一百八十年久，天子至今仍乃白板天子，何不乘势攻下西楚，夺回玉玺，以正传承！”
这话一出，四周官吏纷纷骇然。
太…祖定天下后，先后遣人寻找传国玉玺的下落，至今杳无音信，有人说是末帝随琅琊王氏北渡京城时，将之扔去了大江，也有人说是被西楚人抢掠去了益州，多少年来众说纷纭，并无定论。
但大晋立国这么多年，天子行的是自制玉玺，而非始皇传下来的传国玉玺，传闻此玉玺被削去一角，后为人所补，但凡得此玉玺者被誉为受命于天，而登大位无此玉玺者，被讥讽为白板天子。
白板天子私下可以议一议，当众说出来，谢晖是头一人。
看来谢晖为了女儿，连命都不要了。
谢晖确实没打算活着出正阳门。
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说服不了皇帝拒绝和谈，故而谢晖蛊惑人心，只道那传国玉玺被西楚抢了去，这算是将了皇帝一军，也让王书淮师出有名，可谓是一箭双雕。
倘若直接拒绝皇帝给王书淮赐婚，算是抗旨，连同士子请愿，恳求皇帝平定西楚，一统四海，则挑不出错。
白板天子虽然戳了皇帝痛处，却是事实，又不犯法。
皇帝拿谢晖没辙。
值守的侍卫很快将消息禀报去奉天殿，皇帝气得差点吐血，嚷嚷着要将谢晖捉拿下狱碎尸万段。
刚升任礼部尚书的郑阁老连忙劝道，
“陛下，万万不可，谢祭酒桃李满天下，言辞间虽有莽撞之处，却合情合理，陛下若杀了他，天下人不服，士子暴动，对局势十分不利。”
不仅郑阁老，其余大臣也否决了此议，那王书淮正在西楚边境打仗，这个时候杀了人家岳父，不是寒功臣之心吗，万一将士沸然怎么办。
前是士子，后是将士，皇帝如同被夹在粘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那怎么办，拒绝和谈，以扛蒙兀？”
这个时候，伺机已久的信王终于等到机会，越众而出，
“父皇，儿臣愿领兵以拒蒙兀，给王尚书平定西楚争取时机。”
自王书淮征楚，信王一直暗中寻找机会重新回到战场，这回蒙兀增兵给了他契机，放眼整个大晋，对蒙兀最为熟悉的主帅便是他，只要蒙兀异动，皇帝一定准许他回到边关。只是听闻西楚和谈，在使臣来京的路上，他又暗自做了些手脚，许了和谈好处，收买其中一人，将和亲人选定了王书淮，顺带再利用朝廷下旨逼王书淮贬妻为妾，以他对谢云初的了解，她绝不会坐实受辱，定会主动和离，但他千算万算漏算了谢晖。
和谈被搅黄，必须派重兵前往边境抵御蒙兀，信王无疑是不二人选。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但谢晖彻底得罪了皇帝。
皇帝先准了谢晖所请，再将谢晖逐出正阳门内，以大不敬之名，剥夺谢家伯爵，也将谢晖贬为庶民，谢晖气喘吁吁跪谢天恩，丝毫没当回事，此举虽然冒险，一帮着女儿拒了赐婚，二博得了身后名，此刻便是死了也无憾。
谢云初听得消息后，坐在厅堂内克制不住落泪，父亲这是险些丧了命。王书琴上前搂着她安抚，
“虚惊一场，化险为夷，嫂嫂可放心了。”
谢云初回到春景堂，吩咐林嬷嬷亲自跑一趟谢府，确信谢晖没有受鞭笞，这才放心。
事情虽是落定，谢云初心里仍有些疑惑。
过去王书淮每三日便有一封家书，这回出了这么大事，他杳无音信，何故？
莫非为了大局舍弃了她，不好意思回信？
又忖以王书淮的性子，不是回避问题之人，莫不是边关出了事？
接着两日，谢云初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直到谢晖请愿两日后的夜里，谢云初睡着睡着，察觉身后有一个冰冷的身子覆着，她蓦地睁开眼，下一瞬强势的吻灌了进来，他轻车熟路撬开她齿关，直捣喉咙深处。
谢云初定神去瞧人，入目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透着一股子陌生，谢云初吓出一身冷汗，猛地推开他，
“你是谁！”
谢云初这一下用力不小，王书淮被她推得坐起，他喘着气，看着受惊的妻子，慢慢将易容的面具掀开，
“是我。”
看到那张熟悉的俊脸，谢云初方松了一口气，她抱膝坐在角落里，慢慢平复受惊的心，瞪着他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书淮方才在书房匆匆洗了一遭，此刻身上还黏着湿气，却还是毫不犹豫伸手将谢云初抱在怀里。
下颚蹭着她的额尖发梢，最后逡巡至她的细嫩的面颊，用了些许力道。
“出了这么大岔子，我若不回来，恐你多想…”
王书淮嗓音格外暗哑，透着几分多日不眠不休的疲惫。
谢云初闻言失神了一会儿，轻声搂住他问，“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回来？”
王书淮苦笑，“无召回京，视同谋反，我只能易容混在人群中进城，”
谢云初一怔，磕磕碰碰问，“你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王书淮撩开她杂乱的鬓发，笑容轻柔，“不然呢，我怕你一气之下不要我了。”
“初儿，让你受委屈了。”
连日来的担忧与后怕在胸膛交织，又伴随着些许无可名状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谢云初头一回露出小女儿惺惺作态，眼泪簌簌扑下，她忽然蜷起粉拳重重砸在他心口。
“你可知那一日，我已拿着匕首与婚书，打算与你一刀两断！”
“王书淮，我不惧与你和离，就是两个孩子怎么办…”
“莫不是那公主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嫁？你怎么总是在外头给我惹是生非！”
王书淮可以想象当时谢云初的压力，他不在她身边，她必定是彷徨无助，忧惧不堪，这就是他冒着风险，非要回一趟京城的缘由。
将人给抱在怀里，任由她锤，醇厚的鼻息拱入她发梢脖间，谢云初心头一热，眼眶一酸，越发恼怒，双手双脚都用上，踢着锤着，人不知不觉跨坐在他身上，被他绵绵柔柔亲上一口后，又有些欲拒还休的羞意，她何时在他面前如此生动活泼过，又是哭又是闹，涔涔泪意里渗出来的何尝不是对他的担忧与不舍。
王书淮心里软的一塌糊涂，终于看到她拿乔使性子，不枉他三日三夜奔袭回府。
转身将人抱起，搁在了梳妆台上。

第102章
她面颊带着哭过后蒸出的红晕，双眸湿漉漉的如有水波荡漾。
濡湿的热浪自脖颈一蓬蓬升腾起，修长的天鹅颈在夜色里弯出优美的弧度，有酥痒在那片雪白的肌肤蹭来蹭去，密密麻麻的汗从四肢五骸炸开，身子弥漫一股久违的悸动，意识忍不住跟着他沉沦，却又在即将溺水的那一瞬回旋。
“不可…”
她拢紧腰身摆出推拒的姿势，尾音颤颤巍巍，“你既是易容而归，便不能…万一不慎有孕，你我名声岂不败尽？”
朦胧的光线下纤弱雪白的胳膊抵着他，如同雪色缭绕，他僵了那么一瞬，半年未见，相思似点燃的引线伴随着原始的渴望一同井喷，很快卷土重来，大掌游离在她周身，攫住那纤细的腰将人往前一送，仿佛在悬崖上踩着一根绳索，骇惧，紧张，哆哆嗦嗦，随时可能被狂风席卷而下，勉力维持一线清明将头埋得低低的，每一处被他烫染熨平又不由自主卷起。
暌违的渴念在五脏六腑焦灼，脚掌抵住梳妆台沿与那瘦劲的腰身做最后的挣扎。
深吸一口气，他停下来，双目黑漆深邃盯着她，如同漫漫无际的冬夜。
“你帮我？”
谢云初瞪了他一眼。
“那我先来。”
他抱起她。
这大约是谢云初两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醒来时人还有些发懵，东边天际泄出一丝鱼肚白，廊庑外残留的灯火与暗青的天光交织，在她皎白如玉的面容静静流转。
身后的男人换了个姿势，修长的手臂轻轻往她腰身一搭，将人拢在怀里。
谢云初回眸去瞧他，整张俊脸陷在她身后的昏暗中，双目低垂睡得正熟，那一层薄翳在眼尾投下一片阴影。
谢云初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骨头缝里余韵未退，额尖抵着他胸口再次睡了过去。
天色大亮。
正屋内帘帐遮得严严实实，还没有半丝动静。
林嬷嬷在次间外站了许久，将侯在廊庑外等着清扫屋子的丫鬟们给挥走。
昨日半夜叫了一次水，什么情况林嬷嬷也心知肚明，只是王书淮不许人声张，自然就不能叫人晓得他在这里，春景堂伺候的人多，这要打好掩护不容易，林嬷嬷折磨片刻，将粗使的丫鬟全部使去后院，安排几个心腹守在正屋附近，将书房与正屋之间那条道给护得严严实实的。
谢云初第二次醒来时，王书淮还没有醒，看来是日夜兼程累坏了。
就这样昨晚还想要……谢云初无声地嗤了一下，忍不出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悄声挪下了床。
林嬷嬷和春祺端了热水进来伺候，谢云初担心吵到王书淮，移去了浴室。
漱完口便交待林嬷嬷，“我今日原要去南府探望金嫂子，眼下不便去了，嬷嬷替我走一趟，叫夏安跑一趟书房，让齐伟有什么消息递来后院，爷回来的事莫要声张…”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春祺见谢云初不停地在搓洗手心，轻声提醒，“姑娘，您的掌心都搓红了…”
谢云初脸色一顿，面颊慢慢腾起一抹红，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上午看了一会儿账目，将孩子遣去后院玩，至午时进了东次间，王书淮刚从浴室出来，身上换了件雪白的袍子，懒懒散散往圈椅上一坐，一双深目便凝在她身上，她走到哪儿跟到哪。
谢云初受不住他炙热的目光，转身又要出去，“我帮你去准备早膳。”
王书淮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里，搁在膝盖上坐着，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忍不住拉出来看了一眼。
谢云初顺着他视线一看，想到什么，恼得立即将他给甩开。
王书淮原是握着她右手，被她甩开后，又去拉她的左手，
谢云初可是个左撇子…
耳边传来低低沉沉一声笑，带着几分餍足与欢喜。
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谢云初耳根已红透，不悦道，“你再这样，便去书房。”
王书淮乖乖顺顺抱着她一动不动。
沉默片刻，谢云初问起他回来的事，
“你回来了，军营怎么办？”
王书淮阖目蹭着她鬓角，缓缓吁了一口气，沉声道，
“国书被撕毁，和谈破裂，我必须乘胜追击，待会午膳后我便要回西川。”
谢云初一听他立即要回去，心里担忧得跟什么似的，“你这般来回折腾，置身子于何地？以后切莫如此。”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炙热的体温隔着衣料蹭入她肌肤间，“等西楚一定，我大晋一统四海，不再腹背受敌，边境壁垒一除，南达泉州，西通西域，商贸越发繁盛，往后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我再也不离开你。”
谢云初一怔。
重生五年，成婚七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一生栉风沐雨，从未有过太平日子。
她也期望早些尘埃落定，好好享享清福。
“你说话算数。”
“一言为定。”
片刻王书淮在春景堂用了午膳，戴上面具悄悄回了书房。
彼时书房还有一人等着他。
正是国公爷王赫。
王赫也是今日晨收到王书淮悄然回府的消息，唬了一跳，他老人家坐在圈椅等着，看到王书淮意态阑珊进来，就是一阵低斥，
“你好大的胆子，三军主帅悄然离帐，你可知一旦发现，是什么后果？”
王书淮神色淡淡的，在老人家对面的长案后坐定，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与两位都督商议，悄悄去西楚打探敌情，尚且应付得过去。”
事已至此，国公爷说什么都是多余，沉着眉叹了几声，又问道，
“和亲是怎么回事？”
王书淮眉头微拧，淡声道，“三位主帅中，右都督曹洪持中立，左都督临武老将军是陛下的人，我还做不到只手遮天，西楚使团前来求和，我坚持不予理睬乘胜追击，老将军听闻蒙兀增兵，不敢轻下断论，着人送消息回京，”
“再者户部军需供不上，暂时只能休战停兵。”
“起先并未提和亲的人选，使团过境后大约是被人收买，进京后，便定下是我，如果我没猜错必定是信王的手笔。”
国公爷沉吟道，“不管怎么说，蒙兀入侵，西楚未定，此时乱起来，必定是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尚得沉住气。”
王书淮面色冷冷淡淡，“明白，好歹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我再来收拾残局。”
国公爷催他道，“快些回西川，这里一切交给我。”
王书淮默了一会儿，起身踱步至屏风处，将搁在上头的袍子给拿下来披在身上，慢条斯理打着结，
“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在离开京城之前，我还得办一桩事。”
自皇帝下令命信王出征，十万南军，五万去了西川，五万跟随信王北征，京城唯剩下十万禁卫军拱卫皇城。
两日内，五万将士集结在郊外等着信王发兵。
信王先去奉天殿寻皇帝拿虎符，虎符尚需勘验，皇帝便吩咐他去给皇后叩头请安，出征辞别嫡母乃旧例，信王让副将在奉天殿外等候，自个儿先往坤宁宫去。
过去皇后与长公主面和心不和，自太子事件后，双方彻底撕破脸，长公主性子霸烈，丝毫不将皇后放在眼里，皇后在宫中步履维艰，信王深知其情，进坤宁宫请安时，便示意皇后屏退左右，与她密谈，
“母后，上回在镇国公府，多谢母后帮衬，以身涉险，给儿臣博得了机会，儿臣一直感念在心。”
皇后手里捏着一串奇楠珠，面上笑容温煦，“我儿文武双全，乃社稷之福，本宫身为国母，帮衬你也是情理当中。”
皇后虽无子，却也不是没有城府野心之辈，丈夫信任长公主犹在她之上，皇后心里岂能没有怨念，几位皇子当中，要属信王能力最出众，是最有可能与长公主掰手腕的人，故而信王暗中遣人与她联络时，皇后毫不犹豫选择了他。
信王再叩首，“儿臣幼年丧母，一直视您为亲生母亲，若日后出息了，您便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再也没人能掣肘您。”
皇后雍容一笑，“我儿这是有打算了？”
“是。”信王双唇抿成直线，神色清定，“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儿欲除掉长公主，尚需母后一臂之力。”
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看了信王一会儿，失笑道，“皇儿，若是举手之劳，自是可的，可若是造反，本宫可不帮你。”
不造反，皇后也是皇后，长公主虽与她不合，却也不至于要她的性命，无非是过的憋屈一点，也没什么，若是让皇后搭上自己和母族的性命，助信王成事，那是万万不成。
信王明白他与皇后远不到信任无间的地步，笑了笑道，“儿臣心里有分寸，母后只需这么做…”
信王倾身往前低语数句。
皇后听完讶异道，“如此便可？”
“如此便可。”
皇后沉吟片刻道，“成，本宫帮你。”
信王回到奉天殿拿了虎符直抵南军营帐，随后亲自祭旗发兵。
是日大军从京城出发，行至西山大营夜宿，营帐落定，信王进帐看前线军报，至夜深忙完，忽的想起一事，立即招来副将问道，
“成玄先生怎么还没到？”
成玄先生智计百出，是信王第一心腹，信王无论是夺嫡还是出征，都缺不了他，原本今日成玄随他一道出发，怎奈粮草器械尚不全备，成玄帮着他周旋去了，按照约定，此时人也该来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副将闻言面露苦色，“属下早早遣人去接了，还真就奇怪了，沿着官道回京一路都没看到成玄先生，问守门的校尉，说是大军出征后一个时辰，成玄先生便出京了。”
信王听到这，脸色一沉，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立即将手中文书一扔，大步出了营帐，就在这时，前方夜色里忽然奔来一人，及近正是信王府暗卫之一，而他身后还背着一人。
信王瞧见此景立即蹙眉，“怎么回事？”
暗卫先没顾上搭话，而是将身后那人放了下来，玄色的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倾城绝艳的脸，只见他面上毫无血色，眼神似笑非笑盯着信王，口角黏着一团沾泥的血痰，胳膊无力地搭在暗卫肩上，虚弱之至。
信王看清他的模样，脸色微沉，“林希玥？”
林希玥有气无力喘着气，“你不是让我帮着你盯着王府吗？昨夜我瞧见有黑衣人进了王府，是夜便蹲在暗处盯梢，今日午后那人出了府，我跟在他身后，才知道他是王书淮，你收买使团的事为王书淮所知晓，他回了京，方才跟在成玄先生身后易容出了城，待尾随至西南三十里暗林处，出手截杀成玄先生。”
信王闻言一口血腥冲上喉咙口，脸色聚变，“此话当真？那成玄先生如何了？”
林希玥摊了摊手，叹道，“幸在我赶到及时，拼着命救下成玄先生，只是先生失血过多，人如今被安置在离此处三十里的破庙里，殿下得快些遣军医去救治，晚些时辰便不成了。”
信王五内俱焚，立即吩咐暗卫带着军医前去接应，自己则亲自将林希玥搀进了营帐，
林希玥浑身是血，一只腿无力垂着，血水顺着裤腿往下，带出一地血痕。
“你怎么样？”信王担心地问。
林希玥轻哼一声，“死不了。”嘴里咬着几分恨意。
信王搀着他坐下，换人进来给他收拾腿上的剑伤，林希玥靠在凭几，将伤腿蹬直，神色懒懒散散，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信王端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凝水。
“王书淮还真是有胆量，这个时候竟然还敢回京。”
林希玥撩唇看着他，讽刺道，“人家可比你有福气多了，回来必定是春宵一度，谁像你，放着两位侧妃不碰，新定的王妃迟迟不娶，非得弄死人家母亲，害人家守孝三年，那谢云初可不知道你有这么钟情。”
信王眼皮轻轻低垂，移了移桌案上的镇纸，没有接他的话。
恰在这时，副将帮着林希玥撕开黏着伤口的衣裳，疼得林希玥呲了一声，这个话题就此丢开，等到林希玥伤口被包扎好，信王面无表情问他，
“你父亲在宣府，你是跟着我去榆林，还是去宣府？”
老一派的将帅中，皇帝最信任镇国公，许他镇守离京城最近的宣府，蒙兀见宣府守卫森严，便出兵山西榆林，此时信王便是去榆林救火。
林希玥吊儿郎当问他，“你希望去哪儿？”
信王眯了眯眼。
数年前他无意中在边境救了林希玥一命，后来得知他是镇国公府小公子，只是林希玥雌雄难辨，模样与镇国公迥异，信王一直怀疑他的身份，直到三年前他查明白，十五年前镇国公与蒙兀一部落首领决战，屠杀了对方五千八员将士，其中唯独留下一幼童便是林希玥，林希玥当时穿着蒙兀的服侍，模样却与中原人一般，后来一问得知母亲是中原人，镇国公想起蒙兀掳了不少中原女子去草原，心中又恨又疼惜，一时心软留下他性命，将他带在身边，又移花接木让他成为自己的儿子。
信王自知道真相后，便暗中与林希玥来往，林希玥也猜到信王查到了他身份，二人谁也不挑明，各自心知肚明。
私藏敌军遗孤，与通敌无异。
信王算是捏住了镇国公府的把柄。
这个把柄可以用来对付镇国公，也可以用来拉拢镇国公。
镇国公在朝中一向不偏不倚，皇帝对他的信任犹在王国公之上。
信王很清楚，自己捏了一颗怎样的棋子。
上回他便是利用林希玥说服皇后，帮他在镇国公府制造危局，给截杀太子和汉王制造机会。
“你跟我去榆林。”
这是要把林希玥带在身边。
林希玥耸了耸肩没说什么。
信王吩咐侍卫送林希玥下去歇着，焦急等候成玄先生回来，等人接回来，才知王书淮早吩咐人埋伏在成玄先生必经之路，成玄先生携带的一伙兵力死伤殆尽。
可惜成玄先生伤重不治，回到营帐已是奄奄一息，无力乏天。
信王痛失军师，气得暴跳如雷，双目如鹰隼般眯起，立即招来暗卫，
“召集杀手去一趟西川，等到王书淮拿下西楚，务必留下他的人头！”
“遵命！”

第103章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知夏深。
南府的金二嫂子在五月初还是去了，即便谢云初给她请了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依旧是无力乏天。
那一日谢云初穿着素色褙子，坐在灵堂看着白色帷幔飘飘，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跪在灵堂泣不成声，脑子里恍恍惚惚，仿佛瞧见了自己的灵堂。
那一刻心痛如绞，既是悲金嫂子，也是悲自个儿，更是悲那些任劳任怨的女人。
金嫂子的婆婆柳氏不知哪去了，丈夫更是躲在灵堂后面的小茶室喝茶，瞧那神色不像死了妻，反倒像是脱了桎梏，神情无比松快，妻子灵柩尚未出府，他便已调戏丫鬟来。
谢云初替金嫂子不值，出了殡后，着人暗中盯着那季二爷，妻子去世丈夫得守期一年，那季二爷如何忍得住，果然悄悄去了烟花柳巷，谢云初逮着了机会，吩咐王家戒律院的婆子护院将人逮了个正着。
季二爷没有官职，朝廷不管这样的事，那谢云初来管。
这一日，夜色如水，天刚暗下来，廊庑下燃起了零星的灯火。
季二爷被两名护院给拖了进来，双手双脚用粗粗的绳索给勒紧，再把人往凳上一摁，便是动弹不得。
那柳氏闻讯匆匆搭着丫鬟的手蹒跚跨进门槛，远远地便朝谢云初喊道，
“淮哥儿媳妇，你这是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捆回了王府，这是嫌王家的脸丢得不够大嘛。”
谢云初坐在厅堂内，悠悠捏着茶盏，皮笑肉不笑道，“我不过是按照家规处置，您老人家不教导儿子，怎么还派起我的不是来？”
“王家家规，妻子病逝，丈夫守丧一年，若有犯戒者，重重惩处，未到期限续弦，逐出家门，纳妾者扣月银三年，杖责三十板，在外头寻花问柳者，杖责三十板。”
“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狠狠地打！”
柳氏心凉了半截，转身见儿子被捂着嘴拼命朝她使眼色，柳氏心急如焚，想着过去与姜氏交情不赖，也惯爱在姜氏跟前奉承，立即遣人去姜氏处通风报信，请姜氏来治治媳妇。
姜氏尚在琉璃厅与四太太等人喝茶，大家伙听了这事，纷纷赶来戒律院。
太太们跨进院子，便见三开的厅堂内端坐着一人，一身月白绣兰花纹的提花缎面褙子，外罩石青色绣缠枝纹的宋锦短褂，盘着八宝百合髻，头插彩凤戏珠步摇，姿态雍雅，端得是不怒自威，不是谢云初又是谁。
柳氏哭了一阵，见板子毫不留情鞭笞在儿子身上，心肝儿都在颤，等了半晌，终于盼到姜氏，连忙扑了过去，
“天可怜见的，这种事哪家没有，偏生咱们家便很当回事，一年内不能纳个妾，更不能续弦，去去烟花柳巷也无妨嘛，姜嫂子，您这媳妇太嚣张了，您可得管管。”
姜氏远远瞄着谢云初，见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哪里敢管，讪讪地将柳氏推开，“瞧你，怎的不约束下季哥儿，出了这样的事，丢了王家的脸，当家的媳妇依家规处置也是顺理成章。”
柳氏又往三太太和四太太瞧。
四太太立即将脸别开，她就是来看热闹的。
三太太更没好脸色。
一行来到廊庑下，谢云初也起身迎了过来，她朝几位长辈屈膝一礼，面平如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三太太眼里也揉不得沙子，听了嬷嬷禀报经过，怒道，“确实该打，那侄儿媳妇素来不辞劳苦，别说是守丧一年，便是今后再也不娶也是值得的。”
柳氏闻言顿时大惊，“那可使不得，您这侄儿还年轻，方过三十，寡妇改嫁，鳏夫续弦乃是人之常情，怎么偏生他就不成。”
只是三太太这话一说，柳氏再也不敢给儿子求情。
庭院正中，两名护院扬起板子重重往季二爷屁股上抽。
季二爷方叫了三声，人便昏了过去。
柳氏见状，一会儿扑过去阻拦护院，一会儿过来朝姜氏等人求情，手忙脚乱，连着细心装扮的妆容也都哭花了。
那季二爷平日便是个酒囊饭袋，被美色掏空了身子，三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得残废，柳氏哭天抢地，见几位太太无动于衷，立即亲自去寻二老爷，人刚跨出穿堂，便见南府两位老爷子簇拥着国公爷往这头来。
柳氏瞧见国公爷如同看到救星，当即便扑跪在国公爷面前哭道，
“国公爷，还请您救救季儿的命，他可是咱们二房的嫡长孙，万不能就这么被淮哥儿媳妇给打死了。”
国公爷沉着眉看都没看她一眼，越过她进了戒律院。
不一会，二老爷等人都赶了来，戒律院内外人满为患。
国公爷来到正厅落座，谢云初等人都跟了进来，国公爷看了一眼立在堂中的谢云初，温声问，“初丫头，怎么回事？”
谢云初屈膝行礼，神色平静回道，“季二爷为妻子守期期间，宿在烟花柳巷，被人瞧见了，报到我这里，孙媳便依家规处置。”
早在长公主离开后，国公爷便授意谢云初接管中馈，只因那时书院草创她忙不过来，依旧交给几位太太操持，这半年来三位太太彻底丢开手，便是谢云初当家做主。
国公爷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之所以开口问，便是试探谢云初的态度。
国公爷倒也不是想给季二爷求情，实在是担心谢云初下手过重将人给打死了，不好交代。
见谢云初铁面无私，便知事情没有转圜余地。
谢云初是王家嫡长媳，国公爷不可能驳了她面子，他看了一眼庶弟，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南府二老爷子顿时便傻眼了。
“淮哥儿媳妇，这是要死人的。”
谢云初冷冷掀了掀眼皮，“死人？他确实害死了人，非他在外头眠花卧柳，金嫂子也不会得那种病，也不至于死不瞑目，再者，我遵的是王家家规，您只要还是王家一份子，那就必须履命。”
老爷子还没把年纪轻轻的谢云初放在眼里，无视她的话，怒而拂袖，“来人，给我拦下。”
南府几位管事当即上前，抱住了戒律院的护院。
谢云初见状，登时便笑了出声，“二叔祖，您可知您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老爷子睨着谢云初，“别给我拿腔作调，我可不能看着你把人给打死。”
谢云初面色冷下来，“好，既然你要拦着也成，那往后别依附王家过活，别想从嫡枝拿一分的银子。”
二老爷子闻言脸色猛地一僵，旋即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你上头两层公婆，凭什么由你做主？”
谢云初面无表情，“凭我是王家的宗妇。”
“你……”二老爷子喉咙一哽，扭头寻国公爷，指着谢云初骂道，“长兄…你瞧她，简直是大逆不道。”
国公爷抚了抚额，叹声道，“二弟，初丫头按规矩行事，我无话可说，要么，你今日把孩子留在戒律院，要么今后两府彻底清算。”
老爷子闻言打了个踉跄，难以想象国公爷毫不犹豫认了谢云初的话，一时反应不过来，凝立片刻，他转身，目光不由往院中投去，十几板子下去，那嫡孙趴在长凳上已面如土色，再这样下去，不死也废了，他也知这些年依附嫡枝得了不少好处，怀疑谢云初是循着机会故意发作他们，颇觉羞辱，登时把牙一咬，负气道，
“来人，把季儿抬回去。”
这意味着要跟嫡枝彻底划清界限。
柳氏见财源被掐断，两眼一翻晕过去。
谢云初无形中借用这桩事立了威，众人见识了这位当家少奶奶的魄力，不敢小觑，而南府三老爷子那一支则越发敬重甚至讨好她，谢云初说要将二房逐出去，便逐出去了，她说的话，老爷太太们无人置喙，便是国公爷也一字不吭，可见其威信。
金氏的死让谢云初感伤了很久，这种低落的情绪直到六月中旬方被压下。
六月十六，齐伟送来前线战报，说是王书淮已顺利攻入西楚国都，兴许再过一阵子便可回京了，谢云初悬着的心松下来，同时也有些纳闷，前世这场战事一直持续到这一年秋，王书淮平定西楚后，又在西楚安置了半年，至来年春末方回京。
而这个期间长公主与信王斗得你死我活，长公主威逼皇帝下旨立五皇子为太子，并使人免去信王兵权，信王造反，长公主组织禁卫军抵抗，双方在郊外交战两月有余，信王最终将长公主逼去万寿山下自刎，就在信王准备回程之时，王书淮悄无声息杀回了京城，成功击败信王，扶持新帝继位，成为当朝首辅。
而那时，她已病入膏肓，顾不上问明贵细节，再后来没多久她便死了。
这一世王书淮提前半年占据西楚，就不知道明年那场祸乱是否也会提前。
她得早些做准备。
前世谢云初手头紧，王家也分崩离析，她没有攒下多少家底，今生不一样，这春景堂里可是藏着用不完的银票，甚至为了预备战乱，谢云初这些年陆陆续续兑了不少金银在府上藏着。
前世那些祸事虽然没有波及王府，谢云初却还是不放心，打算着人挖个地窖将那些银票和金银给藏起来。
念头一起，她悄悄招来齐伟，
“你悄悄唤几个可靠的人，在二爷书房底下挖个地窖，我要藏些东西。”
齐伟猜到谢云初要藏什么，二话不问应了下来。
悄悄占卜，六月十八动工，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挖的自然没那么快，左右离着前世祸起萧墙也有一年时间，谢云初并不着急。
然而就在六月二十这一日，皇宫传来皇后懿旨。
两年一度的赏花宴选在六月二十八举行，恰恰这一日是已故的皇太后冥诞，太后生前最喜菊花，京郊燕雀园的菊花开得最好，便选了这儿了。五品官吏并公爵府邸的女眷均可与宴，也算是为大晋江山社稷及边关将士祈福。
内侍笑眯眯从袖下掏出一方皇家专属的赤金皇帖，
“这是给王国公府女眷的皇帖，还请二奶奶收好，领着府上女眷去凑个热闹。”
谢云初屈膝行礼，接了过来。

第104章
自朝廷两线作战，各部吃紧，皇帝被迫禁了一切宴席，各府邸也不敢有奢华之举，京城内外气氛便显得沉闷，皇后提出在这个时候举办两年一度的赏花宴，自然深得女眷们青睐。
八年前谢云初便是在赏花宴上拔得头筹，被许给王书淮为妻，京城女眷向来借着赏花宴给儿女相看婚事，兴头十足，消息一出，贵妇们均上街给女儿儿子置办行头。
玲珑绣又迎来了生意的高峰。
四太太堂而皇之走了谢云初的门路，定制了一身新的香云纱，蓝底提花大叶牡丹的花纹，并无繁复的纹绣，穿在身上显得十分贵气，她早早来到琉璃厅，等着商议去赏花宴的事。
六月下旬，暑气正盛，琉璃厅的四角均镇了冰盆，今年夏日格外热，府上冰用得快，就连内库的冰也用的差不多了，国公府行节俭之术，每到巳时各房均聚到琉璃厅来避暑，冰块便集中在这里用。
谢云初也一早带着孩子们过来，她忙着打点家务，太太们忙着看孙子。
这两年府上添了不少新丁。
三少奶奶窦可灵生了个女儿，许时薇也添了个小儿子。
周敏家的五郎能走能跑，前不久又怀上了。
一伙孩子花团锦簇般在院子里玩。
大奶奶苗氏的两个孩子大了，眉姐儿倚着母亲学绣花，林哥儿已去国子监就学，极少露面，瑄哥儿前不久摔破了膝盖，被王书旷拘在书房里温习功课，珂姐儿成了孩子们的头。
倒是珝哥儿，明明年纪还小，却不爱凑热闹，摆着一张小几独自坐在廊庑尽头，一面吹风纳凉，一面玩五子棋。
珝哥儿越大，性子模样越像王书淮，姜氏瞧在眼里，爱在心里，见他独自坐着玩，时不时遣丫鬟给孙儿送瓜果点心吃。
三太太看着一院子孩子，笑话四太太道，
“瞧，这一院子，独没你的孙，怎么，业哥儿还不娶？”
这话戳了四太太心窝子，“你说我这是什么命，自嫁来王家也算是顺风顺水，公婆维护，丈夫体贴，独独这两个孩子不省心，雅丫头的事你们都是知道的，好不容易把她给嫁出去，轮到业哥儿，他倒是好，嫌我给他选的媳妇过于古板，非要自个儿挑，我…”
四太太一口气接不上来，拿着扇子舞得飞快，“得了得了，儿孙都是来讨债的，我认，过去的不说，这回赏花宴我便捎他过去，让他亲自挑选，若这回他还挑不上，那他便去剃头做和尚算了。”
三太太笑语嫣然，“你去，我便不去了，家里总该留个人看家。”
这时，谢云初从后面的议事厅迈进来，接话道，“三婶去吧，我留在府上。”
三太太转头问她，“你怎么不去？”
谢云初的地窖还没挖好，也没有凑热闹的心思，“我想歇一歇。”
三太太还要说话，姜氏开口道，“哎呀呀，你们都去，我留下来看家。”
三太太睨着她笑，“二嫂不是最爱看热闹么，这回怎么不去了。”
姜氏抚了抚额，“总得留人看孩子。”
姜氏过去爱美，现在爱含饴弄孙。
三太太颔首，“那我跟你留下来。”
四太太有些傻眼，“怎么，你们都不去？我一人去有什么意思？”
“谁说都不去？”院外传来一道大喇喇的嗓音，正是刚从书院回来的王书琴，“二嫂，咱们书院大舍的姑娘均要参加才艺比试，你不去不成。”
谢云初一愣，“哎哟瞧我，竟然忘了这桩，那便去吧。”
到了晚边，王书仪和王书雅均递了消息回来，说是要去赏花宴，那王书仪府上便是皇后的娘家，阖府都会过去，至于王书雅，纯是被沈颐拉着去凑热闹。
夜里谢云初回到春景堂，便吩咐春祺准备出行的衣装，林嬷嬷愁眉苦脸进来，
“我的姑娘，您快些去前头书房瞧瞧，那个地窖被姐儿和哥儿发现了，这会儿都跑去那儿堆泥人，不肯回来呢。”
谢云初只得丢下手头的账簿，起身往前院去。
薄暮如雾，书房黑漆漆的，独独后面那片竹林撑起几盏琉璃灯，齐伟安排了三名侍卫在此地掘地，地窖本已掘了出来，只是竹林西北角那颗月桂下土方松动，塌了一块下去，侍卫只得重新把土掀出来。
谢云初穿过竹林的石径进来，瞥见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堆泥人，珂姐儿负责堆，珝哥儿拿着极小的铲子挖土。
侍卫刚掀出一铲子土，珝哥儿便扒了些土掉下去，侍卫拿小主子无可奈何。
谢云初瞧见哭笑不得，立即叫住他们，“时辰不早了，快些跟娘亲回去净手用晚膳。”
珂姐儿从泥堆里抬起眸，粉嫩嫩的小脸沾满了泥土，像个小花猫，“娘。”她清脆地唤了一声，笑嘻嘻道，“我还没堆好呢，您不是常说，不能半途而废吗，等我堆好再回去用膳。”
瞧，以尔之矛攻尔之盾。
谢云初竟还反驳不了。
那头珝哥儿全神贯注铲土，没听到娘亲的话，铲着铲着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碰撞之声，珝哥儿吓到了，谢云初则愣住，二话不说拔腿迈过去，隐约瞧见松动的土方下有个黑漆漆的东西。
珝哥儿觉得很神奇，以为自己挖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连忙蹲下来，继续往旁边铲。
珂姐儿也凑过来瞧。
不一会，几块方形的土砖露出来，上头搁着一个锦盒。
珝哥儿满脸疑惑地将那个锦盒给抠出来，将上头的泥土给拂开，随后转身懵然看着谢云初，“娘…”
谢云初目光定在那锦盒上，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么多年来王家一直流传着一个隐秘，道是当年王家先祖携末帝北归时，末帝留下一笔宝藏交给王家保管，后来末帝无疾而终，这批宝藏也不知去处，谢云初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便觉得奇怪，若真是一笔宝藏，岂能做到不着痕迹，朝廷那么多锦衣卫，必定早把王家翻了个底朝天，而事实上先皇后也着实借着合并府邸翻动过王家地基。
若是一笔宝藏，早就寻到了。
除非他们要寻的根本不是宝藏，而是一件极小的要物。
上回长公主与国公爷对峙，众人才晓得长公主要找的并不是宝藏，而是晋宁帝遗诏，
宝藏的说法不攻自破。
但没想到。
王家真埋着“宝藏”。
面前这个盒子，四四方方，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那般大，瞧着该是一个银镀金的盒子，盒子周身盘着几条浮龙，表皮犯黑，已有不少年份了。
谢云初隐约猜到这是什么，连忙将盒子从珝哥儿手里接过来，搁在身侧隔绝孩子的视线，便吩咐远处的春祺过来将孩子带回去，自个儿则抱着盒子从甬道进了书房。
两个孩子被春祺拉着一步三回头，脸上挂着好奇。
王书淮不在府上，书房并未点灯，谢云初进去时，先点了一盏银釭，再从内室寻来王书淮一件旧衣，将之包裹在其中。
随后她抱着包袱，坐在案后出神。
国公爷就在府上，将此样东西交给他便可，只是谢云初却生了几分迟疑，国公爷虽然可信，却到底隔一层，他们祖孙俩有何谋划，谢云初也不得而知，总归交给王书淮她才放心。
前世这样东西直到新帝登基都不曾浮出水面，今生却被她和孩子无意中发现了。
半年前父亲在正阳门请愿，扬称此物被西楚所掳，王书淮眼下已平定西楚，若将此物送过去，既替父亲圆了谎，也帮着丈夫立了功勋，王家也不必卷入旋涡中。
思忖片刻，谢云初扬声往外喊道，“齐伟何在？”
王书淮这院中均有暗卫当值，听得这一声，立即替她带话，刚从前院回来的齐伟赶忙越进墙内，飞快折身进来，见谢云初坐在案后，手里抱着个包袱，神色微惑，“二奶奶有何事吩咐？”
谢云初将包裹递给他，
“你连夜便带着这个包袱，前去西楚，将此物送给二爷，记住，必须亲自交到他手里。”
齐伟接了过来，手心微沉，疑惑地看了谢云初一眼，见谢云初脸色凝重，隐约有些猜测，慎重地抱在怀里。
“可是，二爷吩咐属下，决不离开您半步。”
谢云初失笑，“府上除了你，还有其他暗卫，不妨事的，但西楚之行，非你莫属。”齐伟是眼下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齐伟寻思道，“上回二爷离开，吩咐属下挑两名女卫给您，人选早已挑好，这段时日属下正在训练她们，虽还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却也可用，”齐伟语气顿了下，“这样，属下离开后，无论二奶奶去哪儿，必得带着两名女卫并两名暗卫出行，可好？”
谢云初颔首，“这是自然。”
齐伟放心了，王书淮的书房有十名百里挑一的暗卫，其中有二人功夫绝佳，齐伟吩咐他们，若谢云初出行，当追随左右。
事情议定，齐伟连夜背着包袱，从新漕运码头下的水道潜伏出城，此水关由王书淮亲自督建，其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齐伟又伪装了一番，轻而易举便混出了城。
谢云初将人送走，回到春景堂，两个孩子跟着林嬷嬷坐在小几上用膳，看到她进来，纷纷露出期待的眼神，谢云初便知二人还在为方才的事疑惑，笑着解释，
“有一年爹爹跟娘亲打赌输了，娘亲便把爹爹少时的玩具给藏起来埋在树下，没成想被你们姐弟给寻着了。”
“里面是什么玩具？”
“竹蜻蜓，可惜已经烂了，方才娘亲打开瞧，里面生了一堆虫子，可吓人了。”谢云初做出惶恐的表情，又吩咐姐弟二人道，
“爹爹是不是大英雄？”
“嗯。”二人齐齐点头，
“那爹爹的糗事是不是不能告诉别人？”
珝哥儿二话不说点头，珂姐儿眨巴眨眼，露出促狭的笑。
谢云初又道，“若是被人知道爹爹打赌输了，他会丢面子，你们希望爹爹被人说三道四吗？”
这下两个孩子都斩钉截铁地摇头。
谢云初做了个嘘的手势，“这是娘亲跟你们之间的秘密，决不能告诉任何人，如果你们做得到的话，等爹爹回来，爹爹会给你们糖果吃。”
一听有糖果吃，孩子们眼神蹭蹭地发亮，点头如捣蒜。
“好，我们乖乖的，什么都不说。”
谢云初放心了。
长春宫。
长公主深夜收到前方战报，信王已暂时击退了蒙兀大军，而王书淮也占据了西楚国都，两线战事都十分顺利，满朝文武欢欣鼓舞，长公主欣慰的同时，也露出忧愁。
朝云站在紫檀鎏金长案侧侍奉笔墨，
“信王立下大功，陛下必定属意他为太子，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长公主念栈权位，信王不可能让长公主摄政，姑侄俩注定你死我活。
长公主纤指轻轻按捏在邸报上，撑额寻思，夜已深，万籁俱静，长公主嫌灯芒太盛刺眼，着宫人吹了几盏，撑了一会儿只觉脖颈酸胀，又干脆依着引枕仰躺下来。
朝云替她将书案上的宫灯给吹灭，蒙蒙浓浓的光色在殿内流动，衬得长公主神情越发幽深曲折。
长公主沉吟道，
“预取先予，先答应立信王为太子。”
朝云轻声问，“然后呢？”
长公主睁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芒，“在他回京接受册封之时，半路截杀。”
朝云额尖微的一跳，露出敬佩，“殿下英明。”
六月二十五，离着皇后赏花宴尚有三日，长公主暗中遣人上书让皇帝立信王为太子。
皇帝拿着折子心事重重，招来长公主问道，“信王军功累累，朝野声望也不错，确实是太子不二人选，皇妹以为如何？”
长公主神情低靡，没有立即接话。
皇帝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虚乏地叹了几声，劝道，“你放心…我立信王为太子，必定许你摄政。”
皇帝始终不忘自己的皇位怎么来的，皇妹又不可能篡位，她要的是权势，皇帝给得起。
自汉王太子相继出事，皇帝身子每况日下，这一年来一月有半月起不来床，他晓得自己时日无多，自然得尽快把后事安顿好，眼下王书淮平定西楚，信王勇拒蒙兀，正是他立太子的最好时机。
长公主缓缓抬起眼，露出苦笑，“陛下这么说了，臣妹还能如何？信王做太子也成，只是司礼监掌印的人选却得由臣妹来定。”
皇帝见她松口，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好好好，都听你的。”
长公主看着皇帝日渐消瘦的面容，又叹道，“宜早不宜迟，您这就下旨命信王回京。”
皇帝立即应允。

第105章
从榆林到京城，快马一日可回。
天使今日夜里可抵达榆林，信王收到消息后，最迟后日便可回京。
依照计划，明夜便可截杀信王，信王一死，皇帝唯一能立的也就是五皇子，成败在此一举。
到了二十七这一日，长公主哪儿都没去，便在长春宫默不作声等消息。
只是至正午，榆林边关终于有消息送来。
“你说什么，信王不奉召？理由是什么？”
“信王殿下奔袭百里追杀蒙兀大军，回营之际，中了奸细埋伏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回不来。”
“受伤？可不是假的吧？”
内侍苦笑，“天使亲自查验，想必假不了。”
朝云立在殿门口，听得内侍回禀，脸色千变万化，她愣了一会儿匆匆来到长公主身侧，“殿下，这个信王显然是怀疑有诈，没有上钩。”
彼时长公主坐在案后，凝神望着洞开的门庭外，听得这个消息，眉心愣是狠狠皱了下来，旋即长吁一口气重整旗鼓，“信王大约是猜到我不会同意他为太子，心生疑窦，不敢轻易回京，想法子再探，弄清楚他是真伤还是假病。”
“诺，只是殿下，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可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回来也好，我正循着个机会对付他。”
朝云见长公主胸有成竹，心中稍慰，旋即又问，“殿下有何安排？”
长公主拧着眉头不语，不到迫不得已，她不会走那一步，可如今不成功便成仁，她已无退路。
“事情早已布好局，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正寻思着，长公主忽然想起一事，
“你先前说皇后明日要去燕雀园举办赏花宴？”
“正是，女子书院的女学生们都要去参加呢，二少奶奶与郡主也会过去。”
长公主正待说什么，瞧见门口来了人，止住话头，只见皇后身边的大长秋李向无搭着浮尘过来了，内侍正要请示，长公主瞧见了，抬了抬下颚，示意人进来。
那位李公公笑眯眯过来打了个千儿，殷勤讨好道，
“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不是预备着明日去燕雀园么，今个儿起床不知怎么头昏脑胀，请贺太医看过说是着了风寒，怕是去不成了，娘娘遣奴婢过来讨殿下示下，问明日殿下可否有空去赏花宴露个脸，那么多官宦女眷在场，皇宫不去一位主子，恐失体面。”
贺太医是长公主的人，可见皇后是真病。
长公主正愁找个借口回避一下，没成想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来。
不过老人家面上不显，只神色淡淡道，“皇后病得可真是时候，本宫忙不过来呢，哪有功夫去。”
李公公腰弯得更低，“太后生前最喜燕雀湖，说那儿有一池好水，有一处好林子，颐养天年极是不错，可惜娘娘日理万机，至仙逝都不曾去燕雀湖别居，殿下您承太后衣钵，领着满朝官眷缅怀娘娘，替将士祈福，或许更合太后心意。”
长公主眉头微展，做出一副被说服的模样，“哦，听你这么说，本宫还真是不去不成了。”
李公公讪讪一笑。
长公主沉吟片刻，便道，“成吧，皇后修养身子，明个儿我去吧。”
到了午后，长公主去奉天殿便将此事告诉了皇帝，嘴里带着埋怨，
“皇后病的蹊跷，前两日还神采奕奕，今日却托病不去，非得叫臣妹跑一趟。”
皇帝晓得她如今忙着整顿司礼监，无暇他顾，便劝着道，“你去去便回。”
事情就这么定了。
到了二十八这一日，风轻云淡，晴空万里，许久未出城的宦官女眷乘着奢华的马车，浩浩荡荡往东郊的燕雀湖驶去。
燕雀湖有一方圆四百亩的宽阔水泊，水泊三面环山，郁郁葱葱，唯有西岸平铺了一广阔的草原，延伸至山口底下，不少亭台阁谢环湖而建，更有一段狭长的湖泊深入山林深处，如彩带明珠，姑娘们来得早的，登山渡水，过树穿花，好不畅快。
燕雀湖之南毗邻葫芦山，葫芦山上耸峙一座寺庙，名为香山寺，不参与比试的姑娘公子，沿着山林小径穿上寺庙，登高望远，求香拜佛，人烟不觉。
燕雀湖旁隔水相对矗立着两座楼宇，一为摘星楼，一为揽月阁。
才艺比试在摘星楼举行。
二太太和三太太留在府上看孩子，四太太跟小辈们说不到一块去，最后非把大太太拉过来凑趣，奶奶们除了周敏怀着孕没来，其余人跟随谢云初入园子里玩。
皇后请了明夫人做主审，又安排五位皇亲贵胄陪审，明夫人父亲曾是当朝太傅，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人品贵重，她做主审，姑娘们都心服口服。
谢云初预先挑了一大雅间安置书院的教习和姑娘们，未婚的姑娘纷纷围绕几位女夫子讨教经验，谢云初毕竟是魁首出身，身边的莺莺燕燕最多，从巳时初至申时末，她几乎忙个不停，讲的口干舌燥。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麾下一名唤史如云的姑娘，才气逼人，最后夺得魁首，除此之外，另有三位姑娘进入前十，可谓是硕果累累。
“这么一来，将有越来越多的姑娘来咱们书院求学。”
长公主忙到午时方来宴席上露个脸，露面过后，她便行至对面的揽月阁歇息。
皇太后生前曾在揽月阁住过一段时日，此地至今还有宫女打扫，阁内依旧保持原先的摆设未变，长公主偶尔来此地缅怀母亲，揽月阁共有三层，长公主来到三楼临窗的书房坐下。
对面便是摘星楼，听得姑娘们欢声笑语度水而来，这份熙熙攘攘的热闹，竟也罕见让长公主心生片刻的安宁。
今日来了不少官宦贵妇，自然也有人趁机来拜访长公主，长公主在揽月阁召见了几位三品以上的重臣之妇，至申时三刻，朝云念着皇宫里还有要事，便催促她道，“殿下，咱们该回宫了。”
长公主坐在案后喝茶，并不急，“再等等。”
朝云不知道长公主在等什么。
又坐了不到半刻钟，一内侍火急火燎从外头廊庑奔进来，扶着门槛对着长公主作了一揖，道，“殿下，成了。”
长公主闻言神色幽亮，“果真？”
内侍颔首，咧嘴轻笑道，“方才奴婢瞧见皇宫东南角燃了一束紫烟，自然是事成。”
长公主按着额，心情有些复杂，却也没有迟疑，很快起身道，“咱们回宫。”
朝云连忙从屏风上取来她的银灰披风，替她披上搀着她匆匆往外走。
“殿下，什么事成了？”
长公主闻言步伐略有些沉重，扶着围栏一步一步往楼下去，语气淡得无波，
“陛下近来犯了头风，我着人在他的天麻粉里放了些药，嫁祸于皇后与信王，恰恰皇后病下，我便借着机会避嫌，也坐实了皇后与信王的罪证。”
朝云闻言顿时大骇，“万一陛下出了事怎么办？咱们现在可是在外头呢？”
长公主在台阶处立定，幽幽看着她，“你别担心，我早有布局，宫外我尚不能一手遮天，但宫内可是我说了算，你忘了我是谁的女儿？谁也别想从我手中夺去皇位！”
长公主平平淡淡扔下这话，拢着披风大步下楼而去。
朝云愣了愣，心中暗忖，长公主可是那位已故皇太后唯一的女儿，自小在后宫浸润，耳濡目染，皇帝便是由她送上宝座，皇宫内哪儿没有长公主的眼线。
她控制皇帝易如反掌。
想明白这些，朝云飞快追了上去。
“殿下等等我！”
彼时夕阳如血，火红火红的日晖浩瀚地铺在崇山峻岭，与头顶被余晖染红的鱼鳞云交相辉映。
长公主今日带了一千禁卫军出行，一行人走到燕雀园的园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为首的侍卫首领侧耳细听，顿时大惊，扭头喊道，
“殿下不好，山下有埋伏！”
葫芦山顾名思义，开口狭窄如葫芦口，只见葫芦口下方传来一阵厮杀声，一伙做流民打扮的士兵携弓带箭朝燕雀湖掩袭而来。
朝云见状，立即往长公主跟前一挡，断声喝道，“列阵护驾！”
彼时外头的呼喊声也惊动了园子里的女眷们，众人纷纷从阁楼里探头探脑，见园口方向尘土飞扬，厮杀声震天，均惶恐万分，不消片刻，园内已人仰马翻，惊叫连连，乱成一团。
今日燕雀园除了长公主带来的一千禁卫军，还有负责看顾赏花宴的一千侍卫，这一千人来自东城兵马司。
两厢侍卫首领见此情景，飞快掠身往前，组织士兵应战。
长公主这一千禁卫军均是军中强手，为首的将领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很快指挥士兵以鹤翼列阵应对敌情。
瞧见流民便知是信王的把戏，他想故技重施，用当初对付太子的法子对付长公主。
长公主立在将士之后面沉如水。
“信王这个狗崽子想截杀我？还真是打错了算盘。”
朝云焦急回眸望她，“殿下，听这厮杀声来人不少，咱们怕是不容易杀出去，再者，护着殿下容易，还有这么多女眷怎么办？”
长公主怒火翻腾一阵，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信王的目标是我，他不会杀这里的女眷，你吩咐罗林，将燕雀湖防卫交给兵马司，留下五百人帮着兵马司护住官眷，其余五百人护着本宫杀出重围！”
眼下最紧要的赶回皇宫。
很快有侍卫牵来马匹，朝云先翻身上了马，又将长公主拉上去坐在她身后，载着长公主出发，五百精兵强将拿着盾牌利剑将长公主护在正中，趁着对方还没有站稳脚跟，紧贴山沿从西南方向撕开一道口子杀了出去。
箭矢如雨纷纷朝长公主方向招呼而来，均被侍卫盾牌给挡了回去，马儿受惊，跃得更快，长公主抱紧朝云的细腰，被颠簸得不轻。
流民中一名副将眼见禁卫军掩护长公主突围，赶忙请示首领道，
“长公主往西南方向突围，怎么办？”
那为首之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穿着一件褐色的短褂，嘴里叼着一口薄荷叶，吊儿郎当坐在马背，眯着眼往长公主突围方向瞄去，冷笑道，
“怕什么，宫墙外全部是信王殿下的人，无论她往哪里逃，均是死路一条，这样，你带着五百人追在后方咬死她，其余人跟我守在葫芦口。”
副将拱手领命，立即点了五百人尾随长公主而去。
兵戈乍起，负责看守燕雀湖的官吏召集管事安抚女眷，将所有人集中在揽月阁附近。
不少女眷瞧见长公主离去，以为自己被抛弃了，顿时哭得撕心裂肺。
长公主这厢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往南面行了一段，罗林问长公主道，
“殿下，看样子，信王提前反了，恐城外都是他们的人，咱们从哪一处入宫？”
朝云勒了勒马缰，放缓了速度，长公主覆在她身后，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嗓音倒是镇定，“去广渠门，从那儿入宫。”
罗林大惊，“殿下，广渠门离皇城远得很，若是外头起了兵戈，城门必定紧锁，咱们怎么进去？”
长公主眼神幽黯，“你尽管去，本宫有法子入城。”
罗林自然信她，于是一伙人又往西折向广渠门方向，也就是新的漕运码头方向。
留下两百人断后，余下三百侍卫跟着长公主奔至广渠门附近，夕阳彻底沉入云层后，远处的葫芦山在暗青的天色里如同拉满的弯弓。
广渠门果然紧闭，城上的侍卫不知来者何人，也不知作乱的到底是谁，没有圣令兵符谁也不敢开门，长公主也没打算喊门，只见她跌跌撞撞从马背上翻下来，搭着朝云的手大步往城墙脚下走去。
她上了年纪，经历这么一番折腾，人已是气喘吁吁，只是这会儿也顾不上疲惫，飞快来到城墙脚下一隅，只见这里有一处高垛，垛下往内凹出一个口子，可供一人通行。
长公主并非没有任何防备，她这些年从不轻易出城，一旦出城，手上必携带那把先皇后留给她的秘钥，她从胸前掏出秘钥递给朝云，
“你钻进去，摸到铁门栓，将门打开，城墙内有一夹道，可直通皇城。”
罗林与朝云相视一眼，纷纷露出喜色，
“难怪殿下如此镇定，原来真有后招。”
长公主发髻微乱，面色沉凝，没有吭声。
朝云连忙从墙垛挤进去，借着余光果然瞧见垛下面朝城墙的方向有一扇不大不小的铁门，她立即摸到铜锁将锁打开，费了些功夫将门推开一线，一股沉闷的霉气翻涌而出，呛了朝云几口，她连忙挤进去，又从里面握住铁环将门拉开一些，
“殿下，可以了。”
长公主立即带着五十精锐进入城墙下的夹道，随后吩咐一校尉留守，
“你们余下的人杀回燕雀湖，想法子将女眷送去山上的香山寺，据守待援！”
“明白！”
铁门一锁，罗林亲自背着长公主，飞快朝北面皇城方向奔去。
而此时的燕雀湖处，那尾随长公主的五百将士又折了回来，
“老大，长公主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咱们跑遍南城墙附近都没瞧见人影。”
首领脸色阴沉，扶着腰间的刀往黑云压城的京城方向望了一眼，
“罢了，不管，余下的事交给殿下，咱们只负责拿下这些女眷！”
话落，他扭身，往面前巍峨浑阔的葫芦山望去，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分三路攻上葫芦山。”
“记住了，信王殿下有令，不得伤害官眷，尤其不能动王家二少奶奶一根汗毛，谁伤了她，回头领死，明白了吗？”
“诺！”
随着他长臂挥下，流民循着夜色，如潮水沿着山坡往葫芦口攻去。

第106章
火光四起，震天的杀声恍若一张巨大的网，裹挟绵密的风声从树缝里侵袭而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女眷们个个惶恐不安，哭声动天，眼看葫芦口快守不住了，燕雀湖的管事亲自提着一盏风灯在前方引路，女眷们成群结队由各家婆子家丁护着前往山上的香山寺据守待援。
谢云初的书院里，有四五位姑娘是寻常门第，今日家里人进不来这燕雀园，便都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簇拥着上山。
前面四太太最是怒火难消，骂骂咧咧，
“你说我凑什么热闹，好端端的在府里待着不好，非要出城放风，这下好了，回不去了…”说着哽咽声起。
羊肠山路陡峭崎岖，夜色深沉，四太太养尊处优何时吃过这等苦，幸在身边儿子王书业搀着她，她倒也不费多少力气，王书业理亏，今日若非为了他相看，母亲着实不会出城，自是任由母亲埋怨没有顶嘴。
比起四太太，最叫苦不迭的是大太太，若非四太太非要拉着她，她今日何必淌着这趟浑水，只是大太太性子温吞懦弱，忍着埋怨半字不言。
一路摩肩接踵，项背相望。
等到所有女眷转移至香山寺大雄宝殿坐着，已是夜里亥时初刻。
到了此地，浮动的人心稍稍安定一些。
兵马司与长公主留下的兵力慢慢收缩防线，拱卫在香山寺山门左右，在他们身后，还有一群武僧铸成第二道防线，除此之外，各家的护卫家丁蹲守在大雄宝殿前随时准备增援。
正殿高阔，可容纳不少人，一些未曾及时离去的香客与寻常官眷围坐在佛像左右，朝中重臣女眷则避去里面的偏殿。
夫人们由管事的领着有序落座，一抬眼，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人人形容狼狈，疲惫不堪，相视一眼均苦笑不已。
郑阁老家的太太挨着四太太和明夫人坐在一处，谢云初则与书院里几位手帕交挨在一起。殿内交头接耳大多在议论今日的变故。
四太太唠了一会儿磕，环视一周不见儿子，登时语气发紧，
“业儿呢。”
这时守在门口的婆子探头进来回道，“六爷打听消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不一会，王书业从殿外折了进来，大家纷纷望着他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王书业脸色沉重，“信王从前线悄悄杀回京城，意图谋反。”
官眷们顿时哗然。
“怎么可能？京城的禁卫军呢？”
“信王能顺利进城，自然是有内应。”
“内应是谁？”
王书业摇摇头。
众人脸上露出惶恐。
“那他抓我们作甚？抓了我们这些妇孺，便能赢了吗？”
这时谢云初苦笑道，“只要控制住咱们官眷，便可给朝臣形成威慑，逼迫咱们家里那些官老爷们俯首。”
“原来如此。”
“这么说，信王应当不会杀咱们？”只要能保住性命，心里的惶恐便能淡去一些。
若信王赢了，自然会欢欢喜喜将女眷送回府，并予以宽慰，若是输了，就不好说。
谢云初对信王的印象是，坚强刚硬，颇有城府，少时有一乞丐见她貌美欲调戏，被信王折断了一只手，想来他心狠手辣，万一事败，拿女眷泄愤也不是不可能，为了安抚大家，谢云初还是道，“应当不会杀人。”
大家果然松了一口气。
有人携儿带女，有些孤零零一人，免不了牵肠挂肚。
江梵最先红了眼，“我家里那两个小的怎么办？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谢云初自然也挂念孩子，却庆幸没有带他们出门，家里守卫森严，还有国公爷与三太太坐镇，当无大碍。
王怡宁来之前将两个孩子送去王府，对着孩子倒是放心，“信王若真想登基，必定秋毫无犯，府邸反而比咱们这儿安全，看得出来今日这赏花宴也是一场预谋。”
回想姚家刚出事那会儿，信王尚在寺院宽慰她，如今时局一变，竟也刀戈相向，王怡宁心里唏嘘不已，“也不知道母亲如何了？”
沈颐接过话，“方才我家护卫悄悄去一趟山下，听那流民的口吻，殿下仿佛已经回城了。”
王怡宁长吁一口气。
王书仪与王书雅坐在一块，环视一周不见王书琴，便问王书雅道，
“二姐呢？”
王书雅丧气地回道，“申时有三名女学生不舒服，二姐带着人回了城。”
王书仪颇有几分羡慕，“二姐运气好，不像咱们被困在这里。”
王书雅却摇摇头，“谁知道呢，万一城内也乱着呢，希望二姐能顺利回到王府。”
殿内嗡嗡声不断，谢云初却沉默不语，忧心忡忡，今日发生的事与前世大相径庭，既如此，那王书淮还能赢到最后吗？
折腾了一日半夜，大家都累了，吩咐仆从去斋堂弄些吃食来。
勉强裹了腹，听得山底下杀声越烈，似有人在喊，
“不好，流民从西角门攻进来了，”
“快，快来些家丁去堵西角门！”
殿内众人顿时方寸大乱，有孩子哭哭啼啼，也有胆小的姑娘抽抽搭搭。
“万一流民杀上来怎么办？”
“会不会杀伤抢掠？”
“咱们想法子逃出去吧？”
“呜呜呜…”
外头大殿哭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一片。
里头偏殿虽无人哭，气氛却也格外凝重。
萧幼然见大家闷闷不吭声，忽然开着玩笑，
“我在想，若是我死在这里，我家那位怕是得欢欣鼓舞，等着立即挑个温柔可人的续弦呢。”
江梵瞪她，“瞧你说的丧气话，朱世子不是这样的人，指不定这会儿听说咱们被困，想法子来营救呢。”
信王造反，城门紧闭，谁也出不来。
江梵不过是安慰人罢了。
沈颐想起自家那高大伟岸的男人，颇有些心酸，
“说到我家那闷葫芦，若是我真死了，还不知道他会怎样，平日一声不吭，夜里却又缠人，我有时不知他心里有没有我。”
江梵又转头过来安慰她，“你就别胡说了，性子内敛的男人反而越发重情重义，譬如你家的李将军与云初家的王尚书，皆是如此。”
谢云初听到这里，唇角溢出一丝极轻的苦笑。
前世王书淮可是早早续了弦呢。
这时窗外有武僧说话声传进来，
“骤然来了这么多人，寺里存粮不够，方才空贵师兄偷偷从后山下去，顺后山下那条河流去了一趟漕运码头，水门关紧闭，船只进不去，纷纷避去通州…”
谢云初听到这里，脑子里闪过一些灵光。
对了，她有船。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自寻出路。
她于是悄悄出了内殿，来到大雄宝殿后方的廊庑，放眼望去，寺庙内灯火煌煌，人影穿梭，四处骚动。
今日跟着她出府的是春祺和夏安，另有两名女卫与两名暗卫，见她出来，暗卫也从梁上掉下来，六人齐刷刷站在她跟前，
“少奶奶有何吩咐？”
谢云初目光在两名暗卫之间流转，“你们俩谁通水性？”
两位高大的暗卫相视一眼，其中更瘦一些那个开口，“属下幼时在河边长大，水性不错。”
谢云初颔首，“好，你带着夏安从后山下去，顺着小舟前去漕河，咱们在漕河与通州之间的运河段停了几搜货船，夏安认识那位夏管事，你们想法子将船驶来后山，咱们从后山离开。”
暗卫有些迟疑。
谢云初知道他担心自己的安危，“放心，信王暂时没有伤害女眷的意思，只要山门守住，我便无碍，你们快去快回。”
暗卫不再迟疑，带着夏安便要走，夏安还有些担忧，走了几步回眸恋恋不舍望着谢云初，“姑娘，奴婢还没离开过您，您一定好好的，等奴婢回来。”
谢云初嗔了她一眼，“我在这好端端的，反而是你，路上要小心，明白吗？”
夏安被委以重任不敢含糊，擦干眼泪跟在暗卫身后往后山去。
谢云初折回内殿，刚一跨过门槛，见一穿着深紫香云纱的端秀妇人立在殿中，她由一丫鬟搀着，正在四处寻找席位，殿内已人满为患，压根没了空缺的锦凳。
谢云初只看一眼背影便认出她来，神色默了默，她迈过去，在那人身后开口，
“您坐这吧。”她往自己的席位指了指，
乔芝韵听到她的声音，霍然转身，目光落在谢云初镇定的面容，眼眶忽的有一瞬发酸，“初儿。”
这下殿内妇人的视线纷纷注目过来，又在二人极为相似的面容转来转去，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大家往四太太和明夫人发出询问的眼色，四太太露出个苦笑，明夫人则摇摇头，示意大家不必吱声。
谢云初无视众人惊奇的目光，淡声问她，“方才在燕雀湖怎么没瞧见您？”
乔芝韵露出柔和的笑容，“我来得晚，去燕雀湖深处走了走，回来时你们已上了山，我这才跟来。”这时，江家的一婆子从外头寻来一锦杌，江梵等人往旁边挤出一个位置，就这样，谢云初和乔芝韵被让到了一处。
谢云初脑海里还在琢磨着漕船的事，乔芝韵身子微微侧向她，目光始终不舍得从她面颊移开，谢云初察觉到，试着转移尴尬，“江大人可在城中？”
乔芝韵摇头，“半个月前回了金陵，我原本也是要走的，只是孩子得了喘病，此病只有范太医能医治，便留在京城了。”
说的是谢云初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
谢云初对她的家务事并不感兴趣，点到为止，侧眸与身旁的江梵说话去了。
乔芝韵神色复杂望着她，没有再做声。
长公主在戌时三刻通过夹道赶回了皇宫。
出密道口子时，朝云替她整理仪容，用篦子将纷乱的鬓发裹入簪子内，隐约可见其中有雪白的发丝，眼眶顿时一阵泛红，长公主听得她哽咽之声，扭头看了她一眼，端肃的眸眼始终沉静，“别怕。”
城门外显见有兵戈声传来，四境火光乍起，形势不容乐观，纵容朝云跟着长公主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今日心底也罕见生出了几分惶恐，
她对上长公主坚毅的眼神，露出笑容，“有殿下在，我不怕。”
夹道的密道直抵奉天殿下面的丹樨，长公主从丹樨密道出来，往上方巍峨宏伟的奉天殿望去一眼，奉天殿灯火通明，如仙宫一般镇在人间，纵容自小出入这座殿宇，任何时候瞧见它心底依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在奔腾，长公主缓缓呼吸一口气，由朝云扶着，又搭着罗林的胳膊，大步拾级而上。
原是计划下毒嫁祸信王，威逼百官和皇帝立五皇子为太子，如今信王提前反了，这个局已无意义。
上头值守的将士瞧见底下台阶行来一人，一身绛红绣白鸟朝凤金纹的通袖对襟褙子，凌云髻上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通身无饰，神色幽然，不是长公主又是谁，快步迎了下去。
“请长公主殿下安。”
今日出宫前，长公主做了一番布置，今日留守奉天殿的侍卫都是她的人。
长公主脚步不停，继续往上走，问道，“陛下如何了？”
这名中郎将答道，“陛下昏迷不醒…”
“陛下昏迷不醒，朝臣该要入殿侍奉，人呢？”
中郎将苦笑，“陛下病危，臣等奉您的命令封锁奉天殿，并遣人去前朝送消息，结果内阁几位大臣今日都去了南面的官署区，臣等原要出宫去传召，不料传来信王攻城的消息，所有城门校尉紧闭宫门，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朝臣进不来，唯独在午门内值守的户部尚书齐孝和带着工部尚书等人赶了过来…”
长公主脚步一顿，历来皇帝病危，宰辅争先恐后入殿侍奉，以求在新朝博得一席之地，然而今日这些朝臣的举动有些不同寻常。
她局已摆好，百官却不入瓮，那就麻烦了。
快步上了台阶，跨过奉天殿的门槛，齐孝和等人纷纷施礼，
“殿下可算回来了，叫臣等忧心得很，如今陛下病危，查到与皇后有关，臣等遣人将皇后带来了奉天殿，人就关在隔壁…”
长公主无心听这些，反是问道，“内阁首辅陈宣庆，左都御史苗明凤呢？”
户部尚书齐孝和皱眉，“陈阁老不知踪影，而苗大人则告病在家。”
长公主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官署区是何人值守？”
这时门外的中郎将答道，“今日是羽林卫副指挥使高詹值守。”
长公主想了想，亲自去御书房以皇帝的名义写了一封手谕，交给朝云，
“你去一趟官署区，告诉高詹，就说陛下病危，让他护送文武百官进宫。”将百官捏在手里，可以携势与信王周旋。
朝云双手接过手谕，转身出了奉天殿。
待她离开，长公主进内殿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皇帝，又瞅着被侍卫看守在一旁的皇后，冷笑道，“皇后竟敢与信王私通，围困百官女眷，你这个国母做的可真是响当当。”
皇后坐在屏风下，面露狰狞，“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你给亲生兄长下毒，嫁祸于我，心思歹毒之至！”
皇后虽身陷囹圄，却也从容不迫，两个人针线对麦芒，谁也不服谁。
长公主无心跟阶下囚纠缠，又从内殿踱出。
恰在这时，朝云神色慌张提裙跑了回来，
“殿下，不好了。”
长公主见她去而复返，心口猛沉，“怎么回事？”
“信王已经攻入皇城来了。”
长公主额尖青筋一跳，“怎么可能？他从哪里入得宫？”
朝云俏脸急得红彤彤，上气不接下气回道，
“信王携一万征北大军兵临城下，一面声称自己回京接受太子册封，一面又道您在东郊被乱军射杀，鼓动人心，又许了重利给守城校尉，校尉开了西城门，放信王入京城来。”
京城有外郭城与内皇城，郭城与皇城之间住着上百万生民。
“这还不打紧，打紧的是在信王入郭城的同时，镇国公带着几位将士从东华门夹门请见，说是发现信王造反，特来回京报信，镇国公离京时，陛下给予一道虎符，校尉查验虎符无误，将他放了进来。”
宫门每日戌时闭，卯时启，不许人进出，但每每朝中有要事，百官可执文书自东华门下的夹门请见。
“怎料宫门方打开，镇国公身后伪装成臣子的将士飞快掠进来杀了城门校尉，随后潜伏在灯市附近的将士趁机涌入东华门，现在信王已亲自带兵攻进皇城，跟着他进宫的还有内阁首辅陈宣庆，看来陈宣庆那个老头子暗中投靠了信王。”
长公主闻言身子晃了晃，脸上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
“镇国公怎么可能会反？文武百官成千上万，谁都可能反，唯独他不可能…”
皇后妹妹虽是镇国公已故老夫人，可这一点裙带关系还不足以让镇国公赔上满族的前程，镇国公对皇帝始终忠心耿耿，这回怎么就轻易被信王给收买。
太不可思议了。
眼下无暇多想，长公主立即招来奉天殿守卫，吩咐紧闭奉天殿四处宫门，组织应战。
即便信王攻进了皇城，奉天殿四周宫墙高耸，固若金汤，殿内尚有五千精兵，足以应战。
只是固守也得待援，能助她一臂之力的唯有高詹和王国公王赫。
长公主立即吩咐朝云与两名女卫，悄然从夹道出宫，去给高詹和王赫送信。
她相信，王赫绝不愿意看着信王得逞。
暗夜无边。
皇宫内无数翘檐如同黑兽的触角伸向苍穹，梆子声敲响，亥时已到，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天空，皇城内杀气盈天，羽林左卫与虎贲右卫以逸待劳，击溃了边军一波又一波进攻。
午门与奉天门之间的丹樨上聚了成千上万的士兵，双方鏖战激烈，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直到半个时辰后，信王的后援运来辎重车，边军将一颗又一颗的火球从殿门外用辎重车给甩进去，火舌顿时被狂风卷起，在半空炸开，奉天门内痛呼沸盈，将士们被炸得四分五散，如同人间炼狱。
信王一身玄衫负手立在午门城楼上，左边站着内阁首辅陈宣庆，右边立着林希玥，三人一同张望奉天殿的方向，陈宣庆是百官之首，只消击溃长公主，再利用陈宣庆和围困的女眷，说服百官俯首，几乎是万无一失了。
眼看大业将成，信王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拉到了极致。
“百官如何了？”他问陈宣庆。
午门北面是奉天殿，南面便是官署区，然而此刻官署区大门紧闭，高詹吩咐侍卫把守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信王遣派了人手驻在官署区附近，高詹不出来，他们也不应战，将士们长途奔袭十分疲惫，纷纷靠在城墙下打盹。
陈宣庆看都没往身后官署区瞄了一眼，淡声道，
“太子离京后，高家不偏不倚，只要殿下赢了长公主，高詹自然站在您这边。”
“至于那些中立朝臣，就更简单了，过去效忠陛下，未来效忠新君。”
信王明白，朝中不少世家都是看碟子下菜，只要他拿下长公主，朝臣必定望风而靡。
然而就在这时，信王发现奉天殿城墙处出现一些内侍的身影，原来宫墙内也不是铁桶一块，长公主欲独揽大权，排挤了司礼监掌印刘公公，刘公公便悄悄授意一伙太监，攻击了奉天殿西角门，奉天殿防线很快被撕开一道口子，信王的兵如潮水涌了进去。
就在信王士气大振，以为自己一鼓作气拿下皇城时，一片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从南城门杀入了京城，为首之人一身银白铁甲，一马当先跃至正阳门下。
驻守在正阳门外的信王副将，听到马蹄声来，抬眸望去，只见数千战马奔袭而来，震耳欲馈，为首之人有着玉山倾颓之貌，眉峰冷冽如同剑鞘，眼神投过来时，就像一柄气贯长虹的利剑气势咄咄插入人心间。
副将打了个哆嗦，立即跳起来一面派人送信，一面召集将士应对，可惜对面的铁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很快将他们给吞没，与此同时官署区的大门洞开，高詹亲自带着一队人马杀出来，与王书淮里应外合，很快将信王的副将斩于马下。
人头落地，高詹飞快驶来王书淮跟前，
“王尚书，信王已攻入皇城，百官震动，其中有一半欲追随信王入宫勤王。”
王书淮高坐在马背，神色沉练而凛然，目光钉在皇宫方向，淡声道，
“你带五千精兵去城外营救女眷，这里交给我！”
“好！”

第107章
天色尚未黑透时，王书琴乘车领着书院三个女孩儿回了城，一人脚崴了，一人腹泻，另外一人则是娇气蹭马车一道回来，先送了最近的两人回府，到最后一人，腹痛难当，王书琴就近挑了一医馆将人送进去，这一折腾至天色暗透方出来。
念着时辰不早，她便吩咐车夫先将那女孩儿送回去，自个儿则带着女婢与婆子选了一家酒楼用晚膳，哪知菜肴还未上齐，街道上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长公主谋害陛下，畏罪潜逃，为信王殿下所射杀，信王殿下有令，今夜各酒楼铺子关门歇业，足不出户，遵纪者秋毫无犯，犯禁者杀无赦！”
王书琴听得这一声，猛地打了个寒颤。
祖母死了？
怎么可能？
如果祖母出事了，那二嫂嫂他们呢？家里的母亲父亲又如何了？
一时人如坠在冰窖里半晌吭不出一声来。
不容她细想，掌柜的已经上楼催促客人离店，车夫还未回来，王书琴等人被赶了出来，没了去处，也不敢声张自己是王家人，以防被信王的人抓走，一路躲躲藏藏，后来至城隍庙内藏着。
其中一婆子想法子回王府请人来接她，到最后王书琴身边只有一贴身女婢与一嬷嬷，回过眸，灯火阑珊的城隍庙内聚满了乞丐，一时气味难闻，相顾无言。
王书琴穿着富贵，满头珠翠，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乞丐们看着她眼神带着异样。
王书琴一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心里略略叫苦，好在她这些年经营马球场，帮着谢云初管着书院，早已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很快吞下满肚子的心酸和担忧，渐渐平复心情。
见着穷人家的苦孩子哭哭啼啼饿坏了肚子，主动将随身携带的零嘴递过去，大家见她如此温和，立即对着她露出善意，甚至还有人主动问她怎么沦落到了这里。
王书琴随意编了个谎言搪塞过去。
再望外头的天色，浓烟滚滚，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大家脸上布满了恐慌和茫然。
好好的天怎么就变了呢。
过去几年朝廷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好不容易这几年实行新税法，恍觉松了一口气，结果又出现了战乱，这天下何时能太平。
有孩子听得外头杀声，躲在娘亲怀里哭，妇人将衣裳拢了拢，擦干眼泪哄着入睡。
庙内臭气熏天，王书琴倚着门槛强忍着不适，望着外头喃喃失神。
也不知等了多久，恍觉有脚步声靠近，王书琴猛地警醒，抬起眸，对上一双漆黑幽亮却又无比熟悉的眼。
“谢云佑，你怎么在这里？”
王书琴激动地爬起来，彷徨无助的委屈在看到熟人那一刻瞬间泄出来，她泪如雨下。
谢云佑手中正牵着一干瘦的乞儿，看到王书琴也是狠狠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
王书琴身边的女婢忙跟谢云佑解释缘故，而谢云佑也告诉王书琴，他听闻出了乱子，担心城外的姐姐和继母，正打算去漕运码头的水关，想法子出城救人，半路遇见一无家可归的乞儿，临时将人送到这里，没成想遇见王书琴。
“快些出来，我先送你回府。”
王书琴热泪盈眶。
跟着谢云佑从城隍庙出来，走出几步，猛地想起什么，连忙将身上的银票银裸子掏出来，分给里头的乞丐，“等战乱平定，想法子找一份活计，实在不成，便去贡院对面的第一女子书院，去那里接些粗活。”
大家捧着银票，神色激动，
“多谢姑娘，小的们的记住了。”
王书琴跟在谢云佑身后离开。
出了城隍庙，谢云佑方才拴在这里的马不见了，顿时叫苦不迭。
好在谢云佑记得去王家的路，一路带着王书琴抄近路回府。
谢云佑先问了燕雀湖的事，王书琴只道自己离开时还好好的。
谢云佑毕竟在朝中浸润了一年，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不管怎么说，凭着他单打独斗也救不了人，且不如先将王书琴送回去，寻王国公讨主意。
主意一定，一行人脚步加快。
大街小巷时不时穿梭着兵马，二人只得寻宅院后巷隐蔽之处夜行，王书琴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走了一段，脚踝不小心给扭了，
“哎哟。”
身侧的嬷嬷和女婢连忙搀住她，
谢云佑回头瞧她，“怎么回事？”
王书琴疼得弯腰，露出懊恼，“我脚崴了！”
谢云佑闻言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蚊子，瞅一眼那嬷嬷，上了些年纪气喘吁吁比王书琴还不如，至于那小丫头，连连擦着汗也精疲力尽，谢云佑咬了咬牙，在王书琴面前蹲下，
“来，我背你。”
王书琴愣住。
身旁的婆子丫鬟纷纷惊愕，相视一眼露出为难。
男女授受不亲，
谢云佑猜到王书琴顾虑什么，干脆道，“放心，不叫你负责，此事天知地知我知你们知，再无外人知晓…”
谢云佑还未说完，身后突然趴上来一具柔软的身子，话一下子便愣在那里，虽说如今也有二十了，到底是毛头小子，还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耳根微微泛红。
只是谢云佑毕竟是谢云佑，很快镇定神色，心无旁骛将姑娘背起，大步往王家奔去。
王书琴本不是矫情的姑娘，又听得谢云佑百般避嫌，来了脾气，遂趴了上来，嫂嫂的弟弟，也是她的弟弟，有什么好避讳的。
大约至戌时三刻，谢云佑总算背着王书琴到了王府前面的巷子口，立即把人放下来，婆子赶忙进去唤人抬轿子来接王书琴，王书琴则依着围墙而立，邀请谢云佑进去喝茶，恰在这时，一侍卫纵马从巷子口一跃而过，往王府正门奔去，一面高喊，
“禀国公爷，咱们家二爷回了京城，正带着兵攻入皇城，高将军则领着五千精兵出城救人去了。”
谢云佑听得这一声喊，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跟过去，追在那人身后问，“高詹从哪儿出城？”
侍卫翻身下马，回他一句，“东便门。”
谢云佑心急如焚，赶忙抢过他的缰绳，翻身上马，掉转马头往巷子外奔，“借马一用。”
旋即力夹马肚，飞快往东便门方向驰去。
王书琴看着他剑鞘般的身影疾驰而去，跛着脚对着他大喊，“谢云佑，你小心一点。”
“知道了…”潇洒又利索的一声扬在碎风里。
彼时国公府的正厅，端坐一屋人。
王赫身穿一品绯红国公服在左，江南翰林院掌院董文玉老先生穿着一品仙鹤朝服在右，在二人当中则坐着一文秀少年，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秀，面如冠玉，身着霁蓝绣蟒纹郡王服，端得是神色从容，眉目清正。
在三人身后，则跪坐着十来位官员，有大理寺卿温玉，刑部尚书耿卫忠，以及礼部尚书郑阁老等，
听得国公爷讲述了当年晋宁帝在桥头堡殉国壮烈情景，少年心潮涌动，俊脸浮现一抹潮红，
“那王老太师是怎么将那封遗诏送出桥头堡呢？”
国公爷捋须道，“那年冬，桥头堡连着下了五日五夜大雪，铺天盖地，鸟尽踪绝，人冻僵了，马匹冻死，最后只能取马血马尿喝，眼看援军过不来，蒙兀铁撬势如破竹攻上来，晋宁陛下留下遗诏自刎墙垛前，随行文武官员战死殆尽，最后唯剩我父亲受伤残喘，”
“他老人家甚是机敏，费劲功夫跟一不起眼的侍卫换了衣裳，随后佯装身死，蒙兀攻入堡垒后，果然将晋宁陛下和所有朝臣的尸首运走，我父亲则随同其他将士尸身被扔去山沟里，由此躲过一劫。”
“他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凭着毅力在山沟里撑了一日一夜，后来总算等来了我军前哨，他寻得机会，将那密诏交予那人，让他无论如何亲自交到我手中，那前哨得知晋宁陛下自刎桥头堡，悲痛大哭，我父亲交待明白后没多久也咽了气，”
“哨骑千里奔袭将消息带回，彼时贤王殿下已登基为帝，我不敢声张，将密诏藏在妥当处，那哨骑也由此成了我身边护卫，一直到死都不曾离开过我。”
昭德郡王闻言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王公高义，我辈仰望不及。”
哭过后，昭德郡王直起腰身，红着眼问国公爷，“那遗诏上写了什么？”
国公爷道，“晋宁陛下带着大殿下北征，让二殿下留守京城，这遗诏上自然是写着让二殿下，也就是您的父王安王殿下继承大统，可惜皇叔贤王殿下已抢先登基，朝廷已风雨飘摇，经不住又一轮内乱，安王殿下忍痛俯首，而我等也只能潜伏伺机。”
这些年，国公爷暗中着人在郡王府附近挖了一条密道，直通郡王书房底下，一旦争端起，立即悄悄着人将郡王接来府上。
国公爷话落，门外探捎禀报说是王书淮已进了宫，国公爷二话不说扶着身侧舒雅的少年起身，“郡王殿下，咱们该进宫了。”
这一夜的风明明该是暖和的，却因沾了血色有一股透心的凉意。
子时，久经战场的边军终于一鼓作气侵占了奉天殿，灯火煌煌的正殿内，长公主身前护卫所剩无几，殿外五千将士，死伤一半，降了一半。
信王身着修长的玄衫，负手立在殿外台樨处，隔着兵锋相向的士兵，望了长公主一眼，
“姑母身居中枢多年，还不满足么？侄儿继承大统，姑母幕后参详，不是挺好吗？”
纵然大势已去，长公主坐在原属于皇帝的蟠龙宝座上，纹丝不动，两名女卫护在她左右，十余侍卫举起长矛立在前方，齐孝和等几位臣子列在身侧。
听得信王这番话，长公主轻轻一嗤，目光从他身上移向殿外，那里有广袤的夜风扑袭过来，长公主从这晚风里嗅到了一丝悲凉，
“凭什么？这个江山是我所辅佐，自皇兄登基至而今三十余年，我日夜勤恳批阅奏折，战士们的冬衣我来备，淮河的水患我来平，纵我有些私心在里头，这些年也算得上劳苦功高，你一介庶子便想夺我权势，凭什么，凭你是个男人，就该你继承这大统？我不服。”
“你有边战之功，我有辅佐朝堂的政绩，如今不过是各凭本事鹿死谁手罢了，我输了，无话可说。”
信王目光从她身上移向后殿珠帘处，声音放缓，“姑母，看在父亲面子上，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依旧好吃好喝地供着您，您可以在长春宫住到死。”
“哈哈哈哈！”长公主蓦地长笑，只是笑意在一瞬间又敛的干干净净，唯剩一抹冷厉，
“朱昀，你挟持家眷以来威胁朝臣，此举犯了为政大忌，即便你登基，你问问百官服不服？百姓服不服？”
信王淡笑，不以为意道，“我不会伤害官眷，至于如何安抚，我自有安排，无需姑母担心。”
“时辰不早，姑母让开，让我进去探望父皇…”
“你是想窃取皇帝御宝吧？”
没有传国玉玺，还有其他御宝，没有御宝，朝令下不了六部，达不了四海。
这是信王还在忌惮长公主的缘由。
长公主看了一眼他身侧的内阁首辅陈宣庆，这些年内阁动荡，更迭极快，起先是汉王的岳父吏部尚书戚阁老当政，后来戚阁老病重致仕，由兵部尚书齐镇升任首辅，西楚战事失利后，齐镇被罢免，内阁便由原先的吏部侍郎如今的吏部尚书陈宣庆执掌。
“陈阁老，当初廷议，朝臣推举你入阁，本宫也是首肯的，你怎么如今反倒成了信王的走狗？”
陈宣庆对着长公主长长一揖，惭愧道，“臣辜负长公主殿下厚爱，惭愧之至，只是强敌在侧，国赖长君，信王殿下功勋卓著，又是乾王与汉王之后的皇三子，理应继承大统，若是废长立少，恐引起朝廷动荡，臣也是为百姓安危着想啊。”
长公主哼了一声，冷厉的目光移向信王另一侧的林希玥，只见林希玥穿着一身银白的劲衫，浑身懒洋洋的，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幕，
“你父亲从不参与党争，怎么轻易被信王收买？总不会是为了皇后吧？”
林希玥面不改色，双手环胸笑吟吟道，
“我父亲与陈阁老是一个意思，盼着早日止住兵戈，还天下太平。”
长公主怒道，“他若是肯听本宫的，无需刀戈，便能兵不血刃稳住朝局。”
镇国公驻守宣城，拱卫京城之北，长公主数次去信，希望镇国公用兵威慑信王，配合她完成政权更迭，可惜镇国公无动于衷。
双方还要再论，这时，身后的午门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兵戈之声，响声越来越烈，信王蹙眉回眸，一探捎从台樨下狂奔而来，朝着他大喊，
“信王殿下，王书淮…王书淮他杀回来了…杀进了午门…”
信王闻言脸色聚变，恍若有巨石沉入那冰湖一般的眼底。
“怎么可能？”
王书淮轻而易举入宫，只有一种可能，身边有内应。
猛地一道点石火光闪现，信王目光还未朝那人移去，只见一道极快的银芒如吐舌的灵蛇瞬间窜到他眼前。
林希玥已经够快了，快到一眨眼功夫剑尖便伸至信王喉下，然而信王更快，多年戎马生涯，养成了他极高的警觉性，他飞快用掌心抵出林希玥的剑尖，硬生生握住他剑尖，与此同时蓄起内力往后一震，再双腿如旋风般朝林希玥踢去，正中林希玥的肺腑。
林希玥被信王快狠准的一招，给击得身子疾步往后退，最后撞在身后的柱子。
瞬间信王身侧的护卫蜂拥而来，林希玥顾不上喘气，身子往后一闪，飞快往台樨下逃去，可惜侍卫没有给他机会，很快将他围住，双方缠斗在一处。
信王顾不上林希玥，抬目往午门方向望去，苍茫的天地间被一群火把映照得明亮，黑云一般的铁甲侍卫步履铿锵朝奉天殿碾压过来，而当中有一道身影格外瞩目，信王看到王书淮，咬出一抹血色来。
他派去三波高手行刺王书淮，竟功亏一篑。
银甲不知何时被脱去，二品绯袍亦是不在，王书淮一身素衣如雪，左手托着一物，右手手腕用白绫绑着一柄长剑在地上拖行，剑尖点地，发出一阵阵争鸣之声。
从午门下的石阶往上，共有一百八十台阶延伸至奉天殿脚下。
王书淮望着远处巍峨的奉天殿，俊眸缓缓眯了眯，脚下每迈过一层台阶，白靴底便沾上一层血腥，他步子迈得格外坚定。
自西楚平定，暗探发现信王有调兵迹象，王书淮深知时不我待，在最后一次攻坚战役上，借敌军之手杀了左都督临武老将军，牢牢控制住征西大军，又用晋宁遗诏招揽右都督曹洪祥至麾下，将战事首尾交给曹洪祥，自己连夜带着五千精锐奔袭回京。
长途跋涉战士疲惫，必然不能克敌，怎么办？王书淮又拿着晋宁帝血诏，及谢云初给他送来的传国玉玺，说服沿途卫所随他入京勤王。
信王的边军奔袭至京城本就十分疲惫，又经历一场战事，已到了承受极限，王书淮先是兵不血刃便控制住京城各要害，再轻而易举攻入皇城。
在他左右，精神抖擞的卫所将士如潮水往前方涌去。
在他身后，王国公王赫与董文玉领衔无数朝臣，跟在晋宁帝之孙，昭德郡王身后缓缓前行。
有未死透的将士，突然挥起长矛朝王书淮刺来。
王书淮勠力抬袖，被绑在手腕上的长剑刀锋一闪，直斩对方喉舌，带着浩荡兵气洗礼着整个旧王朝。
丑时了，苍穹似乎到了最黑暗的时刻，长风拂来，剑拔弩张的奉天殿前方，忽然寂静了那么一瞬。
隔着火光，隔着浑身血污的战士，以及无数尸身，信王与王书淮遥遥对视了一眼。
王书淮脸色泰然，他已将奉天殿围得水泄不通，信王是插翅难飞。
信王清晰地看到负责驻守东华门的镇国公，站在了王国公王赫身侧，气得长啸一声，“好计谋啊，王书淮，王国公，你们是从何时布的这个局？十年，还是十五年，甚至更早？”
若非有镇国公这个强援，他也没把握能攻入皇城，所以林希玥从始至终，只是镇国公等人放出的一个诱饵。
他堂堂信王朱昀，竟也不过是人家手中一颗棋子。
信王自胸口震出一丝冷笑，从侍卫手中接过被缚住的林希玥，将他喉咙掐着往前一送，
“镇国公，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个养子丧生我手？”
镇国公蓦地往前一步，来到三军阵前，隔着明洌的火光往林希玥望了一眼，只见林希玥面带血污，一只胳膊已被扭曲得不成样子，脸上再无往日半分风采，顿时心痛如绞，
“玥儿！”
身后的昭德郡王，亦信步往前，站在王书淮身侧，怔怔望着面无血色的林希玥，眼眶隐隐翻腾着泪光，
“书淮，他就是我大伯的遗腹子，当年被掳去蒙兀的女卫所生？”
王书淮看了远处林希玥一眼，语气喟然，“是”
昭德郡王猛吸了一口气，哽咽问道，“能救他吗？”
王书淮目色深深没有说话。
没有不流血的政变。
自林希玥潜伏在信王身边，从未想过活着留下来。
上方的林希玥虽深陷敌营，面色没有半分惧怕，反而露出几分狰狞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张望广袤的宫殿，台樨，无处林立的甲士，甚至透过烟火瞧见远处的浩瀚江山，眼底那抹阴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熠熠的亮光，
“只要我晋宁后人能重塑这片江山，我林希玥死而无憾！”
他话音一落，忽的咬住舌头，只见大口大口的血从唇齿间涌出，不消片刻，他头颅垂了下去，身子软塌塌的，跟一块破布似的被信王拧在手中。
镇国公见状嚎啕一声，跺脚大恸，
“玥儿！”
镇国公是当年桥头堡之战的将士之一，晋宁帝殉国后，他几番派人去蒙兀寻求失散的皇长子遗孤，最后发现了林希玥的存在，想了法子，将人带回大晋，又李代桃僵将人养在身边，在得知信王在暗查林希玥身份时，镇国公跟国公爷商议，果断将计就计，让林希玥接近信王。
而今日大军能以最少的代价平定这场争端，林希玥功不可没。
林希玥最终被信王给扔去一边，尸首往台阶下滚了几阶，停在一处，有一抹亮晖自奉天殿射出，投递在他身上，细看来那曾经俊美无双的面容上是含着笑的，含着瞑目的笑。
王书淮目光在林希玥尸身上定了一瞬，面色冷然扬起手，“三军听令，我王书淮奉晋宁帝遗诏，拥昭德郡王复位，顺应大势者，免死，挡我路者，杀无赦！”
修长的手指往长空一划，将士们如黑云一般朝奉天殿笼罩而去。
信王的大军见大势已去，投降者众，至寅时王书淮终于杀上奉天殿。
信王毕竟久事疆场，将余下精锐调入殿内，守住各处要道，并将长公主，皇后及原先那一半拥趸他的朝臣控制在掌心。
这些朝臣里头有六部九寺十五位堂官，及其他要员。
王书淮纵容再狠，也不能看着整个官署区陷入瘫痪。
这是信王谈判的资本。
火色灼灼将整个奉天殿映得通明。
素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横七竖八零落着不少尸身，长公主依旧端坐在蟠龙宝座之上，信王立在她身侧不远处，手里捏着皇后，底下则是以陈宣庆为首的三十位朝中大员，大家神色各异，有人惶恐，有人懊悔，还有人抬不起头来。
信王将重兵压在门口与王书淮等人对峙。
国公爷目色在长公主身上落了落，问信王道，
“朱昀，你今日死路难逃，何苦做无畏挣扎。”
信王拿着一柄匕首往长公主脖颈搁了搁，嘴角擒着凉凉的笑，“你说呢？说来国公爷心若渊海，我辈不及啊。”
这是笑话国公爷与长公主那段荒唐的婚事。
国公爷面色沉凝不动。
王书淮瞥了一眼祖父戒备的神色，轻声与他老人家道，
“祖父，您到一边歇着，这里交给我！”
信王明显利用长公主与国公爷之间的旧事做文章，王书淮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国公爷扭头看着他，嘴唇微微一抽，“书淮…”
王书淮静静迎视他的眼，神色不为所动，立即有侍卫上前，恭敬地要去搀国公爷，国公爷凝立没有挪步，
祖孙俩四目相接，国公爷见王书淮神色无比坚定，心忽然揪得厉害。
身后镇国公抱着林希玥尸身痛哭，昭德郡王倚在一旁哀痛，其余大臣护在昭德郡王左右，没有人敢管王书淮祖孙这段官司。
跟着入宫的三老爷和四老爷自然明白王书淮的意思，急得发慌，
“书淮，那好歹是我们的母亲，你多少留些情面。”三老爷王章语气急切，
四老爷又立在台阶下朝他恳求道，“书淮，求你保住我母亲的性命，往后王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书淮脸色没有半丝波动，他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长公主野心重重，又有弑君之嫌，这样的人留不得，朝野不少臣子是长公主的故旧，一旦留下她，后患无穷。
无论是信王还是长公主，他皆要连根拔起。
再次摆摆手，侍卫将国公爷搀去一边。
信王阴狠狠盯着王书淮，被他气定神闲的模样给气笑了。
王书淮已搭弓上箭，立在殿门口对准信王，兵戈一触即发。
信王见状，立即揪住皇后往前一挡，
皇后双手被缚在身后，气得大骂信王，
“你个奸诈之辈，我帮了你，你竟是恩将仇报。”
信王无奈道，“生死关头，皇后娘娘，得罪了。”
眼见信王拿国母威胁，前方的将士有所忌惮，王书淮则眼色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诱百官女眷出城，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国母？”
手一松，嗖的一声，箭矢脱弦，擦过数位将士的头顶正中皇后胸口，皇后一口鲜血喷出，死不瞑目地盯着王书淮的方向。
信王将皇后往旁侧一扔，纵身闪开。
看来王书淮是不打算受胁迫。
“拿着百官女眷做威胁，如今又想利用朝臣换取狗命，朱昀，你就这点本事？”王书淮挺拔立在殿前，皎然如玉的俊脸如罩冰洌，
朱昀看着那个岳峙渊渟的对手，有那么一瞬的挫败，
“半年前你截杀成玄先生，为的就是将林希玥送入我身边，获取我信任对吧？”
王书淮道，“没错，成玄一死，你身边无人能勘破林希玥的底细，一举两得。”
信王不甘道，“你从西楚国都奔回京城，少说也得五六日，你出发时，我尚还在榆林，这么说你早有防备？”
王书淮笑，“三年前我便查到你利用边城商户偷卖铁器，铸造兵器，上次你暗中使人伪装成流民截杀太子，我顺藤摸瓜，查到你在太行山的深山里豢养了一批军士，故而暗中着人窥测动静，见你们已经预备着造反，便即刻从西川赶回。”
信王语气发狠，“但是你赶回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掐在我与长公主两败俱伤之时入城，王书淮，你可真狠，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窥测时机，就等着我父皇这一脉互相缠斗，你坐收渔翁之利。”
王书淮在殿前缓缓踱步，笑道，“你知道的太晚了些。”
朱昀给气笑了，每每想到自己不过是鹬蚌之争的棋子，帮着王书淮清除了障碍，最后竟还落在他手中，便怒火翻腾。
这口气他咽不下。
王书淮手握遗诏与传国玉玺，既承了正统，也顺应了天命，他负隅顽抗已无意义，甘心吗，自然不甘心，多年谋划毁于一旦，怎么可能甘心，只是就这么死在这里，更不甘心。
暗卫首领侧身过来，一面警惕四方，一面低语，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回到边关，咱们还有退路。”
信王面沉如铁，思索着对策。
此时殿中一位朝臣忽然往旁边圈椅窜了一下，惹得信王眼神一闪。
殿外的王书淮察觉他分神，眼捷手快射来一矢，这一箭正中信王肩口，信王也甚是霸烈，闷声不吭将箭矢一折，扔去一旁，殿内再次响起短兵交接的锐声。
王书淮紧接着连射三箭，迫得信王在地上翻滚，最后躲去蟠龙宝座一侧，想起长公主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回了城，信王忽然有了主意，用匕首抵住她喉间，低声道，“姑母，你如何回的城，外头王书淮已奉昭德郡王为帝，咱们姑侄已无活路，不若我带您一起逃？”
长公主自然猜到他是什么意思，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凝着洞开的殿外，语气淡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自从选了这条路，长公主从未想过后退，左右是死，她想死的体面一些。
信王语塞，长公主不怕死，总有怕死的，旋即使了个眼色，暗卫首领拧着长公主几位随从去后殿审问。
王书淮对着殿内的朝臣寒声吩咐，
“躲去两侧！”
朝臣二话不说纷纷抱头躲去柱子后或墙根下。
这下王书淮再无忌惮，带着弓箭手立在矛兵之后，再次朝殿内漫射，国公爷见状顿时急唤，
“书淮，留长公主一命！”
那毕竟曾是他的妻，三个孩子的母亲。
等昭德郡王继位，长公主羽翼被除，再无插手朝政的可能。
王书淮的箭已脱弦离去。
长公主眼睁睁看着箭矢正对眉心而来，锋锐的银芒在眼底无限放大，她缓缓闭上眼，岿然不动。
然而就在这时，信王拉着她往旁边一闪，箭矢插着长公主的耳郭没入后方的蟠龙宝座，一片血雾炸开，与此同时，审出结果的暗卫眼带惊异闪身进来，护着信王从甬道往殿后逃去。
王书淮见状手一挥，带着人包抄追去。
信王的人一走，奉天殿正殿内安静下来。
国公爷怔怔望着歪在蟠龙宝座一角的长公主，只见她缓慢地撑着坐塌坐稳，渐渐恢复如常的神色，沉肃的眼底暗藏着几分讥讽，遥遥与他的目光撞在一处。
“王国公，你忍辱负重四十年，为的是今日吧。”
国公爷负手立在殿门口，那自四面八方汇聚起的长风一阵又一阵掠起他的衣摆，他神色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朔然明蔚，却也含着几分痛心，
“殿下，王家自始至终走得是匡扶社稷之路，信王为一己私利，至朝廷与百姓于不顾，妄起争端，殿下您亦是谋权在前，谋国在后，朝廷经不起你们折腾了。”
“书淮一举定乾坤，平复战乱，天下至此太平，昭德郡王殿下承晋宁陛下遗风，仁和明义，往后整肃超纲，上下一心，必成中兴之主。”
长公主漠然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淡去，多说无益，都不重要了，折腾一宿已是强弩之末，缓缓吁了一口气，袖下的纤指轻轻捏住一片极小的银刃，银刃轻轻地滑过手腕，有血注渗入衣袍里，只因衣袍宽大，又是绛红的颜色，一时无人察觉。
她似乎察觉不到痛，神色始终是淡然的，隔着一地尸身与仓皇失措的朝臣与国公爷道，
“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原还想说一句有愧于他们，最后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继续，反而道，
“成王败寇罢了，我这一生，在朝堂叱咤风云，也死而无憾了…”
国公爷听得她语气不对，再定睛一瞧，只见她手腕缓缓往下一垂，一行血注顺着衣角跌落在地。
一口气冲上嗓子眼，整个人哑住了。
长公主漠然盯着前方，前方的殿宇在慢慢涣散，仿佛看到两个儿子朝她飞奔而来，眼底微微含了一丝痛，又仿佛看到母后朝她招手，那一抹痛终是化作笑意在唇角荡开。
王书淮追到后殿，几名宫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唯剩下几名侍卫在负隅顽抗，哪还有信王的踪影，将最后几名暗卫诛杀后，王书淮立即审问了宫人，得知信王从奉天殿耳室的密道逃走，气得面色铁青，
“来人，传令下去，封锁整座皇城，水道，以及京城附近一百里关卡！”
“冷杉，带着人从密道追过去，掘地三尺，也得将人给我挖出来！”
“遵命！”
信王进入密道后，并未立即离开，他明白以王书淮之能很快便追来，便与暗卫首领在密道里换了衣裳，让暗卫装扮成他的模样，往广渠门夹道狂奔而去，引走追兵，他则顺着密道往后宫方向行，最后从御花园一口枯井里爬了出来。
皇宫毕竟是他的家，幼时他曾无数回在御花园里穿梭，哪儿有狗洞，他门儿清。
他轻车熟路爬上皇宫东北角一处望楼，杀了望楼巡逻兵，跃上墙垛。
这一生机关算尽，南征北战，最后落到这个田地，朱昀心里滋味难辨，默然在夜色里立了片刻，迎着寅时末浩瀚的长风，他从城墙一跃而下，那一刻，他心里想。
江山跟美人，他总该要一个吧。

第108章
子时一到，葫芦山处在迎风坡，骤下大雨。
暴雨猛下了一阵，将山下泥石给击垮，无数泥流顺着山道往下滚去，堵塞了援兵的来路。
火光破开雨雾，在大雄宝殿前铺开一片摄人的蛛网。
眼看贼子步步紧逼，而武僧十之去八，濒死的绝望笼罩着所有人。
后山雨水暴涨，河面抬高，让本湍急的水流变得平缓。
正是乘船离开的最好时机。
谢云初去后院调度船只，吩咐守门的知客僧道，
“一定要撑住，撑到我们所有人离开为止。”
“是！”
萧幼然立在窗口看着那些贼人露出狰狞的爪牙，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力喝一声，
“我们别等了，为什么要等着男人来救，咱们自己救自己！”
沈颐闻言胸膛一震，也满身血气站起，“好，咱们出去，跟他们拼了！”
“让他们看看咱们娘子军的厉害！”
所有女眷纷纷献言献计，
最后大家伙商议去弄些煤油打湿布头做火球，扔去底下。
姑娘们说干就干，分头行动。
原先拥挤不堪的大殿内，顷刻间只剩下一些老弱幼儒。
雨停下来，只剩雨雾迷茫。
这批所谓的流民是最先埋伏在京城附近的边军，以逸待劳，战斗力极强，兵马司这些巡逻的老兵与从未上过战场的武僧压根不是对手。
王书业等男子个个拔剑向前，可惜防线依旧一步步后退。
台阶下湿漉漉的一片，有姑娘摔倒，再次爬起来，拂去满脸的汗水泪水，不管捡起什么往山下扔，有知客僧带着仆妇去后厨搬来一些菜刀镰刀之类，上了年纪的贵妇在殿内包制火球，仆妇负责点火，年轻的姑娘则用各式各样的工具将火球扔出去，从未干过粗活的女眷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参与这场自救。
粗粗制作的火球毫无章法往敌营扣去，有的燃得正当时，有的蹭的几声便灭了。
姑娘们气得大哭，一面哭，一面锲而不舍。
见大家笨手笨脚的，杨惜燕大喊，“咱们不是会打球吗，把它当马球赶哪！”
“好！”
渐渐的上了手，击退了一波敌人。
至丑时，谢云初立在后山悬崖边上，远远瞧见河面上有渔火闪烁，便知是船只快到了，立即回到大雄宝殿，招呼道，
“太太们，快些跟我去后山，船只来了！”
四太太等人激动地抹泪，“云初，多亏了你…”又不放心地去瞧王书业，想强拉着他先走，可看着那些浴血奋战的姑娘们，终是忍住了。
谢云初立在大殿后门，井然有序指挥小僧领着上了年纪的官宦和小孩先下山。
明夫人和乔芝韵一前一后到了她跟前，明夫人先拉住她的手，“你跟我一起走。”
谢云初看了一眼前方奋战的姑娘们，神色平静摇头，“你们先走，我很快便来。”
明夫人和乔芝韵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女眷陆陆续续下山，偌大的宝殿骤然空了，殿外还有一些年轻不更事的姑娘挡在前头，沈颐瞧见她们含着泪道，
“姑娘们，你们先下去，我们来断后！
她可以走，却只能是最后一个走。
她不想给她的夫君丢脸。
沈颐擦了擦泪，回到殿中接替一些老妇继续制作火球，手不知烫了多少泡，疼得麻木了。
那些书院的年轻姑娘哪个肯走，反倒是对着沈颐和萧幼然等人道，
“老师们先下山，你们家里还有孩子呢，这里交给我们！”
“那可不行，”江梵看着年轻的姑娘个个豪气干云，感动得泪如雨下，“你们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你们还不曾嫁人…”
“嫁人有什么好的，瞧，那些男人们多么没用，还没攻上来呢”
“谁说女儿不如男，我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要护你们离开，你们快走！”说这话的正是今日魁首史如云，高高瘦瘦的姑娘，有一种格外的血气。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谁也舍不得死，谁也不敢退步。
没有谁的生命更可贵。
不过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这时，一人从里殿迈出来，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两把利剑，缚在手腕处，双手牢牢掐住刀柄，来到殿前，剑指前方，
“你们走，我来断后！”
正是平日性情孤傲的杨惜燕。
王怡宁正护送一批夫人下山，听了杨惜燕的话，折来前头，
“你逞什么强！”
杨惜燕直视前方，面不改色道，“我孤零零一人，了无牵挂，死了也无妨，你们不一样，有儿有女，有夫有家。”
一名武僧倒下了，杨惜燕二话不说健步往前，顶上他的位置，
王怡宁听了这话，眼眶顿时发热，“你都不走，我就更不能走，我可是朝廷的郡主，拿着朝廷的俸禄，怎么能在关键时刻离开呢…”
后山路陡，太太们个个金尊玉贵，还不知何时能顺顺利利上船。
需要给她们争取时间。
王怡宁来到前方，接过沈颐递过来的火球，拿着随身携带的木杆往前一挥，火球正中敌军头目，姑娘们高兴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
“怡宁好样的！”
敌军步步紧逼的惶恐，孤立无援的惊慌，还有那勇而无畏的坚毅，伴随着刀剑相交的锐声，簇成这夏末最后一抔烈火，自姑娘们心头绽开，延绵不绝，生生不息。
寅时初，后山下，夏安调度了两艘货船过来，谢云初陆陆续续安置官宦上了船只，山路崎岖，路面湿滑，女眷摩肩接踵，走得慢，到寅时末，总算把所有人送上船，抬眸往香山寺望去，一路灯火从山下延至山顶围墙处，曲折如火蛇，王怡宁等人还没来。
谢云初吩咐夏管事带着两艘大船先行离开，留下两艘小的等王怡宁等人，又让侍卫往京城方向发信号箭。
船只上，乔芝韵扶着围栏朝她大喊，
“初儿，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明夫人倒是没有催，她晓得谢云初的性子，不可能扔下这些姐妹们先走，
谢云初立在岸上，笑着宽慰她们，
“你们先回，我们马上过来汇合。”
小渡口留下两艘小船，足够余下的人，但大船耽搁不起。
追兵在后，留的人越多越是牵累。
她坚定地喊道，“开船！”
小僧将铁杵往夹板一扔，水手开拔，两只大帆载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缓缓驶离渡口。
这时，一艘快船从远处水泊里驶来，一人长身玉立，眉目峻然，穿风渡浪朝她唤了一声，“姐！”
“云佑！”谢云初探头望去，面露惊喜，谢云佑来了，意味着援军到了。
快船擦大帆而过，船上的女眷纷纷望过来，谢云佑立在船上朝众人作揖，
“让诸位受惊了，高将军带着人跃上了前山，前面渡口亦有将士接应，诸位放心去。”
大家伙揣着后怕纷纷掩面而泣。
“云佑…”明夫人握着桅杆担心地望着他，身侧的乔芝韵也喃喃看着儿子，不敢作声。
谢云佑朝明夫人投去安抚一眼，目光最后在乔芝韵身上掠过，愣了愣，转身跳上岸口，提着蔽膝，朝谢云初奔去，
这本是香山寺后山一不起眼的古渡，几块青石板搭着一条小径，半山腰处有一座毛亭悬在半空，谢云初不放心船只，又带着谢云佑行在此处驻足，远处船帷亮了几盏风灯，她能瞧见乔芝韵与明夫人往她的方向张望，谢云初放心地笑了笑。
夏安跟随船只出发，她身边有春祺，两位女卫，并两位暗卫侍奉。
谢云初上上下下打量弟弟一番，见他身上无伤，稍稍放心，又问起城中情形，谢云佑道，
“我出城时，姐夫已带兵进了宫，想必信王不会得逞，我们在城外遇到被信王策反的卫所兵力，鏖战了一个时辰，这才耽搁救援，至山下时，听得探捎说是你们从后山坐船离开，高将军便让我来接应你们。”
山流往下接漕河，往西可折入广渠门水关。
“你在下游漕河等我就是，怎么就来了？”
“我不放心姐姐，就想来看看。”
二人迎风立了一会儿，打算上山，却听得山顶有小僧传话，“王夫人，高将军杀上了山，少奶奶们很快撤回来。”
谢云初听得这里，着实松了一口气，便不打算上去了。
“那我们在这等她们。”
眼看快到卯时，天色依旧很暗，有暗黑的云叠在半空，风忽然刮得很烈，树叶飒飒而动，两名暗卫耳郭抽动了下，齐齐抽剑警惕地盯着暗黑的深林里。
谢云佑也察觉不对，立即将姐姐和春祺护在身后。
很快几条黑影自山林里窜出来，这是信王派去刺杀王书淮的杀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八罗汉，只是如今十八已去了十四，只留四人苟活。
四人暗恨王书淮，又听闻女眷被困在香山寺，故而踵迹而来，方才听得小僧唤谢云初一声王夫人，认出她是王书淮之妻，立即抽刀而上。
纵然王书淮的暗卫千里挑一，十八罗汉亦是令人闻风丧胆，三十招后，两名暗卫便知对方功力深厚，恐不是对手，连忙喊道，
“谢公子，烦请带着少奶奶离开！”
谢云佑见战况不利，往后拉住姐姐的手腕，欲带着她往下方渡口去，两名女卫则负责断后，可惜其中一黑衣人擅长暗器，朝谢云初的方向发出数枚银针，拦住二人的去路。
谢云佑立即拉着谢云初往旁侧树后一躲，两名女卫被迫应战，就这样，姐弟俩并春祺，被四名高手封锁在毛亭一角。
谢云初站在谢云佑身后，紧张得脊背发冷。
“云佑…”
谢云佑比她还紧张，额尖的汗层层往下掉，他不能让姐姐出事。
对方速度太快，快到暗卫没发发出求救信号，高手过招，慢一刻便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无声的剑芒在眼前晃，时不时有鲜血迸出，谢云初眼神轻晃，什么都看不清，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黑衣人，他咧着嘴阴沉地朝谢云佑的方向走来。
春祺也吓破了胆，却还记得护主的职责，哆哆嗦嗦挡在姐弟俩跟前，谢云佑将她往后一拉，眸光发厉盯着黑衣人，
“待会我抱住他，你们想法子下山逃走。”
谢云初面色发白拽着谢云佑的袖子，脑子飞快运转，试图思索对策。上辈子弟弟为她葬送了一生，今生姐弟俩难道命绝于此？
她右手往后一摸，摸到竹柱上，慌慌张张拔下一根竹丝。
春祺听得两位主子的话，忽然咬着牙，闭着眼不管不顾朝那黑衣人扑去，谢云佑见她送死，抬手一抓，将她往后方一带，春祺脚下一滑，头撞在亭子的木柱上，径直晕了过去。
“春祺！”谢云初连忙蹲下去看丫鬟，这时，黑衣人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笑，
“罗三…”
谢云初姐弟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心神一凛，那黑衣人也惊讶地回眸望去，
“信王殿下…”
信王捂着伤口，从黑暗里走出来，亭子里点燃了一盏风灯，晕黄的灯芒打在他面颊，他那刀锋般冷峻的面容浅浅挂着笑，一如当初二府比邻而居时常见的模样。
他从城墙跃下后，恰恰遇到一走失的快马，他立即纵马往葫芦山来，至山底下，他提气飞身径直往后山飞掠而来。
黑衣人见他身上有伤，立即迎过去，哪知道刚一到他身侧，信王忽然出刀，一柄匕首毫无预兆滑过他脖间，黑衣人眼一怔，应声而倒。
谢云佑与信王素来相熟，少时谢云佑常被谢晖责骂，只要信王在府邸，总要迎他入府中小叙，只是如今信王与王书淮针锋相对，又干出围困女眷的事，谢云佑没法给他好脸色，也不管信王要做什么，一手搀起昏厥的春祺，一手拉着谢云初就往底下渡口走。
刚迈开一步，眼前黑影一闪，信王一掌劈在他后颈，谢云佑眼神一晃，晕了过去，谢云初眼睁睁看着春祺和谢云佑全部昏厥过去，再也控制不住脾气，对着信王怒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拿我威胁王书淮嘛？我告诉你，没用的，王书淮此人不受任何胁迫！”
信王眼底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时间紧迫，他无暇跟谢云初解释，只招招手，林子里几位流民从山间抬出一状似孔明灯的庞然大物，搁在亭子前方观景台上，
其中一人缓缓将之打开，瞬间狂风掀起，那巨大的孔明灯有腾空而去的架势，谢云初狐疑地看着，心口咚咚直跳，全神戒备望着信王，不知他要做什么。
孔明灯很快被架好，只见灯架下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围栏，上头可容纳四五人，那青衣男子牵住巨大的绳索，往扬风而起的灯盏一指，
“殿下，可以上去了。”
信王原是想将谢云初带走，只是看着远处尚未走远的船帆，忽然间有了个主意。
他要抹去谢云初的痕迹。
他要让王书淮彻底死心。
又不能杀谢云佑，只是这么一来，他就必须连谢云佑也带走了。
少顷，尚转入河道下方的两艘船帆，并刚从寺庙后角门折出来的沈颐等人，听得卯时初暗色的天空里传来谢云初一声极为短促的尖叫。
这一声尖叫几乎震动了整座山林，久久地在人心间回荡。
乔芝韵和明夫人吓得浑身发软，双双跌坐在甲板上，与此同时沈颐等人模糊地看到两道身影被流民推去山崖下。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纷纷拔腿奔来半山腰的毛亭，只见春祺昏厥在地，几具尸首横七竖八，有谢云初的侍卫，也有陌生的蒙面人，看样子像是什么杀手，再看悬崖口，明显有人落崖的痕迹，沈颐冲到观景台的杂草前，对着底下黑乎乎的山崖大哭，
“云初！”
“初儿！”
天色渐开，蒙蒙浓浓的晨光模糊了夜的边界。
一盏未点灯的孔明灯缓缓在夜空中行驶，谢云初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心神被一种巨大的惶恐给支配着，突如其来的腾空令她无所适从，全身直打哆嗦不敢往下方看，半空的狂风飕飕灌入她鼻尖，她险些呼吸不过来，这种腾云驾雾的惊恐盖过被信王俘虏的愤怒，令她五内空空，失神不语。
谢云佑被搁在她脚边躺着，信王则靠着对面的栏杆闭目养神，一只手捂在被王书淮射中的伤处，那里尚且还有一截箭矢插在里头不曾拔出来。
另一只手牢牢捂住脖间，方才他携谢云初上灯架时，谢云初趁他不防备，拿着一根极细的竹丝插在他脖颈，他不敢抽出来，怕血流如注，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好在伤得并非是主脉，否则他今日便交待在这里。
除三人外，另有一青衣男子，神色专注且兴奋地操纵整座孔明灯往西南方向驶去。
听得谢云初呼吸忽上忽下，信王艰难地睁开双目，看着她模糊的面容，安抚道，“这是成玄先生生前的杰作，当年桥头堡一役，晋宁陛下身陨战场，成玄先生深受震撼，每每去到榆林总是想，若是当年有这么一物，便可从榆林边墙出发，前去桥头堡，将晋宁陛下与文武大臣接回来。”
“这么多年，成玄先生孜孜不倦跟着鲁班后人学艺，最终在半年前研制出此物，也叫孔明飞车，可惜没多久他死于王书淮之手，孔明车的创举终是没能用在战场，而这盏风车我曾私下乘载数次，安全无虞，这位便是成玄先生的徒弟，他驾驭此车极为娴熟，云初你放心，即便死，我也给你垫背。”
谢云初此刻心中惶惶不安，哪有功夫惊叹成玄先生的遗作，只冷声问道，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信王没回她这茬，而是道，“云初，现在的你对于王书淮来说，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王书淮眼里只有朝政，只有他的权势，今日过后，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当朝首辅，手掌极权，江山社稷任他左右，你觉得他会为你的死，伤怀多久？”
谢云初望着远处云层下隐隐上浮的旭日，沉默了。
晨光在东边天际撕开一道亮光，隐约有一抹红徜徉在天际，王书淮迎着昭德郡王入奉天殿，彻底稳住局面后，匆匆出了奉天殿，台樨下不少士兵正在清理尸体，暗红的血迹经过一夜的沉淀变得凝固。
每隔两刻钟便有葫芦山的消息传来，至寅时末，他收到谢云初身边暗卫发来的信号箭，知道谢云初调度了两艘大船接走了女眷，而高詹此刻也攻上了香山寺。
两刻钟过去了，按算谢云初这会儿也该到了城外的渡口，他要去接她。
身后匆匆跟来一名内侍，见他衣裳沾满了血，立即将一件刚寻到的一品仙鹤补子朝服给他披上，王书淮信手接过打算下台阶，这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从左面廊庑行过来，王书淮侧眸望去，只见冷杉疾步上前朝他拱手一揖，
“二爷，皇宫所有密道都搜查过了，不见信王踪影，倒是属下追着的那人，穿着信王的衣裳从夹道逃至南城门附近，后见上方没有出路，便点燃了藏在身上的炸药，自焚而死，属下赶过去时，只捡了一些碎片，不确定是不是信王。”
王书淮狐疑地眯了眯眼，面色阴沉，“此人狡诈之至，恐有诈，你再着人在皇宫四处细探。”
“是。”
王书淮顾不上多吩咐，飞快将衣裳往身上一裹，疾步下台阶，行到丹樨，抬眸望过去，巍峨的皇城隐隐约约在晨光中露出轮廓，昨夜交战的痕迹一点点变得清晰，仿佛有浩瀚的兵戈之气在他胸间震荡。
即日起他便是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掌军政大权，再无人可以掣肘他，他可以顺顺利利实行新政，实现心中所有构想。
往后他有几分尊荣，她便有几分体面。
他做到了。
事实上这会儿有一大堆的事务等着他拿主意，譬如六部堂官如何调整，新皇即位的诏令如何拟就，公务纷至沓来，王书淮本该继续留在这奉天殿主持大局，可心里挂念着谢云初，非要亲自看一眼才放心。
踏出丹樨前方的奉天门，忽然瞧见明贵踉踉跄跄朝他的方向跑来，时不时抬袖拭一拭眼角，他拭的是汗…还是泪？
王书淮心忽然乱了一下，眼眸深深眯起，负手迎了过去。
初阳升得极快，明朗朗投照在他周身，将那身刚换的一品仙鹤绯袍衬得光芒大绽，
明贵抬目仰望，只觉他气势太盛，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再尊荣又有何用，明贵看着王书淮那张冷白的俊脸，突然嚎啕大哭，
“二爷，咱们二奶奶…二奶奶没了…”

第109章
王书淮心跳漏了一拍，脑子如同有一阵雷滚过，轰隆隆的，没听清明贵的话，俯身拧住了明贵的胸襟，嗓音发沉，“你说什么？”
明贵双唇都在发颤，眼泪双流，“方才哨兵接到香山寺方向的飞鸽传书，说是二奶奶和佑公子掉下山崖了…”
尖锐的喉结猛得一滚，仿佛有一只箭矢突然灌入心口，皮肉碎在里头搅合着淤血均被尖锐的簇头钉在一处，什么痛感都没有。
“不可能…”
王书淮脸色阴沉，压根不信明贵的话，将人往旁边一扔，身影快如旋风往前方午门奔去，来来往往的官员和士兵见他面色发白发青，双目跟幽潭似的，吓得纷纷扑跪在地，
面前一切变得虚幻，仿佛有巨石压在心口，压得他喘不上气，他奔至午门外，环顾一周，寻到一匹马立即飞身而上，拧住马缰便往东便门方向疾驰。
风声在耳畔撕裂。
马蹄踏碎晨露。
王书淮俊脸绷到极致，五官锋锐如同银刃，没了往日半分温润。
两名女卫两名暗卫，个个身手不俗，除非江湖顶尖高手，没有人能伤到她，她更不可能跌落山崖。
明明前不久他还收到暗卫的信号箭，她一切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出事。
双目仿佛沁入一层红色，慢慢变得狰狞可怖。
心随着锐利的马蹄声往嗓子口狂涌，王书淮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快，再快一点……眼看城门在望，他立即扬袖打出一个手势，各处城门都由他的亲信把守，瞧见手势率先将紧闭的大门拉开，王书淮身子绷如满弓，如同急矢似的从城门甬道下一跃而过。
身后追来一批侍卫，跟着他往南折向漕运码头。
城郊四处都是尸身，还有不少伤兵躺在地上长吁短叹，这是高詹出城后，经历的一场战事，已有南军的将士在此处接管，远远看到王书淮驰过来，立即行礼。
王书淮却看都没看他们，跟疾风似的刮了过去，快到码头附近，窸窸窣窣的人影在晃动，是城中货船，不见女眷身影，
眼尖的令兵认出他来，立即策马迎上，往东面一指，
“禀王大人，少夫人的船尚在前方渡口。”
王书淮听了这么一句话，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侥幸，万一她还在呢…这一瞬心里的后怕跟潮水似的淹没了他，那一贯挺直的脊梁微不可见地颤了颤，马头在前方岔路口划出一个弧度，沿着漕河飞快朝葫芦山后山方向驶去。
过去这一带是高低不平的山丘，如今两岸已被彻底整平，邸店商铺鳞次栉比。
一盏茶功夫，他便驶到后山河流与漕河的交界处。
远远地瞧见不少女眷聚在甲板上。
王书淮迫不及待地去搜寻谢云初的身影，茫茫的人海，各式各样的面容，没有一张脸是他熟悉的模样……
那被侵入心口的箭矢仿佛颤了一下，所有呼吸都堵在嗓子眼。
云初……
他很快锁住了明夫人和乔芝韵的身影，
明夫人由几位妇人搀着倒在丫鬟身上，面上惨无血色，而乔芝韵始终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未动，身子僵若石膏，直到看到王书淮，她忽的寻到了支撑，拔身而起，跌跌撞撞从船板上冲下来，纤细的身子如晨风里摇曳的纸鸢，对着王书淮大喊，
“书淮，他们说…云初和云佑落崖了…落崖了…”
乔芝韵双手都在发颤，眼底的泪拼了命地往外涌，像看着救命稻草似的望着王书淮，囫囫囵囵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书淮神色过于麻木，以至于看起来依旧是沉稳的，他没有接乔芝韵的话，而是立即抬目往前方的水域望去。
山河与漕河在此处相接，形成一片较为宽阔的水域，源源不断的黄泥水从望不见尽头的山河汇入过来，两岸不少侍卫水手正潜入河水里寻人。
无边的晨风夹杂湿气扑面而来，吹着王书淮的心如同漏风的筛子，他没有理会乔芝韵，带着两名侍卫跳上一艘快船，催动内力急速往上游后山渡口驶去。
水面降低后，河流越发湍急。
行船并不顺利，王书淮干脆飞身掠向岸边，沿着湿漉漉的树林里往渡口奔掠，香山寺后山的羊肠小道远远在望，无数人影聚在半山腰一处亭子里，王书淮落地后，沉着脸朝事发之地奔去。
萧幼然和王怡宁等人还坐在亭子里不肯走，后山下过雨，泥泞的山道被踩得坑坑洼洼，原先的痕迹已被掩盖，王怡宁最先发现王书淮，看着他脸色发青发木地迈过来，瘫坐在石凳上捂着嘴大哭，
“书淮，我没有护好云初，我的错…”
在王怡宁身边还有一个吓傻的春祺，她方才被人迷迷糊糊弄醒，下意识便寻找谢云初，得知两位主子跌落下崖撕心裂肺大哭，双眼已肿若红桃，
王书淮目光最先落在她身上，迅速朝她走来，春祺看着他大步走进，跪在地上朝他爬过来，拽住他衣襟哭道，
“二爷，是黑衣人，黑衣人杀了姑娘和少爷，”她往旁侧指去。
王书淮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石径里侧被排列在地的三具尸身上，一眼认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十八罗汉，那一瞬间所有悬在嗓眼的怀疑和不可置信均散去了。
进京途中，十八罗汉屡屡截杀，为他所破，进京后，他吩咐齐伟去善后，齐伟到现在还没回来，恐是出了事，如果他没料错，一定是十八罗汉余孽伺机报仇，将对他的愤怒发泄在了云初身上。
侵入胸口的箭矢骤然被猛抽出来，心口仿佛被掏出一个血窟窿，极致的痛意瞬间沿着四肢五骸发散，王书淮高大的身子就这么明显地晃了一下。
春祺含着泪抖抖索索跟他说明事情经过，
“奴婢跟随姑娘送太太们上船后，便看到佑少爷上了岸，两位主子听闻高将军杀上山，便在此处等着，怎知突然冒出来四个黑衣人…”
“奴婢想扑过去，给少爷和姑娘争取时间，可是佑少爷将奴婢拽回来，奴婢撞到后脑勺就这么晕过去了，醒来便看到五姑奶奶，她们告诉奴婢，听到姑娘的尖叫，看到有人将姑娘和佑少爷推下了山崖……”
王书淮僵硬的听着，挺拔的身子如同刚从冰窖里出来，浑身罩着寒气，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双目阴沉盯向落崖的方向，毫不犹豫倾身向前，拽住那根绑缚在石桌上的绳索急速往下滑去。
掌心被粗粝的绳索划出一道血痕，王书淮落在崖底一块巨石上，此时高詹正蹲在水泊边，仿佛发现了什么东西，正在嗅。
除他之外，水面下还有几名通水性的士兵正在搜寻，岸上亦有士兵在四处勘探痕迹。
听到绳索拂动的声音，高詹回过眸，见是王书淮，眸眼染了痛意，那一刻惭愧到了极致，
“书淮，是我对不住你…”
王书淮举目四望，茫茫的江水滔滔不绝，惊涛拍岸，一阵浪花扑到他脚底下，他垂下眸，巨石前方有一块石头隐没，一丝血痕若隐若现，王书淮眸光一刺，立即蹲了下来，将那块石头从泥里挖出来，捧在掌心。
高詹熟知他的性子，不喜听废话，便将查到的线索告诉他，
“听沈颐口述，看到有人推了两个人下去，听到的是云初的声音，由此推测云佑要么出事要么昏厥，”
“春祺看到四名黑衣人，而此地发现了三名黑衣人的尸身，剩下的那名想必便是凶手，沈颐们踵迹而来时，那人已不见踪影，我吩咐搜山，暂时还没有找到可疑之人。”
“我着人在林子里核对脚印，可惜当时此地来来往往，到处都是脚痕，一时还没发现端倪。”
王书淮没有说话，立即将身上的衣裳褪去，只剩下里面一身黑色劲衫，提气纵跃至奔腾的水泊里。
浮浮沉沉的水浪啪打在他面颊，他憋气往水下探去，极深的湍流密集如同旋涡，水是沁凉的，透入骨缝里凉的人全身发抖，难以想象谢云初被推下来会如何，她那么纤细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王书淮在水下划了不知多久，大约是精疲力尽了，数日千里奔袭，再经历昨晚惊天政变，他本极是疲惫，再闻此恶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
高詹看得出来王书淮已是强弩之末，再见水流湍急，怕他出事，纵身下去，非要将他托离水面。
王书淮不肯，布满血丝的双目茫茫望着滔滔江水，那一刻整个人是空的，
他不信她就这么没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否则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他都要把她找回来。
晨起的朝阳被乌云覆住，层层叠叠的云团仿佛要倾轧下来。
高詹拖着王书淮的胳膊，往岸上划。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士兵，从水里探出一个头，手中扬起一片湿漉漉的衣角，
“找到了，找到了……”
王书淮猛地回过眸，定睛望去，模模糊糊看到那是一块湛蓝色的蔽膝，
上头传来春祺的哭声，“是佑少爷的衣裳。”
王书淮双目一闭，提着的精神气又散去了一些，由着高詹将他搀上了岸。
风浪大，河流又急，人真的掉下去，很难寻到痕迹。
大家陆陆续续上了亭子里，王书淮裹着官服，浑身湿漉漉地坐在石凳上，脸色被水浸过越发白的可怖，双目黑漆漆的似两个窟窿，深不见底。
身侧高詹劝着王怡宁等人先离去，又吩咐侍卫道，
“将这些尸身全部抬回刑部，请仵作验尸，再从京城调些厉害的水手来，沿着河流往下至漕河，一路封锁至通州河段，必须尽快搜到…”原想说“尸身”，看了王书淮一眼，收住了嘴。
侍卫领命而去。
鏖战一夜，高詹也十分疲惫，见王书淮嘴唇发白发干，着人送了茶水来，搁在他面前，
“先喝口水。”
王书淮僵硬着没动，日影在云层上流转，落在他浸湿的面颊似是雪霜，他目光钉在用竹做的柱子上，隐约瞧见有指甲扣过的痕迹，眸光一闪，视线渐渐聚焦，立即循过去，指腹轻轻覆着那块地儿，清晰摸到有一根断裂的竹丝，是她抠下的吗？
那一瞬脑海绷紧的弦轰然一断。
堵在心口的淤血，终于顺着喉颈冲破嗓眼，血腥四溢，王书淮猩红的双眸钉在那处痕迹，眼底的倒刺几乎迸出来。
如果他让高詹进城，换他来香山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此刻就站在亭子里浅笑盼兮…等着他牵她回家。
无法去形容心里的那种痛，那种悔恨……王书淮额尖重重磕在柱子上。
火红的夕阳挂在天际，凉飕飕的暮风吹动着谢云初的衣摆。
她坐在院子里一颗高耸的巨石上，举目四望，处处山环水绕，鸟语花香，如同世外桃源。
如果不是被困在此地的话，景色还是很美的。
这时，身侧传来一声叹息，谢云初侧眸望过去，谢云佑颓丧地坐在她脚边，揉了揉发胀的眼摇了摇头。
“还没找到出路？”
谢云佑沮丧地啧了一声，拿着一根竹简在地上划来划去，嗤声道，“没呢，四处都是机关，前水后山我都跑遍了，也不知道成玄那个老头子使了什么妖法，那些树能动似的，我明明已经走出去了，等张开眼又回到了这里。”
孔明车驶了大半日至晚间落在此地，信王告诉他们这是成玄先生的老居，出山前，成玄先生便住在这里，整个山庄为他所设计，机关重重，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个庄子，除了信王外，还有成玄那个唤孔维的徒弟，孔维极其专注，眼里除了五行八卦机关技巧，再无旁物，整日便待在西边那个三层阁楼里，研发新一代孔明飞灯。
再剩下一人便是一老妪，曾是成玄先生的女仆，这么多年一直守在此处，专职做膳清扫。
这时，这位唤做沈婆婆的老妪，便立在廊芜下朝姐弟二人招呼，
“饭做好了，谢姑娘，谢公子，快些来吃呀。”
心里再恼恨信王，对着这个和蔼的婆婆，谢云初生不起怒气来。
自来到这庄子，婆子鞍前马后伺候她，还寻来一些粗布旧衫给她换洗，对着她和和气气，殷勤周到，唯一的毛病便是大约闷坏了，整日唠唠叨叨，有说不完的话。
谢云初回头应了一声，又问谢云佑道，
“朱昀如何了？”
“还昏迷着呢。”谢云佑没好气道，“干脆想个法子弄死他。”
谢云初也有过这个念头，昨日在孔明车上时，朱昀便已昏厥，她当时就想抽出簪子把朱昀扎死算了，又担心朱昀一死，孔维将他们姐弟扔下孔明车，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下了孔明车，孔维帮着朱昀处理伤口，他们都没机会见到人。
二人对着夕阳发呆，都没心思去用膳。
谢云初想起两个孩子心口发疼，“也不知珂儿他们如何了？”
谢云佑倒没这么多顾虑，“你放心，即便朱昀营造咱们出事的假象，以姐夫之能，也能很快发现端倪，断不会跟孩子说出真相，孩子们无非是哭闹一阵不会有大碍…”
谢云初心头很乱，不想往下想，“咱们得尽快想法子出去。”
“嗯，姐姐放心，我不会让你在此地困太久。”
不幸中的万幸，谢云佑在身边。
姐弟俩坐着还是没动。
不一会，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云初，佑儿…”
姐弟俩齐刷刷往身后投去冰凌凌的视线。
朱昀坐在轮椅里来到院子里，虚弱地朝二人笑了笑，“身子不是铁打的，先吃了饭再说。”
谢云初瞥了他一眼，冷着脸重新坐回去，没理会他，谢云佑则转过身来，皱着眉质问他，
“你这样有意思吗？我姐已嫁为人妇，她还有两个孩子，你以为你这么做，能逼着她跟你…”
朱昀看着谢云初秀美的侧影，这一幕与记忆里的画面相重叠，少时母妃忌日，宫中无一人记得她，父皇甚至都快忘了这么一个人，他跟着谢晖回谢府读书，正巧看到谢云初坐在门前石狮子喃喃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他走过去问她，“云初妹妹，你看什么呢？”
小小的女孩儿低垂了眼失落道，“我在想我娘…”
那一刻，心中某一处柔软被击中，他望着她濡湿的眉睫说不出话来。
总觉着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二人当中流淌。
他于是停下来，立在石狮子旁陪着她。
乖巧的小女孩很快擦干眼泪脆生生问他道，
“殿下，您看什么呢？”
他说出这辈子最柔软的一句话，“我也在想我娘。”
那一瞬，他看到她眼眶有泪在晃动，他心疼极了，便在心里想，这辈子要护好她。
后来每日盼着出宫，出宫定来谢家，成年可以出宫建府后，他便想尽办法让父皇择在了谢府附近。
可惜随着年龄增长，他为权利和胜负欲迷了眼，看着长兄懦弱次兄轻浮，都不是做皇帝的料，暗想自己凭什么屈居人下，便一心夺嫡。
大约是看出他的行迹，谢晖对他生了防备，不许云初和云佑与他来往。
谢晖的防备，越发让他增生了对权利的渴望，总想着只要他当了皇帝，谢晖便奈何不了他，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长公主看上谢云初把她许给了王书淮。
那一日午后狂风暴雨，他入殿恳求父皇赐婚，父皇事事依着他的妹妹，驳了他的诉求，不仅驳了，甚至转背就忘了他提过这档子事。
江山与美人，他最终选择了江山，总总告诉自己，得到了权势，其他一切便唾手可得。
可惜老天爷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终是兵败如山倒，沦落到穷寇的地步。
时至今日，看着她冷冰冰的神色，再对比少时乖巧可爱的模样，免不了在想，若是最开始便选择了她，此刻他们会不会已儿女成群。
谢云初和谢云佑甩开朱昀独自用膳，谢云佑这辈子最亲的人是姐姐，只要姐姐在身边，他就没有太担心的，照旧吃饭，谢云初却怎么咽不下。
脑海浮现孩子的模样。
林嬷嬷暂时不会告诉孩子们她的死讯，最多没瞧见娘亲回来，哭闹一阵，寻个由头也能安抚住。
那么林嬷嬷和春祺等人呢，几个丫鬟恐怕得哭死，伤心是必然的，只希望看着还有小主子份上，保重自己。
还有明夫人和乔芝韵，明夫人性子柔善待他们姐弟也是真心，这会儿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至于乔芝韵，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跌落山崖，该也不好受吧。
最担心的便是父亲了，他老人家身子本就不好，听到她跟谢云佑的噩耗，定然出事。
谢云佑见她眉头紧锁，顿下来问道，“怎么了？”
谢云初将自己担忧说出来。
谢云佑啧了一声，心情复杂苦笑一声，“别想多了，父亲一向视我为眼中钉，没准他老人家看得开，念着终究去了个祸害，高兴呢。”
谢云初知道谢云佑是玩笑话，瞪了他一眼。
“至于母亲…”谢云佑也很担心明夫人，但为免影响谢云初的情绪，干巴巴地宽慰她道，“有云霜陪着她，当无大碍，”说到这里谢云佑想到乔芝韵，抿了抿嘴没提她。
“对了，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不想想姐夫，姐夫若是听了你的死讯，这会儿怕是要疯掉。”
谢云初愣了愣，旋即失笑，纵然今生王书淮对她比前世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也不至于没了她不成，
“他现在可是内阁首辅，在朝中举足轻重，新帝继位，有一大堆事等着他抉择，他没多少功夫来琢磨我的事，纵然起先难受，心里不适应，慢慢的也过去了，至于王家…不能没有宗妇，”
谢云初搅了搅碗里的空饭，带着冷笑，
“没准已经开始张罗继室人选。”
谢云佑也当姐姐在说玩笑话，不在意道，“是啊，既是如此，你在这里愁什么。”他夹了一把菜搁在她碗里，淡定道，
“姐，人任何时候先要保护好自己，尤其是女孩子，王家没了你，照样运转，你该要保重身子，养精蓄锐，想法子从这里出去。”
谢云初深呼吸一口气，担忧再多也是无济于事，身子要紧，于是立即捧起饭碗，结结实实吃了一碗饭。

第110章
再说回王书淮，这一日至来到香山寺后山那座毛亭，便再也没有离开。
尸首被移走了，深林里渐渐恢复平静。
他发滞的目光凝着水面不动，那里下饺子似的，有无数侍卫船只正在打捞。
他知道他们在打捞什么，可他始终不信。
王书淮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线索串联起。
十八罗汉是信王买通的高手…信王不见踪影…
寅时末他消失在皇宫，云初卯时初出了事，这当中只隔了两刻钟上下。
从宫墙下不到两刻钟便可赶到香山寺，若是从葫芦口半山腰掠山而上，便更快了。
王书淮摸着那处被谢云初抠过的指痕，可以想象当时的画面，云佑将云初护在身后，云初兴许退着退着不小心跌落山崖，那么云佑呢，换做是他，一剑杀了云佑便好，哪需要把一个昏厥或死了的人再推下山崖。
如果是信王，那就说得通了。
他想要云初，不忍伤害云佑，连着他一并带走。
一想到这个可能，消散的那股劲瞬间回聚，他猛地站起身，将身上一块令牌抽下来，交给身后的侍卫，
“拿着这块令牌给李承基，告诉他，再调三万南军，沿着附近大道小道山道查下去，必须给我把信王捉住，还有，所有过路马车牛车板车全部拦截，一人都不放过！”
“明白！”侍卫自是飞身下山去传令，
信王受了伤，带着两个人根本走不远。
除了马车，还有水路，王书淮扭头问春祺，
“当时后山脚下留着几艘船？”
春祺还蹲在石墩处抹泪，忙道，“两艘。”
王书淮心口的气息再次一窒，方才他明明瞧见，底下渡口停留两艘小船。
也就是说信王没有乘船离开。
也对，下游全是朝中侍卫，此地山脉高峻，河流湍急，又不可能往上游走，他只能带着人坐马车。
“高詹，再遣人去底下葫芦口，将所有女眷的马车查一遍，看看哪家丢了马车？”
王书淮心思一贯缜密，立在毛亭里，将所有信王可能逃离的路径法子都设想到，并铺下天罗地网，那一刻他伏在石桌上竟生出一丝庆幸…
他宁愿谢云初是被信王带走，也好过真正跌落山崖。
高詹吩咐完，折回亭子，将所有人遣开，来到王书淮身侧，
“你怀疑云初姐弟是被信王劫走？”
王书淮没有回他，而是擒起高詹方才给他斟的茶灌了一口，瞥了瞥水面上的侍卫，寒声道，
“留下部分水手，其余士兵全部遣去这一带山林子，给我把这附近山林全部搜一遍！”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信王狡猾胆大，身上又带着伤，即使有人帮衬，想带走两个人十分不易，兴许他就在附近躲着没有走远。
高詹看着他孤注一掷的样子，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颔首道好。
接下来这半日，王书淮又纠集余下人手，亲自铺天盖地搜查整座葫芦山，每一处草丛，每一个地洞，哪怕是悬崖峭壁上的石洞都不放过。
信王逃离是事实，王书淮声势浩大搜捕信王下落，朝臣均无话可说，没有人把谢云初与信王联系到一处。
真正知晓王书淮在做什么的，只有高詹等几个心腹。
旭日藏去云层里，天色转阴，到了午后云层越来越密，雨淅淅沥沥而落。
女眷陆陆续续送回府，谢云初姐弟跌落山崖的消息很快在城中传开。
谢云初的祖母谢老太太闻言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厥在床榻，而那头谢晖本就缠绵病榻，管家怕他出事，封锁消息不敢声张。
所有女眷都离开了，独独明夫人坐在渡口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雨雾与河面连成一片，仿佛在天地间浇筑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墙。
谢云霜闻言从城内奔来渡口寻她。
明夫人握着她的手腕，心里七上八下地交待，“回去…让你姨娘侍奉你父亲左右，记住…不要告诉他真相…若是你父亲问起我…”
明夫人说着声音低下去，瘦弱的双肩颤动不止，“就说…就说我被云初接去了王家…要住…住几日回来…”
尚没有搜到尸身，府上也不必办丧，能瞒一日是一日。
只要没看到尸身，人总还要抱着一丝侥幸，明夫人盼着能有奇迹。
谢云霜哭着跪在她脚跟前，“母亲，您身子不好，回去吧，姐姐在天之灵看着你也不好受…”
明夫人喃喃摇头，孱弱的身子坐在棚子里，望着水天相接的水面，坚定道，
“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的孩子回来…”
船只最后停在广渠门内的漕运渡口，各家均有仆人来接，南安郡王妃江采灵亲自搀着乔芝韵上了江家马车，乔芝韵面颊的泪痕已干，整个人跟个木偶似的靠坐在软塌，眼神空洞无物。
江采灵今日一直陪在乔芝韵身边，听到谢云初那一声尖叫后，她亲眼看着继母脸色的血色一点点消失殆尽，整个人跌坐在夹板失魂落魄，她能明白继母的心情，十几年不闻不问，好不容易重聚了以为有弥补的机会，结果两个孩子一起陨落山崖，懊悔与伤痛并存，不知道多难受呢。
一路浑浑噩噩回到江府。
下车时，雨雾迷茫。
乔芝韵抬起眼，那一日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里，云佑立在门前与她一剑断发…
乔芝韵干涸的双眼瞬间泪如泉涌，喃喃地立在天地间望着乌云密布的苍穹失声痛哭。
恰在这时，门口一十多岁的少年穿着锦衣玉袍从门槛一跃而出，朝着她笑吟吟奔来，
“娘…”
这一声清脆的娘随同谢云初那声锐利的尖叫在她脑海交织着，极致的痛楚在心尖来回滚烫焦灼，一口血从肺腑深处冲到嗓子眼，堵住她所有六神五脉，乔芝韵两眼一黑，一头栽在雨泊里。
下午申时，天彻底阴沉沉的。
轰隆隆的雷声过境，硕大的雨滴一颗一颗啪打窗棂。
四太太和大太太一路哭着回府，到了家门口听闻长公主自刎，更是唬傻了，四太太愣在那里，大太太则摇摇欲坠，长公主可是长房的天，一旦长公主出事，段家的旧事恐被挖出来，长房还不知有没有活路，身子晃了晃，顿时昏厥在地。
大奶奶苗氏急急忙忙将人抬进去，哭得泣不成声，一面为谢云初的死而痛惜，一面为长公主失势而愁烦，一颗心如同风雨飘摇的舟，没有个安身之处，一家子一日去了两人，一重叠着一重，哭声里也添了几分宿命般的悲切。
王书琴不肯相信谢云初姐弟出了事，自听闻消息便骑马奔去了渡口，陪在明夫人和夏安等人在现场搜寻，
林嬷嬷病倒了，冬宁跟着王书琴去了渡口，两个孩子无人看管，被送来了琉璃厅。王书仪和王书雅均没有回自家，留在府上帮着看孩子。
珂姐儿冥冥中感觉到气氛不对，抱着她的小锦杌挪到王书雅身边，喃喃望着她，
“姑姑，天色已晚，我娘亲怎么还没回来…”
娘亲明明跟着四叔祖母一道出的门，怎么叔祖母回来了，娘亲没有回来？
王书雅看着天真烂漫的孩子，泪意一瞬间冲破眼眶，连忙把孩子搂入怀里，忍着哽咽道，“你外祖父病了…你娘照顾他去了…”
珂姐儿靠在她胸口问，“那外祖父什么时候能好？”
王书雅红着眼眶道，“可能需要一段时日…珂儿乖乖的在家里带着弟弟好不好？”
珂姐儿听出姑姑的哭腔，心想着外祖父一定病得很重，“我会乖乖的，不叫娘亲担心。”
王书雅搂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珝哥儿喜欢下棋，独自坐在一张小几前摆放棋子，瑄哥儿和玥哥儿瞧见了，跑过来伸手将他的棋子给拂落在地，珝哥儿脸色一青，气得追着二人跑，王书仪看着不谙世事的孩子，悄悄揩了揩泪。
自朝中出事，三太太和二太太便坐在正厅主持大局。
比起长公主自刎，显然谢云初的死更让她们挂心。
三太太沉着脸坐在桌旁，来来回回思索几遍，还是觉得不对，信王失踪与云初出事的时机太巧合了，她怀疑信王穷途末路挟持谢云初姐弟，以来跟王书淮谈条件。
她拉住身侧已魂不守舍的四太太问，
“你是亲眼瞧见初儿落了崖？”
四太太脸上泪痕未干，哭道，“三嫂，我亲耳听见那声尖叫是从水面上空传来的，跟道雷似的在半空炸开，与岸上的声音迥异，我确信初儿是没了…”
三太太侥幸全无，搭在桌案上的手臂缓缓滑落，慢慢拿着绣帕拭了拭泪，
“这风光日子刚来…她便没了……两个孩子还这么小，该怎么办…”
三太太用帕子捂着额坐在那里哽咽。
人哪，图什么风光，图什么荣华富贵，安安稳稳活着便是最大的幸运。
这一夜之间惊天巨变，有人人头落地，有人流离失所，兴许也有人额手称庆，也不知书淮做上内阁首辅时，想起身陨的初儿心中是何滋味？
四太太昨夜经历凶险，对着谢云初本就存了几分感激，又亲眼目睹她落崖，对她的疼惜反而胜过对长公主的哀痛。
姜氏则被这个消息给砸蒙了。
前一瞬还在为儿子成为当朝首辅沾沾自喜，转身老天爷砸下一道闷雷。
儿媳妇没了？
姜氏一时没回过神。
难以想象，好好的人说没就没。
惊吓甚过难受。
直到听到三太太提起两个孩子，失去儿媳妇的痛感，才更加深刻，
“对啊，两个孩子怎么办？”眼底不知不觉滑出泪。
雨越下越大，姜氏与谢云初感情并不深，做不到痛哭流涕，心里却担心两个孩子，想到这么小的孩子没了娘，便扎了针似的疼。
一路噙着泪到了琉璃厅，亲自带着两个孙儿回了宁和堂。
她左手抱着珂姐儿，右手搂着珝哥儿，珝哥儿不喜欢她抱，避开她手肘坐在罗汉床发呆。
孩子虽小，却也懂察言观色，清澈的瞳仁盛满了疑惑和懵懂，望着窗外出神。
他的娘亲还没有回来。
窦可灵和许时薇二人听到谢云初跌落山崖，都唬了一跳，许时薇哭了一场，窦可灵也抹了抹泪，妯娌一场，原先那点龃龉在生死面前都不是事，二人凑在一处，细数谢云初的好，念着她刚当上首辅夫人便去了，替她惋惜难过。
“往后，咱们拿两个孩子当自己亲生的，替嫂嫂尽点心意。”许时薇哽咽道。
窦可灵颔首，“这是自然的…”
大雨瓢泼，风声鹤唳，听着人心里越发添了几分感伤。
窦可灵想得更为长远，叹气道，“二兄时任内阁首辅，又是王家宗子，二嫂这么去了，回头必定有新人进门，若是如同二嫂这般好相处，便是咱们福分，若是换个厉害的，日子可就难了…”
一提这茬，许时薇更难过了，“再也寻不到比云初嫂子更好的人，我竟是盼着她没死，哪日能回来便好。”
窦可灵也长吁短叹，往宁和堂方向指了指，
“咱们婆婆这会儿怕是要高兴坏了，过去二嫂不甚把她放在眼里，眼下人没了，婆婆必定要替二兄张罗续弦，新进门的媳妇第一要务便是讨好婆婆，婆婆好日子要来了。”
许时薇瘪了瘪嘴轻哼道，“若真有新嫂子过门，便让她去伺候婆婆，我是不去了。”
宁和堂。
二老爷回来了。
儿子立不世之功，儿媳妇被歹人杀害，两厢撞在一处，二老爷心里不是滋味。
回来瞧见两个孩子凑在祖母跟前闷声不吭的，就更难过了。
他摆摆手，示意明嬷嬷把两个孩子带去厢房歇着，他有话跟姜氏说。
珂姐儿却不肯，“祖母，我和弟弟要回春景堂去…”
“那不成！”姜氏脸色罩着严肃，“今夜风大雨大，你母亲去了外祖家没能回来，这几日你们歇在祖母这里。”
春景堂上下没了主母，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她不敢让两个孩子回去，怕受了惊吓。
姐弟俩都没离开过母亲，又从不曾在宁和堂过夜，一时不适应，均低落地垂下眸。
幸在关键时刻，冬宁赶了回来，明夫人担心孩子，遣她回来照看两个小的，她性子最是内敛，痛楚均呕在心口不轻易表现出来，这一出现，珂姐儿跟珝哥儿均高兴地扑过去。
两个孩子素日都是冬宁带的，跟着她亲近。
冬宁朝姜氏跟二老爷屈膝，牵着孩子去了厢房。
先把珝哥儿安置了，又来守着珂姐儿，亲自蹲下来给珂姐儿擦澡。
冬宁是谢云初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她一直视谢云初为命，她本该是最难受的那个，可奇怪的是冬宁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乱。
有的时候人的心灵感应很是奇妙，看着眉目肖似谢云初的珂姐儿，冬宁心里莫名有一股笃定，总觉得谢云初没有死。
冬宁一离开，姜氏唤随行而回的明贵进来问，
“可有消息了？”
指的是有没有捞到尸身。
明贵眼还肿着，摇头道，“还没呢。”
姜氏叹着气。
二老爷在一旁问，“那书淮呢，他还没回来吗？”
明贵将泪一擦，吸着鼻子道，“二爷白日将葫芦山搜了个遍，傍晚又骑马去了西郊。”
姜氏不解问，“去西郊作甚？”燕雀湖在东郊，王书淮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去西郊追信王。”
信王虽兵败，西北方向的萧关还有他的旧部，如果信王离京，最可能去的地方便是西北。
姜氏闻言愣住了。
媳妇没了，他竟然一门心思去追穷寇？
“朝中那么多将士，哪个去追不成，他非得亲自去？再说了，也得尽快捞起媳妇的身子…”一想到尸身要被水流冲走，或许入了哪个鱼腹，姜氏浑身直打哆嗦，好歹婆媳一场，越想越对谢云初添了几分怜惜。
明贵可不敢告诉姜氏真相，任她唠叨垂眸不语。
二老爷也眉头轻皱，
“朝中没了他不成，还得尽快入宫主持大局才是。”
这话明贵更不知道如何回，干脆耷拉着脑袋，将头埋得更低。
二老爷摆摆手让他离去。
屋子里一空，只剩下夫妇二人。
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树影倾斜在窗外交织出一片阴影，姜氏愣神看着，忽然吓得浑身发抖，她连忙往二老爷身边凑，
二老爷见状问道，“怎么了？”
姜氏觑着窗口，心里发慌，“我在想…我过去是不是对淮哥儿媳妇不太好，她会不会…化成厉鬼来报复我…”
二老爷觉得姜氏没事找事，皱着眉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又没好气道，“既是怕，你越加要替她照顾好两个孩子，没准她在天之灵看着安心，放过你……”
姜氏：“……”
愣了一会儿，气得锤了二老爷一拳，“那是我孙子，我能待他们不好吗？”
于是气势汹汹起身往厢房折去，路过廊庑时，往院前角落里的芭蕉树瞥了一眼，又打了几个寒颤，吩咐明嬷嬷，
“明日着人去河边祭拜，送送她…”
李承基陪着王书淮追查了一日一夜，至夜里子时方回府，他已两日不眠不休，十分疲惫，见沈颐裹着件白衫倚着拔步床闪丢魂失魄，心疼地坐在她跟前的锦杌，拉住她的柔荑，
“夫人…”
灯盏的光芒投在她白皙的面颊，映出那一片水渍渍的泪，
李承基不忍见她伤心，便宽慰道，
“王大人断定是信王将人劫走了，那被推下山崖的人影，是做给你们看的，是信王金蝉脱壳之计，你别这么难过，你要相信王大人，他一定会把王夫人寻回来。”
沈颐闻言泪水横陈，不住地摇头，
“不是的，你们都错了…”
她哭了一日嗓音已经沙哑，“今日卯时，天蒙蒙亮，我是第一个推开后门的人…初儿的声音不在岸上，是在半空…你明白吗？”
沈颐拽着李承基的胳膊，眼眶的泪绵绵地往外涌，“她铁定落水无疑，你去告诉王书淮，叫他别费功夫了，让他好好着人打捞尸身，早日让初儿入土为安吧…”
她覆在李承基肩上大哭不止。
冷杉查到兵变那一晚有人杀了皇宫东北角望楼的将士，从那里跳下护城河，王书淮断定那个人是信王，由此，越发肯定信王把云初掳走了。
整整三日，王书淮不眠不休，亲自将附近百里的关卡全部盘查过，过关记录全部阅过，葫芦山方圆十里的山坡也来回翻了几遍，可惜依旧没有信王的踪影。
越没有结果，心越慌，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吩咐兵马司和武都卫，挨家挨户搜查京城每一处角落。
从长途奔袭回京，至搜寻谢云初的下落，整整五日，王书淮没有阖过眼。
七月初五的午时，阳光炽烈。
王书淮回到内阁，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长案后，那一身绯红的官袍已被荆棘划破几处，平日一丝不苟的鬓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角，隐隐间了几根白丝，玉冠是斜的，眼眶凹陷进去，瞳仁干涩猩红，就像是两个可怖的血窟窿嵌在那瘦脱形的面颊上。
这几日除了喝几口羊乳，他什么都不曾咽下，两颊的肉全部褪去，深深往里凹陷着，面色由最先的黑青转为煞白，跟个从地狱爬回的厉鬼似的，没有半分生气。
他修长的脊梁微躬贴在圈椅背搭，双目无神望着洞开的门庭。
他已经竭尽所能，铺下天罗地网，拦截信王。
只要信王还活着，就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可事实上是，信王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杳无痕迹。
信王逃脱不要紧，
云初呢？
难道他错了吗？
就在这时，门前一晃，一道身影垮了进来。
明贵看着王书淮这模样，泪如雨下，小心翼翼问，
“二爷…二老爷遣小的来请示您，这几日京城官宦女眷均上门询问，何时给二奶奶办丧，她们都要来祭拜，感念二奶奶救命之恩…”
明贵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字刺激了王书淮，圈椅上的那个人像突然活过来似的，飞快从长几绕出，绷着最后一口气冲出去，疾驰回府，铁骑从王家东面巷子口一跃而入。
入目的是门庭上挂满的丧幡。
刺目的白令人目眩，扎的他浑身抽搐。
胸口郁结的那团痛楚化作怒气直窜眉梢，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飞快地扑上去，将那挂着的白幡全部扯下来，腰间软剑随之抽出，将那些白幡给剁了粉碎，
“谁挂的？出来受死！”
门庭内正在忙碌的仆人被他恶魔一般的模样吓出了魂，纷纷跪在地上直打颤，
王书淮提着剑，携着一身磅礴的杀气，脚步千钧般往正厅迈去，剑尖在烈阳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仆人均吓得四处闪躲尖叫连连，
正厅台矶上立着一人，正是吩咐管事采买丧仪之物的二老爷，他偏首瞧着一人双目狰狞，浑身淬了毒似的杀进来，瞳仁震撼，
“书…书淮…”他差点没认出儿子来。
王书淮诡异地笑了一下，抬剑往他耳边削了过去，嗖的一声，剑锋径直插在正北国公爷亲自题写的对联之上，
这一剑虽然没伤到二老爷，却彻底将他吓坏了，他身子剧烈地抖动，人便这么跌坐在圈椅里，“你……”
他不敢相信一向重规矩的儿子做出大逆不道的举动来。
王书淮阴鸷的脸这么压下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谁办丧，我杀了谁！”
仆从们纷纷惊恐万分地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将方挂好的白幡全部给收下。

第111章
又是一日过去了，王书淮回到内阁，面对下属的询问，还是一个字，
“查！”
信王尚有旧部在萧关，王书淮遣了两位心腹去萧关接手信王的兵力，更是为了搜查信王的下落。
还是一无所获。
高詹几人进来时，见他沉默地坐在圈椅里，那身官服褪下了，换了一件月白的广袖宽衫，胸膛半露着，还有些不曾擦干净的水珠，浑浑噩噩坐在那里，模样像是风烛残年的老僧，精神气却如同一片游魂。
几人瞧在眼里，十分痛心。
陆陆续续从外头进了衙署内，有锦衣卫都指挥使秦信，羽林卫都指挥使高詹，南军副都督李承基，冷杉及身受重伤勉强救过来的齐伟。
在他们看来，王书淮这是在做无用功，
他只是不肯接受谢云初已逝去的事实。
再这么查下去，朝廷都要乱套了。
江山是王书淮给打下的，很多事还得他来拿主意。
虽说这几日百忙当中，他已抽空将各部堂官人选给定下，可新朝初立，还有太多事等着操持，新皇念着谢云初功勋卓著，又看着王书淮的面子，已经将登基典礼推迟，算是缅怀这位首辅夫人，但是，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里头高詹资历最深，也算王书淮半个长辈，大家伙朝高詹使眼色，怂恿高詹开口劝王书淮。
高詹抚了抚额，硬着头皮道，
“书淮，你心里难过我们都知道，也感同身受，可是怡宁回来那晚我便问过，她不认为云初还活着…”
李承基听了这话，顺着他说下去，
“没错，沈颐也告诉我，她走在最前，听得最清楚，王夫人那一声叫是从半空水面上方传来的，而不是岸边，她很确信地告诉我，王夫人是落水而死…”
王书淮听了这话，没有半分反应，双臂无力地搭在扶手，脖颈仿佛撑不住脑袋似的，整个面额往一旁偏着，与过去意气风发的年轻阁老判若两人。
高詹见他无动于衷，继续道，“若真是信王所为，这些天总该有些眉目了，他总不能插翅飞走吧。”
“你查了这么多天，一点线索也没有不是？”
这才王书淮苦思冥想也想不通的地方，慢慢捂住绷到极致的头颅，将脸埋在掌心下，发出一声极低的苦笑。
高詹看出来了，这是不见尸首不死心。
他转身来到门槛处，问外头候着的侍卫，
“渡口可有消息传来？”
这些天渡口的搜寻一直没有落下，前两日下了雨，水面湍急，明夫人等人终是被劝回去了，这两日放了晴，又加大了搜寻力度。
侍卫摇摇头。
高詹暗自叹息，正待转身，赶巧外头穿堂奔进来一道身影，那人背身插着几面旗帜，是城中哨探，高詹见他脸色不对，立在门槛等着他。
那哨探一口气穿过门庭前的石径，跃上台矶，来到高詹跟前，喘气不匀道，
“高将军，在下游快至通州河段的岸边找到了…找到了少奶奶的…”哨探面色惊恐，颤颤栗栗，后面的话不敢说出来，高詹一把揪住了他衣襟，厉声问，“说，到底找到了什么！”
“少奶奶的一只手…”
这话一落，屋内顿时安静极了。
高詹浑身冷汗直往外冒，艰难转过身，去看王书淮。
案后那人忽然坐直了身，暗哑的声音异常冷静，
“在哪？”
“禀首辅，送…送去了王府。”
王书淮眼重重一闭，仿佛有硬硬的疙瘩硌得他疼，眼前的光线晃了一下，脑子锈掉了似的做不出任何反应，凭着本能扶着案几起身，慢慢往外踱去，这一回没了昨日那番劲头，脚下轻浮，步子迈得蹒跚乏力，冷杉要来搀他，被他推开。
一刻钟后，众人随同王书淮回了王府。
王书淮来到了阔别半年之久的书房。
廊庑下跪着一群人，正是夏安等人，怕惊扰两个孩子，一行仆人哭得极是压抑，细细密密的闷哭反而跟蛛丝网似的，听得人透不过气来，高詹诸人听得心里均不是滋味。
王书淮神色木讷来到廊庑下，院前石桌上被搁着个宽大的锦盒，盒盖被掀开，里面搁着东西，他一步一步迈过去，盒子里的景象也由着一点点在他视线里展开。
最先看到的是一只白色的手掌，白得泛铅，格外可怖，因浸泡数日的缘故，浮肿不堪已辨不出原先的模样，一串红珊瑚的珠子格外醒目地箍在手腕上，炫目的红瞬间如同银针刺入他瞳仁，漫天血雾裹入他脑海，侵入四肢五骸。
整片天塌下来压在他心口，天旋地转，微末的意识随着那抹鲜红一同被卷入黑色的旋涡中。
众人七手八脚将失去意识的王书淮抬入书房内室，方才路上高詹以防不测，已遣人去请太医，这一会儿太医也赶到，及时入内给他把脉，只道哀痛过度伤至肺腑，人已陷入昏迷，又多日不休不眠，有气绝之症，立即给他施针挑穴，将那些郁结在穴位的淤血给挑出。
太医在忙碌时，高詹出了房门，瞥了一眼那锦盒，来到夏安跟前问她，
“确定是你家姑娘的手串？”
他问的是珊瑚珠，实在指的是尸身。
夏安抬起红肿的双眸，那日她随船先走，也将那一声尖叫听得真切，明白姑娘断无生还之理，讷讷点头，“是长公主殿下当年赐给我家姑娘的一串珊瑚珠，姑娘甚是喜欢，一直待在手上…”
夏安又往那只手瞥了一眼，痛得双目直闭，哽咽道，“我家姑娘是左撇子…这手恰恰是左手…掌心的茧也隐约对得上…”
说完这话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只寻来一只手，便知其他尸身已裹入鱼腹了…
高詹眼眶被刺痛，深深吸了一口气。
消息陆陆续续在王府传开。
长公主的尸身已被安置回公主府，朝廷不许大费周章办丧事，只一些姻亲故旧来探丧，段家无人庇护，被人翻出旧事，大老爷和大少爷等男丁均被下狱，女眷被幽禁在府邸不许外出，三老爷和四老爷一齐在公主府给母亲筹办丧事。
那王怡宁亦在灵前哭灵，又闻谢云初尸身被鱼啃得不成样子，两重伤加在身上，呕了一口血昏厥过去。
三太太这一日什么都没吃，卧床不起。四太太直接给吓病了。
怀孕的周敏也吐了好几轮，伏在塌上哭得寸断肝肠，
“她一辈子积德行善，怎么落了这么个结局？不应该，不应该啊！”
许时薇听得心神俱碎，来到周敏的屋子里，陪着她一道哭。
窦可灵见一个个都倒下了，强打精神操持家务。
唯有宁和堂一切照旧。
姜氏也是无可奈何，谢云初是走了，孩子还得有人照看。
其他几房的孩子都在给长公主服丧，姜氏将自己几个孙儿全部拘在院子里，又解释给珂姐儿听，说是曾祖母过世。
珂姐儿却想到另外一层，眼眶泛红问，“那我娘亲呢，她怎么还不回来？”
姜氏喉咙一哽，看着瘦了一些的孙女，心疼地将人抱入怀里，
“你外祖父不太好…你娘…你娘一时半会回不来…”
王书淮那把剑还插在正厅，就连国公爷也不置一词，姜氏和二老爷吓坏了，不敢跟孩子透露半点风声。
至于那谢晖，也着实不行了。
明夫人回府后落了病，谢晖念着妻子辛劳自是撑着拐杖去看望妻子，哪知行到一处花廊，听得里头有婆子哭哭嘤嘤，提起谢云初姐弟落崖的事，谢晖给吓没了魂，慌慌张张回到书房将管家唤来询问，管家跪在他跟前支支吾吾据实已告，谢晖一口血喷了三尺远，昏过去后再也没有醒来。
王书淮回京后，朝中给谢晖平反，封了个忠武侯，昭德郡王也曾是谢晖学生，立即着太医去府上施救，只是救了两日了，依旧没有起色，今日辰时有消息传来，谢府都在预备后事了。
珂姐儿一听这话顿时哇哇大哭，拉着姜氏往外走，嚷嚷着非要去外祖家看望外祖父，姜氏好哄歹哄，劝了半日方劝住。
虽是寻到了一些尸骸，王府上下无一人敢提给谢云初办丧的事，只等着王书淮醒来，让他自个儿做决断，二老爷直接给气病了，姜氏也被儿子那一通举动弄得有些寒心，毕竟是亲生父母，他媳妇没了，也不是谁愿意瞧见的事，他却疯了似的寻父母撒气。
只是这话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王书淮心伤莫大于死，国公爷只能替他在朝堂掠阵，听闻府上几位太太都病了，只一个姜氏还好好的，便让她管家。
姜氏一要张罗孩子的事，二要坐在议事厅当家，这可是八百年头一回，光是那是七七八八的账目，便看得她头昏脑涨。
一日下来，姜氏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这才尝到三太太和四太太的苦，也越发怜惜谢云初的好了。
“说到能干，淮哥儿媳妇是头一份…偌大的家，还有外头那么多产业，也不知她一人怎么周全得过来。”
这才感同身受，留下了真情切意的泪。
这是谢云初来到成玄故居的第七日。
谢云佑这几日依旧专心致志寻找出路，又或时不时给信王制造点麻烦。
谢云初少时博览群书，在谢晖的教导下，学了些天文地理之识，通过这里的日照方向，树木种类判断出他们恐在京城以南，大江以北的位置。
又见孔维的机关阁楼里奉着诸葛孔明的神像，怀疑这是南阳或襄阳一带。
摸清楚方位，心里也有了数。
这一日谢云佑去后山闯关，谢云初则坐在孔维的院外发呆。
每过去一日，她便担心一日，担心家里孩子和父母的安危。
听着孔维在里头叮叮当当敲打不停，脑海忽然冒出个主意。
她这次为什么轻而易举便为信王所挟持？
可不就是因为她没有防身之术么，这会儿要她练功夫不大可能，却是可以学些暗器防身。
孔维虽说心无旁骛，很多时候像个呆子，到底是信王的人，不可能轻易授之以渔，以防谢云初逃走。
谢云初坐在他身后的小杌子上软磨硬泡。
孔维的阁楼共有三层，第三层是成玄先生的书房，第二层是起居之地，最底下一层则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暗器及孔明灯的原型。
孔维这一日正在调适孔明灯架下方一个机关，此机关十分精密，可用它操控灯幕的收缩，从而控制行驶的速度及高低，只是机关极小，是个双向的轮子，孔维来回几次都不曾调试好。
这是成玄先生生前遗作，孔维依照图纸想把机关卸下来，可惜两个齿轮相互嵌着，想要打开，必须左右同时发力，且力道均匀方向相反，孔维左右手各执一根钳子，试图同时拨动齿轮总是失败。
谢云初观摩许久，笑吟吟问道，
“要不，我来试试？”
孔维回头纳闷看着她，
“你怎么可能会？”
谢云初扬起唇角，“我怎么就不能会？我们女子擅长针线活计，比你们心灵手巧，再者我还是个左撇子，没准能帮到你呢。”
孔维听说她是左撇子，神色一亮，连忙让开位置。
“好好好，那谢姑娘来试试。”
谢云初却坐着没动，“若是我成功帮你卸下机关，你能不能教我暗器。”
“一言为定！”孔维豪爽道，
为了孔明灯，他果断出卖了信王。
孔维先示范了几次，告诉谢云初如何操控，谢云初试了几次，终于在第五次时，顺顺利利帮他撬开了机关，孔维喜极而泣，看着她眼神布满热切和佩服，
“姑娘，左右您在这庄子也无所事事，每日帮我打打下手如何？”
谢云初欣然应允，想说服信王放人是痴人说梦，谢云初没打算费那个神，孔维便成了她下手的目标，从他这学些机关术，没准能走出庄子的五行八卦阵。
孔维说到做到，将一个小葫芦似的竹雕给了谢云初，
“你将这个小葫芦悬挂在腰间，若遇到危险，可用拇指抵住上方那个机括，便有银针朝前方漫射，这是女子防身最实用的暗器。”
谢云初接了过来，“银针有毒吗？”
“自然有毒，我们山庄便是靠出售这些兵刃暗器为生，我每年只卖出一件，便可够咱们吃吃喝喝一年。”
谢云初：“……”有种想把孔维拉拢过来的冲动。
兴致勃勃拿着暗器出门，去院子里做试验。
折腾半会儿，听到身后有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二话不说扭头将机括按下。
一大片银色的针芒朝信王扑去，信王见状眸光一闪，急速后退，他挥舞宽袖将银针揽下，却还是有些许银针插入他胳膊，胳膊很快有了麻痹之感，信王无奈看着谢云初，咬牙吩咐沈婆婆，
“去取解药来。”
沈婆婆连忙寻孔维取了解药来，孔维得知信王中招，挠了挠后脑勺哈哈大笑。
孔维虽听从信王指派，却不为信王所控制。
信王喝了解药，人好受了些。
谢云初从不让他靠近，信王也不可能强迫她，这是一辈子的事，只要人在这里，便可以慢慢磨，谢云初背对着他坐在巨石上张望远方，时不时低头把玩机括，始终不曾跟信王说一句话。
信王寻了个锦杌，在隔着她几步远的位置坐下，那日离开时，他强行取下了谢云初左手腕的珊瑚串，他虽夺嫡失败，在京城尚有些亲信，那日将珊瑚珠交给了亲信，着他帮着制造谢云初身死的假象，王书淮城府极深，不可能不将云初的失踪与他联系在一处，既如此，先让他找，找不到了，再给他猛力一击，一点点击溃王书淮的信念。
以王书淮之心性，只要确认妻子死了，便会接受事实，该办丧办丧，该续弦续弦。
这几日人好些后，信王便寻来一些私藏的和田玉，给谢云初磨了一串珠子，今日珠子已磨好，
“呐，陪你一串手珠。”
谢云初并没有往他看，只是余光却无意中捕捉到了那抹温润的光华。
蓦然想起王书淮曾给她刻了一支玉簪。
那玉簪的色泽玉质与信王这一串珠子几乎一模一样。
谢云初目光不由挪了过去，黑漆漆的双目凝着那珠子出神。
回想那一日他送玉簪给她时，清隽的眸眼明显盛了期待，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二爷有心了…”
以牙还牙将他当年的话还了回去。
当时觉得解气，如今想来却觉得有几分孩子气。
泪珠不知不觉滑下，谢云初拂了拂泪，将脸别去一旁。
信王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他了？”他绷紧的下颚微微一抽，唇角掀起嘲讽，
“他可不一定想你…”
“你在他眼里，只是他的妻，不是谢云初，但我不一样，云初，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是吗？”
这时，信王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戾气的冷哼，谢云佑大汗淋漓迈过来，没好气地将那串珠子夺下，随手甩去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来到巨石下的石凳坐下，冷眼睨着信王，
“你要的不过是自己的求而不得罢了，不过是捡起当初为了权势放弃我姐的那份遗憾罢了。”
“不，不是遗憾…”年轻的新科御史揩去额尖一层细汗，明澈地俊脸罩着一层冷笑，“是懦弱，是无法反抗的懦弱。”
“朱昀，你本该有机会跟我姐在一起，是你自己放弃了，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处等你，凭什么你想弥补遗憾的时候，别人就得奉陪？”
信王眼底所有的光黯淡下来。
王书淮心伤之至，彻底倒下来后，足足昏迷了三日三夜方醒，睁开眼时，视线里有一层迷迷糊糊的光，他以为是深夜，大病初醒，身子如同陷在泥潭里，怎么都提不起劲，他木然看着面前的虚空，知觉一点点苏醒过来。
修长的手臂下意识往身侧一摸，扑了个空，没有谢云初的踪影，呼吸猝然变得急迫，浑身的虚汗从毛孔里炸开。
扭过身，摸到了一片低矮的床栏。
身子蓦地一震，这不是他熟悉的拔步床，而是他的书房。
曾几何时，最熟悉的书房已让他如坐针毡，他急切地想回到春景堂，回到有她的地儿…
人就这么从床榻上翻下。
听到动静，外头的人涌了进来。
冷杉和明贵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搀起。
王书淮半坐在床榻上，看到窗口方向有一团白光在晃，
“什么时辰了？”
嗓音如同裂开的帛，暗哑粘稠。
明贵看着他消瘦不堪的脸，哽咽道，“午时正…”
王书淮脑门一炸。
他看不清了…
迟钝地盯着那团光，久久回不过神来。
罢了，看不清也好。
总好过寻不到她的模样。
明贵听他嗓音浓重不堪，递给他一杯水。
冷杉见王书淮没有半分反应，又亲自接过往他嘴边一递，
“爷，您喝口参汤。”
王书淮顺着杯沿将一口温热的参汤吞下，冰冷的五脏六腑被熨帖，他缓缓吁了一口气，虚乏道，“扶我去春景堂。”
明贵以为他要看去孩子，忙道，“这几日林嬷嬷病下了，春祺和夏安也不好，二太太不放心，将孩子带去了宁和堂，您要是看哥儿姐儿得去那边。”
王书淮这才想起两个孩子。
这几日心里绷着一根筋，脑海里全是谢云初，都没想起两个孩子来，愧疚与难过搅在一处，眼眶里血色在晃。
冷杉见他双目被红彤彤的血丝覆满，瞳仁无神，顿感不妙，
“二爷，您眼睛是不是不舒服？还看得清吗？”
王书淮摇摇头，又道，“扶我去宁和堂。”
恐现在的模样吓坏两个孩子，又顿住，“舀一碗粥来。”
明贵喜极而泣，拔腿往后厨跑。
太医早吩咐桂嬷嬷煮了药膳，这会儿王书淮肯吃东西了，立即便盛出一碗搁在食盒交给明贵，明贵提着食盒脚底生风回到书房，屋内，闻讯而来的范太医已在给王书淮把脉，听闻他双目失明，叹道，
“这是熬坏的，再者，您急火攻心，肝火旺盛，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等老夫开些清热解毒的药水给您洗一洗眼，再服用几盅药试试。”
王书淮没当回事，等喝了药粥，便起身往后院去。
明贵自然是服侍左右，为了防止强光刺激双目，将王书淮的眼给蒙了起来。
一路搀着他往宁和堂走，
谢云初的骸骨寻了回来，论理得办丧事，王书淮不开口，谁也不敢问。
明贵心里叹着气，半字不敢提。
王书淮走了一段，忽然止住脚步，“那半截骸骨呢？”
明贵忙回，“在春景堂的厢房，”又小心翼翼道，“都在等您示下呢…”
王书淮立在廊庑下没动，凭着记忆张望春景堂的方向，热辣辣的午阳浇下来，褪不去他周身的阴森之气，有风拂过，仿佛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越墙而来。
半年了，他与她半年未见。
约定往后河清海晏，与她共享繁华，她却不在了。
他刻好的鬼工球，亲自替她挑好的蜀锦，再也送不到她手中。
一行血泪从纱布下滑落。
王书淮仰头嗤了一声，将泪吞了回去。
一截手骨又如何？
不能证明是她。
越是做得天衣无缝，越是蹊跷。
怎么就恰恰是那只左手呢，谁都知道她是左撇子，信王想让他死心未必不会拿此做文章。
也不知是素来心性坚韧从不轻易认命，还是冥冥中有感应，纵使所有人告诉他，云初没了…他还是不信，这辈子就这么找下去，只要他活着，她就活着，永永远远的活着。
等他死了，夫妻俩一块办丧事。
他嶙峋的面颊往旁边一侧，冷杉收到示意立即从树干上跳下，来到他身侧，
“主子有何吩咐？”
王书淮漠然道，“将与信王有关的一切文书资料邸报，全部寻过来，我要一一翻阅。”
“包括他那些亲信，出身籍贯履历色目，不要有任何错漏。”
“属下明白。”冷杉一揖，
“撤去所有关卡，停止水面搜救。”
既然决定不办丧事，得给一个说法。
王书淮想了想，再道，
“对外声称，夫人与舅少爷找到了，当时舅少爷护着夫人上了一艘小船，贼子往船只扔了石头，夫人被砸中，尖叫一声，至于舅少爷，则中毒昏迷不醒，船只在两日后被水浪冲去山河上游，为一猎户家的小娘子寻到，夫人脑袋磕到了岩石，双目失明，尚需好好休养，不宜见外客。”
一席话既解释了为何多日不曾寻到姐弟俩，又为后面不宜让人探望而做了伏笔，至于寻到的所谓骸骨，一概不认。
明贵呆呆地看着他，胸膛擂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罢了，二爷现在可不就是要一个念想吗，有这么一个念想在，兴许他也能快些好起来。
冷杉照办。
王书淮昏昏沉沉来到宁和堂，隐约听到孩子的哭声，心跟着抽动了一下，他拖着僵硬的步伐迈过穿堂，就在这时屋内有一道刻薄的声音格外刺耳。
“二嫂嫂别哭了，去了就去了，我看她平日也不怎么孝顺您，既是去了，等一年过后，您再给淮哥儿挑个乖巧柔顺的媳妇续弦，您也享享清福…”
说话的正是南府的柳氏，前段时日她媳妇金氏去了，儿子被打个半死不活，心里对谢云初怨的不是零星半点，听闻谢云初跌落山崖，暗自骂了一句活该，又屁颠屁颠来姜氏面前献殷勤。
姜氏听了这话，用帕子将泪拭去，叹了一声，
“哎，这事现在可休提，续弦肯定是要续弦的，好歹一年后再说，他现在伤着呢，连丧事都不肯办，国公爷都不敢吱声，别说咱们了，儿大不由娘，随他去吧。”
屋子里除了柳氏，还有其他几位陪坐的姻亲。
这几日时不时有人来王府打探消息，有人是真心实意为谢云初伤怀，亦有人是听闻首辅夫人位置空缺下来了，来姜氏面前露个脸，套套近乎，存些讨好的心思。
姜氏心知肚明。
谢云初一死，京城一些世家闻风而动，纷纷盯着首辅夫人这个香饽饽。
那柳氏又道，“虽说如此，您也得提前预备起来，事先考量考量人品性情，让与珂姐儿珝哥儿亲近亲近，回头您也省心。”
姜氏这几日被家务事忙得头昏脑涨，摆摆手道，“再说吧，不急，慢慢来…”
王书淮听了这些话，有如万箭穿心，
续弦？
弄一个女人来取代她的位置？
让珂姐儿和珝哥儿唤那人作娘？
荒谬！
他谁也不要，他只要谢云初，哪怕是一截骸骨，一根头发丝，也只能是谢云初！
王书淮胸口怒火翻腾，挥开明贵的手，将覆在双目的那截纱布给扯下，眼前浮现一团蒙蒙浓浓的光，
他一身功夫超绝，即便看不清亦辨得清方位，卯着一口劲大步跨过门，抬眸望去，屋子里莺莺燕燕聚了一群，他看不清模样，也认不出是谁，只隐约瞧见一道身影，笼着袖立在母亲姜氏身边笑，嘴里唠叨个不停。
王书淮寒着脸掠过去，一把掐住她的喉咙。
“唔…”柳氏所有嗓音被瞬间掐断，身子跟提线木偶似的被他提起来，眼珠蓦地睁大，瞳仁翻白，张牙舞爪在半空扑腾，
“唔唔唔…”她惊恐地看着王书淮，肿胀着的脸很努力地摇头，带着恳求，王书淮目光凝着姜氏的方向，用力一扔。
柳氏的身子跟块抹布似的被扔在地上，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在场所有女眷被这一幕给吓得灵魂出窍，
姜氏看着阴森森的儿子，如同看着地狱归来的魔鬼，纤细的身从圈椅里往下滑了半截，
“淮儿，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这几日她听说王书淮病了，要亲自去照料儿子，却被人拦在书房之外，这也是她整整半年第一次看到儿子，见他面如枯槁，双目如同血窟窿，这才意识到谢云初的离世对他打击有多大。
王书淮脸色阴森可怖，
“您为什么会跟这样的人来往？”
姜氏哆嗦摇头，“不是的，淮儿，我没有这个意思…”
王书淮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些年他屡屡劝告父母，望他们持身守正，担起家族之任，他们却始终只图享受，做事不过脑子，结交的人也上不了台面。
罢了，多说无益。
王书淮木然道，
“明嬷嬷，收拾行装，今日便送老爷和太太回青州老家安享晚年。”

第112章
姜氏闻言如五雷轰顶，脑子一片嗡嗡作响，她这是刚荣升首辅之母，还没来得及领略那份风光，便要被送走？
不，她不要回青州，青州哪里比得上京城繁华。
“书淮！”她气得胸口发闷，要去拽他的衣袖。
王书淮往后一退，朝她一揖，去后院接孩子去了。
只要母亲在京城一日，续弦的风波就不会停止，这些日子朝廷正在清算长公主与信王余党，不少人便试图走他父亲的路子，以求恩赦，以免父母仗着他的声势做出更出格的事，将二老送回青州几乎是刻不容缓。
他们走了，后宅清净了，云初“养伤”的谎言也就不会被人发现。
宁和堂内，其他姻亲早已被吓得一哄而散，柳氏被抬回去，人虽没死，从此疯疯癫癫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波，别说是让王书淮续弦，便是她儿子的事也不敢管了，对着续弦二字已是惊弓之鸟。
姜氏见王书淮斩钉截铁，连忙去寻自己的丈夫。
王书淮这厢来到宁和堂后院，两个孩子正跟玥哥儿和瑄哥儿在一处玩，珝哥儿无精打采坐在小杌子没动，珂姐儿捂着脸在大哭，她指着瑄哥儿骂道，
“你胡说，我娘亲好好的，她只是去了外祖母家，很快就会回来。”
瑄哥儿辩驳道，“那是他们骗你的，要不，我带你去你外祖家瞧瞧去？”
珂姐儿正要答应，玥哥儿小跑过来，护在珂姐儿跟前瞪着瑄哥儿，
“二哥忘了祖母的吩咐了吗？长辈说什么便是什么，你在这里瞎嚷嚷作甚？”又扭头安抚珂姐儿，
“你别听二哥哥瞎说，我娘也告诉我，说是伯母去了谢家，过几日就能回来了。”
珂姐儿心里舒坦一些，抹着抹着泪，看到一道身影慢慢在前方蹲下来，虽是半年没见，眼眸也被白纱覆着，珂姐儿还是一眼认出爹爹来，飞鸟投林般朝王书淮扑过去，
“爹爹，你去哪里了！”哭声里夹着埋怨依赖，以及喜悦，
一旁的珝哥儿也跟着姐姐，慢吞吞钻入王书淮的怀里，“爹爹…”
王书淮一同将两个孩子拥入怀里，涩声道，“对不起，爹爹回来晚了…对不起…”
左右各抱一个，缓步回春景堂去。
两个孩子趴在王书淮肩上，紧紧搂着爹爹不放。
王书淮的出现，给了孩子极大的安抚。
珂姐儿噙着泪摸了摸王书淮面上的白纱，
“爹爹眼受伤了吗？”
“不是，是吹了些风沙进去。”
珝哥儿挠着脑勺，嗓音稚嫩，“爹爹，我们去外祖母家接娘亲回来吧。”
王书淮脚步一顿，这个借口骗不了多久，他斟酌着道，“你外祖父病重，你娘亲和舅舅去深山里寻灵丹妙药去了，菩萨见你娘亲善良，留着她在林子采药。”
珂姐儿自小听谢云初讲了不少神话故事，将信将疑，
珝哥儿这一点随了王书淮，不信妖魔鬼怪，小小的眉峰蹙着英气十足道，“那也要把娘亲找回来。”
王书淮对着珝哥儿的方向，语气沉缓，“放心，我一定把你们娘亲寻回来。”
爹爹是大英雄，一言九鼎，珂姐儿和珝哥儿都信他。
回到春景堂，夏安等人看到小主子纷纷激动得落泪，连忙迎过去把孩子抱过来。
王书淮在春景堂的廊庑坐定，两个孩子重新在院子里嬉戏。
一刻钟后姜氏等人要回青州的消息传开，三爷王书旷和四爷王书同一道来寻王书淮，明贵将人领进来，他们瞧见王书淮眼眸被覆着白纱也是愣住了。
王书淮猜到二人来意，不等他们为姜氏求情，先开了口，
“书同过了秋闱，却没过春闱，接下来有何打算？想继续考吗？”
王书同被兄长问住，白皙的俊脸胀红，“我…还没想好。”
王书淮面容朝着二人的方向，哑声道，“还没想好便是不想再考，无妨，不是进士亦能做官，你是王家子孙，家族能庇护你，也需要你为家族争光，耗在家里游手好闲，只会废了你的心志，让你一无是处，为兄打算替你谋个县官，你慢慢积累政绩，替你妻儿挣一份前程如何？”
王书同呆了呆，乍然让他脱离王家的羽翼，他心中还有些慌，只是兄长字字珠玑，他无辩驳之力，也意识到不能再荒废下去，沉默片刻咬了咬牙道，“成，一切拜托兄长周旋，对了，我媳妇娘家毗邻西楚，不若兄长派份离西楚近的差事。”
西楚初定，着实需要派遣官吏接手，王书同去历练历练正好。
王书淮答应了，随后又将模糊的视线移向王书旷，王书旷原本揣着一肚子怒气进来，听得王书淮教训了王书同，脸上也生了几分不自在，“二哥也是要给我派事？”
王书淮冷声吩咐道，
“父亲和母亲行事没有章法，你随他们回青州老家，我在青州给你谋一份差事，你侍奉二老，亦是看着他们，劝告他们安分守己。”
王书旷心都凉了半截，京城赫赫繁华，纸醉金迷，谁又愿意回青州那个旮旯里去，只是王书淮一向言出必行，王书旷晓得自己没有辩驳的余地，只哽咽着道好。
姜氏这厢去寻二老爷，恰恰二老爷迎着国公爷回府，国公爷听说此事，疲惫地抚了抚额，随后告诫长子长媳，
“你们本是宗子宗妇，回青州坐镇老宅，每日侍奉祖宗香火，善结邻里，操持宗族事务是理所当然，去吧去吧。”
姜氏和二老爷跪在国公爷跟前泣不成声。
国公爷想着，王家有王书淮这颗擎天大树，已没什么叫他操心的，再过一两年，大约他也要回去。
王书淮对外声称谢云初被找回了来，自有不少记恩的女眷前来探望，王家谢绝外客，女眷执意留下厚礼，光这半日的功夫，春景堂前面的花厅堆满了锦盒。
沈颐和王怡宁等人听到消息，傍晚遣丈夫来打探消息，后知真相，又添了几分悲切。
如此也好，一来孩子还有个念想，二来，也能杜绝京城官宦那些蠢蠢欲动的心，再有人寻到沈颐跟前询问谢云初近况，沈颐肯定了谢云初回府的消息，京城原先那些传言也渐渐消散。
为了不辜负谢云初一番心血，姐妹们陆陆续续回到书院，继续授课。
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
入夜后，王书淮彻底瞧不清了，却还是亲自哄着两个孩子入睡，有了父亲的陪伴，孩子脸上也露出笑容，睡得也踏实多了，哄完孩子，王书淮沐浴更衣回到内室，独自一人坐在拔步床的床沿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响动，明明只是一间极小的内室，他却仿佛置身某个广袤的荒原，无边无际的暮风裹挟着他，他不知来自何方，亦不知将往何处去。
过去每每离京，他脚步异常坚定，去时意气风发，回时神采飞扬，当时不觉如何，如今才明白，那是因为家里有她，转身时有她挥手告别，回来时有她洗手作羹汤。
她是他心里的根，没了她，他便如荒原的枯草，无根之浮萍。
枯坐了不知多久，到精神极度疲惫时，人慢慢卧下。
枕巾上残留着她的梨花香，转身将她的引枕抱入怀里。
闭上眼，脑海映出那双干净纯澈的眸子，那里始终燃着一盏不灭的明灯，映照出他和孩子回家的路。
那是不能为任何人替代的谢云初。
冷杉费了两日功夫，将信王有关的邸报文书全部送来内阁后方的独属首辅的阁楼。
王书淮不打算舍下孩子，将珂姐儿和珝哥儿一道带来了内阁，皇帝每日午时便来内阁所在的文华殿听政，王书淮过去请安，皇帝瞧见王书淮被覆住的双眼，唏嘘不已，宽慰一番。
这几日王书淮都不曾上朝，各个要害部门均是他的心腹，整个官署区照旧运转，只每日有要闻便来讨他示下，王书淮独自坐在案后，听书童读阅文书邸报，一面在心里琢磨信王可能的去处。
珂姐儿做小公子装扮在院子里采花，珝哥儿跟着翰林院一位年轻的夫子在堂屋里认字读书，冬宁也穿着小厮的衣裳伙同明贵陪伴左右。
一日珂姐儿蹦蹦跳跳不小心跑去了前面正殿，珝哥儿也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恰恰皇帝正与几位大臣议事，瞧见门口探出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十分讶异，问道，“内阁怎么会有稚童？”
宫人看了珂姐儿姐弟一眼，轻声回禀，“陛下，这是王阁老家里的一双儿女。”
皇帝顿时明白了，幽幽轻叹一声，朝珂姐儿招手。
珂姐儿高高兴兴跃进来，先朝皇帝屈膝请安，珝哥儿也有模有样作了个揖，谢云初教导他们见到长辈行礼，姐弟俩牢记在心。
珂姐儿见皇帝神色和蔼便好奇问，“您是谁呀，以前怎么没见过？”
宫人眼中惊异迭起，正要斥责，为皇帝抬手给挥退，他俯身过来，温润地笑道，
“朕是皇帝。”
“皇帝是什么？”
“皇帝是天下之主。”
珂姐儿眼珠儿转悠片刻道，“您既然是天下之主，能否帮我把娘亲找回来。”
皇帝眸光一涩，心疼地没有说话，默了半晌道，“叔叔一定竭尽全力。”
接下来几日，王书淮白日在内阁查阅资料，傍晚带着两个孩子回府，有了爹爹的陪伴，孩子们情绪比先前要平缓了许多，这个空档，王书淮听闻谢晖病危，又亲自走了一趟谢府，坐在谢晖卧榻前，望着昏迷不醒的岳丈允诺，
“初儿和佑儿没有死，他们是为信王所劫，您信我，我一定把他们寻回来。”
明夫人见王书淮语气格外笃定，重新燃起了希望，
“找到证据了吗？”
王书淮默了默，“快了。”
随后明夫人便拿王书淮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谢晖塌前唠叨，盼着谢晖早日醒来。
谢云初离开的第二十日，王书淮吃了几服药，眼眸有所好转，只是依旧看不清文书，每日浩如烟海的文书一卷卷被摊开，又一卷卷被挪走。
大晋各地郡县每三日均有邸报送来京城，以叙述各地近况见闻，王书淮过去均有阅览邸报的习惯。
他心思缜密到，将所有六月二十八日往后的邸报都调阅过来，以防自己漏去重要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某一日午后，王书淮撑额闭目养神时，突然听到书童吟道，
“六月二十九卯时末，保定府上空出现不明飞行物，状似孔明灯…”
王书淮听到这，思绪猛地一顿，“等等！”
“你再说一遍？”他屏住呼吸，总觉得冥冥中寻到了一丝线头。
书童于是再读了一遍，王书淮脑海有电石火光闪过，
六月二十九，可不就是初儿出事那日吗？卯时末，也对得上，
那声尖叫从水面半空传来…
有状似孔明灯的不明飞行物掠过上空…
只觉那层笼罩在面前的迷雾有散开的迹象。
王书淮心猛跳了几下，连忙吩咐，
“你再把成玄先生的色目寻来。”
前几日他将信王麾下所有心腹将领资料过了一遍，记得成玄先生的记载里有一条，他擅长机关阵法。
书童很快又寻来成玄的色目履历读一遍，王书淮一面听着，眼眸深深眯起，
会不会是成玄做了什么奇门机巧，让信王悄无声息离京？
寻到线索的王书淮精神大作，立即唤来冷杉，“你今夜夜探信王府，将成玄先生的旧物，全部捎回来。”
冷杉没让他失望，从成玄先生房间的暗格里寻到了一些废弃的孔明灯图纸，王书淮瞧不清，冷杉形容给他听，
“上方有一类似孔明灯的巨大灯幕，灯幕下方用绳索吊着一个灯架，灯架四四方方，上头可容纳四五人…”
原来如此。
王书淮消瘦的俊脸深深埋在掌心，心底的巨石被移开，他慢慢吁了一口气。
总算弄明白信王是如何离京的，
难怪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原来当真可以插翅而飞。
这一刻，恼怒是有的，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云初还活着。
到了七月二十五这一日，终于有人在下游通州河段寻到一具尸身，这具尸身与当初从香山寺出现的黑衣人衣裳一致，可见这是春祺嘴里的第四名十八罗汉，也就意味着有第三方人在场，这个人毋庸置疑是信王。
已对外声称谢云初在府上养病，王书淮不敢大动干戈，只悄悄吩咐人沿着京城保定这一条线路去查，摸到孔明灯行驶的方向。
冷杉和齐伟带着暗卫兵分两路明察暗访，终于在八月初一这一日，摸到了南阳一片山脉附近。
听目击的农户声称，当时孔明灯已飞的极低，这么一来意味着，孔明灯降落在这附近，未免打草惊蛇，冷杉留下齐伟盯着动静，自个儿返回了京城。
八月初三，早秋的夜已有了几分凉意。
珂姐儿穿着一套丝绸缎面小宽衫，乖巧地拱在罗汉床上睡着了，珝哥儿窝在王书淮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盹，黑长的眼睫有一搭没一搭垂着，似睡非睡。
王书淮眯着眼坐在圈椅里，将手肘的孩子搂了搂，让他睡得更踏实些，珝哥儿小嘴翘得老高，小脸缩在爹爹肘怀，渐渐进入梦乡。
王书淮双目依然未完全转好，能隐约瞧见冷杉的轮廓，再细的便辨不清了。
冷杉坐在他脚跟前的锦杌上，低声禀道，
“那一处名为卧龙坡，曾是孔明先生的故居，后来为成玄所买下，他有一徒弟名为孔维，承成玄衣钵，此人性情憨直，十分专注，其在机关阵法上的造诣犹在成玄之上，江湖时常有人寻他买卖兵刃暗器，人称‘鬼谷子’，那卧龙坡前水后山，布满了奇门遁甲，贸然攻上去恐死伤惨重。”
王书淮瞳仁血丝未褪，将那抑在眼底的兵戈之气映得灼然，
“让高詹去皇宫请旨，以剿匪之名，连夜带兵悄悄围困卧龙坡。”

第113章
孔明山庄分东西两个跨院，信王让姐弟俩住东跨院，他住西跨院，左右两条横廊相接，前廊四面敞开为正厅，后廊用做膳厅，东跨院有三间屋子，足够谢云初姐弟居住，可谢云佑却是寻来一张长塌，每夜卧在姐姐门外。
这是把信王当贼防。
信王给气狠了，却拿谢云佑没有法子。
他若是想要一具身子，这些年什么女人没有，他要的是谢云初这个人，
晨起，谢云初洗漱用膳后，照旧来到孔维的阁楼。
一月有余的相处，她凭着自己灵巧的双手成了孔维不可或缺的助手，大大提高了孔维锻造兵刃，研制飞车的效率，孔维对她日渐信赖。
谢云初得了空便游说他，
“孔大哥，我夫君是内阁首辅，他极是惜才，你有这等旷世之能，应该在军器监效力，如此也能造福大晋军中，造福百姓，我想你师傅投身信王麾下，未必不是抱着济世的志向，信王已失势，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你跟着他，只会埋没这一身的本事。”
孔维埋头手中活计，信口答道，“我师父着实是想效仿诸葛孔明，成就一代伟业，可惜我无师傅之远见，胸无大志，仗着些本事，在江湖上混口饭吃亦是知足。”
谢云初见利诱不成，便威逼，“信王失踪，陛下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朝廷追上来，你要受池鱼之灾？”
孔维第一反应是孔明山庄固若金汤，谁也攻不进来，转念一想，朝中有炮火，一旦发现信王下落，保不准万炮齐发，设计再精巧的山庄也会毁于一旦，“等你夫君找过来再说吧。”
谢云初小脸一跨。
倒不是王书淮没有这个能力，就怕他没有这个精力，信王做的天衣无缝，他兴许真以为她死了，朝政那么繁忙，西楚初定，他会放弃一切，孤注一掷来寻她吗？
谢云初心里没有答案，不甘不愿出了阁楼，瞧见前面石阶下立着一人。
信王手里端着一个木盘，上头搁着一盅紫砂杯，目光直直看着她。
谢云初对上他那双沉郁带着几分锐利的眼，下意识闪躲开，信王的锐利与王书淮不同，眼神锋锐得如同鹰勾，仿佛她是他的猎物。
谢云初照旧无视他，往旁边折去，来到阁楼前小小的木亭里。
信王跟了过去，将那碗红参汤搁在她面前，温声道，“你这几日清减了，身子要紧，这是我给你煮的红参汤，你喝一盅。”
唇红齿白的姑娘到了他这里瘦了一些，那双黑幽幽的眸子越发显大，他看得心疼。
谢云初这些日子从未跟信王说过话，对于他一切的示好置之不理，今日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了，喝了他一句，
“你打算拘禁我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
信王粗粝的指腹轻轻捏着杯盏，凝望她精致的眉眼，语气沉稳开口，
“怎么会呢，一年而已。”
谢云初冰凌凌盯着他，“什么意思？”
信王神色极是温和，“云初，一年后，他续弦，你便死了心。”
谢云初愣了下，旋即给气笑了，“他续弦与否，与我离开并不冲突，即便他续弦，我在京城还有一堆大好的产业，我也不可能跟着你过东躲西藏的日子。朱昀，你想过未来吗？你只是穷寇，什么都不是，没有王书淮，我也不可能跟一个穷寇过日子。”
“你输给了王书淮，你心里不甘，你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泄愤而已，你这样…会让我瞧不起你！”
谢云初极少这样骂人，语速奇快，胸口起伏，就连一张俏脸也绷得通红。
信王自始至终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额外的情绪，神色淡然看着她，
“云初，实话告诉你，我经营这么多年，还有不少亲信故旧，尚有反扑的能力，等风头一过，我打算带着你回陇西，纠集西楚靖安王那一脉的余孽，再利用孔维所做的孔明车，依旧可以跟王书淮相抗衡。”
“一年后，等王书淮有了新的妻子，我相信你也会死心，水滴石穿，你迟早会接受我，孩子我们迟早也会有。”
“若万一，王书淮有心寻你，只要他找来孔明山庄，我便留下他的命。”
“原来如此…”谢云初嗤笑一声，眼底淬毒似的恨道，“你真正的目的原来是拿我做诱饵，引诱王书淮。”
谢云初给气狠了，袖箭一出，直朝信王面门射去，信王速度更快，抬掌将那袖箭给夹住，
看着谢云初咬牙切齿的模样，信王颇为无奈，却也不着急，王书淮续弦之前，谢云初一定不会接纳他，等京城传来消息，他相信迟早一日，能磨得谢云初卸下防备。
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几年。
此时的后罩房附近，去后山破关的谢云佑偷偷潜了回来，趁着谢云初与信王对峙的功夫，溜进了信王的房间。
这段时日他观察信王和孔维等人行踪，发现三人并不出前面水泊，也不去后山，总总隔三差五还有时新的食材与绸缎送来庄子里，东西哪里来，一定有密道，信王并不常在山庄，偶尔神出鬼没，故而谢云佑怀疑密道就在信王的房间。
谢云佑趁着信王不在，偷偷溜了进去，这一月谢云佑前水后山闯关，也积累了不少经验，仅仅一盏茶功夫便摸到了信王书房后墙底下有一间密室，悄悄推开密室的门，密室狭窄仅供一人出入，往下明显有一条地道通入暗处。
谢云佑不敢轻易进去，忙退了出来。
夜深，谢云佑照旧睡在谢云初的门口，夜色如浅雾笼罩山庄上下，远处高高的廊角燃着一盏风灯，风灯在晃，有光色柔柔的投在院中。
察觉屋内谢云初辗转反侧，谢云佑撑起身，隔着门缝轻唤了一声，
“姐？”
谢云初听得他声音，翻过身，趿鞋下榻来到门口，坐在墙角小杌子上小声回，“佑儿，怎么了？”
谢云佑目光盯着信王房间方向，身子靠着门板，低声回她，
“今日我在信王房间发现了密道，明日咱们趁着信王不在山庄时，避开孔维二人，从密道离开，甭管里头如何，咱们闯一闯。”
谢云初高兴坏了，抚着胸口嘘气，“正好我也待不下去了，是死是活，背水一战！”
心里搁着事，谢云初这一夜怎么睡不好，到凌晨方阖眼，也不知睡到什么时辰，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口处探进来一张笑脸，正是沈婆婆。
谢云初揉了揉眼，掀开薄褥起身，“抱歉，我起晚了。”
沈婆婆捧着温热的木盆进来，伺候她梳洗，“有什么打紧的，信王殿下早吩咐过了，您想睡到什么时辰便睡到什么时辰，可别打搅了您，咱们庄子里没什么规矩，若真论规矩，您便是最大的规矩。”
谢云初不爱听她唠叨信王，冷笑一声，“婆婆，我有夫君，有一双儿女，我不可能要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迟早会离开。”
沈婆婆看着铜镜里美艳的少妇，这世间的颜色她足足占了七八分，这等容貌，也难怪信王惦记着不放，叹道，“婆婆明白这一层理，只是殿下又是亲自下厨，又是亲自给您添置衣裳，这份心思可是从来没有过，您当真不动心？”
窗外秋光明媚，疏影倾斜，谢云初抚着发梢移目过去，双眸被秋阳刺得泛起水灵灵的光，
“我的心早已许了人…”
或许起于当年状元游街惊鸿一瞥，或许是长公主安排下御花园里正式初会，又或许是点点滴滴的拥抱亲吻甚至肌骨交融，那颗不知从何而起萌发的种子早已生成藤蔓缠绕住她的心，再以容不下任何间隙。
她这一觉睡到巳时方醒，简单用了些粥食，迈出前厅，远远瞥见谢云佑立在孔维阁楼的门口，里头传来砰砰声响，孔维照旧在折腾他那些机关武器。
谢云佑双手环胸靠在门槛，望见姐姐出来，往前方亭子指了指，姐弟俩凑过去说话。
谢云佑环顾四周，“今日一早，信王便不见了，我怀疑他出了山庄，事不宜迟，我来对付孔维，你用银针将沈婆婆放倒。”
谢云初却是摇摇头，望着阁楼的方向，“孔维对我没有防备心，你去对付沈婆婆，我来招呼孔维。”
谢云佑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不放心，“我先去厨房，你等等我，孔维这边咱们一起动手。”
谢云初郑重点头，“那你小心。”
她先一步来到阁楼，孔维已经熟悉谢云初的脚步声，头都没回，指了指自己左侧一个滑轮，“谢姑娘，你帮我给那滑轮上个滑油。”
谢云初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挽起袖子过去帮忙。
厨房就在后罩房，谢云佑沿着石径从角门进去，便见沈婆婆端着谢云初用过的早膳回厨房收拾，他这厢抹了抹嘴笑容满面跟在沈婆婆身后跨进厨房，
“婆婆，早膳没吃饱，还有包子吗？您做的酸菜包子可好吃哩。”
谢云佑生得好看，又是这里头年纪最轻的，沈婆婆看着他像看自家侄儿，笑眯眯转身去锅里揭盖，“包子没有，倒是还有个馒头…”
话音未落，后颈剧痛袭来，沈婆婆双眼一翻，身子往下软去。
谢云佑先是赶忙将锅里那馒头取出，飞快塞在沈婆婆嘴里，旋即在角落里寻来捆柴的粗绳，将沈婆婆拖去灶下，绑在窗口木柱下。
做完这一切，谢云佑扑了扑身上的灰尘，平复了下呼吸，大步离开厨房。
出后罩房的角门，往前来到孔维阁楼，隔着窗棂往里瞄一眼，只见谢云初正蹲在孔维身侧忙碌，孔维嘴里则哼着小曲，意态悠闲。
于是谢云佑双手搭在窗棂口，神色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与孔维说话，
“这孔明灯不是修好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带着我和我姐上天瞧瞧？”
孔维起身抖了抖孔明灯的灯幕，听了他这话哈哈大笑，“佑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了，信王殿下不会答应的。”
谢云佑嘲讽一声，“让他答应作甚，你一不是他的属下，二不是他的仆人…”
“话不能这么说…”孔维正抬眼朝谢云佑看过来，
在他身后的谢云初瞅准时机，果断将袖下的五枚银针插入他风池和风府两穴…
孔维只觉后脑被麻痹了一下，身子明显摇晃，他对谢云初毫无防备，警觉性也远在信王之下，这才被谢云初得手，他扶着灯架慢慢转过身，不可置信看着谢云初，
谢云初早已退去一旁，躲在一处木板之后，孔维身上并非没有暗器，只是牢牢记着信王的吩咐，任何时候不许对谢云初动手，这一迟疑，从窗外窜进来的谢云佑，一个猛扑，结结实实将他扑在身下。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谢云初用孔维教她的软骨散，将他毒昏过去，谢云佑将他绑去角落里的杂物室，随后姐弟俩迅速往信王的房间奔去。
门一推开，谢云佑拉着谢云初往密室方向走，哪知道密室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四目相对。谢云佑的视线与信王阴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信王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慢悠悠从密室跨出来，笑着问，“想走？”
谢云佑神色警惕盯着他，将姐姐护在身后。
谢云初紧张得额尖冒汗，看着信王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眸，心底生出一线绝望。
信王双手环胸，打量了姐弟俩一眼，正待说什么，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轰隆的炮响，信王眸光闪过一丝异色，
“有人攻山！”
旋即二话不说一招擒拿手过去，速度奇快地止住了谢云佑，谢云佑本就只会些拳脚功夫，压根不是信王的对手。
信王一掌将谢云佑劈晕后，又拽住谢云初的手腕带着人出了屋子，沿着院中石径出门庭而来。
只见前方布满八卦阵的水泊接连响起了炮声，水雾漫天与泥尘交织将绚烂的秋日染得灰蒙蒙的，信王凭着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判断前方该有不少于十尊虎蹲炮，炮火分别朝着左右深山与前方水泊轰射。
如果他没猜错，王书淮这是打算破坏孔明山庄的阵法。
什么阵法机关，在炮火面前不值一提。
闹出这么大动静，孔维与沈婆婆毫无踪影，可见出事了。
信王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他今日出庄，便是收到线报王书淮已带兵攻来南阳，王书淮夜间行军，调用的也是附近卫所兵力，等外头眼线传进来消息，人已经到了跟前。
信王意识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山庄之外，隐约有战士厮杀声由远及近，信王猜到自己埋伏在外的兵力为王书淮的人发现，双方定在缠斗，思忖片刻，他拽着谢云初，来到前坪正中一块不起眼的井盖处，他脚踏井盖正中环形机括，扬声往前方喊去，
“王书淮，这是打算同归于尽了吗？”
孔明山庄密道里埋藏了一吨火药，一旦他踩下火引，整座山庄将飞灰湮灭。
很快，炮火停下来，翻腾的水雾渐渐散去，前方水泊岸边立着一人，一袭白衫衣袂飘扬，无数尘土在他周身摇落，他仿佛从扬尘里幻化而来，眼眸覆着一层白纱，凝神侧耳往这边细听，正是王书淮。
在他身后远处的草丛里，上千弓箭手就位，十尊虎蹲炮架在木架上，随时准备进攻山庄。
谢云初看到那道熟悉身影，热泪滚出眼眶，迫不及待唤道，
“书淮！”
他来了…
他居然来了。
前世的经历让她不敢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期待，信王又做的天衣无缝，她没想过他会来，可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山庄时，心里隐隐有一丝期待，盼望他能来。
他终于来了。
王书淮听到妻子的嗓音，沉寂的心猛跳了一下，细细辨别了方位，身影疾快地往前掠得更近了些，
“初儿！”
宽坪之下便是一块菜畦，王书淮飞掠过水泊来到田埂处，离得近了，谢云初看清他双目裹着纱布，心猛地一沉，“书淮，你的眼怎么了？”下意识往前冲去。
信王见状立即将人往后一扯，将她双手扣在身后，随后踩下一个机关，原先匍匐在菜畦里的木架，瞬间往上折起，形成一道木梯，从王书淮脚下一路延伸至信王跟前。
信王咧嘴一笑，望着山下的王书淮，语气冰冷，“有本事上来吗？”
王书淮稍稍侧身，修长的身影卓然立在田埂之上，浩瀚的扬尘水雾都已成了他的陪衬，他没打算跟信王废话，径直问道，
“说吧，要我怎么做，才肯放了她。”
信王阴沉一笑，“很简单，拿你的命，换她的命。”
他倒是要看看王书淮把谢云初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孔明山庄机关重重，王书淮双目看不真切，干脆将眼蒙住，听声辨位，他没做任何犹豫，问道，“怎么换？”
信王气息一窒，没料到王书淮这么干脆，旋即目光冷然道，“此梯名为登云梯，过了十八关，你不死也残废了，只要你能立在我前方这顶井盖上，我便放云初离开。”
王书淮二话不说抬步往上走，刚踏出一步，十来只飞镖插他面门而过，他侧旋躲过，又有更细密的银针从四面八方射来，王书淮抬袖裹去，身子如同旋风在半空飞转，直到银针全部射过，长影一晃，落在第三阶木梯，左手张开，一大把银针坠在绿油油的菜畦里，掌心覆着一层血。
血珠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有风拂过，洒在他雪白的衣襟，若落梅点点。
他神情没有半分变化，眉宇间仿佛徜徉一抹能化世间所有荆棘坎坷为流烟的浩然气晕，震天撼地，也攫住谢云初的心神，
“书淮…”她喃喃唤着，心口被滚烫的热浪焦灼，也被热辣的熨烫着，心痛得下意识弯下腰，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腕，可她那点力气哪里能与信王相抗衡。
秋日干燥，火炮投在林子里冒起一阵阵浓烟。
有火星子窜起，渐成燎原之势。
王书淮每上两阶，衣襟上的血色便晕开一截，更有一颗铁钉穿他肩骨而过，纷纷扬扬的火色银光在他周身穿过，他始终孤注一掷前行。
即便他看不清她，她却知道他是在看她的，那曾消失的悸动猛烈回旋，如同擂鼓般在她心口剧烈翻腾。
不能坐以待毙。
谢云初收住泪意，一面继续挣脱，一面借着信王专注王书淮之际，手指悄悄往衣袖里够，自被掳进来的第一日起，谢云初便寻了一片极小的刀刃藏在袖下，她不会对信王抱任何侥幸，时刻提防他做出什么下作的事来。
食指指腹够到那片薄刃，慢慢将之从衣襟里剥下来，捏在掌心，暗中待机。
信王盯着王书淮看了一会儿，只见他身形变化莫测，即便伤痕累累，动作依旧流畅自如，登云梯整整十八关，关关致命，他不信王书淮没有后手，蓦然间，脑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在拖延时间？”
鹰隼般的目往庭院内瞥去，果然瞧见十几道黑影从他房间的方向跃出来，
为首的正是一身杀气的冷杉，冷杉锐利地抽出腰间的细剑，双目发寒，直取信王面门而来。
信王仰身一倒，堪堪避开他的剑锋，又因手里带着个谢云初，不便应战，被迫将脚步从井盖移开，携着谢云初疾步后退，木梯的机关霍然停止，王书淮见状飞快翻身纵跃，直往谢云初方向追来，凭着谢云初呼吸声，辨出谢云初在信王右侧。
信王将井盖旁的长矛一抽，与冷杉周旋，眼看王书淮也追来，手腕一旋，打算利用谢云初将他逼退，此时的谢云初秀眉拧紧，逮着他转换力道的瞬间，薄刃飞快划过他手腕。
信王吃痛，眼底惊色迭起瞥过谢云初，千钧一发之际，王书淮听得信王明显抽了一口气，果断按下袖下弩机，冷杉防着信王伤害谢云初，剑尖朝信王右手腕挑去。
信王明知死神将近，目光凝着谢云初一动不动，那花容失色的娇靥，一如那一年花朝节，姹紫嫣红开遍，她躲在萧家一从芍药花后，听得脚步声，那张粉白如玉的小脸从花瓣后探出，瞥见是他，吓得惊慌失措藏了回去，那一瞬间的惊艳足以明媚他整个黯淡的人生。
箭矢嗖的一声贯穿他的脑门，冷杉的剑也在同一时刻插入他腹部，一团血浆炸开，信王威武的身躯直直往后倒去，又被冷杉的箭撑在半空，牙呲目裂盯着浓烟滚滚的苍穹，死不瞑目。
谢云初被血浆溅了一身，骇得面无血色，捂着双耳飞快往王书淮方向扑来。
“书淮……”哭腔里带着余怕。
一身血衫的王书淮强撑住被铁钉贯穿肩骨的痛，扔开袖下弩机，张开双臂，将他苦苦追寻的姑娘揽入怀中，
“云初…”
谢云初一头扎在他怀里。
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伴随沾染水草香的汗气，裹挟他身上那股本来的松香清冽，一股脑子灌入她肺腑，谢云初泪水蹭上他衣襟，双臂穿过他腋下，将他肩骨牢牢箍在心口。

第114章
王书淮眼神无意识地落在地面，手掌一遍一遍抚触她的发梢，使劲将她往怀里藏，血水顺着唇角往下落在她肩口，染红了她月白的衣裳，暗哑低沉的嗓音一遍遍唤她的名，空荡荡的心终于在她一声声回应中慢慢得到填补。
谢云初感觉到他挺拔的身子在晃，仿佛往她身上压来，这才抬起眼，入目的是布满了胡渣的下颚，消瘦的面颊凹进去，突出颧骨来，往上双眼被覆住，神情憔悴不堪，仿佛经历了巨大的摧残，谢云初的眼眸被那截白纱给刺痛，拽着王书淮的衣襟痛声问，
“你的眼怎么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王书淮摇着头，嗓音虚弱之至，“快好了，别担心…”依旧将她往怀里抱，不舍得松开她零星半点。
这时，冷杉从里面背起昏厥的谢云佑出来，见两侧山火即将蔓延过来，忙催道，“爷，咱们快些离开。”
侍卫簇拥着二人撤离，
不一会高詹带着人也冲上来，一面将孔维和沈婆婆给抬下去，一面又听从谢云初的吩咐将孔维的宝器均给带走。
就在高詹准备让侍卫去抬信王的尸身时，突然间一串火从地缝里窜出，正中信王的尸身，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信王的尸身被炸个粉碎，高詹察觉不对劲，立即招呼所有将士退出山庄，待所有人退去水泊之外，一声声爆炸声从地底下传来，整座山庄被烟火笼罩，慢慢坍塌。
半个时辰后，王书淮等人被转移至十里外的营帐。
军医连忙给王书淮取出铁钉，包扎伤口，谢云初在这个空档找到高詹询问经过，
“你告诉我，书淮的眼怎么回事？”
二人立在营帐外的一处树荫下说话，高詹望着远处浓烟飞腾的山脉，摇着头深叹了一声，将王书淮发现她失踪到今日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我们找不到任何你被信王带走的证据，所有人告诉他，你死了，他就是不信，风里雨里奔波，几日几夜没合眼，就这么把身子给熬坏了，你出事后，他跟没了魂似的，行事癫狂，不许人办丧，不许人提你死，从你离开至今日，他没上过朝……”
谢云初痴痴立着，心里空空荡荡的，仿佛有海潮洗刷她的心，有浪花一遍遍拍打过来，她也不知伫立了多久，大约脚麻了泪干了，听到里面有人说醒了醒了，拔腿便往营帐跑。
进去时，瞧见长塌上那人神情明显慌张，扬起手臂在四处摸，便知王书淮在寻她，连忙扑过去，拽住了他，将他宽大的手掌往心口放，“我在这…”
帐内的人均退了出去。
王书淮卧在软枕没动，双手牢牢握住她，喃喃望着她的方向。
眼前的纱布已被取下，整张脸明朗朗地摆在她面前，没有一处能跟记忆里的俊美男子相重合，可以称得上是瘦骨嶙峋，鬓角黑白相间，已泛起了不少白丝，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底血丝尚未褪去，双目无神，谢云初瞧在眼里，痛在心里，埋在他掌心大哭，
“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你叫我怎么敢认…”
王书淮丝毫没当回事，眼底含笑，指腹轻轻在她面颊摩挲，察觉到她肌肤细嫩柔软，怕自己粗糙的指腹伤到她，稍稍一缩，谢云初察觉，非要将他手掌按在面颊，不许他退缩，泪水绵绵顺着他指缝往下落，王书淮长臂穿过她后颈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谢云初贴在他未受伤的右肩口，顾不上外头将士如云，干脆挪上床倚在他怀里。
王书淮左肩刚上药不敢动，将头偏过来轻轻靠着她发梢，心底的后怕久久褪不去，听得怀里的妻子抽抽搭搭，轻声安抚道，“别怕，我没事，只要你好好的，我死了也甘愿…”
王书淮确实做了以命换命的准备，只要谢云初离开，高詹炮轰整座孔明山庄，余孽一个不留。
谢云初轻轻锤了他一下，“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这两日齐伟守在这附近，乔装成砍柴的樵夫围着孔明山庄转悠，过去他曾蹲守信王府，信王亲信十个能认出八个，恰恰一日发现一个眼熟的男子频繁出入镇上一铺子，一进去半日不出来，齐伟觉得蹊跷，等王书淮一到，他与冷杉便带着人扑进去，将那铺子的人一网打尽，果然在后罩房的灶台发现了密道，这才踵迹至孔明山庄。
谢云初与王书淮在帐内歇息的片刻，高詹来到谢云佑休息的小帐，谢云佑坐在杌子上，抚了抚肿胀的后脑勺，满脸的颓丧，高詹好笑地走过去，来到他跟前蹲下，
“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高詹倒是很庆幸，庆幸信王没有丧心病狂弄死谢云佑，能让谢云佑陪伴谢云初左右。
谢云佑还在为被信王轻而易举制住而耿耿于怀，
“高大哥，回去我要跟着你拜师学艺。”
高詹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好，准备一下，咱们要启程回京，你爹爹还在等着你呢。”
谢云佑想起垂危的老父，长长吁了一口气，起身道，“烦请告诉我姐和姐夫，我先骑马回京。”
高詹连忙唤住他，“你姐夫对外声称你在府上养病，你回京时记得隐匿行踪。”
“我明白。”姐弟俩消失这么久，难保有些闲言碎语，得为姐姐名声着想。
谢云佑立即出门，寻侍卫要了一匹马，高詹也点了一些人手护送他先走。
谢云初归心似箭，急着要看到两个孩子，大军整顿半个时辰，留下高詹收拾首尾，冷杉准备一辆宽大严实的马车，先护送他们夫妇回京。
王书淮肩上的伤口并不大，上了药后，痛感已经不太明显，来时他思虑全备，吩咐夏安带着谢云初日常的衣物坐马车来南阳接她，此刻主仆二人坐在另外一辆马车抱头痛哭，夏安将家里一切告诉她，
“您走后，可把姑爷给吓疯了，所有人劝他放弃，他偏不，非要查，得多亏了他不离不弃…”夏安想起来还阵阵后怕，数度哽咽，“南府那个柳氏竟然在太太和老爷跟前嚼舌根，说什么一年后续弦，姑爷听了大怒，差点将那柳氏给掐死，一怒之下，将太太和老爷送回了老家……”
“怕别人带不好哥儿和姐儿，姑爷时刻带在身边，白日捎着两位小主子去衙门查您的下落，夜里带回来哄睡，一刻不须臾离…”
谢云初听了半晌，不知不觉湿了衣襟。
让夏安给她将身子擦洗干净，重新换自己的衣裳回到王书淮的马车。
王书淮也由随车而来的明贵伺候着擦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衫，谢云初上车来，二话不说往他怀里钻，贴着他暖暖的心口，什么话都不说。
王书淮目光牢牢注视着她，依旧只能看清她的轮廓，不能清晰辨认她的眉目，就感觉有一团白晃晃的脸在他面前晃，心里格外熨帖，
谢云初眨着熠亮的眸盯着他不动，双手覆上他眼眸，轻声问道，“接下来你只管好好养身子，尽快恢复。”
王书淮压根不在意这些，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唇瓣摩挲着她的发梢，“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在乎。”
谢云初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娇嗔，“不行，现在的你好丑好丑，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模样…”
王书淮被这句话给砸蒙了，双目本就没有什么神采，听了这话，眼睫轻轻垂了垂，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从未在意过容貌，也没去想象过谢云初眼里他是什么模样，如今妻子堂而皇之嫌他丑，令王书淮生了几分迫切和紧张，僵硬了片刻，他抚了抚自己面颊，
“真的很丑？”
谢云初怕打击他，往他脖颈下拱去，不说话。
这相当于默认了。
王书淮呼吸浮浮沉沉，一颗本就慌乱的心越发无处安放。
“云初，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养回来。”他磕磕绊绊道，
谢云初听了这话放心了，这回他可是去了大半条命，若不好好养着，恐留下祸根。
怕伤到他痛处，又示意他往下躺，二人紧紧依偎在一处。
依偎好像不够，还不能安抚那饱经风霜经历生死离别的心，谢云初在他怀里抬起眼，目光捕捉到他的唇，轻轻探过去，裙摆铺在他身上，饱满的柔软跌在他胸口，她悬在他上方试图索取，手掌压在他掌心，将他十指慢慢推平，再穿插过去，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线条。
王书淮仿佛是溺水之人寻到一线生机，或濒死之际捕捉到一口清泉，因为过于珍贵反而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被动地承受她浅浅的摩挲毫无章法却又格外细腻的啃噬。
脑子里的余怕久久没有散去，令他绷紧的那根神经迟迟没有松懈，谢云初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像是往他心坎擂鼓，心脏跳到近乎发颤。
然而就在这时，身上的人忽然停下来，眨巴眨眼问他，
“你没有想问的吗？”
王书淮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不适应她突然的抽离，哑声问，“什么？”
“你不问问我在山庄如何？”谢云初静静望着他，语调幽幽的，眼底甚至还含着别有意味的笑。
王书淮何等聪明，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猛地坐起身，顾不上身上的伤口，很用力地将她箍在怀里，不敢有一丝间隙，“傻丫头，怎么能这么问…你怎么可以这么问？”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瞳仁的血丝漫上来，刺得他双目生疼。
这一刻全身剧烈地颤抖，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她。
谢云初为他的反应吓怕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快些躺下…”
王书淮不肯，非要把她往怀里箍，谢云初实在担心牵动伤口，只得压着他往后躺下。
王书淮搂着她许久才平复。
谢云初还是一五一十将山庄的事告诉他，倒不是为了解释，而是让他知道，她一切很好，王书淮听了果然也放心不少。
就怕他的姑娘吃苦受累。
“…是我没保护好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往后无论何时何地，他永远以谢云初为先，不会再离开她一步，人往往不经历不知道孰轻孰重。
谢云初想起自己离开这么久，如何交待，向王书淮讨主意，王书淮却是轻轻理着她纷乱的碎发，柔声道，
“若这桩事都处理不好，枉为你的夫君。”
“你出事几日后，我便声称你找到了，以失明为由在府上养伤…”王书淮将自己这一月的安排都告诉她。
谢云初满满的安心，嫁个能干的男人好处就在这，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一夜夫妻二人相拥而眠，因王书淮受了伤，马车不敢行得太快，至次日夜里方抵达谢府。
窦可灵和许时薇都已离京，大太太那边被拘禁着没有放出来，唯有三太太和四太太并王书琴和周敏等在春景堂，看到她大家抱着哭了许久。
林嬷嬷等人更是掩面低泣。
珂姐儿和珝哥儿总算是等到娘亲回来，两个孩子栽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
谢云初搂着这个亲着那个，顾不过来。
三太太和四太太见谢云初气色不错，神情也没有任何异样，猜到谢云佑将她保护得很好，也都放心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王书淮被人搀着去了内室，三太太晓得他们夫妻有话说，拉着四太太等人离开了，王书琴问过谢云佑，得知姐弟俩一切安好，也松了一口气。
谢云初风尘仆仆，由着下人簇拥着去浴室，彻彻底底洗了一遍。
待收拾停当回到内室，朦胧的光色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依偎在王书淮怀里，她含笑走过去，大约是闻到母亲身上的芳香，两个孩子很快苏醒过来，转过来投入谢云初的怀抱，拔步床甚是宽大，足够一家四口安寝。
谢云初将帘帐放下来，外头点了一盏琉璃灯，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窗纱投进来，谢云初搂着两个孩子哄他们睡觉，珂姐儿抓着谢云初的衣襟，双拳拽得紧紧的，不敢有片刻松懈，黑长的眉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谢云初见她睡熟要将她放下，珂姐儿却抖了一下小身板，很快醒过来，抬起懵懂的双眸，撞上母亲温柔的眼神，眼皮又往下垂去。
谢云初只得继续将她搂在怀里。
珝哥儿乖巧地抱着谢云初另外一只胳膊，小小的孩子眼眸始终没有全闭上，睡得并不安生，谢云初心疼坏了，于是哼起他们熟悉的摇篮曲，在母亲绵绵不断的安抚下，孩子终究彻底睡熟。
正当谢云初伸个懒腰，打算将孩子放下时，忽然闻到一丝哽咽声。
移目过去，王书淮屈膝坐在母子三人身旁，目光注视过来，眼底不知不觉盛了一眶泪。
谢云初愣住了，见过他杀伐果决无往而不利，见过他温柔浅笑轻而易举俘获人心，见过他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见过他游刃有余不将世间一切烦难放在眼底，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落泪。
“书淮，你怎么了？”谢云初连忙将孩子搁下，挪到他跟前，
王书淮也不知怎么了，听闻她死讯时没有落泪，从崖边一头纵跃下去感受到她的痛时没有落泪，苦苦追寻七日七夜不见任何痕迹时也没有落泪，甚至在确信她被信王带到孔明山庄也没有喜极而泣。
反倒是这一会，看着面前岁月静好的一幕，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心底积压的后怕绵绵涌上来，与生俱来的沉稳从容终于崩塌，王书淮望着失而复得的妻子，泪湿满襟。
谢云初长叹一声，安抚了小的，又安抚大的，连忙直起腰身将他搂入怀里，
“书淮，我在呢，我在的。”
接下来几日，谢云初忙着见客，沈颐等人个个火急火燎来探望她，姐妹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京城官宦听闻谢云初双目复明，纷纷过来拜访，谢云初大大方方见了，头一日最紧要的事，自然是去谢府看望父母，谢晖被勉强救了回来，如今人清醒着，看着姐弟俩只一个劲的落泪，什么话都说不出。
谢云初抱着明夫人哭了许久，又安抚了谢老太太等人，随后又去隔壁不远拜访萧夫人，中途正犹豫要不要给江府递个消息时，在萧家正厅见到了乔芝韵。
谢云初看到她呆了一瞬，乔芝韵明显瘦了一圈，神色憔悴与过去那光色逼人的总督夫人判若两人，
“您怎么…”
谢云初话还没脱口，乔芝韵忽然扑过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初儿……”
母女二人同乘一车回府，路上乔芝韵并无过多的话，只听闻她一切都好，便放了心，近二十年的隔阂，消除已是不可能，只是生死将那层顾虑所破除，让二人更能坦诚的面对彼此，谢云初在乔芝韵搂着她不放时，也轻轻回抱她，“都过去了，没事了…”
将乔芝韵送回府，谢云初转身钻入另外一辆马车。
这几日无论谢云初去哪里，王书淮便追随左右，除了入宫拜见皇帝，再也没有离开谢云初，内阁的折子照旧送到他跟前，两名书吏陪着他处理政事，等谢云初钻入马车，他的公务也处理差不多了。
身上的伤已大好，独眼眸迟迟未复明，养了几日，王书淮脸上气色好多了，谢云初看着也顺眼了不少，照旧被他长臂揽入怀里，谢云初抚摸那张日渐恢复的俊脸，心中暗暗纳闷。
回京已有五日，夫妻俩至今也没有过一回。
过去每每重逢便是干柴烈火，缠绵不休。
这回倒是稀奇了，王书淮至今没有碰她。
夜夜搂着睡，从她发梢吻到唇边，来来回回吻不够，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珍宝，再往下便不去了，他这是怎么了，莫非创伤过重，把他整不行了？

第115章
又过去了十来日，谢云初忙着走亲访友，巡视铺子书院，王书淮每日除了廷议，其余时间大多陪伴左右。
中秋这一日，王府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家宴，算是为谢云初接风洗尘，王家外嫁女均回府吃宴。长公主出事后，段家问罪，大老爷被发配边关，大少爷段书照被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做官，大太太和大奶奶苗氏倒是被保下来，只是再也没了往日被王家庇护的风光。
长公主的家产被没收，连带三老爷和四老爷被分的财产也都收了回去，二人毕竟是王国公嫡亲的儿子，仍官任原职。倒是王怡宁，本要被夺去郡主封号，却因救女眷有功，从郡主改封县主。
姜氏夫妇一离开，谢云初上头少了一层公婆，日子别提多松快了。
王书淮已经是王国公府毫无悬念的继承人，整个家自然是由谢云初来当，底下管事没有不服她的，再有周敏从旁协助，便是信手拈来。
八月二十这一日，谢云初去谢府探望谢晖，至傍晚酉时方回府。两个孩子热切地奔过来。
珂姐儿马上六岁，个子高挑，梳着双丫髻，别上两朵芍药花钿，穿着宋锦小粉裙，一双眼睛水灵水灵的，已有了小姑娘的模样。
珝哥儿刚满三岁，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架势，端着明致的小脸，跟在姐姐身后迈过来，看着姐姐歪在娘亲怀里撒娇，便牵着娘亲的袖口不说话。
珝哥儿性子闷，像了王书淮，谢云初蹲下来，笑着问他，“想娘亲吗？”
珝哥儿认真点头，白净的小脸慢慢泛红，好像不太好意思，谢云初被他逗笑，
“想娘亲抱你吗？”
珝哥儿犹豫了一下，又重重颔首。
“那你说出来好不好？珝哥儿想娘亲时要说，喜欢娘亲也要说，”谢云初循循善诱。
珝哥儿眼睫特别长，认真注视过来时，能给人一种异于同龄人的安静。
他想了想，开口道，“我想娘亲抱。”
谢云初高兴了，先搂着他亲了一口，又将他抱起来。
珝哥儿见自个儿比姐姐高了一截，咧嘴笑了笑，珂姐儿过来挠他，珝哥儿连忙搂着娘亲躲开，母子三人在院中嬉戏，过了一会后厨方向飘来一阵菜香，珝哥儿馋出口水，搂着娘亲道，
“娘，我想吃您做的水晶饺子。”
谢云初纳闷了，将珝哥儿放下来问珂姐儿，“娘亲没给你们做过水晶饺子，你们怎么突然会想吃水晶饺子？”
自重生后，谢云初没怎么下过厨。
珂姐儿抱着她胳膊回道，“五弟今日吃了五婶婶做的饺子，珝哥儿馋。”
谢云初明白了，“你们先去院子里荡秋千，娘亲这就给你们下厨。”
先入内换了一身家常的褙子，春祺给她寻来一片围裙系上，谢云初进入厨房，挽起袖子打算动手。
这时王书淮从书房忙完回来，在正屋没寻到人，跟来了厨房。
王书淮视线虽有些模糊，却完全辨得清出方向。
两个孩子在后罩房前的院子里荡千秋，厨房里传来谢云初热火朝天的吩咐声。
王书淮迈了过去。
桂嬷嬷等人见男主人来了，纷纷吃了一惊，又稍稍招招手，示意伺候在里面的小丫鬟们退下。
王书淮进去时，谢云初正在粘板上切肉。
“好端端的，怎么在下厨？”
洗了一把手过来，站在她身后打算帮忙。
谢云初切好水晶脍的肉，一片片搁在小盘子里，放在蒸笼上，扭头发现他换了一身衣裳，
白日出门时明明穿了一件湛色的直裰，这会儿换了件天青色的长衫，将那张瓷白的俊脸衬得十分斯文俊逸，
王书淮感觉到谢云初疑惑的视线，清了清嗓子，“方才喝茶沾湿了衣裳。”随后往灶下坐定，问她是否要烧火蒸菜。
谢云初道是，王书淮便手执铁钳往灶台下放柴，看他有模有样的做粗活，很有那么一回事，谢云初觉得好笑。
“将柴放好便来帮我擀饺子皮。”谢云初吩咐一句，自个儿又将方才切好的碎肉和在葱香蛋羹里，准备包饺子。
王书淮重新净了手，挽起袖子过来，“怎么做？”
谢云初先做了示范。
夫妻二人一个擀面皮，一个准备饺子馅，天青的蔽膝挨着她杏色衣摆，摩擦交叠。
王书淮看过来时，谢云初眉目楚楚瞥过去，盯着那双还有些血丝的眼叹了一口气。
王书淮问，“怎么叹气？”
谢云初无辜地撇撇嘴，“恨我抛媚眼给瞎子看呀。”说完，自个儿先笑了。
王书淮手下一顿，面前的娇人儿已经乐呵呵哼着小曲，拿着一双筷子和肉泥，王书淮却凝着她不动，挺拔的身形跟座山似的杵在她身后，在她回过眸来时，吻渡过去，手上黏着面粉不方便碰她，防着她逃离，这一下含得很紧，不算温柔，也不算锐利，恰到好处叼住她，水嫩嫩的面颊被他烘热，湿漉漉的眼泛着潮气，两个人依旧保持着各自忙碌的姿势，只那一处紧紧相依，撕咬。
恰在这时，窗口处窜过来一个小脑袋，对着里头爹娘的背影大喊，
“娘，除了肉馅，我还要虾陷的。”珂姐儿力气大，嗓门也大。
王书淮和谢云初像触电似的，飞快分开，谢云初被他吻得身心凌乱，迟钝地应了一声，“诶，娘知道了…”
王书淮模模糊糊看清她面颊覆着一层红晕，薄唇轻抿。
这一夜，两个孩子吃到爹爹和娘亲亲自做的饺子，有滋有味。
膳后消食回到正屋，谢云初用范太医给的药水帮着王书淮敷眼睛，又带着两个孩子读画本，读了一会儿珝哥儿便睡着了，珂姐儿也趴在她肩口打瞌睡。
乳娘将两个孩子抱走，谢云初便接着看码头和玲珑绣的账本。
至亥时初刻，沐浴回到内室，春祺给她端来一盆药浴，给她泡脚。
这时王书淮从外间走进来，摆摆手示意春祺离开，自个儿坐在她跟前的小杌子，宽大的手掌探下去，将她雪白如玉的足捧在掌心，药水是深褐色的，时不时漫过双足，他指腹在她脚心来回摩挲。
王书淮的力道比春祺要大，经脉摸得也很准，比春祺揉捏起来有一种别样的舒适。
只是他掌心太烫，谢云初被他裹着时，心尖都被晕热了。
敷过药水后，王书淮双目看得更清晰了些，她明眸善睐，明明生了几分慵懒又保持着端庄自持的模样，乌黑的秀发被簪子挽起，有一把黑撮撮的发垂下来，如同绸缎似的铺在他眼前。
王书淮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满足，唇角微微勾了勾，继续给她按脚。
谢云初头一回知道自己掌心这么敏感，每一下都像在心尖拂过。
大约是觉得她脚小玲珑，王书淮摊开手掌将她脚板往掌心比了比，竟也没大。
谢云初红着脸俏生生瞪了他一眼，王书淮抬起眸，与她视线撞了个正着，松散的黑发被风拂起，从他面颊卷过，她撩了撩耳发，妩媚风情绽露，他虽是坐着，个子比谢云初矮不了多少，谢云初垂下脸来时，额心抵过去，他英挺的眉眼近在迟尺，发丝飘在他面颊。
“书淮…”她轻轻低喃。
王书淮心被热化了，双目变得幽深，凝着她不动。
水不知不觉已冷却，他用帕子将她脚心擦拭干净，握在手里没舍得放。
二人隔着水盆额心相抵，
“我不在时，你想我吗？”她这样问，
王书淮喉结猛地抽动，仿佛有烟雨从他心头覆过，双目深深，嗓子黏住。
岂是一个想字了得。
他闭着眼，忍耐着内心的悸动，仰目哽咽了下，“想…”
谢云初俏皮地笑了笑，脚尖从他掌心脱出，顺着他手臂往上攀爬，到他胳膊处，往上垫了垫，够到他的下颚，用玲珑的脚指摩挲他的胡渣。
低低的轻笑从唇齿溢出，她肆无忌惮嬉戏玩闹。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这么顽皮的一面。
下颚往下沉了沉，让她玩得更尽兴。
唇往下滑到她脚心亲了一口。
谢云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脚缩回来，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些把戏？”
王书淮抬起明俊的眉目，语气正经，“云初，你哪儿我没亲过？”
谢云初被这话给烫红了脸，谁能想到这是当初那不苟言笑圣洁如雪的京城第一公子。
回想初见他时，为他相貌才华所倾倒，当时心里想，他会为什么样的女人折腰，今日这个人便蹲在她跟前亲吻她脚心。
谢云初逃去了拔步床。
王书淮端起水盆送去浴室，沐浴换衣回了内室。
谢云初已歪在床榻，玲珑肌骨藏在薄薄的秋褥下，侧对着里面，露出一截纤细腰肢。
王书淮留下一盏小灯，放下帘帐上了塌，轻车熟路将人带入怀里开始亲吻。
温柔缱绻游走在她眉眼鼻梁红唇，谢云初被他吻得呼吸紊乱，希望他进一步时，他却执着在她面颊眉心，乐此不疲，虔诚而热切。
半个月过去了，日日如此。
谢云初纤纤玉指扶在他腰身，突然发问，
“书淮，你还在怕什么？”
王书淮一愣，沉默良久，他悬在她身上半搂住她，嗓音嘶哑，“云初…”
过去只要碰触到这具身子，或者光是想一想，便热血沸腾，如今却不敢，只是一遍又一遍去确认她在他身下，始终不敢进一步。
对他而言，她已经珍贵到不敢轻易去占有。
谢云初叹息，看来他心里的创伤还未抚平。
思忖片刻，将他双手揽下搁在腰间，甚至主动缠上去，手掌捧着他面颊骂道，
“王书淮，你特别混账。”
王书淮没有否认，探身下来，将她脊背给捧起，认真道，“是，是我对不住你。”
谢云初满嘴嘲讽，“我喜欢你时，你不当回事，如今又眼巴巴凑过来，我死了便死了嘛，你续弦便是，偏要千里迢迢追过来，差点赔了一条命，”
“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又后怕成这样，你说，你是不是很混账？”
王书淮深深叹了一口气，埋首在她胸口，苦笑连连，
“你尽管骂，我就是个混账，过去不珍惜你，想珍惜时却来不及了。”
“我一直以为我拥有了权利，我站了在朝堂之巅，一定会无比畅快，直到你离开，我慌不择路，才明白没有你，我一人孤零零站在高处，又有什么意思？”
他如今的久久难以平复，除了余怕，更多的是懊悔。
懊悔没有从一开始便将她好好放在心尖，而是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这些道理。
“云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可能再辜负你，我把命都给你。”密密的汗珠渗出来，顺着他鬓角滑下，他不假思索探进去，一点点撕裂她的嗓音，
谢云初吸了一口气，手臂打颤从他肩头滑下，
他这一回可不就是把命给她了么。
王书淮迷离的双眸凑到她眼前，撬开她齿关，含糊不清道，“你有产业傍身，你是书院山长，你进可攻退可守，你于国有功，名望浓重，而我只是一个甘愿为你舍命孤掷一注的穷徒而已。”
他深深抵着她，汗津津地说，“谢山长，我不要你全心全意，我只要你在心里舍一个位置给我。”
谢云初拂了拂眼角的泪，世间万事总有缺憾，没有人生来完美，也没有人生来便能拥有一切，所幸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彼此眼前。
谢云初轻轻蹭着他，笑着在他耳畔道，“好。”
王书淮只觉心跳如鼓，一次又一次挥汗如雨，在这晚秋的夜极尽所能倾泻难以言说的情意，又用一次又一次的殊死缱绻抚平千疮百孔的心。

第116章
天蒙蒙亮，寂静的院落在晨曦中慢慢露出轮廓。
后半夜下过一场雨，天气越发沁凉，九月的天，薄霜满地，谢云初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继续寻个舒适的姿势钻进他的怀抱。
外头嬷嬷已摇了铃铛。
约好今日去城外探望孔维的军器楼，谢云初却迟迟不起。
王书淮今日休沐，自然不急着唤她，怀里的人秀眉杏眼，雪肤红唇，骨相出众，是一眼让人惊艳的相貌。
忍不住捧起脸便亲了过去，精瘦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在四处游离，蒙蒙浓浓的人儿很快被他亲的软绵绵。
情意正浓时，谢云初忽然止住他，一副睡梦初醒的模样，
“我要起了。”
随后披着一件湖蓝缎面披袄施施然去了浴室。
自帮着王书淮过了心里那个坎，他便变得无所节制，谢云初已吃将不住，先到浴室洗漱，丫鬟们将准备好的羊毛刷递给她，又帮着她撑开缎面披袄给她挡风。
谢云初漱口后，王书淮也进来了，谢云初侧过眸，二人的目光撞在一处，黏黏的，仿佛在拉丝。
一刻钟后，夫妻俩净面漱口出了浴室。
谢云初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们伺候梳妆，王书淮则瞧孩子去了。
春祺给她通发，夏安便在捣腾她的首饰盒，其他小丫鬟捧了几身衣裳供谢云初挑选。
谢云初念着今日要去见孔维，不宜穿得太娇艳，便挑了一身湖蓝色缎面提花的褙子。
夏安便寻来一套点翠首饰。
谢云初看着铜镜里依然梳着丫鬟髻的春祺，猛地想起前世这个时候春祺该是嫁了，这辈子忙着操持产业和书院，倒是把身边人给忘了。
“春祺，几个丫鬟中你年纪最长，是时候给你择一门婚事。”
春祺闻言顿时闹了个脸红，急道，
“姑娘什么意思，说好奴婢伺候您一辈子，哪儿都不去，怎的如今要赶人？”
前世春祺也是这般说，最后还不是嫁了。
谢云初笑了笑，“你嫁了人，照旧能在我身边伺候，我怎么可能赶你，我要你一辈子跟着我吃香喝辣。”
春祺还是一副懊恼的样子，生气不说话。
夏安在一旁咯咯直笑，“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嬷嬷最喜欢你，几回要把你说给她儿子做媳妇，你却拿姑娘来当挡箭牌。”
林嬷嬷和林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跟着林叔帮谢云初掌生意，小儿子也在玲珑绣当差，前年小儿子娶了林嬷嬷表亲家的姑娘，小夫妻知根知底和和美美，至于大儿子林河，一直帮着她走南闯北，都没工夫娶亲，林嬷嬷的意思是将春祺说给林河。
谢云初忙得脚不沾地，又接连出事，此事便耽搁了。
春祺听了夏安的话，越发羞恼，气得跺脚道，
“姑娘再纵容夏安挤兑奴婢，奴婢可就不依了。”
谢云初摊摊手，“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可管不了你们俩。”
春祺丢下篦子去挠夏安，夏安被她挠的从锦杌上滑了下来。
林嬷嬷听见动静，笑着掀帘进来骂道，“两个小蹄子，越发猖狂了。”又忙亲自过来伺候谢云初盘发。
春祺见林嬷嬷进来了，越发不好意思，干脆躲了出去。
谢云初便趁机问林嬷嬷，“嬷嬷真有这等心思，我便来做媒人。”
林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小祖宗，您若是肯当媒人，奴婢给您磕头。”
前世春祺便是嫁给了林河，林河外表看着冷，对媳妇却疼的紧，身边就这么几个人，谢云初盼着大家都好。
这一日，谢云初罕见没带夏安出门，而是捎上了春祺，路上劝慰一番，春祺红着脸应下了。
王书淮陪着她到了城外军器楼，谢云初念着王书淮曾杀了成玄先生，恐孔维恨他，让他在外头等着，自个儿带着齐伟和春祺进了阁楼。
为了笼络住孔维这位大才，谢云初吩咐王书淮仿照孔明山庄建了一栋阁楼，又将孔明车并那些绝世罕见的兵刃暗器都搬了来，就连沈婆婆也接到此处照看他。
孔维对于谢云初的偷袭耿耿于怀，见谢云初进来脸便拗了起来。
谢云初却是笑盈盈的，大大方方从兜里掏出一物递给他，
“呐，孔大哥，这是您惦记着的荷叶包鸡，正宗徽州味，你尝尝？”
孔维冷冷瞥了她一眼，绷着脸无动于衷，谢云初继续将之往前送，送到他鼻尖处，孔维闻着那香味气得跳起来，瞪着谢云初，气呼呼道，“你太狠了！”
谢云初理所当然道，“我叫你放我走，你偏助纣为虐，怎么还怪上我了？孔大哥，若非我，你现在已经被火药炸成灰烬了。”
谢云初将荷叶包鸡往他身上一抛，孔维苦着脸本能地接住。
谢云初拍拍手笑呵呵道，“吃了我的鸡，咱们便是一伙人了，往后我帮着你造兵刃，咱们上天入地，大展拳脚。”
孔维并不是认死理的人，谢云初诚意摆在这里，他也不可能跟朝廷为对，便扭扭捏捏应了。
谢云初熟悉了下阁楼环境，问沈婆婆可有不妥之处，沈婆婆道一切都好。
这间阁楼建在京城西北郊外的燕山附近，毗邻北大营，李承基的营地离着此处只有五里，骑马片刻可到，阁楼四周山清水秀，比孔明山庄也不遑多让。
再有朝廷两名军器监的工匠在此地帮衬，一应俱全，孔维吃完包鸡，继续干活。
拿下孔维，于朝廷而言，可抵千军万马，谢云初也算是立了大功。
皇帝招来大臣商议给谢云初论功行赏，王书淮刻意避开，后来还是高詹建言，念着谢云初手中富余，金银珠宝只是锦上添花没多少意思，还不如赏些有分量的，皇帝思忖片刻，决意封谢云初为端荣县主，与王怡宁同是县主之封，封号却更加贵重，排在县主之首，孔明山庄之事隐秘不可泄，便以营救女眷为名给她赏赐。
消息一经传开，女眷没有不服的，纷纷来王府庆贺，谢云初一概不受。
夜里王书淮比平日回来得晚，害谢云初担心，主动去书房寻他，恰恰在书房前的石径撞上他，王书淮手里捏着一物笑容熠熠踱了出来。
谢云初很少见他笑得这么开心，立在月洞门口等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王书淮见她主动寻过来，面色越发柔和，牵着她进了书房。
“我方才在看册封县主的圣旨。”
“你看得见？”谢云初被他牵着在桌案后坐下，王书淮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圈椅把手，从身后罩住她，
“没呢，我摸的。”
今日谢云初接旨后，便把旨意搁在了书房，王书淮回来拿着圣旨爱不释手。
“至于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
王书淮折过来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
谢云初极少被他这样抱着，就连呼吸都被他的松香清冽所侵占。
王书淮看着她，与有荣焉道，“我原想给你请一品诰命，如今也犯不着了，你不必以夫为荣，而是靠自己博得册封，难道不值得高兴？”
王书淮虽愿意为妻子撑腰，却更愿意看着她成为一团光，成为那个被追逐的人。
他高兴的不是她得到了多少殊荣，而是高兴她能做自己。
最好的夫妻，可不就是相互扶持，你追我赶，齐头并进？
哪一个落下了，天秤便平不了。
谁也不要依附谁。
谢云初两世为妻，越来越明白这样的道理。
她一本正经看着丈夫，“这么说，往后我入宫列班还在你之上？”
王书淮从爵位上来说只是国公府世孙，与她这个当朝端荣县主可没得比。
王书淮唇角含着笑，是一种带着自豪甚至有几分显摆的笑，“王某乃县主之夫，今后还请县主多多看顾。”
谢云初忍着笑配合道，“放心，王阁老致仕后，我在书院给你安一教职，你闲来可教姑娘们读书，月银可能不多，只有二两，王阁老可嫌弃？”
她扬着眼尾，笑眼弯弯，发髻高高梳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飒爽明落的模样。
王书淮认真琢磨片刻，“王某眼神不好，教不了书，尚且有些拳脚功夫，不如给谢山长当个车夫，山长去哪，王某作陪便是，月银二两嫌多，白送便可。”
六面羊角宫灯十分明亮，映出他清隽冷秀的眸眼，五官褪去了几分锋利，线条越显浑然天成，他情绪一贯内敛，这外露出的一点点情绪却是真挚而诚恳的，是谢云初最喜欢的模样。
王书淮神色极是认真，仿佛一番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谢云初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哪里是白送，王阁老光每日吃穿用度便抵得上旁人一月开销，你嘴里说着白送，实则是赖上我养你。”
王书淮被她这套说辞给说蒙了。
大晋官员俸禄并不高，堂堂内阁首辅一年俸禄也不过几百多两，再加一些公廨银养廉银，七七八八不到一千两，这些俸禄跟他王阁老的排场远远搭不上，他靠得还是家族供养，再有谢云初滋补。
若等他致仕，还真是无用武之地了。
王书淮俊脸微垮，
谢云初何时见他吃瘪，顿时乐得前俯后仰，王书淮防着她撞到桌案，抬手搂住她后脊，
“我还有什么长处是山长看得上眼的？”
谢云初早早脱了鞋，不知不觉挪着面朝王书淮而坐，后脊干脆贴着他修长的胳膊，裙摆也悉数搭在他身上，眼珠儿堪堪转悠一圈，琢磨一会儿叹道，
“虽说眼已瞎，这张脸还是能看的。”
说完她捧着脸乐不可支，双膝并好坐在他身上，膝盖拖着手肘，脸埋进掌心，笑了一会儿，活脱的俏眼偷偷从指缝里瞧他。
那模样，水灵水灵的，哪像两个孩子的母亲，倒像是瑶台掉下的兔子精。
王书淮将她整个人捉到怀里，亲密无间，毫无隔阂，两个人都是内敛的人，也没有闹得太过分，仿佛和风细雨润物无声，仿佛是涓涓细流汇入河海，不是轰轰烈烈，却足够淋漓尽致。
不一会明贵送来一叠折子。
每日折子从通政司入司礼监，再由司礼监送入内阁，群辅批阅后，最后交给首辅过目，若是无碍便送去司礼监给皇帝朱批，而事实上，皇帝年轻，政务不熟，小事其他辅臣拿主意，大事王书淮做主，只要王书淮过目的折子，司礼监与皇帝那边几乎没有异议。
明贵明知女主子在里头，可不敢进来，悄悄将箱盒搁在窗台处，谢云初红着脸提着裙摆从王书淮身上下来，替他把盒子取进来。
王书淮再次将她搂入怀里，在她耳边低喃，
“云初，你念，我来批复。”
王书淮眼眸已大致看得清，只是字迹过小一时无法辨认。
谢云初依旧坐在他膝盖上，将分门别类的折子拿过来，一份份读，读完便提起笔问身后的男人，
“这个折子怎么批复？”
王书淮手臂绕过去，去接她手中的笔，“我来。”
谢云初推开他的手，“不必，你说，我来写。”
王书淮笑道，“你我字迹不一致，恐为人发现，被人诟病。”
谢云初眨巴眨眼，“你忘了我拿了你字帖临摹的事？”
前世谢云初便把王书淮的字练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王书淮听了这话，笑嵌在脸上，怔怔望着她，幽深的双眸如同黑潭一般，暗流涌动。
谢云初看他眼神不对劲，似乎慢慢升腾起一股炙热，轻轻推了推他胸膛，“怎么了？我可以写了吗？”
她提着笔跃跃欲试，拍着胸脯道，“放心，以假乱真。”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告白。
王书淮突然将桌案上的折子扫去一边，将她整个人捞起往桌案上一放，雷霆万钧般欺压上去。
双臂不知不觉攀上他的肩，手中羊毫沾了墨，随着他动作一点点洒落，并在他后脊晕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到了九月中旬，谢云初便风风光光将春祺嫁了出去，前世她手头紧没给春祺太多嫁妆，今生足足给她陪嫁了一个铺子，几盒子首饰，其余绸缎家具不提，这比寻常人家姑娘的嫁妆还要丰厚，春祺抱着她膝盖哭了许久。
春祺出嫁后，只在家里歇了三日，照旧来春景堂伺候谢云初。
春祺出嫁后，谢云初也不想厚此薄彼，便主动问夏安可有意中人，夏安便比春祺性子爽朗大方，
“姑娘别急，等奴婢瞧上哪个，请您做主赐婚。”
谢云初便放心了，至于冬宁，她倒是问都没问，前世她病重，恐自己时日无多，便一一安顿丫鬟，有意将冬宁许人，冬宁闻言却是汗毛竖起，连忙往外跳了一脚，扶着窗帘答道，
“姑娘，您给奴婢说男人，那还不如让奴婢去死。”
谢云初问她为何，
冬宁咂咂嘴满脸的嫌弃，“我伺候主子不好，何苦去伺候一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男人？”
谢云初当时想起冷漠的王书淮，泪如雨下，终是没有强迫她。
这一世自然更由着她。
冬宁见谢云初没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放心了，趁着夏安等人不在时，便与谢云初道，
“姑娘，奴婢一辈子跟着您，您别把奴婢嫁出去。”
谢云初将她抱住，“傻丫头，我养你一辈子，你哪儿都不去。”
到了九月底，水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谢云秀不堪病痛折磨，终于过世了。
谢云初伫立在晚风中沉默了许久，都快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死了也好，也算得了报应。
进入十月，王书淮就开始忙了，先是秋闱，又是秋收，更有多地爆发干旱蝗灾，西北时不时有蒙兀侵边的消息，朝务纷至沓来，只是再忙，他总要亲自去书院接谢云初，每每出门都陪伴在侧。
朝廷没了他，照样运转。
世间却只有一个谢云初。
珝哥儿已经开始上学堂，珂姐儿跟王怡宁两个女儿在书院进学，日子按部就班。
眨眼年底过去，来到新年开春。
王书淮的双眼经过谢云初小心护理，已彻底恢复，谢云初立即便卸下了“内阁首辅贴身文书”之职，干脆利落回了春景堂。
倒不是多累，事实上还蛮有意思，可偏偏那始作俑者总要动些别的心思，害她身子吃不消。
二月十六是谢云初的生辰。
前世也是这一年的三月，她替姜氏操持寿宴，随后一病不起，半年过后撒手人寰。
今生迎来了她自己的生辰。
王书淮早早去了朝堂，没说回来陪她过生辰，谢云初也没问，只晨起趴在塌边，浑身不适。林嬷嬷提着茶壶进来，见她靠着引枕不动，忙问道，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样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今日可是定了十桌席面，虽说拒了京城贵妇贺寿，家里的亲戚也不少，谢云初这个节骨眼不舒服，可叫人忧心。
谢云初往胸口抓了抓，“没别的，就是恶心的慌。”
林嬷嬷闻言心神一动，“哎哟，瞧奴婢这记性，姑娘，您这月事已推迟了好几日了。”
谢云初闻言便呆在那里了。
又怀了？
前世她只有珝哥儿和珂姐儿，再没有第三个孩子。
若真有，便是一个全新的惊喜。
心里隐隐有了期待。
“快去把住家大夫请来，小心些，不要声张。”
不消片刻，林嬷嬷亲自将人带了来，大夫把脉断定是喜脉。
“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林嬷嬷喜得合不拢嘴。
谢云初也由衷笑了。
因着今日有客，不可露出痕迹，便叫大夫开了一剂舒缓害喜症状的药，谢云初用了早膳喝了药，至巳时初刻打扮得富贵端庄去了琉璃厅。
三太太和四太太已经到了，周敏生下一个女儿，如今出了月子，正在后面小三厅操持家务。
谢云初忙给两位太太请安，又道，“我去给敏儿帮忙。”
三太太和四太太一齐将她拉住。
三太太笑意融融，“别去了，雅丫头和琴丫头回来了，都在后头忙着呢，说是今日无论如何叫你歇着，大家伙都来给你祝寿。”
谢云初脸一热，“这怎么好意思。”
四太太拉着她往自个儿身边坐，“叫你歇着就歇着。”林嬷嬷生怕四太太伤着谢云初，忙得上前虚扶了一把。
三太太心细，瞧她们主仆神色不太对，问道，“这是怎么了？”
谢云初面露羞色，“今日晨起大夫把出喜脉。”
“哟…”
三太太和四太太纷纷露出欣喜。
“好事成双呢。”
四太太笑着道，“珝哥儿性子太沉稳了，你再生个闹腾了的小子来。”
三太太瞪四太太，“按我说，还是生个姑娘好，小女儿贴心。”
四太太立即酸她，“哟，你家女儿贴心吗？”
这话戳了三太太软肋，她捂着脸哭笑不得，“还真被你捡着漏洞了。”
王书琴现在已经是书院的掌教，替谢云初打点书院庶务，事业红红火火，彻底没了嫁人的心思。
三太太现在已经不抱希望，“由着她去吧，一辈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她开心便好。”
谢云初由衷羡慕王书琴有这样开明的母亲。
四太太又想起自家那榆木疙瘩儿子，头疼得不是零星半点，
“本已说好一门亲，长公主殿下这一去世，他得守丧，又得拖一年，人家姑娘暗地里不知多埋怨呢。”
谢云初劝道，“好事多磨。”
不一会，客人陆陆续续进门。
最先进门的是王书仪和丈夫杨宽，都是一家人，四太太和三太太虽然戴孝，却也没避着。
看着王书仪牵着两个孩子，都露出怜爱的笑容，纷纷把孩子接过去嘘寒问暖，
王书仪来到谢云初跟前坐定，递给她一个包袱，“这是我给嫂嫂做的一件褙子，回头嫂嫂试一试，若有不合适的跟我说，我给你改。”
谢云初对着王书仪这份心意，颇有压力，接过来递给夏安，“你如今家务繁忙，还有两个孩子要管，哪有功夫做针线，以后万不可如此。”
这话说得王书仪眼眶泛红，父母已回老家，另外两位哥哥嫂嫂也已离京，她唯一的至亲就剩下王书淮和谢云初了，她掖了掖眼角，“好歹是我的心意，嫂嫂愿意收下便是我的造化。”
皇后出事后，母家勋阳侯府颇受牵连，爵位被夺，老侯爷被贬回乡，其余庶子小妾均七零八落，唯独王书仪与丈夫杨宽，因王书淮之故，被保了下来，王书仪经历风风雨雨，已多了几分稳重和干练。
谢云初见她如此动容，劝道，“人少了，家里清净，一家四口过踏实日子，未尝不好。”
王书仪露出笑容，“我正是这么想的，虽说少了几分风光，可如今耳根清净，我反倒自在了。”
大太太守孝不便露面，遣苗氏带着孩子并段书颖回来贺寿。
王怡宁，沈颐，江梵和萧幼然也都过来了。
明夫人前几日着了风寒，谢云初特意过去探望，不许她出门。
就是几位手帕交和家里亲眷，热闹又自在。
“对了，外头正厅是谁在宴客？”谢云初想起王书淮上朝去了，三老爷和四老爷守丧，外头只有五爷王书煦。
沈颐笑道，“还能是谁？自然是你们家堂堂首辅大人亲自宴客。”
谢云初露出讶异，心中也一乐，“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书仪道，“我跟夫君到时，哥哥便在了，想必巳时初刻就回了府。”
谢云初笑，心想也不吱一声。
王书淮与高詹等人在外间凑了一桌酒。
女眷们这边摆了四五席。
孩子们凑了一桌，
就连府上有头有脸的妈妈嬷嬷们都被请上了桌，共十来桌。
席间珂姐儿很有主人风范，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准备了不少零嘴，饭菜还没上桌，她便把各人的零嘴给摆好了，小家伙们瞧见了零嘴，哪还愿意用膳，正宴还没开，肚子都给填饱了。惹得夫人们忍俊不住。
宴后，大家坐在琉璃厅谈天说地，四太太催王怡宁与高詹成婚，王怡宁却是不肯，
“我现在好好的，成什么婚，就这样吧。”
四太太道，“你个傻丫头，那高詹如今炙手可热，可得防着有人惦记了去。”
“若他被惦记走，表明对我的情意不过尔尔，我又何必在意？”
四太太劝不动她，又聊起了王家几位姑娘的夫家，与三太太道，
“过去我母亲常说，女子嫁人如投胎，投的好，一生的安稳日子也有了。”
苗氏想起被贬为庶人的丈夫，不甚唏嘘，感慨道，“婶婶说的是，这第二次投胎，可比第一次投胎还紧要，关乎着一生呢。”
王怡宁不敢苟同，“我觉得第一次比第二次更重要，出身决定了一切，丈夫不成还是可以和离的呀。”
谢云初看着她们论来论去，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分辨不出个上下来。
听了一会儿，回想自己重生的历程，感触颇深，她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淡声道，
“甭管投胎如何，嫁人如何，女人真正的第三春才最重要。”
“哦？哪还有第三春？”视线纷纷望过来。
谢云初定定道，“父母终究老去，丈夫也不一定靠得住，人最终要靠得还是自己，当咱们意识到要善待自己，经营自己，慢慢成长时，自然春暖花繁。”
午后贵妇们凑在一处喝茶摸牌，谢云初留着大家伙吃了晚膳再走，至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下后，才将所有客人送毕。
路过书房后面的敞厅时，瞧见一道清俊的身影立在竹林前，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苍青色长衫，广袖飘衫，衣袍猎猎，眉目温和隽秀，气质清越，立在晕黄的灯芒外，如天外谪仙。
谢云初抿着嘴慢慢走过去，王书淮抬手牵她，谢云初却立着不动，手指搭着他掌心，纤细的腰肢轻轻晃动，撒着娇，“你猜我今日有什么好消息告诉你？”
王书淮牵不动她，便干脆将她抱起，沿着石径过竹林，从后面上了书房的廊庑，往正屋迈去，
“什么好消息？”
谢云初也不打算跟他打哑谜，轻轻抱着他脖颈道，“你又要当爹啦。”
王书淮木了一瞬，脚步也停下来愣愣看着她。
不太像是高兴的样子。
自谢云初生下珝哥儿，他要么不留在里面，要么用一种从太医院寻来的羊膜，这么多年都没有怀孕，他以为万无一失，不成想也有漏网之鱼。
他不愿意看到谢云初再受怀孕生产之苦。
只是事已至此，担忧也无用。
王书淮很快露出笑容，“辛苦你了，这回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王书淮将她抱入书房，将人搁在窗下的炕床上，又亲自给她斟来一杯温水。
谢云初着实口干，一口饮尽茶水，将茶盏搁在一旁小几，瞥了瞥案上堆积的折子，抢先拒绝道，“我今晚可不能帮你了。”
“没打算让你帮。”
“那你抱我来作甚？”
王书淮折往后面的书架处。
谢云初坐在炕床上，时不时晃一晃腿，艳丽的裙摆如同花浪翻涌。
她探目去瞧王书淮，只见他从墙边的暗格里抱出一物，是一个不小的紫檀木盒。
王书淮迈过来将之搁在小几上，将盖掀开，柔声道，
“初儿，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贺礼。”
他修长挺拔地立着，单手扶着锦盒，神情如沐春风。
谢云初目光从他面颊移向锦盒，随后钉在那个硕大的千工鬼工球，视线一瞬间模糊了。
这个鬼工球比先前那个还要大几倍，质地细腻如果冻，泛着温润沉静的光泽。
料子更好，更稀罕。
她当时手上银钱有限，买到的料子不如这块大，雕花做不到这般饱满细腻，而王书淮这个可雕的面积更大，花纹更加精细繁复。
看得出来，他复刻了她的象牙球。
底座用的是小叶紫檀，一根极细的钢丝穿插其中，将之架在紫檀座架上，谢云初只稍稍拨动，精彩纷呈的画面徐徐在眼前晃过。
一层层看过去。
龙凤呈祥，四时如意……琴瑟和鸣，同心永结，共七层，上头泛着一层金黄的包浆，看得出来已有不少年份。
“你雕了多久？”谢云初抬眸问他，白皙的面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霞，眼底有跳跃的光。
王书淮垂眼看着她，哑声道，“将近四年功夫，总总快要刻好时，齐伟又发现了更好的料子，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终于买到最满意的一块料子，越刻越娴熟，总归刻到自己满意了为止，至去年在西楚最后落定，打算回来送给你，哪知你出了事，到后来我双眼不好，没法刻字，便耽搁至今，幸在前不久双目恢复如初，我终于将你的名字刻上去了，”
王书淮语气还是那般不疾不徐，也很有节奏，却像是流水淙淙，一点点叩击她的心，
“云初，你亲手刻上我的字可好？”王书淮将早准备好的针刀递给她。
谢云初望着清朗明俊的男人，眼底的光在晃，她缓缓点头，沙哑道，“好。”
王书淮寻来西洋舶来的一个小探灯，坐在她身后替她打灯，谢云初接过他递来的刻刀，又让王书淮寻了些废弃的料子给她，一遍遍在上头刻上他的字，每一笔就仿佛划在他心尖。
大约刻了十几个字后，谢云初找到感觉，将那个鬼工球取下抱在怀里，拿着修长的针刀，轻轻在第七层“永结同心”处，一笔一画全神贯注写下他的字。
云初，允之，并排挨在一处。
均是妍丽的篆书，线条柔美而流畅，却又不乏劲道。
乍然看，像是同一人所写。
好看又般配。
谢云初看着这份失而复得的美好，心潮涌动。
身后王书淮轻轻揽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吻衔过来问她，
“这份寿礼喜欢吗？”
耳畔有春风掠过树叶的飒飒声，有唇齿交缠的呼吸声，还有怦怦的心跳声，
“喜欢…”她心尖颤动喃喃道，“喜欢得紧。”
王书淮含笑，眸光如浩瀚的星海倾垂，“那就祝我的姑娘，生辰快乐，一生顺遂平安…”
这一眼的温柔可抵岁月漫长。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