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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捡到一只名侦探
作者：萧暖阳
内容简介
 有一个行走的死神弟弟是种什么体验？ 源辉月：谢邀，每天都过得精彩纷呈，感觉生活充满希望。 -------------------- 发现捡回来的弟弟人设无限偏向福尔摩斯之后，源辉月认真审视了一下自己。 对数字敏感、当过老师、满级犯罪天赋，干过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挖坑骗人、挑唆自杀、威胁洗脑 这不是莫里亚蒂还、能、是什么？ 源辉月：？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周围，警察、警察和警察，侦探、侦探和侦探，主角、主角和主角。 手里的boss剧本忽然烫手了起来。 好友、亲人、爱人，人的一生永远会被身边的人所影响。 对她而言重要的不是站在哪一边，而是身边人是谁。 人类永远屈服于爱。 -------------------- 大家都说之前那个文案太垃圾所以我就换了一个，如果这个更不好我尽力了QAQ 男主就是零不会改了，但异父异母亲姐弟亲情线比重更大。 关于警校五人组活了几个，说出来会剧透，只能说大家放心我心很软的。 这篇文会很长长长长，不确定会不会有下一部，毕竟七三都没写完，或者等七三完结了我再加个长篇番外。 就是这样了，想起来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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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影岛（一）
一年一度赏花季，名古屋一带的樱花已经过了花期，但长野的樱花却还开得正好。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追着花期往东北地方跑，但逆流而上从东京来静冈县的却是极少数。
源辉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这极少数的叛逆游客中的一员。
四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冷，她披着件长至脚踝的风衣从船舱里出来，一手扶着门框，迎面就被咸腥的海风吹了个趔趄。海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雾了，天空也阴沉沉的，衬得远方的海岛像个趴在海面上的巨大怪兽，张着巨口等着浑噩的游客自投罗网。
不知道是不是气氛太过渗人，甲板上零星地没几个人，最显眼的是某个焉哒哒戳在船头的修长身影，穿着身蓝灰色西装，单看背影卖相还挺不错。
源辉月的视线刚扫过去，站在男人身后的某个孩子敏感地回过了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立刻“哒哒”地跑了过来。
“辉月姐姐，你不是在晕船吗，怎么出来了，身体好一点了吗？”
少年的声音清亮，是还没变声的沾着露水的稚气，仰起头时黑色碎发扫过额头，镜片后的眼睛比天空还明亮。
辉月外表平静内心复杂地看着他，刚要说话，渡轮忽然猛地晃了一下，她身体一个踉跄，扶着门框滑了下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半坐在了地上被身高才到她腰间的孩子稳稳接住。
对方比她镇定多了，一手环过她的脖颈，另一只小手还轻轻在她脑后拍了拍，像在安抚受了惊的小动物，口里还小大人似的说着，“没事没事，大概碰到哪个海沟了，摔到哪里了吗？”
小小的身体莫名透出一股沉稳可靠来。
辉月有点懵地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下意识摇了摇头。她的肤色很白，像清冷的月光洒在雪上，撑在地上的手腕瘦削，像雪底下探出的梅枝。黑色的长发松散挂在肩上，纤长的眼睫一垂，就是没病也能带出三分萧索，更何况她的确是刚刚从伤痛中险死还生。于是在对方眼中，这个头摇得就十分没有说服力。
“不可以哦。”小少年的表情果然硬气起来，“姐姐还是回船舱好好休息吧。”
但强硬完他马上又软下声音安抚了一句，“忍一下啦，马上就要到了。”
源辉月：“……”
她时常有种她和这孩子的年纪应该对调一下才符合正常世界观的感觉。
这时候这边的小插曲已经吸引了甲板上另外两人的注意，黑发少女快步走了过来，以同样担心的语气问道，“源桑，你没事吧？是船舱里太无聊了吗？抱歉我应该在里面陪着你的。”
她说话时一边伸出手来，指腹传递过来的温度温暖稳定，像她这个人一样，有种引人靠近的亲和力。
辉月在她的搀扶下起身，默默表示也不是无聊，就是里面太闷了她想出来转转。
“我们要去哪儿？”
“诶？源桑不知道要去哪里就上船了吗？”毛利兰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去。辉月也跟着低头，就见到柯南双手摊开，半耷拉着眼皮做了个表示无奈的动作，“我昨天跟辉月姐姐说过，她同意了……结果你那个时候根本是在走神没有认真听吗？”
源辉月：“……”
源辉月的目光飘了飘——这不能怪她，毕竟她现在脑子有点不太好，字面意义上的不太好。
她刚从一场车祸中生还，虽然身体零件侥幸完好，但脑袋却在车祸时受到了重创，大脑被成功一键格式化，自从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充斥着“我是谁，谁是我”的哲学气息。
据说她是和这个叫做江户川柯南的小孩子一起出事的，当时她为了保护他承担了大部分冲击，导致车祸之后他基本没受什么伤，她自己却在医院躺到现在。
老实说她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有一丝震惊，自己原来是这么个舍己为人的性格吗？
当时她看着那孩子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黑发蓝眼陷入沉思，如果不是对方极力否定，记忆惨遭重置的源辉月估计会认定他是自己的亲弟弟，还是姐弟感情特别从小相依为命那种。
然而黑发小男孩郑重告诉她自己叫做江户川柯南，而源辉月姓源，两人之前其实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是个大晚上离家出走被辉月捡到，然后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地卷入了那场车祸的普通小孩纸。
现成的弟弟飞走了，源辉月颇为遗憾。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弟弟也没有完全走远。虽然他们的姓氏的确不一样，但她那个至今还没露过面的亲爹据说是政府的高官什么的，这种肮脏的大家族是不是有种叫做“私生子”的特产来着？
她失忆之前的职业据说是个小说家，脑洞十分丰富，接受能力和脑洞成正比，如果现实生活中出现了如此抓马的剧情，她莫名觉得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但这个剧情设定她目前只敢在内心默默嘀咕，没有真的说出来。因为她刚醒来没多久就发现她的这个“便宜弟弟”非常聪明，非常非常聪明，聪明到她觉得他要真是自己便宜爹的私生子那家里的祖坟上青烟可能冒得要烧成火了，而假如这真的是个私生子上位的剧本，源氏本家人也不用玩了，全部手拉手去跳东京湾说不定还能死得体面点。
——后面一句话是开玩笑，因为柯南是个好孩子。
大概是因为她之前舍身救人的壮举，这孩子对她总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愧疚和纵容，十分成熟懂事地接过了大部分照顾她的担子，对比之下经常性地显得源辉月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妹妹，天知道她好像比他大二十岁来着？
然而某些不靠谱的大人就算长到了二十七岁也依旧不靠谱，柯南昨天吃饭的时候的确和在饭桌上和她提过这件事——因为源辉月的特殊情况，大家都不放心她一个人生活，出院之后便宜弟弟就和她住到了一起。
源辉月当时八成是在走神，顺口同意，转头就把这件事忘了，直到现在人在船上了才反应过来。
不错，至少还没上岛。
在小孩子谴责的目光中，源辉月目光飘了飘，低低垂下眼睫，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她长得实在好看，脸部线条精致已极，又因为大病初愈，眉宇间笼着抹朦胧的脆弱感，清清冷冷地像只在月夜中刹那盛开的白昙花，只要善于用脸，就没人舍得生她的气。
这一点显然她自己也是清楚的，卖起乖来十分得心应手。
柯南：“……”
柯南虚起眼睛，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无言。然而不管他吃不吃这一套，一旁的毛利兰小姐姐显然是吃的。她看到辉月的表情后果然立刻把刚刚那一茬扔到了脑后，耐心地给她解释，“是爸爸他接到了委托啦，委托人邀请我们去月影岛上调查一起事件，我们现在就是在去月影岛的路上。因为源桑好不容易出院了，所以我前几天问过柯南要不要带你一起过来散散心。”
源辉月：“委托人？”
“对，虽然没有直接上门，但是对方寄了一封信过来，连委托费用都预付了。”毛利兰戳了戳唇角回忆道，“那封信上的署名好像是……麻生圭二。”
.
一个小时后，月影岛村公所。
“什么？你说岛上没有麻生圭二这个人？！”
“额，是的，岛上的居民名册上并没有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请你再仔细找一找啊，我这里还有一封他寄给我的委托信，信上说的就是这里。”
“但是，居民册上确实没有这个人……”
“……”
“……”
源辉月坐在村公所的大厅里，在毛利小五郎和前台接待员争论的背景音中默默地打开了那封查无此人的委托函。
老实说，在直面里面的正文的时候，她莫名就对目前的状况多出了一丝理解。这封委托函写得很是古怪，委托人没有暴露笔迹，全文都是用从报纸上裁下来的文字拼接而成——
下一个月圆之夜，
在月影岛上，
将会再次有影子开始消失，
请你调查原因。
——麻生圭二。
简直从结构到行文都透着一股事情绝对不会顺利的气息。
此时源辉月把这封古里古怪的信拿在手里，视线一扫而过，那些拼接的词汇映入脑海中，一片记忆碎片忽然从脑海中跳出来，像一片细小的玻璃渣，蓦地闪过一点锐利的折光。
她晃了一下神，“月光……”
“什么？”
源辉月低下头，柯南正睁着双湛蓝的大眼睛疑惑地朝她看过来，“委托函里有月光这个词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小少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朝四周围环顾了一圈，“难道姐姐你以前来过这里？”
村公所这种政府机构的布局基本都是一样的，光可鉴人的地板，贴着宣传单的前台，还有等着办理业务的路人，连摆在门口的盆栽都大同小异地透着股社畜式的萎靡。不远处的接待台，毛利小五郎还在和前台争论。前台小伙是个入职不久的新人，才到岗一个月就遇到了工作中第一个大坎，对着胡搅蛮缠的客人摸着后脑勺笑得十分勉强。一个穿着西装大概是新人小伙上级的中年人注意到了前台的情况，正抬腿往那边走去。
源辉月收回视线，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她的记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还被人一扫帚扫走了大半，哪儿哪儿都拼不到一起，残存的部分还经常前后矛盾，没有一点逻辑。她时常有种古怪的错觉，这个世界是座精致豪华的城堡，而她是是城堡中正在举行的奢华舞会的闯入者，主人礼貌地接待了她这个雨夜来客，但她到底不是这里的人，所以跟谁都格格不入。
她说着说着就又走起神，柯南无奈地伸手拽了拽她的裙摆出声提醒，“……姐姐，姐姐？”
不知道是不是声音有点大，某位站在公告牌前的路人被吸引了注意，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源辉月被唤回神，低头对上柯南的眼睛，对方湛蓝色的眼瞳中露出一点担心的神色来。
“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没有。”
她诚实回答，一边把委托函递给他，随手拿起旁边毛利兰刚刚给她买的一罐饮料，心不在焉地扣住拉环，“我要是想起什么就好……嘶！”
她手一抖，手里的罐装饮料没拿稳，噼里啪啦的从掌心划下去溅了一地。透明的液体从瓶口泊泊流出，趟过几点同时洒落在地的血，蔓延出浅浅的粉红色。
源辉月愣了一下，盯着右手指腹被拉环划伤的伤口开始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有点流年不利。
“辉月姐！”
她自己还在发呆，其他人倒是比她先反应过来。柯南一把把她的手拉下来，捧在手里检查，与此同时毛利兰也从接待台飞奔过来，急急忙忙地低头开始在包里翻找，“啊啊啊，辉月桑没事吧？疼不疼啊？创口贴创口贴，我记得出门有带的……”
“那个……”有个刚才就在注意这边的路人提醒道，“这位小姐的伤有点深，最好还是先找个医生消毒处理一下比较好哦。”
“啊，对！”毛利兰立刻回头看刚刚在和毛利小五郎说话的西装男，对方连忙表示，“浅井医生的私人诊所就在附近，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麻烦你了。”
“没什么，应该的。”
“……”
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对话，源辉月垂着眼睫慢慢舔了一下指尖溢出来的鲜血。她皱着眉，总感觉刚刚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但是回头去想却抓不住了。这时候毛利兰的手伸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要扶她起来，她顺从地站起身。
西装男赶忙走过来招呼，“请往这边走……啊，浅井医生你来了。正好，请过来看一看，这边有一位小姐的手受伤了。”
“啪嗒……”
什么东西摔下来的声音，源辉月视野中几叠打印出来的A4纸资料掉到地上散了一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划出去很远。顺着那双僵在原地的纤细小腿抬头，她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黑发马尾女性直愣愣地站在门口，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清秀的脸写满震惊。
辉月不动声色地和她对视，寂静了好几秒之后，对方忽然抬手捂住了脸，不知为何耳际有些发红地说，“会，会长……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嗯？熟人？
毛利兰和柯南下意识看了看那位反应有点过大的“学妹”，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神色镇定的辉月。
空气中忽然就蔓延起微妙的气息。
“那个……”意识到无论如何源辉月现在肯定是不认识这位学妹的，毛利兰尴尬地张口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解释。
这时候，那位一直清醒在线的路人再次抓住了重点，“抱歉，虽然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是……还是先给那位小姐处理一下伤口比较好吧？好像一直在流血呢。”
两方人员同时醒悟过来，浅井成实慌慌张张地弯腰囫囵把地上的资料拢了拢抓进手里，跑过来捧起辉月的手，简单检查了一下立刻皱起眉，“是有点深，会长，还是先去我那边做个消毒吧……”
源辉月可有可无的点头，目光穿过她的肩侧，终于注意到了那个两次开口的路人。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稍稍偏头朝她笑了一下，淡金色的碎发松散地掠过耳侧，紫灰色眼瞳中漾开一抹友善的笑意。他似乎是来岛上旅游的游客，混血儿特征明显到一看就知道不会是本地人。不夸张地说，是个大帅哥，站在人群中像一株笔挺的白杨，外貌优越到源辉月疑惑自己刚进门的时候怎么会没注意到他。
她平静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继续盯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指，掉线了五六分钟终于延迟性地感觉到了疼。
啧，难怪说十指连心，怎么会这么疼？
“柯南……”
她听到自己恍恍惚惚的声音，“我以前有晕血的毛病吗？”
“诶？没听三澄姐姐说过啊，怎么了……姐姐？姐姐！”
“……”
源辉月眼前的色彩渐渐模糊，连带着柯南的声音都好像被隔绝在外，像是有人关上了她眼前的灯，她身体一晃，闭上眼倒了下去。

第2章 月影岛（二）
源辉月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在昏暗的房间中坐起身，手指刚撑在床上就感觉到明显的刺痛感，一把将她从朦胧的睡意中拽了出来。
这个起床刺激实在有效，她几乎是立刻大脑清明，低头往下看，这才发现自己右手受伤的食指已经被处理过了。白色的绷带包得整整齐齐，但是因为刚刚她那一下动弹，伤口大概又开裂了，绷带上渗出了一抹及不可见的红。
她眯着眼睛盯着那缕红色，脑子里正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晕血，视野忽然一亮。柯南把房间的灯打开，带上门走了进来。
“辉月姐姐，你醒了？还有觉得不舒服吗？”
源辉月摇了摇头，看着他拖了把椅子到床头。
“这里是哪儿？”
“公民馆，因为姐姐你突然晕倒了，来不及找其他地方，暂时借用了一下这里的员工房间。”
柯南爬上椅子坐下，关切地看向她，“真的没有吗？要不然我们回东京之后还是去医院再检查一遍吧？”
“医院”这个词勾几乎立即起了脑海中盘桓不去的消毒水味，源辉月下意识地露出了抗拒的表情。
别了吧，此生除非大病，否则她真的不想再去医院了。
柯南看着她满脸的不愿意，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多劝，转移了话题，“我跟三澄姐姐确认过了，你之前没有晕血的毛病。可能是车祸的后遗症，医生那边也说应该是心理因素，之后多注意一下就好，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好起来的。”
“哦……”源辉月默默地回忆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心理作用吗？难怪那么疼……”
柯南：“诶？”
他疑惑地看着床上的人低垂着眼睫，也许是刚醒来的原因，她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白一点，衬着黑色的风衣领口像铺在礁石上的雪。她有点冷似的，双手环着肩把衣领拢了拢，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柯南，那个人是谁？”
“谁？”柯南一愣，“啊，你是说安室先生吗？就是那个提醒浅井医生给你包扎伤口的大哥哥。他是来这座岛旅游的游客，刚刚辉月姐你晕倒了就是他帮忙把你送来这里来的。”
他看到源辉月闻言下意识地翻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
柯南：“？”
然而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又一呆，露出了迷茫的表情，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干嘛。
“辉月姐？”柯南满脸莫名其妙，然而看着源辉月脸上比她更莫名其妙的神色，又默默地把疑问咽了下去。
脑子被车撞了就是这点不好，整个人都没有逻辑了起来，让他的满级推理技能毫无用武之地！
他看着辉月愣着愣着又陷入沉思，鸦羽一般的墨色长发顺着脸侧滑下来，那张好看的侧脸被长发盖了一半，莫名就多了一股晦涩难明的味道。
“柯南……”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缓缓开口，“那个人，最好离他远一点……”
“？”
“我总觉得，那个人说不定……”
她慢慢回过头，眉宇间没有一丝表情，漂亮的脸上只剩下了冷淡甚至掺着一抹暴风雨来临前的阴翳。
柯南心底一跳，看着她淡到没有一点血色的唇缓缓张开。
“那个人说不定……是我前男友来着。”
柯南：“诶……诶？！”
“因为我一看到他就心里不舒服啊，”源辉月理把床上的被子像抱枕一样揽进怀里，理直气壮并且有理有据，“按理来说旅游途中遇到一个大帅哥怎么样都应该心情很好才对吧，可是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眼前一黑。这完全没有逻辑嘛，除非那个帅哥是我久未谋面且不共戴天的前男友！”
“……有，有点道理？”
“而且对方的反应也很奇怪啊，你会莫名其妙对一个陌生人那么关注吗？还这么热心地在她晕倒后送她去休息？”
“额，这个……也许因为安室先生是个好人？”
“如果他是个好人，”源辉月阴沉沉地盯着他，“那我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柯南：“……”
等会儿，这就已经确定了吗？
柯南干笑着试图力挽狂澜，“但是辉月姐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吗？就算有前男友应该也不记得了才对……”
“这就是重点。”源辉月阴云密布地打断他，“即便我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他了，但是再见他后还有这么大的反应……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即便我的大脑忘记你了，但是我的心还记得’吗？既然有这么深的感情当初为什么会分手啊？”
“难道真实情况是我对他求而不得？”她一时震惊了，并且下意识摸出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然后陷入了对安室透的审美眼光的微妙怀疑。
柯南：“……”
柯南叹了口气，沉重地捂住额头。可以了，辉月姐，编到这里就可以了，再继续下去你下一本小说的题材都有了。
“总而言之，”源辉月回归正题，“不管以前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或者压根没有关系，既然我都已经全忘了，那无论对我还是对他都是个新的开始。”
“额，这句话倒是没错啦……”
“做人应该向前看，前任之间最好的状态就是老死不相往来，”辉月“啪”地一声把镜子拍回桌面上，回头盯着他，以签订两国和平条约的郑重姿态宣布，“和他保持距离，明白了吗，柯南？”
“明，明白了……等等，为什么我也要……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会保持距离的……”
……
源辉月醒来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开始渐渐沉入海平线。走廊上空无一人，橙红色的晚霞从玻璃窗铺进来，装点出一丝荒凉的气息。
柯南从辉月的房间出来的时候，略感头疼地揉着额角，莫名觉得自己被忽悠了又没有被完全忽悠。
他正在往厨房方向走，准备给源辉月拿点吃的。对方本来是想自己下来活动活动，但是因为脸色实在不足以让人放心而被柯南按在了床上。
所以到底谁才是大人啊，为什么他才十七岁就有种养了个女儿的感觉？
亦或者是养了只猫。
小少年一边在心里暗自嘟哝着一边拿出手机发了封邮件出去，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对面的回信就到了。
【是啊，辉月的确有个前男友。】
居然还真有？
本来已经快确定自己就是被忽悠了的名侦探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第一行字迟疑了一瞬，产生了动摇。
【但是我也没见过对方长什么样子，那是七年前辉月还在念大学时候的事，我是在她毕业之后才和她熟悉起来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你等等，我问问河野。】
过了一会儿，严谨的女法医再次传来了消息，【河野说她也没见过。】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三澄姐姐。】
柯南收起手机，若有所思。难道辉月姐说的是真的？她还真的在失忆之后，在这座岛上狗血地遇到了分手多年的前男友？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对对方有残存的印象，连车祸失忆都没能让她彻底忘记？
他刚想到这里，像是每一部狗血言情剧都必然会出现的衔接剧情地，前面的路口忽然转过来一个人。对方见到他先是疑惑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停下脚步，“是江户川君吧……”
身姿笔挺的青年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金色的碎发松散垂在脖颈边，帅气的脸上露出个温和中带着关心意味的笑，“源小姐已经醒了吗？她情况还好吧？”
“……”柯南看向他的目光顿时有一点复杂，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跳出刚刚源辉月的反复叮嘱，默默往后移了一步。
安室透：“？”
“咳……姐姐已经醒了。”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的柯南有点想捂住脑门，“但是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的样子，所以留在了房间里，我正要去帮她把晚餐拿过来。”
“是吗，江户川君真棒，这么小就会照顾姐姐了。”青年用哄小孩子的语气笑着夸奖，换来柯南嘴角隐晦的一抽。
“说起来，源小姐的身体一直这样不好吗？见到血就会晕倒什么的，是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他紧跟着问，语气是一种并不出格的，路人式的关心。
“不是哦，辉月姐姐之前发生了一场车祸，可能是那个的后遗症吧。”
柯南仿佛毫无察觉地乖乖回答，一双澄澈的眼瞳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然而有点出乎他意料的，对方闻言只惋惜地说了一句“是吗，那要好好休息啊”，就好像完全没有深问下去的兴趣地转移了话题。
“江户川君和那位毛利先生也是来这座岛上旅游的吗？”
他一边问一边站起身走在柯南身边，极其自然地融入了他的行动路线。
柯南也眨了眨眼睛，乖巧回答，“不是哦，是叔叔收到了一封委托函。”
“委托函？”
“嗯，毛利叔叔是个侦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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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柯南在一墙之隔外偶遇了传说中的“前男友”的时候，被禁止下床的源辉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翻一本柯南给她留下来的书。
那是她自己出版的小说。
她的职业，全称应该是东方奇幻悬疑小说家。虽然听起来像是什么书根本卖不出去的三流写手，但实际上她其实还挺有名气。她笔下的故事中，最受欢迎也是让她真正成名的是一个妖怪系列小说，故事背景在现代东京，主角是祖姓为土御门后来改名的阴阳师，带着源姓好友，在现代侦破各种由妖怪引发的悬疑案件的故事。
虽然听起来像是福尔摩斯和华生的现代版本，但是因为加入了妖怪的元素，再加上作者想象力天马行空笔力不凡，出版后居然评价还相当不错。
这个系列还没有完结，辉月手上的是其中的一卷。她翻阅着自己以前笔下的故事，非但没有冒出多少熟悉感，反而越看越觉得悲伤。
好多线索，好多坑，然而原作者已经失忆了，这个坑什么时候能够填得起来？
特别是这个失忆的原作者还是她自己，这真是太悲伤了。
她正怀着看一页就少一页的沉痛心情往后翻，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不甘寂寞地响了一声，跳出一封邮件提醒。
她回头拿起手机，一眼看到来件人是她另一位性格比较跳脱的好友。
对方显然没有三澄美琴沉得住气，在得到新鲜的第一手八卦之后，立刻就来问八卦的正主了。
【听说你在月影岛上遇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失踪五年多的前男友？】
源辉月：“？”
源辉月：“？？？”
什么鬼？那不是她忽悠柯南的吗？她还真有个前男友？？？

第3章 月影岛（三）
“前男友”事件对源辉月的打击有点大，她吃完柯南和毛利兰送来的晚餐之后，一直在房间里闷到了八点多才走出房门。
公民馆里正在举行一场忌辰法事，被祭奠的人是两年前死亡的前任村长龟山勇。既然适逢其会了，她一直留在房间里就不太好，怎么样也应该礼貌性地去上一炷香火。
可能是因为坐落在四面环海的偏僻小岛上的原因，这个村子有些封闭，岛上的居民以捕鱼和种植为生，和外界交流得少，周围来来去去都是那么些人，互相之间就全都是熟人。前任村长大概比较得人心，至少肯定比屡遭抗议的现任村长黑岩辰次要干得好，他的三周年忌辰来的人很多，源辉月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就看到好几波穿着深色礼服的村民鱼贯而入。
“会长？”
源辉月闻声回头，就看到了正从门口往里走的那位白天遇到的学妹，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西装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辉月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好像白天的时候在宣传公告栏上见过。
她扫过去几眼的工夫，学妹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关心地看着她的脸色，“会长你醒了吗？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她又在她身边找了找，“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江户川君呢？”
黑西装中年男子友好地朝这边点了点头，源辉月收回打量他的视线，平静地说，“柯南和毛利先生一起去查案了吧。”
她便宜弟弟是个撒手没的属性，她早就习惯了。老实说她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他居然在她乖乖身边等着，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查案？”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刚说到这里，柯南就和一群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源辉月的位置对着大门口，和学妹说话的同时正好能够把进来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睁睁看着便宜弟弟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人说着话，和他一起进门的有焉哒哒一看就一无所获的毛利小五郎、笑眯眯地低头看他的毛利兰，以及……某个被她千叮咛万嘱咐要离他远点的淡金色短发的大帅哥。
源辉月：“……”
察觉到目光下意识抬头看过来的柯南：“……额。”
她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瞬间停下说话，露出尴尬表情的臭小鬼，在心里糟心地“啧”了一声。
果然，我还是小看你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故事往狗血里编，这孩子就会遵循“不要探询别人不想提起的伤口”的社交礼貌，乖乖离某个人远一点，却没想到居然这都没办法按住他。
有一点其实她是没有骗柯南的，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路人的确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心悸了一下，大脑反馈给了她强烈的危险感。像是脑海中的某个报警器刹那飘红，那一瞬间连感官都模糊了，骤然抽痛的心脏向她发出信号，大声叫嚣着赶紧离那个人远一点。
不止是她，还有柯南，绝对绝对不要靠近他。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臭弟弟压根没听她迂回的劝阻，转头就跟某个危险人物混到一起了，简称不作不死。
她叹了口气，抬起手招了招。黑发小孩立刻就“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仰起头，像只听话的小动物，用奶声奶气的可爱音色开口，仿佛连头发丝都透着乖巧。
“姐姐，你醒啦。”
错了，是连头发丝都透着卖乖= =
源辉月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对走过来的一行人点点头挨个打招呼，到某个金发帅哥面前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对方敏锐捕捉到了那点迟疑，笑着主动自我介绍道，“安室透，源小姐身体好些了吗？”
旁边的毛利兰马上积极补充，“刚刚就是安室先生帮忙把辉月姐你送到休息室的哦。”
源辉月：谢谢，倒也不用这么积极。
她默默心梗，硬着头皮对上那张帅气的脸，外表镇定内心胃疼地礼貌道谢，“之前谢谢你了，安室……”
最后两个字没能顺利出口，几乎是压着她的话音，一段急促的钢琴声忽然在夜色中响起。琴音穿透门板，回荡在长长的走廊上，连里面正在做法事的人都被惊扰，大厅门口顿时探出许多惊愕的脑袋。
这琴音实在熟悉，几乎在入耳的瞬间，源辉月就辨认出来了曲名。
“这是……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月光》？”
她声音刚落，就见周围几人忽然脸色大变，像听到了起跑信号一样，众人拔腿就朝琴音传来的房间冲去。眨眼之间，不仅她撒手没的弟弟，连其他从大厅探出头的客人们也一窝蜂地涌走了，偌大的走廊上顿时像海浪退潮般只剩下了她和安室透。
源辉月：“？”
“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呢，”同样留下来的金发帅哥回头看向她，表情依旧镇定，“要过去看看吗？”
“……去看看吧。”
源辉月无言地点头，然后用疑惑的视线打量了一眼身边的人。对方接到信号立刻回头，“怎么了，源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你刚刚为什么没有过去？”
金发帅哥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因为源小姐你也没有动啊，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跑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是很危险吗？”
望着她脸上“这能有什么危险？”的迷茫，安室透想起了什么般，“啊，我忘了源小姐你下午晕倒了。我也是才从村公所那位村长秘书口里得知，其实关于《月光》，在这座岛上的人眼中还有一层含义。”
“？”
“大概类似于，‘死神的安魂曲’这样？”
两人顺着走廊往前走，侧面的大门口人群涌动，把里面的画面挡了个结结实实。震惊的尖叫声由里到外爆发，空气中顷刻间弥漫起恐慌的气息。配合安室透嗓音平静的讲解，像是什么恐怖电影的开场序幕。
“据说是在十二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在这座岛上出生的著名钢琴家麻生圭二在某次公演回到家之后忽然陷入疯狂，亲手杀掉了家中的妻子和孩子，一把火点燃了居住的别墅，弹奏着《月光》和整座房子一起化为了灰烬。”
“之后又过了十年，同样是在一个月圆之夜，这个村子的村长被发现死在了公民馆那个摆着麻生圭二捐献的钢琴的房间中，死因是心脏病突发，并且在他死亡之前也被人听到《月光》的旋律在那间屋子里回荡。”
“再然后就是现在……”
挡住大门的人群终于让开了路，安室透走在她身边，轻声说，“《月光》第三次响起来，这里正巧也是当年龟山村长死亡的房间。”
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琴曲像徘徊不去的幽灵依旧在在房间中游荡。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源辉月一眼看到了那个背对众人趴倒在钢琴上的身影。
那人白色的衬衣挂满脏兮兮的泥泞，水渍顺着湿淋淋的黑西装裤脚一路往下蔓延。房间里没有开灯，他悄无声息地倒在黑暗里，仿佛电影中第一个被亡魂找上索命的倒霉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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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死者川岛英夫，村长候选人之一，死因初步判定是溺水导致的窒息，死亡时间在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之前。这次的犯人很有可能是对前两次死亡事件进行的模仿作案，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在警察到来之前，请其他人留在原地不要乱动。”
短暂的骚乱过后，最早赶到现场的毛利小五郎率先上前检查了尸体，公布了川岛英夫的死亡，然后驾轻就熟地开始控场。这个时候他名侦探的身份就显得十分专业对口——虽然现场其实并没有多少人认识他吧，但是人类是种从众性生物，在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的情况下，大部分人下意识就做出了听从的判断，现场很快稳定下来。
初步的尸检是由现场唯一的医生浅井成实完成的，在她检查尸体的过程中，毛利侦探还顺便找到了一直回荡在房间里的《月光》钢琴曲的源头——一台老式的收录机。
放在外头这种落后了十多年的设备基本是已经能够进古董店的水准了，但是在这个少于外界交流的小岛上居然还在使用。
除此之外，现场的痕迹其实很明显。从死者裤腿上垂下来的水迹在地板上绕了个弯，一路蜿蜒到房间侧门，死者的背部衣物也有很明显的在地上拖拽的痕迹。这座公民馆靠着海边，侧门出去正好是一段沙滩，死者的西装上衣掉落在了外头沙滩上。
显而易见地，凶手是在做法事时将死者约到海边将其淹死，然后又将尸体通过侧门搬回琴房，布置了整个杀人现场。而鉴于毛利侦探一行人之前一直在正门口聊天，没有见到其他人出去，所以这桩杀人案的凶手明显就在现场，来参加的法事的宾客中间。
在毛利小五郎公布这段推理之后，现场众人纷纷脸色大变，源辉月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川岛英夫死亡的直接受益人黑岩辰次和清水正人，和死者是好友的本地豪族西本键，因为和黑岩辰次有关系而成为间接受益人的黑岩辰次的女儿黑岩令子和她的未婚夫村泽周一，神神叨叨地念叨着钢琴诅咒的村长秘书平田和明，以及其余所有被意外卷入的没有姓名的宾客。
主角、配角、围观群众……每个人都已经被分配好了角色，每一张惊慌的面孔底下都像藏着另一张心怀鬼胎的脸。
源辉月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自己像是正置身于一个华丽的舞台上，演员已经就位，以川岛英夫的死亡拉开序幕，曾经在她面前上演过的剧情即将再次开场。
她默了默，轻轻移到了钢琴边上。死者川岛英夫还在琴面上静静趴着，面相可怕狰狞。她的视线不带一丝波动地扫过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打开琴盖往里探了探，然后意外又仿佛并不是很惊讶地摸到了一张琴谱。
“嗯？辉月桑找到什么了吗？”有人忽然在她耳边问。
源辉月呼吸猛地滞了一下，回过头，金发帅哥也正好侧头看过来，在她眼前露出一个笑。他的笑容礼貌温和，紫灰色的眼瞳被头顶的灯光照得明亮，又好像始终隔着层什么，连笑意都没有抵达眼底。

第4章 月影岛（四）
有那么一瞬间，源辉月差点下意识对着安室透那张帅脸蹦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就像一段流畅的琴曲中间忽然跳出一枚不和谐的音符，这人的出现一把将她从宛若梦境的错觉中拽了出来，脚踏实地地回归现实。
她望着对方怔愣了一秒，浑噩的大脑终于重新启动，开始接收外界信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闻到了对方衣领间传来的极淡的涩味，像海风拂过沙滩的味道。
“你刚刚出去过了？”源辉月回过神，不答反问。
“嗯？”安室透正靠过来看她手上的乐谱，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在袖口处嗅了嗅，“刚才抽了一根烟，所以在外面多站了会儿散味道，诶？你闻到了？还有烟味吗？”
“……没有。”
不是烟味。
这个人在避重就轻。
两个念头一前一后从她脑海中冒出来，与此同时源辉月心底涌起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梗了一粒柔软的沙粒，让她在迟疑两秒之后，盯着对方含笑望来的眼睛，居然没有深究这两个念头中的任意一个，反而挑出了个离题八百里的重点。
“你，抽烟的吗？”
这个问题大概也出乎了对方的预料，一直从容镇定的金发青年难得一怔。但也只是凝滞了一瞬间，他很快回过头，朝她露出个若无其事的笑，“看起来不像吗，的确不怎么抽，只是偶尔。”
“……”
他的笑容相当漂亮，和他这个人一样有种莫名的亲和力，想要用来转移话题的时候简直无往不利。
从和他的对视中抽回视线，源辉月终于觉得他们的话题发展有些莫名其妙了。在案发现场尸体旁边讨论抽不抽烟，简直是对人家受害者的不尊重，要是受害者川岛英夫还能回魂，绝对要跳起来像他们提出严肃抗议。
她干脆地终结了这段对话，转过身朝毛利侦探扬了扬手招呼，提醒对方自己找到了新的证物。
正在和其他人说话的毛利小五郎应声回头，望见她手里的琴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一扬拉高了声音大喊，“喂喂你们两个！不是让你们站在原地别动吗，怎么又在犯罪现场乱跑？！”
这个“又”字就用得很是心酸。
源辉月熟练换上无辜的表情，看着侦探先生一边梗住一边快步走过来，冷不丁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疑问，“说起来，源小姐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呢，对这具尸体。”
她顿了顿，回过头，就见安室透站在川岛英夫的尸体面前，体贴地挡住了她投过去的视线，口里却仿佛不经意地问，“因为源小姐不是晕血吗，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害怕这些东西。”
源辉月：“因为川岛先生是淹死的，身上也没有血迹。”
安室透直视着她，像没有发觉这句话完全是句废话似的，赞同地一笑，“说的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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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从琴盖背后找到的乐谱被推断很有可能来自于本案的凶手，因为上面载录的正是《月光》的第一乐章——结合当时回荡在房间里的钢琴曲来看，那位凶手似乎对《月光》有种别样的执念。
岛上的警察过了许久才在毛利兰的带领下赶过来，是个头发斑白的老爷子，据说值班的有且只有他一个人。这种情况倒并不算让人太意外，毕竟这座岛的位置的确太偏了，显而易见地疏于管理。
大晚上地让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加班审问嫌犯，在嫌犯人数远超个位数的情况下也太为难人了，主持局面的毛利小五郎只能无奈地让众人先回去，等明天警方的援助过来了再过来录口供。
挤满半个大厅的人群很快就散了个七七八八，大部分人在回去时还带着未散尽的恐慌，毕竟认识的熟人死了，凶手还在自己身边，这种剧情简直像是大逃杀电影的经典开局，每个人都在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的受害者。
源辉月从卫生间隔间出来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外头走廊上忐忑不安地议论。
“……你觉得川岛先生是谁杀的？”
“黑岩村长或者清水先生？川岛死了对他们最有利吧，除掉了一个竞争对手……”
“我也觉得，但是清水先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那就是黑岩了，我早就觉得……”
“你们在胡说什么呢？！”
一声大吼打断了一墙之隔外的议论，紧接着是一串忙不迭的惊慌道歉。背后议论人的两个宾客似乎被正主抓了个正着，携“最大嫌疑人”之威，两人在对方裤腿下瑟瑟发抖，生怕自己被选为了下一个受害人地，连逃走的时候脚步都跌跌撞撞地透着惊恐不安的味道。
源辉月懒散地甩了甩指尖沾上的水，关上水龙头从洗手间走出去，迎面就撞见现任村长黑岩正余怒未消地站在走廊中央，圆滚滚的身体微微侧着，正恶狠狠盯着两个逃走的背影，堆满赘肉的脸上满是阴翳。
相由心生，寻常胖子特有的弥勒佛式的和蔼可亲在这个人身上半点找不到，穿上黑西装手里再夹根雪茄，他就可以无缝衔接进老式黑手党电影里去客串坏事做尽的黑手党恶徒。
听到身后的动静，黑岩回过头，脸上的怒火在看到背后人时立刻像见了太阳的霜花一样褪了干净。这人可能特意选修过变脸技能，一个眨眼的工夫他就换了张友好的笑脸，甚至隐约带了点长辈式的和蔼地开口，“这不是源小姐吗？今天让您受惊了，实在过意不去。”
源辉月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你认识我？”
“失礼了，刚刚人太多一直没有机会打招呼。”黑岩辰次半点没有对小辈主动示好的尴尬，脸皮厚得十分具有混迹政坛的天赋，“我对令尊源长官一直十分仰慕，曾经在藤原家的一个舞会上见过源小姐一面。”
哦，冲着她的便宜爹来的。源辉月于是对他露出了礼貌的微笑，两人就着那个已经被她忘干净了的亲爹你来我往地开启了话题。黑岩村长办事能力不怎么样，拉关系倒像是专业的。源辉月听完了他有关于“请源小姐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杀川岛的凶手”的寡淡狡辩，又婉拒了对方提出的去他家中休息的邀请。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手机背后打了三个转，途中视线不经意穿过走廊上的玻璃窗望见外头阴沉沉的海滩，然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冷不丁问道，“说起来，黑岩村长在法事中途出去过吗？”
黑岩辰次身体及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哈哈，为什么这么问？我一直待在这座房子里啊。”
“这样吗？”源辉月漫不经心地点头，像是随口一说，“我之前在房间里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个人从公民馆侧门出来走向海滩，身影和黑岩村长你有些像，我还以为是你呢。”
“还有这样的事？不过我的确一直待在公民馆里，和我女儿令子以及她的未婚夫村泽君在一起，他们都可以作证。”
“是吗？”源辉月点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这段谈话终于以黑岩辰次的“天色已晚，就不打扰源小姐休息了”为终结，目送完对方的离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这通通篇塞满社交辞令的废话居然持续了一刻钟。
她觉得自己以前的社交课程肯定学得特别好，都失忆了还知道怎么跟人扯这种上流社会的淡，简直刻入本能。
“出来吧。”慢悠悠把手机放回口袋，她头也不回地说。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转角处走了出来。柯南小少年表情有点尴尬，被迫听了一段没营养的墙角浪费了十五分钟生命，他摸了摸鼻子一副不知道该先道歉还是该先吐槽的表情。
“你居然能够和他聊那么久，也就是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你的确是个世家大小姐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辉月没怎么听清的吐槽，一边走过来略到好奇地问，“辉月姐姐你真的看到黑岩村长出去了？”
“我只看到了有人出门，但天太黑了看不清样子，也许是死者自己也说不定。”
“诶？”柯南一愣，“那你刚刚……”
“故意吓他的。”源辉月平静地说，“他废话太多了。”
柯南：“呵，呵呵……还真符合你的性格啊= =”
没理会便宜弟弟这句吐槽，源辉月淡定地朝他伸出手，“走吧，要回旅馆了吗？”
“啊，不是，毛利叔叔刚刚决定我们要在这里打地铺了。”柯南乖巧地牵住她的手，跟着转移话题。
“嗯？”
“因为那封寄给毛利叔叔的委托函，我们刚刚解读出来了其他信息，那是一封杀人预告。”小少年的声音顿时沉凝了下来，“‘影子开始消失’指的就是有人死亡，而且有‘开始’两个字说明对方想杀的绝对不止川岛先生一个人。”
源辉月立刻在脑子中把那封委托函过了一遍，眉心缓缓皱了起来，“《月光》中消失的‘影子’？的确有可能是这个意思……谜题是你解出来的？”
柯南的表情忽然一滞，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了头，“不是，是安室哥哥……虽然我其实也想到了只是被他先开口了。”
“……”
源辉月揉了揉他呆毛都怏了下去的脑袋，温柔鼓励，“下次加油！”
“嗯！”
柯南立刻恢复干劲地点头，但头点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虚着眼睛，“……辉月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这样哄我啊喂。”
源辉月用“小孩子都说自己不是小孩呢”的表情微笑回望。
柯南：“……”
柯南：“总，总之，为了阻止凶手继续犯案，毛利叔叔决定今天晚上就守在琴房里，大家都要在那边打地铺了，辉月姐姐你做好准备吧。”
“好。”

第5章 月影岛（五）
十分钟后，源辉月后悔地想收回那句干脆利落的答应。
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个人还没走？！
“因为你们三个两个女孩子一个小孩，就像安室说的，万一发生点事我一个人可能保护不过来，多一个人帮忙的确安全一点，所以我就同意了。”毛利小五郎一脸“这有什么问题”的表情，“这小子和我们一样都是从外面来的人，和岛上的其他人没有利益关系，是凶手的可能性是最小的，放心好了。”
源辉月：“……”
“这小子”本人一点都不在乎被侦探分析了一遍自己是凶手的嫌疑，那张帅气的脸冲着源辉月露出一个阳光爽朗的笑，“我和毛利先生约好了，分别守上半夜和下半夜，辉月桑和毛利桑就好好休息吧，还有江户川君。”
见事情已成定局的源辉月：“……那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安室透望着她笑眯眯地说，声音蓦地轻了轻，“……这是应该的。”
龟山勇的三周年忌辰法事八点开始，中途发生了一场命案，勘测现场、报警等警察过来，再到请所有宾客暂时回去休息，整套流程花费了不少时间，真正可以休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村子里唯一的警察老爷子对他们非要睡在案发现场的重口味行径很不解，但还是帮忙找来了几床铺盖。这位老警官倒是个好心人，并且对活人死人一视同仁，这头帮他们铺好了床铺，另一头看着孤零零趴在钢琴上的川岛英夫也十分于心不忍，坚持要把他搬下来让他躺到墙角去。
毛利侦探试图和他讨论保护现场的重要性，被对方以“反正已经拍了照片了没关系吧，而且你这里还有女孩子和小孩呢，难道要他们看着这样可怕的尸体睡吗”一句话KO。
帮川岛英夫安置到一半，之前帮忙验尸的浅井医生也找了过来。她本来是发现毛利几人没有回旅馆关心地过来看看，见到几人一副要留在琴房给川岛英夫守灵的架势还愣了一下，听完毛利兰的解释之后就主动要求加入了守灵的工作。
浅井医生来的时候体贴地带了的宵夜，众人对此非常感动，他们下午五点多吃的晚饭，忙活大半宿胃里那点食物早已消化完了。没工夫多加讲究，警察老爷子找来张桌布往地上一铺，众人就着案发现场，在川岛英夫沉默的注视下补起了夜宵——感谢他们大部分都身份特殊，警察、侦探、医生，全都是经常和死者打交道的职业，否则这地点选的还真没多少人能安心坐着吃得下去。
墙上的挂钟悄无声息地转到了十二点，源辉月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困了。
虽然下午的时候才睡过一觉，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场车祸伤了底子的原因，她精力流走得比正常人要快很多。这会儿过了平时睡觉的点，她意识都有一点迷糊，机械地捏着筷子往盘子里伸，模模糊糊听到毛利兰在和浅井成实聊天。
“原来浅井医生你不是岛上的本地人啊。”
“是啊，我是两年前才来这里的。算是在这里工作，每个星期的周末都会返回东京……”
两年前？那不是正好是前任村长死掉的时候？
她脑海中正朦胧闪过这个念头，拿着筷子的手忽然被人抓住。
“等等，会长你不能吃那个！”
浅井手忙脚乱地把寿司从她筷子下抢出来扔回盘子，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懊恼地说，“我之前准备夜宵的时候忘了，会长你花生过敏，所以这边这部分的寿司你都不能吃。”
一边说话，她一边转头拿来另外一个空盘子，小心地把几枚沾着花生酱的寿司挑了出来，怕她意外夹到还伸长了手将它放到了距离源辉月最远的位置。
毛利兰看着她的动作轻轻“啊”了一声，也跟着后怕道，“原来辉月桑对花生过敏吗？还好之前吃的东西里面都没有花生……我记住了。”
说完她还薅了一把柯南的脑袋，严肃提醒，“柯南你也要记住哦，一定不能让姐姐吃到沾有花生的东西。过敏很难受的，反应严重的还会致死！”
小少年似乎疑惑了一下，但在毛利兰的严肃注视下还是盯着被挪远的盘子点点头，十分靠谱地保证，“我知道了。”
源辉月：“……”
等会儿，这句话不是应该对她说吗？为什么是让柯南记住？到底谁是谁的监护人？
她心情有些微妙地放下筷子，旁边忽然递过来一个小巧的圆碟，碟中央放了枚小巧的寿司卷。
“吃这个吧，这边没有沾上花生酱。”某个磁性的声音笑着在耳边说。
被迫熟悉了这个声音的源辉月默默伸手接过，视线在扫过寿司卷中间的酸黄瓜时微微一顿，尽管努力克制，还是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
……能不能换一个？
她扭头和身边的人对视，金发帅哥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疑惑，“怎么了？”
“……没事。”
辉月委委屈屈地夹起寿司，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对这个帅哥的印象是不是有误。连个眼色都看不懂，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敏锐的？她讨厌酸黄瓜！
那边毛利兰和浅井成实还在继续就着她的话题闲聊。
“浅井医生之前就和辉月桑认识吗？大学同学？”
“其实是高中，我高中的时候是和会长一个学校的，东京的冰帝学园，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
“啊！就是那个很有名的贵族学校？”
“哈？不是，”浅井成实一愣，连忙摆手，“贵族学校什么的，只是普通的私立高中，虽然可能内部设施的确比其他学校夸张了一点……”
“是这样吗？”毛利兰举着筷子，看看坐姿仪态一看就受过专门教导的浅井，又看看那边慢吞吞地以数米粒的进度咬寿司但姿态同样好看的源辉月，若有所思地点头，“的确看得出来是一个学校的呢。”
同在东京，冰帝学园的名字的毛利兰当然也听过。作为关东地区最有名的学校之一，就读于冰帝的学生大部分非富即贵，校内甚至有礼仪、社交、插花、马术等等一般学校不会出现的课程。关东地区其他学校的学生们因而对冰帝也有了一些奇怪的滤镜——大概是受了这些年泛滥的少女漫画影响，私下里都称它为贵族学校，大概只有冰帝的人还坚持认为自己母校只是个普通私立高中。
“呐呐，浅井医生。”柯南在旁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一直喊辉月姐姐会长？是学生会吗？”
“不是，”浅井成实歪头朝他温和一笑，然后语出惊人，“是‘迹部景吾部长后援会’哦。”
柯南：“……诶？”
源辉月：“诶？”
众人：“诶？！”
以毛利兰为首，房间中几人齐齐扭头看向正在慢吞吞米粒的人。
源辉月举着寿司呆在原地，瞳孔地震，脑海中“迹部景吾后援会”几个字反复回荡。
迹部景吾？是她知道的那个迹部景吾吗？她居然还有这等辉煌过往？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名头一听就很厉害？
“没有大家想的这么夸张啦，”似乎知道众人在震惊什么，浅井成实笑着解释，“在冰帝这也是正规社团哦，学生会都会正常审批活动资金的。”
“这，这样啊，”毛利兰恍恍惚惚地问，“所以浅川医生你也是后援会的一员？”
浅井医生爽快点头，“是的，我当初还是会长的秘书部的呢。”
后援会的会长还要专门配置秘书部？这么正规的吗？还说你们不是贵族学校？这也太会玩了！
源辉月：“……”
她一口把那枚难吃的寿司吃掉，压惊的同时差点噎住。旁边的安室透惊讶了片刻回过神，下意识伸手她顺了顺背，递过去一杯味增汤。
浅井成实关心地看着她问，“说起来，会长现在和迹部部长还有联系吗？”
源辉月接过味增汤喝了一口，默默点头，“有。”
何止有联系，她醒过来之后见到的除了柯南之外的第一个人就是迹部景吾。
青年当时大概是从哪个宴会现场匆匆赶来，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口的领结在来的路上被他不耐烦地扯下，衣领间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他仿佛是上流社会贵公子的完美缩影，沉稳、冷静、从容不迫，只有稍显凌乱的发梢暴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失态。他拉开病房门抬头朝她看来，目光雪亮锐利到仿佛能剖开人的一切伪装。
源辉月当时就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的关系应该非常要好，否则都对不起他这份明显是抛开了要事第一时间赶来的郑重。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果然是对的，迹部景吾包办了她后续的一切事宜。在知道她的大脑可能被这场车祸一键重置了之后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想不起来就算了，也不是养不起。”
霸气得让辉月差点当场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冲这位大佬真情实感地喊一声，“爹！”
她之前只知道自己从初中起就和他一路同校，大学的时候迹部景吾进了学生会，源辉月当时可能是闲着无聊，也报了名，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学生会会长，迹部反而给她当了副会长。只不过她这个学生会长当得有名无实，完全不管事，是一个占着名头的吉祥物。
大学毕业之后，迹部开始接手迹部财团，而她另辟蹊径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当了老师没几年又辞去工作家里蹲开始写小说，签约的景凡社就是迹部财团旗下。
虽然据说她是大学之后才开始和迹部熟悉起来的，但是介于初中到高中他们也是一个班，迹部景吾还是班长，说她和迹部是她单方面被他从小罩到大的交情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老实说，就这一点就比她那个至今就露过一面的亲爹靠谱。如果不是年纪不太对，源辉月是非常不介意换个爹的。

第6章 月影岛（六）
第二天上午，警方的支援就赶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者是村长候选人，案件有可能涉及到换届选举黑幕的原因，警视厅直接从东京本部派了调查组过来，带队的还是个老熟人——毛利侦探的老熟人，目暮警官。
相比于某位大侦探经常性表现出来的不靠谱，这位体态十分圆润的警部倒是显得非常效率且专业。一到现场就安排了痕迹科和法医进入工作流程，然后召集回昨晚上的嫌疑人，挨个进行审问和录入口供。
得益于昨天晚上举办忌辰法事的当事人龟山勇的好人缘，当时在现场的犯罪嫌疑人足足有三十八个。调查组直接征用了村公所才把所有人全部塞进去，因为人手不太够，连毛利小五郎作为警方的熟人，也和村公所一起被征用了。
这项工作十分烦琐，虽然大部分时候可能都没有什么收获，却是必要的。这方面就没有源辉月几人什么事了，她们虽然也有口供要录，但毛利小五郎找目暮警官走了个关系将她们放在了最后。然后闲着也是闲着，在半个本地人浅井医生的建议下，几个在村公所等得无聊的人半途出了门，准备在岛上转转。
村公所和公民馆离得很近，都在靠海的位置，出了门朝着海边走上五六分钟就能走到沙滩。
紧靠着两栋建筑的是一条长长的海岸线，天然是一湾月牙的形状，沙滩柔软洁白，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散落在沙滩上反射着细碎的虹光，像有人随手在沙滩上洒落一把星辰碎屑。
带着咸味的海风从海平面吹来，远处传来海鸟和海浪的声音，像一曲悠远的和弦萦绕在人耳边。
浅井成实走在最前面带路，“原来你们一开始是想带会长来这里散心的啊。”
毛利兰伸手把一缕长发挽至耳后，沮丧地叹了口气说，“是啊，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还好辉月桑没怎么受到影响的样子。”
两人回过头看去，源辉月正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枚贝壳，然后扭头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她旁边的是以不放心他们几个女孩子在发生了杀人案的岛上乱转的名义跟出来的安室透。金发帅哥双手抄兜，正微微低下头和她说话。他额角的碎发被吹得有点凌乱，眼中笑意明显，配合对面人同样被海风吹散的长发，扬起的白色裙摆，阳光从天空倾泻而下给两人镀了层边，画面美好漂亮得像一幅值得被摆进艺术展馆的油画。
毛利兰和浅井成实同时露出了暧昧的表情。
“呐呐，你觉得安室先生对辉月桑……”兰压低了声线小小声说，后面的省略就很精髓。
浅井十分懂地点头，同样小小声回应，“我也发现了，安室先生好像一直对会长很关注呢。”
虽然辉月的确很好看，是个非常值得男人献殷勤的大美人，但她总觉得这位安室君并不像是那种会看脸的庸俗男人。
如果不是单纯流于皮相，那就是别的更深层次的原因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户川柯南：“……”
他默默看着已经开始代入经典偶像言情剧情的两个人，有一点点心累地扶额。
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呵呵。
他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快步朝源辉月跑过去，动用小孩子的不讲理和不会看空气的特权，边跑边天真地问道，“辉月姐姐，安室哥哥，你们在干什么？”
“喂，柯南！”
毛利兰一个没看住就被他跑回了源辉月身边，多了一个熊孩子，那种美好又暧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源辉月回过头，看着她们不知何时和自己拉开的将近十米远的距离，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额，呵呵，因为看到辉月桑你在和安室君说话，我们就没好意思来打扰。”
毛利兰和浅井成实在她微妙的目光下干笑着走过去，兰伸手按了一下搞破坏的小混蛋的头，视线尴尬地飘了飘，没话找话道，“说起来，那个，辉月桑刚刚和安室君在说什么？”
已经大概明白了她们在误会什么的源辉月：“……”
她随手把手里的贝壳扔回沙滩上，“在讨论这座岛的风景挺好，很适合发展旅游业。”
安室透笑眯眯地接口，“没错，特别是海岸线这一块，这种纯天然的景色很受欢迎的哦。”
出乎了意料的毛利兰和浅井成实：“……诶？”
“而且月影岛的居民一直是以捕鱼和种植为生的吧。”安室透在来之前显然做过背景调查，“有一些本地的食物在大城市其实挺少见的，再加上出海捕鱼可以发展成岛上的特色活动，如果发展旅游业的话愿意来的游客应该会挺多。”
他宛如一个资深投资分析师，说得头头是道，毛利兰和浅井很快就被绕晕了。
“所以安室先生和辉月桑刚刚就在聊这个？”
想象中的言情剧场变成了商业会晤，毛利兰懵逼中带了一丝震撼，“不愧是贵族学校的学生，时时刻刻都这么专业！”
出来玩都能找到投资商机，果然是从小就受到专业训练的吧？！
浅井成实嘴角一抽，“不，冰帝真的不是贵族学校，而且我也是冰帝出身的，我们真的没有这样的课程……”
“……”源辉月有点无言地撇了这两人一眼，“不单单是这个。”
她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砂，回头看向村公所的方向，“这里适合发展旅游业这一点，我和安室君都能发现，没道理在这里当了十多年村长的龟山先生和现任的村长黑岩先生发现不了。”
安室透笑了笑接过话头，“作为村长，无论合不合格，至少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会比普通村民更高。这些事你们生活在岛上的普通人可能想不到，但龟山村长和黑岩村长绝对不会没有考虑。伊豆这边的海岛发展旅游业的其实挺多的，但月影岛这么多年却一直是半封闭状态，村子上层好像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浅井成实听得有点愣住，“你的意思是……”
源辉月淡定地拿出手机，“昨天川岛先生死亡之后，我让人查了查这个村子前后两任村长的事。”
“诶？”
“调查犯罪嫌疑时，正常流程都是从死者的社会人际关系开始查起。龟山勇和黑岩辰次一个是他的旧友，一个是他利益相关的竞争对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但是我以为你对这个案子不感兴趣来着？
毛利兰和浅井成实懵懵地盯着她看，默默咽下了口里的话。
“可是龟山村长不是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吗？”柯南仰起头眨巴着眼睛问。
“所以我查的其实是‘村长’这个位置。”源辉月说，“龟山勇在月影村村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如大家之前所见，非常受本地村民爱戴，政绩很不错，所以他本来是有希望升职到更高位置的，但是他自己拒绝了。”
安室透和柯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心齐齐皱了一下。
“他说是想要留下来给自己家乡的村民做贡献，这也是他在本地很有人望的原因之一。龟山勇死后，代替他成为村长的是黑岩辰次。”源辉月顿了顿，“其实他当上村长的方法有些不正规。”
毛利兰：“不正规是指……”
“简单来说，他花了很多钱。”
“？？？”
毛利兰震惊，这个叫做“不正规”吗？这明明是违法吧？
然而某个“源”姓政治家族出身的人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依旧冷静地重复，“很大一笔钱，足够他选择另外一个条件比月影村好很多的地方担任村长甚至更高级别的职位。”
“这就有些不太对劲了。”安室透微微皱眉，“如果说龟山先生非要留下来的确可以用他对家乡有感情来解释，那么黑岩村长……据我说知他在村长位置上做过不少损害村子利益的事，不像是对月影村有什么感情的样子。”
“诶？”毛利兰疑惑地扭头看向他。
“昨天上岛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岛上的村民在公民馆外抗议黑岩连任，听他们提到的。”安室透朝她们笑了笑，自然地解释。
毛利兰和浅井似懂非懂地点头，“是这样啊。”
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龟山勇一定要留在月影岛？为什么黑岩辰次一定要当月影岛的村长？为什么无论是看起来尽职尽责的龟山还是尸位素餐的黑岩都没想过让外人上岛，把月影岛一直保持在这个半封闭状态？
月影岛的村长这个职位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是说特殊的不是村长，而是月影岛本身，这座岛上有什么值得他们一定要隐藏起来的东西？
临近正午天色却开始转阴了，海风的呼啸从远方海面奔来，有只翅膀洁白的海鸟掠过浪尖上落在远处礁石上，歪头看看沙滩上一群忽然安静下来的奇怪人类，又掀起翅膀飞走。
好一会儿，安室透才率先开口打破了安静的空气，“回去吧，还是要再转转吗？”
源辉月眺望着远方的海岸线，在海风中站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瞟到一只从礁石底下钻出来的沙蟹，莫名联想到了海鲜，“我饿了。”
“那就回去吃东西，”安室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想吃海鲜了吗？”
然后他扭过头礼貌地征询另外两位女士和小孩的意见，“毛利桑和浅井桑呢？还有柯南君，还想继续在外面玩一会儿吗？”
浅井成实：“我都可以……”
毛利兰：“我也是……说起来的确到午饭的点了。”
毛利兰是个温柔体贴且爱照顾人的少女，听到辉月说饿了时注意力指针就条件反射地移到了照顾病人的频道，下意识顺着她的话往下思考了片刻医嘱中有没有提到海鲜的问题，好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等等，安室君，你们刚刚的发现不告诉目暮警官吗？”
“没有证据啊。”安室透已经开始跟在辉月身边往回走了，闻言回头耸了耸肩，“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往好处想，说不定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私人原因呢，比如不想离开家乡，或者不希望这座小岛祥和的气氛被外来人破坏之类的。”
毛利兰：“是，是这样吗？说起来，这样解释也的确说得通呢……”
“嗯，所以兰姐姐不用担心了。”柯南朝她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我们快回去吧。”

第7章 月影岛（七）
下午五点，挤在村公所的人少了大半。
目暮警官和他手下的警察们忙碌了半个上午加一整个下午，终于将口供录入这项流程的工作量缩减到了个位数，主要还剩下和死者联系最紧密的六个人——现任村长黑岩辰次和他女儿黑岩令子以及令子的未婚夫村泽周一、现任村长秘书官平田和明、同为竞争对手的清水正人、和死者是好友的本地豪族西本键，以及吃完海鲜回来的某几个打酱油的。
源辉月握着手机坐在临时审讯室外，一手托着腮，充分感受到了当代警察的工作不易。
里头正在被审问的是黑岩令子，源辉月在昨晚案发现场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是位脾气暴躁性格高傲的女士，十分经典的富二代大小姐人设。
此时即便本人坐在审讯室里面对着警察，她的气焰也没有丝毫收敛，不满的叫嚷子弹一样喷射在对面人的脸上，以一己之力反客为主，隔着扇门辉月都能感觉到里头那位负责审讯的新人警官的手足无措。
“令子小姐好厉害啊，”毛利兰坐在她旁边干笑道，“已经大吼大叫十多分钟了……”
甚至让人想要关心一句，她嗓子不累吗？
柯南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排队的人，又看了看低头继续盯着手机的源辉月，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辉月姐姐在看什么？”
“这个。”辉月把屏幕朝他的方向倾了倾，一张乐谱的图片占满了画面。
“诶？这个是昨天在犯罪现场找到的那张乐谱？”
“嗯，早上在交给目暮警官之前趁机拍下来的。”辉月拖着腮继续望着乐谱说，“我总感觉第四段有些奇怪。”
柯南的小脑袋凑了过去，“第四段？”
“这张乐谱很显然是《月光》的第一章，”她的手指划过屏幕落在最下端位置，把第四段放大，“前面的谱子都是对的，只有最后一段，跟原来的曲谱不一样。”
“是改动过了吗？”另一侧的安室透也感兴趣地加入了讨论。
“但是改得没有意义啊。”
辉月一边思考一边习惯性地手指微动，指尖流畅地在空气中敲出一段无声的旋律，“这段音符根本连不起曲调，比起曲谱感更像是暗……”
“蠢货！什么被诅咒的钢琴，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猛然拔高的吼声打断，几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对面不知什么时候爆发了一场争执。
体型圆胖的黑岩村长此时显然一点也不心宽，正脸色青黑地狠狠瞪着面前的人。
和他说话的是村长秘书平田和明，源辉月几人来岛上的第一天在村公所遇到的那个中年男人。此君有一身十分标准的社畜气息，以及和之相称的温顺性格。或者说懦弱胆小更加合适一点。之前川岛英夫被发现死亡的时候，就算在普遍惊慌的人群中，他的表现也格外突出，一直神神叨叨地说对方是被钢琴诅咒了，比起刑侦片看起来更适合去灵异片场发挥专长。
这会儿被黑岩村长吼了他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嗫喏着张口，“可是……”
“没有可是！”黑岩辰次转过身一副不想再看他的样子，“赶紧把那东西处理了，听到没有？”
平田：“我，我知道了。”
黑岩扔下这句吩咐转身就走，似乎懒得再搭理脑子有毛病的属下。辉月几人目送他怒气冲冲地穿过走廊，背影消失在拐角，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真可惜啊，那架钢琴，要被处理掉了吗？”
毛利兰有点惊吓地扭过头，“警官先生？”
月影村唯一的那位老警官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背着手站在他们身后。他望着平田离开的方向低声感叹，不知道在说给谁听，“那是麻生先生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麻生先生是指十二年前弹奏着《月光》死在家中的那位钢琴家？”安室透接过话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说起来有点奇怪，早上目暮警官到来之前，我试着弹奏了一下那架钢琴。明明应该有十二年没人动过了，钢琴的音居然都是准的，有人定期来调过吗？”
柯南抬头看向老警官，“呐，警官先生，那位麻生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爷子叹了口气，“麻生先生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是至少对我们这些认识他的人来说是个好人吧。”
他一直迷迷糊糊，做事慢吞，一看就是个成天乐呵呵地没什么心事的老好人。这会儿他出神地盯着墙壁，一口气叹出来，那张苍老的脸上好像终于露出一点和年纪相称的深沉，裹挟着叹息声陷入回忆。
“对，是个好人……他性格温和，对待乡里人很照顾，一点没有大钢琴家的傲慢，对妻子和孩子也非常爱护。”
毛利兰一怔，“可是我们之前听那位平田君说麻生先生在自杀之前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全都……杀掉了。”
像是怕惊扰了枉死的亡魂，她的最后一句话放得极轻，像飘落的游絮。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老警官望着对面的墙壁，墙那边是公民馆的方向，“他生前最后一场演出就在村子的公民馆，我到现场去观看过，散场的时候正好遇到他带着妻子和女儿往外走。”
“麻生先生的女儿叫玲子，是个性格活泼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她很喜欢提子味的东西，特别是饮料，但是我们这边地方太偏了没有那种果汁卖。我遇到他们的时候她正在和父亲撒娇，麻生先生答应她说等回了东京就给她买，小姑娘当时很高兴地和他拉手说约好了……结果当天晚上他们回去之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十二年前的月圆之夜，月光很亮，来参加音乐会的村民听完著名钢琴家的演奏带着满足和感动从公民馆成群地走出来。他在门口遇到那位大钢琴家的时候怀着崇敬的心情，本来想上前打招呼，赶时髦地要个签名什么的，但是看到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反正之后总会见到的吧，他那时候想着，以后再去要也可以，现在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吧。
没有想到那就是他见到那位大钢琴家的最后一面，再次相见，他面对的已经是一具被烧得辨不清形状的骸骨。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老警官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缓慢又认真地，像是他曾经在脑海中将这个问题描摹了千万遍一样，“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没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麻生圭二已经死去多年，拖着他无辜的妻子和孩子，去地狱中为撒旦演奏《月光》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好一会儿，像是有些不适应这个沉重的空气一般，浅井医生忽然站起来，“那个，我去买点饮料吧，大家要喝什么吗？”
源辉月看着她捏着衣角的手，“果汁。”
安室透看了一眼辉月，“麻烦你了，帮我带一罐咖啡吧。”
“哦，那帮我也带一罐啤酒。”提到这个话题，警官老爷子瞬间精神了，好像刚刚悲伤怀念的是另外一个人一样。
柯南嘴角一抽，“你还在上班时间不能喝酒吧老爷子？”
“啊？哦，对啊，我还在上班呢……”
原本还有点担心的毛利兰见状干笑了两声，站起身，“那，那个，浅井桑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自动贩卖机就在门口，很近的。”
“呐呐，浅井医生我跟你一起吧，我没想好要喝什么，想过去看。”柯南举手。
浅井成实看着他愣了一下，“也可以……”
买饮料二人组离开之后没多久，隔壁房间里那场异常磨人，主要是折磨警察，的审讯终于结束了。临时审讯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新人警察一脸精疲力尽深刻体会了一番人生艰难的表情把黑岩令子送了出来。然后他似乎是打算暂时放自己一马，视线果断掠过了黑岩辰次几人，朝着一看就脾气比较好的安室透发出殷勤召唤，将一脸莫名的金发帅哥插队拎了进去。
这时候对面几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各自离开去找地方休息了。审讯室外转眼间就只剩下了源辉月和毛利兰，以及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忙只有他没事做的老警官。
源辉月关上刚刚收到的邮件，看了一眼审讯室阖上的门，回头问，“麻生圭二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老警官本来正盯着墙上的钟絮叨地数着自己什么时候能下班，这句话飘过来，他着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然后他挠了挠头发，似乎努力地调用起运转延迟的大脑认真回忆，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有点恍惚地说，“麻生家的确还有个男孩子，是麻生先生的大儿子。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在东京医院看病，也不怎么回来，村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诶？”毛利兰惊讶地问，“所以那位麻生君还活着？”
“应该是吧，不过我也没有见过他。”老警官迟疑地说，然后叹了口气，语气中不乏担心和怜悯，“当初大伙为麻生先生举办葬礼的时候他都没有回来，据说后来被其他人家收养了。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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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公所外，浅井成实望着自动贩卖机里陈列的饮料，手指划过玻璃，从左至右找了找。
“诶？没有提子味的果汁了啊。”
“提子？”正在看底下那排饮料的柯南被戳到关键词，下意识抬头。
“是啊，会长喜欢喝这个。”
“辉，辉月姐姐？”小侦探愣了愣，“我还以为……”
“啊？”浅井成实低头看他，也跟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的确和麻生先生的女儿口味很像呢。”
这么多年过去，月影岛的位置再偏，也渐渐被时间拉扯着跟上了外头的发展。岛上当然已经有青提味的饮料了，自动贩卖机里没有只是因为被人先一步买走了。
浅井又在货架上找了找，确认贩卖机里的确一罐青提味果汁都没了，最后无奈地给辉月拿了一罐橙汁。
柯南盯着那个罐子，“辉月姐姐也喜欢橙子味？”
“没有，她只喜欢青提。”浅井成实耸了耸肩，“如果没有的话，其他的就都一样。”
“诶？浅井医生好像很了解辉月姐呢。”
“我高中的时候可是给她做了两年的秘书啊。”浅井笑了笑低头对他说。
“总感觉有点难以想象……”柯南虚着眼睛，“辉月姐姐也就算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做什么好像都不奇怪。浅井医生你为什么也会加入那个奇怪的后援会啊？”
“嗯，因为太孤单了吧。”
浅井成实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像断线的丝弦，柯南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她。
然而那种落寞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她很快摆了摆手很有元气地说，“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高中的时候我可是性格很阴沉的哦，没什么人愿意跟我说话，也基本没什么朋友……额，应该说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着，“所以那个时候会长忽然问我要不要加入迹部部长的后援会，我不知道怎么就同意了，那大概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
这段对话显然已经触及到了一个人内心不愿意让外人涉及的深处，柯南顿了顿，体贴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故作孩子气地说，“感觉浅井医生你说得像加入了一个普通社团一样，那不是迹部哥哥的后援会吗？”
“我也很尊重迹部部长的哦。”浅井成实笑眯眯地说，“他和会长，我一直很尊重也很感激他们……说起来柯南君现在和会长在一起的话，有见过迹部部长吗，他还是那么耀眼吗？”
柯南嘴角一抽，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点头。
何止是耀眼，快把人眼睛闪瞎了。
凭良心说，虽然他和迹部景吾的相处有些别扭，但是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值得欣赏的人，完美刷新了他对于财团继承人的刻板印象。
对比同为三大财阀之一铃木家的那位兰的闺中密友，他有种铃木财团未来可能没救了的感觉。
看着他点头，浅井成实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站在原地安心地笑了，“那就好。”
“浅井医生？”
“我一直觉得，迹部部长和会长都是很好的人，”她笑着，用极轻的语气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好人都要有好报啊。”
这个世界，恶人没有恶报，在把别人全家灭口之后还能堂而皇之地占据高位，活得潇洒肆意，享受罪恶和金钱带来的一切。
如果这一点不能改变，那至少让好人能够得到善报吧。在她少年时光里曾经仰望过的，照亮了她灰暗人生的那两个人，一定要过得好好的啊，要一直那么耀眼，让她继续相信这个垃圾场一样的世界不是真的那么无可救药。
“柯南君，”浅井成实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下一罐果汁，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可以，你和会长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柯南一怔。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再待下去的话，说不定还会继续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第8章 月影岛（八）
在毛利兰已经开始担心出去买东西的两个人半路走丢了的时候，浅井成实和柯南终于抱着好几罐饮料回来了。
“会长，这个是你的，外面贩卖机里的青提果汁卖完了，只有这个了。”浅井成实递过来一罐果汁，一边回头找了找，“安室君呢？”
毛利兰接过柯南给她的牛奶，“安室先生被警察先生叫进去录口供了。”
浅井成实：“诶？已经到我们了吗？”
“额，这倒不是……大概只是那位警察先生太累了？”毛利兰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源辉月把沉甸甸的罐装果汁握在手里，抬头看了一眼。浅井把饮料发完，将安室透的咖啡放在他的座位上，然后在环顾一圈周围，露出了一点迟疑的表情，
“那个，如果还没到我们的话我想去趟洗手间……”
靠谱的兰少女连忙点头，“浅井桑快去吧，等会儿警察先生出来了我会告诉他的。”
“麻烦你了。”女医生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靠楼梯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源辉月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贴着易拉罐没动，目不斜视地问走在她身旁坐下的柯南。
“问了些什么？”
“一些辉月姐你高中时候的事。”柯南保持着思考的表情，路过时把果汁从她手里抽出来，随手打开，又递还给她，“你和浅井医生高中时候好像关系很要好。”
“是吗？我不记得了。”
她这句话不咸不淡，宛如在讨论某个陌生人，让身旁的小少年无奈地抬头，“喂喂，那是你自己的过去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感兴趣？”
源辉月喝了口果汁，平静地说，“反正总会想起来的。”
“……你这种心态可真好。”
两人刚说到这里，审讯室的门被打开，负责审讯的警察和安室透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从警察的表情来看就知道安室透大概非常配合，是个极为让人省心的围观群众，刚刚被黑岩令子摧残过的警察小哥送他出来的时候神色甚至有一丝感动。
大概是重新回满了血，警察小哥振奋精神开始准备挑战下一座高峰。
“黑岩村长呢？”他拿着记事本在门口疑惑地张望。
黑岩令子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斜过来一眼，慢悠悠解释，“他刚刚去洗手间了……”
话音刚落，熟悉的旋律忽然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悠扬的钢琴声穿过墙壁，漫过楼道，宛如一把撕破平静的利刃狠狠钉在众人耳边。
从还在外头等候的辉月几人到正在审讯室中整理证词的警官们，所有人动作同时一顿，下意识抬头寻找源头。
“……《月光》第二章。”源辉月看向楼道的方向，轻声说。
几乎是压着她的尾音，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从楼上传来，嗓音又尖又细，猛地一听几乎让人分辨不出发出声音的居然是个成年男性。尖叫声像个人工警报器，瞬间将众人惊醒。
短暂的怔愣过后，柯南率先反应过来，一个健步飞快地朝着二楼冲去，审讯室门口的警察们稍慢了一步地跟在了他后面。
慌乱的脚步接二连三从面前掠过，源辉月回头看去，就见安室透脚步一动，似乎条件反射地要跟上，但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
辉月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上，了然且体贴地说，“二楼应该是出事了，安室君也去看看吧。”
金发青年凝视着她，忽而一笑，调转了方向朝她走来，“警官们已经赶过去了，我们这些普通人过去也不过是给他们添乱而已，还是留在这里吧。”
“……”辉月听着这句话心中冒出一点古怪的感觉，但是哪里古怪她仿佛又说不上来。
她看着这人步履平稳地走到自己身边，表情镇定从容，若真的是他口中普通人的一员，那心理素质实在值得表扬。
这时候楼上的叫喊还在继续，间或掺杂着愤怒的吼骂。原本《月光》一响，受害者应该就已经被阎王勾走魂魄，只给赶到现场的警察们留下一具安静的尸体。但这一次的受害人非但不甘于安静，还中气十足，声音活蹦乱跳，让源辉月中断了思绪，有点纳闷地抬头看去。
那个暴跳如雷的声音实在实在耳熟，甚至骂人的话十多分钟前还在等待室里重复过，实在不能不让人立马辨认出他的身份。
毛利兰：“这是……黑岩村长？”
“？”源辉月一怔，下意识觅着声音扭头，“……你怎么在这儿？”
毛利兰也跟着愣了一下，迷茫地回视她，“额？我一直在这儿啊。”
源辉月：“……”
对哦，她刚刚也没动来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这位少女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然后发出第一声惊恐尖叫的错觉。
……所以她遗忘的记忆里到底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源辉月有点无言，她听着从楼梯口传来的黑岩辰次彰显着强烈存在感的怒吼，默默地转移话题，“……楼上听起来像是没出什么大事的样子，我们还是上去看看吧。”
她这样说了，安室透和毛利兰当然不会反对。两人心中大概也有些好奇，难道这次凶手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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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走道里站了许多人。
目暮警官和毛利侦探早已赶到，两人大概是先一步进入了现场，外头只有目暮警官手下的警察们，大部分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让原本以为这一次没有死伤的辉月几人意外地怔了一下，安室透立刻抢先几步走到了前头。
《月光》的旋律从走廊尽头的广播室飘出来，给当前氛围上了一层阴森的底色。仿佛随着琴音降临的幽灵还在暗中窥伺，它漂浮在半空中，冷冷看着源辉月几人穿过人群，来到广播室门口。
房间内的窗子大概开得有点大，带着点潮气的海风从屋子外灌进来，穿过大堂，又从大门口蜂拥着挤出。
源辉月刚走到门边上就被风尾扫过，海风里掺着一股突兀的味道，带着某些不祥的信息顺着鼻端传入她的脑海。她一瞬间反应了过来，那是血，大量的，刚从人体内流出来的鲜血。
随即她就眼前一黑，在房间内的画面映入她的视网膜之前有人先一步盖住了她的眼睛。她的手臂被拉着往那人身后一带，几乎被人半圈在了怀里，然后对方低下头冷静地在她耳边说，“别看。”
刺鼻的腥味还在源源不绝地从房间里传来，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凝聚成“血”这个概念，她条件反射地感觉到了晕眩，冷意从指尖顺着经脉不断往上蔓延。就在这个时候，盖在她眼前的手掌忽然后移，扶在她脑后将她直接按在了怀里。另一个人的体温通过相接的肌肤传递过来，她有点茫然地埋在对方的脖颈间，纠缠着她血腥味蓦地就被冲散了，属于安室透的清爽的气息轻缓地将她环绕起来，强大又平稳，仿佛能够给人某种心理上的支撑和安慰。
两相加减，她居然奇迹般地在一屋子血腥味的冲击下稳住了，并且脑海中飞快闪过了些什么。只是还不等她细想，就听到了安室透的声音，“辉月桑，里头的场景有些不太妙，我还是先送你出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的原因，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温柔得过分，只是说完之后他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对于才认识的陌生人来说有点太亲密了，扶在她脑后的手条件反射一松。然而稍稍停顿之后他却并没有将手放下来，只是低声补充了一句，“抱歉，失礼了。”
没注意他最后一句话蓦地放轻的语气，甚至也没有心情追究自己现在的状态，源辉月闭着眼睛晕晕乎乎地点头，在对方的示意下她慢慢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彻底退出血腥味覆盖的范围，她才终于被人慢慢放开。
“发生了什么？”她垂下眼，尽量不让自己去关注依稀残存在空气中的味道，在黑岩辰次的谩骂声中低声问。
“西本健先生死了。”安室透也低声回答，语气有点不太好。但他似乎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调整了一下状态，“黑岩村长也受了伤，目暮警官和毛利侦探正在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从现场看来像是有人先杀了西本君，在黑岩到来时袭击了他，但还没来得及下死手就被赶到了警察撞破，然后跳出窗子逃走了。”
他虽然只是匆忙扫了一眼现场，却好像亲眼看到了整个过程一般，描述清晰而笃定。
《月光》的旋律恰好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似乎是磁带在自动倒带。
源辉月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西本……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辉月回头看去，见到了匆匆忙忙赶来的浅井成实。
“发生什么事了？”她的神色还有些意外和担忧，带着一点不明现状的困惑，看到源辉月好好站在外头的时候像是微微松了口气。
“浅井医生？”有个警官听到动静，从门口探出头来，满脸写着“得救了”几个大字，“你来得正好，快来给黑岩先生看看，他刚刚被袭击受伤了。”
源辉月一直看着浅井成实的脸，在听完警察那句话后她有一瞬间露出了一点奇怪的表情。但很快她就点了点头，伸手扒拉开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利索又干练地把袖子挽起来，一边不忘记对辉月关照道，“会长，你还是先下楼吧，等会儿黑岩先生出来身上肯定会有血，你会受不了的。”
一滴透明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落，“啪嗒”打在地板上。辉月的视线顺着那滴水珠落下，看着地上晕开的那一小片被打湿的痕迹，忽然觉得它有点像泪痕。
她顺着浅井成实的话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她挺直的背脊地走进那片难闻的血腥味中，心里不知为何有点难过起来。

第9章 月影岛（九）
等楼上的兵荒马乱平息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
黑岩辰次虽然没死，但是也受到了巨大的惊吓，PTSD似的狂躁地挥舞着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不让任何人靠近。浅井成实好说歹说，最后和一个警察一起将他强行按住才终于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理所当然地，他也没看到杀死西本健和袭击他的人长什么样。
源辉月安静地坐在楼下等待区的长椅上，开始从头梳理这件事。说来奇怪，当得知西本健的死讯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什么死的人是西本健”？
像是那首贯穿整件事件的《月光》琴曲被弹错了一个音符，或者一篇结构严密的小说偏离了原本的大纲，她有种奇怪的错觉，不该是这样。
西本健不该是这样死，至少不该现在死。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她又说不上来，她对西本健这个人的印象都很浅薄，就算努力试图回忆也只能从脑海中捞出一点残存的记忆，只记得对方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瘦得几乎有些形销骨立的味道，表情时常阴沉，除了被点到名字几乎不主动说话，最大的反应也是在川岛英夫被发现死亡的时候。那时候他震惊失措的表现几乎和平田和明不相上下，只不过比起平田往灵异片方向走靠谱一点，他当时挥舞着手臂坚持认为是麻生圭二回来杀人了，然后被赶来的亲自给那位钢琴家收过尸的老警官否定。
最重要的是，她和对方无仇无怨，一个大活人死在她面前，她心中居然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还在冷静思考人家好像死得不是时候。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人类是自然界最具有同理心的动物，他们时常会对同类的遭遇感同身受，对他人的死亡感到痛苦和哀悼，即便对方可能和他们素不相识。
现在源辉月觉得这条自然界定律在自己身上好像不太适用。她双手交握着搭在膝上，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腕上的淡青色的脉络，心中默默思考，难道我是个反社会人格？
但是她尝试着将其他人代入西本健的状况，毛利兰父女、柯南、她远在东京的几个朋友，甚至那位烦人的安室透先生，无论是谁如果出了这样的事她又仿佛无法忍受——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沉思数分钟之后，源辉月终于得出判断，自己的心理状态姑且还算正常。
既然她没问题，那肯定是西本健有问题。
但西本先生已经在《月光》钢琴曲的送别下一命呜呼，按照普世的价值观，即便他真的有问题，也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不经过法律的审判私自处刑有罪的人，依旧是犯罪。
有点沉重的脚步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抬头看了一眼，柯南双手插在口袋里，半垂着脑袋，没什么表情地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源辉月：“安室君呢？”
“安室哥哥还在楼上，目暮警官好像有点事要问他。”
他的声音有些焉哒哒的，情绪明显不太好。摸着自己的良心对比，源辉月自觉这位弟弟的正义感比她强多了，有人在他面前预告杀人，还成功了，他肯定不开心。
她伸手把弟弟从椅子上薅起来抱到膝盖上，见他难得地像个大娃娃一样没有反抗，就知道这次不高兴的程度有点高。
“怎么样？”一手环着小孩子的腰，她把下巴搁在他脑袋上问。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黑岩村长的秘书平田先生，一楼的男士洗手间停用了，他刚好在二楼，比我们先一步赶到现场。袭击黑岩村长的凶手就是被他惊走，跳窗逃跑了，窗台上的确有被人踩过痕迹，只不过当时房间里没开灯，他也没看清楚凶手长什么样子。”
一边回忆平田的证词柯南一边拿出手机，调出张照片，“这是案发现场死者西本健背部的刀伤。”
源辉月的视线下意识下落，反应过来这照片对她来说可能有些刺激之前，又发现手机上的照片是黑白的。
“这样辉月姐姐就不会晕了吧？”小少年抬头看她。
源辉月：“……谢谢，你真贴心。”
“我把这张照片的原版发给了三澄姐姐一份，她说没到现场不好判断，但单从照片来看，刀口很正常，也就是说行凶的人是常见的右利手。”
三澄美琴，辉月的好友之一，是个在“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工作的专业女法医，是她女性好友中最靠谱的一个。源辉月顺着柯南的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某个人握筷子的样子。
“……是他？”她轻声问，在问出口之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柯南果不其然地点了点头，“我的推理是这样……但是还有几个疑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月光》和现场留下的乐谱又代表什么？”
“那位十二年前死亡的钢琴家，麻生圭二还有一个儿子。”源辉月低垂着眼睛，“我让人查过了，他因为在东京养病而幸免于难，之后被其他人领养，再也没有回到过这座岛上。浅井是两年前从东京来的，她到到这里不久就发生了龟山勇死在琴房的事件。”
柯南有一瞬间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源辉月和他对视，从他那双湛蓝的眼瞳中确定他和自己一样已经完全想明白了所有事情。
“……但是没有证据。”小少年低声说。
源辉月伸出手，在他的手机上一划，调出下面那张在川岛死亡现场发现的琴谱照片，“这个暗号你解开了吗？”
“解开了，楼上广播室也有一张，是《月光》第二乐章。”
源辉月继续轻声说，“刚刚你们在楼上的时候，我和岛上那位警官先生聊了一下。他告诉我麻生圭二的那栋别墅里所有东西都被付之一炬了，只剩下一个上锁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有一份保存完好的琴谱，现在放在公民馆的仓库里，钥匙在派出所，我已经让他去拿了。”
柯南猛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如果处理得好的话，”源辉月平静地说，“我们就有证据了，再有效不过的凶手亲口说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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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黑岩辰次是个伤患，但是在现场已经有医生给他做了紧急处理的情况下，他还是被现场警察留了留，录完了口供才放他走人。
在警察和医生的陪同下从二楼下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一边走下楼梯一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理了理衣领，语气非常不满，“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吗？居然把我当凶手盘问，还拖了这么久！”
黑岩村长的脾气十分因地制宜，具体就表现在只有对待有身份背景或者位高权重的人的时候，他才是是个性格豪爽好说话的人。送他下楼的小警察是个刚进入职没多久的新人，非职业组出身，还没什么背景，地位基本位于警察体系最底层，当然只有被拿来出气的份。
小警察一大早和调查组一起汽车飞机轮船轮着换地赶过来，又被上头的老大们支使了一天，这会儿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被黑岩一句话吼清醒了，只能收拾收拾疲惫陪着笑脸解释，“因为黑岩先生您是现场第一目击人啊，您了解的信息是最重要的，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他一句话没说话又被黑岩辰次撅了回去，“安全？你们东京来的警察都在楼下，还能让我受到这么重的伤，西本都死了！这是你们的重大失职吧？你还敢给我提安全？！”
他嚷嚷起来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小警察脸上，张口就把人训得跟孙子似的。小警察抹了把脸无奈地听着，心中想起为了这事该打的成山的报告和检讨，只觉生活艰苦人生渺茫。
还是旁边的浅井医生看不下去了，帮他顶了一句，“如果不是黑岩先生你一直不愿意配合也不会拖到现在吧？”
她不在体制内，也没什么利益牵扯，当然不用看人脸色，被迫接着黑岩村长抖落的好大威风。黑岩辰次回头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虽然脸色愈发不好看，但也果然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听到大厅一角传来的谈话声。
“诶？这是那位麻生先生留下的吗？”一个清脆的童声好奇地说。
“麻生”这个关键字眼让正在往外走的一行人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东南面的等待区，那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小男孩正好奇地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坐在椅子上一边晃着双腿一边仰着头问站在面前的警官。
“是啊，当时那座别墅的所有东西都被大火烧光了，只有这个文件袋被锁在保险箱里，感觉像是特意保存下来的一样。”岛上当年负责那起案件的老警官挠了挠头发，“我之前还以为这里面会有什么麻生先生留下的重要信息，但是后来打开来查看之后发现里面就是一沓普通的琴谱。”
“诶？可是既然被放在保险箱里，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柯南提出异议，并且发挥小孩子特有的丰富想象力兴致勃勃地猜测，“会不会是暗号之类的东西，呐，电视剧里不是都有这样的情节吗？用音符当密码锁在保险箱里，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琴谱，其实里面藏着一个大~秘密。”
一边说他还一边侧头去看旁边的源辉月，手上蠢蠢欲动地摸到了文件夹的暗扣。
而坐在他旁边的某位源姓美人睨过去一眼，一手支着额，像天底下所有宠孩子无底线的姐姐一般，轻描淡写地说，“想看就开吧。”
“等等，那个是重要的证物……”
“诶？警官爷爷不是刚刚还说了只是普通琴谱。”
“但是那也是目暮警官他要的……”
“没事，我会跟目暮警官说。”
“这……好吧。”
远远看向那边的人群中，有人蓦地呼吸滞了一下，强行克制着跑过去将那本琴谱抢过来的欲望，远远见着那个小鬼打开文件袋后一字一句开始念。
“哆瑞哆，咪，哆发……”
熊孩子大概五音不全，磕磕绊绊地念得很是难听。念完第一小节之后他自己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沉默了，“……这是什么呀。”
源辉月：“……这个问题不是该问你吗？”
“额，呵，呵呵……”
小孩子尴尬的笑声中，有人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垂在袖子里的手倏然收紧，握紧了拳头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离开了这个大厅。其余人不明所以，只好急忙跟上。
一行人匆忙离去的身影背后，柯南放下琴谱，天真的神色一清，眸光锐利地盯住了人群中那个格外不自然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他听到了吗？】
源辉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唱得那么难听，聋子都听到了。】
五音不全的小侦探：“……”
“额，”老警官迟疑地开口，他没注意到面前两人的眼神交流，只是兀自纳闷，“说起来你们刚刚为什么要我把说过的那段对话重复一遍？还有这个琴谱……”
“没什么啦，”柯南立刻打断他，一边拿起手机扬了扬，“只是录个音保存一下，方便目暮警官和毛利叔叔问的时候跟他们解释。”
“是这样吗？”老警官迷糊地摸了摸后脑勺，觉得这段逻辑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就是这样，啊，对了刚刚目暮警官好像在找你，警官爷爷你快点过去吧。”
“哦，好的。”老警官立刻把那点不对劲扔到一边，顺利被忽悠。
目送着老爷子匆匆走向二楼楼梯，柯南把那叠抽出了一半的琴谱塞回文件袋，大厅里再次只剩下他和源辉月两个人。
“你觉得他会上钩吗？”
“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个东西对他这么重要，他肯定会来的。”
“唔……”
看了一眼面露沉思的小侦探，辉月扫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大厅，最后视线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安室透还没下来？”
“啊？”柯南回过神，也跟着抬起头，“的确有点奇怪，这么长时间了，目暮警官在和他说什么呢。还有兰姐姐呢？刚才还在的……”
“回旅馆了，我刚刚跟她说我有点饿，她回旅馆准备夜宵了。”
作为一个人美心善的少女，毛利兰不太关注案情的进展，注意力一直在刚出院没多久的辉月身上，从上岛开始基本没离开过她身边。但是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不太适合让毛利少女一起参与，所以她想了个借口把她支开了。
“哦……”柯南闻言点点头不再多问，然后他顿了一下，忽然出人意料地开口，“辉月姐，你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这么在意？”
正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上时间的源辉月一怔。
“不是因为热爱推理，对其他人的人生也不感兴趣，连对自己的过去都没有多少好奇心。几个月前那场车祸发生的原因，你到现在都没有过问吧。”
小少年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瞳像一泓深邃的潭水，属于江户川柯南的天真稚气像水面的倒影碎开，某些更加犀利逼人的东西从水中浮了上来。他不是逼迫的语气，甚至态度柔和得过分，但或许是目光太过明亮，在过于强烈的光线下，所有生物都会生出无所遁形之感。
源辉月先是有些迷茫，然后好像自己也才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般，慢慢皱起了眉。
她下意识开始搜索自己杂乱无章的回忆，然而即便是偶尔冒出的无逻辑的记忆碎片也就那么一点，翻来覆去许多遍，压根找不出头绪来，最后依旧只得出同一个结果。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表情有种不自知的迷茫，“我只能依稀感觉我好像答应过某个人一些事……我答应过……”
……她好像答应过某个人，再次听到了别人的求救声的时候，如果帮不帮都对她没有影响，那就还是伸出手拽他一把吧。

第10章 月影岛（十）
和麻生圭二死的那个月光明亮的月圆之夜不同，这天晚上的月色很暗，阴翳的云层将天空遮了大半，像是天上的神明也对世间的无奈心生不忍，干脆扯来云彩当窗帘眼不见为净。
源辉月坐在公民馆的琴房里，修长干净的手指抚上钢琴，慢慢思考着按下第一枚琴键。最开始还有些断断续续，但渐渐她就找回了节奏，钢琴的旋律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无形的音符环绕在空旷的房间里，在空气中旋转着舞蹈，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门外的人听到琴声，脚步一顿，停在了门口。
一直到弹奏完贝多芬的《月光》第一乐章，辉月终于停下。此时公民馆的琴房里，除了她和柯南，还有也被一并请来尚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黑岩辰次。
黑岩村长刚到家没多久，吊着受了伤的手准备早早上床休息平复一下今天夜里受到的惊吓，谁知道就忽然接到了源辉月打过去的电话。面对着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黑岩辰次是十分好说话的。虽然源辉月自己只是个一没钱二没权的三流小说家，但好在她没有的她爹都有，于是黑岩村长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从床上爬起来赶了过来，就算源大小姐大半夜不睡觉拎着一个伤患来刚死过人的琴房听她弹琴十分神经病，他依旧能够闭着眼夸这行为颇为艺术，很有些行为艺术之母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风范。
只是源辉月今天晚上叫他过来并不是真的要跟他讨论艺术，不等黑岩继续发挥他的天赋技能，辉月已经抬手打断了他的读条，回头对着大门的方向说，“进来吧。”
门口的人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房门把手，垂着眼睛推门走了进来，在进入琴房的灯光中的时候，脸上已经扬起了一个习惯性的笑，“会长，怎么不把后面的乐章弹完？”
源辉月理直气壮：“后面的有点难，我不记得了。”
浅井成实：“……”
源辉月望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毕竟，你当年只教过我第一乐章不是吗？”
“！”
黑发女医生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愕然，垂在身侧的手指抽搐似的颤了颤，她似乎是反应了片刻，然后终于回过神来，“会长你……你想起来了？你的记忆恢复了吗？太好了，我就知道会长你不会有事的！”
她朝钢琴的方向疾走了几步，神色间露出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惊喜。
实话说，有点出人预料。源辉月稍稍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不算恢复，只是想起来一点碎片。”
浅井成实倒是比她乐观，“没事，既然能够想起来以前的事，其他记忆总会慢慢恢复的。”
辉月点点头，但是没一会儿又有些困惑地皱了一下眉心，“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成实你好像……是个男孩子啊，难道我记错了？”
黑岩辰次：“？！”
江户川柯南：“……”
浅井成实：“！！！！”
她方才显然光顾着高兴了没想到这一茬，神色顿时从惊喜转变成了慌乱。
“还是说……”辉月打量着她，或者现在应该用“他”了，露出了更加迟疑的表情。
“……”浅井成实学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来自家学姐现在的职业——幻想小说家。
重点是“幻想”。
众所周知，这个属性的小说家脑洞比天还大。
“不，会长，你不要往下想了！我很正常！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只是……有，有很多很多原因……”说到后面他的眼神开始发飘，明显不是很有底气的样子，耳根都爬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
“……”全程旁观了这一幕的柯南。
他斜睨了一眼依旧一脸无辜，演的跟真的似的的某人——明明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故意这样逗人家，性格有点恶劣了吧辉月姐？
源辉月当然听不到小侦探的暗中腹诽，她只是看着一手捂着脸的学弟安静地笑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轻声说，“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是被收养的，亲生父亲是钢琴家，最喜欢的曲谱就是贝多芬的《月光》……所以说，你的父亲就是麻生圭二吧，成实。”
一阵咸腥的海风从打开的窗子灌进来，把靠在窗边的窗帘掀得呼啦作响，衬得忽然安静的大厅里霎时间落针可闻。
“！！！”黑岩辰次原本就处在熟人忽然“男变女”的呆愣中，听到这里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扭头，动作幅度大得仿佛能听到他僵化已久的颈骨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
在他愕然的视线里，“女医生”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耳根处的红色顷刻褪尽。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浅井成实，或者应该称呼他的本名麻生成实，终于将盖住眼睛的手轻轻放了下，缓缓抬起头来。
“……虽然之前收到你的消息让我到琴房来的时候就有了预感，学姐你果然猜到了啊。”
因为年少时长期卧病的经历，他成长之后身体也经常性地显得瘦弱，因而即便以女性的身份在月影岛上待了两年居然也没有被人发现。此刻他微微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苦笑，也许是脸色过于白了，清秀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少年时期病弱的影子，但看向源辉月的目光依旧是柔和的，带着些惯有的钦佩和仰望，“我就知道，就算是失忆了会长也还是这么聪明。”
源辉月默了默，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川岛死亡时候的那个案发现场的琴谱和播放《月光》的收录机是你准备的？”
“对。”麻生成实承认得十分爽快，似乎在被戳破之后也没打算再继续伪装了，“在我萌生出想要杀他的想法之后，就提前做好了这个准备。”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辉月身侧的那架钢琴上，太多的思绪交缠在一起，他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干脆从头说起。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个很温柔的人，我一直都不相信他会亲手杀了母亲和妹妹然后自杀。所以在从京都大学毕业后我就回到了这座岛上，想要查清楚当年发生的事。然后在两年前，我终于知道了父亲和母亲还有妹妹的死因，从前任村长龟山勇口里——他们是被龟山勇、川岛英夫、西本健……还有黑岩村长你们几个人合谋杀死的。
他看向钢琴旁的另一人，目光倏然转厉，像寒光闪闪还映着血的刀光。黑岩辰次在他的视线下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开口狡辩，“不，不是，我……”
“闭嘴。”浅井成实冷冷打断了他，语气毫不客气，“两年前我来到这座岛上之后没多久，龟山勇把我叫到了这间琴房，当我告诉他我是麻生圭二的儿子之后他忽然就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念念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这些都是他那时候告诉我的。”
他的语气流露出一丝讽刺，“真可惜，他说完这些就心脏病突发死了，当时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录音，否则你根本不会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黑岩辰次明显有些慌乱，但很快好像想到了什么，“等等，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证据对吧？”
“……”麻生没有说话，仿佛默认。
气势这种东西此消彼涨，他一沉默，黑岩立刻就“涨”了起来，“你根本没有证据，就凭着臆想认为是我们杀了你父亲，然后还打算为他报仇。川岛他们都是你杀的吧？今天在播音室是不是也是你？你杀了西本之后就守在播音室里等我过去，是不是还想杀我？！”
麻生成实的眉心倏然皱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对面人脸上，黑岩辰次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酒和色各占生命一半，将他这具皮囊撑得脑满肥肠。但他却也并不完全是虚胖，反而一脸横肉，比起官员更像是帮派蓄养的打手。
麻生成实的视线往下落了落又静悄悄收回，黑岩辰次还在滔滔不绝，气焰滔天，“我就知道，川岛和西本出事的时候你刚好都不在，哪儿有那么巧的事，是你，一定就是你！你就是杀了他们的凶手！”
“……”麻生仿佛默认了一般没有说话，于是黑岩辰次更加得意了，甚至伸手准备去掏手机，“我这就通知目暮警官过来，你就准备好去监狱里怀念你那个死鬼父亲吧！”
“啊咧咧，”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脆的童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西本先生出事的时候，黑岩先生你不是也在二楼距离广播室不远吗？你怎么知道浅井医生没有和大家在一起呢？”
黑岩辰次放到口袋处的手一僵，低下头，就见柯南正睁着大眼睛满脸好奇地看着自己。
“呵，呵呵，因为我不小心听到了浅井的口供……”
柯南眨了眨眼睛，“可是川岛先生的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的真正死亡时间在我们发现他的一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那个时候浅井医生和兰姐姐在一起哦。”
“什……”黑岩辰次猛地怔住。
“下午辉月姐姐晕倒了嘛，还错过了晚饭时间，浅井医生怕她醒来会饿肚子，在旅馆的厨房给她准备了晚饭，兰姐姐那时候也在厨房帮忙。因为中途出了事一直没轮到兰姐姐录口供，所以你们大概不知道……”小少年的眼镜镜片上折射过一道极亮的光，“浅井医生一直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哦。”
黑岩辰次：“可，可是她刚刚自己承认了那些乐谱和收录机……”
“虽然浅井医生的确准备了那些东西，但也不代表人就是她杀掉的啊。也许是有其他人提前发现了这些，然后故意把现场布置成那样，想要制造是麻生先生的鬼魂回来复仇的假象，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嘛，对吧浅井，哦，不对，麻生哥哥。”
柯南回头朝麻生成实天真一笑，麻生被笑愣了，脸上明显露出一丝错愕，“小弟弟你……”
“那西本呢？”黑岩急躁打断了他的话追问道，“西本的死总算没有人能为他证明了吧。”
“的确没有，”柯南沉静地说，“但是杀死西本先生的凶手也不可能是麻生哥哥。”
“为什么？”
“因为从西本先生背上的刀口上看，杀死他的凶手是右利手，而麻生哥哥他是个左撇子啊。”
房间内的人同时看向麻生成实，他纤细的手臂正垂在身侧，左手手腕正扣着一块手表，黑岩辰次像是被这块表提醒，“不对，我明明记得他经常用的是右手……”
正常情况下的确只有经常使用右手的人才会把手表戴在左手上。
“那是我装的。”麻生成实忽然开口，“因为以前作为麻生成实的时候我就是左撇子，换了一个身份来到岛上之后，虽然你们不一定还记得我当年是什么样子，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改变了习惯和当年的我区分开。”
“但是你昨天和我们吃饭的时候不自觉用了左手哦。”柯南指出，“所以我才发现了麻生哥哥你其实是左撇子这件事。”
“因为在会长身边的时候放松了警惕吧。”麻生成实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看向坐在钢琴旁的人，唇边露出一丝柔和的笑，“那个时候好像回到了高中还在社团时一样，所以不小心把原来的习惯暴露出来了。”
柯南点点头，看向呆愣中的黑岩辰次，“呐，就是这样。虽然平时可以装，但是在紧急时刻人还是会下意识遵循自己的习惯，是左撇子的麻生哥哥不可能在那个时候突然用右手杀人的，所以他也不会是杀掉西本先生的凶手。”
黑岩辰次好像已经因为这段反转大脑过载呆住了，下意识跟着问了一句，“那杀死西本的凶手是谁？”
“是啊，那是谁呢？”柯南看着他，声音中忽然多了点让人读不懂的东西，“那个时候房间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黑岩村长，川岛先生死的时候，你也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吧？”

第11章 月影岛（十一）
房间中因为这句话，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
黑岩辰次两颊的肥肉耸动，看得出他想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来，然而先天条件有限，只扯出了个皮笑肉不笑。干笑两声后，他往回找补一般说，“小弟弟你在说什么呢，川岛死的时候我正和令子还有村泽在一起，他们都能为我作证啊。”
“诶？是这样吗？”柯南仿佛有一点困扰的样子，然后转过身趴在钢琴上去拿放在上面的琴谱，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令子小姐和村泽先生的供词真的有效吗……在他们都极有可能是你的共犯的情况下？”
最后一句话倏然转低，宛如一道炸雷劈在了黑岩辰次的脑门上，将他庞大的身躯劈得微微一僵。
源辉月低头看努力伸长小短手在原地跳了两下想要够到琴谱的小侦探，在他终于触到文件袋边缘的时候，抬手把琴谱截胡了过去。
江户川柯南：“……”
“黑岩先生和川岛还有麻生先生几个人都是本地人，应该是从小就认识的吧？”她拈起暗扣边缘的白线，闲聊一般说。
黑岩辰次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她手里的文件袋上，“对，我们几家都是世交，所以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谋杀他们呢，就算是为了村长这个位置……”
“如果再加上贩毒呢？”
“！！”
源辉月不紧不慢地打开了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琴谱，“家族、世交、同乡……都是最容易共享秘密，结成犯罪团体的亲密关系。你和已经死去的川岛英夫、西本健，还有麻生先生本人，多年来一直都在参与毒品贩卖的生意。利用麻生圭二钢琴家的身份，在他进行世界巡演时往国外运送毒品，这台钢琴底下有一个暗格就是你们当年藏匿毒品的地方——这些事麻生圭二全都纪录在这本琴谱里了，用他发明的那种你们当年暗地里交流的暗号。”
她平静地琴谱的第一页转向当事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黑岩辰次清楚看到了五线谱上纪录的音符，表情僵住，额角猛地一抽。
“这里面没有提到麻生圭二参与你们贩毒生意的原因，但我想应该是因为成实的病吧？”她扫了一眼门口的人，黑发学弟低垂着头，纤细的手指扣在右臂上，骨节泛白，“成实当年是先天性疾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动手术，手术费是一笔巨款。虽然麻生先生是有名的钢琴家，但应该也支付不起频繁的巨额术费。那个时候身为同乡的你们看中了他身份的便利，向他递出了橄榄枝，麻生圭二答应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成实初中时身体好转，终于不用再继续手术，麻生圭二于是向你们提出了退出。但是作为你们毒品交易链上的重要一环，再加上这么多年来他知道了你们不少秘密，你们当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最后你们在发现无法劝说他改变主意之后，决定杀人灭口。”
她的声音落在空旷的琴房里，身后的窗枢被海风吹动，远远传来若有似无的海水涨潮的声音。这会儿连带着东京来办案的警察，大部分人都还聚集在村公所，整座公民馆里就只有他们几人，显得内外都极其安静。
“至于你为什么杀川岛英夫和西本健，我猜是因为利益关系？”源辉月接着说，“在你们这个团体中，月影村的村长这个位置看起来只是一个幌子，其实相当关键吧？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座岛上种植着大面积的给你们的毒品生意提供原材料的罂粟花田。”
黑岩辰次光溜的脑门上已经开始沁出冷汗，视线心虚似的死死盯着地面，辉月不紧不慢的声音还在继续，“月影岛明明很适合发展旅游业，但村子的上层却对此不闻不问，刻意将它保持着半封闭状态，就是怕引来太多外来游客发现岛上的秘密。而你和龟山勇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还是要坚持留在岛上，也是为了将这个政策维持下去。所以，谁当了村长，就占据了你们当中的主导权。”
“两年前死亡的龟山勇在这个位置上干得不错，大概将你们之间的关系平衡得很好，但是换了你上位之后就不行了。川岛英夫和西本健都不服你，甚至川岛还主动站了出来要跟你竞争村长，你们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弥和，这才是你要杀死他们的原因。”
“所以在广播室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逃跑的凶手，杀死他的人就是黑岩先生你。”柯南接过话头，“你事先伪造好了现场，然后把死者引过去。西本先生被川岛死亡现场的《月光》误导，以为是麻生圭二或者他的亲人回来复仇，所以对你没有多加防备——这也是你一开始发现了琴谱后故意把现场布置成那样的原因之一吧？你想顺势把这一连串谋杀案推到身为麻生圭二的儿子的浅井医生身上，你早就发现他的身份了？”
麻生成实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直到此时才愕然抬头看向黑岩。
在众人的视线中，黑岩辰次僵了又僵，最后嘴角忽然诡异地往上一扯，赘肉横生的脸浮起一个森然的笑容。
“你们说得没错，”他痛快承认，“川岛那个混蛋和西本，还有你那个死鬼父亲，的确全都是我杀的。”
大概是眼见着已经瞒不下去了，他直接扯下了那张装出来的脸皮，浑身气势一变，再看向麻生成实时眼睛里已经带上了一点蛮荒的血腥气，“你父亲真是个天真的蠢货，已经掺和到这摊浑水里了，还妄想着能够全身而退。我们当年怎么说都劝不动，没办法，只好让他永远闭嘴。呵，如果不是他死脑筋，说不定也不会有现在这个状况。还有你，你倒是比你那个软弱的爹有本事，如果不是被人提醒，我还差点真的着了你的道。”
源辉月对黑岩辰次的初始印象一点不差，这人骨子里就是个恶徒，提起杀人轻描淡写得像宰了两三只鸡。
麻生成实垂在身侧的手指绞紧，狠狠瞪着他，眼角已经泛起红色，猛地上前一步，“你……”
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黑岩辰次的手已经快速从胸前掏了出来，冷冷命令，“不许动！”
柯南和辉月眼瞳同时一缩，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把黑漆漆的手枪，枪口正对准了对面的麻生，让他的脚步僵在原地。
“今天晚上就算你们不找我来，我也会在十二点之后把这个麻生家的小崽子约到这里，送他们一家人团聚。”
大厅中倏然寂静，黑岩辰次狞笑着对麻生成实说，“你会留下一封遗书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将前面两桩案子都认下来，东京来的那帮警察们得到结果就可以滚蛋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月影岛的宁静……这个计划原本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没想到麻生圭二那个蠢货死都死了居然还给我留下了这么大的娄子。”
随着他的话，几人同时看向源辉月手中的那本琴谱。
黑岩辰次慢慢扭过头，终于将视线投向了钢琴旁的人，“源小姐，我还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你先发现了这件事，等那帮警察拿到琴谱解出暗号，我可能栽都不知道是怎么栽的。”
源辉月安静地凝视着他手中的那把枪，不发一言。
黑岩辰次笑了一声，“你的确是个聪明人，不愧是那个人的女儿，靠自己就解开了琴谱上的暗号。但是你还是太天真了，发现这件事后居然敢自己一个人跑来见我。”
他显然没有把柯南和麻生成实算在人类里，只继续看着源辉月，语气里透出一点装模作样的诚恳，“说实话，我本人是非常不想得罪源氏的，你如果在这座岛上出了事，我很难和源长官交代。所以源小姐你为什么不能更聪明一点，就算你发现了麻生圭二的死因，但是这些人跟你有关系吗？你何必搅和到这滩浑水里来。”
黑岩辰次今晚扯了这么多鬼话，大概唯有这句话是真心的。麻生圭二、川岛、西本还有他自己，在月影岛上的人看来都是有身份的人，但人就是怕对比，真要论起来再给他们一百年也摸不到源氏的门槛。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好像已经披稳了那张光鲜亮丽的人皮，但实际上他们的思维方式依旧和大街上抢食的野狗没有多少区别。所以黑岩辰次实在是不明白源氏这位矜贵的大小姐为什么要闲着没事做来这里瞎掺和，这尊源氏出产的漂亮花瓶就继续漂漂亮亮地待在她该待的保险柜里，不好吗？
“或者我可以再给源小姐你一个机会，这件事你装作不知道，甚至可以把那边那个小东西也带走。只要把那本琴谱留下，我就可以当做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没有来过这里，怎么样？”
源辉月扫了一眼还站在枪口底下的麻生成实，知道黑岩提都没提他是下定决心要将他留下当替死鬼了。
她神色冷静，“你觉得你说的话有可信度吗？川岛那几个人和你这么多年交情，你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那是因为他们先打算对我动手，我只是先下手为强！”黑岩辰次的表情终于多了几分真实的愤怒，眼珠都泛起几缕血红，“你们刚才说错了一件事，我的确杀了川岛，但是那是个意外！我在龟山的忌辰途中将他约出来到海边谈事情，他和当年的麻生圭二一样固执，就是不肯听取我的建议，我们爆发了冲突之下我才失手杀了他。但是我那时候不想被其他人发现这件事，把他留在海边造成失足落水的假象就回去了，结果没过多久，他的尸体居然跑到了琴房里！”
柯南一怔，“川岛英夫的死亡现场不是你布置的？”
源辉月垂下长长的眼睫，听着黑岩辰次怒吼道，“不是我，是西本那混蛋！”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还不承认，但是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会做这种事了！他就是故意想让这件事被人发现，只要我被抓了，月影岛上的罂粟田还有这条毒品线就全部归他了。所以我才先下手为强杀了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早在我们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这种结局。”
黑岩辰次两颊的赘肉抖了抖，一张脸不受控制地透出股血腥的狰狞。但他没有失控太久，很快就平复下情绪看向辉月，语气已然恢复冷静，甚至有余力摆出一副假惺惺的表情来劝阻，“源小姐，你看，我其实也不想杀人的，大家也都是被逼无奈，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办法。你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就不要瞎掺和了，你继续回去当你的大小姐，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你看怎么样？”

第12章 月影岛（十二）
源辉月沉默了一下，好像当真思考起来。大厅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寂静，她带来的小孩子像是害怕似的往她身旁靠了靠。麻生成实怔怔地看着她，表情十分安静。
好一会儿，黑岩辰次握枪的手都已经开始有些酸涩并且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开口催的时候，钢琴旁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她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抬手扬了扬那本厚厚的琴谱，“你要这个？”
黑岩辰次眼睛一亮，“没错！”
他瞥了一眼枪口底下的麻生，黑发青年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居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源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把琴谱放在那里你就可以走了。”
源辉月于是头也不回地把手里那叠纸往琴面上一放，松手的瞬间，大概是没放稳，厚厚的琴谱顺着边沿滑了下来，白色的纸页被穿过大厅的风一吹，像是惊飞的群鸟四散在了空气中。
黑岩辰次的视线下意识跟着琴谱，手里的枪口不自觉偏离了一瞬。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脆的童声高喊了一句，“趴下！”
麻生成实反应迅速地往地上一倒，紧接着面前响起一声重物砸在地面的声响，黑漆漆的手枪“啪嗒”滚落在地滑进他的视野。他微微一怔，抬头看去时就见黑岩辰次捂着右手手腕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钢琴的方向，面色狰狞地挤出一个“你”字，然后眼睛一闭，干净利落地失去意识地倒了下去。‘
“哎呀，好险好险……”
形势转变太快，前一秒还威风凛凛地拿着枪的幕后黑手后一秒就倒在地上成了头没动静的死猪，麻生成实有些发愣，脑子里尚且没能转换过来，就见到会长带来的那个小孩子从她身后跑出来，一边看起来十分后怕地叫嚷着，一边跑到他身边要扶他起来，口里还关心地问，“麻生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
麻生成实怔愣地望着他都没有多白一下的小脸，有点怀疑他那个后怕的真实性。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警惕的视线在地上的黑岩辰次身上锁定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了这个人的确是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他有些迷茫地抬头，见到源辉月终于从钢琴旁边起身，穿过一地的琴谱朝他走来。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十分平静，仿佛事情的进展一直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麻生成实忽然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是了，好像以前就是这样。他家会长做事情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事先就会把一切意外计算好，拿到了证据就闷头往上冲这种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黑发青年顿时有些失笑，果然，他刚刚是在紧张什么啊，就算失忆了，会长也依旧是会长。
“会长你早就猜到他身上会有枪了？”他在柯南的搀扶下爬起来，一边好奇地问。
“当然，我又不是傻子。”
源辉月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横在地上的黑岩，“你刚才也猜到了吧，如果柯南不把西本健是黑岩辰次杀的这件事戳破，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个案子认下了？”
“我只是想暂时稳住他，毕竟他身上带着枪，一旦撕破脸我担心会长你们会有危险。”麻生成实无奈地解释。
他是在黑岩辰次提到播音室那里发现不对的。一开始他的确是计划复仇，甚至连布置现场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但是在岛上遇到源辉月并且撞上她晕血的现场之后，他开始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迟疑。他记得会长以前高中的时候是没有晕血这个毛病的，这很显然是车祸残留下来的PTSD，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在岛上杀人，会不会继续刺激到她的心理状态？
这个迟疑再加上在龟山勇的忌辰上又遇到了辉月让他错过了原定杀掉第一个目标的时机，然而后来川岛英夫还是死了，并且死亡现场和他原本预计的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他就意识到了，有人在利用他的计划杀人。他一开始没有猜到是谁，而且因为黑岩辰次也是他原定要杀的人之一所以一直没有将怀疑的视线放在他身上，直到刚刚，黑岩辰次激动地指认他是凶手，说他杀死川岛英夫后等在广播室准备袭击他。
——没有哪个杀人凶手在杀了人之后还会继续留在犯罪现场的，特别是在楼下就有一大帮东京来的警察的情况下。黑岩辰次去二楼洗手间是个随机事件，凶手怎么知道留在犯罪现场一定能够等到他过来？
除非那个凶手就是唯一能够控制这个变量的黑岩辰次自己。
他在发现这个真相之后，顺势就想通了对方在犯罪现场留下《月光》的乐谱，将两个死者的死亡和麻生圭二联系起来，是想把嫌疑推到自己身上——那个时候他还以为最开始的川岛的死亡现场是黑岩所为，而与此同时，他从黑岩辰次胸前那处不太自然的凸起上察觉到他带了枪。
这人既然想让他顶罪，说明他对那张光鲜的人皮还有所留恋。只要不刺激到他，在脱身有望的情况下，这个人大概率会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把那把枪和他野兽的真面目藏好。想通了这一点，麻生成实当即就保持了沉默。只要撑到警察过来，虽说他的嫌疑会因此变得无限大，但至少会长他们就安全了。
他带着一点自我牺牲式的慷慨悲壮把后续都计划好了，却没想到他家会长就从来没按照别人的安排走过。她和她带来的便宜弟弟反手就撕了他的剧本，把黑岩辰次努力想要藏起来的阴暗一盆盆往外抖，当即把人刺激得拔枪了。
麻生成实想到这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怕又无奈道，“会长，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既然手里已经有黑岩辰次贩毒的证据了，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非要引导他把杀人的罪行也承认下来，这方面就不用这么追求完美了吧？
他原本是想这样说的，然而这句话最终没能说出来。因为在他前一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几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下次？没有下次了。”
“！”
几人同时愕然回头，源辉月条件反射就要去摸地上的枪，然而一声脆响之后，地上的枪支被冲击力打飞出去，地上只留下一枚深深的枪眼。
她手指一顿，缓缓转过身，对上一个黑漆漆的枪口，枪口上还极为专业地装了消音器。
握着枪的人慢慢从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了一张带了些得意的冷笑的，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脸。
村泽周一，黑岩辰次那个女儿的未婚夫。
望着他像毒蛇一般阴冷的眼睛，辉月眉心微微一皱，心沉了下来。
失算了。
.
半个小时之后，源辉月和麻生成实连带着柯南也没落下，三个人被捆成了一串粽子被村泽周一粗鲁地推进了公民馆一楼的仓库里。
男人站在门口一手拎着装着琴谱的文件袋另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居高临下地朝他们看过来。他身后还站着刚被弄醒满脸怒火的黑岩辰次，紧盯着几人的视线像淬了毒。
走廊的路灯给两人打了个斜向下的光，衬得一胖一瘦两张脸愈发阴森，像两个志得意满的大反派。村泽周一阴桀桀开口，“你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等我把清水正人弄过来，你们就可以在地下团聚了。”
说完之后他拽了一把犹有些不忿的黑岩，一把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大门被从外头锁上。麻生成实下意识抬头看了一圈，他们被关的这个仓库连个窗子都没有，处在公民馆最深处。村泽周一显然事先考虑过，封死了他们求救的可能性，在这里头喊破了嗓子外面人都听不到一点声音，连封口的胶布都省了。
他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对他们现在的处境有所帮助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文件的地方，目之所及全是厚厚的文件袋，能够提供的唯一助力大概就是待会儿凶手放火的时候这间屋子会迅速地被引燃，有效缩短他们在大火中挣扎的时长。
死得快一点，被折磨的时间也短一点，不知道算不算是个好事。
麻生成实终于放弃，脑海中浮起村泽周一离开时那句话，“等他们把清水先生带过来就会动手了……为什么要把清水先生也卷进来。”
“大概是想一劳永逸，毕竟这一届村长的换届选举，清水先生也是黑岩村长的有力竞争者不是吗？”柯南说，“而且，总要有人对辉月姐姐的死负责。”
麻生成实一愣。
“因为啊，那个人不是说过了吗？如果辉月姐姐死在这座岛上，他会很麻烦之类的话。辉月姐姐的父亲肯定会关注这起案子，如果表面上的凶手只有麻生哥哥你，到时候有人来调查，你和辉月姐姐高中时候的关系肯定瞒不住。你会杀辉月姐姐的可能很小，为了让辉月姐姐的死有个合适的凶手，他们只能将清水先生也牵扯进来。像是他为了村长的位置杀了川岛和西本先生，还袭击了同为对手的黑岩先生，然后这一切被辉月姐姐察觉，在和他对峙的时候，对方忽然暴起发难。在杀死了辉月姐后自知走投无路，于是一把火烧掉了公民馆，和当年的麻生圭二一样自杀了——这样解释是不是就能够说得通了？”
柯南几乎是想都没有多想地，上下嘴皮一碰就给出了个一石二鸟完美的计划，麻生成实听愣了。
“那个，柯南君……”他望着对方那熟悉的黑发蓝眼，听到自己有一些恍惚的声音，“虽然现在问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不合适，但是你真的不是会长的亲弟弟吗？”
“诶？”
“……这种阴谋诡计之类的东西，为什么你这么熟悉啊？”
你的年纪完全不对吧小弟弟？！聪明可以理解，毕竟人的智商有高有低，虽然聪明到这种程度有些罕见，但世界上也的确是有高智商天才这种物种存在；但是这种一眼看穿人性和对阴谋的敏感也能算在智商的范围里吗？这只能用源氏这个千年政治家族的血脉天赋来解释了吧？！
柯南：“……真的不是，你要看DNA检测报告吗？”
麻生成实：“等等，你们还真的做过DNA检测？”
“呵呵……是啊。”柯南嘴角一抽，加重了某个名字，“迹部景吾干的！”
话题莫名其妙就跑偏了，跟己方现在这个危在旦夕的状况好像格外不符。这个时候居然是源辉月的一声有气无力地叹气把话题拉了回来。
她焉哒哒地靠在墙上，像是叶片都怏了，表情十分不开心，“我居然算错了。”
“额，那个，会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能想到黑岩居然还有个帮手……”
“嗯？”源辉月回头看习惯性顺毛的学弟，莫名其妙地说，“我想到了啊。”
麻生学弟：“？”
“我想到了他还有一个帮手，”源辉月重复，“我只是猜错了人。”
说着她皱起了眉，似乎依旧有些不解，“怎么会是村泽周一呢？”
“是啊，”柯南干笑，“你一直觉得是安室透呢。”
麻生成实：“？？”

第13章 月影岛（十三）
麻生成实已经有些听不懂了。他看了看自家会长，又看了看会长的弟弟，这才发现两人直到此时表情都十分沉稳冷静，有种胜券依旧在握一般的从容不迫。如果放在漫画里，就这一个镜头，这俩角色的逼格就要一路飞涨，突破天际。
“会长，什么意思，你能从头说说吗……”
“其实是很简单的推理，”柯南体贴地给已经懵掉了的他解释，“虽然事情和我们最开始的猜测有一点偏差，但是黑岩村长想把川岛和西本先生的死亡推到你身上，这一点是没错的对吧？”
“是……”
“而他会这样设计的前提就是，他已经知道了你是麻生圭二先生的儿子这件事。这个发现的时间应该不会太早，否则以黑岩村长的性格早就对你动手了，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最近，甚至就是这两天。老实说其实麻生哥哥你伪装得很好，既然之前两年都没有任何人发现你是男性这个秘密，那么为什么黑岩村长最近突然就知道了呢？”
麻生成实恍然想起黑岩辰次刚刚说过的话，“他说了是有人提醒……”
“没错，我们也是这样推测的。”
虽然当时没有得到黑岩辰次的亲口承认，但是正常来说，比起突发性意外，有其他人认出了“浅井成实”的真实身份然后告诉黑岩的这个可能性要科学且合理得多——而这个人肯定不会是普通人，因为麻生成实实在将女孩子的身份表现得太完美了，走路的姿态、下意识的习惯、甚至说话的音调都没有丝毫破绽，最开始就连柯南都没能看穿他的伪装。
“麻生哥哥你是专门去学过表演吗？”难得有点挫败的小侦探虚着眼吐槽了句题外话。
麻生成实尴尬地笑了笑，“那个……确实学过。”
为了回来调查他家人死亡的真相，他也是很拼的。
“……”柯南默默回归正题，“除此之外，黑岩村长杀死川岛和西本两人这件事也很微妙。”
“川岛英夫、黑岩辰次、西本健这几个人是个贩毒团体。既然是团体，就有分工的地方，毕竟只靠一个人是很难成事的。他们是互相合作也互相需要的关系，但是现在黑岩辰次却动手把另外几个人都杀了，为什么？他不需要他们了吗？”
麻生成实：“他不是说是失手……”
对上面前小孩的清透得过分的眼睛，他忽地一怔……不对，那也许不是失手。
特意选在所有人都集中在祠堂的忌辰当日，能够找到人做伪证的时间点，将人约到容易伪造出意外死亡事件的海边，这怎么可能是失手？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将这一切的疑点串联起来，最有可能的解释是，黑岩辰次暗中受到了某个更加庞大的黑暗势力的招揽。对方看中了他们手里握着的毒品线和罂粟来源，想要将他们这个团体纳入麾下。”柯南的眼眸沉了下来，“而对于这件事，川岛英夫可能有不同的想法，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分歧。”
麻生成实忽然想起黑岩辰次刚刚的话。
【……他和当年的麻生圭二一样固执，就是不肯听取我的建议！】
“已经被更大势力招揽的黑岩当然不再需要昔日的合作伙伴，甚至对他来说，将其他人都除掉，把整个月影岛握在手里才是更有利的，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招揽他的那个组织很有可能会派人过来和他一起来处理这件事……我们一开始怀疑这个人就是是安室先生。”
麻生成实一愣，不知为何下意识看向了自家会长。源辉月靠在墙上一脸木然，柯南的表情也难得地飘了飘。
真的不怪他们，谁让安室透实在太可疑了。
恰好在这个时间来到岛上，恰好一看就身手很好不是普通人，恰好又对源辉月表现出了莫名其妙的关注——如果他是某个地下组织的成员之一，这一切不就解释得通了吗？毕竟源辉月源氏大小姐的身份的确是很值得某些犯罪分子动心思的。
总不可能对方表现这么奇怪的原因真的是因为他是辉月姐的前男友？
柯南默默地说，“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黑岩村长的帮手之一平田秘书这个时候正好在被警方提审。”
这是他们算好时间在录口供的顺序上动的手脚。
“黑岩令子小姐明显不知道毒品贩卖的事。”
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不是藏得住事的，最多帮她父亲做个不在场证明的伪证，实在没有掺和贩毒这种高阶犯罪的水准。
“至于安室先生，现在应该被目暮警官绊住了。”
麻生成实：“目暮警官？”
“我在西本健的案件发生之后去找了目暮警官，”源辉月焉哒哒地说，“告诉他昨天晚上川岛死亡的时间点我房间里休息，房间的窗户正好靠海，我看到有个人从公民馆的后面出来走上了海滩，那人身形很像安室君。所以他现在应该还在被目暮警官抓住盘问。”
这才是她方才和柯南在一楼坐了半天，某个金发帅哥却一直没能下来的原因。
她的计划如此万无一失，不动声色地把黑岩辰次周围的人都调开，让他今晚只能一个人赴会，也成功拿到了他自己认罪的录音，结果棋差一着……谁能想到，那个如此可疑的安！室！透，居然真的不是黑岩辰次的帮手。
源辉月长长吐出口气，“算了，问题不大。”
麻生成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人被捆得扎扎实实的处境，又算了算黑岩和村泽离开的时间，预估了一番他们和无辜被卷入的清水正人一起全员相遇火葬场的未来。
——这还叫问题不大？？？！
他刚想到这里，就见到源辉月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后捆住双手的麻绳松散脱落，看起来轻描淡写地恢复了行动能力。
然后她眉心微微皱了皱，有点不爽地说，“还是出了点小状况。”
麻生成实恍惚地：“什么？”
“这个技能我好像好久没用了。”她慢吞吞地将背在身后的手移到身前来，修长的手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枚刀片。除此之外，一缕异常明显的血痕顺着她的指缝滑落下来，空气中朦胧多出了一丝血的腥气。
源辉月：“手弄伤了，好烦。”
麻生成实：“这是只有‘好烦’的事吗？你疼不疼啊？会长你高中毕业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啊，为什么连这个都会了？谁教你的啊？！”
“不记得了。”
源辉月理直气壮，这大概就是车祸给她留下的唯一好处了，什么无法解释的东西都能直接甩锅给失忆。
她视线平视着前方，尽量不去注意自己的手，空气中漂浮的铁锈味和仓库沉闷的气息混在一起让她有点不舒服，“过来吧，给你们把绳子解开。”
五分钟后，几人相继恢复了行动能力。
然而摆在面前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仓库被从外头上锁明显是出不去了，他们身上的手机都被搜走也没办法联系外界。解开绳子除了一会儿大火到来时大家能够死得自由一点好像也并没有太大收益。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还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规律走动。麻生成实揉着有点酸痛的手腕算了算——清水正人的口供是最先录的，录完就回家了。他的家和公民馆有一段距离，但也并不算特别远。那两个人要去找他，开着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再加上把他骗过来的时间，他们和死亡的距离最多只剩下二十多分钟。
他下意识去看源辉月，却发现自家会长好像依旧一点都不急。
她帮柯南把绳索解开之后，不紧不慢地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边转还边低头和小少年讨论，“这是不是就是老爷子说的那个仓库？”
“应该就是这里了。”柯南的小脑袋转了一圈，忽然有了发现般伸手指向某处角落，“辉月姐姐，你看那儿。”
麻生成实下意识跟着将目光移过去，视野中骤然闯入了一座陈旧的保险柜。
那个金属柜子有半立方米大小，孤零零摆在角落的货架上，落了满身的灰，大火撩过的痕迹像一道道陈年旧伤从灰尘底下若有似无地露出来。麻生成实看到那座保险柜的第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有了某种预感一般，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身体发僵地站在原地，看着会长走到那座保险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同样陈旧的钥匙插入钥匙孔转了几圈，转动的声音在空气中撞出一声“咔哒”的轻响，随即保险柜的门被打开了。
然后她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回头朝他看过来。
这个镜头不知为何在他的意识中被拉得极慢，包括她拿着文件袋朝他走来的动作，回响在安静房间里的脚步，还有随着她在面前停下时扬起又垂落的裙摆。
他愣愣地顺着她抬起的手，看着源辉月把那个文件袋递了过来，她的声音比起往常仿佛柔和了几分。
“成实，打开看看吧，这才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麻生成实机械地接过文件袋，打开，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琴谱。
【给我的儿子，成实。】
里面用他熟悉的五线谱书写着，正是那个他父亲发明的暗号。
【就算只剩下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啊……】
密密麻麻的音符印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些音乐的文字好像忽然有了重量，他的手一抖，心脏条件反射地一阵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被抽空，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会长……”
他下意识抬头去找身边最熟悉的人，就见源辉月也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像清澈无云的天空，又像一面清晰的镜子，倒映出眼眶泛红略显狼狈的自己。
他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许久，忽然脱力一般笑了。
“其实以前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他轻声喃喃，不知道是在和辉月说话，还是在告诉自己，“虽然父亲是世界有名的钢琴家，但是当时给我治病用的钱，那么大的金额，他是怎么一直不断掏出来的……”
“我一直不愿意去多想，直到龟山勇亲口告诉我父亲参与了他们的贩毒之前都在自己欺骗自己……”
“……会长，抱歉，那位警官先生说错了，父亲他不是好人。”
世界上最赚钱的方法都写在刑法里，麻生圭二当年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去换回自己儿子的命。对于麻生成实，他的确是个再负责不过的好父亲，但为此参与了犯罪的他却的确不是社会意义上的好人。
当年麻生成实得知这件事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痛苦和矛盾之中。他常年受到的教育和在周围的朋友影响下形成的三观都明确告诉他毒品贩卖这种事情是绝对错误并且令人深恶痛绝的，但另一方面，猜到了父亲参与贩毒的原因以及自己作为他儿子的身份又让他没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那个男人施以唾弃和指责。
他甚至想过，为什么不是他呢？如果父亲的死是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的报应，那么和父亲一起死在大火中的人为什么不是他这个被那些罪恶的钱救回来的废物，而是无辜的母亲和妹妹？
当年救回他性命的那一笔笔打入医院账户的巨款如今奔流在他的血液中，成为他永恒的原罪。背负着这样的罪孽和仇恨拖着那群害死他家人的恶魔一起下到地狱，或许就是他的唯一结局。
“会长，”他轻飘飘地说，仿佛身体也和声音一样漂浮在半空中，在等一个审判，“你真的觉得我应该活下去吗？”
空气刹那间安静下来，他像是身处真空中，对周围事物都失去了反应，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听到了源辉月平静的声音。
“如果不是为了把你拉回来，我费那么大劲干什么？”

第14章 月影岛（十四）
人类作为世界上思维最复杂的生物，或多或少都会思考过同样的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自然界其他思维简单的动物就没有人类这样的烦恼，毕竟对它们而言活下去本身就占据了生命中大部分的精力，当然不会像某些生活物资过剩的两脚动物一样还有余力去思考“活着是为了什么”甚至“有没有资格活着”这种哲学问题。
所以有人认为哲学这门学科就是某些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才创造出来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到目前为止，摆在源辉月几人面前最大的问题依旧是要怎么在村泽二人手底下活下去。现实不是小说，没那么多时间给主角去悲春伤秋。于是就连被父亲遗物触动的麻生成实也只是迷茫了那一瞬间，很快就强制按捺下情绪，让思考回归正题。
他拿着那本麻生圭二的真正遗物，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等等，会长，如果这才是父亲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那你刚才给黑岩辰次的那本琴谱……”
“当然是我伪造的啊。”源辉月的表情简直理所当然，“我都已经知道暗号的规律了，伪造出‘麻生圭二留下的犯罪指控’不是很正常吗？”
麻生成实：“所以说……”
“所以说，我们手上其实根本没有黑岩村长犯罪的证据。”柯南无奈地摊手，“虽然猜到了这座岛上某处可能藏着罂粟花田，但是就算是警官也没办法进入私人领地进行搜查，就算推理再完整也不能代替实质性的证据让警察厅那边批下搜查令……不过没关系，刚刚黑岩村长已经亲口承认谋杀和贩毒的事了，还当着我们的面开了枪，琴房地板上的弹孔就是现成的证据。”
麻生成实有些目瞪口呆，“所以说如果黑岩村长今天晚上没有来……”
“那我们可能就拿他没办法了……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存在，我在村公所一楼特意念给他听到的那一段乐谱，翻译过来就是‘我将在这里阐述我的罪孽，和我的同伴一起犯下的贩毒罪行’。他听到这段话后肯定会以为辉月姐姐手里那本琴谱是麻生先生留下来的死亡信息，就算我们今晚不找他，他都会找机会自己凑过来。”
柯南笑得很是天真可爱，“所以说，黑岩村长还是逃不掉的。”
“……”
看着面前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黑发蓝眼，作为一个曾经制定了计划要把自己的仇人一锅端的狠人，麻生成实一个激灵，摸了摸手臂有种鸡皮疙瘩要往外冒的感觉。
怎么说呢，他默默想着，黑岩辰次和他的同伙真是栽得不冤；以及柯南君你真的不是会长的亲弟弟吗？迹部部长该不会其实是为了源氏家族的内部和谐在DNA鉴定书上造假了吧？
“算算时间，黑岩应该已经发现那本琴谱是假的了。”
在他懵逼中带着一丝震惊的视线里，源辉月伸手捞起裙摆。过膝的长裙柔软地被提起来，白色的花瓣一般的蕾丝徐徐上移，露出一截修长笔直的腿——以及绑在大腿外侧的制式配枪。
白皙的肌肤和漆黑冰冷的枪械对比的画面太过具有冲击性，麻生成实被震住了。
他听到自己带了一丝颤抖的声音，“……会长，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那位警官老爷子那里借的啊，”源辉月淡定地把枪拿出来，打开保险，姿势透着一股莫名的熟练，“我怎么可能不做一点准备就来找杀人凶手对峙。”
麻生成实：“……”
虽然但是，你的准备好像也过于充分了一点。
而且会长，用“借”这个字也太客气了，你分明是从警官老爷爷身上偷过来的吧？这到底又是谁教你的啊？！
“那位村泽君居然没想过要搜你的身……不对！”
他脑海中忽然闪回过一个画面，村泽周一从他们背后出现的时候，源辉月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捡地上的枪的动作。
“他……被骗了？”麻生成实不可思议地说。
如果一个人身上有其他武器，无论是刀还是枪，在那种紧急情况下即便是出于心理上的自我保护都会第一时间掏出来，只有在自己身上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道具时才会条件反射求助外界。这是一个十分粗浅的思维陷阱，但是因为源辉月的表现过于自然，村泽周一就这样一脚踩了进去，潜意识里真的以为她手无寸铁，甚至都没有考虑过搜身这一必要，让她顺利把枪和刀片夹带了进来。
不怪村泽周一疏忽，实在是某个人的脸和身份太有欺骗性，谁会想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身上会带着枪？而且她骗人的反应也太熟练了！会长她不是个普通的小说家吗？
麻生成实认真回忆片刻，确认她高中的时候的确只是个正常高中生……所以她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别问，”柯南看到那把枪的时候嘴角也抽了一下，木着脸在他旁边说，“她不记得了，虽然我也想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技能到底是谁教的。”
“……”麻生学弟已经无力吐槽，他智商也不低，到这里也自觉地理解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黑岩辰次发现琴谱是假的之后肯定还会回来，我们就在这里准备埋伏？”
.
另外一头，去往清水正人家的车上。
村泽周一开着车，一手握紧方向盘，嘴里还叼着一根烟。黑岩辰次坐在他身旁的副驾驶座上，满意地翻着手里的“战利品”。
岛上的山路有些崎岖，汽车碾过路上未扫干净的石子，时不时地颤动一下。路的另外一侧不远就是无边无际的海岸，海水又开始涨潮了，一波波地冲刷着礁石，在夜色里无声低语。
麻生圭二留在琴谱中的记载非常详细，就像他在开头说的那样，这是一封“忏悔信”。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他做这个准备原本是想要将它交给警察，还是想等到死亡来临时由亲友在他的葬礼上演奏，让这份罪孽和他一起回归地狱。
但无论他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如今都没必要深究了，因为黑岩辰次肯定不会让这份乐谱再见天日。
他翻到最后一页，正盯着末尾那行代表着忏悔的音符冷笑，忽然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慢慢皱起眉，他拿起纸页往眼睛前凑了凑，借着头顶的车灯，终于看清楚了他要看的东西。那是最后一行字，字迹间有些模糊，像是刚写完后墨水还没干透就和其他纸张重合在一起摩擦拖动，于是在音符边缘留下了几笔虚影。
黑岩辰次一开始没有多想，只当是麻生圭二当年没注意，直到他在自己的拇指边缘发现了一点墨水的痕迹。
他的手上沾着汗水，按在乐谱上一不小心化开了一点墨迹，这听起来好像并不稀奇——前提是这个墨迹不是十二年前留下理论上早该干透的。
黑岩心底“咯噔”了一下，忽然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随着他仔细观察，越来越多的破绽开始暴露，除了像是刚刚写上去没多久的墨迹，记载琴谱的那沓纸张也仿佛过于新了。放了十二年的文件是这个样子的吗？他努力在脑海里回忆。
由于自身配置短板，黑岩村长基本不处理和文字有关的活儿，当然也没多少和陈年档案接触的机会。但没见过实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他把琴谱凑在鼻间闻了闻，新鲜的墨水味立刻和车内密闭的空气一起流入鼻端。
黑岩辰次顿时脸色铁青，“停车！”
汽车一个紧急刹车，连带着车上的人都被惯性拉扯着往前冲了一下。驾驶座上的同伙皱着眉回头，“怎么了？”
“开回去……”黑岩辰次咬着牙，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嚼烂了，“这份琴谱是假的！”
村泽周一下意识往他手里一扫，被他一提醒，终于也发现了不对。
“那臭丫头在骗我们？”
“真正的琴谱怕是被她藏起来了，”黑岩辰次深吸一口气，“难怪，我就说她就这样带着证据来见我，也太莽撞了。呵，世家大族的大小姐也的确该有这样的心计……我们回去，再跟他们好！好！聊聊！”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黑岩辰次的表情像是要吃人。村泽周一无言地握住变速杆，调转方向开始往回开。
一路无声，车里只能听到黑岩辰次强制按捺愤怒的喘气声。没过多久，公民馆的屋顶重新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建筑，村泽周一忽然冷不丁说了一句，“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琴谱，都是那个源家的臭丫头自己编的？”
黑岩辰次摆了摆手，“这里面提到的东西太详细了，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麻生圭二肯定留下了什么，就算不是琴谱也是别的东西。”
他们的事情当然只有自己清楚，既然他这么说了，村泽周一不再提出异议，只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车停下，目送他按捺着情绪下了车，拎着那个文件袋朝着公民馆的方向走去。
村泽周一把烟头按熄在车上的烟灰缸里，往座椅上一靠，又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皱着眉沉思。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笃、笃”两声轻响敲在了车窗上。
村泽周一像个弹簧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手把腰间的枪摸到手里，视线警惕地往外一扫，这才发现车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对方穿着简单的休闲衫，因为车窗的高度看不清他的脸。见已经吸引到他的注意力，那人终于把屈起的手指从车窗上拿下来，冷漠的声音被车窗挡了一道，钻进他耳朵里时已经有点模糊。
“把门打开，新人。”
村泽周一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松了口气，倾过身搭上车门把手。

第15章 月影岛（十五）
月影岛的公民馆还是前任村长刚上任时有过一次翻新，年岁已久，虽然并不失修，但是配套设施早已陈旧。走廊上的路灯也早已没有刚装上去时被设计师计算好的亮度，大半夜地被脚步声唤醒，无精打采地沿路睁眼，除了勉强起到的照明作用还附赠了氛围渲染，走廊上的气氛阴森得像悬疑电影里的过渡镜头，随时能够从犄角旮旯里跳出妖魔鬼怪来。
来人穿过漫长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那处仓库前，掏出钥匙，打开门，毫无所觉地伸手将门板往前一推。
陈旧的门板缓缓后移，就在那人身影从门后头暴露出来的刹那，一枚圆滚滚的足球宛如炮弹般从阴影里弹出来。
时机抓得刚刚好，足球飞出去的力道既大且沉，眼见着就要砸在来人脸上，对方忽然恰到好处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毫厘之差，足球与那人擦肩而过，带起他耳侧的碎发，重重撞在了后头的墙面上，门内原以为对方会被一球砸晕过去的几人呼吸猛地一滞。
“诶？好险……”空气仿佛都停滞了一秒，来人松了口气，心有余悸似的出声道。
低沉磁性的声线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屋子里原本严阵以待的几人同时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
那人往前几步从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仓库内的灯光由下至上照亮了他的脸，扫过脖颈的淡金色的碎发在灯光下色调冷淡，像某种冷冰冰的金属。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源辉月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某种古怪错愕又莫名透着点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怎么会是你？
怎么老是你？？
她事先预估过所有可能发生情况，但显然不包括现在这种。但不知为何在真正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源辉月居然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安室君。”她停顿片刻，心情复杂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你为什么在这儿？”
“额……”安室透看着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辉月桑，你要不要先把枪放下再说话？”
源辉月沉默地回望过去，举着枪的手一动不动。
安室透只好识趣地举起手，脸上惊讶和疑惑交错，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无辜群众，口里倒是很乖觉地交代道，“我被目暮警官拉住问了点东西，下来的时候发现你们不见了，打电话问毛利小姐她说你们没有回旅馆。我猜测你们可能会去检查那架麻生圭二留下的钢琴，就过来找你们了。”
“结果我刚到琴房就发现了地板上的枪眼，给你们打电话也没打通，正要去告知目暮警官，就看到黑岩村长表情难看地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拿着枪。我觉得有些不对，从后面把他打晕了，在他口袋里找到了钥匙，推测如果你们是被他抓住关起来的话最大的可能性会被关在这间仓库里，就拿着钥匙找过来了。”
语言阐述简洁明了，行动线路逻辑清晰，连柯南都找不出什么问题。
柯南心中有些微妙，虽然按照这位安室先生的解释，前因后果的确能够成立，但是这个在他们的推理中占了最大份额嫌疑的人忽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又总给人种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放心的感觉。
倒是安室透仿佛十分理解他们现在的紧张情绪，一边乖乖站在原地没动，一边追加说明，“来之前我已经通知过目暮警官，他们应该就快到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一般，一点嘈杂的人声穿过走廊和大门，被夜风送了进来，麻生成实和柯南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安室透识趣地往前走了两步，让出门口。
麻生成实迟疑片刻朝柯南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他歉意地朝安室笑了笑，绕过他疾步跑了出去确认情况。
他一走，旧仓库里愈发安静下来。
安室透依然乖乖举着手站在原地，被枪指着居然也没有多不自在，视线坦然地落在辉月身上。
作为一个世家大小姐，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她用枪，介于她自己都失忆了，也没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开过枪。但至少此时她握枪的动作还是十分标准的，从右肩到手臂拉出一条漂亮的直线，托住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之前情况紧急，也没有相应条件，她左手上被刀片划破的伤一直没有处理，一滴血液从还未愈合的伤处流了出来，顺着白皙的手背一路滑到手腕，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往下坠落。
不知道是不是房间中太安静了的原因，那打在地板上的一声“吧嗒”落入人耳中格外清晰，连带着她手背上那条鲜红色的线也显眼得过分。
安室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样仓促收回视线，低声询问，“你受伤了？”
源辉月被他提醒，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
之前被她努力屏蔽的血腥味抓住了这个缺口呼啸着冲入鼻端，连带着那抹显眼的血红色一起冲进脑海，将她的意志力冲了个七零八落。这几天被迫熟悉的晕眩感再次浮了上来，像涨潮的潮水一般涌上沙滩，山呼海啸地连带着将她的意识一并淹没了进去。
“你……”
她蓦地一晃，眼前发黑，身体脱力般地往下倒。余光只看到屋子里的另外两人一声惊呼，飞快地跑了过来。
终于，她在倒在地上之前被某个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沉重的手枪从她手里滑落，她用最后的意识咬牙切齿地拽住了某个始作俑者的衣领。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没能说完，她靠在对方的肩上彻底晕了过去。
安室透条件反射地把她滑向地面的身体一扶，半抱着捞进怀里，唇角的笑意转瞬即逝。他一边抱着人，一边低头对旁边的柯南说，“柯南君，我口袋里有消毒棉棒和绷带。麻烦你帮忙拿出来一下。”
“……好。”
小侦探把视线从辉月身上移开，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踮起脚尖去够他休闲上衣的口袋。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之前出去确认情况的麻生成实急匆匆地推门跑了进来，“目暮警官他们好像在外头遇到了黑岩的那个同党，正在实行抓捕，安室先生的确没有说谎……等等，会长这是怎么了？”
他一个急转弯，语气震惊。柯南已经把安室透口袋里的医疗用品摸了出来，无奈地回头，“辉月姐晕血了……麻生哥哥，你来得正好，帮忙把她手上的伤包扎一下吧。”
麻生成实：“……”
麻生成实只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晕血这种症状是心理障碍的一种，视个人情况而定，反应有强有弱。源辉月就是属于症状特别严重的，之前手指划破出血都能晕过去，这会儿在密闭空间里，手上的伤一直没得到包扎的情况下，凭个人意志力撑到现在已经近乎是个奇迹了。他于是也没有多想，手脚麻利地接过柯南递过去的消毒用品和绷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开始进行伤口处理。
目暮警官的到来证实了安室透的确不是和黑岩辰次一伙人，徘徊已久的警报解除，仓库内的空气仿佛都松弛下来。麻生成实小心地托起会长的手给她消毒，一边听到柯南好奇地问，“安室哥哥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医疗用品啊？”
“以防万一，因为有可能会用得上……我没说过吗，其实我是个私家侦探。”
柯南：“诶？”
麻生成实也动作一顿，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
金发青年此时正半跪在地上，一手揽着源辉月的腰支撑着她靠在自己身上，见两人都用惊讶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具体来说，其实我是因为源小姐才到这座岛上来的。”
麻生成实和柯南：“？？？”
“源小姐之前不是有在朝日杂志上连载一篇悬疑小说吗？”他解释，“但是三个月之前，小说连载忽然中断了，杂志方出了一则公告说作者出了意外，因为身体原因小说暂停连载，恢复更新的时间不定。有一个源小姐的忠实读者非常担心，想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所以到我的侦探社下了委托，希望我帮忙调查。”
麻生成实恍然，“我就说这个时候忽然来月影岛旅游很奇怪，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对会长这么关注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安室透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关于源小姐的私人情况，我不会透露出去的。那位客户也只是担心她是否安好，只要知道源小姐的身体正在恢复，他应该就会放心了。”
“这样啊。”柯南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私家侦探一般不会透露雇主的身份，所以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这个理由也合情合理，顺利解释了他之前的异常行为，好像一切的确都是他们自己想多了。
几句话的工夫，麻生成实已经帮辉月包扎完毕。警察还没来，黑岩辰次的那个同伙似乎还在负隅顽抗，夜色嘈杂，冷不丁地夹杂着几声枪响，格外热闹。别的不说，至少说明了警方距离他们不远，倒是让人多了几分奇怪的安全感。
安室透把肩上的人往怀里揽了揽，又往外看了一眼，露出了点担心的神色，“之前情况紧急，我把黑岩村长打晕之后移到旁边的洗手间锁上门就没管他了，那个洗手间有透气窗，如果他醒过来很有可能会翻窗逃跑，还是去处理一下吧。”
这个担心不无道理，麻生成实习惯性地收拾了一下消毒用品和绷带，站起身，“我去吧。”
这里空着手的除了他就是柯南，总不能让小孩子去和一个随时有可能醒来的凶残罪犯一对一。
江户川柯南这时候也难得有了点小朋友的自觉，乖巧地站在一旁，拿着几根刚刚从他们自己手上拆下来的绳子递过去，贴心嘱咐道，“麻生哥哥要小心啊。”
麻生成实朝他一笑，接过麻绳说了声“好”，伸手拉住仓库的门。
安室透和柯南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这个晚上兵荒马乱，发生的故事和事故加起来能够凑够半本悬疑小说，许多人的命运被就此改写。只不过有的人在清醒绝望地面对这一切，而有的人还在昏睡中做着全身而退的春秋大梦。
一楼的洗手间没有开灯，安室透对犯罪分子显然没有对某个晕血的小姐姐那样温柔，黑岩辰次跟头死猪一样摊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悄无声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死了。
某个自称是私家侦探的人下手够重，他一点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麻生成实打开灯，反手把门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体态臃肿的肥猪，恍神了一瞬。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预计，现实像个不听话的演员，完全不按照定好的剧本走，信马由缰地把剧情撕扯得粉碎。但不知道天道轮回是否的确是世界运行的常态，当初害死了他全家后逃脱法律制裁逍遥了这么久的那几个人居然还是死了。可能的确是到了罪孽清算的时候，手染鲜血的恶徒们一个接一个地下了黄泉，之后自然有阎罗地狱等着招待他们——只剩下一个依旧还活着，黑岩辰次。
不知道谁之前走的时候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地敲在寂静的空气中。麻生成实被水声吸引，不受控制地抬头看去，洗手台右侧的水盆中已经积了大半盆清水。
深度大概恰好能够把一个人的口鼻淹没进去。
他的视线又缓缓下移，落在了地上的人身上，黑岩辰次紧闭着眼睛，像一滩没有行动能力的肥肉，对他做什么都无法反抗。
不断落下的水滴像计时器，每一秒都在空气中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麻生成实终于动了。他抬起有些发僵的腿，走到洗手台边，慢慢伸出手——关掉了水龙头。
顺手把洗手盆里的水也放了干净，他又重新走回到了黑岩辰次面前，蹲下身，卷起袖子，摸过刚刚掉到地上的绳子，把人翻过来，开始绑人。
“……便宜你了。”
轻飘飘的声音和一滴透明的液体一起落在了洗手间的瓷砖上，像是和某些在他心中积蓄已久的陈腐往事一起被从胸腔中挖出来，扬在了空气中，最终尘埃落定。
洗手间外，柯南靠在门板旁边的墙壁上听着里头的动静，慢慢地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终于放下心来。

第16章 月影岛（十六）
源辉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位。
昨天晚上兵荒马乱，目暮警官带着一帮刑警，先在公民馆外头逮捕了村泽周一，又在安室透的指引下捡到了黑岩辰次，拎着这个线头把黑岩一伙的同党一网打尽，忙着抓人的同时还要听柯南和麻生成实解释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第二个受害者才出现没多久，警方还处在做笔录找线索的阶段，西本健的死亡报告都还没出来，这几个人已经将进度条拉到底指挥着警方抓凶手了，甚至还牵连出了十二年前麻生圭二的死和一桩令人震惊的毒品大案。别说一头雾水地去抓人的刑警了，就连目暮警官捋了一晚上逻辑，到现在都还有点懵。
所有人都忙得飞起，甚至连把她送回旅馆休息的空都没有。另一方面黑岩辰次在月影岛上深耕这么多年，在不能保证他的同伙已经被全部挖出来的情况下，也的确是已经被警察征用的村公所比较安全。
于是源辉月在同一张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差点还以为时间倒流了。
好在她两次醒来的时间点还是不一样的，她靠在床头上懵懵盯着从窗台漫进来的阳光，好一会儿终于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墙上的挂钟显示着已经是上午十二点半了，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她在床上没坐一会儿，柯南就找了过来。
“我就猜到你也该醒了。”
小少年带上门走到床边上，递给她一罐青提果汁，顺便把带进来的寿司放在床头柜上，“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吧，公民馆的厨师都被提审了中午应该是没人做饭了。”
黑岩辰次几人流毒不浅，他们旗下的贩毒网络庞大复杂，不少政府公务人员都参与了其中，警方干脆把整个政府部门全端了，由于涉案人员太多，还焦头烂额地向东京警察本部呼叫了援助。
柯南爬上床头的椅子，给源辉月讲解了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虽说这次目暮警官和电视剧中那些背景板警察一样差点来迟一步，但实际上后面他们还是做了挺多事的。
现实不是电视剧，在主角们包揽所有高光，戳破阴谋，惊险万分地逮住了凶手之后就能尘埃落定，各自散场回家吃饭了。那些大部分时候都充当了背景板的警察们才是整起案件中真正最忙的人，抓住凶手之后关押审问，理线索和相关资料提交检察院，乃至法庭审判，这些程序同样重要，甚至这些后续的处理才是维持社会稳定的基石。
“黑岩那群人全都被抓了，村泽周一昨天晚上想逃跑没成功，也被逮了回来。麻生哥哥去找了目暮警官自首，不过因为他虽然有杀人的计划，但是到底没有真正动手，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源辉月安静地听着没说话，好一会儿忽然问，“安室透呢？”
柯南：“安室先生已经离开了。”
源辉月眉心及不可见地一皱，“走了？”
“他是意外被卷进这件事情里来的，两起谋杀案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且黑岩辰次被抓之后已经承认西本健和川岛英夫都是他所杀。他跟这些犯罪没有关系，录完口供之后好像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要赶回东京去，目暮警官留下了联系方式就放他离开了。”
源辉月双手搭在身前的薄毯上，捧着果汁不再说话，房间的窗子开着送来阵阵海风，外头人声嘈杂，急匆匆的脚步接二连三从门口趟过，一派兵荒马乱的气象。
柯南倾过身把果汁从她手里拿回来，打开，又重新塞回去，疑惑的问，“你为什么就是怀疑安室先生有问题？”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源辉月捧起果汁喝了一口，青提的味道对她而言有种醒神的作用，她慢吞吞地喝完才继续开口，“你当时没跟我们在一起所以没有发现，川岛英夫死的时候《月光》第一次响，你们第一时间去了琴房，只有他没有动在外面陪着我，然后跟我一起过去的。”
“他的任务就是看好你，没有先过去关心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说得通？”
“西本健死的时候，《月光》第二次响起来，他依然是和我一起去的。但是在靠近播音室的时候，他特意加快了脚步先我一步进去了。”
“因为辉月姐你不是晕血吗，安室先生先进去不是担心现场有血迹……”柯南猛地一顿。
“反应过来了？”源辉月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两次都是突然发生的意外，也都是有人先赶了过去，所以我们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知道里面有人死了。为什么第一次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要先进去看看？”
“——因为那一次他在进去之前就已经知道，川岛英夫是溺水死的，现场没有血迹，我也不会晕血。”
柯南已经迅速地在大脑中把那段回忆调出来，一帧一帧地开始复盘。
“而且那天晚上他凑过来看琴谱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有海水味。”源辉月追加解释，“但是他说是因为抽了烟，在外头散味道吹海风时沾上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有继续问。”
“？”
源辉月的视线有点心虚地飘了飘，知道这种勉强的说辞自己居然没有抓住漏洞问下去很奇怪，但是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当时就是忽然间不想问了。
……反正就算继续追问以那个人的周全肯定能想到其他借口，何必费那个劲等着他忽悠呢？
她迅速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然后干咳一声回归正题，“所以我一直怀疑，川岛英夫的死亡现场其实是就是他布置的。”
柯南没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心虚，小侦探托着下巴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如果是西本健，他这样做的确很奇怪。毕竟他也是贩毒团体的一员，把现场布置成那样引来东京警察本部的警察，岛上的秘密很有可能会被发现，这对他的处境也不利。而且‘川岛的死亡现场是西本布置的’这件事本来就只是黑岩辰次的猜测，西本健自己也没有承认。”
这件事弊大于利，他不相信西本健真的是这么没脑子的人。
而排除西本健，安室透的嫌疑瞬间就大了起来。
“所以其实是安室先生先发现了麻生哥哥放在琴房的琴谱和收录机，猜到了他的杀人计划，之后又发现了川岛英夫的尸体，甚至有可能亲眼看到了他被黑岩村长所杀。在黑岩村长离开之后，他把川岛的尸体从海里带了回来，按照麻生哥哥的计划布置了那个杀人现场……”柯南皱起眉，“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挑拨西本和黑岩互相残杀？
在这之前也没人想得到黑岩辰次的思维能够那么清奇，直接发散到这是西本健要害他这上面去。
另一方面就这三个人当时的紧张关系，就算不挑拨，黑岩辰次一样会找机会杀掉西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在黑岩辰次和村泽周一被抓之后，他原本以为背后的秘密已经水落石出，只等着审问被活捉的村泽周一就能抓住他们背后那个庞大组织的线头，但是因为安室透的存在，他们目前得到的真相好像再次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窗台上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从床头转移到床尾，源辉月回头看去，恰好望见一只白色的海鸟从窗外飞过，落下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她凝视那片羽毛许久，忽然说，“算了。”
“辉月姐姐？”
“人都已经走了，再追究这些也没用。说到底这些也只是猜测，也许就是我想多了也说不定。”源辉月收回视线，神色淡漠地说，“反正以后应该也不会再遇到了。”
是吗？
柯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作为一名侦探，他做出任何判断都是要讲逻辑的，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在回顾了一番和安室透的接触之后，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总觉得这个人一定还会再出现，甚至不会很久。
毛利兰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走了进来。她一抬头就看到靠在床头已经醒过来的辉月，立刻高兴道，“源桑，你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少女浑身充满着生活的气息，一进门就将那种悬疑的氛围都冲淡了。她手里还拿着盒寿司，似乎也是算着时间来给某个身娇体弱的病人送午饭的，在走近之后才发现床头柜上正放着盒一模一样的，显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诶？是柯南拿过来的吗？”毛利兰顺手摸了摸坐在床边的小少年的头，笑着夸奖，“真棒，柯南会照顾姐姐了。”
“……”江户川柯南扬起脑袋露出一个天真可爱的笑，被迫接受了这个夸奖，“嗯！”
毛利兰将手里的寿司也放到床头，想起来什么一般，“对了源桑，你休息好了吗？我们一会儿就可以走了哦。”
“诶？”柯南刚从她手下钻出来，闻言愣了一下，“毛利叔叔不用留下来帮忙吗？”
“因为东京那边派过来的调查组已经到了，好像那边全权把整个案子都接过去了，连目暮警官都不用继续留下来，资料交接完就可以离开，爸爸当然也可以走了。”
“……”
柯南和辉月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样，同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目前警方对外公布的只有两桩命案，最多再加上十二年前麻生圭二的死存在疑点，为了岛上的稳定，月影岛上层政府人员参与贩毒的事还死死扣着没有放出消息。毛利兰不知道背后复杂的情况，因此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多，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说起来，东京那边来的调查官先生真年轻啊，好像比高木警官大不了多少的样子……”
她话说到一半，房间的门板忽然被人礼貌地敲了三下。
屋子里的人闻声回头，毛利兰进来时没有关门，此时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是个身量笔直修长的黑发青年，单手插兜靠着门框，普普通通的黑色西装穿得像秀场男模，修挺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懒洋洋开口，声音低沉好听，像在磁粉里滚过。
毛利兰的脸瞬间红了一下，露出背后讨论别人被正主抓包的尴尬表情。她旁边的柯南呆了呆，拉了拉她的衣摆小声问，“兰姐姐，这就是你说的……”
“是，是啊，这位就是东京来的调查官松田先生。”毛利兰回过神，赶紧做介绍。
调查官先生靠在门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等她介绍完，这才礼貌询问，“我能和辉月桑还有柯南小弟弟单独聊一下吗？”
“好，好的……那个，源桑她刚从医院出来……”
“我知道，几分钟就好。”
黑发青年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了几步让开门口，行动间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场，毛利兰只好顺从地按照他的话离开了房间。
直到房间的大门被对方带上，毛利少女站在门口怔愣几秒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刚刚那位调查官先生说了什么？
辉月桑和柯南小弟弟？
直接称呼名字……他们之前认识的吗？
房间里，松田阵平带上门后转身盯着床上的人，脸上礼貌的笑容一褪，换成了一脸似笑非笑，“刚从医院出来……刚出院就敢偷警察的配枪，还跑去和杀了五个人的犯罪分子单挑，胆子够大的啊你，对医院的病床这么怀念我直接现在就把你送回去怎么样？”

第17章 月影岛（十七）
这位警官长腿一迈就往床边走，帅脸上挂着笑，气压却显而易见地阴沉，口里还十分不爽地口出暴言。
“我当初就应该把教你开枪的王八蛋打得半身不遂送医院住个半年再说，正好和你现在凑一对……还有你，把手放下，你算什么战斗力。”
“……”
“……”
源辉月看着男人大步走过来，拉过床头的座椅椅背，顺手把椅子上的柯南拎起来塞进她怀里。
正举手努力彰显存在感以示不是单枪匹马自己也去了柯南默默放下爪子。
源辉月默默抱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才半身不遂。”
松田阵平：“什么？”
源辉月乖巧闭嘴。
黑发青年往椅背上一靠，冷眼看着她好像终于安分了，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那盒寿司打开，连筷子一起塞到她手里。
“配枪那件事我已经帮你摆平了，好在那个老爷子没打算追究，你自觉去给人家道个歉，然后下午你们就走。”
源辉月正拿着筷子把寿司里讨厌的食材挑出来顺手喂给了柯南，小侦探被连着塞了三块酱黄瓜，差点噎住，听到这句话百忙之中腾出嘴，“等会儿，松田哥哥，这个案子是被公安接手了？是因为毒品的事吗？”
松田阵平挑眉，“黑岩辰次是政府官员，涉嫌谋杀和贩毒，公安本来就是政治警察，接手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
源辉月和柯南对视了一眼，同时察觉出了他话语中的避重就轻。
然而松田阵平甚至没对此多做遮掩，明目张胆地把话题断在这里，视线一飘落在了辉月扶着寿司的手上，眉心条件反射地皱了皱，“你手怎么回事？哪个混蛋干的？”
源辉月：“……我自己？”
松田阵平：“？”
好在他还不至于搭错线理解到自残上头，脑子一转就猜到了前因后果。他低低地“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揉开，反而皱得更深了。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这句过分轻声的自言自语房间里另外两人都没听到，源辉月把寿司里的酱黄瓜全都挑出来后总算肯乖乖吃饭。松田阵平坐在边上盯着她吃完午饭，再次强调了一遍让他们下午就离开这座岛，然后就被找过来的下属急匆匆叫走了。这个案子牵扯挺大，半个村政府都参与了贩毒简直骇人听闻，一堆事在等着他，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盯着人吃饭都堪称奇迹，于是房间里很快只留下源辉月端着空了的纸盒和柯南四目相对。
无论如何，这个纵向牵扯十多年的案子到这里总算能够暂时划上一个代表完结的句点，就算尚有疑虑，像松田阵平说的那样还有他们去操心，公安警察领着国家下发的薪水总是要做事的。这人不比目暮警官，嘴严得堪比保险柜，说不透露就绝不会被套走一丝一毫的消息。柯南尝试数次，终于作罢，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源辉月一起登上了回程的船。
渡轮离开码头的这个下午天气晴朗，海面上没有起雾，只有徐徐海风在海鸟的鸣叫中拂过洁白的海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在回头看去时，他们身后渐渐远离的月影岛好像比来时明亮许多，罩在上头的阴影仿佛已经随着黑岩辰次一伙的倒塌一并散去。那些埋藏在岛上的罪恶终于被暴露在了阳光下，和岛上被焚毁的罂粟花田一起，尘归尘，土归土。
《月光》的最后一个乐章在此终结，徘徊在岛上多年的亡灵终于能够安息地躺回坟墓。
直到目送月影岛消失在了视野里，毛利兰终于从那一瞬间的怔愣中回过神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提醒她已经回归现实，她趴在栏杆上呆了呆，找了个话题，“说起来，源桑和柯南君你们和那位调查官先生以前是认识的吗？”
源辉月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心不在焉地说，“是啊。”
“诶？”毛利兰眼睛亮了亮，问了一个大多数女子高中生都会八卦的问题，“是男朋友吗？”
源辉月：“……这个倒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感觉像是源桑你被卷进了这个案子，所以那位松田先生才特意赶过来的呢，啊哈哈哈……果然是我想多了，只是巧合吧？”
源辉月涣散的目光一顿，垂下来和柯南对视了一眼。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浅井医生居然是个男孩子。”
毛利兰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就转移了话题。麻生成实去找目暮警官自首，当然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说了出来。得知自己在岛上认识的投缘的“好姐妹”忽然女变男，毛利兰不可谓不震惊。
不过她是个善良的少女，震惊过后没有在意自己被骗，反而为麻生成实担心起来，“没想到他还有那样的过去，这件事过后他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源辉月：“会越来越好吧。”
“诶？”
“因为麻生哥哥最大的坎已经过去了嘛。”柯南仰起头笑眯眯地说。
.
月影岛上。虽然麻生成实已经对目暮警官自首过了，但是在新的调查组接受案子之后，调查人员还是将他找过来重新提审了一遍。
面容秀气的黑发青年坐在审讯室里，对自己的杀人计划供认不讳，细节十分详细，坐在他对面的审问人员表面平静，内心已经开始冒汗。
因为他发现按照麻生成实的计划，他是真的可以顺利杀掉黑岩辰次三人然后逃脱法律制裁。
能够考上全国顶尖的京都大学医学系并且成功毕业说明他智商很高，装成女性在月影岛上生活了两年都没被人发现说明他极为细心且有着强大的忍耐力和心理素质，设计的杀人计划近乎完美，如果不是黑岩辰次背后有更庞大的黑暗存在，再加上他自己放弃，他就真的成功了。
审问人员不得不承认，有些就是天生就具有犯罪天赋，对社会而言就像是脚手架上松掉的那颗螺丝钉，是相当大的不稳定的因素。
审讯室外，隔着一层玻璃窗，外头的人也默默观察着里面的被审讯者，心中做着评估。
“松田君，这个人……真的要放走吗？”有人迟疑地说。
“人家又不是凶手，凭什么不放人？”
“但是，太危险了吧，如果他之后再杀人……”
麻生成实还是个医生，搭配他的犯罪天赋简直如虎添翼。一想到这人出去如果犯案，一般警察说不定根本无法察觉，调查组其他人就头皮发麻。
松田阵平双手插兜站在玻璃窗前静静地看着里头面容平静的青年，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他不会杀人的。”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个笃定从何而来。
松田阵平嗤笑了一声，扭过头看着自己多余操心的同行，“黑岩辰次都还活着，你们担心什么。”
柯南已经把一切经过都给他讲过了。在昨天晚上的公民馆里，麻生成实一个人去搬运毫无反抗能力的黑岩，在可以轻易用洗手间里的水溺死他且没有人会在那个时候冲出来阻止的情况下他最终选择了放弃。
这一次他是凭自己战胜了心中的恶魔，他抓住了那根垂下地狱的蛛丝，然后真正地从那片火海中走出来了。
“与其担心这些，”凝视着里头的人，松田阵平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还不如担心已经被押送走的那两个人能不能活着回到东京……”
.
此时正前往警察本部的押送车上。
村泽周一双手被手铐铐紧垂在身前，脸上一副已经任命的颓丧表情，脑海中却在回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时间往回拨二十四个小时，他和黑岩辰次刚刚掉头回来。将人送到公民馆门口后，他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停下车，在外头一边等着同伙出来一边心神不宁地点了根烟正准备抽。
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人来找他了。
村泽周一对自己加入的那个组织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它是个大型跨国犯罪团体，因为他曾经在合作伙伴中见到过外国人。组织的实力深不可测，触角涉及到各行各业，而他这一次到月影岛上来，就是为了帮组织拿下一条稳定的毒品线。
这也是他的升职测试，组织中真正的精英骨干都以酒名为代号，他只是个加入没多久的新人，之前当然是没有的，只是在他加入组织后表现突出所以才有了这次机会。只要事情顺利，等他结束这次任务回去之后也会拥有代号，真正进入组织内部，而不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外围成员。
在他来执行这次任务之前有曾经交好的组织成员暗地里提醒过他，这场“考试”可能会有“监考官”——毕竟这条毒品线对组织而言还是有些分量的，一旦他把事情搞砸了，得有个老手来收拾局面，但那也同样意味着他的这次测试失败了。
所以在公民馆外头被人找上的时候，村泽周一心底猛地惊了一下条件反射想起前辈的话，猜到了外头那人身份。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纰漏，但还是有些诚惶地打开车门，让对方上车进来。
监考官的模样很年轻，并且之前在岛上还和他打过交道，证实了他果然一直在暗中关注。只不过组织的人有改扮外貌的方法，这张脸也不一定是他本人，村泽周一只大概扫了一眼就没敢多看，低头盯着面前的方向盘听到对方平静地宣布，“任务失败，这条线放弃。”
村泽周一一愣，连忙问了一句“为什么”，又在对方冷冷撇过来的视线中下意识噤声。
“源辉月，源氏的大小姐，你们动手之前没查过她的背景吗？”
“我知道，但是只要把事情推到清水正人身上，没人会知道……”
“你以为源氏的家主是傻子？”对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她在这里出事，源宗政能够把这座岛翻来覆去犁一遍，到时候你以为岛上那些罂粟藏得住？政治家可不会像警察一样跟你讲道理。”
村泽周一张了张嘴，不知为何感觉监考官平静外表下好像暗藏了一丝火气，只好讷讷地闭上嘴。
“另外，除了源氏她和迹部财阀的继承人也关系密切。组织以前就得罪过源氏，再加上迹部财阀，这条线已经不划算了，准备收手撤离吧。”
村泽周一只好听话点头，听着对方交代完这番话后就起身准备走了，在离开之前留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你现在逃会被发现，别让那个大小姐再注意这件事，反正你现在是村泽周一，等会假装抵抗一下被警察抓住，之后组织的人会把你救回来……”

第18章 摩天楼（一）
就像那位“监考官”说的，之后村泽周一在公民馆外等着警察找了过来，稍微抵抗了一下就“顺利”被对方抓住了，然后在今天下午被押上轮船，在码头换了押送车，一路被送往东京。
组织也该动手了吧？
男人垂着脑袋坐在车里，虽然心中对组织的实力有底气，但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就在这个时候，车身一晃整个停下来，似乎是目的地到了。车厢的门被从外头打开，一缕阳光照了进来，坐在旁边负责押送他的警察踢了踢他的脚，“喂，下车了。”
村泽周一顺从地站起身。
……该动手了吧，再不动手就要被关进监牢了，难道要等到了牢里之后再换人？
警察们开始做交接。
“辛苦了，路上没有出什么事吧？”
“没出事，这家伙也还算安分。”
押送的警察回头看向垂着脑袋像朵腌白菜的嫌犯，正午刚过，阳光依旧有些刺眼。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忽然发现嫌犯的胸前多出了一个红点。
……红点？
警察呼吸猛地一滞，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一声大吼冲着村泽周一扑过去。
“快趴下！”
男人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一秒，一道风声贯穿而过。
赤红的血花在空气中炸开，村泽周一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带着满脸的震惊和茫然，缓缓倒了下去。
“该死！快点去搜，别让狙击手跑了！医生！让医生过来看看！！！”
伴随着押送的警察们的大吼，警局前顿时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警局斜侧方的高楼上，某个拿着望远镜监视的男人吹了声口哨，“枪法不错嘛，波本。”
“彼此彼此。”有人在他耳麦中说，声音像泊泊流动的冷泉，“快点离开吧，警察应该快找过去了。”
“知道了。”黑衣男人收拾了一下现场，把望远镜塞回宝里转身走向楼梯，口里还在抱怨着，“现在的新人真是不顶事，还要我们来出马善后。”
“说的没错，”对面的人平静地赞同，“居然会被警察抓到，实在太不小心了。”
.
散心散出个全国关注的大案，源辉月一回东京就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问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亲友们消息都那么灵通，明明她和柯南都没往外说，也额外关照了毛利父女不要提到他们，但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了。
其中日理万机的某迹部姓总裁甚至专门打电话来教育了他们三十分钟——她和柯南，一人三十分钟。
源辉月有点冤，她觉得这明明不关她的事，收到邀请函的是毛利侦探，贩毒杀人的是黑岩辰次，她只是个被卷进去的无辜群众，为什么要来教育她？
“是吗？”迹部景吾在电话里一声冷笑，“拿着警察配枪去和罪犯对峙的不是你？”
源辉月：“……”
大意了，她没想到松田阵平居然和迹部有交情。
说好的嘴严得像保险柜呢？松田警官你居然私底下把案件细节透漏给了无关人士，你作为公安警察的职业操守呢？
“总而言之，”迹部景吾给她下了通牒，“你这段时间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在警局门口狙击黑岩辰次的凶手还没抓到，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去找你，你给我安分一点。”
源辉月无精打采地点头答应，“好。”
说让她出去散心的是你，现在让她不要出门的也是你，她在默默腹诽迹部大爷是不是快到更年期了，怎么心思一天一变，比恋爱中的女子高中生还捉摸不透。
“呵，源辉月，本大爷听到了！”
源辉月：“……”
源辉月默默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站在电话旁边的柯南干笑了一声，拿着手机发出去一封邮件。
【……你辛苦了。】
村泽周一在警察局门口被人射杀的消息被人第一时间传到了网络上，这件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掩盖不住，袭击的人不知道是要杀鸡儆猴还是本质上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疯子。源辉月作为涉事者知道的比大众还要多一些，比如死在警局门口的那个“村泽周一”其实并不是他本人。
有人改扮成他的样子来到月影岛，用村泽周一的身份在岛上活动，而作为村泽的未婚妻，黑岩辰次的女儿令子小姐居然都没有发现。虽然也有她的父亲黑岩辰次帮同伙打掩护的原因在，但这件事说出去实在有些骇人听闻，因此警方在通报的时候模糊了重点，而真正的村泽周一被找到时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被他岳父扔到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办事，那小村子连网络都没有，等他从地里爬出来，瞠目结舌地发现外头天都变了。
目前真正的村泽周一已经被警方保护了起来，而作为那起案子的参与者之二，源辉月和柯南也同样被警方关照如果在周围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人一定要第一时间报警之类的话。于是在各方强调之下，源辉月乖乖在家里待了一周，连柯南也安分地每天上学放学没有惹出什么事来。
一周之后，辉月接到了好友河野悦子的逛街邀请，她算了算感觉风头应该过去差不多了，爽快同意。
时间选在了周末，市中心的米花市政大楼正在翻修，好在附近商业街又新开了家商场，完美满足了女孩子们聚会逛街看电影的一切需求。
于是这天早晨。
“……咚咚咚，辉月姐姐，辉月姐姐，起床了。”
柯南站在主卧室门口把门板敲出了一首交响曲，门那边还是静悄悄地没有丝毫动静，他无奈地踮起脚拉住门把手打开门。
房间里头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乎分不清白天晚上，毛茸茸的长毛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床前。床上的人睡相很好，冷色调的被子平铺在床上整整齐齐，大概昨天晚上睡前怎么样现在还是这个样。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妆台旁边的香薰灯，空气中有若似无浮动着幽暗的香味。
柯南揉了揉鼻子，“哒哒哒”跑到床头开始物理唤醒，“辉月姐姐快起来啦，今天不是约好了要出门吗？”
床上的人被他隔着被子推了好几下，好像终于从迷蒙的梦境中浮起一点意识，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像抱狗狗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声音迷迷糊糊的，“……柯南？”
“是我，快点起床了辉月姐。”
还带着被子里热气的手在他肩上搭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终于开机启动，她慢腾腾地探出另一只手掀开被子，从里头爬出来。墨色的长发流瀑一般落了满肩，黑与白的对比极其明显。
柯南自觉移开视线，从她手底下蹭出来，“……我去开窗子。”
源辉月迷糊地应了声好，她的意识依旧被梦境缠绕着，但是梦到了什么却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直到随着“哗啦”的窗帘被拉开的声响，一束亮得过分的光从落地窗方向照了进来，她反应了一回儿才眯着眼睛回头，就见到柯南小小的身体愣在窗前。
“辉月姐，”他转身旁边让开一步，有点惊奇地说，“下雪了。”
今年冬季东京都没有下雪，谁曾想到到了四月末尾，最后一场倒春寒居然送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源辉月有些发怔地坐在床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够看到对面房屋积雪的屋顶。隔了一层玻璃，外头的世界虽说不至于银装素裹，但成排的建筑们也赶时髦似的纷纷镀了一层银边。飘扬的雪花还在往下落，漂亮得像电影中的画面，雪里的东京也实在少见。
源辉月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走到柯南身旁坐下。昨天晚上天气预报就通告了夜里会降温，屋子里的空调由感温系统自动启动开了大半夜，这会儿房间里温暖如春，身下的地毯也毛茸茸的一点不冷，她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底下街道上的树木才发了新芽全被雪盖在了里头，乍一看光秃秃的仿佛时间倒退回了冬天，但实际上樱花季都快要过去了。
“今年的樱花季，错过去了。”源辉月忽然说，“说好要带你去的。”
柯南愣了一下，回头看她。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睫一垂，蓦地笑了，“没关系，明年还可以去嘛。”
“嗯。”源辉月继续望着窗外，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等等，这么大的雪，我阳台上的花……”
“昨天晚上睡觉前我已经把阳台的窗子关上了，等会儿去把它们搬进来就行……倒是辉月姐你还没吃早饭吧，还有心情担心花？”
话题瞬间从“风花雪月”落地到了“茶米油盐”，柯南扬了扬腕上的手表，虚着眼睛说，“已经九点钟了哦，我记得你好像和河野还有三澄姐姐约的是十点在米花广场见吧？”
“……还有一个小时？”
柯南微笑，“可是你出门之前化妆就要一个小时呢。”
源辉月：“？！”
于是一个小时的兵荒马乱之后。
“……就是这样，悦子。”
和柯南计算的分毫不差，刚好在十点整完成了化妆的最后一道步骤的源辉月坐在妆台前绝望地拨通了好友的电话，“对不起我要迟到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放下散粉扑，手忙脚乱地在妆台的抽屉里找口红，在一旁等了半天的柯南往里头一扫，默默挑出一支递过去。
这个色吗？
源辉月下意识接过，用口型疑惑的问。
与此同时电话里传来了河野悦子大大咧咧的回答，“啊，没关系，那就十一点来吧，我和美琴约好的时间本来就是十一点。”
刚拧开口红盖子的源辉月：“？？？”
“因为辉月你每次出门都会晚啊，即时告诉你十点你也差不多十一点才能到，习惯了习惯了。”
源辉月：“……”
柯南：“……”
柯南在一片倏然安静中干笑了两声，很好，连提前量都计算好了，不愧是她的亲朋友，这两个人在辉月姐失忆前绝对是她的好姐妹没错了。

第19章 摩天楼（二）
河野悦子的决定十分明智，显然是被鸽经验极为丰富。毕竟她的好友大小是个小说家，但凡搞创作的，大概都是鸽子精转世。
鸽子精给自己化完妆，又拉着柯南去换衣服——这破小孩穿着身休闲小西装就准备出门，大雪天脚踝都漏在外头，一看就很有风度，然后被源辉月一把薅回来了。
她把人拉到他房间的衣柜前，严肃抗议她给他买了一柜子衣服难道要放着好看的吗？然后果断从里头挑出一套红色的卫衣扔进他怀里，让他去换上。
柯南抱着色调格外明亮的衣服，视线下意识往衣柜里另外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飘了飘，然后又被人手动把脑袋转了过去。
“今天就穿这件。”
“哈？”
源辉月用“这个包跟我的衣服更搭”的语气淡定地说，“更配我衣服的颜色。”
柯南：“？？？”
最后出门的时候，他成功被源辉月裹成了一颗粽子。小少年艰难地从厚厚的羊绒围巾里钻出头来，看着蹲在面前给自己整理衣摆的人，有点无奈地问，“有必要穿这么多吗？”
“当然有，小孩子免疫力没有成年人强，如果吹风生病了会非常麻烦的。”源辉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感觉差不多了，这才转身拎起沙发上的包。
“柯南你要是觉得冷一定要告诉我哦。”
“嗨~”
这样那样折腾了一番之后，源辉月和柯南赶到米花广场的时候时间正好十一点。
按照导航找到停车场把车停好，两人按照指示绕着偌大的广场转了半圈，终于在商场正门口找到了正等着他们的人。
彼时她的两个朋友正站在正门旁边的落地窗前，以身后的模特和展柜为背景，站成一道亮丽的风景，旁边经过的不少路人视线忍不住往那边飘。
河野悦子率先发现了她们，抬起手在原地活泼地跳了两下努力彰显存在感，“辉月，这里！”
柯南远远看过去愣了一下，“我以前还没注意，河野姐姐和三澄姐姐长得好像啊……”
源辉月：“你这么一说……”
“发什么愣啊，快过来，外头好冷的。”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河野两三歩跨过来把他们拉到了屋檐下，她操心地伸手帮她拍掉了衣领间沾上的雪花，拍完她又去拍柯南，口里还在碎碎念，“如果不是怕你找不到我和美琴早就进去了，话说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冷啊，就算是倒春寒也有点过分了吧……”
她是个元气又活泼的大美人，一眼看去会被认为肯定是在什么时尚杂志社任职，漂亮又鲜艳，适合左手端着咖啡右手拿着设计稿穿梭在格子间里，像时装偶像剧中走出来的女主角，且天生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好友记忆重置这件事似乎一点没影响她的态度，源辉月迷迷糊糊地就被她挽着胳膊和柯南一起被拉进了商场。
已经中午十一点了，几人准备先去吃饭。河野悦子提前找好了一个在网络上备受推崇的热门餐厅，强烈推荐大家一起去试试。辉月和美琴对此无所谓，柯南比她俩更无所谓，于是一行人从善如流地直奔三楼餐饮区。
然而到了餐厅门口，他们才发现这家店果然热门，热门得太过分了，门口等着排队的人一路坐到了隔壁店面门口。就算河野提前拿了号前面也有好几桌，几人相对无语数秒之后，决定不跟其他等着的客人抢那有数的几个座位，转战一楼的咖啡厅边喝边等。
“就算是休息日，这人也太多了吧。”河野悦子在卡座前坐下时还有些不可思议，“那家餐厅是好吃到需要连夜排队的地步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应该提前想到的，隔壁的米花市政大厦最近在翻修，没有那边分流，大家当然都跑到这里来了。”三澄美琴叹了口气，“我们不是也因为常去的米花大厦关了所以才转移到这边来了吗。”
源辉月把柯南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咖啡桌，以目光询问他够不够得着，一边听到悦子好像被提醒了一般说着，“说到这个，那天真的好险啊。因为之前的工作出了纰漏，我和部门的其他人留下来加班加了整晚，第二天打开电视就看到电视台在插播紧急新闻，说米花市政大厦被人安了炸弹。”
“……”源辉月和柯南动作同时微妙地一顿。
“原本如果没有出事的话，按照原计划我们部门那天晚上会去米花大厦举行庆功宴。结果第二天早上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部长情绪格外复杂，一副不知道该教育还是夸奖我的表情。”河野悦子托着腮，似乎回忆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所以说，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啊，在电视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在拍电影”
源辉月默默转过头去地端起咖啡杯，谁说不是呢，只能说艺术源于生活。
一个月之前，他们所在商场隔壁的米花市政大厦发生了恐怖袭击。当时门口和紧急出入的位置最先被引爆，把逛街看电影的市民全堵在了里头。
听说大厦里头还有不少炸弹之后，不夸张地说当时有不少人现场写好了遗书。然而到最后，里头最大的那个炸弹出人预料地没有爆炸，救援队及时赶到重新打开了出口，大部分人都被成功救援了出来。
警方最后的通报中没有提到炸弹是被谁拆掉的，只额外说了一句“感谢热心人士见义勇为”，但是对方的身份却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往外透露，于是这个见义勇为的热心人士一度引发了大众广泛的好奇和讨论。
秉持着“提都提到了”的原则，河野悦子也象征性讨论了一下，“所以最后那个炸弹是怎么被拆掉的，当时不是门口都被炸毁了进不去吗？难道正好有警方的人在里头？”
“……”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到对面的一大一小目光同时飘了飘，还在拉着三澄的手臂好奇地问，“美琴你们不是经常会和警察打交道吗，有什么内部消息吗？”
三澄美琴任职的机构全称叫做“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全国各地被发现的死状异常或因遇害而死的遗体大部分会被委托送到研究所来。她作为任职其中的法医，主要任务就是解剖这些遗体，找出他们死亡的原因，同时也给警方提供证据，因此的确可以说是经常和警察打交道。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职业的影响，她看起来总是比同龄人稳重很多，披着长至脚踝的大衣通身只有黑白灰三色，格外素淡的样子。但无疑也是也是个大美人，就连眼角眉梢挂着的疲惫都不能削减那种从骨子里清冷透出的美，有种专业而冷静的气质，莫名给人种强大的安全感。
这会儿稳重的女法医放下咖啡杯，无奈地回应友人的好奇，“毛利警官什么都没说。既然警方没有对外公布，也有可能是处于对当事人的保护，所以还是不要问了。”
“诶？是这样啊……辉月也觉得是这样吗？”
源辉月：“……”
源辉月正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和便宜弟弟一起动作整齐地拿着叉子假装专心在吃小蛋糕，忽然被点名之后调用了堪比她的麻生学弟的演技，朝对面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那，那个，”不希望话题继续围绕米花市政大厦的爆炸案打转，演技和她不相上下的柯南小少年开始没话找话，“河野姐姐是看辉月姐在家闷了这么多天，特意约她出来散心的吗？”
“差不多啦，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河野悦子心大如斗，注意力十分好转移，闻言果然立刻放弃了前一个话题，“还有一个就是美琴要见男朋友的父母了，作为好姐妹我们不该帮她做做参考加油打气吗？！”
源辉月闻言神色一肃，郑重地放下蛋糕叉，“这的确很有必要！”
“而且辉月你不是在那个月影岛遇到前男友了吗？情况到底怎么样，说出来我们帮你分析分析啊。”
源辉月：“……这个就不用了。”
三澄美琴愣了一下，“诶？是因为我？不是为了庆祝悦子你成功通过面试进入景凡社了吗？”
河野悦子：“啊，那个啊，那是好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啊。而且虽然我的确通过面试了，但是录取我的不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尚杂志社，而是校阅部啊……”
“景凡社？”柯南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下意识回头看身边的人。
源辉月冲他肯定地点了一下头，低声说，“就是我签约的那个出版社，景吾家的。悦子一直想进景凡社的时尚杂志部门，好像已经是第七次参加面试了。”
这当然都是后来河野悦子自己告诉她的。老实说以她和迹部景吾的关系，往杂志社里塞个人而已，都不用找迹部本人，和出版社的社长打声招呼就可以了。但是既然以前她都没有这样做，说明是河野悦子自己拒绝了，既然如此她也就默契地当做没有这回事，只作为朋友为她加油打气就好。
那边三澄美琴此刻就在认真履行这一重任，“没关系的，这不是已经踏出第一步了，之后如果表现得好的话应该可以调进你想进的时尚杂志部门？”
“部长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如果我在校阅部的话，是不是有可能和辉月对接了？负责你的新书校阅之类的工作？”
河野悦子作为一个元气美人，低落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三分钟，还没等辉月组织好语言，她就光速恢复了干劲。
辉月于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安慰咽下，顺着她的话想起了家里刚翻完的大纲以及一个字没动完全不知道怎么往下写的空白文档。她沉默了两秒，朝着面带希冀的友人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嗯，加油！”
“是！我一定会对你的新书好好负责的！”
同样熟知某人新书进度的柯南：“……”
小少年扯了扯嘴角，算了吧，恐怕你都调进时尚杂志社了，她的新书还没写完。
女孩子们聊起天来总是天马行空，话题转变得像轮转的风车。有青梅的名侦探对此深有体会，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几人从商场爆炸案跳跃到某个鸽子精的新书，正要伸手去拿桌上的柠檬派，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口，整个人愣了一下。
“呐，辉月姐姐。”
源辉月正心虚地端着咖啡杯假装认真喝东西，衣角忽然被扯了两下。她疑惑地低头，就见身边的小孩睁着大眼睛仰头看她，“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啊，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黑发小少年虚着眼说，然后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叮嘱，“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乱走哦。”
源辉月乖乖点头，“好。”
然而他好像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看了看她，又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人，最后视线稳定在最靠谱的女法医身上。
源辉月：“……你够了哦，到底谁是谁的监护人啊？”
三澄美琴没理会她的抗议，笑着竖起手指比了个发誓的动作，“放心吧，我会看好她的。”
小少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跑掉了。

第20章 摩天楼（三）
一直到走出身后人的视野，柯南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
就在刚刚，他无意间瞥到了一个银色长发，穿得一身黑的男人拎着一个公文包从咖啡厅外走过。那个背影高挑瘦长，几乎跟深深刻在他脑海中的某个人一模一样。
不会有错的，就是那家伙……那个亲手喂了他古怪药物的黑衣人！
他沿着对方行走的路线一路追了过去，商场里的人太多，他一错眼那人就消失在了人群中。最后他按照模糊的印象追到自动扶梯前，盯着旁边的指示牌开始推理——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拎着箱子是来和某个人做交易的吗？正常情况下交易地点会选在哪里？
“小弟弟。”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声，是个低沉的女声。紧接着，一只胖胖的手伸了过来，搭在他的肩上，“你在找什么？”
柯南自然地转过身，“我在看……”
他说到一半声音猛地顿住，视线凝在了女人的右手上。那只手被掩宽大的大衣袖摆半遮着，只有一点黑色从袖口探出来——那是一把黑漆漆的枪，枪口正对准他。
“别叫，”胖胖的女人笑眯眯地说，“低头看看这是什么。”
“……”柯南缓缓地将视线下移，眼瞳猛地一缩，辨认出了自己脚下的红外线光点——那是狙击枪的瞄准仪。
“这个商场的正对面有一个狙击手，”女人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我记得，刚刚和你在一起的几个漂亮大姐姐就坐在落地窗旁边对吧？”
“！”柯南猛地抬头看去。
隔着大半个商场，咖啡厅中的几个女孩子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原地笑着聊天。其中背对他的那个黑色长发的纤细背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正要朝这边看来。
柯南迅速收回了目光。
“……你们想做什么？”
“很简单，你跟我走。只要你听话一点，我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女人轻笑了笑，压低了嗓音威胁，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所以你一定要足够听话哦，工藤新一。”
“！！!”
.
大厅的另一头，咖啡厅里，几个人正好正在讨论柯南。
“柯南君真的好可爱啊！”想起小孩子不放心地跑走的背影，河野悦子满脸羡慕，“为什么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我也好想有个弟弟。”
三澄美琴正喝着咖啡，闻言嘴角一抽，“……还是别了，弟弟这种生物挺折腾人的。”
“诶？是吗？美琴你不是跟弟弟感情挺好？”
女法医于是认真回忆了片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的确，懂事了之后还是很好的……但是小的时候，特别是七八岁的年龄段是小孩子的叛逆期，最让人头疼了，像柯南这样的是特例中的特例。”
河野悦子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前见过的七八岁小孩，深有同感地点头，迅速打消了想要弟弟的念头。
“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我见过的小孩里这么乖还会反过来担心姐姐的只有柯南了。”
刚刚他和辉月两个人的反应简直有种身份颠倒的既视感。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担心似乎也有点过了。”三澄美琴被提醒般若有所思地说，一双澄澈的眼眸看向对面的人，“辉月，你没有发现吗？那孩子对你的态度好像有点奇怪……”
源辉月这时候正从身后收回视线，她好像看到了柯南跟人走了，但是又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那孩子简直要比她还聪明，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陌生人骗走。
心里还在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她的语气有些心不在焉，“这个啊，我知道。大概是之前吓到他了……”
.
一个月前，阿笠博士家中。
阿笠博士带着防护面罩，严阵以待地举着电焊枪对面前的作品进行最后一步调整。这是他以昆虫振翅为灵感研发出来的儿童玩具，他研究这玩意儿已经好几个月了，从理论雏形到付诸设计，今天终于进行到了将它们组装起来的步骤。
某个身体变小的名侦探无聊地坐在他身后的客厅沙发上整理信件，“工藤优作，工藤先生，工藤优作先生亲启……切，全是给老爸的信啊。”
在工作台前忙着电焊的大科学家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问了一句，“对了新一，你的事情还没有告诉优作和有希子吗？”
“没有。那对夫妻在国外过得好得很，世界各地到处跑，告诉他们干什么。”
“额，那兰呢？你也没有打算告诉她？”
小侦探焉哒哒地说，“这件事还是不要把兰牵扯进来了。”
“这样吗？”阿笠博士关上电焊枪，回头看去，疑惑地问了一个他困惑了很久的问题，“不过就算你不把这件事告诉兰，我还以为你会以江户川柯南的身份在她家里借住，毕竟毛利君不是侦探吗？可以帮你调查那个神秘的黑衣组织，结果你为什么会住到源小姐那里？”
“这个啊……阿笠博士，你知道UDI吗？”
阿笠博士愣了愣，然后出人意料地说，“我知道啊。”
“诶？”
“全称是‘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对吧？是一个和警方合作的半独立性机构，顾名思义就是研究受害者非自然死亡的原因，研究所的神仓所长还是我的老朋友呢。他以前是厚生劳动省医政局的，后来转职到了UDI，是个正直的理想主义者，总而言之是个好人……”
阿笠博士提起老朋友顿时滔滔不绝，柯南眼看着他要从神仓所长扯到当初的东日本大地震了，不得不打出声断了他，“源姐姐的朋友三澄美琴女士就在UDI任职。”
“啊？是法医吗？”阿笠博士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对啊新一，你之前说过昏迷之前听到那些黑衣人提到过，他们给你喂的那种药可以瞒过尸检……”
“就是这样。”柯南肯定了他的猜想，“普通法医手段检查不出痕迹肯定会被送到更加专业的机构去，UDI每年从全国各地接收遇害者遗体，死在那种药物下的人很有可能会被送到研究所来。所以只要守着这边，关注那些检查不出死亡原因的特殊遗体的来源，就一定能抓住那个组织的蛛丝马迹。”
“这么说的话，这倒是的确比期待毛利侦探大海捞针要有效率得多……”阿笠博士摸了模自己聪明绝顶的脑门，终于弄理顺了前因后果，“所以新一，这就是你留在源小姐身边的原因？”
“……不完全是。”
“啊？”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的大科学家回头看向后头的人，好像又有点搞不懂了。
“反正有很多原因啦……”然而名侦探好像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他把手里依旧是“工藤优作先生收”的信件扔到篮子里，漫不经心地拿起下一封，视线扫过去忽然愣了一下。
“工藤新一亲启——森谷帝二？”
“嗯？新一你的信件？森谷帝二不就是那个有名的建筑师吗？”阿笠博士迅速被转移了注意，走过来重复了一遍柯南念出的名字，语气一股子了然。
柯南：“又是你认识的人？”
“当然，他是东京大学建筑系的教授，而且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建筑师，跟我一样都是天才哦哈哈哈……”
“天才……”柯南默默偏过头，视线越过某位天才圆润的肩膀瞥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件造型惊奇的大作——那是一个浑身黑不溜秋的螳螂，经常出没于各种恐怖生物游戏中充当关卡小怪。
真把这玩意儿做成了当成儿童玩具拿出去卖，大概能在迷惑新闻大赏上拿个前三吧，冲刺一下榜首也不是不可能。
他干笑着移开目光，“这封信上写着邀请我这周二到他家中参加花园茶会。”
“哦哦，那新一你要去吗？就算不能以工藤新一的身份，也可以让柯南去看看嘛。”
“嗯……”柯南望着手里的信和信中附带的邀请函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茶会的话，应该会有很多人吧？”
“诶？”
在阿笠博士家中处理完这段时间累积下来的信件，柯南就带着那封署名森谷帝二的来信回到了目前暂住的家。
冬季还留了个尾巴，白天的时间格外短，他回家的路上太阳就迫不及待地打卡下班，到家时已经是漫天暮色。
“我回来了。”
大门的电子锁录了他的指纹，柯南自觉开门进屋，习惯性的一句话落地，没有得到回应。
屋子里头没有开灯，光线暗得很，空气中浮动着一点咸涩，像是食物放凉了之后散发的气味。
他在玄关换了鞋，打开门口的灯朝里头走，路过客厅时在餐桌前停下来打开上头的罩子，里面做好的三菜一汤摆放得整整齐齐，果然一口没动。罩子旁边还摆放着一张做饭的人留下的纸条：厨房的电饭煲里还热着粥，记得吃哦。
纸条后面附赠了一个可爱的笑脸，显出几分活泼的善意。然而被叮嘱的人显然辜负了这份善意，桌上的东西都原封没动，远在厨房的粥被宠幸的可能性更小。
柯南于是调转方向去了厨房。操作台上电饭煲保温的灯还亮着，他搬来一个小椅子垫了垫，关上插座上的开关，打开电饭煲盖子。大米和海鲜精心调配出的香味憋了一个下午，立刻抓住时机在厨房里爆发开来。
然而香归香，粥在锅里闷了太久，已经快焖成海鲜饭了。
柯南默默地往里头加了水，重新按下煲粥的键位。又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需要关掉的电器了，这才转身开始在偌大的屋子里头找人。
屋子的主人在医院躺了几个月，家中的生气似乎也在这段时间散了干净，明明中央空调还开着，空气却给人种冷冰冰的感觉，哪儿哪儿都显得特别空。柯南路过空荡荡的客厅，先是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找到了屋子主人的手机。他打开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果然显示着有一封未读邮件。
小侦探叹了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最后运用自己的职业技能在书房里找到了源辉月。
彼时昏黄色的阳光从落地窗里头漫进来，她躺在窗子前的摇椅上，距离夕阳一线之遥，安静地沉睡在阴影里。旁边的地面上还掉落了一本书，显然是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
空调的出风口几乎没有声音，只静静地送出暖风，椅子上的人呼吸也很轻。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房间里没有生命活动一样。
柯南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书，封面翻过来，浮世绘风格的古典美人和他无辜对视。美人头顶斜生出来代表鬼物的角，一直飞到了书脊上，好看得妖异。这是源辉月三年前出版的妖怪悬疑系列小说，封面上的美人就是这个单元故事的主角，泷夜叉姬。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拿自己家族的老对头来写小说，不怕祖先给她托梦吗？
柯南干笑着把书和手里的信一起放回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摇了摇椅子上的人的手臂，“源姐姐，醒醒。”

第21章 摩天楼（四）
柯南坚持不懈地唤醒操作了五分钟，终于将椅子上的人从梦境中拽了回来。
她慢吞吞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还有些空白，没有丝毫情绪地带着股奇异的冷感，纤长的眼睫缓缓掀开，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出身旁的小孩子的影子。
“唔……江户川？”
“我说过叫我柯南就好了吧。”江户川柯南无奈地说，转身去开灯，“源姐姐你又没有吃午饭吗？”
“抱歉，我忘了。”
“不要连吃饭都忘了啊，我中午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
源辉月似乎略微怔了一下，然后起身下意识找手机。
“不用找了，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源姐姐你就算忘了看，至少把声音打开吧，我下次给你打电话。”
柯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看着她乖乖接过说“好”。不知道是不是大病初愈的原因，她白得有些过分，像初冬的新雪或者阳台上的白昙花，都是些转瞬即逝的事物，太阳出来就会消失。
柯南默了默，转身从茶几上拿过森谷帝二的信，“呐呐，姐姐你看看这个。”
“嗯？”
“是给新一哥哥的哦，有个著名建筑家邀请他参加茶会。但是新一哥哥目前不在国内去不了，姐姐你能陪我去吗？”
他话音未落，果不其然听到源辉月说了声“好”，甚至还没拆开信封看看那个发出邀请的建筑家是谁。
柯南在心中叹了口气，“是森谷帝二先生，我记得他好像还是源姐姐你之前大学的建筑系教授。”
“这样啊。”
“总而言之，”柯南跳起来拉住源辉月的手，努力撑起小孩子的天真活泼，“既然辉月姐姐答应了那就先去挑衣服吧……啊，不对，是先吃饭。最上姐姐中午做了粥，我刚刚把它重新热了一下。”
“是吗？柯南真厉害。”
他身后的人笑着说，十分温柔的语气，但仿佛设定好的程序，像个被动对外界做出反应的漂亮人偶。
柯南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场车祸之后源辉月就成了江户川柯南的临时监护人，他暂时居住在她家中负责照顾她——对，没有说错，被照顾的那个是源辉月。江户川柯南这个身份对外唯一的亲属关系是名侦探工藤新一的远房亲戚，所以他和监护人拿着给工藤新一的邀请函代替他去参加茶会，理论上也没有太大问题。
于是这周二下午，几人准时来到了邀请函上备注的地点。
大门口早有侍者在外头等着，出示了邀请函之后，他们顺利被迎接了进去。森谷帝二是日本数得上号的建筑家，他的家也十分对得起建筑家这个称谓，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个带花园的小型城堡，还是传统的英国十七世纪斯图亚特王朝的正统风格，连花园带建筑以中央的喷泉为轴心，左右极其对称——按照某人强迫症晚期来看，认真数数一数说不定左右两边花园里栽种的鲜花数目都是一样的。
但在围墙外头是看不到里面的景色的，葱绿的景观墙围着花园绕了一圈，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闹市区硬是圈出了一片隐士式的幽静，于是显得这座建筑不但有格调，底色都刷着金钱的味道，前来参加茶会的都是社会名流也不足为奇了。
阿笠博士一手端着洁白的骨瓷茶杯，另一只手拽了拽身上的西装，有点拘束。
“新一，”他低声对身旁的小孩说，“你为什么要我也一起来？”
阿笠博士是被柯南硬拖过来的。他是个技术宅，参加的学术宴会挺多，但是来这种纯社交的茶会就有些不适应了，如果不是柯南强烈要求，他今天原本是打算在家里对之前的作品做调整的——那只机械螳螂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刚往前走一步就七零八落往下掉零件，五步之内必然散架。
柯南双手插着兜，视线正落在不远处和森谷帝二说话的源辉月身上，“出来见见人不好吗？”
“我也没有总是待在家里吧……”阿笠博士嘟哝着，发现柯南没理他，遂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新一，你其实是不放心源小姐所以才让我陪着吧？”
柯南的反应像是默认。
阿笠博士于是自认为找到了原因，“这样说的话，源小姐才从医院出来，的确是该注意一下。只不过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建议她在家里多休养一段时间啊，这个茶会也不是非要出席的。”
“……”小侦探终于叹了口气，低声喃喃，“没办法，医生说最好让她多和人群接触接触。”
“什么？”阿笠博士没有听清。
“没什么，我是说森谷先生不是东大的教授吗。源姐姐就是东大毕业，我还以为会遇到她的熟人，没想到一个也没有……”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看到一个栗色长卷发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女性走了过去，跟源辉月打了声招呼。
“诶？”
“那是我的经纪人哦。”一个清亮的少年音跟旁白似的响起来。
柯南和阿笠博士下意识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的茶桌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人。那是个相貌极其亮眼的金发少年，是时下流行的花美男风格，但一点都不弱气，通身清爽的少年气息，是那种被经纪公司发现后会火速送他出道，就着他的脸都能多看十集电视剧的好相貌。
他手里还端着一盘糕点，已经空了一半，比起来参加茶会更像是来吃东西的。
柯南迟疑地问，“大哥哥你是……”
“黄濑凉太，一个被经纪人带来见世面的小模特。”金发少年放下盘子，拍了拍指尖的饼干渣朝他伸出手，嘴里碎碎念地嘀咕着，“其实这个是副职啦，我更喜欢打篮球来着。”
“你好，我叫做江户川柯南……所以黄濑哥哥你的经纪人是那个大姐姐吗？”他回头看去，意外发现那个身姿飒爽的西装美人已经和源辉月聊了起来，森谷教授识相地退到了一旁。
“她和源姐姐认识？”
“是啊，”黄濑凉太把盘子放到桌上，在柯南面前蹲下来，也朝那边看了过去，“她说过源姐姐是她的恩人哦，大概就是如果没有源姐姐她现在已经因为被指控谋杀而进了监狱的关系。”
“是因为被人陷害吗？”
“不是，”黄濑少年若无其事地说，“是如果没有源姐姐她就真的那样干了。”
柯南：“？！”
旁听的阿笠博士：“？？？！！！”
阿笠博士一时竟然不知道那个栗色长发的大美人差点成了杀人犯和居然敢让差点成了杀人犯的人当自己的经纪人，二者应该先震惊哪一边。
“因为麻理姐姐的前男友是个混蛋啊，”黄濑凉太说，“一直对她冷嘲热讽语言暴力，就是那个网络上揭露的让女孩子警惕的，叫什么来着……啊对了，PUA！”
柯南有点听明白了，“所以那位叫做麻理的姐姐曾经想要杀掉那个前男友，然后被源姐姐劝住了吗？”
他看着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女经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西装，长发打着卷垂到腰际，背影成熟干练。她正在和源辉月说话，对方脸上带着点茫然的表情显然是已经不记得她了，但她似乎并没有失望，而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她的笑容里有种生机勃勃的味道，和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像一株生长在河岸边上的垂杨，坚忍又有韧性。比起美丽的外表，这种好像什么都无法将她打倒的气质反而更加吸引人目光。
老实说，这样看过去完全无法想象她还有精神崩溃绝望到差点踏上歧路的时候。
“那个，”柯南觉得自己有必要帮监护人解释一下，“源姐姐前段时间出了车祸失忆了，不是有意忘记麻理桑的。”
“我知道啊，麻理姐姐也知道，她那个时候还很想去医院探望，可惜去不了。”
柯南：“怎么会去不了……”
……哦，他想起来了，源辉月入住的是忍足医疗旗下的私人医院。当时迹部景吾紧张过度，除了源辉月的好友和亲人，其他无关人士一并谢绝了探望。据说牛逼的迹部大爷差点把源氏家主，源辉月的亲爹都挡在了外头。
“所以，那位麻理桑不是源姐姐的朋友吗？”
黄濑凉太耸了耸肩，“据她说只是一面之缘。”
柯南闻言有些意外，“是这样吗？真有些看不出来……”
“是啊，只见了一面就发现了麻理姐当时胸中的杀意，很厉害吧？”
柯南：“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惊讶的确不是这个，但小侦探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斜睨了身旁的金发少年一眼。话说这好像是他的监护人吧？你在骄傲个什么？
黄濑凉太显然没察觉面前小孩内心的吐槽，快速给这个话题做了个收尾，“后来听出版社的人说源姐姐出院了，但是还没有完全恢复，麻理姐很担心，还专门找了个私家侦探，让对方在不打扰源姐姐的情况下打探一下她的近况。”
“这样……等等，该不会今天也是……”
“哈？不是啊，今天真的只是凑巧，”黄濑凉太连忙摆手，“你不要把麻理姐想象得像跟踪狂一样啊，她只是一个源姐姐的普通粉丝……”
他说到这里蓦地想起自己经纪人家中那一整面墙的源辉月的大作，以及一件不落的周边，说话的语气莫名虚了一下，“就，普通粉丝，吧……”
普通粉丝寺原麻理小姐恪守了作为粉丝的操守，并没有打扰她偶像多久，很快她就打完招呼然后回来把黄濑也带走了。
临走前自来熟的黄濑少年还和柯南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柯南看着源辉月再次和宴会主人聊了一会儿，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对方笑着点了点头，她于是回过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源姐姐？”柯南疑惑地和阿笠博士一起走了过去。
源辉月：“森谷教授答应让我们参观他的作品展览室了。”
“诶？”柯南看向这位大建筑师，男人笑了笑绅士地说了一句谦辞，“源小姐对我的作品感兴趣是我的荣幸。”
柯南眨了眨眼睛，他其实疑惑的不是这个。这场茶会是他主动邀请源辉月过来的，她也的确同意了，但是他知道她其实对此并不感兴趣。就好像她刚刚和森谷帝二好像聊了挺久，但是如果好感度和印象值能够数值化的话，这个人在她这里的数字依旧是零。
所以，她为什么忽然主动提出想要参观森谷帝二的展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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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摩天楼（五）
柯南来之前稍微了解过这位大建筑师森谷帝二的个人资料。他出身于一个建筑师家族，父亲也是世界有名的建筑家，可以说家学渊源。他的青少年时期都在英国度过，那段时光大概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他的建筑设计受到英国建筑风格影响极深，连他本人平日的生活习惯都带着老派英伦绅士的影子。
此时他就正擒着一支旧式英国电影中才会出现的烟斗和阿笠博士相谈甚欢。
“……说起来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森谷教授你的设计，特别是你在三十岁之后的作品，有种非常独特的对称美感。”
“哈哈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只可惜我在刚开始独立的时候还不太成熟，做过不少缺陷明显的设计，让大家见笑了……”
走在他们身边，柯南看向阿笠博士的目光十分意外。
虽然一开始是源辉月提出想要参观森谷教授的作品展览室，但就像柯南预料的一样，她的反应始终平淡，适时停下询问，安静倾听主人讲解，教养有余，热情不足，一举一动都像是按照社交礼仪严格框出来的，显得之前的提议好像只是礼貌性地走了一下社交流程。反倒是被夹带进来的阿笠博士和森谷教授颇为投缘，一见如故地聊了起来。
难不成还真是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柯南想到这里嘴角一抽。
将展览馆中的作品轮番看了一遍之后，源辉月似乎是逛累了，在中央的沙发找了个位置上坐下，柯南乖乖地在旁边陪她。倒是另外两人兴致不减，就着挂在窗边的森谷教授最近的作品照片继续聊了起来。
那是一座新落成不久的图书馆，摄影师是在黄昏时分拍下的这张照片，华丽古典的建筑沐浴在暮光之中，复古的屋顶在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清透的蓝色，有种和谐又宁静的美。图书馆依旧是森谷教授最拿手的斯图亚特王朝时期风格，圆形的曲面屋顶，奢华的建筑外观，炫技似的外部浮雕，乍一眼看去甚至会被误认为教堂，带着明显的巴洛克色彩。
“啊，对了。”看到这里，阿笠博士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令尊也设计过一座非常有名的图书馆，当初开馆的时候我还去慕名参观过……说起来令尊的设计风格倒是跟森谷教授你完全相反。”
“哈哈，是吗？父亲的确曾经跟我说过让我不要模仿他的风格。”
不知为何从那声笑声中听出一丝隐约的不自然，柯南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哦哦，就是很有名的那句话吧，从邻国流传过来的——‘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阿笠博士对此并未察觉，还在兴致勃勃地就着这个话题衍生。
“差不多就是这样。”森谷略显仓促地做了个总结，然后像是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似的，他自然地回头，“对了，源小姐……”
他的声音蓦地顿住，这才发现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源小姐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柯南朝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小声替他的监护人打了个圆场，“抱歉啊，源姐姐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可能今天太累了。”
这倒真不是借口，因为源辉月在家也这样。那场车祸好像带走了她一半的精气神，柯南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子，只就这些天的相处而言，即便他自己本身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也觉得这位监护人实在安静得过分了。如非必要，她可以一整天坐在书房看书不说话，且看着看着就可能睡过去。为了和她保持足够的交流，柯南被迫把自己变成了半个话痨，然而有时候话说到一半对面就没声了，他抬头看过去就能发现她又睡着了。
森谷帝二显然也是听说过那场车祸的，他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并且绅士地配合着降低了声音，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旁边的窗帘。
他们进来时没有开灯，此刻窗子透进来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一档，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昏暗起来，更适合睡觉了。
“让源小姐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他了。”
柯南乖巧地站起来，“给森谷先生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将每一位客人照顾好是我作为这个宴会的举办人应该做的……”
被刻意压低的谈话声伴随着细碎的脚步一起在面前路过，移向大门口，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房门被带上的声音，随后房间中就此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沙发上的人终于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瞳中是一种仿佛压根没睡着过的清明。
源辉月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靠了几分钟，确认不会有人回来了，这才站起身朝展厅的东南角走去。
那里有一个几平米大小的展台，被人刻意用一块平整的黑布罩了起来。之前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森谷帝二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一句这是他未完成的作品，就不拿出来献丑了，他们作为客人当然没有寻根究底。
这会儿源辉月站在展台面前，毫不犹豫伸出手来掀开了那块布。
黑布底下是个精致的玻璃展柜，里头伫立着一片精细复杂的建筑群模型。像是把十七世纪的伦敦西区从历史上裁剪了一块下来，但在细枝末节中又透露着些许现代化的气息，这是典型的森谷帝二的设计风格，整体看起来是个颇具规模的小镇。
并不像这里的主人之前说的那样是未完成的作品，恰恰相反，这座小镇的设计已然成熟完善，从模型的精细程度中就能看出它的设计者耗费在它身上的心血。
放在沙发上的包响了一声来件提醒，源辉月回眸看了一眼，正要转身回去，视线不经意扫过地板，忽然发现展柜下头之前被盖布遮住的地方有个被揉皱的纸团。她想了想，弯腰把纸团捡起来，将盖布还原，这才走回到沙发前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说得没错吧？】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源辉月顿了顿，把页面往前翻想要查看他这句略显得意的话指的是什么，毕竟这人说过的话实在太多了。
她踏入这栋别墅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未知号码的邮件，邮件里全都是有关森谷帝二的资料，详尽得让人怀疑该号码是不是在情报局工作。
她往前翻了好几页，这才找到了对方当时发给她的第一条警告。
源辉月思考了一下，终于给这个单方面轰炸了她好半天的号码回了条消息。
【你是谁？】
.
森谷帝二教授的茶会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去了，柯南给他解释了工藤新一没到场的原因，他虽然对此表示理解，但是在送几人离开时还是表现出了颇为遗憾的样子。这让披着江户川柯南马甲的工藤新一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在心里疑惑自己到底是哪里得到了这位大建筑师的青睐。
再之后，因为源辉月在茶会上睡着的壮举，柯南没敢再继续带她出去。但那次回家的黄昏时分，她躺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好像要就此一睡不起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小侦探因此十分烦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还未成年就提前体验到了养女儿的操心。
“所以新一你在担心什么啊？”阿笠博士正在工作台前煮咖啡，“说起来，是因为车祸吗？好像失忆的人的确会出现某些心理方面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动作一顿，认真回忆了一下，“不过那天茶会的时候我感觉源小姐情况还好啊，就是身体弱了一点，和其他人交往也很正常，完全看不出来她没有以前的记忆。”
“……不，你不懂。”柯南半躺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植物养殖方面的书，语气莫名沧桑。
阿笠博士的确不懂，他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脑门，搜索脑门后头的知识库后提出一个颇具可行性的建议，“要不然新一你让源小姐养只宠物？科学调查结果表明养宠物对人的心理健康能够起到正面作用。”
“呵呵，她能把自己养好就不错了。”然而小侦探很快就驳回了这个建议，并且虚着眼扬了扬手里的书为自己的话提供佐证，“否则我现在研究这个干什么。她阳台上那么多花，真不知道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里头居然还有几株娇贵的白昙，甚至生长得还挺不错，源辉月住了好几个月的院回来这些花也没枯萎，柯南有些怀疑其实她原先养的花早死了，这些全是财大气粗的迹部大爷刚给换上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源辉月好像还挺喜欢那些花的。自她失忆之后极少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情绪波动，小侦探只好默默将小学学过的植物养殖技能捡了起来，并且开始拓展攀登技能树。
阿笠博士粗浅的心理学知识只能支撑他想到养宠物这一个建议，被驳回后他也没辙了，“那怎么办？新一你还要上学，也不能一直在家里陪着她。”
被打回去重修小学的高中生工藤新一：“……不，这个学我其实不上也可以。”
客厅的电视里这个时候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一条紧急插播的消息忽然半路杀出传到两人耳边。
“根据可靠消息，前天在东洋火药库里有一批含有硝酸铵的大量炸药失窃。目前警方已经出动上百的人力进行相关搜查工作，但是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犯人的线索……”
柯南和阿笠博士同时看向电视屏幕，表情凝重下来。
似乎要证明祸不单行，在炸药失窃的新闻之后紧接着又播报了一条某栋宅院被人纵火的消息。恰好那座建筑他们前几天还在森谷帝二的展览墙上见过，正是他的设计之一。
“最近的纵火案好像也挺多，”阿笠博士默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怎么感觉社会忽然动荡起来了？”
柯南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串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是客厅里的座机。
阿笠博士一愣，放下咖啡走过去接起电话，“莫西莫西？”
一个冷冰冰明显经过的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从线路那一端传过来，冻得他一个激灵，“我找工藤新一。”
“额，”阿笠博士回头看了一眼缩水的名侦探，为难地说，“抱歉，新一他不太方便接电话。”
“那就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对方寸步不让地用命令的语气继续，“你们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吧，东洋火药库里失窃的那部分炸药就是我偷走的，你们难道不想知道我用它干什么了吗？”

第23章 摩天楼（六）
天空黑漆漆的，是阳光无法到达的地方。空气中弥散着奇特的花香，像是具有让人灵魂平静的神奇气息。
源辉月站在道路中央，左侧是漫无边际的红色花海，右边是长长的河流。
河流和花海上方都漂浮着细小的光点，不是萤火虫，而是某种更加虚幻的东西。
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原地停留片刻之后，只好顺着面前唯一的路往前走。
这个地方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桥。桥面横跨在右边的河流上，周围弥漫着大雾，有更多模糊的人影从另外一条路走上石桥。桥头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老人，正从身侧的大锅中舀出一碗碗汤递给从她面前经过的人。
她远远望着那座桥怔了一下，桥身上篆刻的三个复杂花纹映入眼中，明明看不懂，但是她好像一眼就领会了意思。
“……奈……何……桥？”
她恍然明白自己要往哪里走了。
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她这个时候格外看得开，想明白了之后对生命没什么留恋地，抬脚就朝桥头走去，想要也跟着讨一碗汤来尝尝。
然而刚往前走了几步，她身后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用力拽住了她的手腕。
源辉月被迫停下了脚步，略显诧异地回头，然后就看到了拽住她的人，一个让她有种莫名熟悉感的黑发少年。
他似乎是一路奔跑过来，稍长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弯着腰垂着脑袋停在她身后剧烈地喘着气，手却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放。
“老师……”他喘息着说，声音中带着一点习惯的笑意，哄小孩子似的，“现在还不是去那边的时候哦。”
“你是……”她张了张口，还来不及将问题问出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力道用力把她往前一推。
她身体一个踉跄跌进了忽然出现的另一个怀抱里，是个成年的男性，胸膛宽阔温暖，以近乎不容置疑的态度带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之差，她好像再次退回了某个界限之外。源辉月来不及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谁就回首望去，看到了刚刚把自己推回去的人。
“辉月，现在还不是来这里的时候哦。”黑发女性望着她温柔地说。
她好像听到了风铃的声音，被屋檐下穿梭过的风吹动，底下的短册在风中飒飒作响。
源辉月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熟悉的绞痛和没来由的悲伤一起潮水般漫了上来，她几乎是不知所措地被淹没了进去。
“……你是谁？”她喃喃地问。
然而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温柔又坚定地重复，“现在不是来这里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代替我看着妹妹长大结婚吧，辉月……”
“等等！”
桥底下的雾气漫了过来将那人淹没了进去，只最后留给她一个充满鼓励隐隐透着悲伤的笑容。身后抱住她的人消失了，源辉月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就要回到那条路上。
“姐姐。”
有人拽住了她的裙摆。
她怔了怔，如梦初醒地低下头。黑发蓝眼的小孩子正仰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姐姐你要去哪儿？电话响了哦。”
“电话……”
一串刺耳的铃声回旋着闯入她的耳中，自带折返了三遍的回音，源辉月蓦地睁开了眼睛。
她正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又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再次被遗忘在客厅的手机不知道响了多久，听起来撕心裂肺，是柯南特意调的最大音量。
书房的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正好落在她脚下。她梦境中那些模糊的记忆被太阳一照，好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迅速蒸发了。
她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神才起身，赤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路过掉在地上的书，径直去客厅找手机，赶在自动挂断的末尾按下了接听。
电话里是个颇为年轻的男声，语气听起来谢天谢地，“您终于接电话了。您好，我这里是东京警局搜查一科，请问您是江户川柯南小朋友的监护人源小姐吗？”
“是。”
“是这样的，江户川君因为卷入一场爆炸案，现在正在医院，能请您过来一趟吗？”
源辉月清透的眸色蓦地沉下来，凝练出一种近乎冰川的色泽。
那头的警察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严重，赶忙补救，“您放心，只是被爆炸余波扫到受了点伤。因为他及时把炸弹带离了闹市区，挽留了不少人命……”
源辉月直接打断了她，“地点。”
“啊？哦，在警视厅绿台警察医院……”
“我知道了，我立刻过去，谢谢。”
小警察话还未说完，电话已经被那边挂断了。他愣了愣，回想了一下确认对方最后的确说了要过来，松了口气。他正要抬头告知上级自己联系上监护人了，这才发现此时医院病房里已经没人注意力在他身上。
那个叫做江户川柯南的孩子几分钟前醒了过来，然后告知了众人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前偷走东洋火药库炸药的案犯主动联系了他，以谜题的方式预告了炸弹的地点，之前他已经在绿地公园解决过一个炸弹了，被带离闹市区造成偌大动静的炸弹居然还是第二个。
“你是说那个炸弹的倒计时中途暂停过几秒？”
柯南坐在床上点头，“如果没有那几秒钟，炸弹可能就在中途爆炸了。”
“是吗？”男人沉思了几秒，扭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对方点点头，然后很快不知道从哪儿找回来一张地图和一只笔递给他。
然后他转手把地图和笔递给了柯南，“抱歉，能不能请你回忆一下，当时你是从哪条线路走的。”
柯南一怔，立刻反应过来，飞快地接过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位置，“就是这一带，如果炸弹的倒计时没有暂停的话，按照我当时的速度这几个地方很有可能会被波及。”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能够敏锐成这样，只听个话风就把他的目的直接指出来了，挑了挑眉，接过地图时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后头等着的警察说，“立刻派人去搜查这几个地区，特别是那栋公寓楼，嫌犯有可能就住在那附近。”
见对方愣了愣，他语气不耐地解释了一句，“倒计时会在中途暂停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计时装置出了问题，这条信息无效可以忽略不计；另一个就是犯人主动暂停，他会这样做只可能是因为他不希望炸弹在那个地方爆炸，所以这几个有可能会被波及的地点肯定有对他很重要的东西，甚至可能他的家就在那里。”
那位警官终于听懂了，立刻应了声“是”，拿着地图就飞快跑出去调人了。
柯南看着他随意指派目暮警官的下属，几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主场的样子，想了想，悄悄拽了一下老熟人的衣服。
“呐，目暮警官，这位警官先生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但是又跟大家很熟悉的样子。”
他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你的人都听他的，但是为了给老熟人面子，适当委婉了一下。
目暮警官当然听出了这种委婉，苦笑了一下也同样压低了声音说，“松田以前被调到搜查一科的时候曾经被我带过一段时间，所以我手底下的人都认识他。”
“以前？”
“啊，他最开始是警备部机动组爆炸物处理班的，因为某些原因调职来到了犯罪搜查三系，之后没过多久又被调走了。”
发现他绕了一圈依旧没说那位松田警官现在在做什么的柯南眨了眨眼睛，目暮警官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近乎耳语道，“他现在在公安任职，你明白了吗？”
柯南迅速地懂了。
日本执法机构体系庞杂，职权经常重叠，既有厚生劳动省旗下的麻药对策课这种只有调查权没有逮捕权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单位，也有职权多得让人想抗议经常性捞过界让同僚敢怒不敢言的单位——比如公安警察。
公安警察对搜查科的刑事警察有指挥权，必要的情况下甚至能从刑警手中截胡犯人，所以大部分时候公安和刑警的关系都不怎么，也难怪目暮警官此时一脸微妙。
柯南有点疑惑，所以这个案子有严重到需要公安出马吗？还是说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牵扯？
他还没想出什么头绪，那位泰然自若地把别人的下属指挥得团团转的公安先生安排完工作，忽然将矛头调转了向他，“那个工藤新一呢？犯人主要找的是他吧？为什么是你一个小孩子到处跑？”
柯南头皮一麻，直觉这人绝对没有目暮警官他们好糊弄。但是这个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小侦探只好干笑了一声，硬着头皮拿出了一贯的说辞，“新一哥哥人在国外，但是那个犯人不相信，所以他只好远程指挥我帮忙，之前那些谜题的答案也都是他告诉我的。”
“是吗？”松田阵平深深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就在柯南提心吊胆地以为他要继续追问的时候，他忽然转移了话题，“所以犯人还会继续跟你打电话？”
“是……”
话音未落，柯南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被特别标记的号码。说曹操曹操到，爆炸案的嫌犯的电话来了。

第24章 摩天楼（七））
五分钟后，嫌犯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一片寂静，大部分人都被刚刚对方宣布的那条消息惊呆了。
东都环状线，二十一辆正在运行的列车，正值下午下班放学最繁忙的时间点，车上的人成百上千计，就在刚刚，他们被告知上头被装了五个炸弹。
从下午四点开始，一直到太阳落山，如果警方没有把嫌犯留下的谜题解开，或者是环状线上运行的列车时速低于六十公里，五颗炸弹就会依次爆炸。
炸弹爆炸不可能只影响一条线，如果嫌犯布置得当，大半个环状线和车上的人都能手拉手一起上天变成一朵灿烂的烟花照亮整个东京。
上千条人命沉甸甸压在众人肩上，将空气压得窒息。
“松，松田先生，”一个警察下意识出声，“现在怎么办？”
“目暮警官，麻烦你立刻联系道路总局，将目前的情况告知他们，在事情解决之前，所有列车时速保持六十公里以上，过站不停。”
松田阵平先对老上司嘱咐了一句，看着他点点头拨通电话之后这才转身看向说话的人，“刚刚安排侦查的人到位了吗？”
“是，高木他们刚刚传回来消息说已经到达地点了。”那人想起刚刚嫌犯的威胁，迟疑了一下，“要停下来吗？”
“不必，让他们加快动作。”
“是！”
松田阵平继续指派任务的功夫，目暮警官已经快速跟总局联络完，互相交流了情况后略松了口气，挂断电话回过头来。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列车爆炸。”
病房中快凝成实质的低气压略微一缓，众人凝重的神情松了松，虽然危机依旧还没解决，至少现在有了缓冲的余地。
这时候，松田阵平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等在病床前的阿笠博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冲柯南问道，“小鬼，你的监护人呢？”
小侦探一愣。
“源辉月那家伙去哪儿了？你都躺在医院了，她怎么还不过来？”
“那，那个……”负责打电话的小警察一直在病房等着，听到这里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汇报工作，“我刚刚给源桑打了电话，她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谁知道他话音刚落，对话的一大一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先是整齐怔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问，“刚刚？”
“是，是的，因为之前的电话一直没打通，直到刚才……”
松田阵平粗暴地打断了他，“几分钟前？”
“啊？”
看着菜鸟警察一脸懵好像被吓到的样子，松田忍耐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鼻梁上的墨镜勾了下来，声音放缓，“抱歉，麻烦你看一下她是几分钟前接通的电话答应要过来？”
“哦，哦！”菜鸟立刻拿起手机翻起通话记录，结结巴巴汇报，“十，十分钟前，正好十分钟……”
松田阵平蓦地回头看向床上的柯南，“……告诉我她是开车出门的。”
柯南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放在床上的手攒得死紧，他抬头对视上黑发男人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那场车祸之后我们就不让她开车了，所以她大概率会乘坐电车。”
“啧，那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看着那位公安警察先生脸色难看地掏出手机开始往外拨号，阿笠博士虽然已经猜到了他是在给谁打电话，但对两人之前的无提示对话还有些茫然，“柯南，发生了什么？”
“从米花町到这里，如果不开车就要坐东都环状线。”柯南盯着正在打电话的松田，一边压着声音解释，“从源姐姐家到最近的车站正好十分钟。”
阿笠博士一惊，“也就是说……”
柯南：“没错，如果她一接到电话就出门，动作快的话现在已经在车上了。”
他第一次这么希望那位大小姐的拖延症晚期发作现在还没到车站，甚至最好还没出门。
然而现实经常会让人失望。
松田阵平的电话响了四五声终于被接通，那边的人刚出了个声，他立即劈头盖脸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源辉月似乎是怔了一下，顿了几秒后诚实回答到，“在东都环状线上，怎么了？”
柯南和松田阵平心底同时一沉——墨菲定律永不迟到，最坏的可能一定会应验。
“发生了什么事吗？”源辉月问。
她这时候其实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毕竟她的记忆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既然手机中有这人的号码备注，她直觉这应该是她以前的哪个朋友。
电话那头的人一时没说话，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在这片安静中静默流淌。
源辉月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接到的那个电话，了然了。
“车上有炸弹？”
“什么事都没有，你安静在车上待着。”
也不是约好的，但两句话就这么突兀地撞在了一起，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微妙。
对面的人无言地沉默了，源辉月正起身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察觉到对方的尴尬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体贴一点装作信了这句鬼话。
好几秒后，可能是觉得再坚持这个说辞有点蠢，对面人终于放弃了继续隐瞒，不爽地“啧”了一声，“你就不能傻一点？”
源辉月没说话，觉得对方这个要求简直无理取闹。
“你猜的没错，环状线上被装了炸弹，五颗。嫌犯五分钟前打来了电话，留下谜题说炸弹在XX之X上，每个X代表一个字。炸弹会在下午四点开始启动，如果东都环状线上列车的时速低于六十公里或者在太阳下山前我们还没拆除炸弹，那五颗炸弹就会依次爆炸。”承认有炸弹存在之后，松田阵平干脆把所有信息都说了出来，“既然你那么聪明那就来一起想想吧，嫌犯到底把炸弹安装在哪儿了？”
“我……”
源辉月话还没说完，一个重量忽然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在了她的小腿上，她身体一个踉跄也跟着撞上了身后的车壁，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身后的把手才勉强重新站稳。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刚刚撞到自己的是一个茶色短发的小女孩。
她撞到人似乎自己也有点懵，仰着小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动物一样愣愣看着她。
“裕子，不要在车上乱跑……”
紧跟在她身后，一个面相斯文似乎是她父亲的年轻男人也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见到这场景立刻意识到女儿闯祸了，赶忙低头道歉，“十分对不起，撞到您了吗？没有受伤吧？非常对不起我一定回去好好教育她……”
他还在忙不迭道歉，然而做女儿的却一点没有领会到父亲的苦心，继续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冷不丁对源辉月道，“姐姐，你好好看呀，我可以摸摸你咩？”
源辉月：“……”
哦，原来还是个颜狗。
她看着小女孩茶色的短发，心底像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年轻男人声音一哽，显然也为自己女儿撞完人还敢耍流氓的表现惊艳了，“实，实在对不起，这孩子平时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大姐姐，不不我的意思是……”
男人的表达能力着实不怎么样，社交天赋连他女儿的一半不到，大概是半个社恐。他越说越结结巴巴，满头大汗，让人看着几乎要为他着急起来。
“……辉月，辉月？源辉月你那边怎么了？！”这时候那头的人听着动静大概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急切地甩出了一连串问号。
源辉月于是先朝男人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然后又对着电话那头解释，“没事，刚刚有个小孩子在列车里跑，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看着她正在忙，男人按住女儿再次给她鞠躬小声道了歉，这才拉着依依不舍的小女孩离开了。
电话那头的松田阵平微微松了口气，然后一句嘲讽习惯性就蹦了出来，“居然会被小孩子撞到，你是中午没吃饭吗？”
然而一句话说完，他忽然意识到对面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和自己互怼的损友了。
源辉月不记得他了，对现在的她而言自己大概就是个只说过三句话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甚至连她在住院期间他都没有去医院看过她——虽然有原因，但没办法解释，于是在她那里自己大概只能被一笔划进虽然认识但并不太熟的外人里头。
于是平日里只是习惯性互怼的话，放在这样的情境下怎么听怎么越界且不礼貌。
松田阵平一时梗住，心中忽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品，就听对面人泰然自若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中午的确没吃饭。”
松田：“……”
“你现在在医院吧，柯南在你那里吗？”对方又自然地接了一句。
松田阵平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孩立刻伸出手来，“我在哦，源姐姐我没事的。”
他把手机递过去，看着那个叫柯南接过手机开始和对面人说起话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点尴尬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带过去了。
这种许久未感受过的体贴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且心情微妙……大概还有一点微量的受宠若惊。
源辉月情商当然很高，他一直都知道。但是这种情商被用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却莫名有种不对味的感觉。
那臭丫头可从来没有跟他客气过，松田阵平半垂着眼睫漫无目的地想着。
毕竟客气和面面俱到都是留给外人的，越是亲近的朋友，反而越不客气。
柯南和源辉月说完话，不是特别放心地挂断电话，正要把手机递还回去，忽然见那位公安先生若有所思地问，“那丫头怎么了？”
柯南一愣，“什么？”
“别装傻，她以前要是有这么好说话，我能把脑袋端下来给她当球踢。”
柯南：“……”
柯南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迟疑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含含糊糊道，“就是……车祸留下的一点后遗症吧。”

第25章 摩天楼（八））
柯南在电话里反复跟她保证自己真的没有出什么事。
“就是擦伤了一下，医生已经帮我包扎好了，也没有很疼……”
小孩子声音清亮，自己保证完了还反过来叮嘱她，“倒是源姐姐你，一个人在车上要小心一点啊。”
源辉月有点想知道自己在这孩子心里是怎么个弱不禁风的形象，“……乘个车我还是没问题的。”
虽然现在车上被安装了炸弹，但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柯南顿了顿，终于还是小声说，“目暮警官已经联系了总局，你们现在乘坐的这辆列车中途不会停了，会一直开下去。刚开始还好，如果这种异常情况一直持续下去的话，车上的乘客或多或少会猜到点什么，甚至很有可能爆发骚乱，到时候源姐姐你一定要找个人少的地方躲起来保护好自己啊。”
“不、不过这种情况不一定会发生啦，源姐姐不要害怕哦……我一定会尽快找到炸弹的。”
似乎是怕吓到她，他又立刻往回找补了一下，最后一句话有种莫名的坚定，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那一刻甚至让人有种模糊的错觉，这个从她醒过来开始就一直陪着她的小少年，表面上虽然还是个孩子的模样，但灵魂早就成长成可以让人放心依靠的大人了。
源辉月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答应道，“好。”
最后互相叮嘱了几句，她终于挂断了电话。
列车上的广播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各位乘客请注意，因为突发事故，本班列车在短时间内将不会在任何站台停靠，另外如果乘客在车内发现可疑物品的话千万不要以手触摸，请立刻通知列车长；重复一遍，因为突发事故……”
下午四点多，正是人容易犯困的时候。车厢中大部分乘客原本正昏昏欲睡，这条广播忽然响起，顿时惊起一滩鸥鹭。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有些惊惶的议论声顿时在车内蔓延开来。
“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不停啊，出事了吗？”
“你有没有觉得车开得越来越快了？”
“可疑物品指的是什么啊，该不会有炸弹吧？”
虽然如此，但大概是和平社会带来的惯性，大部分人议论归议论，但内心并没有真的认为会发生什么大事，连突发奇想提到炸弹的那个都只是口头猜测，内心担忧的事暂时还停留在列车不准点的范围上。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白领听到广播后眉心皱起几道深痕，开始不停看手表。
刚刚撞到源辉月的小女孩悄悄仰头看身边的大人，“爸爸，所以我不能准时回家看动画片了是吗？”那位年轻的父亲连忙低声安慰她，“没事，妈妈在家里会给你录的。”
几人对面，打扮光鲜亮丽的女孩子趴在窗前眼巴巴看着飞快驶过的站台，神情沮丧，“啊，约会要迟到了。”旁边的友人跟她开玩笑，“没关系，让你男朋友先等等，总要习惯的，毕竟你今天难得的差点准时才是特例。”
旁边还有个上班族正在抱头崩溃，“啊啊啊我只是回去帮老板拿个东西，还要立刻赶回公司的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完了，今天下午的考勤全没了……”
这是鲜活又充满鸡毛蒜皮的人世，一般人一辈子最大的难关也不过是工作中被上司责难，生活中和亲友吵架，他们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生活，没人知道因为一个疯子的突发奇想，他们乏善琐碎但生机勃勃的人生就要朝着另外一条通往深渊的岔路拐去。
那些在东都环状线上不断行驶的列车，这个时候还没人知道它们最终能不能抵达终点。
源辉月收回扫过车厢的视线，看向窗外，外头的太阳还勤勤恳恳地挂在天上工作。但三月份的白日短暂，最多到六点钟太阳就要下山了。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忽明忽暗的光影透过旁边的玻璃窗投在她身上，源辉月忽然想起刚刚松田说的话，脑海中冒出一个疑惑——为什么嫌犯定下的界限是太阳落山而不是更加精确的某个时间点？
这是他单纯的文艺病发作了还是有别的含义？
没来得及沿着这个思路细想，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
【你在东都环状线上？你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源辉月看着那个眼熟的号码扬了扬眉。
【你跟踪我？】
【小爷还需要跟踪你？大街上那么多摄像头你当是假的吗？】
果不其然地，那边立刻炸了毛，语气看起来像是个少年人。
过了一会儿，似乎自己也觉得前面那几句话好像有点变态stalker倾向，他又不情不愿地追加解释了一句。
【东都环状线的事都上新闻了，我好奇溜过来看了看，然后就在某个摄像头上看到你了。】
他口中的“溜过来”当然不会是指本人过来，源辉月已经确定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号码背后是个黑客，年纪大概不大但是技术应该相当不错。
所以她失忆之前到底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啊，从公安警察到天才黑客，这横跨幅度似乎有点大了？
想了想她给那边回了一句“不告诉你”，然后就不再关注那边一长串问号后像是被气得跳脚了般不断发来的邮件。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里，她靠在车窗旁看着外头飞快掠过的建筑，心中默默算着，还有两个小时。
她清冷好看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平静得过分。
.
和源辉月通完电话之后，松田阵平又联系了警察总署，然后一行人就将战场转移到了东都铁道指挥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界的群众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着像神经病一样不断往前开，循环往复就是不靠站的列车满头雾水。各大新闻频道轮番报导，但翻来覆去唯一提供的有用消息就是铁路局和警政厅联合发布的有突发状况的通告，而“突发状况”到底是什么，到底要“状况”到什么时候去，一个字没提，于是一时间网络上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和流言漫天飞。
但这种情况只是一时的，就算警方严格控制消息也瞒不了大众太久。尤其现在脑洞大开的影视作品那么多，时间长了总会有人将它套到现实中去，然后猜到真相。
“列车上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是的，目前正在行驶的十二辆列车，我们已经请列车长仔细检查过了，所有行礼都能够和乘客对应上。”铁路总局的运行部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在三月份的天气里汗湿了两层衣服，“你们这边怎么样？”
目暮警官面色同样凝重，“沿路设置的摄像机显示，列车下面也没有疑似炸弹的物品。”
“这样啊……”
最有可能的两个选项被依次排除，指挥室中的气压宛如置身深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高木警官这时候还在带人排查柯南在地图上圈出来的那几个地点，希望能够尽快抓住嫌犯的尾巴。但是这项工作本来就是个繁琐的活计，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和时间，能够得出结果最快也要到太阳落山了，终究远水解救不了近火。
搜查一科大部分人都被派了出去执行高木那边的任务，只有寥寥数人以防万一地跟在目暮警官身边，在铁路指挥室里待命。
白鸟警官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佐藤警官，刚刚那辆列车上有那位公安先生很重要的人吗？”
佐藤美和子下意识顺着他的问题回过头，他口中的公安先生，松田阵平靠着指挥室的墙沉默了很久了。他嘴里还习惯性叼着支没点燃的细长香烟，双手插兜半垂着眼睛，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到了铁路指挥室之后他就没再说过话，把场面让给了老上司指挥，自己靠在墙边兀自思考事情，安静成一座缄默的雕像。
旁边路过他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偌大的兵荒马乱的指挥室里，他周围好像自成了结界。
佐藤警官收回视线，轻轻点了一下头，“源小姐在那辆车上，就是柯南君目前的监护人。”
白鸟警官：“女朋友？”
佐藤美和子条件反射地否认，“不是。”
说完她微微一怔，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再开口多了几分迟疑，“……应该不是吧，没有听说他们在一起的消息。”
“这样啊。”白鸟觑着她的表情，不再多问。
倒是佐藤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现在的情况倒是和三年前那个爆炸案很像。松田警官和源小姐就是因为那个案子认识的。”
“三年前的爆炸案？”白鸟任三郎说，“是那个炸弹犯之前每年都会给东京警局发传真暗号的案子吗？都是预告爆炸，的确有些像……据说三年前在拆除嫌犯安装在杯户游乐场的炸弹的时候，有一位警察差点牺牲了，难道就是松田警官？”
“……就是他。嫌犯在炸弹上留下了下一个炸弹安装地点的提示，只有在最后一秒才会显示，但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拆除了。如果想要得到消息，只能，只能选择牺牲自己……当时去拆这个炸弹的就是松田警官。”
“但是我听说因为某位见义勇为的市民提前抓住了安装炸弹的嫌犯，所以他的阴谋没有奏效。”白鸟任三郎恍然道，“所以那位在通告中被隐去了名字的见义勇为的市民是源小姐？”
佐藤美和子点点头，“她自己主动要求不要公布她的名字。当时我们都没想到那个炸弹犯居然就在现场的人群里，具源桑后来说因为当时所有人都满脸担心，只有那个嫌犯在望着摩天轮笑，她觉得很可疑，把他错认成了某个在逃的通缉犯，动手拿下他的过程中发现了他身上的炸弹遥控器。”
“原来如此，所以说源桑算是救了松田君一命吗。”
“……是，后来没过多久松田君就从搜查一科调离去了公安。我之后在一个案子里遇到过他们几次，那个时候他们就很熟悉了。”
佐藤美和子一段话说完，终于惊觉现在谈论这些好像有些不合适。她收回思绪，正要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就见到铁路线指令长急急忙忙冲了进来，慌张喊道，“不好了局长，车上的乘客已经开始骚动了。”
指挥室中的众人同时一惊，松田阵平抬起眼，随手抽出嘴里的烟，三两步跨上前来。
“马上把车里摄像头的画面切过来。”
“是！”

第26章 摩天楼（九）
列车已经在轨道上运行了一个小时了，无休无止地往前开，到了终点站也没有停下，而是毫不犹豫地呼啸而过，这趟旅程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车上的乘客不是傻子，就算自己没见识现代社会题材丰富的影视作品也会强行扩充他们的眼界，这个时候已经有人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么。无声的暗流在空气中默默涌动，倒霉的列车长一出现就被焦躁的乘客包了饺子，焦头烂额地被四面八方而来的诘问淹没了进去。
列车上的气氛像一锅逐渐升温的水，那些难以言明的不安是飘在水面上的油星，温度再往上升一点就要轰轰烈烈的爆炸开来。
隔壁车厢里有小男孩在哇哇大哭，哭声透过密集的人群传过来，像个起跑信号，源辉月眼看着斜对面的小女孩眼眶慢慢变红，紧接着“哇”地一声，跟着哭了。
源辉月：“……”
隔壁那两个被耽误了约会的女孩子交握着彼此的手互相打气；旁边的上班族目光呆滞，嘴里在碎碎念着什么；大部分人还在围堵列车长，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拽着列车长的衣领质问道，“可疑物品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不是炸弹？”
质问声像一声惊雷扔在在空气里，戳破了大多数人的侥幸，有人被吓蒙了，转身就往车窗上扑想要跳车逃跑，又被周围理智尚存的人七手八脚拦住……
总而言之，一片混乱。
源辉月收回目光，脑海中不知为何蹦出一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出自鲁迅《而已集》
“……”
哦，看来她失忆前还是个华国文学爱好者。
她有点无言地收了收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将视线投向对面。那个茶色头发的小女孩还在哭，她旁边的父亲大概不常带孩子，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急得满头大汗，学着妻子以前哄孩子那样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但明显掌不好力度，小女孩被拍得一嗝一嗝的，脸更红了。
源辉月叹了口气，在小孩子被噎住之前起身走了过去，把她从她父亲的戕害下解救出来。
她双手扶着她的肩，低头对上小女孩眼泪模糊的眼睛，忽然梗住。
糟糕，小孩子怎么哄来着？
一个画面仓促地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茶色短发的小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小洋裙，也是在哭，上气不接下气地抱着一个人的手，嘴里嘟哝着不要跟姐姐分开之类的话。她抱着的女性披着柔顺的黑发，背影纤细，蹲在地上将小女孩环在怀中温柔地哄着。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是你到国外才能学到更多东西啊 し……”
……し，什么？
源辉月蓦地回过神，意识到那个音节应该是那个小女孩的名字，但是这个碎片到此为止，像个剪得稀碎的电影预告，三流剪辑师连主角的人名都没剪全就仓促中断了画面。等她再回头去想却连小女孩的面容都模糊了，唯一记得的只有那一头微卷的茶色短发。
然后她终于从回忆中跌回现实，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一辆随时可能爆炸的列车上，面前还有个熊孩子等着哄。
只是等她重新将注意力拽回来的时候，意外发现面前的小孩已经不哭了，正睁着一双还有点红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发呆，视线直愣愣落在她的脸上。
源辉月：“……”
感谢颜狗，她都没想到自己的脸还有这种作用。
她无奈地伸出手，揉了揉小女孩那头眼熟的小卷毛，“刚刚为什么哭，你也不舒服吗？”
“我想回家，”小女孩乖乖站着被揉，一边小声说，“再不回家动画片就放完了。”
“你妈妈不是给你录了？”
小女孩哭丧着脸，“可是如果回家太晚了我也没有时间看了呀。”
“……”你还挺高瞻远瞩。
源辉月无言地看了一眼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的亲爹。
年轻父亲收到她的暗示，有些紧张地抓了抓头发，“这，这个，裕子的休息时间都是她妈妈规定的……”
一句话就能听出这位父亲在家中的家庭弟位。
“春菜照顾孩子也很辛苦的，本来我今天好不容易有半天假期，就把裕子带出来想好好陪陪她，也让春菜休息一下，没想到……”他愈发沮丧，声音中满是懊恼，“……早知道就不出门了。”
坐在一旁的那位一直看手表的职业女性沉默半晌，忽然加入谈话，“我今天本来也准备早点回家陪女儿，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好不容易项目结束可以回家亲手给她做顿饭。”
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大概只是缓解焦虑，一边垂着眸说，“之前还只是担心时间延误又要让她在家等很久，没想到现在能不能回去都是个问题……如果我出了事那孩子可怎么办啊，她父亲是个混账根本靠不住，她还那么小……”
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她说着说着一把捂住眼睛将脸埋在了膝盖里，裹在职业装背后的消瘦肩膀蓦地颤抖起来。
她旁边的年轻父亲下意识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环顾一圈，发现周围除了女人和小孩子，只有他一个成年男性，于是咬了咬牙站出来，“那、那个也不一定是大家想的那样，你先不要急……这样，我去问问乘务长吧，说不定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边说他一边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辉月，见她点了点头表示会替他照顾一下孩子，于是略微放心地松了口气，跌跌撞撞地向乘务长跑去。
源辉月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心里知道他定然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女白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在继续，车厢中的乱象比比皆是，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源辉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得到一声含糊的“谢谢”。这时候她的裙摆忽然被人拽了两下。
她低头看去，就见茶发小女孩往她这边靠了靠，小小声在她耳边问，“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啦？”
“瞎说什么呢。”
“没有瞎说，我都听到了。”小女孩揪着自己的裙摆垂着脑袋说，“那边那个大哥哥说了，车上有炸弹。”
成人居高临下看小孩子，总觉得他们是心智还没开窍的小动物，只知道嘻嘻哈哈玩玩闹闹。但其实有的事孩子心里清楚得很，她不说出来，于是大人就以为小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
源辉月默了默，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刚才试图糊弄她的松田阵平有点像，“那你刚才还担心回家没时间看动画？”
“我不想让爸爸担心嘛，”小女孩嘟哝，“他胆子那么小，被吓到了怎么办？”
她低头揪着裙摆，小手肉乎乎的，骨节却泛着白。她默默地又往源辉月身边蹭了蹭，像是想要凑近取暖的小狗，“……姐姐，我害怕。”
源辉月内心有点奇妙，老实说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给人这么强烈的安全感。沉默片刻后，她终于伸手薅了薅狗狗的毛，“别怕，你能回去的。”
小女孩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她，“真的吗？”
源辉月：“真的，我已经把谜题解开了。”
她抬起手，扬了扬手机，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信息。
【帮我个忙，你能截取卫星信号吗？查看一下东都环状线的铁轨上有没有什么可疑□□。】
那头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屁股长在电脑椅上，消息回得飞快。
【刚刚还不理我现在就找我帮忙了？你让我查我就查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找我做事要钱的，我很贵的！】
【等会儿，所以你的意思是炸弹在铁轨上？这么没新意吗？】
源辉月顺手又薅了一把凑过来看的小女孩的头毛，一边按着手机礼貌发出建议。
【你要不要先查完再回消息？】
【你在小看我的手速，我正在查！】
源辉月于是只好一手托着腮，等着这位正在查的黑客查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电话接了进来。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松田阵平，辉月略微疑惑地按下了接通，一边站起身牵着身旁小女孩的手朝着空出来的窗子边走去。
“莫西莫西？松田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边半晌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沉默的呼吸声。
“松田君？”
好一会儿，松田阵平懒洋洋的声音才在电话那头响起，被电流一滤，失了真似的低哑了好几个度。
“什么事都没有。”
源辉月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窗外，前方不远处有个铁轨变了道，她心里还记挂着黑客那边的结果，随口道，“没事的话我就先挂……”
“别挂电话。”
源辉月一怔，终于从对面仓促的打断中读出了一丝异样，她正要开口询问，眼角余光忽然见到最前面的列车头改变了方向。
它直直地驶向那个刚刚分叉出来的轨道，闯进一片明晃晃的阳光里头，莫名带着点一往无前的味道。
“……”源辉月忽然明白了。
她轻轻靠在了列车车窗上，伸手摸了摸身旁小女孩的头，换来对方疑惑的一瞥。
“嗯，我不挂。”她放轻了声音说，音色中难得有了点温柔的味道。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没事的。”
指挥室，松田阵平一手撑着控制台弯腰垂着脑袋，额前垂下的卷曲碎发遮住了眼睛，侧脸被拿着手机的手挡了大半看不出神色，只有按在面前金属台上泛着白微微颤抖的指骨暴露出了一丝情绪。
他没有把那句没头没脑的安慰调侃回来，而是继续沉默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单单站在那里，就已经消耗了全身的力气一样。也正因为他的安静，背景里的声音格外明显。
“……第十一号车已经变道，现在开始降低行驶速度。”
“六十八公里，六十四公里，六十三公里……”
轰隆隆的列车行驶声从电话那头传来，规律地敲打在他耳膜上。他讨厌这种声音，他讨厌一切有节奏有规律可以用来计时的声音，水滴、列车、发动机，最讨厌时钟。
不远处扩音器里，列车驾驶员的声线紧张到开始沙哑，“……六十二公里，六十一公里，六十公里……”
松田阵平喉咙干涩地张了张口，“……辉月。”
“嗯。”
“……五十九公里，五十八公里……报告，暂时没有异常情况！”
驾驶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激动得像要哭出来，松田阵平撑在操作台上的手猛地颤了颤。
指挥长：“现在开始慢慢减速在货物轨道上停靠。”
“是！列车继续减速……五十七，五十四，五十，四十五……二十一，十五，十……六，五，四……报告，十一号列车已经成功停靠，没有发生异常！”
随着驾驶员带着哭腔的声音落下，指挥室里猛地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在目暮警官和铁路局长惊喜地互相确认中，松田阵平把抵在操作台上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然后脱力般蹲了下去。
“松田君？”电话那头传来源辉月的疑问。
“没事。”松田阵平说，“柯南还在等你，别在外面逗留了赶紧去医院。”
“好，你那边……”
“啪嗒”没等她问完，电话挂断了。
“……”源辉月默默拿下手机，面无表情盯着屏幕，有种微妙但莫名熟悉的想打人的感觉。
“姐姐。”
这时候她的左手被身旁的小女孩拽了拽，裕子小姑娘踮起脚尖趴在窗子上看着外头不动了的景色还有些发愣，“……姐姐，车停下来了吗？”
“是啊，”源辉月收起手机，摸了摸她的头，低头看着她笑了笑，“你可以回家了。”

第27章 摩天楼（十）
【我找到了，铁轨上的确有五个炸弹，这就把图片发给你。】
【等会儿，什么情况，你那边已经没事了？】
源辉月的手机上收到了六张照片，前五张都是炸弹，最后一张是环状线的地图，贴心地把每个炸弹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
她转手将这些照片给松田阵平发了过去，这才开始给震惊的黑客回消息。
【嗯，已经解决了。】
【我看到你了，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参与了关键步骤却连事情都没搞清楚的黑客十分不满，辉月想了想，给他从头解释。
十分钟前，指挥室，车内的骚动发生的那一刻。
列车内的画面被调到指挥室的大屏幕上，开头就是列车长被乘客围堵的场景，一片兵荒马乱。
“局面已经要控制不下去了。”铁路局长盯着焦躁的乘客们满脸凝重。
人在处于极度惊恐和绝望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有无数血淋淋的前例在那里摆着。目暮警官一把抓下帽子，挠着自己毛发窸窣的头顶，恨不得这个“聪明绝顶”的脑门能够给自己提供点什么灵感。
“不是座位之下，也不是网架之上，XX之X到底指的什么？！”
松田阵平：“这条信息没有意义。”
目暮警官一愣，回头看去，黑发青年双手撑着操作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XX之X能组的词太多了，不管炸弹被放在哪里都能用这个格式形容，所谓的X只是嫌犯用来消耗我们时间的无效信息。”
“所以松田君你的意思是……”
“重点不是这个‘XX之X’，而是嫌犯给出的两个限制。为什么车速要保持在时速六十公里以上，以及，为什么到太阳落山还没拆除炸弹就会爆炸……太阳？”
佐藤和美子的视线下意识跟着他，加入讨论，“那个，会不会跟光有关？”
“光？”
松田阵平的注意还锁定在屏幕上，画面里源辉月已经站起身来的正在哭的小女孩面前蹲下准备开始哄她。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她身上，又极快地一晃而过。
松田阵平望着这个场景，脑海中忽然亮起一点灵光，然后眨眼连成闪电驱散了所有迷雾。
“我知道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目暮警官的电话响了。老警官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工藤新一”，赶忙手忙脚乱地接通。
“目暮警官，我知道嫌犯把炸弹安装在哪儿了，就在——”
“——铁轨之间。”
一清亮一低沉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撞在一起，一时间指挥室里的人差点以为产生了回音。
电话那头的柯南也怔了一下，随即听到一阵衣料的摩擦声，目暮警官手里的电话似乎是被哪个人拿走了。
“看来你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电话那边的人说。
柯南微怔之后，笑了，“没猜错的话，犯人应该是在炸弹上安装了感光装置，如果在一定时间内没有照到光线，炸弹就会被引爆。”
松田阵平默契地接口，“所以他限定了列车的时速必须在六十公里以上，因为环状线列车经过铁轨时落下的影子会遮住炸弹。如果列车速度慢了，影子覆盖炸弹的时间就会超过指定范围，导致炸弹爆炸。”
【……而之所以将最后时限定在太阳落山也是这个原因，太阳落下之后，天色转暗，没有光照在炸弹的传感器上，炸弹一样会被引爆。】
源辉月输入完最后一个字，按下了发送。
【所以那个XX之X是骗你们玩的？这个提示不有跟没有一个样吗？】
源辉月想了想：【对犯罪分子的道德要求不要这么高。】
对面发来一长串的省略号，过一会儿又别别扭扭地说，【我还没找到炸弹你那边就结束了，所以这个谜题是警察自己想出来的？你们东京的警方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没用嘛。】
源辉月没再多说什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裕子小姑娘欢快地朝她挥了挥手，回到了爸爸身边。一个全身虚脱的上班族拖着沉重的脚步路过，嘴里还念叨着“再也不坐电车了。”
女白领哭过一场后重新收拾好了心情，雷厉风行地在路边拦了辆车回家去了，临走前还找她道了谢。
劫后余生的人们带着恍然的表情走下列车，被还未落山的太阳光照在身上，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在深渊边缘打了个转之后重回了正轨，简陋的临时站台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
两个衣着时髦的漂亮女孩子从源辉月身边路过，看到她一个人站在站台上愣了愣，走过来友善询问要不要跟她们一起走，出自于对这地方位置太偏单身女性一个人上路可能会有危险的善意关心。
源辉月礼貌婉拒，想了想后反过来问要不要她送送她们。
两个女孩子：“？”
十分钟后，苦逼的菜鸟警察开着车过来接人，懵逼地发现要接送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
下午六点整，源辉月终于坐在了绿地警察医院的特殊病房里。
去搜索炸弹的和去查找嫌犯线索的警察都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炸弹已经全部拆除，没有一个被引爆；坏消息是高木警官带队去调查嫌犯线索的那队行动组没有得到任何结果，重点调查的居民楼里的住户全都不具备犯案可能。
“在铁轨上找到的炸弹的火药用量只有失窃火药总量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说嫌犯极有可能继续犯案。”
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头顶的天空并没有完全晴朗起来。目暮警官的面色依旧凝重，“现在我们手上的线索已经全都中断了。”
也就是说，局面又回到了只能被动和炸弹犯玩猜谜游戏的状态，大家一起拼脑力、体力以及生死时速，筹码是鬼知道会被牵连进去多少的普通群众的生命——老实说，这情形着实有些让人暴躁。
目暮警官摘下帽子狠狠揉了揉脑门，“这样不就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难道没有其他头绪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源辉月淡淡地说，“森谷帝二。”
房间中众人一怔，朝冷不丁出声的人看去。源辉月正背对他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着把银光闪闪的水果刀削苹果，背影端正笔直，没事人一样。
松田阵平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调出她发给他的那几张照片，手指往后翻了几下最后停在了某座被安装了炸弹的建筑上，视线微微一凝，“这座桥……”
佐藤警官凑过来看了两眼，疑惑地问，“这桥怎么了？”
白鸟：“是隅田运河桥吗？我记得今天那座桥上也被装了炸弹——说起来，隅田运河桥的确是森谷教授的作品。是在二十年前构建完成，独创性地不是用了钢铁水泥而是用了英国式的石块搭建而成，引发了极大的话题，森谷教授也凭借这座桥的设计拿到了日本建筑协会的最佳新人奖。”
一长段介绍之后，他疑惑地顿了顿，“这座桥有什么问题吗？”
源辉月继续削着苹果没说话，倒是床上的柯南眨了眨眼睛说，“这座桥也是森谷教授设计的啊，我记得前几天失火的那位黑川先生的家也是森谷先生的作品？”
众人：“！”
病房里一屋子警察，再迟钝的人和犯罪打交道多了都会锻炼出某些独特的嗅觉，更何况在座的全都是精英。目暮警官几乎是立刻嗅出了其中的不对，回头对手下的警官说，“马上让档案室把最近发生的纵火案和爆炸案的卷宗全都调过来。”
等在门口的菜鸟警察立刻站直，“是。”
松田阵平把手机放回兜里，淡淡地插了句嘴，“调档案太慢了，让那边查清楚最近被纵火和爆炸案破坏的建筑分别有哪些然后汇个总过来。”
“啊，是！”菜鸟警察好像有点怕他，小心敬了个礼后飞快地跑走了。
松田插手完人家的内务，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慢悠悠削苹果的人，抬脚朝病床走去。
源辉月这个时候已经成功的切出了一盘兔子苹果，她意外地用水果刀用得十分利索，切好的水果往白色瓷盘里一摆，漂亮得像艺术品。
然她就端着这盘可可爱爱的兔子苹果递到柯南面前，“吃吗？”
小少年嘴角一抽，默默地拿起一块，“谢谢。”
源辉月端着的盘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堂而皇之地也跟着捞走了一块苹果。
“你居然还记得买果篮。”松田阵平在病床边上坐下，无处安放的长腿微屈着靠在椅子边上，一边把苹果扔口里一边斜睨着床头柜上摆着的果篮和花卉。
源辉月淡定地回头看他，“来医院探病带水果和鲜花不是基本礼仪吗？”
黑发青年闻言抬起眼皮，视线从下往上撩了她一眼。探病带水果鲜花的确是基本礼仪，但是他就没见过几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还能够这么镇定，连这点细节都顾及到。
松田阵平自我代入地想了想，觉得如果换了是他可能都做不到这么若无其事。如果是以前的源辉月呢？他又回忆了一下那位祖宗，换了失忆之前的她现在大概早借着压惊的名头拉着他到附近最近的高档餐厅点上一大桌好吃的了，刷的还是他的卡。
“你今天吃东西了吗？”松田垂眸看着她细的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素白手腕，冷不丁问。
源辉月一愣，还真认真回想了一下，“吃了早餐……”
“那不还是我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盯着你吃的吗？”柯南抬手扶额，旁边的阿笠博士连忙道，“说起来就快到晚饭的时间了，一会儿护士应该就会把柯南的病号餐送过来，我去拜托他们给源小姐也加一份吧。”
源辉月微笑点头，“好。”
好个屁，松田阵平在心底嗤笑，以前是谁说病号餐狗都不吃的。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在柯南略显无语的视线中，他懒洋洋地从盘子里又捞了一块苹果，三两口把切给人家小孩子的水果干掉了。

第28章 摩天楼（十一）
就在松田阵平快把一盘子兔子苹果都吃完了的时候，那个出去联系档案室的小警察终于回来了。
拿着笔记本，他在门口笔直地戳成一根电线杆。里头的警官们职位全都比他高，在一屋子上级的关注下，他做汇报的声音都有点抖，“具档案室那边调查，最近被纵火的房子有黑川家，水岛家，安田家，阿久津家……这些房子的设计者已经查明的确全都是森谷帝二先生。”
虽然早有猜测，但是这巧合到异常的情况还是让警官们震惊了几秒钟，目暮警官立即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今天这个案子的目的也是……”
“故布疑阵，”松田阵平微垂着眸，跟他想到了同样的地方，“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嫌犯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炸掉由森谷教授设计的那座隅田运河桥。”
源辉月百无聊赖地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重新开始削，听着病房里的其他人就着这个思路讨论起来。
“难道他之所以找工藤对决也是为了要掩盖这个目的？”
“很有可能啊，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森谷教授的作品，难道对方和森谷教授有什么仇怨？”
她按着水果刀的刀锋绕着苹果转了一圈，顺溜地揭起一圈果皮，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柯南。
小孩子坐在病床上正认真听着警官们的讨论，他略显凌乱的碎发从额头垂下来，压着一圈白惨惨的绷带。大概是刚受了伤的原因，从脸色到脖颈白成一线，几乎要和压在锁骨上的白衬衣领口一个色号。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小少年也回过头来，看看她，又看看周围的病房。然后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源姐姐不舒服吗？再忍耐一下下就好啦，我们很快就能回去啦。”
语气非常有耐心，像是在哄小孩，但明明他自己才是小孩子。
源辉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医院和病房，的确是她不喜欢的地方，也没有哪个刚出院的病人喜欢回到医院的。
所以从刚才开始就萦绕在她心头的烦躁，真的是因为身处的环境和那股不客气地一直往她鼻子里钻的消毒水味？
源辉月垂下眸，这时候背景音里的警察们已经讨论出结果，认为嫌犯很有可能对森谷帝二教授抱有恶意，如果是这样放任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很危险，目暮警官准备亲自带人去他家中询问他是否和什么人结仇顺便留下来保护他。
就在这个时候，源辉月忽然慢悠悠开口，“目暮警官，之前那些纵火案件中被毁掉的房屋，具体资料能够给我看看吗？”
正要出门的目暮一愣。
坐在她身旁的松田阵平挑了挑眉，“警察的卷宗你都想看，你怎么那么能啊？”
然而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具体想看什么？”
源辉月：“我想确认一下，那些被毁掉的建筑是不是都是森谷教授在三十岁之前的作品。”
其他人一时没搞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白鸟警察迟疑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森谷教授的事业是从三十岁之后开始走向巅峰，在他成名之后就再也没有接过房屋设计这种私人工程，所以那些被毁掉的房子的确应该全都是他三十岁之前的作品。”
“原来如此，在前期未成名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大的自主权，所以那些作品才留下了让他不能忍受的缺陷。”源辉月一边说话一边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地削着苹果，纤长的眼睫微垂着看不清神色。
她素白的手指压在冷冽的刀锋上，坐在病床旁的侧影纤细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凌厉。黑色的长裙裙摆从膝上垂落在地，那一刻她给人的感觉极其遥远，像童话中那个提前看穿结局但还是给了小美人鱼魔药的神秘女巫，底色晦暗又森然。
松田阵平看了她两眼，忽然伸手把她按在刀锋上的手指挑开，一把把苹果和水果刀都抢了过来，三两下把剩下的苹果皮削完了。
“有话就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
源辉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苹果后半截削得坑坑洼洼，她完成了一半的漂漂亮亮的作品就这样毁在了这人手里，那种熟悉的想要打人的感觉好像又冒出来了。她瞪着松田阵平，望着他“咔吧”把那个削得丑不拉几的苹果掰成两半，然后递了一半过来。
她又嫌弃地瞪了这个半个丑苹果几秒，终于愤愤地接过来一口咬了下去。似乎是内心把这个苹果当某个公安警察的手狠狠咬了两口，泄愤完毕，她再开口时终于能够继续用淡定的语气语出惊人，“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专门挑森谷帝二的作品下手的爆炸犯，其实就是森谷帝二本人。”
警察们还真没有想过，这话一出，整个病房都安静下来。
病床上的柯南下意识回头看她，松田阵平啃着另外半个苹果的动作一顿，眉心皱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那些被毁掉的建筑的落成时间全都是在森谷帝二三十岁之前，”源辉月说，“我刚刚说过了，三十岁之前，可能因为名气不足或者受到了其他方面的掣肘，森谷教授那个时期的作品被迫留下了很多十分明显的缺陷。”
门口的警察们下意识去看小警察带来的资料，试图找出“缺陷”在哪儿。
源辉月淡淡地继续，“森谷教授的原名我记得是森谷贞治，后来他自己不满这个名字，大概是不符合他的美感，特意去登记改成了后来的森谷帝二。”
松田阵平蓦地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对称？他三十岁之前设计的建筑都是不完全对称的，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认为无法容忍，想要炸掉它们？”
老实说这个神经病一样的思路，正常人的确没办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全都是人格完善的正常人的其他警官们甚至努力理解了一下才理顺这其中的逻辑，顿时一个个瞠目结舌。
“这，这个推理未免也太……”目暮警官说到一半，忽然梗住。
是，正常人的确不会这样想，但炸弹犯是正常人吗？
只要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谁没有个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发狠的时候谁没想过将这些黑历史全都抹掉？只是当这些让人不太想回想的过去不是一段能够轻易删除的视频或者照片，而是正住着人还在使用中的建筑的时候，大部分人可能只好望而却步，无奈打消掉这个想法。
这是身为一个正常人类对社会公序良俗的退让，默认生命高于建筑，在里头生活的人比几栋有缺陷的房子重要——然而在一个为了对称连名字都能更改的偏执建筑家眼中，人的生命真的高于建筑吗？
源辉月已经慢悠悠把那半个苹果吃完了，从桌上的纸抽里抽了张纸巾出来擦着指尖，“我建议你们去查一下森谷教授的个人履历，应该会有一个让人惊喜的发现。”
目暮警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小警察，拿着笔记本已经听呆了的小警察终于回过神来，收到暗示拔腿就跑。
松田阵平看着源辉月直接开口，“说清楚。”
“半年前西多磨市曾经有过一个大型城市建设计划，由西多磨市的市长冈本主持，准备建设一个英式风格的新市镇，这座新市镇的设计者就是森谷帝二。”源辉月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递给他，“这是那座城市的设计模型，现在还保存在他的展览室里。”
病床上的柯南也从被子里钻出来凑了过去，随口说，“所以那头源姐姐你那天在展览室装作睡着了就是去查看这个的啊。”
源辉月略微一怔，看了他一眼。
房间里的其他警察们跟着围过来开始研究那张设计模型的照片。
“的确是森谷教授的设计风格，左右两边都是完全对称的。”
“看起来已经设计得很完善了，花了很多心血吧。”
“但是我记得西多磨市那个市镇建设计划到最后准备建造的关头被叫停了，因为西多磨市的市长冈本正好在那个时候下台……”
白鸟的话音一顿，其他人也同时反应了过来——西多磨市的市长之所以下台是因为卷入了一起车祸案件，当时戳破了市长让自己儿子代为认罪的手法，指出真凶，导致冈本市长最终被捕的，正是工藤新一。
森谷帝二的作案嫌疑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数值。
目暮警官立刻站直了身子，掷地有声地发出命令，“白鸟，佐藤，你们都跟我走，先去森谷帝二家中以保护的名义把他控制起来。”
“是。”
“是！”
松田阵平把那张照片发到自己手机里，然后终于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我也一起过去。”
随即他看了一眼还坐在病床旁边的人。
源辉月无辜抬头和他对视，没搞明白他看自己干什么，反而是后头还在病床上的柯南了然举手，“我一会儿会看着源姐姐吃饭的。”
松田阵平这才点了点头，懒洋洋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

第29章 摩天楼（十二）
警察先生们来去匆匆，阿笠博士看着时间差不多也下楼去领病号餐了，病房里很快只剩下柯南和源辉月两人。
柯南看着坐床边上无聊地翻着科普杂志的人，“源姐姐，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突然想去看森谷教授藏起来的那座模型啊？”
源辉月：“因为有人给我发了消息。”
“诶？”
她放下杂志朝床上的小孩看去，“你发现我装睡了？”
小侦探摸了摸鼻子，“我以为是源姐姐你累了，不想继续应酬外头的人，想躲在展览室休息。”
源辉月想了想，赞同地点头，“的确是这个原因。”
柯南嘴角一抽，所以查看那个被盖住的模型才是顺带是吗？
他正准备接着问发消息的人是谁，病房门被推开，阿笠博士取完餐端着一堆汤汤水水回来了。柯南只好暂时止住话头，看着他像玩杂技一样先把一个方方正正地餐盘递过来，“柯南，这是你的。”
然后阿笠博士开始往旁边的桌子上摆打包盒，一一揭开盖子，鸡汤、芦笋虾仁、干锅排骨……食物热腾腾的香气顿时盈满了整间病房。
柯南有点懵逼地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清汤寡水，又看了看桌上的丰盛大餐，“……等等，医院还提供中餐？”
“当然不是，这个是外卖。”阿笠博士摆完盘，最后打开一盒米饭递到同样有点懵的源辉月手里，然后才转过身挠了挠后脑勺说，“好像是刚刚离开的那位公安先生点的，而且这个备注有点惊人啊哈哈哈……”
辉月和柯南同时看向他手里的打印纸，只见上面从上往下拉出长长一条，标着各种禁令：不要放蒜、不要放姜、不要放醋、油不要用大豆油、酱油不要用黄豆的……
“源小姐你豆类过敏吗？”阿笠博士看着上头被ban掉的各种豆子，有些迷茫地问。
源辉月比他更迷茫地回看过去，摇了摇头。
柯南想起昨天还吃过的炖豆腐，嘴角一抽，所以只是单纯不喜欢是吧？而且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人家餐厅居然还全都老老实实遵守了。他的视线掠过最后头特别加粗的一句“不要放任何和花生沾边的东西”，落在最底下餐厅的名字上，心中默念了一声难怪，对公安的薪资水平有了新的认知。
某位名侦探在心中默默腹诽当代警察的工资问题的时候，松田阵平正坐在目暮警官的车上听着后座的白鸟警官讲述森谷帝二其人的具体资料。
汽车在道路上飞驰，驶过灯火通明的米花市政大厦，朝着东南面的高档别墅区一路飞奔。
“森谷帝二，原名森谷贞治，世界著名也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建筑家。他真正成名是在三十多岁之后，以三十四岁时主持设计的隅田运河桥为起点，一是那座大桥为他夺得了日本建筑师协会的最佳新人奖；另一个原因则是森谷教授的父亲恰好在那前后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之后大家将视线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森谷帝二的才华这才展露出来。”
松田阵平正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森谷帝二设计的其他建筑的资料，“他的父亲？”
“是的，森谷教授的父亲也是世界著名建筑家，所以经常有人猜测森谷教授走上同样的道路也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只不过虽然是一家人，而且都是以英式建筑闻名，但是森谷教授的父亲和他的设计风格其实完全不同。”
后头的佐藤警官插嘴问了一句，“哪里不同，不都是英国的风格？”
“英国的建筑也分好几个时期，”白鸟解释，“就好比森谷教授偏重的就是斯图亚特王朝时期的风格，那正好是英国的十七世纪，正值文艺复兴高潮受到欧洲大陆影响很深，所以森谷教授的设计注重对称美感，有很多巴洛克元素，运用大量的装饰和浮雕，非常华丽。”
“而森谷教授的父亲拿手的建筑风格更加偏向十五世纪都铎王朝的风格，喜欢用竖框窗户、拱形灯和带有陡峭山墙和高烟囱的屋顶线，比起外观更加注重实用和舒适性，而且大多不对称。”
“不对称？”车上众人已经对“对称”这个词有些过敏了，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对，森谷教授的父亲的代表作就是东京国立图书馆，于三十年前落成投入使用，你们应该都有印象。”
佐藤恍然，“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就是那个‘红房子’？我小时候住在那附近，经常去看书，我记得那座图书馆好像的确是不对称的。”
白鸟回头看她，轻声说，“那座图书馆的外部用了大量红砖堆砌，东京的其他市民的确经常称它为‘红房子’没错。”
松田阵平手里的资料这时候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森谷帝二最近设计落成的一件作品，恰好也是图书馆。巴洛克式的华丽建筑伫立在黄昏的阳光下，穹顶被光线折射出一种天空一般的湛蓝色，格外漂亮。
他把资料夹阖上，略微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总感觉自己遗漏了点什么，但仔细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医院病房，已经到了查房的时间，医生刚给柯南做完简单的身体检查，听到他想要出院的要求愣了一下。
“你想出院？”
“是啊，我想回去了。”黑发小孩坐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用可怜兮兮的音调说。
医生于是有点为难，“虽然白天检查的时候柯南君你的情况不错，没有脑震荡的迹象，但是正常而言我们还是会要求你留在医院再观察一晚上。”
“诶？可是……”
“好。”没等柯南说完，一个平静的声音已经打断了他。小侦探下意识扭头看去，“……源姐姐？”
医生一脸欣慰，立刻忽视了病患本人的意见，“源小姐你能配合真是太好了。啊，对了，因为江户川君年纪太小了，今天晚上最好有监护人在这里陪着。”
源辉月十分好说话地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好，一会儿会有护工过来在房间里加一张床，源小姐你可以在那里休息吧。”医生愉快地安排完还不忘回头看向病床上的柯南，叮嘱了一句，“江户川君，要好好听姐姐的话哦。”
柯南：“……是。”
直到医生离开了，他才迟疑地看向窗边上的人，“源姐姐，其实让阿笠博士留下也可以的。”
“没关系，”源辉月拿着手机搜索医院陪床的注意事项，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而且这么晚了我也不太想一个人回去。”
她说到这里柯南立刻反应过来，那个炸弹犯还没被抓到，谁也不知道外头有多少惊喜大礼包等着，相比较而言警察厅的医院的确安全多了。
于是他飞快改了口，“这样啊，那源姐姐你还是留下吧。”
“嗯，”源辉月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注意事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我出去买点东西，柯南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点零食回来。”
喂喂，人家正常家长都是督促小朋友住院期间不准吃零食吧？
柯南嘴角一抽，默默地提高了自我管理意识，“不用啦，刚才已经吃饱了。”
然后他想了想，觉得警察厅医院附近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但到底还是关心了一句，“源姐姐你要快点回来哦。”
“好。”
源辉月答应得爽快，警察厅医院出门右拐就是条小型商业街，虽然不在市中心地段，但要买她需要的东西也够用了。她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自己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回来。
然而一个世间恒久运行的真理就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走出医院大门，源辉月刚准备往右转，大衣口袋里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有点疑惑地摸出手机解锁，发现有一封来自未知号码的新邮件。
另外一头，松田阵平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森谷帝二家。
大晚上地被警察找上门，森谷家的管家有些不安，目暮警官提出想要见森谷帝二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老爷他刚刚出门了。”
目暮警官一怔，“刚刚？”
“就在十五分钟之前，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好像有什么急事就匆匆离开了。”
松田阵平：“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管家略显迷茫地摇了摇头，“老爷没有提，不过他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诸位警官如果有要事可以在家里等一等他。”
几位警察对视了一眼，最后由目暮警官点头道，“麻烦你了。”
森谷家的管家是个英国人，十分符合森谷家族一贯的生活习惯。他是森谷帝二从专业机构聘请的，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待人接物极为有分寸，将目暮警官一行人带到会客厅，又送上红茶和糕点后就自觉离开了。
警察们奔波到现在没有一个吃了晚饭的，勉强拿森谷家的点心垫了垫肚子，期间又请管家给森谷帝二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有打通。在这个每个人都被无形的电话线牢牢牵着的时代，森谷帝二忽然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在森谷家一无所获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几位警官终于坐不住了。
“该不会我们之前的推测有误，森谷教授被真正的凶手约出去了吧？”白鸟警官迟疑地说。
“可是如果是这样，真正的凶手是谁我们就一点线索都没有了。”目暮警官说着一边看向一旁的松田阵平，“松田，你想到什么了吗？”
黑发青年坐在单人沙发上，十指交错地抵着唇沉默好久了，被老上司喊了一声之后他才慢慢动了一下手指，垂着眼睫，“……我在想，恰恰相反，森谷帝二会不会是发现我们要来提前跑了。”
几位警官同时一惊，佐藤美和子下意识说，“不会吧，正常情况下警方不可能会怀疑到他身上，他为什么要怕警察，除非……”
除非有人把源辉月那一番推理透露了出去，让森谷帝二知道自己被怀疑了。
但当时听到那段话的就那么几个，一只手都数得清，全在这个房间里。
在座众人蓦地沉默下来。公安警察对内是有侦查逮捕权的，终于有人想起这件事来。
“我没怀疑你们。”半晌的寂静之后，松田阵平懒洋洋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我们当时说话的时候又没有关门，被人路过听到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佐藤警官勉强地冲他笑了一下，就算没有怀疑他们，这句话中的含义也绝对不轻松，这代表着警察厅医院里藏着不知道什么势力塞进去的卧底。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房间里的氛围太过凝重了，松田阵平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只不过是如果不做这个假设其他可能性都是死路，所以不妨以森谷帝二潜逃为前提推测一下，如果他的确是逃了，他会去哪儿？”
白鸟警官想了想，“会不会是继续去找工藤君报仇了？”
“工藤新一本人没出现过他根本找不到他，到目前为止那个叫江户川的小鬼那里也没有接到新的电话……”松田阵平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猛地怔住，“……西多磨市现在的市长是谁？”
“浅野大介。”目暮警官立刻接到，“你怀疑他会去找现任西多磨市长报仇？这么说的话，那个新市镇计划的确是新任市长叫停的，他如果对浅野市长抱有恨意也完全有可能。”
松田阵平：“不对，不是市长……”
目暮警官闻言有些不解，不是市长还能有谁？他见着黑发青年沉下脸色，飞快往外拨出了某个被设置到快捷键第一位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刻急切问道，“你在哪儿？”
“我……”
对面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里，砖石断裂的坍塌声、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慌不择路的脚步声，电话背景音中的所有声响交织在一起，拉开了一场兵荒马乱的序幕。
松田阵平的眼瞳猛地一缩，心脏几乎骤停了一秒，“辉月？源辉月？！”

第30章 摩天楼（十三）
源辉月到达米花市政大厦顶层的电影院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五分。
东京夜生活丰富，到这个点了市政大厦里头的人依旧不少，今天好像是某个热门电影的首映日，电影院里熙熙攘攘地全是等着来看凌晨首映的人。
源辉月站在影院外的候场区正左右张望着找着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叫住了。
“大姐姐？”
“？”
随着一串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哒哒”脚步声，某个眼熟的茶色短发的小女孩像枚弹珠一样从人群中弹出来蹦到她面前，“又遇到你啦，大姐姐你也是来看电影的吗？”
“……”源辉月看着这位才在车站告别没多久的裕子小姑娘，心情有些微妙，“你怎么在这里？”
“爸爸带我来看电影呀。”小女孩仰头看着她开心地说，“因为裕子今天在车上很乖，妈妈说可以奖励裕子一件事，所以裕子就让爸爸带我来看电影啦。”
源辉月：“……”
你刚刚死里逃生吧，你家里的人是不是心太大了一点？
她刚想到这里就见到那位心大的父亲一手爆米花一手可乐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到她时眼前一亮，也上前来打招呼道，“……额，你也来看电影吗？裕子在家里一直说起你呢。”
他一开口才想起好像还不知道这位大美人叫什么名字，只好尴尬地省略了称呼，略显局促地冲她一笑。
源辉月的视线从他的脸上路过，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立柱下，她找到她刚刚要找的东西了。
“我建议你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诶？”这对父女齐齐一愣。
“现在走还来得及。”
源辉月说完就径直朝着自己看到的东西走去。那根立柱正伫立在电影院巨大的落地窗前，柱子被海报贴得花里胡哨的，下面正静静放着一个素净的纸袋，路过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朝那个纸袋看上一眼。
源辉月伸手把纸袋拖出来，蹲下身小心地拆开。纸袋里头的东西裹得像个礼品盒，包装纸折叠十分细致，左右折痕对称得近乎有些强迫症。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最后一层，然后并不算特别意外地对上了一个正在跳动的计时屏幕。
平静地拿出手机，她正要给松田阵平打电话，心有灵犀似的对方的号码先一步从屏幕上跳了出来。她划开接听，青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立刻从听筒中冲出来。
“你在哪儿？”
“我……”
下一秒，地动山摇。
爆炸声和人群的尖叫声连成一片，地面不断地晃动倾斜，恍然间甚至让人有种整个空间都要跟着破碎，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既视感。源辉月摇摇晃晃地扶着旁边的柱子站稳，晕乎了好一会儿才摆脱爆炸的余震，从耳鸣中艰难地浮出来就听到了电话里焦躁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没事。”她被爆炸震得有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如你所见，我现在在米花市政大厦，你打开电视大概就能看到我了。不过在此之前，我现在面前有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电话那头松田阵平的声音蓦地沉了下来，几乎是带着一点沙哑的，“……倒计时多久？”
源辉月低头确认了一下，“五十四分钟二十一秒。”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松田阵平拿着手机回过头，脸上表情冷静到近乎异常，“马上搜查森谷帝二的这座别墅，如果炸弹是他设置的，他不是专业人士，家里一定有设计图。”
佐藤警官怔了一下，下意识道，“可是我们没有搜查令，只凭推测就……”
“有什么问题我担着赶紧去！”
“是！”
佐藤和白鸟立刻领命离开，端着一壶红茶准备进来添水的英国管家刚好在门口撞上两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白鸟警官一手揽了过去，“不好意思，我们有点事要问你，请你配合一下。”
松田阵平拿着手机走到会客厅的窗子前，“唰”地一下拉开窗帘，这扇落地窗对着的正好就是米花市政大厦的方向，随着爆炸一起涨起的火势燎红了半面夜空。
“你身上带剪刀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源辉月回答得平静，她出门连包都没带哪儿来的剪刀。她一边说着话视线一边在周围扫了一圈，忽然看到了正惊魂未定地靠在收银台前的两个漂亮女孩子。
巧了，又是熟人。
“你等等，我问问其他人。”
松田阵平一手按在玻璃窗上额头抵上手背，瞳孔中无声倒映着红彤彤的火光，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源辉月似乎遇到了认识的人，和对方交谈了几句顺便还轻声细语地安慰了人家一会儿后顺利借到了剪刀。
随即她似乎开始往回走了。
“你们抓到森谷帝二了吗？”
“没有，他跑了。”
“我刚准备跟你打电话说一件事。”源辉月说，“半个小时之前，我在医院楼下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对方让我立刻到米花市政大楼的顶层影院来。”
“……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这句话的音量到后头逐渐拔高，松田阵平到底没收住，语气中漏出一丝近乎失控的火气，不远处正在和局里联系交流情况的目暮警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那封邮件中还附加了一张照片，”源辉月依旧平静地说，“是在病房外拍的病床上的江户川，病床下面某个不起眼的位置有个红外线瞄准光点。”
松田阵平呼吸一滞，握着手机的手蓦地收紧。
“不过这个不是重点。”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已经回到了炸弹面前，背景里传来纸张被剪开的“咔嚓”声，倒计时一格一格往前跳动的声音也愈发清晰，“我刚刚发现这个炸弹的时候就想给你打电话，然后底下的炸弹就爆炸了。如果我没猜错，一楼二楼的逃生出口应该已经被堵住，里头的人也出不去了。”
松田阵平回头看去，刚刚和抵达现场的救援人员确认完情况的目暮警官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源辉月低垂着眼，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炸弹上，“这个炸弹放置的位置有点巧，正好在后面就是影院南面的落地窗。”
“我知道了。”松田阵平已经听明白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嘴里飞快交代，“江户川那边交给我，我现在就过去，有什么变动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老上司，“目暮警官，这里交给你了。”
目暮警官郑重朝他点了点头，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肃穆但极其可靠的神色来，“去吧，有什么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松田阵平微微颔首，匆匆转身离开。在门口撞到了正要进来汇报些什么的佐藤，没等她开口他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臂，“带一队人跟我走。”
“去哪儿？”佐藤警官问，脚下已经下意识跟了上去。
松田阵平：“去抓森谷帝二。”
这个夜晚可能没人能够安然入眠，成队的警车飞奔在繁华的大街上，警笛的呼啸和消防车的鸣笛交织在一起响彻东京的夜空。
佐藤美和子开着车，还没搞清楚情况地问副驾驶上的人，“去哪儿抓森谷帝二？”
“辉月刚刚在电话里跟我说有人给她发消息，特意将她约到了米花大厦顶楼。她顶楼电影院里找到了对方留下的炸弹，刚准备通知警方，出口的炸弹就爆炸了。”
松田阵平正翻着在车上找到的地图，手里拿着笔飞快地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爆炸的时机太巧了，除非嫌犯是个神能够把一切都算准，否则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一直在看着那里。”
“你是说他在现场？”佐藤美和子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打滑了一下，紧接着又想起有些不对。这一次的情况和三年前的游乐场不一样，那时候凶手可以站在人群里头围观，因为就算炸弹爆炸了也在天上，伤不到底下的人。但这一次现场群众可是全都被堵在大厦里头了，一旦炸弹爆炸没一个逃得了的，嫌犯是疯了专门跑去近距离看热闹然后大家一起变成烟花。
“不完全是，”松田阵平没有完全否定她的话，“他不在米花大厦里面，但是肯定在外头的某栋高楼里，远远盯着炸弹所在的位置。辉月说炸弹就放在影院南面的落地窗前，电影院在米花大厦最顶层，所以他一定在米花大厦南面某栋能够看到那个位置的建筑楼顶。”
他一句话说完已经圈出了最后一栋高楼的所在地点，然后迅速联系了已经赶到现场的特殊犯罪搜查三系，再次强行调用了人家的人手让他们去那几个位置搜查。
“可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前面路口准备拐弯了，佐藤干净利落地一打方向盘，“嫌犯如果是森谷帝二，他为什么要找源小姐的麻烦？她跟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吧？”
“她的确没有关系，但是她父亲有。”
佐藤美和子一怔，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黑发青年安排完人手就放下地图靠回了椅子上，车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在他身上掠过，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西多磨市新上任的市长浅野大介隶属于源氏的派系，也就是说真正下令废弃了森谷帝二耗尽心血的那个新市镇建设项目的，是辉月的父亲源宗政。他没办法直接报复罪魁祸首，当然只能冲着他女儿下手。”

第31章 摩天楼（十四）
米花大厦顶楼，计时器上的数字还在一格一格往前跳动着，像死神缓缓靠近的步伐。
电影院中还清醒的人们这会儿已经意识到刚才惊天动地的动静不是地震，而是炸弹爆炸。遇到地震时如何紧急避难政府经常组织训练，但是没人教过遇到恐怖袭击该怎么办，幸存的人们满面茫然，只能各自找掩体躲起来期望离炸弹远一点再远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掩耳盗铃地躲开死神越来越近的窥伺。
于是被人们自主空出来的空地中央，唯一还坐在原地的源辉月就格外惹眼了。甚至极其不给死神面子地，她这个时候正在望着落地窗的方向发呆。
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侧响起，某个小姑娘冲过了头，炮弹一般撞在她的腿上把她从神游中撞醒了。
源辉月下意识低头，果然又见到一头熟悉的茶色小卷毛凑到了自己身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孩子的父亲正满面焦急地站在一块半塌的墙面后头，他刚才大概是一不小心没拽紧，熊孩子撒手就没了。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她拨了拨熊孩子额前的碎发，随意道。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学她那样抱膝在旁边坐下来，“姐姐，我们是不是又要死掉啦？”
这个“又”字就用得很是灵性。
源辉月：“你又听谁说的？”
小女孩默默瞥了一眼还在旁边“咔哒咔哒”往前走释放着莫大存在感的炸弹。
源辉月沉默几秒，没有糊弄她，实话实说道，“如果这个炸弹没能拆掉的话，我们的确是要死了。”
“哦。”小女孩垂下脑袋，双手环住膝又往她身边靠了靠，“那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源辉月朝她扔了个疑问的眼神。
“反正躲到那边去也是要死的，我还是在这里陪着姐姐吧，不然这边就剩姐姐一个人了。”她抬起头，眨了眨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一个人走很孤单的。”
“……”源辉月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微妙地感觉好像被毛茸茸的小动物蹭了一下，软软的皮毛和暖呼呼的温度带着善意和信任靠过来，让她意外地有了一点手无足措。
手机来电铃声这时候适时响起，她立刻把手机拿出来，没来得及看来电号码就直接按了接通。
那头带着一点喘息的少年声音从电话中冲出来直直撞在了她的耳膜上，“源姐姐，你在哪儿？”
“江户川？”源辉月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终于想起自己临走前好像跟这孩子约好了二十分钟就回来，结果现在一去不回了。
她扫了一眼周围，以平静到若无其事地语气说，“抱歉，我在外头遇到了一点事情可能要晚点回去，江户川君先自己休息好吗？”
然而对面的人并不买她的账，一句近乎确定的疑问直接甩了出来，“你在米花市政大厦里面对吗？”
源辉月：“……”
“果然……没事，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几声警车的鸣笛在背景音中掠过，远处是鼎沸喧哗的人声。小孩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源辉月拿着手机在原地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
等等，他电话背景里的声音在外面，这孩子从医院跑出去了？
柯南这个时候已经到了米花大厦楼下。消防车早在爆炸发生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赶到，这会儿楼底下的大火已经被扑灭，警方拉了警戒线，外头黑压压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群赶都赶不走。
他远远看到一辆警车横冲直撞地从马路上冲上来一个急停，车门打开，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维持秩序的警察中立刻分出一个来小跑到为首的黑发青年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柯南收起手机，从警戒线下钻了进去，灵活地躲过警察的阻拦，一边跑一边喊道，“松田警官。”
黑发青年闻声回头，看到他时明显愕然，“江户川？你怎么在这儿？”
他挥了挥手，示意后头正追着跑的警察不用拦着，一边看着小孩跑到自己面前，“你从医院出来了？”
柯南眨了眨眼睛，没提自己忽然收到的那张照片，“因为源姐姐一直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嘛。呐呐，松田警官你们抓到森谷帝二了吗？”
松田阵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他提前跑了。”
柯南眉心蓦地一皱。
“倒是你，出来了正好，就在这儿跟着我别乱跑了。”松田阵平伸手把他拎过来，一句话说完，特殊犯罪搜查三系的人已经焦头烂额地赶了过来，小声汇报了当前的情况。
“……依然没有找到森谷，虽然已经缩小了范围，但是附近的楼房实在太多了。”
米花市政大厦正处于繁华的市中心地带，四周围高楼林立。当年政府将这一带规划成了商圈，于是许多商场抢着入驻，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使得十多年前落成使用的市政大厦都好像落了伍，能够在高层眺望米花大厦最顶层的高楼比比皆是。
松田阵平神色冷凝地看着手表，距离炸弹设定的爆炸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柯南拉了拉佐藤警官的衣摆，将她牵到一边询问了当前情况，得知搜救队的进展也不容乐观，想要在半个小时之内打通底下被堵死的通道将大楼里头的人救出来，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向大厦的负责人交代着什么的黑发青年，“松田警官之前不是警备部机动组爆炸物处理班的吗？不能请他教里面的人拆除炸弹吗？”
佐藤警官苦笑，“这个方法我们也考虑过，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也的确只能这样做。但是源小姐把里面那个炸弹拍给松田看过了，据说是由专业人士设计的，里面的结构非常复杂，就算是松田亲自过去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将它安全拆除。”
所以一定要找到设计图？
可是森谷帝二已经将炸弹造出来了，设计图他还会留着吗？
柯南心底一沉，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是那个忽然在医院的时候给他发过去那张照片的神秘号码。
【让那群警察把森谷帝二家里的电脑都打开。】
他回过神，立刻将这句话转述给了佐藤。佐藤美和子一怔，“你是说在电脑里头？对啊，炸弹肯定不是森谷教授设计的，如果对方当时是和他用电子邮件交流，电脑里的确有可能还有痕迹。”
她迅速转身去给白鸟打电话了。
柯南站在原地，抬头凝望着前方的市政大楼。最顶层的灯已经熄了，大片的落地窗镶嵌在大楼表面，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一个脚步在他身后停下，“你觉得森谷帝二会躲在哪儿看着这里？”
柯南：“附近有和市政大厦对称建立的建筑吗？”
“没有，要是有我早就让他们去查了，当初规划的时候米花市政大楼就是这一片的正中心。”
松田阵平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手表的指针还在一步一步向前跳动，不断挤压着逼仄的救援时间。
他们今天已经和森谷帝二玩了一天的猜谜游戏，没想到快到凌晨了这个游戏还没结束。
源辉月那边的炸弹爆炸的最终时间设置在了这天的十二点，正好是一天翻篇的时候，跟过新年似的，辞旧迎新，还不忘记准备一个巨大的能把整个东京震响的爆竹。
佐藤警官和白鸟联系完又走了回来，继续汇报那边的进度，“森谷帝二家没找到设计图，他的管家什么都不知道。他书房的电脑有密码，白鸟刚刚已经破解了，但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发现。”
她略微顿了一下，“说起来，刚刚白鸟说今天的日子好像有点特殊，是森谷教授的父亲的忌日，他书房电脑似乎也是用的这个作为密码。”
“今天？”柯南略微一怔，“所以森谷教授选在今天炸掉米花市政大厦也是故意的吗？他很在意他的父亲？”
“理所当然的吧，任何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有前辈珠玉在前并且那人还是自己父亲的时候，不可能会不在意。”松田阵平点了根烟，“更何况他还是在他父亲死后才出头的，这家伙前半辈子一直活在亲爹阴影下吧……”
说道这里他蓦地一顿，柯南几乎是同一时间和他想到了一样的事情，立刻抬头问佐藤。
“呐，佐藤警官，米花市政大厦是最后一栋森谷教授设计的不对称的建筑了吧？”
佐藤：“额，好像是的。”
“所以对他来说这是个告别……”柯南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夜幕下高耸的大楼。
特意选在父亲的忌日，将爆炸时间设置到十二点，这都是特意设计好的仪式。
森谷帝二这个人，偏执又疯狂，有着近乎病态的完美主义和固执的仪式感。对他来说这场惨无人道的爆炸案是一场他对过去告别，那么，他会选在哪个地方来围观这场仪式的落幕？
柯南蓦地回过头来，“我记得森谷教授的父亲在日本的代表作是那座有‘红房子’之称的东京国立图书馆？”
“恰好森谷帝二前段时间刚落成的设计也是图书馆。”反应并没有比他慢上一步地，松田阵平迅速掐灭了指间的烟，拽过旁边小警察手里的地图。
在一旁等着的负责人听到这里，下意识插了句嘴道，“那座图书馆的话，好像正好在这附近，就在那边。”
他抬起手远远一指，柯南和松田立刻抬头看去。隔着一条街，星罗棋布的高楼后头，图书馆像教堂一样高高的穹顶正好被夹在两座高楼之间，从米花大厦南面的角度看过去，视野一览无余。
“——就是那里！”

第32章 摩天楼（十五）
特殊犯罪搜查三系立刻出动去抓人，松田阵平跟着他们一起走了，趁着这个空隙，柯南又给源辉月打了个电话，转述了他们这边的动向。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好，大家情绪还挺稳定的。”
源辉月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的确是稳定地一片哀泣加心如死灰。这么长时间过去，被堵在里头的众人已经渐渐接受自己即将丧生在炸弹下的事实。
不少人正在抓紧最后时间给家人打电话，借给源辉月剪刀的那个小姐姐对面大概是那个一直没等到她赴约的倒霉男友，她一边抽泣一边说话，脸上的妆都花了。
柯南：“……”
他觉得其他人稳不稳定不知道，源辉月的情绪绝对是稳得不能再稳，从她居然还有心情关注人家的妆就能看出来了。
“说起来，”某个心态稳如狗的人继续在电话里头开口，“你们找到森谷帝二犯案的证据了吗？”
“……没有。”
“也就是说，就算现在真的抓到了他，在他死不承认的情况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
柯南沉默了，方才推理到嫌犯藏身地点的轻松的顿减，这正是他现在正担心的。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是他们的推理，森谷帝二做事一向小心，如果在现在出其不意抓个正着的情况下都找不到他是爆炸犯的证据，大庭广众之下，警方难道还能抓住这个表面上的无辜者刑讯吗？
甚至他如果再做绝一点，将炸弹制造出来之后完全没有留下底稿，那么可能现在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炸弹设计图长什么样了。
这个分支如果走到这里，就彻彻底底成了一条死路。
电话那头陷入安静，源辉月听着“沙沙”的电流声，不经意般随口问道，“你刚刚说今天是森谷教授的父亲的忌日？”
“对。”
她果然也联想起炸弹上设定好的特殊时间的含义，哑然失笑，“森谷教授还真是个有仪式感的人。”
“……真亏你笑得出来。”
柯南无言以对，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他下意识转身，就见到几个警察压着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了过来，松田阵平走在他们旁边，面色冷沉。
被押送过来的人正是森谷帝二。
男人似乎对自己的待遇有些不满，皱着眉头瞪着警察道，“警官先生，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只是来查看我设计的那座图书馆的工程进度的。看到远处的米花大厦着火了所以才用随身带着的望远镜观望了一下，难道这有问题吗？你们凭什么扣押我？”
柯南下意识看了一眼松田，就见青年面沉如水地冲他摇了摇头。
和他们之前最坏的猜测一样，他们赶到图书馆顶楼时，见到的是穿着打扮正常的森谷教授，而不是带着胡子假面的炸弹犯。
这人大概早有准备，他们到现场时他连变声器都处理了。所有解释也全部说得通，他们的确没有任何抓人的理由。
森谷帝二还在抗议，脸上是十分正常的所谓“上流社会人士”被粗鲁对待了的怒火，“警官先生，你们刚刚未经允许强制对我进行了搜身，我有权对此提出申述，你们的警号多少？我要去东京警视厅投诉你们！”
他啰啰嗦嗦的声音像烦人的蚊蚋，和“滴答滴答”的手表跳动声一起逐渐侵蚀着人的理智。
柯南看到松田阵平把指间抽了一半的烟扔到地上一脚踩灭，然后忽然回头一把拽住了森谷帝二的衣领，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我再问一遍，炸弹设计图在哪儿？”
森谷帝二似乎是惊讶地睁大了一下眼睛，“什么炸弹？这位警官你在说什么？”
他的视线从面前人面无表情的脸划到他身后被夜幕笼罩的大厦，眼底划过一抹了然，随即他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假惺惺的同情的表情，“你是指米花大楼里面的那个炸弹吗？难道你有重要的人在里面？真可惜，虽然很想帮你，但是我的确对此一无所知，警官先生，请你节哀。”
随即他扯开嘴角微笑起来，笑容看似彬彬有礼，眼角眉梢中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恶意。
他像是在用笑容对所有人说：对，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不说，你们能拿我怎么办呢？
警察是法律的践行者，而此时正有一道牢不可破的围栏将这个丧心病狂即将害死数百人的凶手保护在里头，这道围栏恰好就是他们曾经所努力维护的法律本身。
周围的警察们的火气几乎立刻就被点起来了，但除了用掺着怒火的视线狠狠瞪着这个杀人凶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身上的警服此刻成了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牢牢束缚在原地。
柯南眼睁睁地看着松田阵平的神色越来越冷，拽着森谷帝二衣领的手指绷得死紧，骨节泛出一丝冷厉的白色。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其实一直没搞明白松田阵平和源辉月的关系，他们看起来很熟悉，但是这人对于源辉月完全忘记了他这一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好像他对此也不太在乎一样。但至少这一刻，柯南望着黑发青年的表情忽然有了种明悟，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源辉月对他来说确实非常重要。
这位公安先生给他感觉一直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如果这一刻他真的对森谷帝二做了什么，他居然也不会感到特别意外。
柯南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不太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强行插入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索要注意。
小侦探正要暂时忽略这封突如其来的邮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迅速把手机拿了出来。他飞快地点开那个陌生号码，一眼扫过，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高举起手机。
“松田警官，设计图找到了！”
这一声大喊可谓石破天惊峰回路转，现场气氛一滞，众人愕然回过头来，森谷帝二的笑僵在脸上，惊疑不定地朝他看去。
距离炸弹爆炸还剩下半个小时，米花大厦外头的霓虹灯透过落地窗玻璃照进来，却驱不散玻璃墙后愈发浓厚的阴影。这个时候电影院里反而安静下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时不时响起，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崩溃。
源辉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炸弹面前继续倒数着时间，一旁的小女孩趴在她膝上陪她一起发着愣。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两人一起回头看去，发现是裕子小姑娘的父亲。
年轻男人略显蹒跚地在裕子旁边坐下，视线扫过前方的炸弹，又默默收回来。
源辉月：“你怎么也过来了？”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个苦笑，“我想了想觉得裕子说得没错，如果这个炸弹爆炸了，不管躲到哪儿都是会死的。”
“可是坐这么近你不怕吗？”
“？”
“你女儿说你胆子很小。”
年轻父亲下意识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揭了自己老底的亲闺女，裕子默默扭过头去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他抓了抓头发，对着自家女儿的后脑勺露出一个苦笑来，“其实也还好，我的确胆子不太大哈哈……不过人之所以怕死，主要都是怕和重要的人分开吧。我最重要的人已经在这里了，如果在这里一起死掉了我也会陪着裕子的，这样想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像是在缓解紧张。这法子大概真的有用，他的神色逐渐沉静下来，清秀的脸上多出了一种近乎于安宁的表情。裕子小姑娘动了动，试探地回头，青年慈爱地看着女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源辉月看看他，又看看裕子，“这孩子的妈妈……”
“我跟阳菜很久以前就离婚了。”年轻男人露出一个腼腆的笑，“离婚之后裕子被判给了阳菜，但是我依然能够定期去看她。父母也在我念大学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所以我最重要的人只有裕子了。”
“……”源辉月的目光落回裕子身上，小女孩扬起头朝她很乖的笑。
裕子的父亲迟疑了片刻，“额，抱歉……”
“源。”
“源小姐，那个，说起来，你好像也不是很害怕的样子，没有重要的人在外面等你吗？”
一句话说完才察觉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冒犯，他连忙往回找补，“抱歉，是我说错了……”
“没事。”源辉月表情平静，礼尚往来地简单提了一句，“我母亲在我四岁的时候逝世了。”
“那令尊……”
“感情不好。”
“这，这样啊。”年轻父亲作为一个内向宅男，头一次跟人讨论这种话题，把自己问得满头大汗。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在车上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呢。”
“？”
“就是裕子撞到你的那个时候，在电话里喊你名字的人，是源小姐的男朋友吗？”
源辉月：“不是。”
“是这样吗？”裕子的父亲反而有点惊讶，“感觉他很关心你的样子。”
“……是吗？”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刚谈到松田阵平，话题的主人公一个电话亲自打来了。
源辉月中断谈话，看了一眼手机，“松田君？”
“剪刀还在吗？”那边的人没头没脑地问。
她意识到了什么，“在。”
松田阵平的嗓音很低，像是贴在她耳边，“打开摄像头对准炸弹，辉月，我教你怎么拆弹。”

第33章 摩天楼（十六）
米花大厦楼下，指挥救援的呼喊音和人群的议论纠缠在一起，将初春夜晚平白烘烤出三分暑气。鼎沸的人声中央只有一小片位置是安静的，静得几乎能听到人的心跳。
松田阵平靠在消防车上拿着iPad挂着耳麦，垂着眼皮盯着设计图，口里有条不紊地发出一条条指令，声音清晰而冷静，周围的人下意识给他让出了一片空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围观群众提心吊胆，这会儿看起来反而是他这个正在教人拆弹的人最镇定。
无论怎么说，他此时的镇定总算是给了周围人一些信心，佐藤警官慢慢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站麻了的腿在柯南身旁蹲下，小声问，“柯南，那个设计图是哪儿来的？”
小侦探一瞬不瞬地盯着松田的方向，以同样小小的音量回答，“在森谷教授的电脑里找到的。”
佐藤一怔，顿时有点激动，“那不就有证据了？”
“额，很遗憾，这个可能没办法作为证据。”柯南说，“森谷教授电脑里的原件已经被删掉了，这是从碎片数据中恢复的。”
“就算是后来恢复的也能够当做证……”她看着柯南的表情，慢慢反应过来，“……是找到设计图的人不对？”
她把音量又往下压了一度，“……黑客？”
柯南默默点头。
佐藤警官咂舌，然后狠狠揉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怎么连黑客都认识？”
柯南被揉得很冤，他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去问源辉月，他也想知道她被清除掉的记忆中到底有怎样精彩的过往。
“这一次看在他帮助了我们的份上就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佐藤警官看向前方，视线掠过面无表情的森谷帝二，落在不远处的松田阵平身上。
男人靠着消防车松散站着，仿佛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电话上，拿着设计图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但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沙哑了，“……最后一步，看到那条黑色的线了吗？剪断它。”
源辉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随即就是一声清晰的“咔嚓”脆响。
电话里外的人随着这一声响动同时屏住了呼吸。
耳麦中，背景音里“咔哒咔哒”的钟表跳动声骤然停下。半秒不到的时间，松田阵平的心跳好像跟着暂停了，直到耳膜上重新接收到了源辉月的声音。
好一会儿，他在众人屏息注视下放下了平板电脑。
“……计时停了。”
“……”
这句话沉甸甸地砸在一片寂静的空气里，有人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拉着身旁的人问了一句，“什么？”
“计时停下来了。”
“炸弹拆除了吗？”
“拆除了吧，停下来就意味着拆除了吧？”
“拆、拆掉了？太好了……”
市政大厦的负责人脚一软差点整个人倒下去，现场延迟了两秒终于响起了第一声欢呼，特殊犯罪搜查三系的警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拎着旁边的小警察大吼，“救援组呢，告诉他们炸弹拆除了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了，让他们动作快点！”
“是！”
“救护车到了吗？等会儿肯定有伤者，立即准备好。”
“那边的隔离线，不要让那些看热闹的再靠过来了……”
现场顿时兵荒马乱，随着众人心中那块大石的落下，跑来跑去的传递命令的警察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穿过人群的晚风带走人心头的燥热，终于给现场带来了一缕新鲜的空气。杂乱的背景音中，柯南缓缓松了一口气，看向不远处靠在消防车上唯一没有任何动静的人，正要抬脚往他那边走去，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立在原地的森谷帝二，忽然发现男人抬眸死死盯着米花大厦的顶层，唇角缓缓向上扯起一抹微妙的微笑。
“！”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松田阵平正把设计图递给旁边走过来的小警察，随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一敲，从里头叼出一根烟点燃。打火机的火焰靠近烟头，擦出一点赤红的火星。
他耳麦里的电话还没挂断，那头源辉月似乎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忽然间她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松田君。”
“怎么？”松田阵平漫不经心地垂着眸吐出一口烟气，然后他听到了源辉月依旧冷静得毫无波动的声线，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透过电波将他冻得一个激灵，浑身血液都刹那冻结。
“抱歉，那个计时器好像又开始往前走了。”
松田阵平：“……你说什么？”
.
米花电影院里，裕子的父亲望着重新开始跳动的倒计时，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心脏刚刚坐了个极其反人类的过山车，此刻还能跳动基本已经是人体的奇迹。
还好此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只有他们几个，否者奇迹不能反复发生，电影院里肯定得疯几个。
裕子小姑娘年纪太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正一脸懵懂地左看右看，源辉月倒是尚算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眼睁睁看着那个本来已经暂停的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的时候，她居然没有特别惊讶。
本来就是这样，哪有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人有时候会有种奇怪的既视感，偶尔会感觉正在经历的事情似曾相识。她现在就是如此，从走进米花大厦开始，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早就在她大脑中演练过一遍。
她非但不惊讶，甚至有种将以前看过的电影重新观看一遍的索然。
即便她已经从屏幕外的观众变成了屏幕里正亲身上演灾难片的主角。
而现在，她看着面前炸弹里还剩下的一红一蓝两根线以及重新开始走动的倒计时，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然而熟悉感到此为止，大概以前看过的那场电影太过久远，她并不记得要剪哪根了。世界倒是很公平，没让她把外挂一直开下去。
她放在一旁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来件提醒，源辉月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封新邮件。
【恭喜你走到了游戏的最后一步，连我都没有想到你能够走到这里。那么现在，开始选择吧，哪一个是你想要留下的，是天空的蓝色还是大地的红色？你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剩下的就看你的福气了。】
天空和大地？
源辉月感觉这个描述颇有意思地挑了挑眉，然后把邮件内容给电话那头的松田念了一遍。
显而易见，这是凶手发过来的。介于森谷帝二已经在警察手上，这大概是个定时邮件，只要森谷那边没有主动取消，就一定会发到她手机里来。
但现在计较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目前摆在他们面前最严峻的问题是，选哪边？
“还有五分钟。”源辉月说。
电话那头没说话，像是忽然掉了线。
“松田？”
“没事……”话音未落她就再次听到了松田阵平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线喘息，他像是匆忙收拢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就强行将思绪扯回正题，于是还未归位的中央处理系统难得地带出一丝无措来，“你别怕，我……”
“我不怕啊。”源辉月平静地说。
“……”
那边忽然又没有声音了，然后停顿了大约半秒，她忽然听到了被电流虚化的一声嗤笑。
“你当然不怕，你连死都不怕你怕什么。”
松田阵平握紧了手机，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可是我怕。”他沙哑着嗓子说。
他的大脑刚刚经历了一场爆炸，炸弹再次启动的消息点燃了那根埋了七年的引线，浅井别墅区的那个炸弹再次被引爆得轰轰烈烈，将他的脑海炸成白茫茫一片。他近乎是有些无措地站在白色中央，眼睁睁看着那些藏在噩梦中回忆翻腾起来，阴影化成的怪兽从四面八方探出触角，山呼海啸地将他淹没了进去。
他在原地站成了一座缄默的雕像，扣着手机的手指比大理石还要白。
“还有两根线是吗？”松田阵平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地说。
“对……”源辉月的语气带了点迟疑，像是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松田阵平重新转过头来看向罪魁祸首，其他人呆呆地跟着他转移目光，他们被炸弹重新启动的消息震懵了甚至还没回过神来。
一派死一般的安静中，此时大概唯有森谷帝二的表情还是轻松的，他甚至这时候还在笑。
“又出了什么意外吗，我很抱歉警官。”他耸了耸肩，摊开手一副无奈的表情，“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各种人类无法控制的事情不是吗？”
他微笑着看着黑发警察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红色还是蓝色？”
“我不知道啊，那不是给你们的谜题吗？”森谷帝二无辜地说，然后他上前一步，反过来含笑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回视过去，“看来被堵在大厦里面的的确是警官你很重要的人啊。”
他的眉眼被远处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瞳深处好像藏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以蛊惑的语气道，“难道你爱她吗？那就来猜猜看吧，红色，还是蓝色？百分之五十的几率，猜对了她就能活下来，如果猜错了……呵呵，说起来，那就是你亲手害死她的，你会陪她一起去死吗？”
在对面人愈发冰冷的视线下，他不能自制般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这就是人类的爱吗？真有意思啊，可是建筑是不需要爱的，人生也是哈哈哈哈……”
松田阵平漠然地注视他数秒，忽然舔了舔后槽牙，也低低笑了一声。
这声近乎气音的轻笑让森谷帝二夸张的表情微微一敛，在他的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黑发青年伸手从胸前掏出本东西和手机一起往后一扔，“佐藤，接着。”
佐藤美和子手忙脚乱地接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愕然发现被扔到她手里的除了还处在通话进程中的手机，还有一本公安警察的证件。
方寸大小的证件摊开在她手里，松田阵平穿着警服的懒洋洋面孔隔着塑封平静地和她对视。
佐藤眼瞳蓦地一缩，猛然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
“等等，松田！”
她话音还未落下，耳朵率先敏感地捕捉到了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咔哒”一声，像是重锤一般敲在她心上。
“松田……”
“松田阵平！”一个熟悉的清冷女声突出重围，扑到了那人的背影上，将他的脚步一绊。
佐藤警官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慌乱间不小心按了通话外放。
“能让我和那位森谷先生聊聊吗？”源辉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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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摩天楼（十七）
背景音里，炸弹跳动的声音还在“哒哒”地往前走，像世界终末的倒计时。而源辉月的声音在正在崩溃的进程中平稳得一如既往，有种强大而冷静的感染力。
松田阵平一手漫不经心拎着枪，微滞的背影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终于放开森谷帝二的衣领，另一只手头也不回地往后一伸。
佐藤赶忙把手机递了上去。
“森谷教授，”源辉月轻缓在电话里开口，“上次见面还是在您举办的茶会上，没有想到这一次与您会面会是这样的情形，实在抱歉，失礼了。”
森谷帝二有点惊魂未定地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匆忙地从松田阵平身上移开。他掩饰似的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干咳一声平复了一下情绪，随即在对面人看不到的情况下依然习惯性露出了一个绅士的笑，“的确让人意外，我也没有想到，但这不是源小姐你的问题。”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过去，死神的脚步在阴影中逐渐靠近。但这两人却像没事人一样，不慌不忙地先走了一套上流社会的社交辞令。
“说起来还是要跟您说一声抱歉，上次茶会我在森谷教授的展览室里休息的时候，意外看到了您放在墙角的那座新市镇建设模型。花费了很多心血吧，真遗憾，它没能被建设出来成为真正的城镇。”
森谷帝二眉心及不可见地一跳，表情倒是依旧正常，“是啊，世事总是这么让人无奈。”
“凡事有好有坏吧，毕竟森谷教授的人生也是一场意外成就的，所以所谓的意外有时候也不全是坏事，对吧？”
“……什么？”
源辉月悠悠地说，“今天是森谷教授父亲的忌日，难道您忘了？”
“……”森谷帝二蓦地沉默下来。
然而电话中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其实那天我在展览室，除了那个不了了之的建筑模型之外，还看到了一个东西。日本建筑协会旗下的杂志出过一篇报导，报导里对森谷教授和您的父亲的设计分别做出了点评。我想想，那篇文章里好像把森谷教授的建筑设计形容成建筑界的‘天空’，天马行空别具一格，充斥着建筑之美；而令尊的设计则是‘大地’，可靠而又让人脚踏实地地，回归了建筑本身，故而无人可以超越。”
“我个人其实认为这篇文章颇为客观，不愧是权威的意见，但是当我发现它的时候这篇报导被揉皱了扔到了展台底下，难道森谷教授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在她提到报导的时候，森谷帝二的脸色就开始渐渐变冷，松田阵平和柯南几乎立刻想起了爆炸犯的邮件里对“蓝色”和“红色”的描述，心底一动，同时回头看向他。
建筑家的表情有些勉强，他扯了扯嘴角，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有些发僵，让这个优雅礼貌的表情最终演变成了一个不太体面的皮笑肉不笑。他嘴里还在犹自看似十分开明地解释，“建筑也是艺术品的一个种类，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是可以理解的。”
“嗯？是这样吗？可是我记得令尊的理念不是‘让建筑回归建筑’，认为比起外观，功能性上的舒适才是最重要的。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森谷教授和令尊的想法完全不一样呢，连设计风格都是恰好相反。就比如森谷教师一直执着的对称设计，在令尊的作品中好像一直对此不屑一顾？当时建筑界的潮流也的确不青睐这种所谓的绝对对称，当初如果不是令尊突然去世，可能森谷教授到现在还没被人发现吧。”
森谷帝二的表情彻底冷下来，脸上的五官僵得像是工匠一笔一划凿上去的。
“所以您当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参亲自参与设计了西多磨市准备建造的新市镇，难道是想要以此来证明自己已经超越了令尊？真可惜，那个项目半途腰斩了。”电话中的人浅笑着说，随即对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声轻呼，带着似真似假的歉意，“啊，我不该提起这个的，西多磨市的新市镇计划好像还是我父亲叫停的？”
“……是啊。”半晌，森谷帝二才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音，他视线死死盯着松田手中的手机，像是想要将这几个无辜的音节代替某个罪魁祸首啖肉抽筋，在唇齿间嚼出血来，“就是你父亲，源宗政！”
但是他的怒火仿佛对电话那头的人毫无影响，那个声音依旧优雅，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像森谷帝二最深恶痛绝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世族，礼貌的外表下是那种无视所有人的傲慢，手中握着无数人的命运于是就能随意地将别人的心血和愿望当儿戏。他听到她轻描淡写地问，“所以你知道父亲当时为什么会叫停这个项目吗？”
森谷帝二憎恶的表情一滞。
“说起来，父亲他当时也挺苦恼的。毕竟西多磨市的新市镇工程前期准备也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突然中止的话，这些前期准备就全都浪费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森谷教授的那份设计稿，在他那里完全没办法通过啊。”
“！”
“我打电话问他的时候，他还很可惜地对我说……”
源辉月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一字一句地敲在他的鼓膜上，几乎要渗出血来。
“……如果森谷教授还在就好了，如果是森谷教授接手这个工程的话，一定不会这么华而不实，虚有其表吧？”
“大家的努力也不会白费了，真可惜呢。”
那几个轻飘飘落地的字眼砸在森谷帝二身上，却仿佛有万钧之重，他努力维持的绅士皮囊终于被这一锤子敲得四分五裂。森谷帝二一把抢过了手机，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冲着电话大吼道，“源宗政就是个政客，他懂什么？他懂什么建筑？！”
“诶？是这样吗？”源辉月说，“如果森谷教授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在你心里真的认为自己已经超越了自己的父亲，那么你现在让我选‘天空’还是‘大地’做什么呢？”
“……”建筑家拿着手机的手僵住。
“因为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吧，你一直都没有超越你的父亲。”源辉月云淡风轻地一刀挖开了他的心脏，把那些不能示人的阴影拖出来拉到太阳下暴晒，“你从小活在他的阴影下，即便他已经离世了你依旧没能走出来。他肯定过你吗？没有吧。你的设计对他来说就是垃圾，他正眼看过你吗？”
“真没用啊森谷贞治，令尊已经走了十五年，你依旧没有一件能够超越他的作品。”
“你以为把过去那些不成熟的设计都炸掉你就能完美地和过去道别了吗？可惜事至如今令尊依旧是日本最杰出的建筑设计家，而你，不过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我真为令尊感到可惜，当了一辈子受人尊崇的建筑师，和他牵扯最深的作品却是你这么个失败的玩意儿。”
“你新建的图书馆是想要和令尊的代表作东京国立图书馆一较高下吗？可惜这一次你依然输了。”
森谷帝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拿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他听着电话里头的声音平静优雅，像是对他的人生做出了最终的批注。
她轻描淡写地说，“森谷贞治，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作为森谷教授人生中唯一的污点，永远在他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吧，呵……”
随着那声说不出的轻蔑的轻笑落下，一声剪刀的开阖“咔嚓”一声剪断了所有的声音。
背景音里倒计时的走动声戛然而止。
世界好像暂停了一秒，一秒过后松田阵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把抢过手机，“辉月？源辉月？你把最后那根线剪了？！”
下一刻，森谷帝二面目狰狞地朝他扑过来，电话那头的那一下剪刀像是把他披在身上最后那张体面的人皮一并剪碎了。他像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挣扎着冲着手机大吼道，“为什么？为什么是蓝色？那个人到底比我强在哪里？为什么你和你那个父亲一样，就是不肯选我？为什么？！”
“哦，”好一会儿，源辉月慢悠悠的声音终于在那头响起，不紧不慢，气定神闲。
“原来是蓝色啊。”她了然地说。
话音落地，现场猛然寂静。
森谷帝二身体蓦地僵住，像是神智也随着这句话一并湮灭了一般，盯着手机的目光空白了半晌。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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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花大厦的电影院里，源辉月就着电话那头的咆哮，懒洋洋地抬手把一缕散落的黑发挽到耳后，抬起手。
长长的裙摆从她膝上滑下，黑色的蕾丝边在地面轻轻扫过。她脚边上方才代替炸弹“哒哒哒”响了半天倒计时的手机停在了暂停界面，面前的裕子小姑娘拿着剪刀眨了眨眼睛，把手里刚刚被剪断的半截导线扔下，将剪刀递到她手里。
源辉月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勾着剪刀转了几个圈，一手拎着手机，在森谷帝二的咆哮咒骂中重新走回到还在走动的炸弹面前。
倒计时十秒，九秒，八秒……
守在炸弹旁边的裕子的父亲满头冷汗地抬头，看着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蹲下身，伸出剪刀用刀刃勾起那根蓝色的导线。
六秒，五秒……
“唔，”她礼貌地向其他人确认了一下，“我剪了哦。”
“剪，剪吧……”
四秒，三秒，两秒……
咔嚓。
倒计时的时间停止在了最后一秒钟。
不远处的黑暗中，有闭着眼睛害怕地颤抖的人等了又等，没等到预想中的巨响和声光，试探地睁开眼。
乌云散去，银色的月光从落地窗铺进来，夜色依旧宁静。

第35章 摩天楼（十八）
炸弹没有爆炸。
电影院的人们在原地怔愣半晌才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两个抱在一起的女孩子在原地愣了愣，正要探出头往外看，清脆的脚步声忽然慢悠悠地从断墙后头绕过来。
她们下意识抬头，就见到之前遇到的那个黑发大美人踩着月色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腰递过一把剪刀。
“还给你们，谢谢。”
女孩子们没反应过来，“炸，炸弹……”
“已经拆除了。”对方淡定地说，然后伸过手一人揉了一下她们的脑袋，“没事了，可以等着回去了。”
延迟了数秒之后，欢呼声和大哭声终于平地而起，将整个电影院淹没了进去。
鼎沸喧哗的人声中，源辉月走过一对互相拥抱着大哭的情侣，将孩子抱在怀里沙哑着嗓子哄着的母亲，几个大吼大叫着发泄的年轻人，最后她懒洋洋的脚步停在了落地窗前，垂眸向下看去。
底下灯火通明的人群中央，黑发青年毫不客气地扭过森谷帝二的胳膊，将一副寒光四射的手铐“咔擦”一声拷在了他的腕上。
“看着我干什么？”松田阵平挑了挑眉，冲着正恶狠狠瞪着自己的人，“森谷帝二教授，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刚刚亲口承认过什么吧？”
冷冰冰的手铐沉甸甸压在森谷帝二手腕上，金属自带的寒意像跟针一样狠狠扎进他脑海里。那些充塞了他大脑的怒气沿着扎出的孔一股脑流走，他上头的热血终于冷下来。森古帝二表情一僵，“我……”
“你涉嫌参与恐怖袭击，盗窃火药，在东都环状线、市政大楼等多处公共场所安放炸弹，挑衅刑警，严重威胁社会治安和大众人生安全。对了森谷帝二教授，你手里的炸弹是哪儿来的，该不会你还有一条勾结非法社会团体的罪名吧？”
看着骤然僵硬的人，松田阵平吊儿郎当一笑，伸手一推就把他推进旁边两个正严阵以待的公安警察手里，自己慢悠悠地叼起一根烟，“辉月说得一点没错，你还真是森谷教授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啊，那位大建筑家的人生光辉璀璨，到头来却生出了你这么个儿子，真可惜，呵。”
“……”
柯南远远看着他几句话刺激得森谷帝二再次发狂，像被激怒的野兽在刑警的拉扯中剧烈挣扎，口不择言地咆哮下不经意认下了大桩罪状。
小侦探默默扶额，一时竟不知道这人是单纯地嘲讽骂人还是真的是在用某种剑走偏锋的刑讯手段。
这时候现场指挥救援的负责人在一旁匆匆路过，对讲机里传来了前线救援人员的声音，“……消防门已经打开，找到被困在里面的人了，正在进行救援。”
柯南一惊，立刻跟了过去，“已经找到顶层电影院了吗？”
负责人低头见是他，大概知道他和源辉月的亲属关系，百忙之中点了下头，顺口安慰，“已经开始解救被困人群了，堵在最上层的人马上就可以出来了，别担心。”
扔下这句话他就匆忙朝不远处被圈出的安置点走去。柯南的视线跟着他的脚步，远处市政大厦被打开的出口里，不断有受伤脱力的人被穿着醒目橙色制服的人背出来。
空气中漂浮着还未散尽的硝烟味道，和带着湿气的夜风一起飞向高空。他仰起头看去，最顶层的玻璃墙后头掠过几束晃动的灯光，电影院里似乎的确是有救援人员抵达了。
他又回过头看向从黑漆漆的市政大楼里走出来的人流，人群互相搀扶着，带着死里逃生的哽咽，一出来就和等在外头的家人抱在一起。
如果这是一场电影，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坏人得到了惩治，即将背负恶行带来的后果；无辜受难者终于被救援，和在外头等了半宿的亲人团聚，是个再正规不过的商业片式大圆满结局。
但柯南没有就此真的放下心来。他凝望着那头的人群片刻，忽然拔腿跑到入口，乘着守在门口的人不注意溜进了进去。
夹在慌忙向下流动的人潮中，黑发小少年逆流而上，脚步飞快地踩着一节节楼梯，朝着最高层跑去。
电影院里，脚步声来来回回掠过，救援人员维持秩序的大喊夹杂在劫后余生的哭声中。硝烟的气息滚进来，像一场大火落下的余烬。
裕子小姑娘回头看了看，伸手拽了拽身边人的裙摆，“大姐姐，我们可以回家啦。”
“嗯。”站在落地窗前的人平淡地说，“裕子你和爸爸先走吧。”
小女孩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好像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但是在父亲的连声呼唤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被牵走了。
源辉月身旁再次安静下来。
高远的风隔着玻璃在她面前路过，她脚下是大难逃生后痛哭流涕地抱在一起的人群，忙忙碌碌了大半晚上的救援人员和警察们还在各自收场，虽然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了，但是接下来纷冗而至的一堆后续事情依旧容不得他们休息。
警车和消防车堵了大半条街道，再远处是依旧亮着的灯火，隔着一条街有大型爆炸案，但加班的社畜依旧八风不动地到这个点还没下班。
混乱又秩序的人世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宿。
她漫不经心地一手插在风衣口袋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刚刚裕子的父亲问她的一句话。
没有重要的人在外面等你吗？
她刚想到这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大喊。
是清亮的少年音，还带着未变声的稚气。
“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快点回去了……”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小孩子身体的热度，像一阵热风“呼啦”一下扑了过来。源辉月刚回身，垂在身侧的右手就被人抓住了。
他大概是刚刚疯跑了一阵，手心里还沁着点汗，小小的手像是有成年人的力度把她手指拽得死紧。
源辉月低下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有点像小狗，她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掠过这个念头。
“……柯南？”
小孩子堪堪停在她身前，仰着脑袋，湛蓝的眼瞳映了一点外头折射进来的灯火。
“回去了。”他又执着地重复了一遍，“姐姐你不饿吗？”
源辉月：“你这么一说……”
好像确实饿了。都转钟了……而且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也是要消耗体力的。
柯南于是拽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困在顶楼的人这时候已经撤走大半，他们从落地窗后头的立柱路过，几个消防员围在已经被拆除的炸弹旁边正在发愁要怎么处理它。
“松田警官把森谷帝二教授抓了交给公安了，目暮警官的犯人又被截走了，大概会很郁闷。”
“他管米花区这一带应该不愁业绩问题吧。”
“……说的也是。松田警官还在下面没有走，姐姐你帮了他这么大的忙，让他请宵夜吧。我也想吃中餐，他下午点的外卖我都不能吃。”
“不是喝了鸡汤？”
“我还想吃其他的……”
柯南走下楼梯的脚步一顿，回头看牵着的人，“辉月姐姐，今年的樱花好像快开了。”
“嗯？”
“去看看吧，金阁寺的樱花很好看的哦。”小孩子望着她说，像是随口一说，又好像是什么认真的约定。
源辉月回望向他的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柯南缓缓吐出口气。通道前方传来一束亮光，嘈杂的人声和热风一起从出口处蜂拥进来。红尘的烟火气丝缕般缠绕过来，好像重新将他们拖回了这个嘈杂喧闹的人间。
【病人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可能是记忆缺失带来的副作用，她有轻微的人格障碍倾向。】
他握着掌心冷玉一般的手指，将对方整个人往前一带，拉着她走出逃生通道，回到了大片的光亮之中。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她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事情，基本上都不感兴趣。虽然暂时没有自杀倾向，但是如果遇到危险的时候，同样也不具备求生意志。】
外头的光线漫过来，将他们整个淹没了进去。柯南拉着源辉月走出通道口，一抬头忽然发现松田阵平不知什么时候正站在门口等着。
他靠在最近的消防车上，嘴里那根烟燃到了尽头。黑发青年懒洋洋把烟头抽出来，漫不经心地说，“大晚上吃夜宵，你们也不怕长胖。”
柯南眨了眨眼，“我还在长身体啊，而且辉月姐姐刚出医院，需要适当补充营养，对吧？”
他回头寻求认同，源辉月默了默，终于还是配合地点头，“对。”
这时候搜查一课的某个警官看着源辉月终于出来，立马跑了过来，不好意思地表示需要和她确认几个问题。
辉月于是就被警察暂时叫走了，柯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听到松田阵平懒散的声音轻飘飘从头顶落下。
“你怎么不干脆送件和服？”
“你发现了？”柯南嘴角一怔，随即无奈道，“你觉得她缺衣服吗？”
“说得也是。”
松田阵平把烟踩灭，直起身，“走吧，去吃夜宵。”
“诶？”
“诶什么诶，不是说好我请客。不过这个点没中餐了，你换一个。”
柯南跟上他的脚步，“那就关东煮？”
“可以，那家伙好像挺喜欢吃关东煮里的萝卜……”
几句闲言碎语被风一卷，吹散在夜色里。
远处灯火阑珊，聚集了半晚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人间依旧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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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目标人物（一）
森谷帝二被抓后，虽然试图狡辩，但他当时被源辉月和松田阵平接连刺激，当场承认的话全都被录了下来，就算后头试图翻供，但用处不大。
最重要的是他太过自负地认定最后炸弹一定会爆炸，在制作最后一枚炸弹时一时疏忽，警方在那枚被源辉月拆掉的炸弹上采集到了他的指纹。于是显赫一时的著名建筑家就这样被这个雷神之锤锤到了地底，从受人敬仰的社会名流落地成了个遭人唾弃的恐怖分子。
除此之外，这个案子前后还有许多疑点等待查证：比如给森谷帝二通风报信的内奸的身份；那份专业的炸弹设计图纸是谁交给他的；在暗中用狙击枪对准柯南的病房拍下那张用来威胁源辉月的照片的又是谁？
这些后续调查一并被公安接手过去了，柯南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潜伏在阴影中的黑暗很有可能和他正在追查的那个组织有关，奈何松田阵平口头上是答应了有线索就告诉他，但接下来就没了下文。
现代社会信息流动速度太快，一个多月的时间，这起震惊全国的爆炸案就被新鲜的资讯翻盖了过去，沉入水底成了再无人惠顾的泥沙。连当时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也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继续他们平静生活，还惦记这个案子的也就那么几个了。
“所以说，把这些疑点搞清楚之前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一手撑着后脑勺歪在沙发，江户川柯南，曾用名工藤新一，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少年面无表情地说。
而让他面无表情的元凶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脸上还笑眯眯地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意思，“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朋友在联合国警署，可以拜托他们帮忙调查。无论是你说的那个组织，还是那种让你身体变小的药，相信很快就会结果的。这样的话也不用你一个人冒险了，你看，如果真的遇到刚刚那样的事的确很危险吧？”
“……”
工藤新一忍了又忍，冲着他这对不靠谱的爹妈，终究还是没忍住，“这个‘危险’根本就是你们制造出来的吧？还用辉月姐姐来威胁我，这就是阿笠博士说的惊喜？！”
工藤新一少年刚刚经历了一场十分恶劣的恶作剧，差不多就是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玩完了的程度，他和强行带走他的恶势力斗智斗勇，最终还是棋差一招被抓住，被枪指着的时候已经在飞速思考怎么在临死前留下不被人发现的死亡信息把消息传出去。
结果黑漆漆的枪口中“呼啦”一声开出一朵玫瑰花，然后他的亲爹亲妈就掀开面具，像是圣诞节惊喜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讲真，今天并不是圣诞节，这个惊喜他也真的不是很想要= =
工藤有希子抓住重点，别有深意地拖长声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哥俩好一般一手搭上自家儿子的肩，“‘辉月姐姐’啊……难道新酱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愿意跟爸爸妈妈离开的？刚刚在商场的时候我近距离观察了一下，的确是个大美人哦，新一你果然也到了这个年纪了……”
工藤新一：“说起来，的确有这个原因。”
工藤有希子：“诶？”
原本她只是故意调侃，但自家儿子就这样坦诚地承认，她反而愣住了。然后她就见他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导致辉月姐姐出事的那场车祸，我到现在还有没调查清楚。”
工藤有希子：“？？”
工藤优作一笑，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接口道，“导致车祸的凶手还没有抓到吗？”
“不，具体来说，导致车祸的凶手已经死了。”工藤新一说，“平田大成，事发当夜开货车进城送货，在撞了辉月姐的车之后肇事逃逸，在城外东京湾附近翻车，连车带人掉进了水里没能逃出去，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驾驶室里淹死了。”
工藤优作：“他的死亡有问题？”
“表面上看没有问题，警方后续调查中已经确认他的确是自己出了意外翻车落入水里的，落水之后也积极采取了自救。但是因为之前的车祸，车门开启装置出了问题，所以他才被锁死在了驾驶室，最后导致淹水溺亡。”
一起自作自受，由之前的恶行引发了死者吞下恶果的恶有恶报事件，乍一看毫无问题。
少年的眸色转深，湛蓝的眼眸深处凝出冰川一样的色泽，“但是事发当时我就坐在辉月姐的副驾驶，我能够清楚判断出来，他就是冲着辉月姐来的。甚至出事之后那个司机还特意下车查看了一下，接到了一个电话。”
工藤优作十指交错抵在下颚上，思考片刻提出几个问题，“当时那条路上有摄像头吗？”
“没有。”
“能查到他最后一个电话拨给谁的吗？”
“他手机掉进水里坏掉了，通过营业厅那边调查得到的结果是一个不记名的陌生号码。”
“司机的家庭情况调查过了？缺钱吗？”
工藤新一终于抬起头来，话音简短有力，“缺。”
工藤优作挑了挑眉。
“他家里女儿生病了，缺一笔手术费。死者是普通的货车司机，妻子没有工作，的确存在为了金钱铤而走险的可能。但是这件事发生之后他家里没有不明资金进账，家庭账户唯一打入大笔金额，是正常赔付的保险费。”
工藤优作：“正常赔付？”
“死者工作的单位给他买过人身意外险。”
这时候阿笠博士看着他们开始谈话，烧了一壶水，泡了茶端过来。工藤优作翻过茶几上的茶杯，倒了热腾腾的茶水递给有希子，一边慢条斯理提出质疑。
“但是死者在意外死亡之前造成了一起恶性犯罪事件，肇事逃逸，这种情况下保险公司可以拒绝赔付吧？”
“是的，但是那家保险公司的情况比较特殊，它的位置在博多。”
工藤有希子眼看着这对父子莫名其妙突然开始讨论起案情，捧着茶半晌插不上话，听到这里终于找到了发言点，“博多，是不是就是那个犯罪率全国最高，被称为犯罪之都的城市？”
“据说博多的市人口有百分之二从事或者兼职了杀手的职业，这几年换了新市长，情况看起来像是好一些了。”工藤优作给面子地接了一句妻子的话头，然后对新一说，“如果是博多的保险公司的话，那就难怪了，但是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他的工作单位却给他支付那么高的保险费用，他的工作地点也在博多？”
工藤新一：“没错，他的主要工作要全国各地跑，但公司的总部在博多。”
工藤优作能够立刻了然是有原因的。因为特殊的城市风貌，博多犯罪率极高。在人身意外险的责任免除原则中，“被保险人犯罪”以及“因被保险人挑衅或故意行为而导致的打斗、被袭击或被谋杀”，这两个条例都能让保险公司拒绝赔付，这对外界来说是很正常的。
但是在博多，这个可能因为家里的音响太吵就被邻居请杀手杀掉的城市，真正清清白白没牵扯进任何违法事件中的人极少。如果全都按照这样算，大部分人都拿不到保险金。虽然一开始保险公司是赚了，但是既然拿不到保险金，那么那座城市的居民为什么还要买公司的保险呢？
长此以往，外来的保险公司全都被驱逐了出去，能够在博多存活下来的只剩下本地唯一一家。这家公司虽然投保金额非常高，在赔付条例上也适当地放得相当宽松。
“死者工作的单位倒是很负责任，在他死后给他家里介绍了一个很擅长打这方面官司的律师，保险公司那边也没有多做纠缠，所以他家人顺利拿到了这笔保险金——这就是他死后唯一的大笔金钱来往。”
工藤优作慢悠悠端起茶杯，将这些线索在脑海中串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更像是一起骗保事件，源小姐的事只是个被动卷入的意外。”
司机因为家中缺钱，于是盯上了那笔人身意外险的保险金。但是因为心中犹豫不决，神思不属之下开上了逆行车道，错把刹车当成油门撞到了无辜路人的车。
之后无论是真的发生了意外还是因此下定了决心，整起事件乍一看都是名为平田大成的司机自己一个人的挣扎，源辉月只不过是个不小心被他撞到的倒霉蛋。
如果当时坐在副驾驶的真的是个普通小孩而不是不是变小的工藤新一，在源辉月车祸失忆的现状下，这个调查结果连迹部景吾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工藤优作当然不会怀疑是自己的儿子看错了，他一手捧着茶杯，手指敲在杯壁上，平静地指出，“那个保险公司有问题。”
“没问题才是不可能的。”工藤新一叹了口气。
能够在博多这种地方屹立不倒从事保险行业的大型公司，怎么可能不沾点黑暗色彩。只不过博多这座城市十分排外，连那边的警务系统也极少和东京警视厅交流。这种根深蒂固的顽固，再加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就算知道那家保险公司有问题，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
而且，它有问题是肯定的，但是涉及到源辉月的到底是哪方面的问题，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调查清楚。
“所以，在这个案子查清楚之前，我是不会走的。”工藤新一最后宣布。
“唔……”有希子思考了片刻，迟疑了，“据说车祸发生的时候，源小姐用身体帮你挡住了很多冲击，所以她才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而新一你几乎没事，害她的人还没抓到，如果就这样走掉的话的确很过分……老公你觉得呢？”
工藤优作端起茶杯露出一个微笑，“这样啊，那就暂时按照新一的想法来吧。”
有希子又回头看看儿子坚定的表情，犹豫片刻，被成功说服，“好吧……但是新一，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哦！”
随即她的兴致立刻调转了个方向，兴致勃勃地看向阿笠博士追问道，“呐，博士，那位源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笠博士：“额，我其实和她接触得也不多……”
“说说嘛，她救了新一，我还准备过段时间去拜访一下的。”
看着自家亲妈转过头去纠缠阿笠博士的背影，工藤新一果断无视了博士投过来的求救表情，低头假装喝茶，一边默默松了口气。
“又把有希子骗过去了呢，新一。”
“！”
名侦探蓦地抬头，就见亲爹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姿势，朝他眨了眨眼一笑。
他回以一个干笑，“呵，呵呵，你在说什么啊？”
“嗯？要我说清楚吗？你一定要留下来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案子吧？”
工藤优作露出一个“你爹还是你爹”的笑容，随即关心道，“那位源小姐出什么事了吗，因为那场车祸？”
“……”
工藤新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轻快道，“没事，我能够解决。”
“这样啊，”工藤优作若有所思地观察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释然道，“那就交给你了。”
“你也长大了啊，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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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目标人物（二）
某个说好只是去个卫生间的弟弟走了就不见人了，半个小时过去，源辉月几乎要以为他这回真的玩脱了被人拐卖的时候，接到了阿笠博士的电话。
“柯南的父母回来了？”她一怔，端着咖啡的手放下来。
“是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总要回国看看嘛。”那头阿笠博士的声音笑呵呵的，“他们夫妻俩还给柯南准备了一个‘惊喜’，刚刚恰好在商场遇到了，有……文代就先把柯南带走了，之后他们应该会正式登门拜访。”
“这样啊……”
阿笠博士那边似乎还有急事，给她交代完柯南的情况就挂断了电话。源辉月放下手机，又重新端起咖啡，长长眼睫垂下出了会儿神。
“发生什么事了吗？”三澄美琴疑惑地问。
河野悦子上楼去查看餐厅的排队情况了，这会儿卡座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源辉月恍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简单说道，“没事，柯南的父母回国了。”
“诶？所以是现在才回来吗，那对夫妻的心也真是够大的。说起来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必须要一直留在国外？”
“据说是在某个研究机构，平时工作很忙，的确没有时间回国。”
“这样啊，”三澄美琴想到了什么，“那他们这次回国是来接柯南离开的吗？”
源辉月垂下的眼睫颤了一下，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咖啡入口有点苦，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指尖贴着瓷白的杯壁像精心雕琢的冷玉。自那场车祸之后她日常有种大病初愈的倦怠，好像万事不萦于心，在医院的时候来看她的人来了又走，好像跟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三澄美琴观察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真好。”
“嗯？”源辉月疑惑地抬眸，就见女法医眉眼弯起，笑容非常温柔，“辉月你终于有在意的东西了。”
源辉月着实楞了一下。
“之前收到你出事的消息，我和悦子赶到医院看你，听医生说你失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之后也不认识我们了，我们其实有些难过的。”
“抱歉……”
“但其实更多的是担心。”美琴打断了她，认真地望向她的眼睛，“辉月，我一直都觉得你像风筝一样，时时刻刻都需要有线牵着你。我们这些朋友、亲人，还有过往的回忆，都是牵着你不让你走远的风筝线。但你失忆之后，这些线全都断了，我那时候真的很担心，你要怎么办呢？”
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个牵绊。有些来自于他人，父母、亲友、爱人；有些来自于自己，梦想、喜好、甚至单纯的求生欲。这些都是维系个人与人世的线，让人能够脚踏实地行走于世间。但源辉月和她认识的很多人都不一样，牵绊住她的线很浅，就好像其他人都是实打实，唯有维系在她身上的线大多都是虚幻的。
她时常游离于人世之外，需要身边的人很努力地抓住她，才不会让她一不小心就被风带走。然而源辉月失忆之后，周围所有人于她而言全都是陌生人了，还有谁能抓住她呢？
三澄美琴觉得大概那位迹部家公子的想法和她是一样的，所以才在源辉月出院之后刻意放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在她身边。那时候他们想着那是她记忆重置之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总会有些不同吧。
现在看来，这个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辉月你不太希望柯南离开吧。”三澄美琴笑着说，脸上的表情像是放下了大半心事，“终于也有能够让你牵挂的人了，太好了。”
“……”源辉月张了张口，一时间居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三澄美琴笑着一手支颐继续道，“第一次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和悦子苦恼了很久。因为你不记得我们了，有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和你相处。后来悦子拍板说就和以前一样好了。”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是杯子里的水，而是泉眼。就算一时被抽空了，但慢慢来，总会有重新聚拢的一天——悦子偶尔也会说出有哲理的话啊。所以辉月，没关系的，我们都会陪着你。”
女法医的目光和语言像柔和的泉水，将她温柔地笼罩在其中，源辉月难得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轻快脚步一阵风般靠近，远处一身明亮色调的河野悦子从楼梯上飞奔下来，像一段明丽的春光，远远就冲着他们招手欢快道，“辉月，美琴，排到我们的号了，快来呀！”
.
那天她们在商场一楼喝的咖啡苦了点，但是排了一个小时队的餐厅却的确好吃。
之后源辉月调整好心情，回家收拾了一下屋子等着柯南的父母带着他上门告别。没想到一直等到下午，外头的雪停了，便宜弟弟自己回家了。
还带着一盒手作的点心和一张已经存进了大额数字的银行卡。
“因为研究室那边临时出了意外，所以他们又急着赶回去了。”黑发小少年拎着点心站在门后，摸着后脑勺干笑着说。
源辉月：“……”
做了一下午心理准备结果白忙活了，她迟疑了片刻，有点茫然，“……没把你带走？”
结果这句话不知道让小孩子误会了什么，弟弟睁大了眼睛，湛蓝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丝震惊，委委屈屈，“姐姐你想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柯南把点心往旁边一放，“哇”地一声跑过来。源辉月莫名其妙地被他抱了个满怀，听着小孩子哭哭唧唧，形象地上演了一波“你居然要赶我走，我要闹了，我正在闹了！”
源辉月：“……”
糟糕，小孩子怎么哄来着？
她一边揽住怀里小孩的脑袋，视线不经意路过落地窗。雪停之后太阳出来了，浅金色的阳光洒在玻璃窗外的露天游泳池上，泛起凌凌波光。
她漫不经心地揉了揉便宜弟弟的发心，望着庭院里舒展开第一片花瓣的月季花，唇角轻轻往上勾了勾，心底忽然莫名有种安宁又平和的感觉。
好像终于有一根线将她牵扯着落到实处，她望着外头洒落的阳光，忽然意识到这个漫长的冬季好像真的要过去了。
.
源辉月的生活渐渐走上正常轨道，虽然许多事情都忘了有些麻烦，幸而她周围靠谱的人不少。以前写的小说她也终于慢慢补完，自我评价一番，感觉写得还挺精彩，难怪在市场上大受欢迎。
她做事喜欢有始有终，虽然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还是决定把这个系列写完。而等她把以前的笔记资料翻出来重新梳理脉络，粗略定好下一卷的大纲，已经半个月过去了。景凡社专门跟她对接的编辑打来了一个电话，终于让她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来。
“追悼会？”
源辉月拿着手机从书房走到客厅，按照对方的提示打开电视。新闻中正在播报这件事，主持娱乐新闻的女主播口齿清晰：“日本知名导演酒卷先生的一周年追悼会将于半个月之后在杯户市政大厅举办，届时预计将会有众多各界知名人士到访，目前已经确认出席的有三瓶康夫先生，樽见直哉先生，克丽丝&#183;温亚德女士……”
后面还插入了一段简单的人物介绍，源辉月拿着遥控器在沙发上坐下，粗略扫了两眼，“这个导演跟我有关系？”
她车祸的消息有接触的人基本都知道，但是失忆这件事就属于个人隐私，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清楚。源辉月在景凡社的编辑叫做上理真知，是迹部给她介绍的，说是编辑实际上基本算是她的私人助理，帮她处理工作上的一切琐事，所以也是知情人之一。
知道自己老板现在对大部分人都是“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的状态，上理真知简短地做了个前情提要，“您第一本被改编成电影的小说，就是由酒卷导演执导。那部电影在国内拿了好几个权威性的奖项，当时你和酒卷导演合作得也很愉快，所以他的追悼会，如果有空的话还是建议您出席一下。”
“我知道了。”
电视里，女主播已经开始回顾酒卷导演往日的作品，源辉月随便跟着看了两眼，发现有一部前天她还跟柯南一起看过。
上理打来电话主要就是来告知这个消息，请她如果决定要去就提前知会，她那边会做好准备。电话挂断之后源辉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距离她和麻生学弟约好见面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见面地点在距离她家不远的咖啡厅，走过去只要十分钟，所以她倒不是很慌。
从桌上的果盘里捞出颗糖慢悠悠拨开，塞进嘴里，她考虑着看会儿电视，拿着遥控器正要换台，忽然在屏幕上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时候娱乐新闻已经播完，屏幕上正在放送的是条社会新闻。一群记者端着长枪大炮围堵在一栋窗明几净的建筑门口，看结构似乎是座市政大楼，见着里面出来了人，记者们立刻像嗅着味的鬣狗激动地连连往前挤，闪光灯连成一片。
里头正要出来的人见着这阵势脸色极为难看，正要转头回去，旁边忽然走出来几个黑西装，为首的人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另外几人以半包围的形势将他夹在中间。
外头前线记者正在兴奋地举着话筒播报，“我们看到吞口重彦议员已经出来了，因为被指控受贿他已经几天没有露面，现在……啊，这是……”
镜头对准议员的方向快速放大，所有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和摄像头一起眼睁睁看到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咔擦”一声拷在了政客矜贵的手腕上。
吞口议员脸色发红，似乎有些愤怒，但是不知道为首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迅速白了下来，眼睛惊恐地睁大，甚至有些颤抖。
镜头外的记者还在喋喋不休，“看来警方已经掌握了切实证据，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吞口重彦议员被捕现场……”
源辉月坐在沙发上咬着糖若有所思地看完了这段视频，视频的主人公议员先生她当然不认识，吸引她注意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和警方一起出现却没有抢风头而是低调地站在最角落位置的修长身影，松田阵平。
既然有他在，那群毫不客气地拷走吞口重彦的大概也不是普通的搜查二课的警官，而是公安警察。
但是这人最近不是在查月影岛的毒品案吗？为什么又掺和到议员受贿的案子里来了，难道他本来就是从那条毒品线摸过来的，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第38章 目标人物（三）
源辉月没能在家中想出所以然，新闻直播中松田阵平还在忙着在第一现场抓人，她看着对方帅气逼人的侧影，想想这人这段时间连饭都忙得没时间吃的现状，最后还是良心发现地决定暂时不去打扰他工作了。
这天是个周五，柯南这会儿正在学校上学。源辉月给他发了条告知行踪的消息，又看了一眼时间，就收拾收拾出了门。
作为一个职业小说家，她对时间的敏感度也非常职业，日常将日子过得不知今夕何年何月，直到昨天接到麻生学弟的电话，她才意识到月影岛的案子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一个月的时间，除了还在处理事件后续的警察们，其他或主动或被动卷入这起事件的人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的学弟麻生成实在将所有回忆都甩在那座岛上之后，终于也真正意义上地和过去告别，他辞去了岛上的医生职务，在东京找到了新的工作。这一次约源辉月见面，一是许久未见，来问候关心一下她的情况；另外一个则是他之前收拾东京这边的房子，找到了一本以前高中时候的相册，相册里面保存了很多他们社团时期的照片，思及源辉月的失忆，特地想来带给她看看，试试能不能让她找回一点以前的记忆。
学弟一番好意，源辉月没有拒绝，两人约在了一家距离源辉月家只有一条街的咖啡店。这是源辉月最近发现的地方，咖啡师的手艺不错，尤其合她口味。她在家里发现了这家咖啡店的名片，好奇之下找过去，咖啡师甚至还记得她，大概她失忆之前也常去。
见面之后，她有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发现麻生学弟变化不小。
“你去应聘了UDI？”
“是的，但是目前只是在研究所负责一些助理方面的工作。我准备回学校再念一个法医学方面的研究生，已经在准备考试了。”麻生成实笑着介绍自己的近况。
他的头发剪成了清爽的短发，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握着咖啡杯的手线条流畅有力，只有那块熟悉的手表依旧扣在左腕上，大概是“浅井成实”留下的唯一的影子。
源辉月有些疑惑：“我以为你会继续当医生的。”
“我以前的梦想的确是当一名医生没错。”麻生成实无奈地笑了笑，垂下眸来，“只不过，当我产生了杀人的想法，并且计划用医生这个身份去完善杀人计划的时候，我大概就已经不配站在手术台上了吧。”
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浅，像是一声叹息，流入咖啡厅优雅的音乐里。
源辉月端起咖啡，想了想，赞同点头，“的确。”
“……我还以为会长你会安慰一下我的。”麻生成实失笑，“会长你还是这么严格啊。”
源辉月义正言辞：“我是觉得法医这个梦想也不错，现在可缺法医了。”
“是是。”麻生成实点头，表示会长永远是对的。他一手支颐，歪着头笑了笑，“不过虽然一开始只是找个工作过渡一下，但是在面试的时候跟那所研究所的所长聊过之后，我现在忽然觉得以法医为梦想努力也是件不错的事。”
“嗯？”
“那位所长说法医的职责是‘为生者权，替死者言’，法医学是代表未来的学科。”麻生成实轻声说，“我后来想了想，好像也的确是这样。如果十二年前的惨案发生的时候，月影岛上有厉害的法医能够证明父亲不是自杀，而是死于一桩可怕的谋杀，我的未来应该也会不一样吧。”
他倏而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我前几天还遇到了那位特别调查官先生，跟他提起这个的时候，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认真鼓励我说这个决定非常有前途呢。”
特别调查官？松田阵平？
源辉月刚准备安抚一下学弟就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名字打断，她嘴角一抽，默默举起咖啡杯挡了挡——她想起来了，这人好歹也算是警察体系的。所以警务系统是有多缺法医啊，已经到忽悠到一个是一个了的地步了是吗？
“啊，对了，会长，这是我找到的相册。”
闲聊一阵之后，麻生成实终于想起正事。他侧身在包里找了找，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越过咖啡桌递过来，“这是全国大会的时候后援会举办的活动期间拍摄的，当时洗了好几版送给参加活动的成员了，我这里这本是作为样本给大家挑选时用的底版，里面的照片是最全的。”
相册光一个封面就有两张A4纸大小，装裱精美，十分符合外人对冰帝“贵族学校”的印象。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迹部景吾的喜好，边缘处还有盛放的玫瑰花暗纹。
源辉月看着这个封面就已经做好了被迹部大爷的各个角度的帅气照片糊脸的准备，但等她真正打开，却发现里面被相机记录下来的是一张张意外朴素的面孔。里面的人对现在的她而言十分陌生，但看久了居然也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照片下方都有里面人各自的签名，她慢慢往后翻，猜测他们应该都是她高中时期的部员。其中某些名字她甚至觉得有些眼熟，她在家里翻到过的圣诞节贺卡上就出现过许多次——时隔近十年，当年的情谊似乎已经被时光冲刷淡去，同一个社团的朋友也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走散，但是每逢节日他们依旧会给她寄贺卡和礼物过来。
麻生成实看着对面人翻着相片逐渐安静下来，他喝了一口咖啡，身后响起哗啦的铃响，似乎又有新客人进来了，低声的交谈声顺着音乐在窗明几净的咖啡厅中缓缓流淌。
半杯咖啡的功夫，源辉月已经从头到尾把相册看完。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抬起头，“这里面……”
“会长你想起什么了吗？”麻生成实眼睛一亮。
“不，这倒没有，主要是有点疑惑。”源辉月顿了顿，露出了一点微妙又困惑的表情，“我当年组建的是迹部景吾的后援会没错吧？可是这里面怎么一张景吾的照片都没有？”
麻生成实：“……”
问得好，这个问题其实他也很想知道。是啊，谁家后援会搞活动连正主的影子都看不到，从头到尾都是部员自己玩啊？！
黑发青年嘴角一抽，语气也微妙起来，“这还是你当年定下的规则啊会长。”
“诶？”
麻生成实清了清嗓子，“越是喜欢一个人，越不应该去打扰他的生活。开在枝头的花很漂亮，难道一定要摘下来吗？挂在天上的月亮也很美，难道你要搬到月球上去住吗？如果只因为喜欢，就毫无顾忌地靠近不在乎对方的想法，那不过是自私的占有欲而已。如果真的爱他，就应该给他自由——这些都是队长你当年的原话，我们后来都很认真遵守了哦。所以我们后援会举办的活动，大部分，额应该说几乎全部的活动，迹部部长都没有参与过。”
源辉月：“……”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热闹是他们的，和迹部景吾无关是吗？
连活动都不参加这也太自由了？当年她其实就是拿迹部当了个幌子，实质上就是组了个社团自己玩吧？
她眼神飘了飘，一边觉得当年的自己实在干得漂亮，一边莫名有种被人当面翻出了黑历史的奇怪羞耻感。她快速扫了一眼对面，她的麻生学弟正端着咖啡杯，十分自觉地履行着自己作为秘书官职责：当上司犯傻的时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看起来真的是非常熟练了——所以她当年是犯过多少傻？
源辉月干咳了一声，决定换一个不那么为难自己的话题。她重新翻开相册，随手指了一个人问，“说起来，这是谁？”
“这是……”麻生成实配合地垂下视线，触到那张照片时忽然一滞，“……这是宫野学姐，后援会的副会长。”
他的话音中有个不算自然的停顿，但是源辉月好像没有察觉，只兀自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敲了敲，若有所思地说，“她当年跟我关系很好吗？”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葱郁的网球场，大概是哪个大赛现场。阳光明媚，天上飘扬着鲜艳的玫瑰花瓣，照片里的两个少女穿着冰帝的校服对着同一个方向，其中一个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倒在身旁另外一人肩上——那是高中时期的源辉月；被她靠着的女孩子，那位宫野学姐低头看她，表情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柔的长姐式的纵容。
任谁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都会觉得里面的两个女孩一定感情很好，那种环绕在她们之间的柔和温暖被相机固定下来，放置了近十年的时光，依然能让触摸到这张照片的人指尖沾上一缕阳光般的暖意。
“叮咚——”
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进来了，源辉月恍然间好像再次听到了风铃的声音，铃声中似乎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无奈地说话……
【“辉月，这样迹部部长会生气的。”】
【“那你就帮我拦一下嘛，反正你一定会帮我的吧明美。”】
雾气和风铃声一起从散落的记忆碎片里漫过来缠绕上她的脚踝，她被冗杂的思绪拖拽着往下坠落。好像忽然一脚踩空，掉进无边无际的白雾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脚步声忽然在咖啡桌前停下。
“您的蛋糕，请用。”
瓷白的托盘“咔哒”敲在桌面上，像骤然敲破了那一层雾气笼罩的幻觉，一只手筋骨分明的手推着碟子放到她面前。
源辉月蓦地回过神，“我没有点甜品……”
那声音中带着一些奇怪的熟悉感，她没来得及细想，先下意识推拒了一句一边回过头，然后视野中就出现了一张唇角带笑的帅气面孔。
“！”
“新品，帮忙尝一下。”安室透一手撑着咖啡桌，弯下腰笑着看着她说。
“……”源辉月几乎是一瞬间被这张脸扯回现实，咖啡的焦香，流淌的音乐，还有面前的人——最后一个让她忽然觉得其实现实也没什么好的。
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因为这家店是我开的？”
“……”
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安室透无辜地指了指楼上，摆出更加有力的事实作为证据，“我的侦探社就在楼上，之前还在杂志上刊登过广告，你可以去找出来看看？”
源辉月：“……但是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家店的咖啡师不是你。”
“因为我平时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这家咖啡店大部分时候都交给了其他人打理。今天是有委托人要过来，所以我才提前下了楼等着。”安室透眨了眨眼睛，像是半点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排斥，笑容轻快地问道，“所以源小姐你是这家店的老顾客了吗？觉得店里的咖啡怎么样？”
源辉月：“……”
怎么样，当然是好喝啊，不然她作为一个能不出门就不想出门的死宅也不会把见面地点约在这里。
所以这么好喝的咖啡店为什么就偏偏是安室透开的呢？！
源辉月默默哽住，然而面前人好像半点不跟她见外，把桌上的蛋糕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接住，“快到吃饭的点了，你先将就一下吃点蛋糕垫垫肚子吧。这是最近研发的樱花味的新品，吃完记得给我一个评价哦。”

第39章 目标人物（四）
源辉月最后还是乖乖把蛋糕吃掉了。毕竟蛋糕是没有错的，而且的确很好吃。
但是这么好吃的蛋糕为什么就是安室透做的？
源辉月捏着蛋糕叉的手一个用力，叉子尖一不小心划拉在碟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
她如梦初醒地收回手，“抱歉。”
“没事……”麻生成实低头看看无辜的蛋糕叉，额前留下一滴冷汗，“那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安室先生。”
源辉月：“……呵呵。”
是啊，谁能想到呢，她还以为跟这人不会再见面了呢。
她抬眼看去，安室透已经回到了柜台，正在后头忙忙碌碌，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清洗用具的动作一停，正要回过头来。
源辉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麻生成实：“……”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对面的会长，总感觉像看到了一只气呼呼的猫咪。
就，这种感觉真是一点不陌生呢。
他微微垂下头，用一声低咳掩盖了涌上喉头的笑意，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到源辉月冷不丁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麻生成实心底一跳，抬头看去，就见对面人正百无聊赖地转着小巧的蛋糕叉，纤长的眼睫垂着，像是随口一问。
“……”他维持着正常的表情，斟酌着语言，慢慢说，“是在全国大赛的时候，迹部部长率领网球队打进了决赛。决赛地点就在东京，所以那天后援会所有人都到场去给迹部部长做应援了，那张照片就是比赛结束之后拍的。”
源辉月似乎是想起照片上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景吾赢了？”
“额，不，部长输了。”
源辉月：“？？？”
什么鬼？那个玫瑰花瓣不是我们撒的吗？在东京的地界上居然有人比我们还壕？？？
她脸上明晃晃地写着震惊，麻生成实无奈地扶额，“那个，花瓣的确是我们撒的没错。这其实是事先准备好的庆祝项目，但是那天会长你说就算输了比赛也不能输掉气势，必须要让对方知道在东京这片地界上我们才是主角，迹部部长就算输了球也是最华丽的……所以当即把撒玫瑰花的直升机加了一辆，如果不是迹部部长强烈阻止，你还准备搞个花车游行……”
老实说，只看那天后来的庆祝活动，大概没人能猜到冰帝才是输家。源辉月成功把原本的主角青学挤到了边角旮旯，喧宾夺主得十分彻底。
简单来说，虽然迹部在赛场上输了，但是她赢了。
源辉月：“……”
她默默地伸手去摸一旁已经空掉的咖啡杯，举起来喝了一口空气，低声喃喃，“景吾脾气可真好啊，这样都没有揍我。”
“……”麻生成实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干笑。
“那个女孩呢？”源辉月忽然又问，“我醒过来之后一直都没有见过她，家里也没有她寄过来的信件，后来我跟她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麻生成实搭在咖啡杯上的手指一颤，“……没有，你和宫野学姐的关系一直很好。”
落地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去，似乎要下雨了，有轰隆的雷鸣自远方奔来。麻生成实垂着头，嗓音被雷声压着，若有似无地不甚清晰起来。
“……她不会跟你闹矛盾的，那时候也一定很想去医院看你……如果她还在的话。”
“两年前，宫野学姐回日本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去世了。”
源辉月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道闪电自天外而来，乍然亮起就被翻滚的云层吞没，只隔了数千里的距离余了一点电光落入她的眼瞳中。
不远处正在柜台后忙碌的人听到了某个名字，动作一顿，微微回过头来投来一缕目光。
他的视野中，那个背对他坐在咖啡桌前的纤细身影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她是不是有个妹妹？”她忽然问。
带着寒意的风卷过落地窗，将外头绿化带里头的树木吹得哗啦作响。天色暗沉沉的，终于放学的小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鸡，“呼啦”一下散得满操场都是。中间有几只敏锐一点的鸡崽往前跑了几步，似乎感觉到不对又停下来，在原地迷茫地感受了片刻，急急忙忙跑回去拿伞。
好像的确要下雨了。
柯南靠在鞋柜上，往外看了一眼，一边拿出手机，里面有一封半个小时之前发来的邮件。
【晚上跟麻生学弟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给你打包回来。PS.泰国菜。】
泰国菜？
柯南嘴角一抽，有点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突发奇想跑去吃这个。而且他对泰国菜不熟，完全不知道能吃什么啊喂= =。
他最后回了一句“什么都可以”，然后收起了手机。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天色，正思考着这个天气出去踢球会不会不太合适，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吱哇乱叫，来自小岛元太。
“哇，今天有委托啊？！”
“诶？”
柯南一愣，中断思绪下意识抬头，迎面就撞上了一束打量的目光。那视线有种别样的冷静，见他察觉，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是今天刚来的转学生，那个叫做灰原哀的小女孩。
柯南没来得及多想，第一次收到了同学委托的小岛元太已经兴高采烈地蹦跶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柯南，这个上面说他会在放学后在一年A班的教室等我们，我们快点过去吧！”
“额，好。”
他无所谓地答应下来，视线余光看到他们小团体中的另外一人步美热情地对转学生发出邀约，“灰原桑和我们一起吧。”
对方回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瞳在黯淡天光下透出薄雾一般的冷淡。
柯南正以为她要拒绝，小女孩忽然扫过来他一眼，点头道，“好。”
这天下午又是乌云又是雷鸣地酝酿了大半天，但一直到了晚上，这场天气预报中的大雨还是没有降下来。
吃完晚饭之后麻生成实就送源辉月回来了，到家的时候才八点多。时间并不算晚，对于正常东京市民来说这个点连夜生活的前场都还没开。但作为一个刚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的人，源大小姐并不想和擅于熬夜的夜猫子们比命长，再加上家里还养了个正在上学的小孩子，她的生活作息基本上跟着柯南来，日常十点半就上床睡觉了，也不知道算时间回卷还是提前进入了养老生活。
今天情况有点例外，作为一个有晚上出去浪的权利的大人，源辉月已经到家半小时了，家里理应有门禁的小学生居然还没回来。
晚上九点，源辉月盘腿坐在沙发上翻过一页相册，一边抬头看了眼客厅斜侧方的壁钟。
她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堆明信片，几个龙飞凤舞的名字在白色的纸页间露出来，能够和相册上的签名一一对照上，这是她方才闲来无事从储物间翻出来的。
今天吃饭中途她就收到了柯南发来的消息说会晚点回家，出于对便宜弟弟智商的放心，源辉月原本对此也没有多担心，结果没想到他这个“晚点”会晚这么多。
作为一个靠谱的家长，等他回来之后她是不是应该好好教育教育他？
虽然更大的可能是教育了也没用。
源辉月翻着相册，不知为何有种熟悉的心累。她应该是没养过小孩子的，但是这会儿却莫名和万千被熊孩子折腾的苦逼父母感同身受了。
……等一下，她是真的没养过小孩子吗？
她的视线停在外头阳台郁郁葱葱的绿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相册上摩挲，意外摸了个空。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打开的这一页某个应该装着照片的卡口空荡荡的。
当年制作这本相册的人很认真，每张照片上都有编号，源辉月略微蹙起眉前后对比了一下，又给麻生学弟发消息问了问，终于确认这里原本应该是有张照片的——八成可能是白天的时候落咖啡厅了。
对，安室透开的那家咖啡厅。
源辉月：“……”
沉默半晌，她回头看了看外头灯火阑珊的街道，在心底默算了咖啡厅的关门时间，一番心理斗争，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拿着手机起身出了门。
眼看着就要降下来的大雨并没有提前浇熄东京人民夜生活的热情，这个点街上的人依旧很多，虽然有些可能是被迫的。源辉月和一个拖着沉重步伐的下班族擦肩而过，手里打给柯南的电话响了一分多钟没人接自动断了线。她一边疑惑便宜弟弟到底在干什么，一边拐过街角，白天的那个咖啡厅近在眼前。
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遗憾地，店里的灯这时候果然还亮着。源辉月刚要继续往前走，就看到玻璃门打开，咖啡厅的帅气店长正把一位栗色长发的美人送出来。
暖色的灯光从两人身后照过来，打了个色调柔和的光，金发帅哥唇边还带着笑，画面非常好看，简直像是从哪个偶像剧里裁下来的。
她在看到他们时，安室透也正好也不经意一个抬头看到了她，空气不知为何忽然凝了一下。
源辉月：“……”
她现在是不是应该转身就走？
等会儿，她为什么要转身就走？
莫名其妙的相顾无言持续了好几秒，直到偶像剧画面中的女主角栗发美人转过身也发现了正站在街角的源辉月，然后她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唤，“源小姐？”
源辉月的视线终于落到她身上。
对方这时候已经三两步抢上前来，笑得很高心的样子，伸出手，“源小姐还记得我吗？寺原麻理，之前在森谷帝二的茶会上见过。”

第40章 目标人物（五）
柯南从茶会回去后跟源辉月提过这位寺原麻理小姐，似乎是她的粉丝。因为曾经的一些过往，对她抱有汹涌的感激之情。
非常汹涌了，因为担心她的现状，还特意请过私家侦探确认她的情况。
看看几步之外还停在门口的安室透，源辉月觉得她大概知道这位操心非常多的粉丝小姐当时请的侦探是谁了。
寺原麻理是职业经纪人，工作繁忙，十分有事业心，且是个很有礼貌和分寸的人。虽然意外遇到了她的偶像，但她也没有多做纠缠，开心地和源辉月打完招呼之后，她就又接了个电话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留下偶像本人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思考自己方才冒出头的那点别扭是哪儿来的。
不远处的人忽然一声轻笑，源辉月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金发帅哥店长后往后退了两步，再次拉开门，“进来吧。”
你说进去就进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源辉月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那位寺原小姐就是我下午说的那位委托人，”安室透握着门把，侧过身体让她进门，一边自然地解释，声音撩过她耳畔，带着若有似无地磁性，“本来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但是她那边临时有事，所以才拖延到了这么晚。”
源辉月：“哦。”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等会儿我为什么要听你解释这个？
她冷淡着一张脸，内心疯狂挠墙，一边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她身后响起一声低低的笑，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么好笑吧，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柜台前，看着安室透从侧面绕回柜台后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从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你掉的东西。”
正是那张让她大半夜跑回来找的照片。
源辉月：“……你看到我掉东西了不提醒我？”
“不要冤枉我啊，我也是后来去收拾桌子才发现这张照片被遗落在那里的。我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当然只能等你回来拿了。”
他说话的时候正背对源辉月在工作台上忙着什么，看不清表情，但依旧能从语气中捕捉到一丝明显的笑意。
源辉月对此半信半疑，主要是对后半句。
她斜睨那人一眼，拿起桌上的照片，随意翻看了一下，意外发现照片背面多了一朵艳红的玫瑰花。
像是敲上去的印章或者是某个标记，玫瑰的纹路精致鲜妍，她疑惑地把照片又翻回正面，是后援会的几个女孩的合影，源辉月也在里头。照片乍一看普普通通，好像没有需要特别标记的必要。
“来，牛奶。”
一个玻璃杯放在了她面前，源辉月思绪中断，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看面前的牛奶，又看看柜台后头的人。
“……请我的？”
“是啊。”
“你开着咖啡厅特意请我喝牛奶？”
“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觉吧。”安室透失笑，“你下次白天来我再请你喝咖啡？”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带着点温柔。
不对，这就是在哄小孩吧？
源辉月瞪着那杯牛奶，安静三秒，最终还是有点别扭地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说起来，白天那块戚风蛋糕怎么样？你直接走了，都没有给我反馈评价。”
牛奶入口有一点清甜的香味，像是勾了一点花香兑了进去，意外的好喝。源辉月抬眸看向他，把不小心印了个口红印的玻璃杯拿开，“你做的？”
安室透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柜台上，笑着点头。
“……真看不出来。”
“诶？为什么？”
她瞥了一眼这人搭在玻璃桌面上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非常好看，大概是很适合弹钢琴的。
但更适合拿枪。
这个评价莫名从她脑海中跳了出来，她拿着玻璃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串电话铃声忽然从她风衣口袋里钻了出来，窜进安静的咖啡厅里，咋咋呼呼地搅碎了一室安静。
安室透于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先接电话，自己礼貌地转过身去，让出了空间。
源辉月放下玻璃杯有点疑惑地去摸手机，第一反应以为是柯南回去了见家里没人打来找她的，然而等她看清楚屏幕，意外发现这个电话来自某位半熟不熟的警官先生。
“目暮警官？”
“源小姐啊，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柯南君他现在正在我这里。”
“柯南？”
这个名字再加上前面那个“目暮警官”让还没来得及走远的安室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源辉月和他对视了一眼，莫名有种即将头疼的预感，“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柯南君今天晚上和少年侦探团的成员破获了一起恶性绑架案件，帮同学救出他的哥哥，还帮我们抓到了印制假钞的惯犯‘银狐’。”
“当然，这是值得表扬的地方。但是在确认嫌犯的藏匿地点之后，他竟然不等我们来就和几个小孩子抢先跑进了嫌犯的窝点，嫌犯身上还带着枪，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而且在警方到来之前嫌犯还开枪了，啊，不过源小姐放心，没有人受伤，但是总而言之，我认为这个情况依旧十分恶劣！源小姐你看你现在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过来一趟？”
“哦哦，好的，我这就把地址发给你。”
某个破旧租赁房的二楼，江户川柯南，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被媒体盛赞为警察救世主的名侦探，目瞪口呆地看着目暮警官拿着手机流畅地给电话另一头的人读作解释情况写作告状，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朝变回小学生之后居然还能享受到真正的小学时期都未曾经历过终极大招——告家长。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目暮警官终于挂断电话，笑眯眯地垂下头，胖乎乎的脸上散发着弥勒佛祖一样慈祥的光辉，就是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慈祥。
“好了，柯南君，源小姐马上就过来接你了。额，她好像有一点生气哦，你想好怎么跟她解释了吗？”
江户川柯南：“……”
既然知道她会生气为什么要告诉她啊？这一届的警察都这么难带吗？好好的突然放大招，不讲武德！
“诶？你看起来有点慌呢。”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莫名好像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怎么，你现在的监护人脾气很不好吗？”
“……这不是脾气好不好的问题。”柯南嘴角一抽。
这是这件事做得蠢不蠢的问题。
虽然他的监护人也曾经做过摸走警察□□找上径直找上幕后黑手这样的事吧，但是那时候情况特殊，这种看似莽撞的行为其实是多方权衡之下的最优解，而且在找上黑岩之前她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像这次这样，嫌犯藏在窝点里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打了报警电话警察马上就能赶来，能够安全无误地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的情况下非要自己先去莽一波，这纯粹就是作死了。
虽然如果不是元太几人先跑进去了，他也不会愿意作这个死吧。
柯南又瞄了一眼已经被警方收起来的枪，在心底默默算了算，开始头大。
这栋破旧的租赁房地理位置有点偏，但并没有出米花区，和源辉月的家距离也不算特别远。至少没有远到能够让某位名侦探在他的监护人到来之前，想好完美的解释理由。
小侦探可能破案的时候都没耗费过这么多脑细胞，然而脑细胞死了也白死，距离目暮警官打完电话只过去了二十多分钟，一串熟悉的脚步声就从门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不紧不慢，还带着点韵律似的，柯南闭着眼都能听出是谁——某位监护人来得真是意外的快。
目暮警官回头看到来人，发出热情的招呼，“源小姐，你来了。”
源辉月冲他礼貌地微笑，点了点头，视线扫过现场，重点在被子弹击碎的窗玻璃和被警方装进证物袋的□□上停了停，最后终于落在了僵着表情的柯南身上，然后缓缓地，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特别好看，让人各种意义上惊心动魄那种。
柯南：“……”
完蛋，这是真生气了。
他僵硬地看着自家监护人和目暮警官打完招呼就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一手搭上他的肩。
“柯南君，”她歪了歪头，墨色长发顺着侧脸滑落，淡色的唇角轻勾，慢条斯理地说，“目暮警官都跟我说了，你能不能给姐姐解释一下你刚刚的操作呢？姐姐智商没跟上，有点没看懂。”
“呵，呵呵……”柯南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旁边几个看呆了的小傻子，只觉自己这次真的是被他们坑惨了。
“那个，姐姐，我……”
“嗯？”
他看着眼前这张笑得可好看可好看的脸，眼一闭心一横，“哇”地一声扑过去。
“姐姐你终于来了，刚才好可怕啊哇……”
“？”
“！”
“……”
饶是源辉月都被这个突然的转折震住了，她下意识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小孩子，那点刚腾起的火气被热乎乎的身体撞散。小孩柔软的手努力环住了她的脖颈，像只被吓到后往家长怀里钻的小动物。她一手揽着弟弟的肩，揉着小孩毛乎乎的头发，有点懵逼。
这孩子哭得简直真实，小小的身体被她圈住后还有一丝颤抖，感情丰富，层次分明，源辉月一时居然不能确定弟弟这是真的后怕还是在演她。
被震住的不只是她，其他人包括柯南的小伙伴也看得集体呆住，半晌，由小岛元太同学为代表，发出了众人的心声。
“柯南，好狡猾……”

第41章 目标人物（六）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源辉月被便宜弟弟这一手奇招镇住，心底火气散了之后就没了东山再起的力气。她哭笑不得地把小少年的眼镜取下来，给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是的，这孩子是真哭了，演技可嘉！
擦完之后她想了想，还是有点生气，于是又上手捏了捏他的脸。
“柯南君，不要以为哭了就过去了哦，你今天必须要给姐姐一个解释。”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眼尾耷拉着，像无辜的狗狗，眼角还有一点点发红，然后又被捏了一下。
“装傻也没用。”
“额，呵呵……”
江户川柯南发出一声干笑，站在原地不敢动，试图萌混过关。
“好了，辉月桑，我刚刚问过底下值班的巡警了，这件事的确不怪他。”
有人在源辉月身后停下来，体贴地解释，“一个半小时之前，柯南君去报警后回来发现另外几个孩子不见了，然后才进入了这栋建筑。我想其实是因为小岛君几个人先跑进来了，柯南君担心他们出事才跟进来的吧。”
这个声音清朗温和，语言逻辑清晰，一开口就十分具有说服力。
柯南一愣，微微偏过头往辉月身后看，这才发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某个完全出乎了他意料的男人双手抄兜站在不远处，发现他的目光后也歪了歪头，朝他一笑。
源辉月闻言皱了一下眉，低头看看弟弟，又偏过头去，目光顿时犀利起来，“是这样吗？”
几个小孩子原本正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围观柯南演他姐，忽然对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从中感觉到某种谜一样的压力，好像遇到了天敌的小动物，下意识立正站好。
小岛元太咽了咽口水，有点怕怕，但还是讲义气地把心一横，敢作敢当地站了出来，“是，是这样没错。”
圆谷光彦紧张地接上，“对，对，柯南是为了救我们才……才进来的。”
源辉月淡定地问，“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先进来呢？柯南没说让你们在外面等吗？”
“说，说了……”
“那么原因呢？”
“因，因为……”
“那个……”
源辉月伸出手往下一压，熟练地作出一个控场的姿势，“停，从现在开始点名，一个个说——小岛元太。”
“是！”
圆乎乎的小胖子下意识上前一步，然后望着源辉月呆了呆，好像回到了课堂上被学校最严厉的老师盯着回答问题，并且班长教导主任和校长全在后面看着。
小胖子抖了抖，快吓哭了。他努力地朝周围人发射出求救的目光，然后就看到站在源辉月身后的金发帅哥冲他笑了笑，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这可能是小岛元太小朋友这辈子最聪明的时候，他看着那个手势先是愣了愣，然后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居然真的看懂了他的暗示。
“老师，我错了！”
他头一低，大声、真诚、字正腔圆，没有多辩解一个字地干净利落认错，并且努力吸着肚子弯腰想要弯出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然后因为身体条件有限差点一头栽下去变成个滚地丸子。
其他三个小孩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老师，我错了，我不该不等警察来就跑进去……”
“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对不起老师，还有柯南君，对不起。”
源辉月挑了挑眉看着这群小机灵鬼，她一手支着脸颊，一边揉着柯南的发心，气场像个大魔王，慢条斯理地问，“知道错了？”
“是的！”
“那好吧……一人八百字检讨，明天交上来。”
“！！！”
小萝卜头们听到前半句话刚松了口气，又听到后面半句，集体呆住，面色一个一个变白，纷纷露出了绝望的眼神。
源辉月的视线淡定地扫过他们，又落回到面前的柯南身上，“你也是，八百字检讨，还有……你身后这个小妹妹，一个都不许跑。”
她的声音有个细微的停顿，柯南没太注意，还处在自己居然没能跑掉的震惊中，“等等，为什么还有我？”
“因为你也是个小孩子啊。”
源辉月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谁让你单枪匹马跑进去救人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怎么办？”
说完她不等便宜弟弟辩解，转过身，伸手往安室透肩上一撘。她手动推着这个帅哥转了个方向，理直气壮地下达指令，“好了，你到那边去。”
安室透茫然，“诶？为什么……”
“不为什么，嫌弃你。”
“？？？”
安室透大帅哥也不知道为什么战火忽然就烧到自己身上，听话但莫名地被推走了。
目送他离开，直到对方远离到了房间另一头，柯南终于感觉到刚刚一直在他身后微微颤抖的人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问。
灰原哀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你快点把眼镜戴上。”
“诶？”
“那个人，跟你们很熟吗？”她紧接着又问
柯南略微低了一下头带上眼镜，“不算熟，只是在之前某次旅游中恰好遇到，同行过一段时间。”
身后人于是沉默了一会儿，他刚准备疑惑地继续问，衣角忽然被她拽了一下。
“你跟我来。”
这时候其他几个小孩子还处于八百字检讨的打击中，警察们正忙着取证，二楼的房间人来人往忙碌得很，没人特意去注意几个小孩子的动向。柯南被灰原哀拉到了一处僻静的楼道，猜到对方应该是有话要跟他说，他扫了一眼外头的楼梯，压低声音，“这里没人了，灰原桑你想说什么？”
茶色短发的少女沉默片刻，忽然说，“宫野志保。”
“诶？”
“这是我的本名，跟你一样，工藤新一。”
“！”
.
源辉月刚把安室透推到房间另一头时，目暮警官正在和这次案件的主谋说话。
他脸上带着故友重逢的“诚挚”喜悦，拿着手铐热情地往身边人手上拷，“又见面了，‘银狐’女士。你上次从牢里出来之后业务范围扩大了吗，除了绑架居然还违反了枪械弹药管理条例！”
安室透刚莫名其妙地被源辉月推过来，闻言视线扫了过去。
“惯犯？”
“是啊，老朋友了。虽然整了一点容，但是这张脸我是不会认错的，没记错的话上一次也是因为伪造钞票被捕，才被放出来半年吧。”
这种“不忘初心”的精神着实让人惊叹，源辉月于是也礼貌性往那边扫了一眼，那是位一身黑色长裙的成熟女性，纤长的脖子上还绕着几圈长长的珍珠项链，气质莫名让人想起“黑寡妇”之类的字眼。
目暮警官摇着证物袋，正在她声旁唠唠叨叨，“这次多罪并罚，你可没那么容易再出来了。”
外号为银狐的女士看起来有些憋屈，不等他说完就开口抗议，“你不要搞错了好吗，这一次开枪的不是我，是那边那位茶色头发的小女孩！”
“啊？”
目暮警官一愣，随即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你不想认罪也不用把责任推到小孩子头上吧？”
“我骗你干什么？你自己去查啊，那把枪上还有她的指纹！我也吓了一跳好吗，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教一个小孩子开枪的，那一枪差点就打到我了，差一点！擦着我的头皮过去的啊！！”
银狐女士骂骂咧咧地被押了下去。目暮警官懵逼地看了看那把枪，又回头去找，这才发现两个小孩子不见了。
“柯南君和那个茶色短发的小妹妹呢？”
门口守着的警察朝楼道深处指了指，“他们好像去那边说话了。”
“哦哦，没跑远就好。”
目暮十三得知小萝卜头们还在，放下了一点心，又回头拎着证物袋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嘟哝，“真的是那个小妹妹开的枪？不可能吧？”
源辉月望着那把枪若有所思，“M1911A1？”
“啊，对。柯尔特公司制造，以前是美国军方配枪，后来被淘汰了，大概是银狐在哪个地下团伙手里买到的……”目暮随口介绍，然后忽然意识到搭话的是谁，震惊地扭头，“源小姐？”
“嗯？”
“额，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你居然对枪支还挺熟悉。”目暮警官收了收表情，有点纠结，大概是在心里默默嘀咕现在的小姑娘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个都对枪械感兴趣。
这句话他如果真的问出口，源辉月大概也没办法回答，她的视线继续落在那把手枪上。
【枪全重1．13千克，口径11．43毫米，7发子弹，有效射程50米。优点是结构简单，零件数小，拆装都很方便，而且安全性能高，故障率低；但缺点是重量体积大，开枪时后坐力也大，如果不经过训练很容易把自己弄伤，老实说，我不推荐你用这个……】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那个乍然从脑海中浮出的声音像掠过的浮光，转瞬消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给她留下一点无从捕捉的熟悉。
但不知为何她潜意识十分相信对方的话，并且立刻从中提取出了有效信息。
“如果不经过训练很容易把手弄伤”——刚刚柯南背后那个表现有点异常的小妹妹看起来可没什么受伤的样子。
她静默几秒，正要给某个黑客发邮件让他查查那个小女孩的来历，手指按在发送键上时忽然顿了顿。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停了下来。
……说起来，那孩子的头发，是不是茶色的？

第42章 目标人物（七）
源辉月和目暮警官说话的时候，安室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地走走停停，最后站在那块被打碎的玻璃前。
“最开始听到枪响上来的是哪位警官？”
他的语气实在理所当然，往现场一站比目暮警官还像警视厅高层。底层的小巡警还没有搞清楚人物关系，见他和目暮警官熟稔以为他也是搜查一课一员，连忙站出来回答道，“是我。”
安室透礼貌要求，“能够把当时的情况还原一下吗？”
“好的。”
年轻巡警听话地在屋子里比比划划，努力开始回忆，“嫌犯当时是在这里，几个小朋友在这里，那个茶色短发的小妹妹在这里……啊，说起来当时手枪好像的确在她手上。”
源辉月回过神，下意识回头看向了那扇被打碎的玻璃。
安室透走了过去在灰原哀之前所在的位置半蹲下来，微微抬头。半个多小时之前破碎的玻璃，银狐，还有灰原哀，三点之间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银狐说子弹是擦着她的脑袋过去的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夸张。
目暮警官走到他旁边，望着那条线咋舌，“这也太巧了，真的差一点就打中了，还好还好。”
安室透缓缓地站起身，意味不明地挑了挑唇，“是啊，太巧了。”
他扫了一眼目暮手里的枪，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那孩子是柯南君的同学吗？”
“啊，对，据说今天是受到了同校同学的委托，一起来帮他找失踪了好多天的哥哥。那位哥哥就是那边那个年轻人，因为画画技巧被银狐看中，被绑架来帮他们伪造纸钞，那几个小孩子根据线索居然真的找到这里了。”有月影岛的交情在，目暮警官没多想，顺口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全都说了出来。
安室透的视线扫过墙角几个小孩，小岛元太几人还沉浸在八百字检讨的绝望中，哭丧着脸蛋，像一颗颗失去了梦想的土豆。可爱是很可爱，但如果说这件案子的主要功臣是他们，那也太不把那位代号为“银狐”的惯犯女士当回事了。
金发青年挑了挑眉，低声喃喃，“……还真厉害。”
“哈哈哈，柯南君他们都很聪明的。”目暮警官一点没听出异样，笑得与有荣焉。
“是啊，太聪明了……”安室透笑了笑，极其自然地说，“说起来，那位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想想，叫灰……”
源辉月忽然语气平淡地开口，“你那么关心人家干嘛？”
一问一答的流畅对话忽然被打断，安室透下意识回头，就见几步之外的人双手抱臂，垂着眸，素白的脸在灯光下像一捧清冷的雪，乍一看仿佛极为平静。
安室透：“诶？不是，我……”
源辉月抬起眼皮，眸光映着雪光，扫了他一眼，懒洋洋拉长了声音，“你什么？”
安室透：“？？”
气氛好像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目暮警官被迫打住话头，疑惑地看过去。源大小姐纤细的手指敲在手臂上，好像有点不高兴，她面前的金发帅哥神色略显茫然。
目暮警官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对着这对帅哥美女，看了看安室透，又看了看源辉月，努力思考半晌，忽然一手握拳敲在掌心，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源辉月和安室透下意识回头，就见这位不知道明白了什么的警官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不好意识的笑，语出惊人道，“抱歉啊源小姐，这么晚把你叫过来，是不是打扰你约会了？”
安室透：“……额。”
源辉月：“？”
源辉月：“……抱歉，请问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因为感觉源小姐你好像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目暮警官疑惑地说，“难道不是打扰你们约会了？”
当然，心情不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心情不好却忽然冲着安室君发脾气，这不是因为他们是小情侣是因为什么？目暮警官表示这种莫名其妙就被迁怒的情况他可太熟了，他也是有老婆的人！
源辉月：“……”
她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不太对，抬眸扫了一眼安室透，又快速收回目光，正踟蹰着不知道说什么，身前的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目暮警官你误会了。”她听到了安室透温和解释的声音，“辉月桑白天的时候有东西落在了我的咖啡厅，刚刚想起来回去取，恰好接到了你的电话。因为时间太晚，这个地点又太偏了，她一个人过来有些危险，所以我才陪了她一起。”
他解释得十分清楚，言辞间不带一点暧昧，目暮警官好像被说服了，迟疑地说，“这样吗，抱歉啊，可能的确是我误会了。”
源辉月垂着眼睛没说话，她心底有一点微妙的异样，却不知从何而来。等目暮警官几人走开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草草收拾了一下情绪，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安室透：“……你跟我说抱歉干什么？”
源辉月眨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也从中听出一点异样的情绪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金发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没有看她了。
这时候斜侧面的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柯南趴在门边乖乖地问，“辉月姐姐，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
柯南几个人因为全程参与了这个案子，需要做一个详细的笔录。但这也不急于一时，目暮警官很好说话地表示可以明天或者后天找个方便的时间再去警局处理。
源辉月和警官们打了声招呼，就顺手拎走了一串小萝卜头——这么晚了，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回去，她得顺路将其他几人一一送回家。
于是十五分钟后，租赁楼楼下。源辉月带着便宜弟弟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小朋友站在街边，等开车的人过来。
租赁楼的地势比较偏，这个点大街上已经没多少人了，夜风卷着落叶从街面上扫过。源辉月一直没说话，小朋友们都不敢开口，一时间周围的气压好像比面前路过的风还要低。
小岛元太撞了撞光彦，光彦又撞了撞柯南。
被小伙伴暗示性地戳了好几下之后，柯南干咳了一声，终于顶着压力开口，“那个……辉月姐姐，你和安室哥哥吵架了吗？”
源辉月回过神，“没有啊。”
“没有的话，为什么是佐藤警官送我们回去……”
源辉月扫了一眼他身后，视线在缩在柯南背后的那个茶色短发的脑袋上停了一下，答非所问，“难道你比较喜欢他？”
“不，这个倒没有。”
便宜弟弟否认得飞快，反而让她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他的，在月影岛的时候让你离他远点你都不听。”
柯南嘴角一抽，眼角的余光扫过某个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侧的人，默默呢喃，“此一时彼一时，我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额……”
小侦探这天晚上因为绞尽脑汁瞎编枉死的脑细胞大概够他再破上四五个案子的，他正在头疼自己怎么说顺嘴了，搜肠刮肚地还没找出下文来，意外再次降临拯救了他，街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那声音敲打在石砖上，像急促的雨点，高跟鞋特有的响声一听就知道是一位女性。一行人同时回头看去，就见到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子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街口的那一节路灯正好坏了，也不知道之前遇到了什么，她从黑暗中跑出来的时候仿佛十分惊慌。源辉月一行人除了女性就是还不到她腰高的小孩子，几乎是明晃晃写着“安全”两个字，她远远看到后，像趋光的飞蛾一般直奔她们而来。
黑发少女扑倒面前时趔趄了一下，源辉月赶忙伸手扶住，她的手在对方掌心握了一下，指尖触到一手冷汗。
“你怎么了？”她尽量放缓了声音问。
“我……”
“源小姐，太好了你还没走，有点事想要问一下……”
这时候她们后头的楼梯上风风火火冲下了一个小警察，黑发少女像是被这个声音吓到，条件反射地挣脱了源辉月的手，像是转身要跑，又被她眼疾手快地重新拉住。
源辉月：“别怕，他是警察。”
黑发少女的挣扎一滞，回过头来，盯着摸不着头脑的小警察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对方身上的制服颇具说服力，她好像终于放下了几分心来，慢慢吐出一口气，伸手把凌乱的长发撩到耳后。
一张素净秀美的脸暴露在灯光下，源辉月这才发现这个人她好像见过，“你是……西川？”
那人闻声回头，似乎也终于认出了她来。她立刻露出了安心和激动掺杂的表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源桑，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个人正是之前两次都在爆炸案现场和源辉月遇到的倒霉妹子。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两次爆炸案里源辉月超神的表现留下的影响还在，妹子一见到她好像比见到警察还有安全感，被她哄了两句就很快镇定下来。
这时候去开车的佐藤警官已经把车开了过来，见到多了一个人正有些疑惑，就听到黑发少女深吸一口气，还有些后怕地说，“我刚刚，好像被人跟踪了。”
在场警察顿时神色一肃。
远处轰隆一声雷鸣炸响，卷过街面的风带着浓重的潮气，这场蓄了大半宿的雨好像终于要降下来。

第43章 目标人物（八）
瓢泼大雨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放晴。
头天晚上的电闪雷鸣就没有停过，源辉月在梦境中好像都听到了雷声轰鸣的声音，早上醒了脑袋晕晕乎乎，休息了又好像没有完全休息。
柯南一大早就跑去阿笠博士家玩了，源辉月于是吃完早饭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中午十一点多才端着一杯咖啡坐到电脑前，试图强打起精神开始工作。
接到河野悦子的电话的时候，她的精神其实还没完全醒过来。
“美琴？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今天上午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感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河野悦子说，“不知道是工作上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懂啊，所以才来问你嘛。”
“她这个人你也知道，有什么心事从来都不会主动说出来，总是自己默默消化。”
“辉月你和她高中就是同学吧，我感觉你应该比我了解她。啊，如果是遇到的棘手的案子之类的我也帮不上忙……”
就着热腾腾的咖啡，源辉月在河野悦子的絮叨中慢慢清醒过来。挂断电话之后她想了想，没有立刻拨给美琴，而是先给同样在UDI工作的麻生学弟发了条消息。
对面不知道是不是在忙，直到临近吃午饭的时候她才收到回复，麻生成实直接给她挂了个电话过来。
“会长，抱歉，上午在忙一直没有看手机。那个，为什么突然问UDI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笃笃”的敲门声响在书房的门上，来帮忙做午饭的少女在门口探出一个头，“源小姐，午饭好了哦。”
源辉月朝她露出一个笑，指了指手机，对方张大嘴，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抱歉的动作，乖乖退了出去。
“没事，随便问问。你们今天很忙？”
“是啊，上午我跟着三澄医生出了一个现场，带了四具遗体回来，忙到现在刚刚歇一口气。上午也才解剖了两具，下午还要接着忙。”
源辉月打开电脑浏览器页面，开始搜索相关新闻，“一口气死了四个人？案子挺大啊。”
“对，好在死因判断都不是很复杂。死者的状态特别明显，皮肤呈橙粉色，应该全都是烧炭自杀。”
源辉月放在鼠标上的手指一顿，“……烧炭自杀？”
“是啊，死亡地点在其中一个死者家中。四个人有老有小，最开始警方还怀疑这是一起全家烧炭自杀事件，后来才发现这几个人姓氏都不同，应该是互不认识，其中有一位女性的身份到现在还没有调查出来……”
后面的话她已经没怎么留意去听了，源辉月的注意落在“全家烧炭自杀”这个字眼上，在上面凝住许久。直到挂断电话后，她沉默了片刻，打开了某个学术网页，在里面搜索出一篇论文。
论文的标题是《关于利用煤炭杀人及自杀的探讨——对浦和市一家四口强迫性自杀案的探讨》，作者：三澄美琴。
她看着这篇论文，视线在作者的名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将网页下拉。
虽然是多年的好友，但有一件事可能连河野悦子都不清楚，三澄美琴其实原本不姓三澄，她原本的姓氏是雨宫，是被现在的家庭收养之后改姓的。
十多年前，浦和市发生了一起恶性的全家强迫性自杀事件。雨宫综合医院院长的妻子在红茶中放了安眠药，又欺骗两个孩子吞下安眠药片，然后在家中烧炭想要带着全家人一起共赴黄泉。
强迫性自杀，这个名词只有日本有，再如何加以美化，这件事本质上就是妻子疯了想要杀掉全家再自杀。
那起事件最后只有长女侥幸逃生还，之后那个女孩被雨宫院长的妹妹收养，改姓三澄，就是后来的三澄美琴。她关于烧炭自杀的这篇论文，就是自己的真实案例。
盯着屏幕上那张案发现场的平面图发了一会儿呆，在来帮忙做午饭的少女再次进门提醒之后，源辉月才回过神来，关上电脑页面，起身去吃饭。
作为一个已经出版了好几本书的作家，在并不急着开下一本的时候，平日里还是很清闲的。但清闲是源辉月的，她的朋友们，特别是职业是有7K之称的法医的，工作就格外地繁忙。这天UDI的下班时间一直拖延到了下午七点半。
五月份的白日时间短，三澄美琴和同事们走出研究所时大街上车来车往，暮色沉甸甸地坠在天边，星子都已经开始上岗了。
“花小姐胃内残留物检测结果大概明天上午就能出来……啊，累死了，今天不去异性交流会了要早点回家休息。”东海林夕子一手拎着包，一手垂着后肩，夸张地伸了个懒腰，“三澄你呢，要一起回去吗？”
“我……”三澄美琴的话刚起了个头，不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鸣笛。
几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研究所门口的路边停了一辆明艳的红色法拉利，黑色长发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的大美人从车上下来，纤长的手指转着车钥匙，懒洋洋笑着往车门上一靠，“美女，晚上好呀，赏个脸让我带你去兜风？”
她像个风流成性的嚣张富二代，在UDI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在研究所大门口把某位美女法医劫走了。
一直到在火锅店里坐下，三澄美琴想起同事们的表情，笑容还止不住，“为什么突然来这一出啊？”
“闲着没事干呗，我特意挑了辆颜色最艳的车，富二代泡妞专用，难道不帅吗？”
“太帅了！”
三澄美琴把点好的菜单递给服务员，目光在她身边一转，“柯南弟弟呢？没有跟你一起出来吗？”
“他去阿笠博士家了，最近几天他老往博士家跑。”源辉月拆着筷子，“好像是交到新朋友了。”
“诶？”
“阿笠博士一个亲戚家的孩子，最近转学过来了，正好在柯南班上，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妹妹。”
“诶诶？什么，谈恋爱吗？”
“谁知道呢。”
三澄美琴顿时失笑，“不会吧，柯南弟弟还是小学生啊。”
“不要小看小孩子啊，”辉月回想了一下柯南弟弟和他的小伙伴之间的“他喜欢她，她喜欢他”的“N角恋”，由衷感慨，“现在的小孩子可成熟了。”
“说得也是。”
火锅和菜品很快就被服务员端了上来，店里弥漫的高汤和醇厚的牛肉香气早就把人摧残饿了。三澄美琴捞起一筷子肉片放进铜锅里，一边无奈地叹气，“所以说啊，其实小孩子什么都知道。但是现在的大人总以为他们还不懂事，把孩子当成私有物。”
源辉月正夹起一片凉菜，闻言抬眸，“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有，只是突然有感而发……今天毛利警官那边验尸官太忙了，所以拜托UDI出了一趟现场。”女法医语气有些低落，“带回来四具遗体，其中三位都是自杀。死者互相之间并不认识，是在一个自杀网站上约好了一起到其中一个人家里烧炭。”
“这个事情已经不是今年第一起了，警官他们查了一下，发现网站上有好多类似‘太累了’、‘不想继续活下去了’这样的言论，而且大部分都是年轻人甚至未成年的孩子。”
薄薄的肉片在锅里翻滚，慢慢变白发出肉类特有的香气。然而食物的香味并不能缓解这个话题的沉重，人生活在这个社会上，多得是让人无能为力的事。
源辉月垂眸望着锅里翻滚的牛肉看了一会儿，岔开话题，“不是说有四位死者吗？三位都是自杀，还有一个呢？”
“另一个是他杀。”
三澄美琴配合着转移开注意，新话题同样不轻松，但至少还在她们能够做什么的范畴内。女法医的声音低了低，干脆从锅内抽出了筷子，“说起来这件事有点奇怪。”
源辉月拿过茶杯，慢慢倒了杯茶递给她，摆出一个愿听其详的表情。
三澄美琴接过茶杯，“那位‘花’小姐，被发现时和其他三人躺在同一个房间里。是很明显的烧炭自杀现场，还留下了遗书，但是我们之后将她带回去进行遗体解剖后发现，她其实是冻死的。”
“冻死？”
“冻死和烧炭自杀的死亡现象一样，皮肤都会呈现出橙粉色。但是冻死的死者心脏积血部分会呈现异常，左右心室会有明显色差。那位小花小姐就是这样，左心室鲜红，右心室灰暗，是典型的冻死症状。”
三澄美琴认真回忆，“死者手腕内侧还有一道红色擦伤，像是被绳索之类的东西捆绑过，头发内有白色结晶体。最重要的是，我在解剖胃部时，发现了一张纸条。”
源辉月将视线移了过去。
“纸条上面写着，‘雪男的宀’后面那个字只看得清上半部分，还有‘救救花’。”女法医伸出手在空气中勾勒出那半个字，“口腔和气管都没有伤，死者是在临死前自己将纸条吞进去的。”
“所以毛利警官才认可了这是一起他杀事件，原本那么明显的自杀现场，如果没有遗体解剖，警方按照自杀结案，那就是一场完美犯罪了。”
落地窗外的车流川流不息，街上的行人路过火锅店门口，看到窗边的两张漂亮面孔，下意识驻足停了停。没人知道坐在火锅前的两个大美女这会儿讨论的尽是些鲜血淋漓的话题。
源辉月从窗外收回视线，慢慢喝了口茶，指尖贴合着杯子，像是思考了片刻，“那位‘花’小姐，警方已经确认她的身份了吗？她的名字就叫做‘花’？”
三澄美琴：“这倒没有，那位死者身上没有携带身份证件，我们是根据那张纸条上的‘花’这个名字猜测的。”
“所以……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句‘救救花’其实是另外一个意思。”
三澄美琴去捞锅里肉片的动作一顿，不知为何心跳漏了一拍。
“Dying message，顾名思义，是死者留给活人的最后一个消息。如果我没猜错，那张纸条上后面那句话是求救，而前半句话是一个地点。如果求救的人真是她自己，那么她将纸条吞进胃里这个举动没有意义，因为只有她死后，尸体被解剖，其他人才能看到这张纸条。”
她费尽心思，算好时间，特地在自己临死前才挣扎着将纸条吞下，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诉说一句自己被冰雪吞没的不甘吗？

第44章 目标人物（九）
源辉月托着下巴想了想，“根据当时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能不能判断出是否有人中途进入过那间屋子。”
“可以。”三澄美琴回过神，把面前的碗碟推开，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数据记录警察到达现场时，室内一氧化碳浓度是204PPM，但是根据屋子的容积和焚烧的碳量……”
她迅速在笔记本上列出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又单手打开手机上的计算软件。
源辉月安静地看过去，女法医神情专注，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的时候像是在发光。
“……可以得出，当时屋子内最多应该有1800PPM的一氧化碳。”
三澄美琴终于算出结果，然后顿了顿，又回忆了一下现场，“当时屋内的气孔都被堵住了，门缝也被胶布封住，气密性非常好。即便屋子里的几人都自杀成功，这个偏差值也太大了。所以，当时一定有人中途打开门进去过。”
“那就没错了。”源辉月轻声说。
三澄美琴下意识抬头看向她，桌面上方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源辉月纤长的眼睫垂着，在眼睑下落下一片阴影。那阴影很淡，却好像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头。
“凶手事前就知道有人会在那里约好自杀，所以选择用冻死的方式杀死第四名死者，然后半途将尸体运送进去，制造她也是和其他人一起自杀的表象。”
“自杀方式和地点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凶手如果不是三人的亲友，最大可能就是原本要约好和他们自杀的人之一——介于如果真的有这么关心他们的人，那三名死者也不至于走上自杀这条路，所以亲友的可能性可以暂时排除。”
“所以凶手甚至那位第四名死者，也是那个自杀网站的用户。他或者她故意伪装出对生活失望想要自杀的样子接近死者，取得死者的信任后将她骗了出来——那么，凶手只骗了一个人吗？”
三澄美琴呼吸蓦地一滞，落在她身上的灯光好像乍然染上了寒意，她低声呢喃，“你的意思是……”
源辉月抬起手伸过来，女法医盯着她递到面前的素白手腕，鬼使神差地也抬起自己的右手，将两人的手背靠着贴到一起。
她看到对面的人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绕过两人靠在一起的腕骨，轻描淡写地顺着手腕内侧往下一划。
“这样的话，这个擦伤，还有那句‘救救花’，是不是就能说得通了？”
三澄美琴眼瞳猛地睁大了一下，灯光里的凉意好像从肌理间渗透进来直冲天灵盖，她像是被当头淋下一桶冰水，人在温暖的室内，却如同坐在了雪地中。
“所以说……被凶手绑架的人，不止一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恍惚地开口。
为什么只有手腕内侧有擦伤？因为当时她的手和另外一个人绑在了一起。
为什么故意在临死前将那张纸吞进胃里？因为她希望自己死后解剖她遗体的人能够看到纸条上的求救，不是去救已经注定奔赴死亡的自己，而是另外一个和她有同样遭遇的，但还有生还希望的同伴。
“到目前为止，这些只是推测，没有实质证据。”
源辉月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但是凶手和第四名死者小姐都是那个网站的用户这一点可能性非常大，可以建议调查这个案子的那位毛利警官好好查一下这个网站，凶手能够知道其他三人的自杀计划，就算不是和他们约好自杀的人之一，在网站上应该也跟他们有交集。”
“ID的话，”她夹肉的动作一顿，思考了一下，“应该是‘雪’。”
“雪？”
“‘雪的家’，那位死者小姐在纸条上写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这个。”
女法医点点头，拿出手机给毛利警官打电话。如果只是一桩普通凶杀案没必要这么急迫，但如果真的还有一个人在凶手手里，那现在的时间可以说争分夺秒，凶手已经杀死一个，随时有可能再杀第二个，她们没办去去拿人命去赌一个手上已经沾染了鲜血的恶徒的耐性。
源辉月把筷子探进锅里开始捞美琴之前放进去的肉，一边随口道，“对了，如果那位毛利警官问起来，你就说这段推理是工藤新一说的。”
三澄美琴动作一顿，讶然地抬头，“工藤新一？”
“他的名字比较好用。”
三澄美琴，“……没问题吗？”
“人命关天。”源辉月郑重地说，“如果是随便哪个人说的，警方那边可能不会重视，所以这是善意的谎言！”
三澄美琴立刻被她说服了，也郑重地点头，“好的。”
源辉月遂满意地重新低头把肉片捞出来放到碟子里，“美琴，这是你刚刚放到锅里的，给你……啊！已经全都老掉了……”
女法医倏然回神，抬头看去。
于是那头刚接通电话的毛利警官刚开口问了一句“莫西莫西”，就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荡气回肠的大喊。
“诶？！”
毛利警官：“？？？”
且不论警方那边收到这个新的猜测之后的兵荒马乱，这餐晚饭源辉月和三澄美琴到底没吃好。两人匆匆吃完了后半程，三澄美琴就拜托源辉月把她送回了研究所，她要连夜分析检测那位无名小姐的胃部残留和头发上的结晶体，想要找到关于她真正死亡现场的线索。
目送女法医匆匆跑到黑漆漆的建筑门口，回头朝她招了招手开门走进去，源辉月靠在车门上，等到研究所二楼重新亮起灯，这才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带上蓝牙耳机拨通了河野悦子的电话。
“悦子，搞定啦，美琴没事了……怎么搞定的？嗯，当然是给她找了点非常有意义的事做……”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某位大文豪的话永远经典适用。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有人在歹徒手底下挣扎等待着永远回不来的朋友，有人在紧张忙碌地加班想要尽快抓住犯罪分子的尾巴，也有人依旧行走在琐碎平淡的人生轨道上，刚结束和男朋友的约会，正被他送回家。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从旁边疾驰而过，吸引了驾驶座上的人的视线。
西川奈美好奇地也跟着往同一方向探了探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看到了一些很美的东西。”
“是说那辆车吗？”女孩兴致勃勃地接话，“的确好漂亮啊，虽然我一点也不懂车，但是看外形就觉得好好看，这是刚刚我们吃饭的时候停在店门口那一辆吧？”
男友笑了笑，没有对此多做讨论，换了个话题道，“你最近还感觉有人跟着你吗？”
西川奈美神色一紧，脑海中似乎又回响起那如影随行地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黑暗像纠缠不去的梦魔，好像依旧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躲在那里窥伺着她。
她的身体条件反射颤抖起来，有些害怕地朝男友的方向靠了靠，然后立刻被对方察觉，伸过手臂温柔地抱住了她。
“今天没有了。”西川奈美低声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昨天晚上我被人跟踪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警察，他们帮我回去查看了一下，那个人可能是被警察惊走了。”
“是吗，那就好。”
男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温柔地安慰，“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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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柯南还是一大早就被阿笠博士接走了，不过这一次倒不是出去玩，而是去警察局做笔录——昨天源辉月回家的路上又又又接到了目暮警官打来的电话，这才知道她的便宜弟弟出去了一天又被卷进一桩杀人案里头了，还差点跟阿笠博士一起成了嫌疑人。
说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习惯成自然了，她居然对此不是很意外。
虽然案子当场告破，但是他又欠了警方一次笔录。为了避免笔录越积越多，源辉月一大早严肃地告诉弟弟，赶紧去早点录完，不过这一次不要再带着一桩案子回来了。
弟弟虚着眼睛回望她，不知道是不是想表达“这件事也不是他能控制的”意图，但他最终还是默默地把抗议咽了下去，乖乖被阿笠博士牵走了。
只要不老是和案发现场纠缠到一起，弟弟还是非常听话且可爱的。
“……不过再这样下去我还写什么奇幻悬疑啊，干脆转职去写推理小说好了，身边到~处都是可以取材的案例。”
源辉月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拿着剪刀“咔擦”一声剪下一支玫瑰花，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我回来了。”
她刚从花朵上揪下几片花瓣，就听到柯南的声音从玄关传来。紧接着是小孩轻快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就见弟弟拎着一盒点心从门口跑进来。
她又侧过脑袋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十一点半，距离他早上出门过去了三个半小时。
“今天警察局里好忙哦，目暮警官他们都不在，是高木警官帮我们做的笔录。”
柯南把点心放到茶几上，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坐到地上，看了看她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旁边盆子里已经积了半盆的玫瑰花瓣，疑惑地问，“姐姐你在做什么啊，想泡花瓣浴吗？”
她旁边的地上还铺着一张漂亮的包装纸，垃圾桶里除了光秃秃的花杆还有花店常用的花束装点植物，他一眼扫过去就还原出了一捧精美的玫瑰花束被暴力肢解的全过程。
源辉月薅秃了手里那支玫瑰，又从躺在地上的包装纸上拿起最后一支，淡定地回答，“不是，我在找窃听器。”
柯南：“？！”
源辉月：“不过没找到，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她把最后一支玫瑰杆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然后又拎起地上的包装纸把上头残留的断枝碎叶团了团，跟死不瞑目的花束残骸们塞到了一起。
柯南：“……辉月姐姐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里头有窃听器啊。”
源辉月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几天出门的时候，偶尔会感觉有人在看我。”
柯南：“！”

第45章 目标人物（十）
柯南身体猛地往前一探，抓住了源辉月的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发生过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急促，语调骤然激动，把源辉月吓了一跳。
“诶？没发生什么啊，别怕别怕……”
她顺手把小孩往怀里揽了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一边回忆着说，“时间的话，最早大概是前天晚上？”
“……前天？”
“是啊，就是和你们一起在楼下等车的时候。但是那时候目暮警官他们就在附近，哪个stalker胆子那么大，当着警察的面还敢继续跟踪。”
源辉月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困惑，“所以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自己搞错了。然后就是这束花，今天上午送过来的，卡片上没写名字，送花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定的，所以我就拆开检查了一下。”
柯南从她怀里退出来，又拿过旁边装着花瓣的白瓷盆翻了翻。
“卡罗拉？”
“对。”
源辉月从地上站起来，看着白瓷中央艳红的花瓣，对柯南刚刚说的“花瓣浴”有一丝动心，然而想了想之后还是将它们倒进了垃圾桶。
“算了，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用了，明天我自己去买玫瑰回来泡。”她嘟哝着转身走向杂物间，准备把地上漏下来的叶片也打扫一下。
柯南目送她离开客厅，脑子里还在回顾她刚才的话。他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花店卡片，正要把它拿过来，视线扫过，忽然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相框。
柔和的阳光从落地窗方向铺过来，那个相框正好立在光线里，照片中的两个女孩笑容仿佛比阳光还要明亮。其中一人很显然是高中时期的源辉月，另外一个是位黑色长发面容温柔的少女，不知为何她的眉眼给了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柯南的手下意识拐了个弯，先把相框拿了过来。他望着那个陌生少女认真回忆了片刻，没能找出那种熟悉感的来源，倒是发现相框边缘有几笔探出头的黑色比划，像是底下有字被相框盖住了。
他于是麻利地把相框拆了取出照片，然后一眼看到了底下的签名。
“源辉月”和“宫野明美”。
“……宫野？”
“嗯？宫野怎么了？”
柯南回过头，这才发现源辉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着清扫工具回来了，正站在他身后疑惑地低头看来。
“额，没什么。这张照片就是麻生哥哥给你的相册里面的吗，这个姐姐是谁啊？辉月姐姐的高中同学？”
源辉月的视线跟着落在他举起的照片上，好像忽然沉默了一下，“嗯，据说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
柯南眨了眨眼睛，“那这个姐姐人呢？”
“两年前去世了，因为一个意外。”
小侦探拿着照片的手一顿。
【我的姐姐是在两年前去世的，当时组织告诉我是一场意外……】
“呐，辉月姐，宫野明美……照片上的这个人，有其他亲属吗？”他慢慢垂下眸，墨色的眼睫盖住了眼瞳中的神色。
源辉月：“没有。”
“……没有？”
“成实学弟是这样说的。宫野……明美她年少时父母就因为一场实验事故去世了，她是被社会慈善机构资助上学的。”
“社会资助能够上冰帝？”
“因为她成绩特别好啊，冰帝也会择优录取一些成绩优异的学生入学，赞助他们奖学金进行培养。”
柯南明白了，这相当于是提前帮学校里上学的少爷小姐们挑选培养副手。
逻辑上没有问题，但是，宫野明美真的没有妹妹吗？
“我也觉得她有。”
“？”柯南这才发现自己把刚刚那个问题说出来出来，“辉月姐？”
他抬头看去，源辉月的目光正沉沉落在那张照片上，里面好像浮动着幽海一般的潜流，静谧遥远。
“我总觉得，明美应该还有一个妹妹。甚至我以前可能见过……”
她声音一顿，摇了摇脑袋，纤长的手指揉着太阳穴低声嘟哝道，“可是她的社会信息登记表上都没有填过其他亲属啊，该不会是我的幻觉吧，总不能我还年纪轻轻地就老年痴呆了……”
柯南嘴角一抽，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迟疑片刻还是把它放了回去。他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于是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辉月姐，那个导致宫野姐姐出事的意外是什么？”
“那个啊，是……”
这时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清脆的铃声打断了源辉月的话，屏幕上显示来电的是麻生成实。
这个电话她得接，源辉月于是放下扫帚，示意柯南等会儿再说，一边拿起手机。
麻生学弟打电话过来果然是因为她昨晚关照的那件事。
“会长，你昨天告诉我希望我帮忙关注的那个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
“这么快？凶手抓到了？”
“那个，凶手被定为是那个家主，佐藤正一。因为嫌疑人已经死亡，所以警方就直接将案子移交了。”
源辉月漫不经心的神色一顿，“佐藤正一？”
“是的。”
“美琴没有提交新的资料吗？”
“三澄医生的确坚持那间屋子中途有人进去过，凶手很有可能另有其人，并且可能不止三毛猫小姐一个受害人——三毛猫就是那位第四位死者女士在暂居的网咖登记的名字。虽然她这样说了，也提交了相关资料，但警方那边……”
麻生成实好像换了个地方，压低了声音，“被害者孤身一人，一心寻死，其他家属想早点结案，再加上搜查一课那边好像遇到了一个大案，所以……可能那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事其实在警务系统中并不算罕见。警察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任务又累，做好了没人夸奖，一点不好被宣扬出去就要被万人唾骂。就算凭一腔热情强撑着，日复一日的消磨下又能撑多久？
不是所有警察都像和源辉月熟识的目暮警官那样认真负责的，对有些人而言，警察也只不过是一份工作。三毛猫小姐孤零零躺在停尸间里，没有人为她的死伸冤，也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真的是被那个叫做佐藤正一的倒霉蛋所杀，可能存在的另外一个受害人也全是猜测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证据，所以为什么要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猜测顶着其他受害人家属的催促再加半个月班呢？
这座城市里那么多人浑浑噩噩忙于生计，没人有时间和耐心去倾听一个没有姓名的女孩子用自己的死亡发出的呼声，没有人在意这呼声是否真的被人听到。
“……”
源辉月拿着手机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美琴呢，还在研究所？”
“额，三澄医生好像出去了。”
“那学弟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挂断电话后，她低下头。她的柯南弟弟因为听到关键词，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正全神贯注地看过来。
她和他那双明亮的湛蓝色眼眸对视了片刻，“走吧柯南，我们换个位置。去书房，你也过来帮忙。”
没关系，她收起手机平淡地想，反正我闲。
麻生成实学弟一如既往地靠谱，很快就把源辉月要的资料传真了过来。
“从死者三毛小姐的头发中提取的结晶体已经被确认是盐，检测报告显示成分接近海水，盐浓度为普通海水的两倍。”
源辉月拿着传真纸快速扫过关键信息，然后递给柯南，“我记得这种海水分布挺少见的？”
“对，在世界范围内都屈指可数。”
柯南趴在电脑前，接过检测报告看了一眼，打开搜索框。
“另外三毛小姐最后的晚餐成分检测出含有土豆、黄瓜、胡萝卜、生菜、面包、海苔、米，一点咖喱粉和某种肉类，肉类的糖原数值是牛肉的三倍。”
源辉月从传真机上抽出第二份检测报告，皱眉拿着手机搜索，“三倍？马肉，鹿肉……还有什么？”
“鹿？”柯南猛地回过头。
源辉月下意识抬眸，“怎么了？”
柯南小手往桌面上一推，连人带椅子一起滑到旁边，让出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刚刚搜到的广告图。
标题：《欢迎来到有鹿城镇有路温泉~》
儿童彩画风格的图片上，一只漂亮的梅花鹿探出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和源辉月无辜对视。
“菲律宾海板块沉到本州下方时会带起大量海水，由于地幔热量变成水蒸气，上升到地表就形成了温泉。这个地方的温泉就是这样来的，是极少数盐浓度是海水两倍的地方。”
柯南回头看向她，两人异口同声，“就是这里！”
从米花町道有鹿温泉所在的位置，开车要一个小时。虽然坐新干线也可以到，但是时间仓促，源辉月于是还是将她那辆张扬的跑车开了出来。
柯南上车时嘴角一抽，“你当时为什么会买这样的车？”
一句话问完他才想起问了也是白问，这人肯定已经不记得，然而没想到这一次这个问题源辉月居然回答了。
“铃华送的，前年的生日礼物。”
柯南一怔，他知道这个名字。
源玲华，是源辉月的继母。
她是在她母亲去世之后的第二年，源宗政娶进门的妻子。和源辉月只是普通人的母亲不一样，玲华的家世十分显赫，和源宗政的婚姻属于家族联姻。
源氏这样的家族，就算是亲生父母和子女之间，都能编纂出无数个阴谋丛生的剧本，更何况是继母。但和源辉月有关的事似乎总和主流剧情不太一样，她和她继母感情挺好，比关系僵硬的亲爹融洽得多，连慧眼如炬的迹部大爷都没对此提出什么异议，说明这个“好”并不是装样子。
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源辉月似乎就已经把自己周围人的关系摸清楚了。
柯南回想起来其实觉得有些意外，她那时候一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好像如果病房中冲进来一个拿着刀的歹徒，她可能都懒得挣扎反抗一下。而到现在，她顶着一个失忆的debuff，日子过得随波逐流，日常一问三不知，好像已经在生活的重锤下躺平，如果不是从某些细节中流露出她对自己过去的了如指掌，可能连柯南都信了。
她的失忆是真的，但却并不真的像其他人以为的那样一无所知。
小侦探小手托着腮，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道，有几分无语，“你的‘不记得’还真是有灵活性啊，只有在问你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的时候你才‘不记得’了。”
老实说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她以前说的那些“不知道”、“不记得”到底有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她不想说所以才把“失忆”这事拎出来顶锅。
这句话源辉月没听清，握着方向盘问了句“什么？”
柯南：“没什么，我们继续讨论案子吧。你刚刚说麻生哥哥给你发来的血液报告显示那位三毛桑全身的血红细胞都被完全破坏了？那就可以排除低温症了，她是在零下二十度以下的环境中被冻死的。”

第46章 目标人物（十一）
源辉月：“案发现场有可能是冷冻库，冷链运输车之类的地方。那位家主佐藤正一就在一家叫做三鹰运输的公司任职。那家企业旗下有运输冷链，在东京附近有冷冻库，所以警方认为佐藤是凶手也不是完全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这个词……”柯南嘴角一抽，三鹰运输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他默了默又暂时将它按捺下去。
“只不过那位毛利警官去三鹰旗下距离东京最近的冷冻库搜过了，暂时没有发现线索。”
柯南问，“网站呢？”
“网站上挂出了暂停运营的公告，不过运营者已经找到了。”源辉月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扬了扬手机。
柯南定睛看去，发现屏幕显示着一封一个小时前发出去的邮件。
【有空吗？有空帮忙抓个人。】
底下是某位知名不具的公安警察回复过来的一个硕大的问号。
柯南：“……”
可以，这很物尽其用。
有鹿温泉在本地挺有名气，作为县内热门景点和支柱产业，带动了周围大片周边发展。本地人开的民宿、商业街、特色餐厅一起组建成了一片繁华的旅游区。
三毛小姐的最后一餐饭食物成分很杂，像是三明治或者是饭团之类的东西。介于鹿肉似乎是本地特色，源辉月和柯南抓住一个本地人问了问，很快就找到了一家贩卖鹿肉饭团的特色店铺。
“这个是我家店里的独创。”
对着拿着饭团过来问的源辉月，店老板笑得很是热情，“客人你也是专门来找这个的吗？这种饭团的确只有我这里有哦。”
源辉月和柯南正拿着饭团和三明治，对照它们背后配料表和三毛小姐的检测报告，听到这话怔了一下。
“‘也’？还有人来问过吗？”
“是啊，就在刚刚不久，也有一对小情侣来来过，好像也是专门问找这个的。你们都是看到了网站上的广告来的吗？”
源辉月拿着饭团，眸光微微一动。
“呐，店长婆婆，”柯南站在柜台前努力地踮起脚尖，伸手指了指墙壁上贴着的鱼类广告，“这附近有冷冻库吗？”
“啊，有的哦。”
于是十分钟后——
“日运冷冻，这个品牌也隶属于三鹰旗下，是个高端运输冷链。在静冈县的确设立有独立冷冻库，大概是冲着这里的鱼类资源。”
“又是三鹰？”
色调明艳的跑车宛如一道闪电，飞驰在颇具田园风格的公路上。源辉月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一眼，“而且你怎么对这家公司很熟悉的样子，以前调查过吗？”
“额，的确因为一个案子了解过。”柯南若无其事地略过这个话题，“那个饭团和三明治分量很大，不像是一个女孩子一餐饭能吃完的。你的推测很有可能是对的，被凶手骗出来的不止三毛桑一个。”
源辉月望着前方的路面，“死者的头发里有盐结晶，不可能是因为泡温泉沾上的，凶手不会对她那么好，死者生前可能受过折磨。”
“……被抓住头发按进水里，那样吗？”
“大概是，这种行为不可能是在公众场合进行，所以凶手的家应该就在这一带。”
绿油油的农田和山坡从道路两侧掠过，偶尔有违章搭建的破旧房子半遮半掩在树丛间，阴翳诡谲的气息从阴影中探出头来，像一双双不坏好意的眼睛窥伺着所有路过的人。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到那个冷冻库看看吧。”柯南从窗玻璃上收回视线，“说起来，你准备怎么跟人家说让他们放你进去？三鹰集团和源氏没什么合作吧？”
源辉月有些意外地再次侧了侧眸，“你还真查过啊。三鹰的确和源氏没合作，不过静冈县警察本部的部长和我父亲是老朋友，我刚刚给那位叔叔打了个电话，现在静冈县的警察应该已经过去了。”
“……”柯南嘴角一抽，不知道该不该对这种滥用职权走后门的行为致以唾弃。
两人说话间，一辆运输车在旷阔的大道上迎面驶来，一声沉重的“咚”，好像什么东西砸下来的声音被疾驰而过的风送来撞在人耳膜上。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侧眸看了一眼。
两辆车只并行了刹那，很快就擦肩而过。
.
此时运输车车厢内，久部六郎从车门上滑下来，喘了口气，气体刚吐出来就被凝结成了白雾。运输车内的制冷系统已经被打开了，车内温度还在急剧降低。
两个小时前，三澄美琴带着他也来到了有鹿温泉，一路调查之后，他们终于成功找到了这个受害人真正死亡的地点，冷链运输车厢。然而流年不利，在采集线索的过程中凶手忽然回来了，两人一时不察全都被关在了里头。
“不行，撞不开，外面锁上了，三澄前辈……三澄前辈你在干什么？”
他一回头就看到三澄美琴发着抖努力地从车壁上取下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大概是登记运输货品用的，旁边还连着支水笔。
“你看，呼，果然，和辉月的推理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凑过去看，这才发现文件夹最上面的那张纸边缘有几笔凌乱的墨痕。
“‘家’的下半部分，三毛桑就是在这里写下那张纸条的，想要提醒我们还有一名受害者的位置。”
“辉，辉月是……三澄前辈，你告诉过其他人自己到这里来了吗？”
三澄美琴哆嗦着握着笔开始在那张纸上写留言，“没有，不过她肯定也会找到这里。她可是，特别特别聪明的，所以不要放弃，肯定会有人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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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柯南，”源辉月握着方向盘问，“你饿不饿？”
“有点。”
“那我们早点回去吃饭吧。”
“好。”柯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趴在椅子上往后看。望着刚刚擦肩而过的那辆货车在视野中越来越远，他微微蹙起眉，“辉月姐，你觉不觉得那辆车有点不对？”
“嗯？你也发现了。那辆车的司机……”
源辉月正好整以暇地踩下刹车，然后往右一打方向盘，“……明显是个杀人犯。所以我们赶紧把他抓了，结束这件事早点去吃饭吧，你觉得路上那家鹿肉餐厅怎么样？”
整辆跑车猛地转向，性能良好的引擎发出流畅的轰鸣，柯南下意识抓住了上方的扶手，被离心力甩在了车门上，发出一声疑惑的，“诶？！”
先不论吃饭的问题，他这才意识到他们俩的思路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个运输车这个时候送货有问题。”他飞快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正常情况下的确是运货车工作的时间段。但三鹰旗下的这条冷链走的是全国长途线，排班时间和其他冷链不一样，经常在晚上运货，这个点不是正常的交货时间。”
“那就确实是有问题了。”
“对，”柯南纳闷道，“不过辉月姐你说那个司机是杀人凶手是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
小侦探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居然还能凭直觉断案的，不过莫名其妙地也算和他的判断殊途同归。他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这个放一放。
源辉月把方向盘后的换挡拨片往上一抬，跑车瞬间加速，“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什么？”柯南回过神。
“美琴应该也找到这里来了，还记得吗，那个店老板说有对小情侣也去问了饭团的事。”
风从窗口灌进来将她耳侧的长发带起，她的侧脸在车内阴影下显得有些冷凝，“前段时间UDI除了成实还招进来一个叫做久部的男性新人，是个医大学生，被分到美琴那一组了。在我们前面找过去的应该就是他们，被店老板误以为是情侣。”
柯南猛然反应过来，“现在不是送货的时间点，那辆日运旗下的运输车最开始应该是停在路边的，甚至很有可能是凶手家附近。如果三澄姐姐他们看到了，很可能也会想到那辆车是三毛猫的死亡地点，然后上车检查。”
源辉月：“但是这个时候凶手听到动静找了过来，趁他们不注意把门从外面关了，想要用和杀死三毛猫一样的方法毁尸灭迹，他们现在很可能就在那辆运输车里。”
像亲眼看到了一样，两人三言两语就把当时的场景还原了出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一片浅水池塘，前方是个急促的弯道，运输车率先拐了过去，庞大的车身被山体挡在了后头。
源辉月低低“啧”了一声，皱了下眉，“早知道就不开这么显眼的车出来了。”
“哈？”
“我没学过跟踪追缉。”
“……”柯南正拿着源辉月的手机联系静冈县的警察，闻言嘴角一抽，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心头居然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欣慰。
“……挺好的，说明那个教了你一堆莫名其妙技能的人没有真的把你当特工培养。”
凝神握着方向盘留神对面开来的车辆，源辉月没注意到他的话，随口问了句“什么？”，就控制着跑车拐过弯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漆黑的阴影像是伺机已久的野兽，从被遮挡的山体另一侧猛地冲了出来，正是那辆她跟了一路的运输车。它好像依旧发现了自己被人跟踪，故意在这里等着。
源辉月眼瞳一缩，条件反射地一打方向盘。然而货车像是认准了她，紧追着朝她撞过来。
透过前车玻璃源辉月有一刹那间对上了货车司机的眼睛，那黑漆漆的眼瞳泛着赤红血丝，像是已经失去理智的野兽，血腥又狰狞。
某双极为相似的眼睛忽然从记忆的迷雾里浮出来，在她脑海中一晃而过。
“辉月姐！”
柯南在一旁一声大喊，源辉月猛然回神，咬牙抓紧方向盘，将油门一踩到底，以最小的距离擦着山体的边缘想要从那个狭窄的角度冲出去。
考验跑车性能的时候到了，她眸光转冷，引擎拉到极致响起轰隆的轰鸣。两辆车眼看着就要撞上，那辆和山体一起夹击而来的运输车车头忽然猛地偏了一下。
千钧一发的距离，艳红的跑车和它擦肩而过，那辆货车反而偏离了既定路线迎面就要撞上山壁。
这个转折大概也出乎了货车司机的预料，急吼吼地向另一侧猛打方向盘。
源辉月下意识回头看时，就见那辆运货车险之又险地避过了山体，然后好像骤然失去了控制，直直撞进了前方另一侧那片水塘里。

第47章 目标人物（十二）
这个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别说源辉月，大概就连凶手都没想到情况能够这样急转直下。
源辉月愕然地停下车，回头看去，失控的货车在地上留下一道漆黑扭曲的车辙，歪歪斜斜地直冲水塘，偌大的运货车像只溺水的野兽，在水塘中挣扎，带起大片水花。
两人一起下了车，柯南飞快跑到车辙旁边，低头查看了片刻，“这个形状……前轮突然爆胎了？”
源辉月默默拿出手机，“您好，警察吗，我要报警，这儿有个杀人犯……人在哪儿？刚和货车一起沉到水里了。”
山间的风穿过公路，掀起几片草叶，完全不管这里刚刚才发生一场紧张刺激的追车事件，把气氛吹拂得莫名萧索。
不远处的水塘里那辆大货车的车头已经没进了水中，车身部分还在缓缓下沉，清澈的池水被这个巨型投掷物搅浑，沉在底下的泥沙被翻搅下来，像聚集在水面的阴影。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水塘边缘伸了出来。
像是恐怖片中的经典场景一样，一个浑身湿淋淋的“水鬼”挣扎着从阴影里爬起来，赤红的眼睛像死不瞑目的幽魂，想要即刻抓一个活人替死。
岸上的两人回头朝他看去，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他们，大吼一声，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就冲了过来。
源辉月：“啊，对，那个凶手已经从水里爬出来了……”
她旁边的柯南默默平举起手腕，手指一动，表盖“噌”地弹起。
一道几不可见的微光在阳光下掠过，源辉月淡定地看着即将冲到近前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着又往前蹿了两步就愤怒又不甘地倒了下去。
“不，没事，已经搞定了，但是掉进水里的那辆车里头应该还关着两个人，所以还是请动作快一点……”
花了三四分钟，她终于安抚好精神高度紧张的警察，让对方相信现在凶手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性。那边表示他们很快就会和救援队一起赶过来，让她就在原地等着，或者有危险就赶紧跑，她也心平气和答应。
挂断电话之后，她抬起头就见柯南已经在昏迷成死猪的犯人身上搜出了一串钥匙。
他把造型明显的房子钥匙和车钥匙撇到一边，最后拎出把旧式钢锁的钥匙，回头举起来。
“刚才跟在那辆货车后头的时候，我看到它后面的车门上了锁，钥匙应该就是这个了。”
源辉月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微微蹙眉朝水塘中央看去。那辆货车还在缓缓下沉，这个时候水应该已经漫进车厢里了。
“警察最快也要三十分钟才能赶到……”
她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一把把钥匙从柯南手里拿过来，一边捞了一下裙摆，开始脱鞋。
柯南手里一空，回头就看到她一副要下水的架势，“诶？等等，辉月姐你会游泳吗？”
“不知道，试试。”
“这也是能试的吗？！等会儿，还是让我……”
一声长长的鸣笛忽然从背后传来，正手忙脚乱的两人同时回头。源辉月手里还拎着一只高跟鞋，迷茫地看到身后的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开来了一辆车，正停在路边。
司机将车窗摇下，从里面探出头来。他似乎对面前这个场景有些意外，迟疑片刻后开口道，“要帮忙吗？”
他黑色针织帽下露出一缕微卷的短发，墨绿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十分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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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大概是本部长亲自催促带来的压力，静冈县的警察和救援队超出了源辉月的预计，像是坐了火箭一样提前十多分钟赶到了现场，后头还贴心地夹带了一辆救护车。
看到人质以及最重要的报案人源大小姐毫发无伤，亲自到场的刑事部长津川孝太郎终于松口气。
望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他一脸苦笑，“源小姐，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跟我们联系之后再行动好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源长官交代。”
在该装乖的时候源辉月从来不硬撑，她乖巧地和这位同样是父亲友人的长辈认错，微低着脑袋一副自觉反省的样子。墨色长发柔顺垂在胸前，白皙的脸颊在阳光下像通透的玉，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病弱，像古代公卿庭院中精心伺候的名贵花卉，一点看不出敢开车追击杀人犯的凶残样子。
她乖觉地交代完了她是怎么找过来的，以及推测凶手家中应该还藏着一个受害人。津川部长听完一边有点佩服，一边又觉得头疼，不过想一想老朋友似乎也拿他女儿没办法，好像又可以理解了。
现场唯一受到了伤害的只有凶手本人，之前被凶手抓住的三澄美琴和UDI的新人正在源辉月的车上休息。他们被之前那个路过的好心路人搭救了出来，不过对方见义勇为完了之后也没留下名字，在警察来之前就走了。
警察们把还处在昏迷状态的凶手拷进了警车，又在刑事部长的安排下沿着运输车开来的方向搜救，特意带着的救护车没立刻派上用场，倒是后头到的一辆打捞车先行进入了工作。
一切都井井有条地步入了正轨，没过多久，搜救队就传来消息，在路边上的某个平房里找到了被绑架的少女。万幸的是，虽然受了很多伤，但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她还活着。
三毛猫小姐临死前传递出来的求救，总算是没有被辜负。
一直快到黄昏时分，那辆沉进了水里的运货车终于被打捞了上来。中途津川部长和三澄美琴以及她的新人组员都先行离开了，前者是因为工作繁忙，后两者是因为到底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被冻过一遭，被救护车拖走和被救出来的松仓花一起拉到医院去做检查了。只有源辉月和柯南除了受了点惊吓毫发无伤，于是在现场留到了最后。
货车被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柯南像个好奇的小孩子，围着它上蹿下跳。看在源辉月的面子上，其他人只叮嘱了一声注意安全，也没有赶他走，好在没过多久，他好像就玩腻了，自己走开了。
源辉月靠在自己的跑车上手里正捧着一个饭团慢条斯理啃着，见弟弟若有所思地从货车方向走过来，把饭团掰了一半递给他。
柯南伸手接过，咬了一口才反应过来，“……哪儿来的？”
“之前在那家鹿肉饭团店买的，已经凉了，将就一下吧。”源辉月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味道还不错。”
柯南心不在焉地点头，一边又咬了一口，“那一会儿往回走的时候可以绕过去多买两个带回去。”
源辉月也觉得可以，她慢悠悠地转身从车里拎出一瓶矿泉水打开，“发现什么了，那辆货车的前轮真的是自己爆胎的吗？”
“看起来像。”
看起来像，也就是说很大可能并不是。
源辉月了然，喝了口水压了压饭团的咸味，“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路上有钉子？”
“不，我感觉更像是……被子弹擦过，导致的爆胎。”柯南一字一句地说，然后略微皱起眉，“虽然我没找到子弹。”
源辉月拿着矿泉水瓶的手一顿，挑了挑眉，“在那种车轮高速运转的情况下，准确抓住时机，还要正好擦着车胎过去。这么厉害的狙击手，来暗算一个没钱没势只敢在网上骗小女孩的废物，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柯南：“所以他的主要目的绝对不是那个凶手。”
源辉月十分有自知之明地点头，“那就是为了救我，所以他一直跟在我后头？”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个见义勇为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潇洒离开的黑帽男人。
“……你觉得这是源伯伯或者迹部哥哥给你请的暗中保护你的保镖的几率有多大？”柯南问。
“……我有那么危险吗？请个保镖还不够，还要暗中保护？”
柯南默默思考了一下最近她被卷进的大大小小的案子，觉得她没资格问这个问题——虽然他自己更没资格。
这时候源辉月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她把矿泉水瓶递给柯南，拿出来看了一眼。
“松田阵平发来的，他说到晚了一步，那个网站的运营者已经被其他警察拉出去提审了，好像是毛利警官他们。”
柯南一愣，“诶？东京的警方那边不是已经把这个案子移交检察院了吗，那位毛利警官还在调查？”
源辉月想了想，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友对于那位和毛利小五郎同姓的警官的描述，老实说这两人意外地还有点像。
“虽然办案热情没有目暮警官那么高，但是美琴说过那位毛利警官其实还算负责，确认了是凶杀案的情况下还是会认真调查。”
柯南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所以，直接将案子移交检察院可能不是毛利警官做的决定？”
源辉月垂下眸咬了一口饭团，慢条斯理地把食物咽下才缓缓开口，“有人不希望我们查到这个凶手……不对，这人没什么掩护价值，应该是不希望我们查到日运冷冻？”
“三鹰集团旗下不止一条冷链，可以光明正大调查到佐藤正一任职的那个，却不能牵扯到这个？这条冷链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柯南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辉月姐，你还真是没有关心过自己那个车祸的案子啊。”
“哈？那不是意……”
“意外”二字刚要出口，源辉月忽然想起那双骤然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眼睛，蓦地一顿。
“那不是意外。”柯南补完了她的话，抬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不过这一点我们之前也没有注意，那个撞到你的货车司机，也是开的日运冷冻旗下的运输车，这家三鹰集团下线企业的总部在博多。”

第48章 目标人物（十三）
三鹰集团的董事长叫做三鹰智人，是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当初车祸的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三鹰集团不是没有被调查过。毕竟源氏的大小姐被它旗下的职工撞了，怎么的也得有个说法。
源辉月还在躺在医院里，这位董事长就极有眼色地提着礼物亲自找到了过去，为旗下员工的失误向她道歉。之后源氏和迹部那边的人也没有多为难他，那位撞了源辉月的运输司机所在的公司只是个私人背景，就算这件事里面有阴谋，应该也跟三鹰集团关系不大。因为三鹰智人和源氏一没仇二没怨，准确来说他一个普通的运输公司老板还不够格能和源氏的家主产生什么仇怨，他求着对方还来不及，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源氏大小姐下手——原本他们是这样判断的。
但现在看来既然有人专门阻止，日运冷冻肯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三鹰集团董事长当初那张诚恳普通的脸被这阴影一罩也蓦地变得阴谋诡谲了起来。
源辉月和柯南把这条疑点发给了迹部，破案他们是专业的，但要对一个大型集团展开调查，两人就插不上手了，只能等迹部那边的消息。
一周之后，因为一直没有等到人来认领尸首，被救援的女孩松仓花和她的父母以朋友的名义私下为三毛猫举办了葬礼。
作为参与了救援的人，源辉月和三澄美琴都收到了邀请函，柯南试图请假未果，被源辉月强硬塞去了学校。
葬礼那天是个阴天。天空被厚厚的云翳加了层盖子，飞鸟垂着双翼低低扫过屋檐，风声中夹着风雨欲来气息。
源辉月签收鲜花的时候还在和柯南打电话。
“是是是，我就要出门了，全都准备好了不会迟到的……开车去，什么叫小心别又被车撞了，说得我好像经常被撞一样。你作为一个小学生是不是操心操得太多了一点，尊重一下你的年龄啊弟弟。”
送花的店员大概是不小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会心一笑，这才把手里小心捧着的玫瑰花递过来，“您的花，请在这里签个字。”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还穿着花店的制服，源辉月扫了一眼店名，还是之前那家。
她挂着蓝牙耳机签完字送对方离开，和柯南又闲扯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单手抱着花束正要转身去车库，一串活泼的狗狗的叫声忽然在身后由远及近地响起。
她下意识回头，就见到一只白色的柴犬一阵风似的从街角飞奔而来。毛茸茸的小动物行动间还带着一股热风，呼啦一下整只扑到她面前，然后乖巧地蹲下来，张着嘴喘气，一边欢快地摇尾巴。
它浑身上下散发着友善的气息，黑豆一样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用全身的肢体语言表达“来跟我玩~”。
就，非常可爱。
源辉月蹲下身，把花束放到一旁，从善如流地伸手摸摸它，“你是谁家的孩子呀？”
“汪。”
雪白的柴犬一点都不怕人，她的手刚伸出去，它就开心地凑过来蹭蹭她的手心，尾巴摇得更欢了。
她只好无奈地笑着往后仰了仰以免被过于热情的狗狗舔到妆，一边努力地在它身上翻了翻。这只狗狗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遛狗绳，显然是和主人出门途中“越狱”的。她抱住狗狗乱动的头，顺着绳索翻到它脖子上的项圈，项圈上果然挂着一个铭牌。
她把牌子翻过来，“我看看，原来你叫哈……”
“哈罗……”
某个熟悉的呼声恰好在街角响起，尾音和她撞在一起。源辉月讶然抬头看去，哈罗的主人也正好匆忙从街角找过来，回首就对上了她的目光。
空气好像定格了一秒。唯有不懂事的狗狗回头见到主人十分开心，热情地叫唤了两声回应了主人的呼唤，但可能和漂亮姐姐玩得更开心，它回应完了动都没动一下。
金发青年原地迟疑两秒，大步走了过来。
源辉月心情有些微妙地看着他走到近前，“……这孩子是你家的？”
安室透的视线飘了飘，“……嗯，对。”
源辉月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安室君，这个套路，好像有点老套了？”
你遛狗能拽不住狗绳被狗跑了？骗谁呢？
金发青年反应飞快地领悟了她的潜台词，一手捂住脸蹲下来，被碎发盖住的耳尖有点泛红，“不是，这次真的是意外，我刚刚在打电话不小心走了一下神……”
他难得不是一副永远从容不迫八风不动的样子，源辉月一边觉得新奇一边长长“哦”了一声，“所以说果然以前不是意外。”
安室透：“……”
青年默默把手放下来，沉默两秒，忽然抬起脸，歪了歪头朝她一笑，痛快承认，“对啊。”
源辉月：“……”
我还以为你会挣扎一下？
她望向对面的目光有一丝震惊，然而对方十分坦然，甚至迎着她的视线眉眼一弯，笑得更好看了。
白色的小柴犬哈罗坐在这两人中间，左右看看，搞不懂人类之间复杂的气氛，只好自顾自“汪”了一声。
安室透揉了揉它的头，视线扫过地上的玫瑰花，微微一顿，换了个话题，“辉月桑是要出门约会？”
“嗯？”源辉月才回过神。
“花，男朋友送的吗？”他垂下眸轻描淡写地问，唇角依然浅淡地勾着。
“哦，不是，不知道谁送的。”源辉月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送了一个多星期了，没有留下名字，可能钱多烧得慌吧。”
开得正盛的红玫瑰像一簇被束起在包装中的火焰，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在这个阴沉沉的早晨像是连周围的光线都一并点亮了，好看得十分显眼，这会儿却被人毫不心疼地随手搁在灰扑扑的地砖上。
安室透的目光在格外正的颜色和花型上停留了一下，唇边笑意忽然淡了一下，“能让我看看吗？”
哈罗扒拉着源辉月的裙角，抬起爪子似乎想和她玩拍手游戏，源辉月的注意力立刻转了过去，无所谓地表示随意。
她握着狗狗的爪爪，感兴趣地和它拍了几下手，正有点意外这只白柴好像聪明得过分，忽然听到身旁的人似乎已经检查完了玫瑰，轻若呢喃地发出一声疑问，“卡罗拉？”
那声音中莫名有点凝重的味道，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挂得往下一坠，源辉月意外地停下了和狗狗的打闹，回过头去，“卡罗拉怎么了？”
“没什么。”安室透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一翻自然地收起在花束里找到的卡片。他的目光掠过她垂到地上的黑色裙摆，好像想到了什么，更加自然地切换话题，“说起来，不是约会的话，辉月桑今天是要去参加葬礼吗，几点开始？”
“……”源辉月骤然反应过来，下意识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手表，“！”
望着她仿佛天塌了的表情，安室透仿佛被逗笑又有点无奈地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是不是又要迟到了？葬礼地点在哪里，我送你过去吧。”
“……”源辉月默认地被他拉起来，又摸了摸身前的狗子，“哈罗怎么办？”
“让它待在车上就可以了。”
可以吗？
源辉月看看哈罗，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家门口的庭院，迟疑片刻，“要不然让它先在我家院子里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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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猫的葬礼在之前和UDI有过大量合作的那家殡仪馆举办。
殡仪馆的位置最初在郊区，但随着这些年人口增多，城市范围往外扩张，殡仪馆周边接连被开发，正对面成了条繁华的商业街，这种阴间规划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做出来的。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跟着商业街而来的地下停车场也变多了，来参加葬礼的人不愁找不到停车位。
这天是个上班族们开启上班地狱的周一，安室透开车载着源辉月一路风驰电掣，幸运地没有在路上遇到堵车，准时抵达了葬礼现场。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少。三毛猫生前没什么朋友，和打工酒吧的同事只是泛泛之交，警方挂出去的寻人信息无人认领，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她的亲友。她像是孑然一身来，囫囵在这个世上走了一遭，到最后来送她的人除了一起受难的松仓花，只有亲手解剖过她的法医和源辉月这个被动卷进案子的无关者。
松仓花的父母出了钱，但没有来。送别死者的仪式上，身体还未好全的女孩坐在轮椅里，孤零零地望着好友的遗体被送进电梯，黑发铺在单薄的背脊上，在空旷的大厅里纤细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因为她说想陪三毛猫多待一会儿，源辉月几人就先离开了灵堂。
“松仓桑跟家里的关系好像很差，”和三澄美琴一起来的UDI新人久部说，“父亲忙于事业基本不怎么管她，母亲是个控制狂，整天因为鸡毛蒜皮和她吵架。她在学校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才会找到那个自杀交流论坛。”
“她和三毛桑是在网上认识的，她们都是彼此唯一的朋友。现在三毛桑走了，她一个人……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青年的声音越来越低，话音里头的担心不言而喻。
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留在灵堂里的女孩推着轮椅往前挪了两步，望着灵堂上的好友的照片，背影十分安静。
“她不会有事的。”源辉月说，“最好的朋友临死前还在努力保护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她能够得救。背负着这样的期待，她绝对不会再浪费自己的生命了。”
好友留下的那道死亡信息熔铸成了松仓花的脊梁，在以后的人生中，她可能还会遭受更多挫折和苦难，但她终究能够在那根脊梁骨的支撑下咬牙扛过那些风雪，继续昂首走下去。
源辉月出了会儿神，没注意到身旁的安室透忽然脚步一顿，落后了她一步。他沉默地看着她背脊挺直的背影，好一会儿，轻轻垂下眸去。

第49章 目标人物（十四）
几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来。
“请稍等一下，”穿着黑西装的小哥说，带着白手套的手抬起来将众人朝另外一个方向引了引，“抱歉，外面有几家媒体来了，请往后门出去吧。”
源辉月脚步一顿，抬头望去。隔着殡仪馆大门的铁栅栏能够看到门口散着的数十个正架着长枪短炮调试设备的人，旁边的花坛旁还有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在打电话，笑容满面的样子像闻着血腥味凑上来的苍蝇。
“对，受害女孩长得特别可爱，我拍了照片，就是时下最受欢迎那种……”
男人油滑的声音透过栅栏飘进来，让源辉月视线着重在他身上落了一下，眸光有些凉。
三毛猫小姐生前无人问津，连努力发出的求救都差点被掩盖在深水之下，得到一个自杀死亡的敷衍盖棺。等她的案子告破，凶手被抓住，好友被警察救出，终于能够安心地陷入永久的沉睡的时候，世人反而不让她休息了，恨不得将人从棺材里挖出来，把话筒递到她面前，博得他们需要的物联网上的热度和好事者一两声假惺惺的感叹。
安室透的脚步停在她身后，“这家媒体……”
他话还没说完，源辉月已经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哪儿有媒体，我怎么看不到。”
她冷淡望着外头，一边拿出手机翻出了某位学妹的号码。
“久美子，帮我个忙……”
十五分钟后，一辆涂装酷炫的巴士车一个漂移冲进现场，车门打开，一群体大腰圆胳膊上纹着纹身的社会青年从车上鱼贯而下，骂骂咧咧地开始赶人。
其中某个体型最为健硕的打头的一把拽过夹克男的衣领，伸手掼着他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起来，伸手拍了拍他惊慌的脸，不屑地说了些什么。
门内等着的众人望着这个画面，有一丝震惊。
安室透：“……”
他慢慢地伸手扶住了额。
“那个，源桑，外面那些人是你叫来的？”
三澄美琴带的新人是个小眼镜，还没从大学毕业，没见过这等险恶的社会场景，眼镜都掉下来了。
源辉月给学妹发了条消息表示谢谢，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了。”
“……我还以为你刚刚打电话是报警。”
“媒体有采访权，就算是警察来了也不能把人赶走，这种情况叫警察还不如叫□□。”她微微抬头 ，似笑非笑，“毕竟，对于要脸的人才能讲道理，听不懂道理的，直接动手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君子欺之以方，警察也是同样，就是警视厅的刑事部长亲自到场，外面这群“霉体”都能够举着相机高呼他们有采访权，民众有知情权，就是认定了警察得遵守法律法规，不能对他们动手。但面对丝毫不在乎狗屁这权那权真敢下手揍人的□□，这群“无冕之王”们顿时威风一扫，嚣张也没了，像笼子里的小鸡一样乖巧，唯唯诺诺地就带着装备就被赶跑了。
新人小弟的脸色看着有点白，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源辉月收起手机随意扫了他一眼，淡定地说，“放心，他们是合法社团，不会随便伤人的。”
众人默默望向门外，的确，那群社会青年看起来凶巴巴，倒也没有真的动手，连媒体们的带的设备都没伤害，除了对那位夹克男粗鲁了一点可能伤害了他弱小的心灵，整体甚至都能算礼貌了——相较□□的标准而言的礼貌。
但即便如此，一个电话叫来一车打手这件事还是比较吓人。久部六郎默默地看了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有钱人家大小姐的人一眼，凑到三澄美琴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三澄医生，你的这位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
三澄美琴：“……悬疑小说家。”
久部六郎满脸写着“你要是不想编谎话可以不说，也不用这样敷衍我”。
三毛猫的案子至此彻底落幕。
无论什么时候，有人死亡就不是好结局，但她死前最挂念的朋友最终得到了救援，害死她的凶手也即将面临法律的惩罚，三毛小姐在九泉之下也算可以瞑目。
但这人世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在光尚未照到的地方，有的是血淋淋的眼睛还在从黄泉投来注视，等着这人间给她们一个说法。
东京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会议室，白鸟任三郎拿着笔记本站在投影屏幕前，声音低沉地解说案情。
“死者姓名林侨梅，女，十九岁，是华国来的留学生，居住地在博多。尸体是今天早上在博多市饭店301号房间被人发现的，发现者为博多饭店的服务员。”
他按下手里的遥控器，投影屏幕上铺开一张照片。黑发黑眼的少女平躺在洁白的床单上，长发散开，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洋裙，双手交叠搭在小腹，纤细的手指间还紧紧握着一支艳红的玫瑰。
那只玫瑰的花苞正好在心脏的位置，像是从她心口涌出来的血。整张照片的构图阴森诡异又透着病态的美感，也不知道是现场摆得太好还是拍照的警察忽然艺术灵感爆发。
床上的黑发少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有从袖口和裙摆暴露出来的皮肤揭露了她生前受到了怎样的对待。女孩洁白的肌肤像被被人揉皱了随意踩踏过的纸，遍布着青紫色的狰狞痕迹。正是这张照片和她的死因，让这起发生在博多的案子引发了东京警视厅的注意。
“死者的死因已经查明……是被性虐待致死。”饶是见惯了尸体的刑警，说到这里时声音都有些沉重干哑。底下坐着的女性警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忍地撇过头去。
“酒店的监控拍到今天早上有人从301出来慌慌张张逃走了，镜头拍到了那位男性的脸。博多警方查到的身份是伊藤卓也，刚去博多不久的上班族，那边已经将其锁定为这起案件的凶手发出了通缉。”
“人还没抓到吗？”目暮警官问。
白鸟任三郎：“没有，对方逃出酒店就失踪了，博多警方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那位伊藤桑的踪迹。”
他从手里那叠资料中又翻出一张照片，“另外，我特意问过了。死者被发现时拿在手中的那支玫瑰，的确是卡罗拉。”
会议厅的气氛被他这句话压得再次往下一沉。
目暮警官缓缓吐出一口气，“死者的遗体目前有人来认领吗？”
“没有，但是寻人信息已经发出去了。今天的新闻也报导了这件事，她在这里的亲友应该很快就能看到吧。”
“在新闻里接到讣告啊。”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警官喃喃地说，“对死者的亲友来说是个很难走出去的噩梦吧。”
“……今天早晨在福冈市内的饭店发现一具女尸，警方已查明死者身份是居住于博多的华国留学生。”
源辉月从殡仪馆出来，站在街头等安室透开车过来。对面的商业街上商场屏幕开始播报新闻，她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打在屏幕上的照片蓦地闯入她的视野。
那是个黑色长发披在肩上，正对着屏幕温柔微笑的少女。少女的眼睛有点奇怪的熟悉感，让她下意识将注意力投了过去，缓缓怔住。
汽车的鸣笛从街上传来，她和那张照片之间隔着一条川流不息的车流，乍一看好像很近，却仿佛是生与死的距离。
不知身后哪家店铺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响，底下的短册拨动起飒飒风声。
【……今天早晨，在东京湾港口发现一具女尸，警方已查明死者身份是东京大学的交换生。】
“……目前遗体已经运到博多市警察局，请死者亲属前来认领。”
【……目前死者遗体已运送到东京警视厅，请亲属前来认领。】
“……死者姓名为林桥梅。”
【……死者姓名为——】
【宫野明美。】
身后嘈杂的人声和面前拥挤的车流好像一瞬间离她远去了，只剩下悬挂在风中的风铃还留在她耳边。
她眼前的画面颜色渐渐淡去，像是有人忽然关上了灯，源辉月眼前一黑，蓦地倒了下去。视野中最后一个画面是不远处白色的汽车一个急促的刹车，金发青年匆忙拉开车门，朝着她飞奔过来，表情是少见的慌乱。
“辉月？！”
我在呢……
源辉月的眼皮垂了下去，脑海中莫名想起，这个人，刚刚是不是违章停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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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警视厅，搜查一科三系的会议还在继续。
“死者刚到日本时居住地是东京，之后似乎是因为某些私人原因才搬到博多，死前在博多的一家酒吧从事接待工作。”
白鸟任三郎继续汇报着手里的资料，翻到某一页时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我们调查了死者的社会关系，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里面有两个有点意外。”
照片被打上屏幕，看到照片里头的人，底下的众位警官露出了和白鸟任三郎一模一样的意外表情。
“林侨梅在东京的时候曾经在景凡出版社打过零工，她当时在源小姐的编辑手底下工作，因此和源小姐有过一定接触。”白鸟警官轻描淡写地将源辉月一笔带过，因为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照片，拍摄地点是在博多，死者工作的那间酒吧，时间是在她死亡的前一天。”
屏幕上紧接着跳出第二张照片，被人为定格下来的画面中，那时候还活着的林侨梅正在和一个人说话。少女脸上是有些不安的表情，她对面的人正坐在酒吧卡座里侧对着镜头，卡座的光线很暗，只照亮了那人垂在耳侧的松散碎发和从下颚到脖颈流畅又好看的线条轮廓。
看到这人的第一眼，目暮警官蓦地站了起来，“源小姐现在在哪儿？”
佐藤美和子：“我刚刚拨通了她的电话但是没人接。”
说完这句话她愣了一下，好像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
“给柯南君打电话，”目暮警官飞快地说，“他肯定知道源小姐在哪儿，其他人，务必将照片上的人带来警局配合调查。”

第50章 目标人物（十五）
一回生二回熟，源辉月再次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时候已经不是非常惊讶了。
有人在一旁松了口气，“辉月姐，你终于醒了。安室先生说你在大街上忽然晕倒，发生什么事了？”
源辉月回过头，果然看到便宜弟弟正趴在床边上，额前碎发软软搭在眼镜上，满脸写着担心。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平静地回答，“没什么。”
柯南：“？”
“当时忽然想起了点什么东西，可能是因为这个吧。”源辉月对此没有太在意，扫了一圈只有柯南在的病房，随口问，“安室透送我来的？他人呢？”
“安室哥哥还在和医生说话。”柯南微微仰起头看着她，见她表情尚算平静，迟疑片刻后开口问，“辉月姐姐你想起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收到明美死讯时候的事了。”
柯南蓦地一怔。
源辉月垂眸望着床单，“我跟你说过吧，明美的死是一个意外——至少那个案子的最终调查结果是意外。”
“……”小侦探默了默，轻声说，“我找过两年前的新闻。”
源辉月了然，“你看到了？也对，这件事当时闹得挺大的。”
“抢劫银行的绑匪在逃跑时挟持了明美作为人质，途中因为内部矛盾在路上将人质撕票了，将她半途留在了东京湾的港口。之后被警察追击，半路翻车，一车人全死了——这就是当时警方调查出的案发过程。”
“明美的遗体第二天才在港口被人发现，我是在路上看到了商场大屏幕上的新闻才得知她的死讯……”
源辉月的声音渐渐沉默下来，搭在腕间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下的脉搏安静跳动，像暗河中静默的潜流。好一会儿，她轻轻撇过头，像是想要转移话题般随口道，“说起来，这个案子当年还是松田阵平办理的。”
“松田警官？”柯南还在思考这个案发过程中的奇怪之处，听到这个名字蓦地愣了一下。
就算是警方的调查结果也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真凶过于狡猾于是调查案子的警察被糊弄了，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但松田阵平……柯南默默回忆了一下这位公安警察先生，不得不承认，以他的敏锐程度，会被糊弄的可能性极低。
“松田警官不是公安警察吗，为什么会来调查银行抢劫案？”
“他那个时候还不是公安，被调职到公安部门是这个案子发生之后的事，也没多久，也就一两个月后吧。”
柯南点点头，“这样啊，所以辉月姐你是因为这个案子所以才和松田警官熟悉起来的？”
源辉月：“大概。”
毕竟那时候发生的事她已经不记得了，会知道这么多纯粹是因为看过松田阵平的资料。
柯南陪源辉月说了一会儿话，看她精神还好并且对病房不太喜欢的样子，自觉地主动表示去找医生和安室透问问能不能回家。
他走出病房，随手带上门，一抬头果然看到某个扣着棒球帽的身影正站在门口等着。
柯南有点无奈，“你听到了吧，辉月姐没什么事。倒是你，不是说怀疑安室哥哥是组织的人吗，你跟过来不怕被他发现了？”
灰原哀靠着门对面的墙壁，垂着脑袋把帽檐又拉低了一点，平静地说，“他刚刚没工夫注意我。”
柯南叹了口气。
他是在学校里接到安室透的电话得知源辉月在大街上晕倒被他送到医院的消息的，当时是课间，灰原哀恰好在他旁边也听到了，然后坚持要和他一起来。
好在就像她说的那样，安室透的注意力好像的确没在她身上，等到柯南过来把昏迷的源辉月交给他就去匆匆找医生了解情况了。两个小孩子一起守在源辉月的病床前，眼见到她快醒了，灰原哀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病房。
小侦探纳闷地问，“你担心辉月姐为什么又不想让她发现？她都不知道你也来了。”
灰原哀：“突然受到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孩子的关心，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
“可是她以前不是应该见过你，最多可能会觉得熟悉……”
“我就是不希望她觉得熟悉。”灰原哀迅速打断了他，“她最好不要想起以前的事，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她像是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刚刚有个警察找来了。”
“哦，这个我知道，高木警官给我打电话了。”柯南看着她的表情，最终没有深究，“有个案子，死者好像跟辉月姐有过接触，警方希望她能够去警局一趟配合调查。刚刚我忘了跟辉月姐说，那位警官呢？”
“去找安室透了。”灰原哀淡淡地说，她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门，摆了摆手转过身，“你们去警局吧，我先走了。”
“诶？你不一起过去吗？一个人回去没问题？”
“我去干什么，阿笠博士还在家里等我。”她微微回过头，“而且，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七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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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的确是因为林侨梅的案子来的，原本见源辉月躺在医院里，来找人的刑警还有些为难，询问目暮警官后体贴地表示可以等她身体好些了再来。但是源辉月并不想在医院多待，听到有理由出院答应得飞快。主治医生原本想留她多观察一晚，见此情况只好无奈妥协，和她约定了明天再来做个检查才放人。
一行人到达警局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太阳早已落山，东京警视厅灯火通明，警视厅的刑警们，特别是三系的诸位今天又是被迫加班的一天。
目暮警官带着几位刑警等在门口，见到他们进来先是严肃地冲源辉月点了点头，然表情复杂地看向和她一起来的人，“安室君，请跟我们去审讯室吧。”
源辉月一怔，有点意外地看向身侧。她原本以为这人只是送他过来，没想到居然还有他的事。一般而言作为被害人的社会关系被警方询问是不会动用审讯室的，甚至都不必非要把人带来警局，审讯室是犯罪嫌疑人的待遇。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金发青年表情平静，好像早有预料般点了点头，然后从容回首看向她，“哈罗就先拜托你帮我照顾一段时间了。”
源辉月迟疑地颔首，目送着他被目暮警官带走了。
“呐，佐藤警官。”柯南大概也没料到这一幕，疑惑地在旁边问，“安室先生做什么了吗？”
佐藤美和子：“安室君的情况有点复杂，不过放心，他不是第一嫌疑人。”
不是第一嫌疑人，也就是说还是有嫌疑。
这时候大厅里的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新闻，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第一嫌疑人是他？”
“诶？”另外两人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了屏幕上正在播报的通缉令照片。
那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上班族，眉宇间还有些弱气，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奸杀女性的变态。
电视机里新闻主播正在字正腔圆地公布通缉信息，“博多市饭点女子被杀案的犯罪嫌疑人伊藤卓也目前在逃，如果发现他的相关线索，欢迎民众向警方举报……”
“这个人……”柯南皱了皱眉，“已经确定是凶手了吗？”
佐藤警官叹了口气，“这个通缉令是博多警察局发出的，但说实话，其实证据链并不全，那边也太急了一点。”
柯南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时候源辉月收回了望向电视的目光，“佐藤警官，这个案子能够详细给我讲讲吗？”
面对佐藤美和子迟疑的视线，她十分自然地开口，“你也知道我之前因为车祸失忆了。不过最近好像在慢慢恢复，今天上午刚想起了一些东西。那位林侨梅小姐在我失忆前跟我有过接触对吧？说不定我能再想起点什么和案件有关的细节。”
佐藤警官恍然点头，莫名觉得好像有点道理，“这样啊，那你跟我来。”
柯南：“……”
他默默看了看就这样被忽悠了的女刑警，又回头看向忽悠人技术越发高超的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垂下手揉了一下他的头，目不斜视，“看什么看，快点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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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审讯室里。
目暮警官亲自在安室透面前落座，严肃地把一张照片从桌子上推了过去，“安室君应该看过新闻了吧，博多饭店的那个案子你已经知道了，能够解释一下这张照片吗？”
安室透拿起照片看了一眼，了然点头，“原来是那个时候被拍到了。在日落酒吧，我的确在昨天晚上在那里见过死者。”
目暮警官：“你跟死者认识？”
“不认识。”安室透坦然道，“有一个委托人拜托我去博多找她，因为死者去了博多之后和委托人失去了联系，对方非常担心，怕她出了什么事。”
“你的委托人是？”
“寺原麻理小姐，我已经和她发过消息了，她下午的工作忙完就会自己过来。”
没想到他已经安排得这么到位，审讯室内外的几位刑警集体愣了一下。
安室透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其实如果不是辉月进了医院我要在那里陪着她，本来下午我也会直接过来。”
辅助审讯的白鸟任三郎和目暮警官对视了一眼，“你知道警方会找你？”
“知道，”安室透冷静地说，“我从头说起吧。”
他从头到尾都异常镇定，坐在审讯室里跟坐在自己地盘似的，轻而易举就占据了主导权。目暮警官都不知道该说他配合还是不配合，反正是没见过这么具有主观能动性的嫌疑人，只好默默听着。
“一周之前，寺原桑到我的咖啡店下了委托，希望我去博多寻找失去音讯的林小姐。店门口有监控，当天晚上我送寺原桑离开的时候意外遇到了辉月，你们可以向她和寺原桑求证。”
“之后我去了博多，最开始没有找到林侨梅小姐的踪迹，直到两天前终于通过某个线人得知有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孩子在落日酒吧工作。我根据这个消息找到了那间酒吧，第一天晚上没有收获，在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晚上才遇到死者，照片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拍到的。”

第51章 目标人物（十六）
目暮警官：“你跟死者聊了些什么？”
“告诉她寺原桑在找她，问她为什么不跟寺原桑联系。”安室透一顿，“然后，林小姐那个时候忽然露出了慌乱和害怕的表情，暗地里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审讯室里两位警官精神一振，“你的意思是，死者那个时候状态有问题。”
安室透沉默片刻，一字一顿，“不只是有问题，我感觉她被人控制了。”
“她一直在示意我赶紧离开，不要继续留在那个酒吧。我暗示她我可以救她出去，她迟疑了一下，拒绝了。”
白鸟警官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找她的哥哥，”安室透轻声说，“她说只有留在那里她才能得到她哥哥的消息，所以不愿意跟我离开……我那个时候应该强硬地直接带她走的。”
“安室君你也不能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事。”目暮警官安慰了他一句，“然后你就回东京了？”
“我给她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暗示她如果有危险立刻联系我。然后因为东京这边有一点急事，我连夜赶了回来，打算今天再去博多试着劝劝她，没想到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目暮警官：“昨晚死者联系过你吗？”
安室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目暮警官凝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问道，“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你昨天晚上在哪里干什么？”
金发青年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昨天一直在事务所处理事情，只有哈罗陪着我，你们应该不会相信一只柴犬的证词吧。”
那确实不行。目暮警官无言，他努力维持住严肃的表情，望着对面的青年，忽然又加了一个时间，“五月五号晚上十二点到五月六号凌晨两点，你在干什么？”
安室透一怔，“五号？是我送辉月桑去找你们的第二天？十二点的时候我刚刚忙完一点事，一个人开车回家，之后一直在家里休息。”
也就是说，也没有证人。
目暮警官回头和白鸟任三郎讨论了一下，最后严肃地转过身来，“安室君，虽然我本人非常愿意相信你，但是你的供词没有足够证据，所以嫌疑尚未完全洗清，只能请你在警局再多待一段时间了。放心，最多二十四个小时。”
安室透表情平和，没有对此提出意义。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视线转向门口问，忽然提出了一个和此刻没多大关系的问题，“辉月桑回去了吗？”
目暮警官一愣，也跟着转头。一个小警察从门后头探出头来，朝他们摇了摇脑袋。
“哦，源小姐还没走，你想见她？”目暮警官回过头来有点为难地说，“这恐怕不行。”
“没事，只是有些事情想拜托她，请人帮我转告一下就行。”安室透扬了扬腕上的手表，有些无奈地说，“我才想起来，哈罗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请她快点回去吧，它可能已经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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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门口，源辉月被佐藤警官送出来的时候表情有些歉意。
“抱歉，没能想起来什么能够给你们提供帮助的问题。”
佐藤警官对此倒是十分看得开，“没事，追查案情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源小姐你已经非常配合警方工作了，之前也帮过我们很大的忙。”
她把一大一小送到门口，望了一眼外头已经全黑的天色，忽然顿了顿。她又回头看去，面前人正低头在包里找着什么，柔顺的黑发顺着脸侧滑落，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街灯里清丽至极，衬着身上的黑色长裙，有种冷淡得高不可攀的美感。
“安室君还要在警局待一段时间，”佐藤警官忽然提议道，“要不然我送源小姐你们回去吧。”
“诶？”源辉月疑惑地从包里拎出一串钥匙说，“这倒不用了，安室把他的车钥匙给我了，我们开他的车回去就行。”
“额，这样啊。”佐藤美和子一愣，“他还真是提前安排好了，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扣在警局了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源辉月拿钥匙的手一顿，低头和柯南对视了一眼。
“既然不需要我送，那源小姐你到家之后给我发条消息吧，告诉我平安到了就好。”佐藤美和子继续叮嘱。
她说话的时候正望着外头的夜色，依然是有些担心的表情，源辉月心里微微一动，应了声“好”。
安室透的车源辉月以前没开过，马自达 RX-7 FD3S，手动挡，源大小姐以前开惯的都是自动挡跑车，原本还以为会不习惯，没想到他的车比他本人好相处，她坐在驾驶席稍微适应了一下，很快就和它建立了和平共处原则，踩下离合器，一拉变速杆就上了路。
柯南坐上副驾驶席，自觉给自己扣上安全带。一直到汽车驶离警察局，他才收回朝后看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问，“佐藤警官是不是有些紧张过度了？现在才八点多吧。”
他们离开的时候女刑警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十分操心的样子。虽然说因为源大小姐生活上的日常不靠谱，她身边的人都不可避免地会为她多操几分心，但是这个范围能够辐射这么广也是他没想到的。
源辉月握着方向盘随意地说，“谁知道呢，可能是最近发生的凶杀案太多，佐藤警官有些敏感了吧。”
“也对。”柯南想起上午刚刚举行的葬礼，点点头，将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习惯性地和身边人讨论起案情，“警方将安室哥哥继续扣留在那里是依旧认为他还有嫌疑了，辉月姐你那天真的在安室哥哥的咖啡店遇到寺原桑了？”
源辉月淡定地点头，一边侧眸瞥了他一眼，“就是你和银狐玩耍的那天。”
“额……”柯南默默绕过这个危险的话题，“刚刚寺原小姐也到了警局证实了的确有这件事，所以其实安室哥哥嫌疑也不算大，应该很快就能从警局出来了。”
源辉月凉凉地说，“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想进去的呢，反正我是不信他去找个人还能被别人拍到。”
“……”柯南默然无语，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安室透这个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私家侦探，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符合逻辑，能够构成正常的因果关系。他融入每一个事件的过程都极其自然，不会引发当事人丝毫怀疑，只有事情结束之后，要非常仔细地去复盘才会惊觉他可能已经在这个过程中达成了某些目的，但即便复盘到这里，你可能依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柯南叹了口气，“……所以林侨梅的死应该和安室哥哥没有关系。”
源辉月平静地替他补完下半句话，“因为人如果真的是他杀的，警方要么早就抓到了证据链齐全的‘凶手’，要么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找不到，最终成为悬案，永远压下去。”
川流不息的车辆在隔壁车道呼啸而过，连成一片的灯火透过车窗惊鸿一瞥，洒落一线在她眼瞳中，折射出一点冰蓝色的凉意。
柯南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没说他之所以觉得安室透和这个案子无关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只不过那个原因太过荒谬，作为一个以证据说话的侦探，他只是将那个念头在脑海中过了一下就将它暂时扔到脑后。
他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案子上，“目前博多警方锁定的第一嫌疑人也有很多疑点，那位名叫伊藤卓也的男性被拍到从酒店房间出来的时候，据说神情非常慌乱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这不符合对罪犯的侧写。”
“据佐藤警官说死者被发现时平躺在床上，被换上了有葬礼寓意的黑色长裙，手里拿着玫瑰，这个场景有点献祭的意味。以此推测那位罪犯应该是个大胆、冷静、凶残，注重仪式感到偏执的人。他甚至可能敢于挑衅警方，就算被镜头拍到，应该也不会慌，而是大大方方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让摄像头就算拍到他，也没办法从中找出他是谁。”
街口的红绿灯跳成了红灯，前方排起长长的车队，源辉月从后视镜收回目光，手动换了档，随口说，“像森谷帝二那样的？”
“这样说来的确有点像。”柯南无奈地说，“要是能够看到录像就好了，说不定能发现点别的东西。”
佐藤警官只是给他们讲了一下大致的案情，当然没有把酒店拍到的嫌疑人录像一起拿出来。毕竟警方这次请他们是去配合询问的，而不是去当侦探的。
前面的车辆已经停下，源辉月踩下刹车，闻言随意点了点头 ，“哦，回去给你看。”
“……嗯？”
“那个伊藤卓也不是全国通缉吗，静冈县那边也收到了相关资料，我在警局的时候联系了津川部长，让他发了一份给我。”她瞥了一眼放在车上的手机，“现在已经收到了。”
柯南：“……滥用职权*2，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你果然是那个源氏家族的大小姐啊。”
“那你看不看？”
“看！”
几句话的工夫，前头的红绿灯终于跳成绿色。车流继续恢复流动，源辉月一打方向盘，驶上另外一条车道。
柯南梳理完案情，总算有心情去关注其他事情。这时候他才发现他们走的路线好像不太对。
“辉月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回家不是这条路吧？”
“先去给哈罗买狗粮。”
说到这里源辉月百无聊赖的表情忽然生动了一点，具体表现为从平淡到没什么情绪转为郁闷和不满交杂的气呼呼。
“某个被关在审讯室里的人特！意！提醒的，生怕我饿着了他的狗。”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我当然会记得啊，还要他再提醒一遍？”
“……”柯南嘴角一抽，怎么说呢，其实他觉得安室哥那句话主要目的不是哈罗，而是催她身边这个人快点回去吃饭。
但是被催促的某人好像还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看了一眼旁边犹自在气呼呼的人，默默闭上了嘴。
他们还在回家路上的时候，远在静冈县警局，和东京的同僚一样恰好也在加班的刑事部长津川孝太郎刚刚给源辉月发完邮件。
他打开那份刚发出去的资料，又从头看了一遍，思考片刻拨出去一个号码。
对方大概这个点也在工作，手机就在手边，很快就接了电话。
“源长官，”津川望着屏幕上受害人的照片，皱了一下眉，“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辉月刚刚在我这里要走了一份案卷资料……”

第52章 目标人物（十七）
晚上九点，源辉月先给哈罗喂了食物，又和柯南互相监督着对方吃完晚饭，终于有空来打开刚刚收到的津川部长发来的邮件。
她挽起袖子收拾了饭桌，又把用过的碗筷拿到厨房在水槽里冲了冲放进洗碗机。
柯南和哈罗从客厅一路跟着她到厨房，一个拿着手机边走边看视频，一个开心地边跟边摇尾巴。
邮件里附带的视频一共有四段，分别是五月十二日凌晨和上午，两个时间点电梯和房间走廊上的监控。
等着她洗碗的工夫，柯南已经把视频快速拉完了一遍。
“发现什么了吗？”源辉月的声音夹杂在哗啦水声里从洗手池方向传过来。
“有点奇怪。”小侦探微微蹙起眉说。
源辉月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在他身旁蹲下来。柯南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让给她一个视角，这时候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五月十七日上午的两段视频。画面中可以清晰看到那个名叫伊藤卓也的男人像见了鬼一样从301号房间里冲出来，衣服都没穿好就惊慌失措地冲进了电梯。
这个弱气的上班族像只被吓狠了的鹌鹑，缩在电梯一角瑟瑟发抖的样子像是马上就要被人从笼子里捞出去宰掉一样，别说凶手了，如果不了解这桩案子的人只看视频，恐怕会以为他才是那个倒霉的受害者。
谁能想到这玩意儿居然是博多警方认定的变态杀人犯。
“……”源辉月望着那人手脚并用地爬出电梯的背影，有些无言，“林侨梅据说网球打得挺不错，运动天赋非常好。说真的，如果那位传说中的嫌疑人是这个熊样，他举着刀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没动手说不定就被她反杀了。”
“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小侦探说，“案发前一天晚上，伊藤桑和疑似林侨梅的女性进入301号房间的时候，那位女性身上穿的并不是她死亡时身着的黑色洋裙。也就是说，在杀死林小姐之后，凶手还把她的衣服换了，特意摆成了沉睡的姿势。这说明凶手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冷静而大胆，这和伊藤桑这个惊慌失措的表现差别太大了。”
“要么是这个伊藤卓也有双重人格，要么就是博多警方搞错了人。”源辉月凉凉地说。
“所以博多的警方为什么认定了伊藤卓也就是凶手，”柯南有些不解，“难道他们还有更加有力的证据没有拿出来？”
这个案子发生在博多，本该由博多的警方来查办，东京警视厅忽然横插一手本来就比较奇怪。出于地方警局的竞争心理，并不肯把证据给全也是有可能的。
源辉月摸了摸哈罗凑热闹地一起探过来的狗头，站起身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也许是那边单纯急着结案也说不定。走吧，我们去书房看，不要蹲在这里了。”
柯南于是乖乖跟上，一边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辉月姐，你怎么知道那位林小姐会打网球？而且她不是家境比较贫寒吗，哪儿来的钱学网球？”
“下午在警局的时候佐藤警官说她在景凡社当过临时工，我就找上理要了份她的资料。”
源辉月走上楼梯，哈罗乖巧地跟在她后头，“资料上写着她刚来日本的时候找到了一份在网球俱乐部当球童的工作，后来俱乐部的教练发现她很有天赋就顺手教了教她，之后她就在俱乐部给人当陪练。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所以还挺受欢迎。”
她的声音蓦地顿了一下，“据说她在上理手底下工作的时候，也陪我打过球。上理说那姑娘外表看起来柔弱，其实内心很坚韧，如果真的遇到了危及性命的情况，她一定会拼了命反抗，所以我才觉得那位伊藤未必杀得了她。”
柯南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林小姐和寺原桑也是因为打工认识的？”
“差不多，林侨梅形象气质都不错，景凡社的时尚杂志部门想要签一批新人模特，寺原桑就是瞄准了这件事，想把她签下来推荐给他们。”
打开二楼书房的灯，柯南自觉地直奔电脑，源辉月倒是先走到了窗户边上撩起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片都是高档别墅区，这个点虽然不算晚，但外头也没多少人路过。勤勉工作的路灯笔直在花坛边上立了一排，洒下的灯光无人关注，十分落寞。
她挑了挑眉，“外头的人已经走了。”
“诶？哦，是晚上跟着我们那批人吗？”
她身后，小侦探刚打开电脑，闻言把注意力从案子上移出几寸，纳闷道，“所以说那些人跟了一路就是为了送我们回家？你觉得是谁派来的人？”
“不知道，感觉没有恶意。”源辉月放下窗帘，走到电脑桌前，看到他已经找到了那封邮件，“凌晨的监控里除了衣服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你看这里。”小侦探的注意力迅速重新回归到案子上，拿过鼠标点开了第一段视频——五月十二日凌晨一点，伊藤卓也带着一名女性上了电梯。
画面中能够看到这个弱鸡上班族这时候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了，走路来像半身不遂，靠着身旁女性给他当拐杖才一步三拐地进了电梯。
“视频里这名女性明显是清醒的，甚至似乎是她主动把伊藤桑带进了酒店的房间。”他又把进度条往前拉了一段，“还有这里，伊藤桑当时喝醉了正在往她身上靠，她把他往上扶了一下，镜头于是拍到了伊藤桑的脸。”
“这个动作其实有点刻意，好像是专门为了让电梯里的监控拍到伊藤的脸才故意这样做的一样。”
源辉月看着电脑屏幕，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监控拍到的画面大部分都是伊藤卓也，那名女性的身体被他挡住了大半，基本没暴露出什么有效信息。
“你觉得这个扶着嫌疑人进屋的人不是林侨梅？”她缓缓地问。
“有这个可能性。”柯南严谨地说。
电梯里的监控视频进度条走到了尽头，播放器自动开始播放第二段，带着帽子的神秘女人扶着烂醉如泥的伊藤卓也从电梯里出来，出现在走廊的画面里。到门口的时候伊藤似乎清醒了一下，开始胡闹，女人不耐烦地把他推开从口袋里摸出房卡。
源辉月一顿，忽然飞快地拿过鼠标把视频往前拖了一段，然后把视频的播放速度调到了最慢。
“你发现了什么？”柯南有些诧异地问。
盯着那只手再次出现在画面中的时机，她快速按下了暂停键，“你看她的指尖。”
小侦探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视频里的女人动作定格在将房卡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刹那，盖过指尖的袖口漏出一点明艳的红色。
“你是说她的指甲油？”这里他刚刚也发现了，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女孩子涂指甲油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是大概就连这个假冒林侨梅的女人都没想到，的确有人从来不在这个范畴里。
“林侨梅从来不涂指甲油。”源辉月说，她看了一眼面露诧异的柯南，言简意赅地解释，“因为没钱。”
“诶？一瓶指甲油不贵的吧？而且她不是还在网球俱乐部和景凡社打过工，这两个地方工资应该都不低？”
源辉月平静地说，“指甲油是不贵，她到处打工也的确赚了一点钱。但是我不是说过吗，她一直在找她的哥哥，所以赚的钱都花到别的地方了。”
柯南恍然：“……私家侦探。”
“对，所以除了维持基础的生活需要，她基本不在自己身上花钱。”
这些当然都是她从上理给她的资料里面了解的，她从那些刻板的文字间拼凑出了一个乐观坚韧的少女。为了寻找自己仅剩的亲人远渡重洋来到陌生的国家，一边找人一边努力打工，攒到的钱全都给了私家侦探，换来一个又一个让人失望的消息，却依然不肯放弃。
她以前跟这孩子有过接触吧，以她的性格她应该会很喜欢她。
但有什么用呢，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个像浮萍一样的少女也永远沉睡在了警局冷冰冰的停尸间里，害死她的人神通广大地找到了一个替死鬼，自己还依旧不知道在那张床上醉生梦死。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操蛋，努力生活的人没有善终，该下地狱的垃圾还在大摇大摆地活着浪费社会资源。
“可是警方拍到的林桥梅死亡的现场里她的指尖上好像有指甲油……嗯？这里怎么还有文件？”
柯南把邮件页面往下拉正准备把那张照片调出来，就意外地发现四段视频底下还有个文件夹，像是当时发邮件的人没注意，随手多拖了一个夹带的东西进去。
小侦探诧异地将文件夹点开，发现里面套娃一样又是四个小文件夹，文件夹底下的一长串编号像是日期。
他于是又不辞辛劳地继续点开第一个套娃，里面终于是文档了和照片了，他率把照片打开，然后猛地怔住。
照片上是某个案发现场，同样是黑色长发穿着黑洋裙的少女，手里擒着一支鲜红的卡罗拉，闭眼沉睡在杂乱的海滩上，除了相貌和身后的背景几乎和林侨梅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他关上照片，飞快点开了编号依次往下的文件夹，里面同样是文档和照片，而照片里——果不其然，又是一个黑发少女，一模一样的黑色洋裙和卡罗拉玫瑰，只不过这一次她是被装在一个大号行李箱里，环住双膝的手惨白瘦弱，遍布着狰狞的伤痕。
小侦探的面色一瞬间冷得像冰，他一一往下查看，四个文件夹，每一个都没让人失望地装着一位被虐待致死的黑发少女。
把她们的照片和林侨梅放在一起作对比，五个人眉宇间居然有种惊人的相似，他从这种相似中窥出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熟悉感。
“连环杀人案。”源辉月的声音轻飘飘落在他耳边，“难怪博多的案子会引起东京警视厅的关注，也难怪我总感觉佐藤警官今天在讲林侨梅的案子的时候总有些隐瞒的地方。”
柯南缓缓地回过头，望着身侧那张清丽至极的脸，终于知道了那种让人心慌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辉月姐，”他听到自己怔愣的声音，“你觉不觉得，这些女孩眉宇之间……都跟你有一点像？”

第53章 目标人物（十八）
源辉月还真没注意。
她闻言愣了一下，把那几张照片拖出来重新一一看过去，而后恍然，“难怪我看到林侨梅照片的时候觉得她的眼睛有点眼熟……所以说那些玫瑰花是这个意思啊。”
“……玫瑰？”柯南的视线划过屏幕上那些在少女们胸前盛放的红色玫瑰，浑身一激灵，飞快抓住了她的手，“什么玫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卡罗拉，天天都有送来。”看着小侦探猛然睁大的眼睛，她后知后觉地补充，“哦，你不知道。也对，你就撞到了一次，后来花店再送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上学去了。”
柯南的确不知道源辉月上次拆玫瑰花那件事还有后续，如果知道他早就去查了。毕竟一次收到有人匿名送的玫瑰，有可能是朋友心血来潮跟你开的玩笑，但如果天天收，肯定就是有问题了。
那些按时送到的玫瑰简直就像某些躲在阴影中的狡猾狩猎者打下的标记，他在通过这种方式警告甚至折磨被选中的猎物，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柯南慢慢松开源辉月的手，让自己冷静下来，从头分析，“所以佐藤警官今天为什么反应过度就有解释了，她应该也发现了这些受害者们和辉月姐你有些像，只不过她还不知道玫瑰花的事，否则肯定不会让你自己开车回来。”
“就目前看来，那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很有可能已经把辉月姐姐你定为了下一个目标。”
小侦探的眸光慢慢变得冷冽，“他会将目光锁定在你身上，要么是跟你有过短暂接触，但并不完全了解你的底细的人；要么是太过了解，并且对自己极为有信心，相信自己绝不会被人找到任何破绽的人……辉月姐你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源辉月正望着文件夹底下的日期皱眉，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听到他的话回过神来随口说，“按照这个思路，那最有嫌疑的对象就是那位还被目暮警官留在审讯室的帅哥。”
安室透。
柯南嘴角一抽，紧张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他莫名其妙地思考一圈，发现嫌疑的确又绕回了这位神秘大帅哥身上。
“但是安室哥不太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小侦探虚着眼睛，“他要是真有这样的计划，肯定不会这么容易被我们分析出来。”
“的确，太花里胡哨了。”
源辉月点了点头，揉了揉乖巧蹲在身旁的哈罗的狗头，撸着人家的狗还在怀疑狗的主人。
她靠回椅背上，思考了片刻无奈地一摊手，“那我就想不出来了。第一种情况太多了，走在大街上迎面走过来的路人都能算进去；至于第二种，如果我身边有其他这么厉害的人，你会没发现？”
柯南皱眉想了想，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画面，“上次那个路人……”
“那个啊……可以暂时不用考虑他。”源辉月随意地说。
小侦探闻言有些意外，认真看了看她的表情，他心底微微一动，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就的确没什么人选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头复盘一遍发现从这里入手的确暂时理不出头绪来，只好暂时将它放到一边，“玫瑰花的事要告诉目暮警官吗？让他们派人来保护你。”
源辉月慢慢从桌上摸过来一颗糖，视线转到电脑屏幕。
黑色长发的少女们以各种各样的姿态沉睡在照片里，像是被挑选好的祭品。
不知道是出于那些女孩子们跟她某些方面的相似还是人类特有的物伤其类，她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坏，像肉里卡了根刺，不疼，但知道它在那里就不会舒服。
把青提味的水果硬糖拆开塞进嘴里，源辉月一张一张照片望过去，忽然觉得其中一个有点眼熟，不是来自那种莫名的相似性，而是好像在哪儿见过甚至短暂打过交道的熟悉。
“……这个人，西……川？”
柯南下意识看过去。
“西川奈美。”源辉月终于想起了女孩的名字，随即有些愕然，“一周前我们不是还见过她……”
一个礼拜前的晚上，源辉月被目暮警官一个电话叫去米花町的郊区去接柯南，和安室透接到寺原麻理的委托是同一天。临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自称被人跟踪的少女，正是和源辉月有过几面之缘的西川奈美。
她的视线往下移，看向文件夹的名字，上面显示的死亡日期赫然就是她们遇到西川奈美的第二天。
“她那个时候不是被男朋友接走回家了？”柯南这个时候也已经想起西川奈美是谁，身体飞快前倾趴到电脑前。
源辉月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附带的文档，西川奈美死亡之后，她的那位男友作为跟她关系密切的人果然被警方传讯去录了口供。
“高桥健人，建筑师。”她的视线在男人的身份简介上一晃而过，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他把西川奈美送回家之后就离开了，西川死亡的时间他有不在场证明。”
一晚上的时间，他们并没能在这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和案件资料中找到更多的有效线索。到了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之前一直安静地趴在源辉月脚边自己跟自己玩的哈罗忽然爬起来，叼起源辉月的裙角就开始努力将她往外拖。
埋头案情的一大一小因为它的异动愣了愣，迷茫地被它带着走了一段之后，这才发现哈罗是在将源辉月往卧室带，示意她去休息。
被一只柴犬监督了作息的两人表情顿时齐齐复杂起来。
“我都忘了……”柯南捂住额头，心情有些微妙地感觉自己好像被抢了设定，“辉月姐你快去休息吧，医生还交代了让你明天去医院做检查。”
源辉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过十分，的确是她平时睡觉的点了。刚才不觉得，现在被哈罗从书房拖出来，她的确感觉到有些困了。
只不过……她垂下视线扫了弟弟一眼，“你呢，去休息吗？”
柯南微妙地一顿，他的视线半点没有往书房方向倾斜，脸上露出个可爱又乖巧的笑，“当然啊，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信你个鬼。
源辉月冷眼打量他两眼，蹲下身就把他抱了起来……差点没抱动，但还好是差点。
她抱着懵逼的弟弟走向卧室，毫不留情地交代，“你也给我去睡觉，如果让我发现你半夜出现在书房你今晚就跟我睡吧。”
柯南：“！！！”
小侦探试图挣扎，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其他小伙伴例如小岛元太是怎么胡搅蛮缠的，然后硬着头皮提出抗议，“等会儿，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能无视小孩子的隐私和自主权……”
“呵，”源辉月一声冷笑，宛如一个冷酷无情且不讲道理的封建家长，“我就无视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柯南：“……”
那确实不能怎么样。
他挣扎得十分无力，一边还要担心自己乱动的话源辉月抱不动他不小心摔到，走到他自己的卧室里时眼神已经是死的了。
源辉月把他放到浴室门口，双手抱臂扬了扬下巴，“去洗漱然后睡觉，不用我盯着你洗澡吧？”
柯南：“……不用。”
他默默地看着姐姐大人终于满意地蹲下来，伸手薅了薅他的头毛，“要乖哦，不然我就真的把你抱去我房间陪我睡了。”
小侦探耳后悄悄爬上一抹薄红，闭上眼睛大喊“我知道了”，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浴室。
源辉月：“你衣服还没拿。”
“……我一会儿就出来拿，辉月姐姐我要洗澡了，你快点走啦！”
浴室的水声一停，传来小孩子不知道是恼羞还是成怒的大喊声。源辉月耸了耸肩，侧头看向跟进来的哈罗，伸手一指，“看好他。”
白色柴犬立刻在她身旁蹲坐下来，训练有素地点头，“汪。”
源辉月揉了揉它的头，“还是你乖。”
这天晚上，某些不靠谱的人类在忠实的好朋友狗狗的监督下，最终不情不愿地乖乖去休息了，但有的人却是想休息也休息不了。
安室透在审讯室里待满了十六个小时。一宿没睡，他精神居然还挺不错，守了他一晚上的小警察看看对面没事人一样翻着警方内部杂志的金发帅哥，再对着审讯室的玻璃顾影自怜腌萝卜一样的自己。
同样是枯熬了一宿，对方坐如苍松神清气朗，往对面一坐像是在拍以审讯室为主题的时尚海报，反观他自己，气质萎靡跟被人糟蹋了一晚上似的。对比太过惨烈，简直让人想控诉帅哥这种生物是不是从基因层面就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为什么这个人能熬了个大夜连黑眼圈都没有。
小警察正望着对面的帅哥发呆，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高木涉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宣布，“安室君，谢谢你的配合，已经可以回去了。”
“嗯？”安室透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不是还没满二十四个小时？”
他问得实在自然，高木警官大概也没见过进了审讯室还不急着走的人，愣了一下才回答，“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们从交通部门调到了五月六日凌晨的监控，有一个红绿灯旁边的摄像头拍到了那天凌晨零点四十分你开车从米花大道经过，那里距离死者的死亡地点太远了，剩下的时间不够赶过去，所以你的嫌疑已经暂时排除，可以先离开了。”
安室透眸光一闪，“五月六日的监控？林桥梅小姐不是昨天早上被发现死亡的吗？”
高木涉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连环杀人案的案子因为影响太大，目前警方并没有对大众公布案件细节，也禁止办案人员往外透露。对着对面的金发帅哥锐利的目光，高木涉恍然有种面对以前带自己的师傅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急的额头都开始渗出汗水。
不等高木警官想出什么妥当的借口把这一茬带过去，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拯救了他于水火之中。
“高木，你在磨蹭什么，准备走了。”
目暮警官从门口探出头来，伸手往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门前的人肩上一拍，视线诧异地往里一扫就对上安室透的目光。
“哦，安室老弟，高木跟你说了吧，你的嫌疑已经洗清可以离开了，谢谢你配合警方的工作。”目暮十三立刻笑着道。
安室透不动声色地把向对面小警察借的杂志放下，站起身朝他走去，“说过了，目暮警官你们现在这是要出门？”
“对，要去博多出差，和那边的警方一起调查这个案子。”
金发青年闻言略显诧异，“博多那边同意你们过去了？”
各个都道府县警察本部都是相对独立的机关，警察本部长有独立指挥权，只受到警察厅的间接监督，理论上来说这种跨地区执法的情况是需要得到对方允许的。所以之前东京警视厅这边一直想插手林侨梅的案子，让博多警方把死者的遗体送来东京接受一个更加详细的检查，但对方强硬拒绝下，警视厅也没办法。
但这一次博多警方那边显然是已经被迫同意了警视厅的插手，目暮警官低声说，“警察厅下了强制命令，听说似乎是有一位高级官员的女儿受到了那个凶手的威胁，于是向公安委员会施压了。”
安室透一怔，“谁？”
“不知道，”目暮警官无奈地摊了摊手，“据说我们也向对方申请过派出警察去保护她，但对方拒绝了，只强烈要求警方快点找出凶手。”
胳膊拧不过大腿，博多所在的福冈县警察本部再有自主权，到底还是要给中央一个面子。安室透若有所思地点头，看着目暮警官的表情，忽然问到，“警察厅那边是不是还限制了破案时间？”
目暮十三没说话，但脸上严峻的神色已经无形中回答了这个问题。
“目暮警官，”安室透于是笑了笑，友善提议道，“我好歹也是个侦探，这个案子既然已经能够证明我不是凶手了，那么让我也一起帮帮忙怎么样？”

第54章 目标人物（十九）
“不可以，你必须去上学！”
“可是我今天不舒服嘛。”黑发小少年抱着门口的那片郁郁葱葱的竹子拼命撒娇，成年人胳膊粗的竹竿被他扯弯了腰，“而且姐姐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我又不出门，你还担心那个凶手能够光天化日之下破门而入？”源辉月拎着他的衣领努力把他往下撕，一边撕一边还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赶紧给我去上学，不要找借口了。”
小侦探一番斗争，最终不敌，遗憾落败。
以源辉月目前这个大病初愈的身体状态，这场拉锯战他要是努力一下也不是不能赢，但是他怕自己挣扎太厉害把她伤到，最终只能木着脸被从竹子上抱下来，被理了理衣领放到门口。
“不用我把你送去吧？”源辉月拍了拍手，神清气爽地说。
柯南：“……不用。”
“那就自己乖乖去学校。”源辉月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开口就是一番十分老套的说教，“你目前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破案什么的交给目暮警官他们就好了，你又不替他们领工资。”
“嗨……”
弟弟背着书包怏怏地走了，源辉月笑眯眯地目送他走远，看了看时间干脆在门口多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今天的玫瑰花就送来了。
她也没为难照例一问三不知的送花妹妹，签了字送走她之后，随手就把花扔进了街对面的垃圾桶，又往街角停的那辆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回屋。
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住的这栋别墅太大了，柯南在的时候还好，吵吵闹闹的小孩子离开家之后，给人的感觉就有些空旷。好在柯南去上学了，但是家里暂时又多了只狗子。
源辉月一进门，哈罗就开心地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她摸了摸狗狗的头，煮了杯咖啡，加了双倍的糖和奶端着带着哈罗上了楼。她在书房的电脑前坐下，把自己拟的大纲翻出来，开始继续自己作为小说家的本职工作。
墙角的挂钟静悄悄往前走动，发出天然的白噪音，将其他声音屏蔽在了规律跳动的音节之外。哈罗很乖地没有打扰她，自己跟自己玩，玩累了就趴在一旁休息。簌簌的风声从窗外路过，偶尔有车鸣声隔着几条街道传过来，显得遥远又安宁。
在第三次把写好的段落删掉重新开头之后，源辉月终于承认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太好。
那点若有似无的烦躁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神出鬼没地纠缠着她。望着空白了半个月的文档，她在电脑桌前默了默，在心里对它说，这也不怪我对吧？
然后她果断放弃了它，也放弃了继续为难自己。她拿过咖啡喝了一口，回头看看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墙角睡着了的狗子，没有吵醒它，顺手端起杯子一边拨出一个电话一边朝一楼的休息室走去。
她家中的休息室装修得很现代化，特大型的屏幕、电脑、各种各样的游戏一应俱全，房间一角甚至摆着抬游戏厅特有的街机。老实说，要不是这是她家，她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青少年的游戏室。
休息室的面积挺大，她以前大概顺便让它充当了杂物房的功能，很多以前朋友送到贺卡和礼物都是在这里翻到的。
源辉月一个电话打完正好走到楼下，她略微回忆了一下，把咖啡顺手放到茶几上，走到贴墙站立的柜子前，伸手拉出一个抽屉。随着屉子滑出木柜，几声“叮铃哐当”的脆响掉出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才重新安静下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刚刚从抽屉夹缝里滚出了几枚硬币，可能是从上面的抽屉缝隙里落下的，和硬币一起飘下来的还有一张黑桃K的扑克牌。
举着剑的国王躺在扑克牌里和硬币散落在一起，这个画面不知为何让她略微恍了一下神，停顿几秒之后才把硬币和扑克牌捡起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她真正要找的东西。
那是个包装得很用心的礼物盒，外表简单素雅，包装纸上上洒着小巧的铃兰花。源辉月拿着这个礼物盒往客厅走，路过茶几的时候正要顺手把咖啡端回来，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看到来电提示，她有点意外地顿了顿。
与此同时，帝丹小学办公室。
某位刚刚体验了人生中第二次被叫家长待遇的名侦探眼神几乎是死的。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大人们一言不合就爱上了放大招，好好说话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把辉月姐叫过来啊啊啊啊啊！
“因为柯南君你太有主意了。”小林老师说。
小侦探抬头望向她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把最后一句腹诽说了出来。
“可能是柯南君你太聪明了吧，感觉无论老师说什么你都不会往心里去，永远有自己的一套行动准则。”小林澄子叹了口气，“虽然大部分时候你都不用人操心，但是作为老师有时候还是很挫败的啊。”
柯南干笑：“……也、也没有这样吧？”
然后他就见到小林老师十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小侦探默默闭上嘴。
“不过我最近发现，柯南君你还是挺听姐姐的话的。”小林澄子忽然又说，“嘛，果然现在的小男孩还是比较喜欢姐姐吗？”
柯南：“……诶？”
然而没等他从这句话里回过神来，小林老师已经笑着低下头看向他道，“所以说，有关于‘为什么上课玩手机’这个问题，柯南君你还是去和源小姐解释吧，她马上就要来了。”
以为至少可以磨蹭到下午放学的柯南：“？！”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的小学生们就像出笼的小鸡一样飞奔了出去。
少年侦探团迅速集合到江户川柯南的桌子前，光彦习惯性提议，“柯南，一起去吃饭吧。”
柯南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关上书本刚从座位上站起来，门口忽然传来三声礼貌的敲门声。小朋友们集体回头，就见到某个给了他们极其深刻的印象的漂亮姐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身黑色洋裙，腰间垂着红色的丝络，像朵悬在裙摆上的玫瑰。她朝他们一笑，温柔漂亮又有气质。
小岛元太几人几乎是瞬间立正站直，恍惚间又回忆起那噩梦一样的八百字检讨，手腕好像隐隐又开始酸痛。
“柯柯柯柯南，你姐姐来接你了啊。”小岛元太抖着声音说，语气不像是看到了他姐来接他回家，而是一抬头看到了黄泉引渡人戳在门口。
“那、那柯南，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光彦紧跟着表示。
在八百字检讨的震慑性余波下，连步美小萝莉都只纠结地看了柯南一眼，就果断拉起旁边灰原哀的手，毫不犹豫跟在了小伙伴身后。
一群小朋友们像被苍鹰的影子吓到的鸡仔，一个接一个光速跑掉了，只留下江户川柯南少年僵在课桌旁，眼睁睁看着门口那个黑发美人步履优雅地走进来。
“走吧，先去吃午饭。”源辉月淡定地说。
江户川柯南僵硬且乖巧地跟上。
正常情况下帮忙做饭的最上小姐姐是会帮忙准备柯南第二天上学的便当的，但是昨天一天他们都在外头，最上恭子没去做饭，所以这天中午柯南当然只能和其他同学一样选择学校食堂或者小卖部的面包。
源辉月牵着闯了祸于是乖得跟猫咪一样的弟弟来到帝丹小学的小卖部，视线饶有兴致地在里头转了一圈，挑了两个炒面面包。
递了一个给柯南之后，她自顾自地把手里的面包拆开，一边慢悠悠地说，“小林老师刚刚找我谈话了。”
柯南捧着面包刚准备吃，手一抖咬了个空。
“上课玩手机？弟弟，我都不知道你童心居然还在，老实说姐姐居然有点欣慰。”
“……我错了。”小侦探举着面包耷拉下脑袋。
一声轻笑轻飘飘落在耳畔，随即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现什么线索了？”
“？”柯南一愣。
“要不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线索走了神，你上课玩个手机还能被抓到？”
他抬起头，就见到源辉月在他面前蹲下来，一手托着腮，眉眼微弯，笑容清澈，“所以，发现什么了？”
“额……”柯南怔怔看着她，“……就是，指甲油。”
“指甲油？”
柯南回过神来，拿出手机。今天早上叫源辉月起床之前他就先去了书房，把那几份资料传到了自己手机上。他把那几张挑出来的照片一一点开示意她看，“我昨天就发现了，那几位受害人中只有林侨梅手上涂了指甲油，这不太正常。”
“因为不‘固定’？”源辉月问。
“对，”柯南肯定地点头，“因为连环杀手最大的特征，就是‘固定’。”
连环杀人案的杀手进行的杀人行为，一般都是要满足他们心目中一个特定的理想目标。所以正常情况下他们的杀人动机、杀人模式以及杀害对象的选择都不会轻易发生改变。比如说现在他们追查的这起案件中的受害人都是眉目相似的黑发少女，临死前都身着黑洋裙手中擒着一支卡罗拉玫瑰，有种献祭一般的扭曲和纯洁。
“但是指甲油这个因素显然不太符合‘纯洁’这个象征。”柯南继续说，“证据就是前几名死者死亡的时候手指尖都没有指甲油，甚至上一名死者西川奈美其实有美甲的习惯，那天晚上我们遇到她的时候她的指尖就是红色的。但是在死亡现场的照片上，她的指甲盖上干干净净，这说明凶手在杀死她之前还特意帮她把指甲油卸掉了。”
源辉月于是认真回忆了一下。一个星期之前的事，还要具体到一晃而过的某个人指尖有没有做美甲，她努力了片刻，终于承认比起人形摄录机转世的柯南弟弟，她的记忆力还在正常人范畴，遂作罢放弃。
“所以两个可能，”她顺着柯南的思路说，“要么林桥梅的案件是一起模仿作案——但是这个连环杀人案还没有披露出去，除非林桥梅案的凶手是警方内部人员，否则这个可能性不大；要么就是，林桥梅手上的指甲油是凶手离开之后，其他人帮她涂上去的，为了让她看起来和监控中拍到的那名女性的身份一致。”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意识到这其中的矛盾，“杀死林桥梅的凶手和那天监控拍到的帮忙伪造现场嫁祸伊藤卓也的女性不是一伙人？”
“因为连环杀手不太可能自己破坏自己的‘签名’，即便是为了脱罪。”柯南接到。
每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都有自己特定的签名，比如留下的物件，武器的偏好，或者尸体的摆放。干净纯洁的少女、黑洋裙、卡罗拉，这就是这桩连环杀人案杀手的“签名”。
源辉月思考片刻，最终放弃般叹了口气，“太复杂了，就目前手头这些线索根本推理不出什么东西来。”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头，“所以快点把面包吃完，我们下午去博多。”
“嗯……诶？”小侦探愕然地抬头，就见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面包，把食物咽下之后才状似诧异地问他，“怎么，你不想去吗？都给你请好假了。”
“不是，等等。”柯南飞快反应过来，“但是博多那个地方……”
“很乱，我知道。”源辉月淡定地说，“所以我找了个向导。”

第55章 目标人物（二十）
源辉月接到电话就过来了，行礼还没有带，所以他们还得先回家一趟。
柯南懵逼地跟着她回了家，人站在家里的车库里才回过神来。
“等会儿，姐姐你也去？”
源辉月：“难道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去？”
小侦探梗住，没说他其实是想找个机会把毛利侦探忽悠过去。他回头看看源辉月身上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装扮，怎么看怎么扎眼。柯南纠结片刻，努力找出一个借口，“哈罗呢，不能又让它一只狗在家吧？”
“我送到阿笠博士那里了，”然而源辉月早有准备，“他好像还挺喜欢狗的，最近家里不是还多了个小妹妹吗，说可以帮我照顾几天。”
还几天？
柯南虚着眼睛，觉得自己的邻居有时候也不用这么热心肠且好说话。
见她连这一点都想到，估计是劝不回去了，柯南挣扎数秒只好妥协，“所以你找的向导是谁，博多本地人吗？”
“对，津川伯伯介绍的。我们到博多总不能就这样两眼一抹黑地去，津川伯伯以前在博多警署干过，我问了问他在当地有没有熟人。”
柯南一愣，“津川部长是博多人？”
“不仅是他，静冈县警察本部长也是福冈人，他们以前都在博多警署待过。”
打开车子的后备箱，她拎起行礼开始往里放。去博多的机票她早就订好了，到了机场后津川部长的熟人就会在那里接她。毕竟博多那样的地界，不懂行的外来者刚下飞机就被本地□□掳走的都不算少数，甚至当地新闻上偶尔都会出现类似的报导。
柯南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还在疑惑，“既然津川部长他们都是福冈本地人，为什么后来又调到静冈县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关上后备箱的门，源辉月上了车，一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一边把手机递给他，“最新那封邮件，里面有津川伯伯给我介绍的那个本地向导的资料，你先看看吧。”
手机里也录了柯南的指纹，他拿过来解开指纹锁很快找到她说的邮件。
“重松航平……是个公安警察？”
小侦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对，津川部长是当警察的，熟悉的本地人当然也是警察。
就是莫名感觉最近身边的公安警察浓度有点超标了。
“其实最开始津川伯伯给我推荐的不是这个人。”源辉月忽然说。
柯南抬头看她。
“最开始是个刑警，叫做武田正人，是津川伯伯还在博多当警察时带过的后辈。当初他调离博多的时候那位武田君留了下来，津川伯伯很看好他，所以一开始是准备让他帮忙照顾一下我。”
车库的门自动打开，外头的光徐徐漫进来，洒了一点在源辉月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点冰蓝色的冷意。
“但是你回来之前，他忽然又打了个电话过来，重新给我发了份资料，换成了这位重松君。”
“那位武田刑警发生什么事了吗？”柯南问。
“自杀了，就在三天之前。调查结果说是挪用了证物被发现，畏罪上吊了。”源辉月踩下油门，汽车平稳地加速驶了出去，柯南听到她的声音轻飘飘落在洒进来的天光里。
“你说，博多那地方怎么那么多笑话？”
津川部长给源辉月介绍的那位叫做重松航平的警官并不能完全算他的熟人，重松来到博多警局是在津川孝太郎被调走之后，但是武田刑警以前和自己老上司联系时提过他好多次，对这位后辈非常欣赏，导致远在静冈县的津川刑事部长也对这位后来调去了公安部门的警察有了一定了解。
他既然能够把这人推荐给老朋友的女儿，那就说明事先调查过这个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下午两点整，源辉月和重松在福冈机场的某家网红咖啡厅碰了头。
这位重松警官是个面目俊朗的青年，年纪看起来在三十岁上下，目光清正，气质干练。简单来说，既不像松田阵平那样帅过了头，又不像目暮警官那样过于写实，拉出去十分能够为警察形象做代言。
两方互相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小松百合？”重松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源小姐要找她？”
源辉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边点了点头，“重松先生是警察，要找到这个人的住址应该不难吧？”
“的确不难。”重松点点头，“冒昧问一句，源小姐找她有什么事吗？”
“闻名已久，”源辉月轻轻笑了一下，垂下眸，“既然已经到了博多，就想着上门拜访一下好了。”
.
就在源辉月带着个警察上别人家串门的时候，比他们早出发的东京警视厅派出的调查团也到了博多。
博多警局这边派出来迎接目暮警官的人和他平级，也是个警部，是博多警署这边的刑事科的，一个看起来很会做人的男人。
他一上来就做了个自我介绍叫做前田春夫，热情地表示东京来的同僚们路途辛苦了，强烈推荐了博多本地的一家美食餐厅想要为调查团一行人开个接风洗尘宴，被目暮警官义正言辞拒绝表示想先看看证据和死者之后才遗憾作罢。
领着一行人前往科学搜查研究所，这位前田系长一路上还在唉声叹气，“博多的案子实在太多了，本来法医就稀缺，我们这边科搜研的人手经常不够用，我也知道警视厅一直都想再进行一次详细的尸检，但实在没有办法……”
他看起来像是在解释，实则话里话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着实是个甩锅的能手。
他倒是也没说错，警署里的人乍一看的确很忙，调查团一路走来，好像所有人都在风风火火地忙着手头的事情，一副尽职尽责热火朝天的样子。但仔细想想就知道，警察真忙着查案的时候怎么会待在警署里？更何况那些人一边忙，一边在暗中不动声色观察着他们。一行人像走进了一片陌生的巢穴，周围的人看似若无其事，实则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敌意。
博多警署这个熊样目暮警官来之前也不是没有预料过，他一张胖胖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和着前田警部扯了几分钟淡，然后话音一转表示没关系，他们知道博多警署警力紧张，所以也没打算麻烦博多这边的科搜研，来之前特意从UDI借了两个专业法医过来。
这个准备大概出乎了前田的意料，这位警部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拿视线往调查团一行人中扫去。
目暮警官带来的人里有两个青年走在最后头，看起来跟其他人不算很熟悉的样子，还各自拎着显眼的工具包。见他回头，其中相貌清秀看起来更加年轻的那个朝他点了点头，友好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啊，东京的警官想得果然周到。”前田只微微一顿之后，很快恢复正常，“只可惜，可能要让二位白跑一趟了。”
目暮警官诧异地侧头看向他，就见男人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像是非常无奈地说，“死者的遗体昨天下午的时候有亲人前来认领了，就是她在博多一直寻找的兄长。那位兄长现在还在警局，他看到妹妹的遗体之后情绪比较激动，一直强烈反对我们对死者的遗体进行解剖。”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科搜研门口，几位警官听到他的话正意外着，研究所的大门后忽然就冲出来一个人，大声嚷嚷，“是谁要解剖我妹妹？是你吗？还是你？！”
目暮警官愣神之下，一时不备居然被他从身边窜了过去，直奔他身后。
那人速度奇快，像辆踩足了油门的汽车，豪横地撞过前头挡着的警察直奔后面两个法医。目暮警官一个回头的工夫他已经拽上中堂医生的衣领了，正面目狰狞口沫横飞地咆哮，另一只拳头高高举了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手。
目暮警官：“赶紧拦住他！”
旁边的警官回过神来，赶忙七手八脚地扑了上去。
一场闹剧喧哗了二十多分钟，那位据说是死者兄长的男人被赶来的博多警察带走时还在扭过头来死死盯着两个法医歇斯底里地威胁，“你们敢在我妹妹身上动刀子我就去告你们！我一定会告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前田警部满头大汗地走上前来，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我也没想到他的情绪到现在还没有平复下来，可能是受到的刺激太大，让各位受惊了。”
目暮警官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配合他打了个圆场，应付了两句之后急忙走到后头查看两位法医的情况。
当时旁边的警官们动手还算及时，没让那位狂躁症一样的兄长拳头真的落下来。目暮警官走过去的时候，高木几人已经帮两位金贵的法医检查完毕，除了有点惊吓皮都没破一块。
目暮警官拍了拍麻生医生的肩，又关切看向正在整理衣领的中堂医生，关心地问，“中堂老弟，没事吧？”
中堂系瞥了他一眼，扣上最后一粒被扯开的衬衣扣子，淡定的说，“没事。”
随即他拍了拍衣袖，视线轻描淡写地落在在几步外的前田身上，漫不经心问道，“死者的兄长只是拒绝遗体解剖，但是普通尸检还是能做的吧？”
前田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他刚受到死者亲属的袭击，居然好像一点没受影响，有点怔愣地点点头。
中堂系：“那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他双手抄兜，长腿往前一迈，率先打开门走进了研究所。
这身姿实在有点过于帅气且目中无人，其他人都看愣了。麻生成实苦笑着低声在目暮警官耳边说，“中堂医生脾气不太好，请您多担待一下，抱歉了。”
随即他冲目暮警官点点头，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之后也终于自觉跟上，目暮警官经过前田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到底被这一遭下马威逼出了一点火气，“前田系长，死者的遗物可以检查吧？”
前田好像终于回过神来，满面笑容地应是，他的视线往目暮身后一扫，终于好像发现了一点不对，“目暮警官，调查组的人都在这里了吗？”
“不是，还有一部分人没有过来。”目暮朝他看去，“他们直接去调查死者生前工作的那间酒吧了。”
前田恍然大悟，然后好像并不在意似的，称赞了一句“东京来的警官们真是尽责啊”，就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笑眯眯地伸手一展，“死者的遗物就放在这边，目暮警官，我带你过去吧。”

第56章 目标人物（二十一）
下午三点，目暮警官在博多警署门口和两位法医告别。
“麻烦你们跑这一趟了。”目暮歉意地说。他们原本从UDI借人过来是准备解剖林侨梅的遗体，看能不能提取到凶手的DNA，能找到更多线索。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死者家属，两位法医相当于白跑了一趟。
麻生成实笑了笑，无奈地说，“这也是没办法预料的，目暮警官不用这么说。”
他转过身来，想让同事也多少说一两句客气话缓解一下气氛，就见中堂系医生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神游天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字典里就没有“社交”这两个字。
麻生成实默了默，又将脑袋转过来，给了目暮警官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面前的警官倒是好脾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圆圆胖胖的脸上露出了诚恳的表情，“你辛苦了。”
麻生成实：“……”
其实倒也还好。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目暮警官，既然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UDI还有其他工作，我们就先回去了。”
一边说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角，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那个，难得来了趟博多。能不能稍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带点纪念品什么的回去。”
他和目暮警官也算老熟人了，老刑警一路看着他从犯罪嫌疑人到法医，世上一步踏错滑落深渊的多，临行前能够将走错的那一步收回来完成自我救赎的少，偶尔能见到几个就十分令人宽慰。因此这个并不算过分的要求一出口，他立刻爽快答应道，“去吧，我让司机等你一下，不用着急。”
麻生成实于是朝他歉意笑了笑，又叮嘱了还在走神的中堂医生几句，就转身朝街角他刚刚看到的那家民俗商店走去。
直到走出身后人的视线范围，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封邮件发送，然后拨通了收件人的号码。
“会长，你要的照片给你发过去了。”麻生成实单手握着手机穿过人行横道，一边平静地叙述，“我检查过了，林侨梅的死因的确是窒息，死亡时间是五月十七日凌晨一点至三点，福冈的科搜研出具的尸检报告在这方面没有问题。只不过我发现林小姐的左手有些不自然，手腕处有轻微的勒痕，掌心有抓住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可能在尸体僵硬之后被人发现强行取了出来。这一点在之前的尸检报告中却没有记录，不知道他们是忽视了还是故意没提的。”
“辛苦了。”源辉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你们这么早就下班了？”
“死者的兄长昨天下午忽然找到了博多警署认领遗体。”麻生成实说到这里也有些无奈，“他强烈反对我们对死者的遗体进行解剖，所以我和中堂医生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尸检就结束了，现在已经准备回东京了。”
“这样啊，那位林小姐的兄长叫什么名字？有他的照片吗？”
五分钟后，源辉月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在小松百合家的阳台上，客厅里头这家的女主人还在和重松警官谈话。
这时候重松该问的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了，这位警察先生其实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来干嘛的，这会儿话题用尽，已经开始靠喝茶拖延时间，见她进来，立刻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源辉月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似乎对她十分陌生的小松百合，冲她点了点头平淡道，“就到这里吧，打扰了。”
她来了之后一个问题都没问，一直任由重松自由发挥，好像真的就只是来看一眼。重松警官虽然疑惑，但他只是个作陪的，当然也没有其他废话好说，于是配合地起身向主人家告辞。
一行人被小松百合送到门口，重松看了一眼手表，十分自觉地问，“源小姐，接下来要去哪儿？”
“先去酒店，”源辉月目光扫过小松家门口的鞋柜，看向他，“我有点事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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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博多之前源辉月就已经定好了酒店，大小姐从来不亏待自己，定的是福冈市最好的酒店总统套房。她报了个酒店名字，重松立马就知道了在哪儿。
回酒店的车上，源辉月打开了麻生成实发给她的邮件。
她看到照片的第一眼，眼瞳中就划过一丝了然，然后递给旁边凑过来的柯南。
小侦探反应速度比她还快，望着手机屏幕目光瞬间犀利，低声嘟哝，“果然是这样。”
“什么？”前面开车的重松没听清，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没什么，在说一个案子。”
柯南说，然后他想了想，“重松哥哥，你在当公安警察之前也是刑警吧？”
“对。”
“那你在刑事科还有熟悉的朋友吗？”
“有啊，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还在刑事科。”重松航平闻弦歌知雅意，直接问道，“你想问什么？”
柯南于是开门见山，“昨天上午发生的博多酒店的案子，重松警官你了解多少？”
前面的重松闻言不知为何顿了一下，“是华国来的女留学生那个吗，死者叫做林桥梅。”
柯南从那个停顿中察觉出一点异样，他眨了眨眼睛，“呐，重松警官你看起来关注过这个案子啊，有其他人向你打听过吗？”，
“对，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
“？”
原本正一手支额望着窗外发呆的源辉月也回过神来，闻言和柯南一起将视线转向他身侧。车子的副驾驶席上坐着重松的朋友，据他说是在博多出身长大生活了二十八年的本地人，比他更加了解博多区的情况，所以被他叫了来帮忙，是个叫做马场善治的青年，职业——私家侦探。
在两人微妙的目光下，黑发青年回过头来，抓了抓自己一头乱毛，有点意地“额”了一声，“客户的委托，我也没想到这么巧。源小姐你们也是为了这个案子来的？”
源辉月望着他点头，柯南好奇地问，“马场先生的委托人是谁？”
马场：“抱歉，这个是委托人的隐私，不能说。不过我知道的消息倒是能够跟你们交流一下。”
几人说话的时候重松警官已经从车上的屉子里摸出一个文件袋，递到后面来，“本来我今天约了马场见面也是要把这份案件资料给他，既然源小姐也在调查这个案子，那就一起看一看吧。”
源辉月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文件袋打开，和凑过来的柯南一起翻看。
这个文件袋里的资料比津川部长发给她的东西详细一点，除了死亡现场的照片还有死者的遗物登记，凶手伊藤卓也的详细身份，以及尸检报告。
报告显示林侨梅的死因是窒息，死亡时间是五月十七日凌晨一点至三点，的确和麻生成实告诉她的信息一致，也正好是视频里伊藤卓也带着疑似林侨梅的女性进入房间的时间。遗物的照片里有一瓶指甲油，跟林侨梅死亡时指尖的颜色一模一样。
看到那瓶指甲油的照片的第一眼，源辉月就挑了一下眉。这个牌子的甲油，她家里有一瓶一样的，今年的新品，这个颜色还是限量款，简而言之，绝对不是要到处打工维持生计的穷学生消费得起的。
“目前博多警署已经将监控里那名名叫伊藤卓也的男性定为了杀人凶手，通缉已经发出去了，只不过还没抓到人。”重松一边开车一边补充说明。
柯南：“可是那位伊藤君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啊。”
“嗯？”某个私家侦探饶有兴致地看过去，“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这是辉月姐姐拜托今天给林小姐尸检的法医拍的照片。”
柯南把源辉月的手机递到他面前，正是麻生成实发过来的那封邮件，照片里特意挑了一个角度清晰拍下了林侨梅的指尖，“看她的指甲盖边缘，是不是有一点像是指甲油没涂好，蹭上去的红色。。”
马场善治接过去看了看，恍然，“这是她死后有人给她涂上的？”
有点惊讶于这位侦探先生的敏锐，柯南略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才点点头肯定道，“没错，林侨梅小姐她原本是没有指甲油的，但是监控里拍到的那位和伊藤桑一起的女性却涂有这种红色的指甲油，所以她们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有人想要将林小姐的死嫁祸给那位伊藤桑，所以刻意补上了这个漏洞。”
这时候前面的跳了一个红灯，重松把车停在路口，拿过马场手里的手机。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有点疑惑地问，“你们从哪儿看出来这是在林小姐死后涂上去的？”
不等柯南解释，马场就了然道，“啊，重松大哥果然没谈过恋爱。”
重松航平：“？？？”
好好地讨论案情，你为什么要突然攻击我？？？
“你没给女人涂过指甲吧，”马场善治笑了笑说，“指甲油涂过界蹭到边上，这对女性来说可是不能原谅的重大失误，在发现的那一刻就会被坚决地消灭掉。”
重松：“……如果是本人比较粗心没发现呢？”
“那也不可能哦，因为这瓶指甲油是水溶性的成分。”柯南乖乖举起另一张照片递过去，“比起化学性指甲油它对指盖伤害较弱，但是非常容易脱落，特别是不小心沾到手指皮肤上的时候，几乎一蹭就掉。所以如果指甲油真的是林侨梅自己涂的，就算她自己没注意，只要涂完之后洗个手，或者随便蹭到什么地方，超出边界的这些部分就会自己掉了。”
“也就是说，在涂完指甲油之后，林侨梅小姐的手不但没沾过水，甚至没怎么剧烈动过。只能是在她死亡之后，某些人为了掩盖某个事实，画蛇添足给她加上的。”
马场善治把那张照片递回给柯南，懒洋洋地宣布结论。随即他忽然话音一转，“不过我有点惊讶啊小弟弟，你为什么会对女人的事这么了解？”
“诶？额……”柯南拿着照片的手一顿，无言地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源辉月懒散地抬起手，适时彰显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五根白皙如葱段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马场善治恍然，随即转头看向重松，“那你要加油了啊，重松大哥。”
加油什么啊？
重松警官感到头疼，他干咳了一声努力把话题重新引到案子上，“如果是按照江户川弟弟推理的这样，饭店的监控拍到后来有餐车进入过那个房间，有可能对方就是把死者的尸体藏在餐车里运送了进去。”
“正常情况下人体死亡三十分钟到两个小时就会硬化，要将林桥梅的遗体从餐车下取出来摆成之后死亡现场上的样子，说明对方是在她死亡的两个小时之内将她的遗体运送到了饭店，再加上在路上耗费的时间……”柯南把手机还给源辉月，一边若有所思，“那些人早就知道林侨梅会死？”
假扮林侨梅的女性先把用来替罪的倒霉蛋伊藤卓也骗到房间里下药让他彻底昏迷，这个过程中凶手在某个地方杀死了林侨梅，随即林的遗体立刻就被运到了酒店——只有这样，时间线才能连上。
“不奇怪吧，”马场说，“那群人是一伙的，凶手在杀掉林小姐之后立刻通知同伴来接手，或者他自己就是那个送餐员的情况下，时间完全够用。”
源辉月接过手机的手一顿，和柯南对视了一眼。
问题就在这里，凶手不太可能有同伴。后续的现场布置破坏了“签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对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来说，他们杀人的行为不是犯罪，而是一种私人的对于自己理想的“朝圣”。在他们眼中自己是猎手，而其他人是猎物，这一类凶手内心深处根本没有将普通人和自己放在一个水平线上看待，更何况那些“同伙”中还有一名特定猎物范畴中的女性。
连环杀人案这个消息没有披露出来，所以马场没有想到这里很正常。但是见重松警官居然也是一副不太清楚的表情，源辉月心头冒出一丝疑惑。
为什么？难道博多警署也不知道连环杀人案的事情，东京警视厅在防着他们？
“这个案子之前是谁在调查？”源辉月忽然问。
“前田警部，博多警署刑事科的。”重松说，随即他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中午，东京警视厅排了一队特别调查组来，好像也是专门为了这个案子。”
源辉月纤长的手指在车窗边沿上敲了敲，平静地问，“你说，林侨梅的指甲是这位警部亲自涂上去的，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重松下意识抬眸透过后视镜和她对视了一眼，其他两人也同时回头看向她。
片刻的安静之后，重松航平镇定地说，“可能性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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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目标人物（二十二）
博多是全国犯罪率最高的城市，在这里，就算司法制度不是如同虚设，想要追求广义上的正义和真相也必定非常困难。来之前源辉月已经对此做好心理准备，但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察亲手给凶手擦屁股，这种神一般的操作倒真的是她没想到的。
源辉月轻轻“唔”了一声，以求知的语气问，“你们这里的警察有多少跟本地帮派分子有勾结。”
重松叹了口气，“那可太多了。”
“所以武田警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殉职的吗？”
重松蓦地一怔，。
源辉月纤长的眼睫掀起，“无意冒犯，但因为津川伯伯将重松君介绍给我之前，最开始提的是武田警官的名字，所以我大致了解了一下。”
车里的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这时候前头的红绿灯终于跳成了绿色，重松顿了顿，重新启动汽车，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没错。至少我认为是这样没错，武田前辈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挪用证物，甚至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
“你在调查这个案子。”源辉月犀利地指出。
重松握着方向盘，坦然点头。
源辉月：“……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案子已经移交给检察院了。”
也就是说，武田正人渎职自杀这个结果，已经近乎盖棺定论。
多狠呐，人死了，连一点清名都不愿意给他留下。
重松平静地说，“至少我能给他报仇。”
博多这个地方，连警察都这么犀利，开口就是报仇。但这似乎也代表法律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都快支撑不住了，连警察都没办法通过正面的手段来寻求正义，所谓的公道好像也只有这里最原始的规则能够赋予。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源辉月想了想，没有开口劝他。“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话虽然广受道德卫士的批判，但她偶尔也会觉得有一定道理。
她紧接着提出一个问题，“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过‘在博多，没有什么真相是钱买不到的’，对吗？”
“告诉你这句话的一定是个博多本地人。”马场善治懒洋洋插了句嘴，表示对这句话的肯定。
“那么，武田刑警的案子需要多少金额？”她于是继续问。
车里的其他人怔了怔，重松航平愕然抬眸看向她。
源辉月透过后视镜平静地和他对视，甚至微微颔首表示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既然真相可以用钱买，那她花点钱把杀死武田的真凶买出来也不是不行，不就是拼财力吗？源大小姐长这么大还没缺过这东西。
甚至比重松更快意会了她的意思地，某位三观正直的小侦探默默伸手捂住脸。
唯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清晰感觉到身边这人真的是源氏出身，这种只要是规则就能为我所用的态度大概是血脉天赋吧？
愕然片刻，重松警官好像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由衷道，“之前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就算是在博多，源小姐也能过得很好吧。”
源辉月：“谢谢夸奖？”
“但是不行，”重松紧接着说，“至少武田前辈的案子不行。”
“想要武田警官死的那个人不仅有钱还有权？”源辉月十分懂行地了然。
公安警察移开了视线，无声地默认。
她于是思考了片刻，慢条斯理地说，“说实话，‘钱是万能的’这个理论虽然不值得提倡，但这个世界上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的确很少，特别是在秩序崩坏的地方，金钱的诱惑力比任何东西都大。能够让底下的人无视金钱的诱惑自觉闭嘴，武田警官得罪的那个人职位一定不一般。我想想——博多警署局长？刑事部长？福冈警察本部长？”
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开车的青年的表情，她了然点头，“哦，福冈市长。”
重松：“……”
重松警官无言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好友，“马场，我原来这么好被套话吗？”
“嗯，”马场善治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意见，“可能是因为源小姐比你聪明多了？”
重松：“……谢谢，但是我好像没有被安慰到。”
来博多之前，源辉月的确已经大致猜到了一点这里的情况。
毕竟她本来只是想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而已，但是津川部长直接推荐给了一个公安警察给她，就算她爹是源宗政，这好像也太大材小用了一点？
但就算她对福冈这边糜烂的局势已经有所预料，也没想到从上到下都烂成这样。
人家说“蛇鼠一窝”，这是连食物链顶端的狮子老虎都收拾收拾和老鼠挤进一个窝里了。于是其他的普通人只好成了任人踩踏的虫孑，生前无人在意，死后无人伸冤。
连博多的警方都站在杀人凶手那边，难怪那个倒霉的伊藤卓也被全国通缉，直接被拉来锁定成了替罪羊，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武田刑警。这个世界好像已经被狼统治，只要不和他们同流合污，其他所有人都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羊。
源辉月问，“武田警官做了什么让那位市长对他动了杀心？”
“他拍到了市长和博多本地帮派会面的照片。”见她已经猜到这里了，重松索性也不再隐瞒，“他生前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市长会对他下手，所以提前把那张照片寄给了我。”
源辉月：“照片现在在你这里？”
重松点点头，一手握着方向盘，空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我没带在身上，这是用手机拍的。”
源辉月和柯南凑到一起去看。福冈市的市长原田原田正太郎踏入政坛前是个演员，还挺有名气，源辉月甚至看过他的电影，此时这张以某间高档会所为背景的照片清晰拍到了他那张保养良好的脸。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材窈窕的秘书，对面是个壮硕的光头男人，加上晦暗的灯光，画面故事性强得简直像哪部电影的剧照。
“辉月姐姐，”柯南忽然扒拉住她的手，“那位秘书小姐的指甲。”
源辉月应声看过去，把他手指的位置放大，然后挑了挑眉把自己的手机翻出来调出林侨梅的照片放在一旁对比。
果然，两人的指甲油颜色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是近期拍的，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几天不换颜色也不是不可能。”
她把两个手机递给面露讶色的马场，重松在开车途中匆忙回头掠了一眼。
“假冒林侨梅扶着伊藤进酒店的是市长的秘书？”他有些讶然，“林侨梅小姐的死和市长有关？”
“只是有可能。”柯南认真补充。
马场一手支额，拿起另外一张从监控中截取出来的照片，发出十分有经验的发言，“看身材挺像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唔”了一声，“看到这张照片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林侨梅小姐生前工作的那间酒吧，外地人可能不熟悉，但是博多本地人都知道它背后是一家叫做‘华九会’的跨国帮派在控制运营。”
其他人同时看向他，只见青年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点了点，“这个被拍到和市长见面的男人，就是华九会的干部，张。”
逻辑闭环，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林侨梅的死是不是福冈市长亲自动手还不一定，但必定跟他有关联。
“市长先生都牵扯了进去，难怪博多警署把林侨梅的案子看得像金矿一样，死活不让其他人插手。”
源辉月恍然片刻后，居然有种并没有太出乎预料的感觉。
“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柯南默默地说，虽然他在心里也几乎已经确定林侨梅的死亡和这位市长脱不了关系。他想了想，抬头看向在座的某位公安警察，“呐，重松哥哥，只有这张照片是没办法指控市长和帮派团体有勾结的吧？”
重松：“很难，否则我也不会到现在还把它留在手里了。”
毕竟原田正太郎能够坐上博多市长的位置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背后也一定有人在支持他。和张会面的这个场景就算被拍到了也证明不了什么，他可以想出无数种理由推脱。
源辉月望着那张照片眉心微微皱了皱，又缓缓松开。
这时候前头的重松踩下刹车，结束了这个话题，提醒道，“酒店到了。”
与此同时中州的落日酒吧，白鸟任三郎带着几名刑警从店里走出来，酒吧的经理在后头送了两步，客气地说，“实在抱歉，没能为几位警官提供什么线索。”
如果他刚刚在接受询问的时候没有显而易见地装傻，这歉意的态度可能还有点可信度。
白鸟回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还是伸手和他握了握，走了句干巴巴的程序，“感谢你们的配合。”
配合个屁，一点都不配合。
他在心里忍不住爆了粗口，但却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林侨梅的确在这家酒吧打过工，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去哪儿了？不知道；她最近有什么异状？不清楚；她几点离开的？没注意。
这社会人情本就稀薄，难道还能让酒吧为一个来打零工的员工负责吗？
所以酒吧经理理直气壮地一问三不知，他们一下午折腾，没有问到任何有用线索。白鸟看着自己手里记了一堆乱七八糟没有一点实质用处的手册，有点烦躁地把它“啪”地一声关上，回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少了个人，“安室君呢？”
一个小警察往楼梯间指了指，“他刚刚手机响了，去那边接电话了。”
两人说话间，安室透修长的身影已经从楼梯间走了出来。来到近前时，白鸟才发现他脸色也不太好看。
“博多情况本来就复杂，我们以前在外面跑没有收获是常有的事。”等他走到面前，白鸟顺口宽慰了一句。
安室透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嗯，我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大门的酒吧，这会儿还不是营业时间，里头除了经理就是三瓜两枣看店的，乍一看正常得很。
“其实我是准备建议目暮警官等晚上再来一趟的。”他若有所思地说。
白鸟一愣，“晚上？”
“这家店其实有些帮派背景。”安室透平静道，也没说自己是从什么渠道知道的，“有些帮派的成员很喜欢光临这里，很多藏在底下的东西只有到晚上才看得出来，到时候装作普通客人来私下调查，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白鸟恍然点头，迅速采纳了这个建议，“你说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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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套房的环境不错，因为事先打过招呼，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茶点。窗帘大开，光线明亮。
重松帮他们拎着行礼进门，先拿出了一个设备扫了一圈，一边检查有没有窃听设备口里还在礼貌建议道，“源小姐，如果你要在这里过夜的话，可能就要给我和马场留一间房间了。”
柯南跑到那扇硕大的落地窗旁边，伸出手想要把窗帘拉上，源辉月看着弟弟伸着小短手踮起脚尖的样子，走过去帮了他一把，一边随意道，“你们可以住次卧，柯南和我睡。”
“诶？”小侦探懵逼地扭过头。
源辉月揉了揉他的头毛，继续说，“可以回家带几件衣服过来，我可能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重松警官对此表示认可，“那我先回一趟家，马场你呢？”
黑发青年此时已经十分不认生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干净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茶点，慢悠悠地说，“等你回来我再去。”
两人自然地规划好交接班，重松就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先离开了。
这头柯南还在揪着源辉月的裙摆努力提出异议，“辉月姐，我是男孩子，不能跟你睡！”
“你才多大啊，还男孩子。”源辉月淡定地拖着他往卧室走，对弟弟的抗议充耳不闻。
“多大都是男孩子啊！辉月姐姐你注意一点啊！！！”
“唔，我现在要去卧室休息，你继续跟着我是想一起？”
柯南弟弟光速收回了手。
源辉月满意地摸了摸弟弟的发心，十分形式主义地交代了一句，“要和马场先生好好相处哦，等我醒了我们就去吃晚饭，或者你要是饿了自己叫餐也行。”
“嗨……”
目送她带上房门，小少年满脸头疼地走到茶几前坐下。一抬头就见某位私家侦探十分自在地喝茶吃点心吃得正开心，见他看过来，友好地递上一份明太子。
“博多的特产，尝尝？”
柯南默默地接了过去。
“马场哥哥你也可以跟重松警官一起先回去啊，一定要在这里轮番看着我们吗？”他咬了一口明太子平复了下心情，这才焉哒哒询问道。
马场善治正顺手拿着茶几上的报纸翻，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源小姐如果在博多出事就麻烦了，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
“这样啊。说起来马场哥哥你和重松警官是怎么认识的？他也在你这里委托过任务吗？”
“是啊，即便是警察也有不方便做的事情嘛。”
柯南问，“比如说杀人？”

第58章 目标人物（二十三）
马场善治翻着报纸的手一顿，抬头看过去。
黑发小少年正夹起一小块明太子，墨色的眼睫漫不经心垂着，掩盖了瞳色，一边条理分明地说，“你的左手手掌拇指和食指中间有一道非常浅的痕迹，应该是以前留下的旧伤，双手茧痕的位置和辉月姐的非常像，绝对是剑道高手。”
“刚刚进门的时候你有一个下意识防备的动作，是在习惯性戒备门后头有人；进门后第一眼看向了客厅刀架上那把装饰用的武士刀，第二眼看的窗外的高楼，那里有一个可以成为狙击点的位置……下意识确认武器位置，时刻防备敌人袭击，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有近乎应激性的反应，这些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习惯，不能完全用博多本地人来解释吧？马场君，你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私家侦探吗？”
一席话说完，他“啊呜”一下把明太子塞进嘴里，这才掀起眼睫看向他，眼瞳清透锐利，那片湛蓝色背后仿佛有一个冷静睿智灵魂正犀利审视着他。
马场善治和他静默对视片刻，哑然失笑，“有点可怕啊小弟弟。姐姐刚离开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真实性格？”
“而且第一时间察觉到那里有可能成为狙击点，立刻就去把窗帘拉上，小弟弟你也不是个普通人吧？”
柯南平静地说，“怎么样都好吧，先回答我的问题。”
“嗯……”马场于是放下报纸思考了片刻，“我主职的确是个私家侦探哦，经营侦探事务所还挺用心的。”
柯南从镜片后直视着他，“所以你还有兼职？”
马场善治笑了，然后他爽快承认，“对。”
“你是进门的时候发现的吗，还是更早一些？”他饶有兴致地问。
柯南：“……其实刚见面的时候我就有感觉了，不过那个时候只是直觉，没有证据。”
马场善治点点头，轻声说，“原来是这样，沾过血的人到底还是会和别人不一样啊。”
他看到对面小孩的表情，笑了笑，“别问我为什么会成为杀手哦，在博多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柯南：“……”
他只好沉默下来，轻轻垂着眸，夹起下一块明太子。
“放心，我真的是来保护源小姐的。”马场善治没在意他的沉默，接着说，“我刚刚那句话也不算说谎，她如果在博多出了事，事情的确会变得很麻烦。嗯，我也会很麻烦。”
柯南听到这里终于有点疑惑地抬眸，“因为重松先生在你这里下了委托？”
“一半一半，”马场善治淡定地说，“还因为有个小鬼威胁我，要是让源小姐在博多掉一根头发，他就把我的情报卖的满博多都是。”
“……”柯南听到这话嘴角一抽，莫名好像猜到了他口中那个小鬼是谁了，“……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个黑客？”
马场一怔，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意外的表情，“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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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之隔的位置，源辉月却并不像外头两人以为的那样已经入睡了。
细碎的声音搁着门板传进来，她也没有注意去听。抱膝坐在酒店的大床上，她拿着手机重新一张张翻过今天麻生成实给她发的照片，最后在一串杂乱的丝线那里蓦地停下。
那是林侨梅的遗物之一，鲜红的丝线弯弯扭扭，可能在哪儿沾污了，不规则地染着一点蓝色的墨水。它的原型应该是团编好的绳结，但是被人暴力拆卸过，所以才变成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另一只手往腰间一勾，将坠在那里的流苏勾起来一缕，把那束红色放到手机旁边对比。
果然，一模一样的材质。
源辉月默了默，关上照片，编辑了一封邮件。
【有空吗，再帮我找一段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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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整，兢兢业业忙碌了一天的调查组终于身心俱疲地踏出了博多警署的大门。那位会做人的前田警部笑容满面地在后头送，服务意识比五星级酒店门口的门童还要到位，但是调查组这时候没人想看到他这张笑脸。
他们在博多警署磋磨了一下午，还义务加了半晚上班，毫无收获。
博多警方这边看似态度良好，实际上一点不配合，无论要什么资料，要走程序、等待审批、需要和其他部门协调，永远有各种各样的借口在后头等着，就好像偌大的博多警署各部门人员互相之间压根不认识似的，到隔壁借支笔都需要提交一份详尽的文件让领导签字申请。
佐藤警官暴躁得想揍人，要不是目暮警官看时间不早了表示就到这里，然后把大部队拉了出来，再多待一会儿，警花按捺不住的拳头大概已经印在了前田部长那张笑眯眯的脸上。
将警视厅这群人送走之后，前田脸上的笑容这才渐渐淡去。望着他们的背影，他要笑不笑地冷冷哼了一声，转身朝警署的局长办公室走去。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博多警署的局长正在打电话。前田不敢出声打扰，乖觉贴着墙根站好，直到对方挂断电话抬起头来，这才恭敬地走上前去。
“说吧，警视厅那群人今天在警署干了些什么？”
前田赶忙汇报，无非是一些琐事，毕竟他们今天的拖后腿大业十分成功，调查组的确没查出什么新鲜东西。
“他们明天还要过来。”提起这件事，前田就叫苦不迭。警视厅的人和他们博多警署的警察完全是两个作风，特别是那位领头的目暮，一身正气刺得他眼睛疼。
但那人又不是纯粹的愣子，看起来圆圆滚滚像个心大的弥勒佛，实际上却是个狡猾的老狐狸，前田跟他虚与委蛇了大半天，简直心力俱疲。
办公桌后的局长听着他的汇报，一边拿起桌上一个摆件慢悠悠打量，漫不经心地说，“想来就让他来，还是跟今天一样敷衍过去，他们查不到东西自然会走。”
“是。”
前田恭敬应下，犹豫了片刻，小声问，“我听说警视厅之所以会对这个案子这么重视，是上头有一位长官的女儿被凶手威胁了。我们这样一直给他们使绊子，会不会……”
“你想多了，”局长淡淡地说，“上头高官的亲人哪一个出门不是一堆保镖跟着，警护课也不是吃干饭的，你以为是底下的普通人吗？一个杀人案的凶手想威胁到她们，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问过上头的长官了，不过是他的老对头对当年的事情不满，故意拿出这个借口趁机给我们找麻烦。”
他黑漆漆的眼睛盯住前田，警部感觉到莫大的压力一般弯下腰去，听着他冷淡道，“把警视厅那群人应付过去就行了，其他的不要多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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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被讨论的警视厅众人刚刚出了博多警署，正在讨论去哪儿吃饭。
“已经这个点了，”目暮警官看了看手表，又回头看看一片低气压的下属们，他努力想要鼓起士气说，“想吃什么？我请客，这一次不用给我省钱哦。”
然而此刻连美食也没办法抚平诸位警官们被摧残了大半天的心灵，他的提议出口只得到了一阵半死不活的应和，还是看在他是长官的面子上。
目暮警官挠了挠后脑勺有点麻爪，大概是看气氛实在尴尬，某位编外人员这时候善良地站了出来。
“我倒是知道有家店味道不错，也是本地的特色，去那边怎么样？”安室透笑着说。
目暮警官立刻抓住了这个珍贵的台阶，问都没细问就迅速拍板，“就去那里。”
与此同时，博多酒店，源辉月几人走出酒店大门，正准备上街觅食。
源大小姐一觉睡醒，终于饿了。她对酒店提供的餐点没兴趣，马场善治作为本地人友情提供了一串本地风味美食餐厅备选，她于是从中挑了一个距离酒店最近的。不用开车，可以步行过去，正好可以顺路看看博多的景色。
柯南走在她身边，还一边回过头去和马场善治讨论下午看到的报纸。
“马场大哥，博多区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
“帮派火拼、枪击案、外国人受殴致死案、妇女姦杀案、野猫虐杀案、汽车爆炸案……”小侦探一一念出下午在报纸上看到琳琅满目的新闻，语气有点纠结，“全都是最近发生的事，这里一直都是这么……热闹吗？”
他最终照顾本地人情绪，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
这些案子哪一个放到其他城市都能上一个月热点话题，在博多这里一张报纸的版面全凑齐了，简直让人为这座城市生态的多样化而震惊，连原本正在走神的源辉月都下意识回头，礼貌性惊讶了一下。
马场善治似乎十分能够理解外地人的震惊，他思考了片刻，爽快承认，“没错，一直都这么热闹。”
柯南：“……”
你为什么这么坦然，你倒是犹豫个三秒钟啊？
“真不容易，”源辉月淡淡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比米花町案子还要多的地方。”
柯南：“……米花町还是很和平的。”
源辉：“你对着目暮警官帽子底下的地中海和你自己这个月到警局录笔录的次数再说一遍这句话？”
柯南：“……”
柯南无话可说。
“嘛，所以外地人来博多一定要注意，这里的确不太安全。”重松接过话头。
“毕竟博多杀手多嘛。”走在他身边的某人无所谓道，惹得旁边一侦探一警察同时侧头，无言地朝他看了一眼。
几辆汽车从旁边的马路上接连驶过，带起一阵呼啸的夜风。白天的暑气这会儿已经降了下来，风里有了些寒凉的味道。
源辉月一手环住小臂，视线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大街，方才梦魇中的雾气好像还未散去，和夜风一起缠绕上她的脚踝。
“辉月姐姐。”
忽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被人握住了。黑发小少年仰起头朝她看来，湛蓝色的眼瞳印了一点街边的灯火，“你怎么了？”
源辉月顿了顿，“没事。”
她随口扯来一个话题，“说起来，八点了，安室透是不是该被放出来了。”
柯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表，“啊，的确。二十四个小时了，安室哥哥出来了的话，应该会打电话过来吧，哈罗还在家里……”
他刚说到这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热情中带着惊诧的招呼。
“源小姐，还有柯南君？”
被点名的两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到目暮警官带着一群警察正从对面的方向迎面走来。
——这也没什么，毕竟他带着调查组来博多这件事源辉月已经从麻生学弟那里知道了，她不知道的是他旁边那个。
博多斑斓的夜色下，某个他们刚刚还提到的金发帅哥双手插兜，一身清爽的站在目暮警官身边，见她看来，清风朗月地朝她一笑。
“辉月桑，好巧，你也在这儿。”
源辉月：“……”
巧个毛线！

第59章 目标人物（二十四）
难得在博多遇到了熟人，得知源辉月几人也是出来吃饭的之后，目暮警官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源辉月顶着他长辈式慈爱的目光，只好点头答应。两拨人于是合流，互相对照一番，发现彼此的目的地也是一样的，遂愉快地交流到了一起。
走在某位金发帅哥身边，源辉月垂着眼睫轻声问，“你故意的？”
身旁人的声音带了一点疑惑，“什么？”
源辉月斜睨他一眼，面无表情。
安室透笑了，“好吧，我就是在博多酒店附近猜了猜，也不确定你一定会选这里。”
源辉月：“……”
她发现自从上次被她戳破某些“刻意为之”之后，这个人居然装都不装了。
“说起来，你怎么突发奇想来博多了？”安室透随口问。
源辉月：“……因为我闲？”
金发青年失笑，随即好像一点不觉得这个答案敷衍似的，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这样啊，那看来很快就能看到辉月桑的新作了？”
源辉月这才想起家里一个字没动的文档，表情一默，忽然有点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了。
“这个是林小姐送给你的吗？很漂亮。”身边人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适时转开话题，语气自然地对她身上的配饰发出赞美。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源辉月望着那条鲜红的丝络，略微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圣诞节礼物。你怎么知道是她？”
“因为那很明显是华国风格的东西啊。”
源辉月撇他一眼，“你呢，为什么会在这儿？”
“目暮警官找到了能够证明我不是凶手的证据。”
“……”她觉得这人在跟她装傻，“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也来博多了。”
“诶？我是侦探啊。”安室透下意识指了指自己，莫名其妙地说，“跟着警察来查案不是很正常？”
源辉月：“……那边那位马场君也说自己是侦探呢。”
金发青年于是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向同行的黑发青年，用求知的语气问，“所以？”
一行人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餐厅门口，高木警官拉开门正招呼着其他人进去。餐厅的热气连带着食物的香味迫不及待扑了出来，源辉月上前一步，走进暖黄色灯光里，懒洋洋回了个头，“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侦探这份职业竞争也太激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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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目暮警官已经明确表示过这次不用给他省钱，于是众人果然也没跟老上司客气。非但自己点了一桌子菜，还慨他人之慨地将源辉月四人也邀请了进来，大家痛快花掉了目暮警官大半个月的工资，总算将下午在博多警署受的闷气发散了出来——唯一副作用就是目暮警官看到账单时额头上的汗流得多了一点。
因为晚上还有工作，一群警察聚着餐没有点酒，但是全都将茶水喝出了酒水的气势。
佐藤警官一口灌空了茶杯，“啪”地一声气势万钧地将空杯子拍上桌面，俨然像是拍在某位博多警部光秃秃的脑门上。
“那个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就是故意阻挠我们查案，而且我明明说了伊藤卓也是凶手这件事还有疑点，但那家伙就是听不进去。”
“肯定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就这样结案吧。”
“他们懒得查，我们帮他查他都不愿意，什么破毛病？”
“今天扔来应付我的那博多警署的小警察，说好听点是给我帮忙，说难听点就是来监视的。那小子出门前脑子可能落家里了，一问三不知，我问他警署的厕所在哪里他都给我回答不知道！”
警察们今天可能郁闷坏了，在东京警视厅待久了竟不知道地方上还有如此奇葩的同行，纷纷以茶代酒，各抒胸臆。还好目暮警官有先见之明地要了个包间，否则这话传出去，十分影响警视厅和地方警察本部之间的和谐。
源辉月淡定地在一旁吃着饭，刚夹起一筷子刺身，面前的碟子忽然被人端走了。
“辉月桑，那是生鱼片。”对方还友善提醒道。
源辉月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夹了个啥。她默了默，转头把它放进了放进弟弟的碗里。
正在听警察们说话的柯南无奈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乖乖把那片被嫌弃的生鱼片吃掉了。
身旁响起一声轻笑，某个欺负弟弟的不靠谱大人眼神飘了飘，有点不自在地没话找话，“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这个？”
“上次在月影岛上我们去吃海鲜，那盘三文鱼刺身你一筷子都没动，所以我就猜测辉月桑你是不是不吃生食。”
她侧头看去，金发青年不知道是不是热，一进店就把风衣外套脱下放在了一边，此时一边说话一边舀着碗汤，衬衫的袖口卷起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拖着碗碟的手指修长干净。
他把汤碗放到她手边，这才回过头，“怎么了？刚刚在走神吗？”
源辉月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捧起碗端到唇边。热腾腾的汤水带着食物的香气缓缓入腹，那股缠绕着她的寒意好像被渐次驱散。她顿了顿，觉得这个汤好像还挺好喝，于是又喝了一口。
被两口热汤抚平了那点没来由的萧索，源辉月拿起筷子，终于肯好好吃饭了。
“也没什么，就是刚刚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
“……不太好的梦吗？”
“也不算。”源辉月一顿，“梦到林侨梅送我礼物的时候的事了。醒来之后想起她现在还在警局停尸间躺着，有一点……”
有点什么呢，她其实说不清楚。她对林侨梅没有印象，唯一的记忆也只有刚想起来的那一点碎片。要说多深的感情肯定是没有的，她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于她而言算是陌生人的少女跑来博多这个危机四伏的城市。
因为同理心吗？还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的正义？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旁边忽然有人说。
一碟金黄酥脆的炸虾放在她面前，磁性好听的男声在耳畔落下，带了点随意，“至少林小姐送你的礼物，你看起来挺喜欢？”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那蝶炸虾上，想了想，拿起筷子夹起一个，“你说得对。”
就当是因为她送的那个编织得很用心的华国结了。
她莫名其妙想通后食欲重新回归，举起筷子就向第二块炸虾进攻，就着一旁警察们滔滔不绝的抱怨，忽然就吃得挺开心起来。
“还有死者的遗物，登记得乱七八糟，连是在死者家里发现的还是在现场发现的都说不清楚，博多这边的痕迹科是都没经过培训就上岗了吗？”
“特别是那团莫名其妙的线，明显是编织过什么东西又被人拆开了，我问是不是他们拆的，那些人还不承认！”
柯南疑惑地在旁边问了一句，“线？”
“就是一团染了色的红绳，好像是华国那边做手工编织常用的，我下午的时候试着在警局还原了一下，什么都没还原出来。”佐藤警官说到这里脸色明显变差，大概是被一下午毫无所获的手工课逼得有点疯。
源辉月往那边看了一眼，“用实物还原的？”
“啊，不是，我找了几根红线复制了一下。”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红色，那纠结在一起的线团充分呈现出了女警崩溃的内心情况。
“能让我试试吗？”
“诶？可以啊，我多准备了几根。”佐藤爽快地把线团分了几束出来，然后脸色忽然阴沉，“本来是想让其他人也帮帮忙的，结果这群没用的男人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现场没用的男人们纷纷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震惊的大喊忽然打断了众人的对话，来自他们的老上司。
“你说什么？今天下午那个人不是林侨梅的兄长？”
这一声喊声石破天惊，瞬间将周围“嗡嗡”抱怨一扫而空，包厢里其他人被集体按了个暂停键，愕然扭头朝他看去。
目暮警官正举着手机接听电话，源辉月敏锐听到电话那头响起麻生学弟的声音。
“没错，我们回来之后中堂医生给那位兄长和死者做了一个DNA检测。检测结果显示样本双方存在亲缘关系的概率极低，也就是说那位自称是死者兄长的男人很有可能是假冒的。”
目暮警官都懵了，“你们哪儿来的样本，等等……”
他忽然响起某位自称死者兄长的男性拽着中堂系医生领口咆哮的那一幕。
“不是，那个，中堂医生这样做……”
“是犯法的，我知道。”麻生成实长长叹了口气，“我已经教育过他了。”
他身后传来一声椅子的“吱呀”，某位无法无天的法医身体往后一靠，远远抛来一声冷哼，“冒充死者亲属前去认领尸体，阻碍警方办案也是犯法的。”
“中堂医生，我正在替你解释，请你少说两句吧！”
“我说的是事实。”
“没错，但是程序正义这种东西也是有必要存在的。你的上一个助手已经辞职了，请你珍惜一下我。”
“……”
听着电话那头的对话，目暮警官额头前流下一滴冷汗。他干咳了一声，假装没听到那边法医组的矛盾，努力彰显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那个，麻生医生……”
“哦，目暮警官，抱歉，DNA检测的事我会让中堂医生出具一份检讨的。”
背景音里远远响起一句，“我可不会写。”
“你闭嘴，我来写。”
目暮：“……”
“但是因为这个检测是我们私下做的，不能作为证据出示。”成功镇压了自己的搭档之后，麻生成实回归正题，“但是我想着既然这个人不是林小姐的兄长，那他应该有别的真实身份可以查到，所以建议目暮警官你们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调查试试看。”
他说的这个点目暮十三同时也想到了，他严肃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没事，这个案子UDI这边也很关注，希望能够早日抓到凶手。如果之后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可以随时和所长联系，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忙。”
交流了几句场面话之后，那边电话终于挂断。目暮警部抬头看向一片安静的包间，视线在手下的刑警们面上扫过，“听到了吗，立即对那位自称林小姐兄长的男人展开调查。这件事很重要，高木，交给你了。”
高木警官立刻站直，大声应道，“是！”
干净利落接下任务之后，他默默盘算了一下博多的外来人口，露出一脸苦色，“但是目暮警官，博多的外国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肯定排查不完，要向福冈市的外国人帮助中心申请协助吗？”
目暮思考片刻，沉声道，“不，这件事我们自己来查，不要让本地的机构发现。”
“……”高木警官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福冈市是九州人口最多的城市，这里的国际航路非常多，是亚洲地区交流中心之一。最近几年的人口统计中，生活在福冈市的外国人已经比本地人还要多了，再加上本地市长积极推动海外招商，结果就是愈发鱼龙混杂，被招进来的跨国集团黑白兼有，否则也不会发展出本地如此朝气蓬勃的杀手市场。
外来警察要在这样的环境下调查处某个外国人的身份，不亚于大海捞针。
目暮警官大概也知道这个要求实在过分了些，他歉意地挠了挠后脑勺，正思考着怎么给他梳理出一个方向，忽然听到身畔轻飘飘飘来一句，“语言培训学校。”

第60章 目标人物（二十五）
高木警官闻言一愣，先是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苦笑地挠了挠头看向说话的人，“可是博多的语言培训学校也同样很多啊。”
“不用全部去查。”源辉月慢悠悠地把炸虾夹到碗里，“查林侨梅曾经报过的那个就可以了。”
安室透了然：“因为她是华国人？”
“对。”
高木警官看看他，又看看已经开始小口吃炸虾的源辉月，只觉得他们刚刚说了一段天书。他默默扭头看向自己的上司，希望他能够给自己翻译一下。
被手下以期待的目光注视的目暮警部干咳了一声，出声道，“安室君，你们是怎么知道那位冒充死者兄长的男人和她是一个语言学校的？”
“在警局的时候，我跟那人交流了一下。”安室透解释道，“他会说华国话，而且口音非常纯正，本人应该的确是华国人。他自我介绍是华国来的留学生，但受教育程度明显不太高，我简单问了一些课本上最浅显的知识他都接不上来。也就是说，他虽然是留学生，但是他不是来日本上学的。”
“什么意思？”高木警官茫然，“留学生不是来上学的？”
“借着留学生的名义来日本打工的。”源辉月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炸虾，手中筷子一敛，垂着眸平淡地说，“日本有几十万的留学生和实习生，大部分都来自第三世界国家，因为在自己国内过不下去了，不惜借债过来。纺织厂、便当厂、快递打包厂……在那些看不到且最累的地方工作的基本都是这些人。国家虽然不支持移民，但是对这些以留学名义过来的廉价劳动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正常情况下这些留学生都是来自于越南、柬埔寨这样的地方，华国的情况和他们不同。”安室透接过话头解释，“一般华国过来的留学生真的都是来留学的，他们要找工作国内就可以找到，绝对不会到过不下去的程度，所以没必要专门跑来日本。”
高木警官依旧有些迷茫，“所以说？”
“所以无论是林侨梅还是这位自称他兄长的男性，可能都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来日本的。”安室透顿了顿，“你知道有一种机构是专门靠这个赚钱的吗？”
“是不是那种打着接收和管理技能实习生的旗号的管理公司，实际上收了派遣单位的回扣，欺负外国人言语不通，专门把人送去打黑工。”佐藤警官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永田町那边前段时间好像强制关闭了好几所这种管理机构。”
“比这位警花小姐说的更糟吧，”某位本地的私家侦探懒洋洋地插嘴，“是专门负责将外国人以留学生的名义带进来，以此向他们收费的公司。没有钱也可以提前借给他们，一个人一百万，一百个人就是一亿。说好听的是留学机构，实际上跟人口买卖也没什么区别。”
“那个，如果还不上钱会怎么样？”高木警官下意识问。
“规范点的会把人遣返回国，但是在博多这个地方是不会让人还不上钱的。”
“为什么？”
马场善治看了他一眼，眸色很深，语气却很平淡，“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货物就是人。”
诸位东京来的警官们大概还没适应博多如此彪悍的风气，闻言顿时被惊艳得闭上了嘴。
“咳咳，”静默好一会儿，目暮警部基于自己长官的身份，努力站了出来把气氛拉回来，“所以说，林侨梅和那位自称是他兄长的男性很有可能都是被类似的机构带到日本来的？”
“差不多，甚至也许她真正的兄长当年也是被同一批人带过来，否则她不会那么肯定留在那间酒吧能够得知她兄长的消息。”安室透补充说明，“他们来到日本后上的语言学校肯定也是那些人开的，所以去调查她当初上的语言学校，应该能够查到那名冒充他兄长的男性的线索。”
目暮警官于是肃然点头，“高木，记下来了吗？”
“是！我这就去调查……”
“这倒不用这倒不用，还是先把晚饭吃完吧。”
其他警察们连忙打断了高木警官的工作热情，七手八脚把他拦了下来。
源辉月慢悠悠端起汤碗，热腾腾的汤水放凉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之前好喝了，她抿了一口又放下来。
身边人低声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她一句话没前没后，十分奇怪，但安室透立刻就听懂了。
金发青年想起那个在酒吧里同样拒绝了他的帮助的少女，她说话的时候还在微微颤抖，身体像柳枝一样单薄，但却坚韧而固执。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舀了一碗热汤放到她旁边，一边轻声说，“可能在她之前的人生里没有遇到过帮她的人吧。”
因为从来没有被帮助过，所以也不懂得该怎么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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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目暮警官算着落日酒吧应该也开始营业了，于是招呼着手下的警察们回去换装准备去酒吧加夜班。
他结完账，望着走出来的源辉月和柯南，一个大美人一个小孩子，在知道和他们一起的重松是公安警察的情况下依然十分不放心。
“源小姐现在住哪儿？我们先送你们回去吧。”目暮警官关心地问。
“那边那家酒店。”
源辉月刚从热气腾腾的餐厅走到大街上，被夜风一吹，正有些冷，身后适时递过来了一件风衣。她回头看看发现是安室透，也没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她一边把衣服披上一边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像是像是想起了什么，“目暮警官你们也要在博多这里过夜吧？现在住在哪儿？我住的那一层好像还有空房间，要不然你们也搬过来？”
“额……”目暮警官想起他们这次出差的差旅费，又算了算博多酒店套房的房费，额前流下冷汗。
还没等他艰难地想出借口拒绝，对面的黑发美人已经拿出手机一顿操作，淡定地说，“果然还有，订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浅淡微笑道，“就当是我请诸位警官工作之余顺便保护一下我了，毕竟博多这里的确不怎么安全，有熟悉的人在附近我也安心一点。”
一边是简陋的招待所，一边是五星级酒店套房，当然更重要的是要保护无辜市民安全，目暮警部背后的刑警们顿时同时盯住他的后脑勺，眼瞳中发出殷切的光。
目暮警部被手下热烈的视线扎在背上，身体顿时僵住，踟蹰片刻，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就劳烦源小姐破费了。”
源辉月淡定地客气，“没什么，也不算破费。”
她一番操作顺利掌握了目暮警官一行人的行踪，柯南站在后头木着脸自觉地保持沉默。另外一个看破不说破的人也只是笑了笑，拍了一下她的肩，在她回头时轻声叮嘱了一句，“晚上出门的时候小心着凉。”
随即在她莫名的目光下，安室透上前一步跟上了目暮警官的脚步。
两拨人在源辉月的酒店门口分开，目送她和柯南走进酒店大门之后，目暮警官转过身，神色一肃，“准备行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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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酒吧开在中洲的闹市区，这一带酒吧林立还有各种性感吧和哈烧吧，简而言之就是风俗业一条街，于是可想而知和它们混杂在一起的落日酒吧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穿着一身小混混式的皮夹克坐在卡座里，高木有些坐立不安，双手放在大腿上，几乎几分钟就换一个姿势。
“冷静点，高木警官，你太明显了。”
“抱、抱歉！”高木一个激灵，下意识坐直，又发现这样更加突兀，连忙塌下腰让自己放松下来，努力融合到周边群魔乱舞的环境里。
然而融合得太过用力，比起放松更像偏瘫。
“高木警官是第一次来酒吧吗？”
“对……以前去酒吧抓人的时候不算的话。”高木欲哭无泪，他挪了挪自己仿佛四肢不协调的右手，艰难插了把冷汗，看向身边人时目光带了一点羡慕，“为什么安室君你能表现得这么自然啊？”
在他身边，金发青年平静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一个酒杯，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却十分自然地融入到了周围的环境里。斜侧方有群举止轻浮的小青年搂着女招待胡闹，后面一桌肌肉鼓囊的刀疤男在摇骰子，左边远一点的位置是个头发遮过眼睛的神秘人，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像电视剧中的变态杀手，而安室透端着一副清隽的好相貌坐在这群三教九流中间，不知道是不是忽明忽暗的灯光给他上了一层暗色，居然半点不显突兀，一眼看去仿佛他们的确都是一个世界的人。
望着自己的同伴，高木心底不知为何冒出了一点冷意，他正愣着神，安室透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轻松中带了点无奈地说，“没办法，我是侦探啊，有时候因为委托人的要求，必须要到酒吧这样的地方来打探线索。”
高木回过神来，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是、是这样啊……”
“高木！”耳机中传来目暮警官的警告，“好好观察周围的客人，不要光顾着聊天。”
“是！”
高木神经一紧，赶紧把注意从这些有的没的念头里扯出来。旁边的安室透反而笑了笑，帮他宽慰了一句，“我们中午才来过，晚上会发生什么的几率很小，很有可能需要多蹲守几天。今天晚上过来也只是以防万一……”
他一句话刚说完，吧台侧面的楼梯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女性的哭喊和大叫夹杂在音乐里从楼上传下来，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在座警察的脑海，让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那边看去。
一个穿着暴露的女性正甩开几个男人的纠缠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报警？报警啊！”
安室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只见那名女性才往底下跑了两三步的工夫已经又被身后人抓住，形势紧急不容细想，在另一个角度观察的目暮警官尽管也有些怀疑，但眼看着那名女性就要再次被拖回去，他咬了咬牙还是果断地下令，“行动，先救人！”
“是！”
分散在酒吧各处的警察们立刻犹如训练有素的警犬般冲了上去。

第61章 目标人物（二十六）
凌晨时分，中洲的酒吧里正在上演精彩的解救无辜妇女扫黄打非大作战，许多夜生活丰富的夜猫子们现场观看了一场实地演绎的警匪片。但这座城市的边角大部分人却已早早入睡，他们第二天还要早起打工，凌晨五点之前在店里摆上便当，给各家各户送去报纸，为了微薄的薪水，当那个默默无闻地给酒吧厮混的夜猫子们生活增添便利的人。
小松百合把家里又收拾了一遍，拿着抹布走到隔断前的时候顿了顿，停下来慢慢把上面的相框拿下来攒在了手里。
照片里的男人一手揽着她和中间的小女孩，满脸幸福的笑容朝她看过来。
她望着那张照片下意识想要把相框擦一擦，又在半路停下，看了看手里有点脏的抹布，转身正要把它放回桌上，卧室的房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到女儿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玲子？”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怎么了，睡不着吗？”
小孩子摇了摇头，努力睁开困顿的眼睛看过来，“我想等爸爸，爸爸平时不时这个点就回来了吗？”
小松百合动作一顿，慢慢在她面前蹲下，沉默了一会儿，“……爸爸今天，还是不回来，妈妈陪你睡好吗？”
玲子有些失望，“那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想他了。”
“他……”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门铃忽然被人按响，紧接着是一阵暴躁的敲门声。
“是爸爸回来了？”小女孩眼睛一亮，迅速地从恍神的母亲身边穿了过去。
“等等，玲子！”小松百合来不及阻拦，刚回过头就眼睁睁看到女儿踮起脚尖打开了门锁，把门往里一带，开心地喊道，“爸爸！”
“什么玩意儿？”一个粗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呆在门口的小女孩就被人一把推开，四五个陌生男人穿着在外头踩过的鞋大大咧咧走了进来，最后一个反手关上了门。
小松百合刚刚擦过的地板立刻被印上了大片脏兮兮的脚印，她下意识站起来，连忙跑过去抱走自己的女儿，紧张地看着这群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人，“你们，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打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眉骨高耸，眼神阴戾。他大马金刀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扬了扬下巴，轻描淡写地问，“问你几个问题，今天是不是有人来找你了？”
小松百合抱紧了女儿紧靠着门边，“是……”
“谁？”
“不、不认识，说是警察。”
“警察？”那人挑高了眉头，似乎是有些诧异，随即又继续，“问了些什么？”
“还是之前那些，有关那场车祸的事。我说完之后，他们就走了。”
“没问别的？”
“没有……”
男人皱起了眉，显然是不太相信，看向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怀疑和不善起来。他带来的几个人刚在屋里溜达了一圈，闻言站住脚步回头看来，视线在小松百合身上转了一圈之后，带上了些淫邪的意味，“田中老大，这女人没说实话啊。要不然我们带回去审审？”
小松百合抱着女儿的手臂一抖，猛地抬头，惊惶地恳求道，“我没有骗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惊恐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周，却找不到任何人求救，闯进来的男人像是盯住猎物的豺狼，不知不觉已经将她包围起来。
沙发上名叫田中的男人思考片刻，扬了扬下巴说，“带走。”
“好咧。”几个手下迅速将包围圈收拢起来，站得最近的伸手就要去抓小松百合的手臂。
“等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
“妈妈！不要抓我妈妈，放开妈妈……”
一时间女人的求救声小女孩的哭闹声像尖锐的闹铃一样窜起，回荡在房间里刺得人耳膜发疼。上去抓她的男人不耐烦地一巴掌就甩了过去，“闭嘴！”
田中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皱起眉，“动静小点，别把别人吵……”
他刚说到这里，房子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哒哒哒”三声，十分有礼貌。
客厅里众人动作一顿，同时回头看去。
“这个点，谁啊？”有人奇怪地问。
田中皱了皱眉，“村上，你去开门，如果是隔壁被吵醒的邻居就让他闭嘴。”
被点名的村上立刻应了一声退出来走到门口，拉开大门正要开骂，忽然被人按住嘴一把推了进来。
来人不紧不慢地踱进门，松开村上后，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挑了挑眉，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一开口就是标准的东京口音，“请问这里是平田家吗？”
小松百合的丈夫就叫平田，田中打量一眼门口的陌生青年，视线冷冷扫向这家的女主人，“这是白天来找你的人？”
小松百合下意识摇了摇头。
门口的黑发青年笑了，像是觉得此时屋里的场景很有意思似的，他轻松地问，“这么晚了诸位在这里干什么？还有，你们是谁？”
“关你什么事。”被按进来的村上十分不爽，见这人还在门口装逼，一拳头就要招呼上去。
就在他的拳头要落到实处的刹那，一只手忽然从黑发青年身后伸了出来，快准狠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
村上的惨叫顿时冲天而起划破夜色，宣告了来者的不善，屋子内的众人同时站了起来，怒喝着朝门口围过去。
黑发青年像是被惨叫声吵到了一般往旁边退了一步，叹了口气地往门槛上一靠，垂着头摸出手机，无奈地交代。
“林林，动静小一点啊。”
“啰嗦。”
一个纤瘦的人影从他背后闪出来，像矫健的猎豹般朝着屋子里的人冲去，手中匕首的刀刃被灯光染上一缕冰冷的寒芒。
.
五分钟后，或者还不到五分钟。小松百合抱着女儿缩在墙角，震惊地看着前面那波气势汹汹的男人在后面进来的那位少女手下好像被折了翅膀的鸡，没一个能打的，三两下就被撂翻在地。
对方出手狠且厉，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专业。她一脚踹飞了沙发上的山田，手中匕首一横，冰冷的刀刃流光一般冲着他的喉咙抹去。
“等等林，先别杀。”
门口青年的声音懒洋洋响起，像是提前预判好的，话音落下时正好止住了少女差点来不及收回来的匕首。
山田满头冷汗地感觉着脖子前的凉意，后半拍地意识到如果持了半秒，自己这条命大概就废在这里了。他的腿一软，要不是被面前的人拎着大概站都站不起来。
单手抓着他的“少女”十分不满地回过头去，抗议一般嚷嚷，“不能杀人？那你喊我来干什么？”
她的下颚和脖颈拉出一道凌厉的线，喉结处微微起伏，山田这才发现是“他”而不是“她”。这个女性打扮的青年一手拎着他，匕首还横在他喉管面前没有一丝颤抖。虽然他没有看这里，但山田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有一点异动，这把匕首就会毫不犹豫划过他的脖颈，及时而冷酷地把他的性命收割掉，就像割掉一丛不听话的麦子。
他冒着冷汗拿眼角余光扫过倒地不起的同伴，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个专业的杀手。不是博多大街上那些拿把刀就敢自称杀手的废物，是千挑万选后经过精心培养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顶尖杀手。
他开始飞快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能够养得起这种杀手的大势力。
“我们刚到博多，一来就惹出事情来不太好。”门口的人还在看似温和地劝他，正当其他人以为他好说话时就听到这人的下一句，“把他们的手脚废掉别让他们跑了就行。”
名为林的青年十分听话，起手就要落刀。
“等等！”意识到再拖下去自己的手脚就要保不住了，山田连忙扯着嗓子大喊道，“别动手，我们是警察！”
林的匕首堪堪停在他的手腕边缘，他看了看满脸惊慌的山田，又看看惊恐地缩在墙角的母女，满脸“你是不是在小看我的智商”的表情，鄙夷地说，“你骗谁呢。”
“我真的是警察！”山田高举着双手，满头冷汗地努力自证身份，“证件在我的胸口，你可以搜出来看看……还有你们，赶紧把证件拿出来！”
地上倒了一片的小弟们赶忙艰难地支起身体在身上上下摸索，纷纷掏出警官证像救命稻草一样顶在头顶。
林扫视一圈，又按照山田说的在他胸前的口袋找到了一本厚厚的黑本，单手打开，对上一张穿着警服的脸，和他面前这人的确一模一样。
“还真是？”他愣了愣，回头看向马场。
马场善治“唔”了一声，靠在门边上视线往里扫了扫，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耳边敲了两下。众人这才发现他还挂着一个蓝牙耳机，青年淡淡垂着眸，用请示的语气对电话那边说，“大小姐，怎么办，警察诶？”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最后几个音节又轻又慢，莫名地拖出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耳麦里响起一个清淡的女声，“不用管。”
马场低低应了声是，然后重新抬起头宣布，“大小姐说不用管。”
林立刻扬手。
“等等！等等！你们是外来的帮派吧？我们和本地的华九会也有合作，说不定也是伙伴，先别动手，别动手！一切好商量！！”
冰冷的刀刃再次停在了山田的手腕前，青年杀手望着声嘶力竭地大喊的山田，这次真的惊讶了一下，“华九会？”
他的声音中不知为何带着点怒气，似乎和这个组织很有些纠葛，山田身体一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们，跟华九会，有联系吧？”
他不敢用“冲突”二字，生怕刺激到他。
“华九会啊，那个七八年前来到博多扎根发展的跨国帮派？”
门口的青年思考了片刻，似乎和对方确有往来般有点拿不定主意，然后再次请示了一下，“大小姐，怎么办？”
山田听不到他耳机里的声音，只能紧张地盯紧青年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对面的反应。他看到男人听着对面的指令点了点头，然后眼皮一掀，转述道，“跟你们有合作的是华九会的谁？”
“张，是张，华九会的干部。”感觉到横在自己脖子前的匕首又逼近了一点，山田咽了咽口水，生怕干部分量不够，赶忙加以补充，“还有华九会的首领，跟我们上头都有合作，大家合作得……非常愉快。”
马场善治挑了下眉，但面上的表情却仿佛并不很意外的样子。然后他忽然问，“今天晚上是谁让你们过来的？”
山田一僵，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吞吐了一下，“这个……”
脖子前的匕首又往前进了一寸，他赶紧闭上嘴，方才自报家门已经表示警方和本地帮派有合作的时候都交代得十分痛快，到这里却仿佛不肯多说了。
“喂马场，这群家伙怎么办啊？”林满脸不耐烦地回头。
马场善治扫了眼还在□□的一地人，漫不经心地说，“先带走吧。”

第62章 目标人物（二十七）
居民楼楼下停着的SUV里，重松坐在驾驶席里，双手放松地搭着方向盘听着居民楼的动静。
“你就是为了把他们引出来，所以今天才特意去小松家拜访的？”
他身后的座位上，源辉月半闭着眼睛靠着椅背，有点困顿地点头。
重松透过后视镜看向她，“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林侨梅的案子来的。”
“都一样。”源辉月说，“如果一个地方存在两个不同的声音，那么为了斗争，两方绝对会拼了命地找出对方的错处相互攻讦。在这种情况下，两边反而都可能会有所收敛，以防被对面抓到把柄。”
“博多这个盖子盖得这么牢，暗杀刑警，伪造证据，连警视厅的调查组都敢硬抗，嚣张成这样从上到下必然已经结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调查什么案子，只要根子在博多，就一定能够摸到同一根藤蔓上去。”
她一手支着额，语气漫不经心，“我一开始只是想闹点动静出来，给博多这边的警署找点麻烦，让目暮警官他们查案顺利一点。谁知道钓出来的不是本地□□，而是警察。看来博多这边的警察都挺有钱，打一份工能领两份工资。”
重松无奈地回头，“别把我也扫射进去啊，我的薪水还是很少的。”
“呐，重松警官。”趴在窗户上的柯南回头问，“博多这边的公安警察和刑事科有交流吗？”
他虽然说得委婉，但重松一入耳就听出来了，这孩子是在问博多的公安警察是不是也和山田那拨人同流合污了。
“以前我觉得没有，但现在我也不确定了。”重松叹了口气，脑海中默默将自己的同事一一排查过，“……但是有几个人我认为还是能够相信的。”
柯南：“……几个。”
这个数量着实让人有些惊艳。
作为今晚被同僚连累无差别扫射的警察，重松更加想叹气了，“没办法，博多警署这些年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其实以前听武田前辈说八年前，津川警官和明智部长还没有调走的时候，情形还没有这么恶劣。”
“明智部长？”
“之前的福冈市警察本部的刑事部长，后来调去了静冈县成为了那边的警察本部长。”
柯南看向身边的人，源辉月朝他点了点头表示那位明智本部长就是她亲爹的老朋友之一，并且体贴对此情况加以了注解，“明升暗降。”
正常而言，北海道、京都府、大阪府、神奈川、爱知、兵库、广岛、福冈、高知，只有这九个府县的警察本部长是警视监，其他小一些的县级警察本部的本部长只是警视长，当初明智真一要往上升本应该顺理成章地坐上福冈县警察本部长的位置，却被人一杆子扫去了静冈县。
这背后的斗争她没问过她爹，但料想他那个时候大概是输了一筹。她升起一点兴趣，“福冈市的市长也是那个时候上任的？”
“对，这位市长上任之后，博多的情况看似变好了，其实全都是粉饰太平给外面人看的。”
重松警官说到这里意识到话题扯远了，“说起来，小松百合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盯着？”
柯南眨了眨眼睛，“重松警官你没调查过她吗？”
“调查过——小松百合，三十五岁，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单身母亲。四个月前丈夫在运货途中出车祸去世了，好像中途还撞到了人，肇事逃逸。好在被撞的人在丈夫死后并没有继续追究到他们母女身上，之后在丈夫原公司的帮助下，小松拿到了丈夫生前投保的保险金，她用那笔钱给生病的女儿做了手术，剩下的金额应该也能够供她下半辈子的生活了。”
重松疑惑道，“那笔保险金金额的确不菲，但是也不至于引来山田他们亲自上门吧？”
毕竟虽然暗地里博多警署已经和帮派组织蛇鼠一窝了，但是表面上的样子还是要装的。肯定是涉及到了什么不能触碰的痛处，所以才会让他们脸皮都不要了，亲自上门来抓人，。
柯南于是体贴地给他解疑，“小松桑的丈夫平田桑中途肇事逃逸时，开车撞到的那个人就是辉月姐姐哦。”
重松怔住，愕然回头。
这个案子当时发生在东京，警视厅没让博多这边的警方插手。平田大成那天晚上肇事逃逸不是秘密，但却没人知道他肇的那个事是一车把源氏的大小姐给撞了。
车里的空气好像忽然间被这个消息压得让人呼吸艰难了起来，重松怀着一丝希望问，“意外？”
柯南默默看着他，残忍打破了他的希望，“不是，当时我就坐在副驾驶席，平田桑的车就是冲着辉月姐姐撞过去的。”
重松：“……福田大辅疯了？”
福田大辅就是博多警署署长的名字，柯南想了想还是替他找补了一句，“虽然现在来找小松桑的是博多警署的警察，但也不一定就是署长下的命令。可能是山田桑他们被其他人拜托盯着这里，如果有动静就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把小松一家带去警局，毕竟外面的人不了解博多的情况，由警察出面将人带走的话会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簇起，“但是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源辉月微微睁开眼睛，轻声问，“什么？”
“太急了。”柯南思考了一下遣词，“我们下午才来过小松家，晚上山田桑他们就找过来了，感觉好像……”
“没有脑子。”
柯南一默，淡定地接受她半夜被迫起床的低气压导致的毒舌，“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原本还以为会多等几天。”
“这些就交给马场去问吧，那家伙认识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什么秘密都能从这帮人口里掏出来。”
重松看向窗外，马场善治正领着那几个警察从居民楼门口走出来。大概是知道旁边有一个分分钟能够送他们去见阎王的顶尖杀手——甚至不止一个，那些大半夜闯空门的大爷们都老实得很，双手被拷在前头，自觉跟着马场上了停在旁边的另一辆车。
林走在最后，后头跟着那对母女。
柯南一愣，“她们？”
“没办法，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盯着这里，把她们单独留下可能会有危险，只能暂时先带着了。”重松拉起手刹，一踩离合器，跟上了那辆启动的车子。
半路响起一声雷鸣，像是快要下雨了。
马场所在的车在一间酒吧前停了停，把那对母女放下，后头跟着同样停下来的重松。然后两拨人就此分开，马场善治的车重新启动，拐上一旁的岔道，向城外一间旧仓库驶去。
他找来的“专家”早已等在那里了。
十分钟后，车上被强制邀请过来的警察们被捆成了一串粽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一角。领头的山田受到了格外优待，被单独拎到了仓库中央双手拷在背后绑在一把椅子上，被许多盏聚光灯一起关注着，享受明星待遇。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些微生物制造的腐败气味，二者混合在一起清晰告诉了被绑来这里的警察们这个旧仓库中曾经发生过什么。
拷问专家何塞握紧沙包大的拳头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捏了捏骨节，习惯性地做了个准备的姿势，黝黑的皮肤和壮硕的身材在山田们眼中宛如恶魔。
“喂，马场。”他大大咧咧地问，一边盯着正带动着身下椅子共振的山田，像是在打量一只已经拔毛清洗好等待下锅的鸡，“是不是要留他们一命来着？”
“最好是。”靠在门口的马场视线落在手里的手机上，头也不抬地说。
但紧接着他就在山田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顿了顿，“不过你要是不小心弄死一两个也没什么。”
“嗯？”何塞回过头，“可以吗？”
“反正这里好几个呢。”马场懒懒地说，“随便吧，这么晚了，大小姐也没什么耐性了。”
何塞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很明显是个混血，身体壮硕得一点没浪费另一种血统带来的人种优势，圆木一般粗壮的手臂上花里胡哨地刺满刺青，带给人极其强烈的危险感，特别是在此时等待排队下锅的几个警察眼里。
“那我就粗暴一点了。”他轻松地说，随即转过身来，一步一步上前，黑漆漆的影子缓缓将山田覆盖了进去。
他上前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山田的心上，他本来就不坚定的意志力受到了攻城锤般的重击，身体带着身后的椅子颤抖地快要敲出一曲《命运》交响曲，就好像面前的男人就是那个命运派来在外头砸门的怪物。
“等会儿，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有事好商量，别，不要……”
透明的液体顺着椅子脚流下来，这位一个小时前还威风凛凛的警官字面意义上被吓尿了。
何塞刚伸出去的手又有些嫌弃地收了回来，他望着椅子上脸色惨白的弱鸡，嘟哝了一句“算了”，紧接着视线就转向旁边。
这间破旧的仓库墙面上拉了个铁丝网，网上高低不一地挂着各种刑具，部分刑具上还沾着锈蚀的血迹，正是之前警官们问到的那股铁锈味的来源。
山田惊惶的视线跟着面前人转到那些刑具上，那些黑褐色的血迹点燃了他脑海中丰富的想象力，他眼睁睁看着何塞朝其中一把造型狰狞的扳手走去。在那双黝黑的大手碰到手柄的瞬间，他本就不剩多少的意志终于告破。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哭带嚎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说！全部都说！不要过来，求求了……”
何塞刚把扳手从铁丝网上摘下来，闻言一愣回过头来，黝黑的脸上居然透出一种失望的神色，“你真的不再坚持一下吗？我还没开始动手呢。”
“不！！！”
山田脸色惨白，涕泪横流地惨叫，似乎已经认定面前这人是个变态虐待狂，拖着椅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连人带椅地栽倒在地上。他艰难地在地上仰起头，惊惶望向门口的马场，连声道，“你们要问什么？我配合，我一定配合，不要让那个人过来！”
在他殷切的目光中，门口的人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抽了出来，淡淡地看过来。
然后他盯着他似乎认真观察了片刻确认了什么，这才慢悠悠开口叫停，“何塞，等一下。”
皮肤黝黑的大汉脚步一顿，再次露出失望的表情，低声嘟囔着“好吧好吧”，重新退了回去。
山田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来，支撑着他的那口气一松，他整个人都趴回了地面上。
淡定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在他面前停下，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皮鞋。
马场懒散的东京腔从头顶落下来，“先说说你今天晚上的目的吧，谁让你来的？”

第63章 目标人物（二十八）
另外一头，源辉月和柯南下车之后被重松带进了酒吧。
这是个装修格调还挺高雅的清吧，凌晨两点是夜生活最热闹的时候，这里却好像已经早早收摊，剃着平头的老板在柜台后算账，手边放着一沓报纸，听到开门声抬了下头，招呼道，“来了啊，重松警官。”
言语间有些随意，似乎是重松的熟人。趴在一旁睡觉的黑猫被吵醒，把脑袋中前爪上拔出来一对猫瞳扫了一眼来人，轻轻“喵”了一声，从柜台上跳下来。
柯南进门后左右观察了一圈，地面和桌面都很干净，应该是刚刚打扫过。靠南面的玻璃窗敞着，空气里有一丝还未散尽的烟味和酒香，客人应该刚走没多久。靠近吧台的位置立着一块黑板，上头凌乱贴着各种裁剪下来的新闻，像个赏金猎人的公告栏，将他的视线吸引过去在上头停了一下。
没看到刚刚那对先进来的母女，大概是被安置在那扇房门紧闭的房间里了。
重松带着他们随意捡了一个卡座坐下，吧台后的老板轻快招呼道，“喝点什么？重松警官还是啤酒吗？那边那位妹妹和小弟弟呢？女人和小孩子大晚上喝酒不好，要不然就果汁和牛奶？美容养颜的。”
他的言行举止有一丝女性化，大概是个LGBT群体，不看说话的音色倒像是个有些爱操心的好心阿姨。
柯南接过他端过来的牛奶，乖乖道了谢，然后指着公告栏上的某条剪报好奇地问，“呐，老板，为什么那边那条新闻被打了叉啊？”
“嗯？”酒吧老板回头看了看，“哦，那个啊，因为凶手已经死掉了。”
“诶？”
“那个外国人是被几个大学生围殴致死的哦，纯粹是闲着无聊，闹着好玩地还拍了视频。”
被划掉的新闻报导的就是柯南下午在报纸上看到的外国人被杀案，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酒吧老板知道的细节比报纸上刊登出来的还要多，“但没过多久，就是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那几个学生出门的时候坐的车发生了爆炸，一车人全死了，大概是被杀的那个外国人的同伴找杀手干的吧。”
他耸了耸肩，一副这种事在博多十分常见的表情。
爆炸案同样也登上了新闻，就在报纸的同一版面上，受害者和杀人凶手并排在一起，乍一看颇有些讽刺。可见博多这座城市的结仇和报仇有多迅速和干净利落。
柯南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刚端起牛奶，身旁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他下意识回头，就看到那只酒吧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窜上了桌子。
它轻巧地往前走了两步，在源辉月面前停下来。正垂着眼睫整理衣袖的黑发美人动作一顿，也放下手来，一人一猫忽然开始安静对峙。
她一身黑色洋裙，还披着安室透那件白色的风衣，素白的手轻轻搭在桌面上，花瓣一样的蕾丝边小心贴合着纤细的手腕。而她面前的黑猫身上裹着几道绷带，以一个非常端庄的姿势坐在桌子上。四目相对，两边居然种谜一般的相似。
“额……”
柯南准备喝牛奶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下意识屏息看过去。
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秒钟的对视中达成了什么共识，源辉月伸出手摊平放在黑猫面前，猫咪也郑重抬起爪子印在她掌心。
一人一猫好像就此签订了友好协议，黑猫身体顿时放松下来，黏黏糊糊地“喵”了一声，就地在桌子上趴下，一边往她手里蹭一边撒起娇来。
柯南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长长松了口气。
“诶？喵酱好像很喜欢这位小姐呢。”酒吧老板把端过来的果汁放到桌上，笑眯眯道。
柯南回过头，“呐，老板，这只猫是你养的吗？”
“是啊，准确来说是美纱纪酱养的。”
“美纱纪”听起来像是个小女孩的名字。柯南眨了眨眼睛，委婉地问，“它身上的伤看起来好像不是和其他猫咪打架造成的。”
酒吧老板正在将啤酒递给重松，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回头，“很敏锐啊小弟弟，喵酱的伤的确不是因为和其他猫打架，它是被人虐待的时候受的伤。”
重松：“那个虐猫的案子？”
酒吧老板耸了耸肩，在他旁边坐下来，“没错，报纸上都刊登了。不过应该没多少人关注吧，毕竟在博多这已经算是小事情了。那孩子就是那个时候顺手救下来的，算是唯一的幸存者了。”
顺着他的话，柯南下意识回头看去。
黑色的小猫正在源辉月手下打滚，它的身体的确有些瘦弱，加上蓬松的毛发也显得过于单薄了。这会儿用双爪扒着她的手指不放的样子，半点看不出曾经被面前人的同类虐待过。
“看起来很亲人吧。”酒吧老板说，“可能以前是家猫吧，那孩子被救回来之后居然好像还是很喜欢人呢。也是，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一点食物骗走。”
“……”
柯南看着那只小猫，试探性地伸出手。打滚的猫咪动作停了停，一双碧色的眼睛瞅了瞅他，很给面子地探过爪子，碰了碰他的指尖，可能因为他是小孩子，连爪子尖都收了回去。
这时候外头蹿过一声清晰的雷鸣，正在陪小孩玩拍手游戏的黑猫条件反射地抖了抖。屋子里的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到扑簌的雨点急促打上了落地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阴沉沉的天幕划过一道闪电，一场暴雨说来就来，顷刻间大雨磅礴。
一串骤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众人的怔忪，重松回过神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提醒。
“马场？你问出派那群警察过来的人了？”
柯南下意识朝他看过去。
重松把手机开了外放放在桌面上，马场善治的声音从那头清晰传过来，然后他吐出的那个名字让在座几人全都意外了一下。
“日运冷冻？那不是平田大成工作的那家公司？”
“就是那个公司。”马场说，“这群人的上头是博多警署的前田警部，受到日运那边的委托盯着小松百合母女，如果有人去找她们就立刻向他们汇报。所以白天你们一登门对方就得到了消息，让这几位警官去把人控制起来，问出你们到底打听了什么。”
柯南：“又是前田警部？”
旁边逗猫的源辉月回过头来，轻轻“唔”了一声，加以评价，“这位警官在现代做警察真是屈才了，放在古代真是个‘上交公卿，下游九流’的人才。”
简而言之，是个做官的好料子。
她的语气居然有一丝欣赏，惹得小侦探无奈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叹了口气，努力将话题扯回正题，“理由呢，日运冷冻的上线企业三鹰集团和源氏没有冲突，没必要对辉月姐动手吧。”
“这个就不知道了，他们说只收到命令要看着平田一家，至于为什么，对方没说。”马场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鬼吼鬼叫的几个败类警察，“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重松：“如果是这家公司投靠了其他人，也是听从别人的命令下手呢？”
“你是说源伯伯的政敌？”柯南微微皱眉，一手托着下巴，“我们最开始也往这个方向考虑过，不过……源伯伯说这种做法太过激了，到目前为止还没到这种程度，事后他也试探过，那些人似乎的确和这件事没关系。”
政客之间的斗争比起□□斗殴文明不了多少，心有多黑手就能有多黑。但是能够跟源宗政坐在一张棋盘面前下棋的人，终究还是要讲一点体面的。更何况对着源氏家主的女儿下手，这就完全冲着不死不休去的。
谁敢跟源氏不死不休？
就算有少部分势力敢这样做，但那极少数的选项中，大多跟源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包括迹部在内的三大财阀，其他的则是没必要，大家都还要在一片土地上混，把一个曾经把这片土地掌握在掌心过的家族得罪得这么狠，以后怎么收场？
柯南：“而且那些人今天的举动，老实说我觉得有点太沉不住气了，不像是能够当源伯伯的对手的人会做出来的。”
“地下势力呢？特别是某些跨国大型犯罪团体？”马场在那边加入谈话，“毕竟□□可没有政客有脑子。”
听着他们讨论，源辉月放下果汁若有所思了一下，然后语出惊人，“说起来，我以前好像确实被某个地下组织绑架过。”
在场的人同时回头看向她。
黑发美人一手支着下颚，坐在酒吧的灯光下，如玉的手指揉着小猫的脑袋，白得像雪。比起其他人的愕然，她的表情倒是很淡定，“但是这一次应该不是对方干的，手法太粗糙了。”
“等会儿……”重松听出了一点异样，“那个组织还在？”
“在啊。父亲虽然后来砍断了不少他们伸出来的枝叶，但是一直没抓住主干部分。之后他们再次潜伏了起来，这些年虽然没被抓到过，但可能还在暗地里活动。”
重松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有点无法想象。在这片土地上绑架了源氏的大小姐，彻底得罪了源氏家主，居然还能在这个千年政治家族的报复下存活下来，有九条命的猫妖可能都没这个组织难对付。
酒吧斜侧面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柯南的视线往那边一扫而过，又收了回来，重新讨论回正题，“会不会那些人最开始对平田君下达指令让他对辉月姐动手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
其他人于是朝他看去，小侦探提出一个全新的思路，“排除这些最有可能的原因，会不会辉月姐姐遭遇的这场袭击真的是一场意外。”
“对方在将辉月姐姐选定为目标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谁，在半途发现了之后，曾经给平田桑打过电话想要阻止他。证据就是，车祸发生那天晚上，平田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立刻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然后他没有过来确认被撞的那辆车上的人是否真的死亡就慌慌张张地开车逃走了。”
这个想法有理有据，马场于是顺着这个思路从专业角度判断了一下，“的确，如果当时被撞的不是源氏的大小姐只是一个普通人，司机肇事逃亡之后的确可能没了下文。毕竟他不是一个人，只要有人接应，将他带去动点手术，调整一下面目和通缉令上的人区分开。拿到钱回来之后，等风头过去再将妻子和女儿接走换一个工作和居住地，新的身份证明博多地下市场能够买到，换一个相貌和名字，这起车祸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没必要撞完人之后自杀。”
他一番安排实在过于熟练，惹得柯南忍不住虚着眼睛朝手机看了一眼。
“但如果是源小姐的话，因为知道源氏一定会追查到底，这种粗浅的办法就没有用了。所以雇佣者只好从源头将这件事掐灭，也就是让司机立即自杀，假装这件事就是一个意外。”重松若有所思地展开思考到。
柯南：“所以说，只要确认一下平田桑的态度就好了。比如说，他出门之前是不是没想过自己会一去不回。”
重松略微回忆了一下，“我记得那位小松夫人好像说过，平田大成在出门前还叮嘱过她‘晚上如果他回得太晚就不要等了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可是话语也是能骗人的。”柯南叹了口气，“只凭这一句话也不能确定他当时的想法，也许是为了安慰妻子也说不定。”
“……不是安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忽然幽幽飘来。
众人愣了愣回头看去，这才发现斜侧方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小松百合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

第64章 目标人物（二十九）
小松百合眼底下挂着厚厚的眼圈，脸色苍白，像一缕游荡在深夜的幽魂。
“不是安慰。”她又重复了一边，像是在重复什么坚不可摧的信仰，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到了极致的弦，只要稍加一点力气就会绷断，将她割得血肉模糊。
“大成他答应过的，他明明答应过会回来的……”
重松之前对小松百合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是个性格非常绵软的女人，他当警察以来见过太多的标准的家庭主妇。
她们之前的一切生活都是以丈夫和孩子为中心，就像攀附着大树生长的菟丝花，步入社会没多久就结了婚，之后生活在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丈夫拿主意。丈夫一朝去世，就成了聋子瞎子，不具备一点判断能力，只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六神没了主人。
之前他上门探访的时候，小松百合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声音轻若游丝，像是并不敢大声说话。看到警官上门还带着一个小孩子明显有些疑惑，但又不敢多问，整个人充斥着对这个世界所有能喘气的生物的不安，用网络上的流行话来说，是个社恐重度晚期，警察问什么就答什么。
对于丈夫的死她仿佛也已经麻木，他问对方有关平田大成的问题时，她回答的东西于她来说本来应该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但是大概是伤口被反复挖出来供人一字一句地仔细翻看过，任谁都会在这个过程中麻木，于是她说起丈夫死亡的那个晚上出门前的一举一动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双目放空着，语气透着背课文一般的机械和疲惫。
那时候的小松百合像是一片从书上裁剪下来的影子，用一句简单的“死者家属”就能概括过去。
就好像除了这个身份，她就再没有其他。
现在的小松百合也像个幽魂，单薄又黯淡，但这魂看起来好像终于是她自己的了。
屋子里的人看着这样的小松怔了怔，仗着自己是小孩子刺激到她的可能性比较小，柯南率先试探地开口道，“呐，小松阿姨，平田先生出门的时候有特地说过什么吗？”
“……没有。”小松百合慢慢地抬头，似乎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他就和平时一样。”
“那你为什么肯定他不是为了安慰你而……”
“因为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绝对不会离开我和玲子！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她攒着把手的指骨渐渐发白，女人被悲伤的情绪拖拽着垂下头去，颤抖着啜泣起来。
酒吧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男人许下的承诺百分之九十九不可相信，这是常识。
但是这会儿也没人能拿这句话来安慰这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就在众人以为对话要卡在这里的时候，小松百合却忽然擦了擦眼泪再次抬起头来。
她的视线在现场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重松身上。
“你是警察？”她盯着他问。
“公安警察。”
意识到她好像要说点什么，重松立刻拿出证件。随即他顿了顿，觉得这个身份在博多这个地方好像并不能给人增添多少可信度，于是询问地朝某位大小姐看了一眼。
源辉月正把猫咪从桌子上抱下来，视线在小松百合身上很轻地落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一位姓源。”重松回头郑重介绍，“源氏的那个‘源’。”
这个国家姓源的人不知凡几，但能够被称为源氏的就那么一个。毕竟人家的族谱都被被写进了教科书里，上没上过学都该知道。
小松百合的目光移到源辉月的身上，她的眼睛像一个黑漆漆的洞窟，瞳孔里堆着世界被焚烧殆尽的余灰，但把灰尘扒开，里头还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她回身带上身后的房门，像是缓慢却坚定地断绝了自己的退路一样，然后慢慢朝着众人所在的那张卡座走去。
重松往里移了一个位置给她让出座，看着她在空出的座位前坐下，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个漂亮的人偶。她直接把人偶的头扯下来，露出了底下的插口，然后把U盘放在桌上缓缓推给他。
其他人：“……”
那什么，这个U盘设计得还挺猎奇。
重松回头朝酒吧的主人借笔记本电脑，柯南望了望那个U盘好奇地问，“这里面是什么？”
“一段视频。”小松百合低声说，“日运公司的人和几个警察在博多港抛尸的视频。”
重松刚把笔记本电脑端在手里就收到了这么个惊人的消息，手一抖差点把电脑摔了。
“人是他们杀的？”他下意识问。
小松：“不是。”
说完她顿了顿，像是对此也有些迟疑，“我不确定其他的是不是……”
还有其他的？
重松顿时感觉到了那个U盘的分量。电脑很快开了机，他立刻把U盘接入电脑，找到了保存在里头的那个视频，然后把笔记本侧过九十度，背靠着落地窗找了个大家都能看到的角度，这才把视频点开播放。
视频最开头是一段黑漆漆的画面，背景里有滚轮声，像是行李箱之类的东西被人拽着拖在地上上发出的声音。没过多久这个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嘭”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镜头也跟着晃了晃。
随即一道光像把尖刀一样划破屏幕，光芒散去，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脸，皮肤蜡黄，看五官轮廓似乎是个外国人。他往前凑了凑，镜头跟着下移，随即开始东倒西歪，时不时地晃过几缕属于女性的黑色长发。
重松看到这里终于明白这个摄像头大概是一开始和一具女性的尸体一起装在行李箱里，可能就别在她胸口的位置，现在被人扛了出来。
从镜头中时不时晃过的背景可以看到位置是在博多湾一处小港口，男人把那具尸体往前扛了几步就往下一扔，摄像头从从半空中一晃而过，零点几秒的时间捕捉到了地面的全貌，堆积在港口前的是好几个衣着容貌各异的人形——全都是尸体。
零点几秒的时间，像是骤然窥探到了地狱的一角，重松一个激灵，联想到那位带着摄像头的女士的遭遇，愕然问，“这些尸体全都是他们从其他地方运来的？”
小松百合无声点了点头。
视频还在继续，背景音里那个负责运送尸体的外国男人在和同伴聊天，掺杂着部分越南语，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不看前面那一段，好像他们现在正在做的活计和码头上扛沙袋的工人没什么不同，正常得有种超出现实的荒谬。摄像头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继续拍摄着，堆在一旁的其他尸体的衣物挤占了四分之三的屏幕，剩余的四分之一无声对着港口的入口，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又过了五六分钟，这只眼睛“看到”有几个人从港口方向走了过来，现场的负责人赶忙迎了上去。
“前田警部。”重松望着打头的人，语气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谈话的声音从镜头外传出来。
“附近的人已经清空了，你们可以开始了。这一次扔远点，不要又被打渔的人发现，上次被捞出来的那个尸体花了我们好大力气才摆平。”
“是是，您费心了，这一次我们准备开船到外头去扔……”
后面的话基本就是在讨论处理这批尸体，现场的负责人一边说话一边还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前田警部这天晚上出的这个“任务”大概赚了笔不菲的外快。
“大成工作的那家运输公司，一直在帮别人处理尸体。”小松百合低声解释。
“哪儿来的？”
“客户委托的。”
“客户？”
玻璃窗外“轰隆”一声雷鸣炸响，外头的天空被映得忽明忽暗，在座的人被这声炸雷震得一个激灵。
“……你的意思是，这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重松缓缓从视频上抬起头来盯着小松看去，饶是在博多待了七八年，这件事也荒谬到快要打破他的认知。
小松百合无声地默认。
在源辉月膝上打滚的猫咪被外头的雷声吓到，身体一抖，爬起来发出一声又轻又细的叫，跳下去跑走了。
源辉月把手收回来，慢条斯理地支起额，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完美犯罪的第一要素，不要让人发现尸体。只要尸体没被发现，警方永远无法断定你真正杀了人。”
她轻飘飘地说，“如果日运真正的业务是做这个，那么这些年它帮自己的客户达成了多少起完美犯罪？”
“……”
没人能够回答，在场的其他人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在日运冷冻运营的这些年里，有多少罪恶被遮盖在了这把保护伞下？有多少被定性为失踪的人，连一个伸冤的资格都没有？
那把罪恶的黑伞稍稍抬起伞沿，底下浑浊的阴影稍稍透出来一丝就将空气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源辉月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右手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顿了顿，她将它捞进掌心里拿出来，发现居然是几颗透明的水果糖，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顺手拆了一颗，慢慢放进嘴里。
一阵入骨的寒意像是被雨水隔着玻璃窗传递了过来，她拢了拢风衣的衣领，忽然觉得傍晚的时候安室透临走前那句话真是有先见之明，这天晚上的确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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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响彻夜空的雷鸣，半夜突如其来的这场大雨不但没有减弱的趋势，反倒像是要愈演愈烈。汽车疾驰在泥泞的公路上，像是一艘被暴风雨包围的小船。
马场坐在汽车副驾驶的位置，一边挂着蓝牙耳机听着酒吧那边的谈话，一边拿着平板连通了某个黑客的视频通话，将那头的消息一一转述过去。
“日运冷冻表面上是一家高端冷链物流公司，有自己的销售平台，号称随叫随到，全国各地的生鲜产品都能在两个小时之内送到门口。与此同时，配送费用也非常昂贵，基本只服务于那些追求生活品质的有钱人。”
“据小松百合说，日运的客户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什么都不知道，正常把它当冷链物流用的普通人；一种是VIP客户，这一类客户的点单比较特殊，大部分时候是凌晨，在下单之后会在备注里提一句‘请带着博多的特产一起来’，然后司机配送的时候就会额外给客户带上一盒明太子。”
说到这里马场顿了顿，抱怨道，“为什么是明太子？不要拿好吃的明太子做这种事啊。”
旁边的林正在一边开车一边听得有点呆，“这是重点吗？”
“这也很重要的啊！作为一个博多人，我在很认真地维护这座城市的尊严。”
“博多的尊严就是明太子吗？！”
“嗨嗨，要打情骂俏请等一会儿回去再说。”带着一丝低哑的少年音从平板电脑上传来，敷衍地拉架道，“请先关注一下正事。马场大哥，然后呢，客人收到明太子之后就会转赠给司机一项他们自己制造的‘特产’吗？”
“对，”马场说，“大部分时候是一个非常重的巨大行李箱，司机被要求不要多问，也绝对不能打开箱子。而且行李箱上有密码，一般情况也打不开。”
视频电话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对面的人似乎在一边敲键盘还一边在吃薯片，“但是那位叫做平田大成的家伙打开了？”
“平田大成在某一次送货的时候遇到了客户在打电话，似乎是和朋友商定约会时间，偶然提到了再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于是平田大成把行李箱收走之后就用对方的生日试了试，意外地成功了。”
“那一次他接的箱子里面是一具男性的尸体和一沓厚厚的钱，他终于知道了公司暗地里在做什么。之后他心里非常不安，找了个机会在第二次接到这位客户的单子的时候，在里面那具女性的尸体上面放了个针孔摄像头。”
“诶？那家伙意外地还有点聪明啊。”
“他是博多国立大学毕业的，如果不是被领导排挤，也不会沦落到去当运货司机。”马场简单介绍了一下人物背景，接着说，“摄像头拍到的视频刚才已经给你发过去了，能确认里面另外几个人的身份吗？”
“你在小看我，我已经查到了。”
又是“咔嚓”一声咬薯片的脆响，一个文件传输的窗口在平板电脑上跳了出来，电话那头的少年黑客含含糊糊地说，“那几个警察就不用说了，负责和他们接洽的是日运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其他几个被拍到的外国人也是日运旗下的员工，在自己国家有被通缉的纪录，混不下去了才通过人蛇集团来的日本。”
马场看了一眼身边开车的人，“和把林侨梅妹妹弄来日本的是同一个？”
“Bingo~答对了。”视频电话对面的人轻快地对他发出肯定，然后他话音忽然一转，低哑的嗓音蓦地透出一丝冷冽来，“然后呢，问清楚了吗？那个叫平田大成的家伙开车去撞她的原因？”
“这个小松百合就不知道了，平田大成没告诉过她这件事，但是想也知道可能是被上级威胁命令之类的吧。”
马场善治分神听着酒吧那边的进程，有点感叹地说，“这个女人还真厉害啊。之前被警察盘问过这么多次，居然完全没有暴露她知道这么多秘密，全都以为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呢。”
“所以说，马场大哥，不要小看女人啊。”少年黑客懒散地说，他只严肃了那一瞬间，好像转头就恢复了过来，“需要我把日运公司那些特殊客户的名单也翻出来吗？”
“这个就暂时不用了，还是交给警察去查吧，过渡抢戏可是会被人讨厌的。”

第65章 目标人物（三十）
马场善治和林一起开车往回赶的时候，酒吧里，重松也正略有感叹地说起小松百合这个人。
在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交代清楚之后，她就重新回到酒吧那间房间去照顾女儿了。接下来的几天她都会待在这里，重松答应了在日运冷冻被查封之前会找人帮忙保护她。
“真看不出来啊，我之前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小松桑好像也是博多国立大学的学生，和平田君是同学，重点高校毕业的人智商都不会有问题。刚刚她不就是在门后面听了许久，确定了辉月姐姐不会跟她们母女这种无关者计较，所以才下定了决心站出来。”
柯南端起已经放得有点凉的牛奶，喝了一口说，“毕竟她也知道吧，孤儿寡母手里却有那么大一笔保险金，在博多这里能够安全无虞地生活到现在，是因为辉月姐姐这边一直有人在关注他们。等一直查不到线索，那些关注她们的目光就会移开，到时候她们就危险了。”
重松若有所思地点头，“说的也是，我记得她说过，日运派来帮她打官司的律师跟她强调过不要离开博多。”
当时律师找了个奇烂无比的借口，说是那份保险的特殊赔付条款是针对博多本地人的，所以让小松母女短时间内最好不要搬走，否则保险公司那边会有问题。
小松百合当时唯唯诺诺地假装信了，但心里可能知道自己母女二人已经被日运盯上。这家公司如果不倒台，她们就得永远战战兢兢地活在它的阴影下。
重松想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等等，难道你是知道小松百合躲在门口偷听，所以才故意说起平田大成的真正死因？如果小松百合知道……”
他话音一顿，看到面前的小孩从牛奶里抬起头来，唇角还沾了一点奶渍，湛蓝色的眼瞳清澈明亮，有点迷茫地说，“啊？”
“……”
主动赴死和被逼自杀是两码事，如果小松百合知道了自己丈夫其实是被人逼死的，这个事实将化作一把利剑斩断她最后一丝犹豫，让她孤注一掷地站出来，把手里所有的秘密推上赌桌来博一个可能会有的公道和前路。
但是可能吗？这种对人心的把控真的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能够做到的？
对面的孩子好像没明白他在愣神什么，自己把牛奶擦了擦，转头就去闹他姐了。
他们讨论案情的时候源辉月当了半天旁观者，好像被车撞的不是她一样。
“辉月姐姐你好歹对这件事上点心啊。”
源辉月：“哦。”
她把手里的红线扣在指尖往拇指的方向一绕，漫不经心地说，“不是有你呢吗？”
“额，虽然这么说也对啦……”
柯南目光扫过去，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团佐藤警官给她的红线拿了出来，正在百无聊赖地研究。被刚刚那个消息一闹，她这会儿仿佛已经不困了。
小侦探目光下移，看了看她腰间的华国结，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线。
“这个和林侨梅姐姐送你的礼物是一样的材质吗？”
“对，我怀疑它被拆开前可能也是同样的结构。”源辉月淡定地说。
她面前摆着的手机上还显示着图片教程，显然是刚刚在网上搜的。华国结的种类很多，她目前搜到的都跟以前林侨梅送给她的那个不一样，只能自己对照着成品慢慢试。鲜红的视线穿梭复杂，前面错了一根就要全部拆开。她不知道为何却对此很有耐心，慢悠悠地一点一点试着错，像是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对面的重松看着这对姐弟，默了默，实在有点忍不住，“源小姐，江户川君其实是你的堂弟吗？”
源辉月和柯南微怔，诧异地抬头。
“哦，你们的姓氏不一样，那就是表弟？”
柯南：“……”
看得出来，这位警官其实真正想问的是他是不是某人的亲弟弟。但出于对源氏这种大家族可能存在的混乱的阴私的尊重，于是选择了这样一个心照不宣的说法。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每认识一波新的小伙伴就要跟人家解释一遍，他跟源辉月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吧。
“咳咳……”大概是看他们的表情太过奇怪，重松识趣地放弃了这个问题，刚准备自觉转移话题就见到源辉月淡定地收回视线。
“说起来，我刚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勾起一根红线，慢条斯理地说，“三毛猫案的那个凶手好像也是日运冷冻的运输司机。”
重松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并不知道三毛猫案，这个案子发生在静冈县，但是作为和源辉月一起的亲身经历者，柯南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个凶手可能也发现了日运冷冻的真相？”
“犯罪之间会互相吸引，当自己是个怪物的时候，就越容易在人群中发现同类。”源辉月垂眸望着手指上红得像血的丝线，“我看了后续调查的案卷，他在网站上诱骗那两个女孩子的话术非常纯熟，可一点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是到目前为止，他只承认自己谋害了三毛小姐，其他可能存在的受害者因为找不到尸体，警方也只能将其停留在推测阶段。”
“……如果他也是知道日运秘密的人，那么之前杀害的其他人的尸体很有可能透过日运被处理掉了，所以警方才找不到可能存在的以前的受害者。”柯南轻声补齐了她的话。
重松听到这里，总算大致听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个什么案子，“那么那位三毛猫小姐的尸体为什么后来被发现了？”
“因为辉月姐的车祸，日运这段时间一直都被各方目光盯着吧。”柯南说，“它们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才将那些暗地里的动作暂时停下了，于是那个凶手杀掉了三毛猫之后只好自己想办法处理尸体，然后才被抓住了。”
重松点了点头，也想明白了着其中的关键。
“日运冷冻的事要告知那位东京来的目暮警部吗？说起来，之前源小姐那桩车祸的案子是谁负责调查的？”
源辉月：“……是公安警察。”
“？”
“大概是之前以为里面有政治因素吧。”她扣住下一条丝线，随口说，“至于目暮警官那边，暂时就不要去打扰他了，他现在也挺忙的，大半夜还在加班。”
重松刚点了一下头忽然察觉的一点异样，迟疑地问，“源小姐你怎么知道目暮警官在加班……”
他话音未落就见到对面的黑发美人抬眸看过来一眼，淡定地勾起手指在脸侧松散挽了一下。墨色的长发被挽至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尖，以及她挂在耳朵上正处于工作状态的蓝牙耳机。
重松：“……好的，我懂了。”
他不知为什么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柯南，小孩朝他眨了眨眼睛，默默托了一下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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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整，大部分人最困的时间。目暮警官高涨的加班热情，也顺便殃及到了其他人。
前田春夫大半夜被下属一个电话从美梦中惊醒，刚准备骂人，就听到那头惶急地传来一句，“警部，不好了，警视厅那帮人把落日酒吧的老板抓回来了。”
“什么？”他腾地一下从床上仰卧起坐，愕然道，“谁给他们的胆子随便抓人？不是说那个东京来的叫目暮的家伙是个只知道按规矩办事的软蛋吗？”
“因为大野那孙子的确撞到他们手里了。”下属提起这件事也气得咬牙切齿，“他店里的陪酒女没看好，被她逃出来正好被警视厅遇到了。那女的指控大野逼迫她□□，还拿出了证据，店里其他婊子也跟着闹了起来，警视厅那帮人当场就把大野拷回来了，完全符合程序。”
“艹，”前田春夫当即骂了句脏话，“不是告诉过他这段时间警视厅可能会去他店里查，让他把那帮玩意儿都藏好？他是嗨过头脑子下酒吃了？”
“警部，怎么办？现在警视厅那帮人已经开了审讯室准备审讯了，大野知道的事情不少，如果把我们也供出来……”
对面的小弟显然已经开始惊慌失措，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前田掀了被子从床上下来，光脚在地上走了一圈，面容阴鸷的样子和白天判若两人。
“你先别慌，大野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要是没有我们他早死八百回了。你抓住机会暗示他一下，要是敢提警署一个字，明天就未必还能见到博多的太阳。”
被冰凉的地板一激，他脑子里渐渐地开始冷静下来，理出了个一二三，“要是警视厅抓了人直接往东京送，我们可能还真拿他们没辙。现在人还在我们地盘上呢，你慌什么？”
“是。”
“你继续拖着，找个机会告诉大野，胁迫一两个风俗女不算什么大事。东京那帮人总是要走的，以后有的是机会把他捞出来，想继续活命就给我把嘴巴闭紧了！”
“是，那、那我现在还是去给他们帮忙？”
“去吧。”前田刚开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等等，田中他们还没回来？”
“没有，可能是抓了人之后就地找了个酒吧放松去了。”那边的小弟小心地说，“白天跟警视厅装了一天孙子，他们下班的时候心里憋屈得很。”
“一到关键时刻就派不上用场！”
前田骂了一句，知道自己下属的德行也没有多想。三两句挂掉电话之后，他又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思索了一番，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这回他把声音调低了八度，电话一通立刻点头哈腰，“局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警署里出了点事……”
他尽量简洁地把下属刚刚的汇报转述了一遍，电话那头的人比他涵养好，被吵醒之后也没骂人，听完他的话思量了片刻。
“那个酒吧老板知道多少东西？”
“有点多。”前田苦着脸说，“他在华九会里位置不低，酒吧里好货色多，兄弟们经常往那儿去，这次数多了就……”
“让你们管好自己的嘴，都不听。”
电话那头的人慢条斯理地训斥了一句，又打断了前田恨不得以头抢地的谢罪，淡淡地说，“这件事按理来说是他自己出了问题，自己出的事，没必要风险让我们来背。”
前田一愣，“您的意思是？”
“只要是活人，总会有可能被人把嘴撬开，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前田身体一僵，一股凉气好像从地面传上来贴着他的小腿开始往上窜，他听到对面那人云淡风轻地说，“还有东京那帮警察，在这里也待的太久了，真以为博多警署是他们的警视厅了。这里这么乱，要是忽然出了什么意外，也不奇怪……对吧？”
像是被那句“对吧”一棍子敲醒，前田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子，视线只闪烁了半秒钟，就咬着牙坚定道，“您说得对！”
“那个酒吧老板涉及到本地□□，这是组织犯罪对策课的职权范围，明天福冈警察本部组对课的人就会来提人，我让他们派几个刺头过来，你自己安排一下，顺带一起处理了吧。”
留下这句吩咐，对方平淡地挂了电话。

第66章 目标人物（三十一）
博多警署这会儿的确很忙，毕竟目暮警官不是只带回来酒吧老板一个人。酒吧的经理，在场的打手，还有被带回来录口供的相关人员。大半夜的，整个警局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部分被喊起来加班的带着还没散尽的困意小警察愣在走道上，望着八百年没这么热闹过的博多警署，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酒吧的老板被第一时间押进了审讯室由目暮警官亲自审讯，佐藤警官则是作为唯一的女警官，被分配到给那位指认酒吧老板的女接待录口供。
那位女性大概是受了惊吓，情绪十分激动，隔个五分钟就要崩溃一次，需要人拿出十万分的耐心来哄她。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佐藤警官精疲力尽，几乎是扶着墙才能站稳。
这时候她看到白天有过接触的几个博多的警察急急忙忙朝门口迎去，没过多久，前田警部就被他们引着大步走了进来，压根没注意其他人地直奔审讯室。
“切，居然还笑得出来……”她皱了皱眉，刚低低呢喃了一句，前方忽然传来一句“什么？”
她下意识抬头，就见到安室透迎面走了过来，好像刚刚在和谁打电话一样，一侧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一边疑惑地发问，一边递过来一罐咖啡。
佐藤连忙道谢接过。
“说起来，已经三点多了。”金发青年将咖啡给她后看了看手表，“佐藤警官你们今晚是要通宵吗？”
“没办法，按照今天博多这边阻拦我们查案的架势，明天组对课肯定会过来提人。”佐藤拉开拉环，随口解释，“只能趁现在人还在我们手里多问一点。”
“那佐藤警官这边问出什么来了吗？”
“问了，但是那位松井小姐知道的也不多。”佐藤喝了一口咖啡，捋着思路皱了皱眉道，“她是外地人，本来是来博多旅游的，但是被人下了套骗进赌场输了一大笔钱。她没有钱还债，就被老板扣了下来卖到了落日酒吧，逼她接客挣钱。今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了了，破釜沉舟地找到了一个机会逃跑，然后就撞上了我们。”
安室透握着另一罐咖啡，淡淡垂下眸，“这样啊，那她还真走运。”
“啊？”
“我是说，如果今天我们没有去酒吧蹲点，那位松井小姐不是会又被抓回去吗？”像是察觉到了自己话里的歧义，金发青年笑了笑解释道，“从这方面来说，还是挺幸运的吧。”
“额，”佐藤想了想，纠结地说，“也算吧……”
一边说她一边喝了口咖啡，有些疲惫地往身后的桌子靠去。
安室透思考着，视线随意扫过她身后，“等等，佐藤警官，你后面……”
“什么？”佐藤美和子习惯性地往桌面上一撑，话音还未落地，手背一凉冻了个激灵。
“啪”地一声，一个玻璃杯从桌子上滚下来摔了个粉碎。
“……有一杯水。”安室透无奈地扶额，一边走上前自然地扶了一把，指尖在她的袖口一沾即走，“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啊，没，这好像是有人下班之前倒的……”
佐藤美和子终于被一杯凉水泼清醒了，下意识甩了甩手腕，“还好，没事。”
“那就好。”淡定地把某个纽扣大小的窃听器放进口袋里，安室透认真地劝到，“佐藤警官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距离天亮还有……滋……个小时，滋……先歇一歇……滋……”
随着一阵“滋滋”的电流声，那边的声音彻底消失。
源辉月把耳机取了下来，对面的重松见状疑惑地问，“怎么了？”
“窃听器沾到水了。”
重松一愣，“被发现了？”
“意外。”她顿了顿，又微妙地加了一句，“大概。”
重松：“？”
“算了，这么晚也该休息了。”
源辉月把耳机收起，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柯南在和酒吧老板说话，马场善治也已经回来了，大概半路饿了，刚刚借用酒吧的厨房自己去下了锅拉面，他带回来的那位穿女装的青年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不知道为什么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朝这边看一眼。
“唔，源小姐，你也要吗？”察觉到她的目光，马场侧过头来，将碗往上端了端。
源辉月摇了摇头，“那几个警察呢？”
“路上找了个废弃的工厂扔下了。”
见她拒绝，马场善治于是转头继续吃面，一边随意道，“我后面还问了些其他问题，让他们以为我们是江户来的□□，是跟着他们找到小松百合家的……准备要回去休息了吗？”
源辉月点头，一边把口袋里最后一颗糖拿出来慢悠悠拆开。
“对了，马场君，你知道把一个聪明人逼到铤而走险的地步，需要几步吗？”
马场善治略怔，回头看去，就见她拿着糖果的手指一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对，可能对他们来说也不算铤而走险？”
毕竟呼风唤雨动辄决定他人命运的神当多了，谁还记得自己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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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多这座城市中暗流涌动，像个蓄了成吨火药等待爆炸的火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而在遥远的东京，有人慢条斯理地点燃了通往这个火药桶的第一根引线。
清晨七点整，整座城市刚刚苏醒过来，迈上繁忙的工作轨道。
东京警视厅哥科室人员还没到岗，来得最早的门房打着哈欠打开大门，抬头就看到清晨未散的薄雾里立着个黑影。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该黑影是个活人。
那是个黑色短发的弱气青年，也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了，脸色苍白，身体哆哆嗦嗦地像被霜打过的鹌鹑，额前碎发还凝着点稀薄的水汽。
在这个一个报警电话立马就有警察上门的时代，多久没见过这样一大早在警视厅门口蹲着等伸冤的人了？
门房有点震惊，刚忙让出位置让他进来，一边问，“来报案的吗？警官们还没来，你先进来坐坐。”
青年非常礼貌地和他道了声谢，然后低着头小声道，“不是报案……”
他声音小得跟蚊蚋似的，门房没听清，回头问了句，“什么？”
青年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大声重复了一句，“不是报案，我是来自首的！”
他一激动声音大得有点过，穿过空旷的走道带出了回音。几个因为手头的案子提前到岗的刑警正往办公室走，迎面撞上这么一句，愕然停下脚步。
其中一个盯着也下意识跟着停下的黑发青年望了几秒，越看越觉得熟悉，这张脸好像最近才在大厅的电视上见过。他慢慢露出了惊诧的表情，“等等，你是……”
同一时间，博多警署也有“客人”提前来了。
由于落日酒吧的老板大野涉及的是个大型跨国□□，福冈警察本部的组织犯罪对策课一大早就来了人要求把人提走。打击□□犯罪本来就是人家的本职工作，目暮警官当然找不到理由拒绝放人，只好无奈地把手里还没捂热乎的嫌犯交了出去。
警视厅众人在警署门口目送着载着大野的警车离去，都有种身在别人地盘，处处被人掣肘的憋屈。
目暮警官叹了口气，回过头来，“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这间酒吧的确和人蛇集团有关系，死者林侨梅很有可能是被卖给了某位‘客户’，高木。”
“是！”高木条件反射站直，收到老上司隐晦递来的目光立刻反应过来，握紧警察手册点了点头低声说，“我这就去对那所语言学校调查。”
“交给你了。”
调查组背后，没有出来相送的前田警部透过玻璃窗远远望着目暮几人的背影。窗框的影子落下来把他的脸遮挡了一半，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幽深而阴鸷。
“都准备好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属下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低声说，“那边说都安排好了，请您放心。”
.
博多酒店。虽然头天早上将近凌晨四点才回到酒店休息，但是马场和重松还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夜里下了大半晚上的雨，临近清晨倒是放晴了。清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马场靠在沙发上用手机看着新闻，一边随意地跟重松聊天。
“重松大哥，武田刑警那个案子怎么办？还需要我帮忙把凶手干掉吗？”
重松航平正在烧水准备泡茶，闻眼愣住，慢慢回过头来，“这件事……”
坐在客厅里的男人懒洋洋把手机往下翻了一页，“虽然市长周围保护他的那几个杀手挺专业的，但是非要动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样的话，博多的名声会更糟糕吧。”
“何止……”重松苦笑，“连市长都能被暗杀的城市，就算原田市长真的死掉了，下一个会来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回头看着面前的茶杯，一根茶梗正浮起在水面上，随着波纹缓缓晃动。
好像有一种占卜方法是用到茶叶的，他忽然想起来，然后对着茶水研究了一会儿，没看出是吉是凶。
“说起来，昨天江户川君跟我聊了一下。”身后的马场又说。
“嗯？”重松回过神，想起那个聪明得动摇人人生观的孩子，觉得马场跟他聊天好像也不是非常值得惊讶，“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跟我说……”
话刚刚说到这里，房间的门铃忽然被人按响了。话音一止，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您好，客房服务。”按门铃的人在外头说。
马场站了起来走过去拉开门，“进来吧。”
一辆放着早餐的餐车被推了进来，酒店服务员低着头进门，自觉介绍今天的早餐。马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放桌上就可以了，一边转过身走回沙发。
“……就是这样，祝您用餐愉快。”
服务员专业而准确地背完台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背对他的男人，他脸上专业的笑容渐渐扯平，缓缓地将手往餐车底下伸去。
这时候背对他的黑发青年好像想到了什么，回了一下头问，“你……”
服务员眼底闪过一道寒芒，把面前的餐车往前一踹，反手从底下抽出一把一尺长的砍刀，身手矫健地朝着目标扑去。

第67章 目标人物（三十二）
虽然头一天晚上将近凌晨四点才休息，但是这天早上八点半钟的时候柯南还是准时起床了。
他昨天晚上到底是没能反抗成功，被抱进了主卧和源辉月一起睡的。小孩爬起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没醒，黑发如墨散在枕侧。
他自觉地跟她保持了一定距离并由衷感谢源辉月睡相极好，没有睡觉要抱着娃娃的习惯——否则一旦以后他的身份被发现了，他可能会死，字面意义上的= =
小侦探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着哈欠洗漱完毕，拉开房门的时候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挣脱出来。他靸着拖鞋慢吞吞走到客厅，模糊听到外头两个人正在聊天。
“你说这家伙是谁派来的？”
“谁都有可能吧，博多这地方。”
“也是。”
“早上好……”
柯南揉着眼睛道了声早安，一抬头就见到马场和重松站在客厅中央专心研究着什么。听到动静两人回头朝他看来，随意打招呼道，“早上好啊江户川弟弟。”
神情十分正常且淡定，就好像面前没有跪着个人似的。
柯南：“……”
他有点懵地望望那个莫名其妙多出来并且正被双手别到在背后捆成粽子的人，又看看几米之外被打飞出去的横在地上的十来寸长的刀。
刀刃反射的寒光落入他眼睛里，个典型的案发现场比早起淋一桶冰水还刺激，让小侦探瞬间清醒了。他的视线下意识从房门、餐车，还有那人身上酒店服务生的装扮上一一扫过，条件反射地还原出了一个入室袭击案的全过程。
“来得这么早？”他怔了怔，几乎要为博多这仇不过夜的彪悍效率而惊叹。
马场：“嗯？听起来你好像知道这是谁派来的啊。”
“大致能猜到一点。”
柯南揉了揉太阳穴，靸着拖鞋“哒哒”走到客厅茶几前，从重松手里接过一杯水。他看来一眼已经被打包捆好的杀手，不知道是不是怕吵到他们，对方的嘴都被专业地封了起来，露出的大半张脸上神情十分憋屈。他今天出门前可能没看黄历，倒了血霉地刚进门就发现自己的袭击对象比自己更专业，被顷刻反杀，跪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接的任务？”
“今天凌晨四点。”重松用脚尖踢了踢脚下那个杀手，接过话头，“说是正好在那里喝酒，雇主一发布任务就被他接到。然后继续在那间酒吧待到了早晨就直接过来了。真是，一身酒气，傻子才会相信这是正规酒店的服务员吧？”
柯南眨了眨眼睛，“能够让他交代是雇主是谁吗？”
“你想让他当人证？”
马场双手插兜，淡定地走到餐车前拿起一份明太子——不愧是博多特产，早餐都有明太子。
“恐怕不行，他是在杀手中介接的任务，雇主是谁他也不知道。”
“杀手中介？”
“算是博多的一种特殊职业？大概类似于人才市场的经理，HR之类的，负责为熟悉的杀手接揽任务，或者为某些高难的的任务寻找合适的杀手。”
柯南：“……”
正常HR才不会给人介绍杀人的任务吧？
经过昨天一天对博多的现状已经有了充分了解的小侦探无力吐槽，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的房门打开，房间里另外一个人拖着困厌的步伐，慢吞吞走了出来。
“早上好。”
“早上好啊，源桑，吵醒你了吗？抱歉。”马场转身探过头看了看，自然地指了指面前的餐车，“早餐已经送过来了，可以先吃点早饭再去继续休息。”
源辉月其实是被生物钟叫醒的，家里养了个小学生导致她的生活愈发规律，虽然昨天晚上难得地睡得很晚，但一大早到了时间还是自然醒了。她揉着太阳穴，顶着头疼导致的一身黑气，慢吞吞地将视线扫过客厅，然后就发现了多出来的那个造型别致的酒店服务员。
“……这么早？”
她的反应几乎跟她弟弟一模一样，相似到几乎想让人感叹一句“不愧是姐弟”的程度，听完重松的解释之后，同样在凌晨四点这个时间蓦地顿了一下。
“这个时间怎么了？”重松正把早餐摆上餐桌，一边疑惑地问。
“目暮警官昨天把落日酒吧的老板抓回去了。”柯南说，“博多警署的人跟□□有勾结，绝对不会让目暮警官他们从老板那里问出什么。被这样一再刺激之下，很有可能直接动手。”
“昨天晚上源小姐才帮他们定了客房，所以可能是顺藤摸瓜摸过来的？”
马场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去，源辉月已经开始给目暮警官打电话了。
.
博多警署门口，目暮警官刚把福冈组对课的警车送走。他招呼了一下下属们，正要回警局继续工作，忽然就见到白鸟任三郎满头大汗地从后头跑了过来。
“白鸟？”目暮警部愣住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跟组对课那边一起去押送嫌犯了吗？”
“我刚刚，去了趟厕所呼呼……”
白鸟任三郎跑到近前，一手撑着膝盖，一边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组对课的车呢？已经走了？”
众人望着他愣愣点头。
目暮警部率先反应过来，“等等，如果你没有上车，那组对课把谁带走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提醒，目暮下意识拿出来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源小姐？对，我们还在博多警署。”
“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他有点懵地回望过去，众人下意识开始自觉清点人数，然后发现警视厅的警官们都在，只少了一个人。
“等会儿，好像安室老弟他……被组对课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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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福冈警察本部的汽车上。
两个组对课刑警坐在前面安静地开车，头一天晚上被抓的那个酒吧老板大野幸次双手被手铐铐着坐在后座。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人的心跳声。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太热了，大野额头前渗出一点汗水，他低着头，视线不着痕迹地看向车外。警车刚绕过繁华的闹市区，正开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右前方是一片废弃的工厂，方圆几里人烟稀少。
如果有人想要劫车，这里的确是最合适的地点。
“你好像很紧张。”身旁忽然有人说。
大野幸次身体一抖，下意识抬起头来。
金发青年坐在他身边，平静地目视着前方，并没有回头看他。
“在等同伴来救你吗？”他平淡地问。
大野幸次心跳蓦地漏跳一拍，额前的汗水“啪嗒”滚落下来。他艰难地扯了扯脸上僵硬的肌肉，试图装傻，“你、你说什么？”
“嗯？不是昨晚和那位前田警官约好的？只要走到这条路，就会有同伴来装作被打劫的路人，逼停警车救你出去。”
像是亲耳听到的一样，身边人淡定地将他们的计划复述了出来。大野惊慌地向前看去，就见前面两位警官依旧不发一言，还在继续往前开。
不等他做出其他反应，忽然听到对方又问，“说起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什么？”
“比如像是时钟向前走动的，‘哒哒’的声音？”
“……”
大野幸次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的青年说完这句话立刻简短又迅速地发出命令，“跳车。”
车内的几人应声而动。大野幸次只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抓住了衣领，侧面的车门飞快打开，他像个皮球一般被人用力拖拽着从这辆还在行驶的汽车上弹了下去。
他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又被人一把掼住脖子按在地上。紧贴着地面，泥土的腥气不住往鼻子里钻，大野正要挣扎，前方忽然炸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灼热的气流排山倒海倒灌过来，忽然窜起的火光挤开阳光强硬占据了视野，整座福冈城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清醒了。
大野的身体骤然僵在了地上，他迟钝的神经足足延迟了数十秒，终于让那个快要被酒色腌入味的大脑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们刚刚乘坐的那辆车上有定时炸弹。
如果他刚刚没有被拽下车，现在大概已经成了漫天飞舞的灰尘的一部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登时手脚冰凉，这股凉意顺着血液一路游走到了心里。
“看来你的同伴和你有不同的想法啊。”按着他的人松开手来，淡淡地说。
大野机械地转过头朝他看去。
青年的侧脸在阳光下平静又冷漠，淡金色的碎发被远处的火光折射出一种金属般冰凉的冷感。
这时候，两个同样及时跳车的警察赶了过来，“降谷先生。”
“把他带回东京。”安室透拍了拍袖口的草叶，站了起来。
大野的视线跟着他上移，见着他朝自己投下居高临下的一瞥，然后语气浅淡地说，“大野君，我想现在你应该知道该交代些什么了吧？”
“……”
大野幸次像块僵硬的石头被拖走了。安室透看着不远处还在燃烧的汽车残骸，正在思考着什么，手机忽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铃声。他随手拿出手机，视线扫过屏幕，忽然微怔了一下。
“辉月桑……”
“你在哪儿？”那头的人飞快地问。
“在马路旁边哦。”安室透握着手机无奈地看向爆炸的方向，“警车上被人装了定时炸弹，还好有位警官中途想要下来买烟，发现了不对。”
“我们刚撤下来，汽车就爆炸了。嘛，不过万幸没人受伤……”
安室透平静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作为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着实是有些过于淡定了。
源辉月略微放松地靠回椅子上，轻声呢喃，“这样啊……”
“怎么了？”那头传来那人有些疑惑的声音。
她默了默，直截了当地说，“你是不是又在忽悠我，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诶？”电话那头的安室透一怔，然后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番，用充满求知的语气问，“嗯……哪里不对，我下次改一改？”
源辉月：“……”
源辉月愤愤地挂了电话。
酒店客厅，柯南无言地看着身边的人把手机扔在桌子上，双手抱着臂生气。
“安室哥哥没事吧？”他有点艰难地发问。
“好得很，还有闲心编谎话骗人玩！”
“额……他没问我们这边的情况吗？”
“没有。”
源辉月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忽然愣了一下，侧头去和柯南对视。
“唔，”马场善治坐在对面翻报纸，一边远程补完了他们刚刚想到的东西，“以昨天那位侦探先生的敏锐程度，不难从自己车上的炸弹联想到源小姐这里也有可能会被袭击，他既然没有问，看来是很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着他的话音，源辉月和柯南同时缓缓转过头，看向客厅那件挂在衣架上的风衣。
“……”
源辉月面无表情地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正要大步朝它走去，被扔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柯南下意识看了一眼，提醒道，“辉月姐，是津川部长的电话。”
起身的动作一顿，源辉月疑惑地回头。津川孝太郎的名字横亘在手机屏幕上，伴随着急促的手机铃声，不知为何有种催促的味道。
迟疑两秒，她于是还是选择了先接电话。
“津川部长？”
“源小姐，你现在还在博多吗？”电话一接通，那边就开门见山地问。
源辉月点了点头，“对，博多酒店。”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先回东京来吧。”津川部长说，“根据你昨天给出的消息，我连夜提审了三毛猫案的凶手。在得知日运公司暗地里做的事情暴露之后，他终于交代了，三毛猫的确不是他手下第一个受害人，而且他也参与进了日运公司的犯罪中，并且不只是运输司机，他还是港口抛尸队伍中的一员……”

第68章 目标人物（三十三）
博多警署门口。
废弃工厂门口的那声爆炸不但震醒了周边，动静大得连市中心都有所察觉。大量的报警电话涌入了警方的接听中心，目暮警官近乎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立刻拨打了警车上安室透的电话。
但让他焦虑的是，电话没有打通。正当目暮警官火急火燎准备带人亲自赶往事发地点时，就接到了安室透给他回拨过来的电话。
“安室君，你没事？”拿着手机站在车前，目暮警部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有些惊讶地问。随即他反应过来这句话好像有点盼着人家出事的歧义，连忙往回找补了一句，“听说你们那辆车爆炸了，你们当时没在车上吧？”
安室透的声音隐隐约约从电话里传出来，“没有。是这样的……”
正准备跟着上车的佐藤站在老上司身旁，听到第一句话心底微松，然后就见电话那头似乎继续说了些什么，目暮警官的脸色紧跟着变得严肃起来。
“……好，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五六分钟后，目暮十三终于挂了电话，然后回头把千叶和伸拎上前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千叶一愣，赶忙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佐藤见状有些疑惑，正准备询问，又一个电话接了进来。
目暮警官重新转向今日格外繁忙的手机，“毛利？”
“毛利侦探？”
“应该是隔壁西武藏野署的那位警官吧。”白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去，青年冲她点了点头，“我记得那位警官也姓毛利，叫做毛利忠治，是目暮警官的老朋友。”
他话音刚落，目暮警官震惊的反问忽然从旁边杀了出来，“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两人同时朝他看去，就见老上司一张圆圆胖胖的脸上写着清晰的惊愕，随即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比上一个电话还要严肃地，神情中还透着一丝阴霾，让佐藤心底一个“咯噔”，恍然有种有大事即将发生的预感。
“……我知道了，我们立刻赶回东京去。”五分钟后，目暮警官沉着脸挂了电话。
觑着他的脸色，佐藤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她正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佐藤刹住话头，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博多警署的那位前田警部从后头走了过来。
他似乎正好听到个话尾，明显愣了一下，意外地说，“目暮警官你们这就要走了？”
目暮十三转过身，已经换成了一副正常的笑脸，“是啊，在你这里叨扰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
“哪里哪里，警视厅诸位千里迢迢来指导工作也是我们的荣幸。”
两人交流了一套傻子都不信的社交常用语，互相笑得十分温和，颇具成年人社会言不由衷的社交精髓。随即前田就有些意外地发现警视厅这群人好像真的是打算滚蛋了。
拍了拍他的肩，目暮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别有深意地说，“前田警部，后会有期。”
说完他就转身上了车。
前田站在原地目送着警视厅的车远去，听到下属在身后低声问，“警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动手，怎么办？”
“既然他们识趣地自己走了，那就算了。”
在脑海中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他眉心一皱，刚刚目暮十三的表情和语气分明十分正常，但不知为什么他越想心底却莫名有些慌。
前田的脸色渐渐转向阴沉，站在原地斟酌片刻，转身走向警署大门。
.
警视厅的车上。
佐藤美和子系上安全带，直到汽车开离了博多警署，这才疑惑地询问道，“目暮警官，案子还没有调查清楚，为什么突然要回东京了？”
老上司坐在副驾驶席上背对着她，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刚刚毛利在电话里说，今天早上有一个人找到了警视厅，声称要自首。搜查一课已经确认过了，那个人就是前段时间被博多警方通缉的林侨梅案嫌疑人，伊藤卓也。”
佐藤美和子怔住，连正在开车的白鸟也讶然地侧目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是去认罪的吗？”
“不，他虽然主动找到了警视厅，但是坚持声称自己并不是杀死林侨梅的凶手。他说五月十一日晚也就是前天夜里他在中洲的风俗街喝多了，路上被一名陌生女性搭讪，对方带着他到饭店开了房，给他喝了一杯饮料他就昏倒了，醒来之后就发现已经死亡的林侨梅躺在自己身边。他不认识林侨梅，但表示她和头一天夜里搭讪他的女性不是同一个人。”
“那他记得那位陌生女性的样子吗？”佐藤立刻问。
“记得。”目暮警官透过后视镜深深投来一眼，“他说那是福冈市长的秘书，浅仓丽子。”
有辆汽车在旁边疾驰而过，急促的车鸣透过车窗传进来，像点燃引线时爆发出的“滋”的一声火花。佐藤的脑海被这一阵火花燎过，差点就地引爆，“等等，他没看错？”
“他很肯定。发现林侨梅的尸体之后，他下意识逃出了饭店，当天下午就发现自己被通缉了。之后他回想起那位女性的样子和曾经在市长演讲现场见过的秘书很像，更加不敢去博多的警局。他害怕还会有杀手追杀他，挣扎一晚上之后最终决定来警视厅自首。”
佐藤美和子的大脑还是僵的，但不得不承认，如果按照伊藤说的说法，就很好地解释了他们之前在博多遇到的一切阻碍，以及这个案子中所有不符合逻辑的疑点。
“除此之外，他还回忆起了那天晚上的一个细节。”目暮警官丝毫不考虑下属的承受能力，继续往外扔炸弹，“他说他在被那名疑似浅仓的女士迷昏的时候，昏昏沉沉间感觉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来过。当时他们以为他完全睡着了没有避讳他，他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林侨梅是对方从人蛇集团手里买来的，也就是说，福冈市的市长暗地里和本地□□关系密切。”
“目前伊藤卓也已经答应了我们给他做血液检测，结果暂时还没出来，但是如果真的在他的身体里检测到了药物成分，那么他的证词就很有可能都是真的。”
佐藤美和子怔愣了半晌，总算消化了这段对话中的所有信息。她紧接着灵光一闪，“等等，如果市长都和本地□□有来往，那么博多警署……”
“这就是刚刚安室君在电话里提到的问题。”目暮警官沉着脸说，“他怀疑那辆警车上的那枚定时炸弹就是博多警署的人放的。”
车上的其他人悚然一惊，佐藤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身下这辆车。
“没事，我刚刚已经让千叶检查过了，这几辆车都没问题，大概他们还没来得及下手。”目暮安抚几位下属道，“落日酒吧的老板也在爆炸中生还，目前已经被直接带往东京警视厅，就看从他口里还能不能得到其他消息了。”
白鸟犹豫了一下，“目暮警官，这会不会有些不合程序？福冈警察本部那边会抗议的吧？”
“没事，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而且福冈警察本部那边未必还有精力来关心这件事。”还得到了些其他消息的目暮警部果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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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多警署，局长办公室。
“他们走了？”
“是。”
余光扫过下属的表情，博多警署局长回头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前田垂着头，脚尖有些不安地在地上动了动，“昨天晚上安排任务的时候，底下的人查到有人帮警视厅那帮人订了酒店，我顺手就让他们把那人的名字加进去了。现在想想，能够定下五星级酒店顶层的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有点担心……”
“这个世界上有钱人还少了？”局长福田索然地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在手上的摆件上，随口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将水晶质地的鹰隼照的通透明亮。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书桌前胆小的下属松了口气，自我安慰一般说，“也是，总不可能姓源的都能跟那个家族扯上关系。”
福田动作一顿，“……源？”
“啊，对，全名好像叫做源辉月。”
穿过水晶的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福田好像骤然被这束光烫伤，手一抖鹰隼摆件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稀碎。他猛地抬头看向桌前的人，没被这件昔日的心头好分去一丝注意力地，厉声问，“你说什么？把那个名字再重复一遍？”
“……源，源辉月？”
“有她的照片吗？”
前田赶忙低头去掏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福田局长立刻接了起来，听到那头的人自报家门的瞬间，下意识站起身。
“是。”
“……是。”
“……好的……好的，我一定配合。”
前田怔愣地望着他表情恭敬地冲着电话那头连连点头，心底忽然有种心惊胆战的预感。他看着局长缓缓挂断电话，抬起头看过来。
“……警察厅要亲自派人过来。”
前田手一抖，下意识问，“公，公安？”
福田局长的视线沉沉地落在他手上，他下意识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已经把那张照片翻了出来。
照片上的黑发美人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在偷拍自己，漫不经心地侧过了半面脸，湛蓝色的眼睛淡淡扫向镜头。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原因，有种淡漠且冰凉的嘲讽。

第69章 目标人物（三十四）
五月中旬，一桩震惊全国的大案被媒体披露出来，将福冈县的博多区一把推到了关注中心。
警察厅派出的特别调查组成员赶赴博多，在博多湾打捞出大量被抛尸在海底的尸体。有部分尸体因为年代久远，被海底的微生物腐蚀成了白骨，已经辨不清形貌，那些被遗弃在海底多年的死者重新被打捞上来的那一刻，像是地狱向人间微微揭开了一角。
形势几乎是转瞬间就白热化，日运冷冻被查封，三鹰集团的董事长在逃往国外的机场被警察带走，而由于有证据显示博多警署的警察也参与了抛尸事件，于是大半个警署全都面临严苛的搜查和内部审讯，博多警署的局长被勒令停职等待调查。
没了那边的阻拦，林侨梅的遗体被顺利转移到东京。跳出来自称是她兄长的男人被查出是假冒的，以妨害司法罪被铐走了。之后UDI在进行遗体解剖时，成功提取到了犯人□□，经过DNA对比，伊藤卓也被洗清嫌疑，他的供词也由此引起了警方高度重视，一把将目前福冈市的市长也拖入了舆论的旋涡中。
因为涉及到了一位警察局长，一位市长，林侨梅的案子就此引发了网络上的热议。每个人都好像成了名侦探，从警方公布的资料中一字一句地寻找线索，编纂出无数蕴含着阴谋或者桃色气息的剧本，试图将她中道崩殂的人生翻来覆去咀嚼一遍，再致以或真或假的同情。
她一个孑然一身来到这个国家的留学少女，生前没多少人注意她，死后却好像忽然就被许多人关心了起来，就好像她的死亡甚至比她的生前还要有价值。
源辉月靠在柜台前，垂眸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旁边桌面上的蛋糕散发着奶油的甜香，她却好像没有多少胃口。
不远处的卡座上，有一对来喝咖啡的情侣就在讨论林侨梅的案子，细碎的议论伴随着时不时爆发的笑闹传来，有点刺耳。
“这个案子已经完全被目暮警官他们接手了吗？”有人在身边问。
源辉月的视线从咖啡上移出来，淡淡点头，“博多警署没人还有心思为难他，直接将整个案卷都移交过来了。”
柯南眨了眨眼睛，“那博多警署的事物现在由谁负责，不是说副局长也被查了？”
博多警署从上到下，各级被端了大半，领导层和刑事课是重灾区，目前整个警署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乱得厉害。
“源宗政想把津川部长调回去，但是福冈警察本部肯定不会愿意，”源辉月直呼着亲爹的大名，百无聊赖地说，“就看他们谁手段高了。”
这些政治斗争也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柯南端着柠檬水喝了一口没有多问，“那位市长先生呢，警视厅去找他询问了吗？”
“问了，他有不在场证明。”
她顿了顿，莫名强调了一句，“五月十一日晚到五月十二日的不在场证明。”
“那他的儿子呢。”一个清朗的嗓音从旁边自然地接到，“我记得那位原田市长有个正在上大学的儿子吧？”
源辉月扭头看去，就见安室透已经给那桌小情侣送完咖啡，拎着托盘走了回来。
“他的儿子也有，说是当天晚上和朋友在一起组了个party。”源辉月淡淡地牵起唇角，弧度莫名有些嘲讽，“但是这种不在场证明做不得数，只要他想，有的是人愿意在当天晚上陪着他。就算人在东京，灵魂都能飞过去。”
柯南：“……”
他觉得这个对“做假证”这一行为的形容有一点点惊悚。
这时候店里的电视开始播报新闻。
“目前警方在博多湾打捞上来的无名尸体已经超过上百具，能够确认身份的死者如下，希望死者家属前来警视厅认领……”
新闻主播的声音顿时将几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一张张黑白遗照在屏幕上打了出来，有老有少，有老人有小孩。遗照这东西，有时候总给人种特殊的感觉，如果当事人死得其所，照片上的神情就安宁又平和，像只是告别亲友启程踏上了另一段旅程；而如果是含冤而死，照片上人的神情就总是空洞而麻木的，一双眼睛黑漆漆地从屏幕里注视过来，像是还依旧停留在原地，质问还活着的人，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只有他的人生戛然而止，被人划上一个休止草率符收场。
最后一张照片是林侨梅，她依旧还没等到亲人认领，黑发黑眼的少女对着镜头微笑，漂亮的面庞像一朵还沾着露水的鲜花，在开在最盛的时候被人摘了下来，从此时间永远停留在了这个时候。
她来这人间走一遭，遇到过什么好事吗？源辉月望着她微笑的表情忽然想到。
没有吧，如果有的话，她也不该学不会为自己求救。
她心底蓦地往下陷了一下，像是雨水“啪嗒”打在平静的水面上，虽然很快复原，但依旧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好像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接受了某个概念，这个曾经在她生命中出现过的，善良又鲜活的女孩子，是真的死了。
她像个漂亮的泡泡消散于天地间，从此这人间再也不会见到她的痕迹。
然而她就算死了也并不安宁，还有一群人准备拿着她的死亡做文章。
“你那个时候是真的晚了一步吗？”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
安室透蓦地怔住，视线从电视移到她的脸上，半晌，他垂下眸掩住了眼中的神情，又低又缓说了一句，“抱歉。”
源辉月回过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冷静地拿过柯南的柠檬水，一杯水泼在了他脸上。
不远处卿卿我我的小情侣被动静惊到，下意识回过头来，就见到那位黑发美人轻巧地将水杯放回桌面，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推过去，克制又礼貌地点了点头，“打扰了。”
随即她从椅子上站起身，风衣衣摆扫过椅面，带出一点飒然风声。她径直走向咖啡厅大门，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旁边的黑发小孩子愣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柜台后的人，下意识追了出去。
“辉月姐姐，等等……”
小孩子的脚步越来越远，门口的风铃摇晃了两声又渐渐停下，留下满室空荡荡的寂静。
一滴透明的水珠顺着发尾滑落，安室透依旧垂着眸，视线静静地落在桌上的窃听器上凝望了一会儿，轻轻抬手盖住眼睛，唇角有一点无奈地牵起。
“……抱歉。”
.
“辉月姐姐，等一下……”
柯南往前蹿了几步，终于追上了前面的人，一边急急忙忙解释，“安室哥哥说的‘抱歉’意思是……”
“我知道。”源辉月终于停下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我知道他的确是去晚了。不是这个……”
“到现在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林侨梅和前面的连环杀人案其实是两个案子。”
“……”柯南一顿，蓦地沉默下来。
“我到博多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那些玫瑰花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只在东京活动，但林侨梅死在博多。有人刻意伪造了她的死亡现场，想要把警视厅的目光吸引过去……跟月影岛的时候一样。”
“……”
穿过街道的风掀起她背脊上如瀑垂下的长发，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半条街外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声往前追了几步，又再次静默。
源辉月沉默几秒，重新往前迈开脚步，柯南回过神正要跟上，手机忽然响了，他一边跟着跑一边拿出来看了一眼。
“马场大哥？”
他的脚步蓦地停下，“……你查到了？”
.
源辉月今天是开车出来的，她原计划是先到安室透的咖啡厅把衣服还给他，然后转道去一趟景凡社。
汽车停靠的位置距离咖啡厅不远，她上了车之后顺手带上车门，从屉子里摸出一颗糖，随即往后一靠，身体的支撑力整个倾泄在了靠背上。
关门时带进来的风将后视镜后系着的华国结拨动，鲜红的流苏在她视野中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不是跟血的颜色太过接近了，车里的空气也被充塞得格外沉闷起来。
她慢慢地剥开糖纸，把那颗水果糖放进嘴里，视线往上仰起一个角度，落在那个华国结上。
【“这是什么？”
“是我们家乡的特殊礼物，是一种祝福。”
“……保护眼睛的吗？”
“诶？”
“因为有点像眼睛啊，特别是中间的位置……”
“哈哈，这样说也可以啦，源桑你不是经常坐在电脑前吗。不过比起这个我也希望它能够保护你……”】
右侧的车门被拉开灌进来一道风打断了她脑海中浮起的回忆，柯南从外头坐了进来，“辉月姐姐，刚刚马场大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视线不经意在车里扫过，蓦地一顿，这才发现了点刚刚没注意到的东西，“姐姐你把它还原出来了？”
悬在后视镜下的华国结再次被风拨动得轻轻摇晃，乍一看仿佛就是之前林侨梅送的那个，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二者并不一样。这一个相较而言要编织得粗糙许多，而且不知从哪儿沾染上了一点蓝色的墨水。
“不是我还原的。”糖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还带着一点青提的涩味，源辉月平淡地说，“是林侨梅的哥哥。”
“他不是被关进拘留所……”柯南蓦地反应过来，“她真正的哥哥？”
源辉月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淡淡看着那个已经静止下来的华国结。
“你觉得它像眼睛吗？”
“这么一说是有一点，特别是中间那抹蓝色的……”
蓝色……
柯南猛地一顿，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蓝色的眼睛？
源辉月不紧不慢地说，好像没有任何情绪，“林侨梅的手腕上有被细丝线捆绑过的痕迹，UDI已经对比过了，和她的遗物中那团红绳一致。那个华国结是她自己拆掉，然后绑在了手腕上。她临死之前也一直用力抓着那些线，所以在掌心也留下了掐痕。”
柯南：“……所以这是她留下来的，dying message？”
源辉月：“这是留给我的。”
“那些人把她带走的时候大概说了这样的话吧，‘可惜不是蓝色的眼睛’。”
那位聪慧的少女大概是从这句话中发现了什么，那些人真正想要的是一个黑色长发、蓝色眼瞳，眉眼之间跟她相似的人……比如她因为工作遇到过的那位美丽又友善的源小姐。
她想要提醒她，但是手机已经被人搜走，无法与外界联系。情急之下看到了钥匙扣上的华国结，想起了之前自己曾经送给她的礼物。
“她把华国结拆开大概是怕被那些人发现，临死之前也一直握着它，希望警方能够发现这个提示。只要根据这种红绳的材质往下查一查，就会发现她以前佩戴和送出过这种眼睛形状的华国结。”
“……特意用墨水将中间的部分染色，也是在强调是蓝色的眼睛吗？”柯南低声接过话头。
如果警察足够负责和仔细，自然就能够根据这条线索找到源辉月，然后意识到她可能是那些人的目标之一，从而将她保护起来。
就算警察没有发现，她也希望能够用这种方式将消息转告给她。
在弥留的最后一刻，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源辉月望着那只蓝色的眼睛，指尖轻轻搭在手腕上，轻飘飘地想着。死者留下的dying massage，绝大多数都是在暗示杀死自己的凶手，这是一种潜意识的求助，因为知道自己已经做不到，所以希望其他人能够根据提示找到凶手为自己报仇；只有极少数，例如林侨梅和三毛猫，留下的信息是替别人求救，就好像她们自己的仇恨并不重要一般。
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安室透那句话。因为之前的人生里没有遇到过帮助过她的人，所以本能地认为就算开口了也不会有人看到自己。
她以前也和林侨梅接触过的吧？她也是这样忽略她的吗？
然而这姑娘却记挂着她，在临近死亡前留给人间的最后一个信息是努力提醒她有危险。
“我觉得，林姐姐最后求救了哦。”旁边忽然有人说。
源辉月一顿，回头看去。
“就算是有‘蓝色眼睛’这个信息，也不一定能够马上就联系到你吧？林姐姐那个时候能够那么快反应过来，说明她可能在这之前就已经下意识想到你了。而且这条线索也是，辉月姐姐你是最能够领会到她的意思的人吧？”
“相信你一定能够理解这个信息，相信你一定能懂她想要说的话，所以她才会专门把这个线索留给你吧？”
柯南慢慢靠过来，湛蓝色的眼瞳如同车窗外的晴空，纤细的手指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像是想要努力将它煨暖一样。
“她也一定相信，相信如果是姐姐你的话，一定能够抓到伤害她的凶手，阻止其他女孩子遭到像她一样的遭遇。”
“辉月姐姐你不也是听到了她的求救声才过来的吗？”

第70章 目标人物（三十五）
咖啡厅，送走那对表情纠结又八卦的小情侣之后，安室透看了一眼空荡的大厅。
这个点的确没多少客人，还有咖啡厅比较偏的原因在里面，除了附近别墅区的居民也没多少人会刻意找过来，毕竟他当初把侦探事务所的位置定在这里也不是真的为了开门做生意。
放在柜台旁那张桌子上的蛋糕一口没动，他随手捋了一把额前还沾着水汽的碎发，走过去端起来，漫不经心地用拿着蛋糕叉往嘴里送了一口，正思考着事情，放在柜台后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绕回去看了一眼，眸光顷刻间冷下来。
“贝尔摩德，”安室透将手机靠在耳边，眼睫低垂，在紫灰色的眼瞳中央投下一抹阴影，“你回日本了？”
“刚回来不久，”女性优雅的声音在那头响起，“然后就发现出了件大事情。”
“博多的事你也参与进去了吧，波本？怎么回事，你故意把警察引过去的？”
“关于这个，我正要和BOSS汇报。”安室透回头扫了一眼，确认了附近没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冬日窗枢上的冰凌，“博多的那件事……”
.
东京警视厅，自从博多警署哑火了之后，以目暮警官打头的搜查三系接手了林侨梅案，进度起初一日千里，不仅飞快排除了伊藤卓也的嫌疑，还立即锁定了嫌疑人。
但紧接着进度就卡在了嫌疑人这一步。
可能涉案的福冈市长和他那个叫做原田佑介的儿子都声称有不在场证明，而因为伊藤卓也的供词被带回来的市长秘书浅仓丽子小姐则轻描淡写地表示，她那天晚上只是在大街上找了个小鲜肉for one night，约完她就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至于伊藤卓也身体里的药物，也可能是他之前被下的，他那天晚上去逛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店，谁知道喝没喝过掺了料的东西。
“还有伊藤桑说的他在昏昏沉沉之际听到的那些供词，也可能是做梦或者幻听，毕竟那个时候他的确被下了药，神智不清楚的情况下听到的东西的确不能当做准确证据。”
高木拿着笔记本给面前人解释，言语间颇有些憋屈。
柯南问，“那位被抓的前田警部呢，他那里没有问出什么来吗？”
“哦，他倒是招供了的确被市长秘书打过招呼帮忙处理林侨梅的死亡现场，遗物里多出来的那瓶指甲油和死者指尖的指甲油都是他做的。但是对于这一点，浅仓小姐说是她在第二天看到了新闻才知道这桩杀人案，当时她以为凶手就是伊藤卓也，怕自己牵扯进去会对市长的选举造成影响，所以才拜托博多警方把她的痕迹抹掉。”
高木说，“所以最多也只能以‘妨碍司法罪’来起诉她，其他就没有办法了。”
对于这一点，就算是目暮警官也有些无可奈何，因为事实的确是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浅仓丽子和林侨梅的死亡有关。但一位少女被虐待致死的现实血淋淋摆在面前，最终却只能以一个如此不痛不痒的罪名收场，怎么可能让人甘心？所以最近搜查三系铆足了劲加班，试图掘地三尺地找出更为有效的证据，抓住这群人的尾巴。
“……这样啊。”柯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陷入沉思。
高木警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跟他一起来的人，摸了摸后脑勺，“说起来，柯南君你们居然对这个案子这么关心啊。嘛，柯南君你就算了，连源小姐也这么积极还有些意外哈哈……”
源辉月双手插兜站在柯南身后，视线飘了飘，默不作声。因为她也有点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原计划明明是去景凡社的，编辑部那边有些事情希望她过去一趟。但是在车上被弟弟灌了一锅心灵鸡汤之后，小孩又积极拉着她的手表示，目暮警官这边的审讯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他们正好可以来问问，于是她稀里糊涂就转道来了警视厅，连好不容易想起来的正经工作都跟编辑部那边打电话推迟了。
现在她有点怀疑在车上的时候，弟弟是真的正儿八经在哄她，还是终于找到了借口忽悠她过来。
“呐，高木警官，我们这边也找到了一条线索……”
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柯南一边说话一边回头征询地看了一眼。源辉月点点头，小侦探于是拉着高木的袖子把他往下拽了拽，凑到他耳边说，“是这样，林姐姐留下来的那团红线……”
他们此时在警视厅的大厅里站着说话，周围人来人往。也不知道是不是江户川柯南小朋友是个常客的原因，附近路过的警察们居然没多少朝他们投来好奇目光的，大部分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相较而言看源辉月的都比看柯南的多。
便宜弟弟给高木解释的工夫，源辉月的视线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扫过，几个警察正押着某个长头发的男人路过。长发男人胡子拉碴满脸被摧残的憔悴，像颗霜打的白菜，很显然是刚从审讯室里提出来，马上又要赶赴下一场，大概犯的罪行比较复杂，于是受到了各部门轮番关照，业务繁忙。
源辉月的视线一路跟着他们，其中一个警察敏感地察觉到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她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友好地点了点头。
“……这个线索还是辉月姐姐发现的，呐，辉月姐姐？”
柯南的声音让源辉月把注意力重新收了回来，回头时发现一大一小正一起看着她，柯南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张华国结的照片。她略微顿了顿，给了他们一个“我刚刚在走神，你们在说什么”的好看微笑。
柯南：“……在说眼睛的事啦。”
“啊对，谢谢你了源小姐，这个线索对我们很重要。”高木警官也反应过来，拿起笔飞快纪录，只是一边写他一边有些苦恼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之前得出来的结论就要推翻重来了。”
“之前的结论？”
“是的，是从UDI那边的得到的线索。”高木说，“那位帮忙给林侨梅做解剖的中堂医生好像对连环杀人案格外执着，在给她做完尸检之后，他又把前面几位死者的尸检报告重新调查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之前我们没想到的结论。他认为杀死前面四位受害人的和杀死林侨梅的，其实是两个人。”
源辉月和柯南同时一顿，小侦探追问道，“那位中堂医生是怎么发现的？”
“据他说是从尸体的伤痕上，虽然都是性虐待致死，但是从死者身上的伤痕可以判断出制造前面四具尸体的凶手的性格和习惯和杀死林侨梅的那个并不一致。”
高木开始挠头回忆那位脾气暴躁但专业的法医说过的大堆专业术语，半分钟后屈服于自己硬件不达标的大脑，选择了放弃，“总之，这个结论也得到了警视厅这边科搜研的认同，总的来说是没有问题的，虽然‘签名’一致，但是林侨梅的案子应该是一起模仿作案。不过根据源小姐你提供的这个线索，好像又不太能肯定了。”
他一边头疼地碎碎念着一边继续纪录，“连目标选择都一模一样的话，难道那位凶手有双重人格？”
源辉月：“不，那位中堂医生的推理没错，这的确是两个案子。”
高木一愣，抬起头来。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他看到这位黑发美人语调平静道，“从一周前开始，我每天早晨都会受到一束匿名人士在花店订购的玫瑰，品种是卡罗拉。”
“哦，卡罗……你说什么？卡罗拉？！”
大厅其他人被一声骤然拉高的声音惊到，同时回头看去。突然被万众瞩目的高木一僵，干笑着阖上手里的手册，不好意思地回头朝其他人道了歉，回过头后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这位气场弱气的青年好像骤然有了刑警的样子，“源小姐，这件事能够请你详细说说吗？”
陷入死局的案子好不容易迎来了新线索，线索提供人还是大家的老朋友，以目暮警官为首的三系众人飞快地被召集了起来，齐聚会议室。
源辉月被众星捧月地拱卫到了中央，再往手里塞个麦就是开发布会的架势，她默默端起某位热心警官倒的水喝了一口。
“我收到的第一束玫瑰是在一周前，具体来说是西川奈美死亡的第二天。”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友好原则，她只好理了理思路，从头说起，“没有署名，送花的人也不知道是谁订的。”
“有去花店问过吗？”佐藤警官关心地问。
“问过了哦。”柯南举起手，“但是那天营业的那位姐姐只记得那位客人是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男性，带着帽子和口罩，全身都笼罩在风衣里，花店门口的监控也没有拍到那个人的正脸。他用现金订了一个月的花，要求每天都送一束到辉月姐姐家门口去，也没有留下送花的原因。”
警官们看向源辉月的脸，黑发、蓝眼，正好就是那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青睐的长相，再加上不断送上门的卡罗拉，那位订花的人就是凶手的概率可以说板上钉钉了。
“可这样就奇怪了，”佐藤美和子一手托起下巴，皱眉道，“如果那位连环杀手在西川死后盯上了源小姐作为下一个猎物，为什么又突然跑去博多另外制造了一起杀人案呢？”
柯南：“所以我们也觉得那位中堂医生的结论是正确的，林侨梅案和前面的连环杀人案的确是两个案子。”
连环杀手不太会临时更改自己选定的猎物，说下一个要杀你就绝对会杀你，这也算这群人类的渣滓身上唯一能够被信任的地方了。
“可如果是模仿作案的话……”佐藤的声音渐渐低沉，屋子里的众人神色也跟着晦暗起来。
目前连环杀人案还没有被媒体披露出去，知道内情的都是警方的人员。如果不是证据摆在眼前，谁也不愿意往这个方面想，谁都不希望和自己同一战壕的战友中出了一个变态杀人犯。
“也不一定是模仿作案哦。”
满室安静中，柯南忽然说。
警官们一愣，朝他看去。
小侦探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举起来，“这是博多前段时间的新闻，从四月份开始，博多市内陆续发现了好几具无名女尸。被发现时全身的衣服都被剥光了，死因和林侨梅姐姐非常像，但是当时博多的警方没有往下追查。”
警官们立刻接过他的手机传看起来，有没找到位置的直接自己掏出了手机开始搜索。
“你的意思是，这几位死者和林侨梅小姐的死一样，是同一个人干的？”目暮警官若有所思地问。

第71章 目标人物（三十六）
“我请博多那边的私家侦探帮忙查过了，那几位死者刚被发现的时候其实在媒体上是引发了一阵讨论的，警方也表示会追查，但是没过多久就好像被人压了下去没有了下文。”柯南收回手机，“怎么样，和林侨梅姐姐的情况很像吧？”
目暮警官：“的确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正抱臂靠在椅子上思考着什么的源辉月，礼貌征询道，“源小姐你的看法呢？”
源辉月淡淡垂着眸，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手臂上敲了敲，“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唯一将两个案子纠缠到一起的症结在于，为什么林侨梅身上会出现东京这位连环杀人凶手的‘签名’。不妨想一想，如果没有这个‘签名’会怎么样？”
她掀起眼睫看向在座的众人，“警视厅的诸位就不会注意到这桩案子，进而前往博多。林侨梅的死也会像前面那几位被害人一样，被博多的警署压下去，成为又一具无名女尸中的一员。”
白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思考，“所以，这件事有可能是被害人的亲属干的？希望这个案子得到警视厅方面的重视，帮忙抓住凶手？”
这的确是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毕竟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都是在法律和规则的框定下循规蹈矩的普通人。能够让他们做出越界行为，必定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刻骨的仇恨或者亲人的冤屈，是最有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的。
但话虽如此，这个世界上也的确存在并不将这些既定规则放在眼中的人。
源辉月扫了这位年轻警察一眼，微微一顿之后，还是淡淡道，“不一定，也有可能是福冈市长的竞争对手。”
警官们集体一愣。
“福冈市长原田佑一郞牵扯到这桩杀人案中已经板上钉钉，正值福冈市的市长换届选举，这件事公布出去之后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原本他继续连任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现在却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所以可能是福冈市长的竞争对手想要将其他人的目光吸引到博多去，将博多这个盖子揭开，所以才刻意伪造了林侨梅的死亡现场？”佐藤警官愕然地问。
好好的刑事案件忽然上升到了政治斗争，在座的警察们都有点懵。
源辉月淡淡地移开目光，“只是有可能。”
目暮干咳一声拉回众人的注意，“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该关心的，我们警察的职责只有破案。不管是不是有政治因素在里面，我们要做的只有把杀死林侨梅的真正凶手抓捕归案。”
众人：“是！”
警察虽然也是执法阶级之一，但在人类社会复杂的权利金字塔中依旧属于底层，上头的神仙打架他们也的确管不着，众位警官的注意力于是重新回归案情。
“所以目前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两个案子纠缠到一起了？”白鸟问。
“没错，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柯南认真说，一边搬起一把椅子走到白板面前，“林姐姐被酒吧背后的组织通过人蛇集团卖给了某个人，那人将她送到了凶手那里。”
他拿着签字笔划了个箭头，然后往下拉了个分支，“与此同时，浅仓小姐在中洲找了一个人喝多的人准备当做替罪羊，那个人就是伊藤桑。”
“之后她把伊藤桑带到酒店，给他灌了一杯下了药的酒让他睡着。在此期间，凶手杀掉了林侨梅姐姐，将她的尸体交给了某位同伙。那位同伙通过餐车把尸体运送到酒店房间，之后两人离开，留下伊藤桑和死者等着第二天被酒店工作人员发现。”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在博多警方的‘帮助’下，伊藤桑就百口莫辩只能帮那位凶手承担罪行了。但是在那两个人离开之后，又有人避开监控进入了这间房间，可能是从阳台的窗户翻进去的。那个人给林侨梅姐姐换上衣服，制造了她的死亡现场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第二天，伊藤桑醒来，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死了，最开始可能以为是自己杀的，惊慌失措之下逃跑了。然后去打扫房间的酒店工作人员发现了林侨梅的遗体报了警，因为同样的‘签名’，这起案子引起了正在调查连环杀人案的警视厅的注意，然后各位警官才前往了博多——这就是整件事的全过程。”
柯南打了个句号，回过头来，发现一屋子的人同时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小侦探身体一僵，干笑着放下签字笔，“那个，新一哥哥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的大名十分好用，这话一出，在场的警官们果然立刻就相信了，纷纷收回惊诧的目光。
只有源辉月看了弟弟一眼，神色莫名。
“为什么要说是工藤新一？”她低声问回到自己身旁坐下的小孩。
小孩子干笑了一声，“……不是所有人接受能力都跟你一样强的啊。”
说到这里他好像自己也有些疑惑起来，“姐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源辉月闻言思考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问，“你不是本来就应该很厉害？毕竟我这么聪明？”
柯南：“……”
虽然但是，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他好像真的不是你亲弟弟吧？
然而小侦探纠结两秒，最终叹了口气默默扶额，“算了，你能这样想也好。”
源辉月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个思路有什么不对，随即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刚刚在车上的时候，说马场打电话过来了，就是说的那两桩无名女尸的案子吗？”
柯南几不可查地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对啊，就是说的这个。”
那边的警官们没有注意到这对姐弟的交流，还在十分敬业地专注工作。
“如果博多的这几起案子都是一个人做的话，为什么尸体处理的方式不一样？”佐藤提出新的疑点。
白鸟：“说是处理，其实前面那几位受害人都是直接被扔在了外头吧。”
源辉月朝那边掠了一眼，“那些可能是凶手自己干的。”
她拿起桌上的案卷资料，“中堂医生不是在尸检报告里说了吗，林侨梅身上的伤极为粗暴，比起人类甚至都有些像野兽造成的。也就是说对于凶手来说，他犯案的重点不在杀人，而在强奸。”
“他不是那些特定的连环杀人犯，他只是在单纯用那些受害人满足自己的施暴欲。”她的眸光凉凉的，“不敢质疑真正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只敢挑不会反抗的女人下手，这样的人表层的性格必定极度狂妄自大，他故意把尸体抛尸在野外其实是一种炫耀，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这样做了，其他人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根据她的话，在场的警官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福冈市长的儿子？”
佐藤警官想起那次和那个名为原田佑介的青年面对面的谈话，教养良好如他，眼眸中都不自觉浮起一丝嫌恶，“……虽然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是那个家伙看起来的确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前面那几起案子当时没有人盯着，博多警署做善后的时候肯定有疏漏的部分。”目暮警官站了起来，做出总结，“佐藤，你立刻带人去重新调查，高木和你一起。白鸟，你和我再去见一见那个原田佑介，重点排查他在前几桩案件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看能不能再从他身上问出什么来。”
“是。”其他警官们跟着站了起来，各自领了任务。
目暮的视线移到源辉月身上，忽然纠结了一下，“源小姐，玫瑰花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的……”
源辉月一脸若无其事，“抱歉，我当时不知道连环杀人案的事，还以为这是哪个朋友给我开的玩笑。”
目暮：“……”
说的也是，正常人谁能从几束玫瑰花联想到杀人案上面。
他干咳两声，默默找回话头，“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被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盯上，你的情况可能会很危险，我们需要派人保护你，希望源小姐你能够理解。”
源辉月十分理解，只不过，“目暮警官你们还分得出人手来保护我吗？”
“……”目暮又一次梗住，因为确实分不出。
“所以说，不如我跟你们一起去博多吧。”她于是配合地提出，“我上次到博多之后就没有再收到玫瑰花了，说明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只在东京活动。目暮警官你们既然都要到博多去，我跟你们在一起也更安全。”
她的语气十分自然，遣词造句也仿佛有理有据。
目暮警官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就是说不上来，“但是柯南君他……嗯？柯南君呢？”
他一愣，低头找了找，这才发现某个神出鬼没的小侦探再一次不见了。
源辉月指了指他身后，“他说想去一趟洗手间，刚走。”
东京警视厅某位名侦探混得比自己家还要熟，连哪个地方有监控他都一清二楚。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柯南朝着洗手间的方向一路小跑，然后脚步一转跑进了某个四下无人的监控死角。
他拿出手机，轻轻靠上身后的墙面，拨出去一个号码，没等几声铃响电话就接通了。
“有事？”对面言简意赅道。
“……林侨梅的案子，是你们那边布置的吗？”
“嗯？”
“算了……”柯南摇了摇头，“日运冷冻的负责人招供了吗？”
对方没在乎他前面那个没头没脑的询问，平淡道，“尸体处理的事情招供了，合作人也正在审问，但是对派出手下员工袭击辉月的事情却坚决不承认，说他们派人盯着那个司机家里只是怕公司的秘密泄漏。”
“跟我推测的一样。”柯南微微垂下眼，镜片后的眼瞳明亮如镜，“日运冷冻的确是被意外牵连进去的，我知道袭击辉月姐姐的真正幕后主使是谁了……”

第72章 目标人物（三十七）
五月十六日，距离林侨梅的尸体被发现已经过去了四天，距离警视厅被限定的破案截止时间也只剩下三天，案情总算得到了突破性进展。
前面两具被发现无名女尸早已被博多警署火化下葬，但好在当时的尸检报告和拍摄的照片还在，经过UDI的中堂系医生对比，极有可能和林侨梅的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博多警署的局长这个位置还在进行拉锯战，某位没背景也没存在感于是在之前的调查中幸存的课长被拎了出来主持大局。这个人倒是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在这个位置上暂时摆着好看的，对警视厅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目暮警官一行在博多的调查十分顺利，在大量的搜查和走访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份被当时的博多警署漏掉的证据——某个街角便利店摄像头拍到了其中一名受害者在大街上被人拽上车的视频，视频里清晰照出了那辆车的司机的脸，正是福冈市长的儿子，原田佑介。
当天下午，白鸟任三郎带着刑警们敲响了原田佑介家的大门。
某栋福冈铁塔并排矗立高级公寓楼的顶层，浅仓丽子打开门看着上门的警察，侧身让他们进来，一边礼貌地说，“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叫他。”
她表现得十分配合，让本以为会遇到反抗的白鸟有些意外，毕竟上一次他们要求见原田佑介的时候这些人可没这么好说话。对方忽然如此讲道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在客厅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道，“请尽量快一点。”
浅仓丽子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这栋豪华公寓楼的顶楼整层都是市长儿子的房间，从客厅到卧室隔着条长长的走道，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因而正在客厅等着的白鸟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这会儿正在卧室里做什么。
浅仓丽子带上房门，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招待，对方这次总算吸取教训没把人弄死。只要给足够多的钱送回去，这个女人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心底升起一阵烦躁，早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快点穿衣服，警察已经上门了。”
床上的男人懒洋洋爬起来，把身下的女人粗暴推到一边下了床，不紧不慢地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还一边无所谓道，“不能让他们滚吗？很烦啊。”
“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事吗？”浅仓丽子冷冷地说，“市长已经被人盯上了，这一次的事情压不下去，你必须去见见警察。”
原田佑介“切”了一声，慢吞吞提起裤子。
望着他的那张脸，浅仓丽子依然有些不放心，“你记得该怎么跟警察说吧？只有市长依旧是市长你才有可能继续现在的生活，否则……”
她蓦地一顿，“……你记得你做过什么事的吧？”
这句话跟前面一模一样，却好像忽然多了些更深层的涵义，原田佑介拿衣服的手一僵，背影忽然顿住。
“……我知道了。”他不耐烦地说，“反正没拍到我强奸她的过程，说那个女人是我女朋友糊弄过去就行了对吧？”
浅仓丽子微微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浅仓丽子说得没错，这一次的事情的确闹得有些大。不知道是谁把警方调查到的线索泄漏了出去，福冈的新闻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跟着警视厅的警车呼啸着一起赶到了公寓楼。高等公寓不随便放人进去，他们就蜂拥着挤在楼下，长枪短炮对准大门口，还有现场记者拿着话筒表面冷静内心激动地播报。
“……目前警视厅的特别调查组已经来到市长公子的家中，市长是否和前段时间发生的留学生被杀案有联系，市长公子是不是一个人面兽心的虐杀狂，目前我们还在等待进一步消息。”
“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还挺兴奋？”
望着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重松纳闷地说。
“媒体都这样，”马场善治懒洋洋地拿着一杯啤酒，“除非是私人养的喉舌，否则事情闹得越大牵扯的名人越多，他们反而越兴奋。别看平时可能收了钱帮市长说话，只要一出事，第一个见风使舵背叛的也是他们。”
柯南从电视上收回目光，回头看他，“呐，马场大哥，现在博多的新闻媒体都在讨论这件事吗？”
“对，头版头条。”
“喵~”
酒吧的猫咪跟着应和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凑巧。
源辉月伸出手指摸了摸黑猫的头。她到底还是跟着一起来了，目暮警官被她忽悠了一番，到了博多才清醒过来博多比东京危险多了。东京好歹目前也只有一个连环杀人凶手在暗地里虎视眈眈，但博多这鬼地方连警察都能和□□同流合污，谁知道暗处还躲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但她人已经来了，并且上次那位在博多保护她的公安警察也飞快赶到了现场接人，目暮警官纠结之下也只好认了，只叮嘱她一定要随时和他们保持联系。
重松接到源辉月之后就和马场会和，一行人再次来到了上次那间酒吧。之前暂住在这里的小松百合母女已经走了，日运冷冻倒台之后，她立即收拾东西带着女儿离开了博多，她本来就不是博多人，目前已经回到父母所在的家乡静冈县准备余生就留在那里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再也不回来了。
源辉月摸着膝上撒娇的黑猫，将注意力从电视新闻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对面的人。马场善治正懒洋洋地喝着一杯啤酒，一边看着手里的报纸。报纸翻到了体育版面，报导的是福冈最近举办的一场棒球赛，他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对电视里的新闻并不太关心，倒是坐在他身边的青年仰头望着电视屏幕，神情全神贯注。
“你其实早就知道凶手是市长的儿子了吧？”她忽然问。
正在看电视的青年下意识回头，大厅里的其他人也同时转头看向两人。
马场一顿，将手里的报纸放下，抬起头来，“唔，为什么这么说？”
源辉月一手撑着额，小巧的下巴朝着电视的方向扬了扬，“那个视频，找到得太快了。”
众人于是又集体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新闻里正在播放的正是原田佑介将一名女性强行拽上车的画面，也不知道是哪家媒体这么神通广大，将这个视频也从那家便利店要了过来。
“一个多月之前发生的事，本地的警署还特地去抹除了痕迹，外来的警察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种实质性证据基本上是天方夜谭。”源辉月说，“比起高木警官运气太好，撞到了奇迹，这更像是有人早就找到了证据趁着这个机会送到了他手上。”
在她清淡的目光注视下，马场善治思考片刻，爽快点头，“没错。”
重松：“……等会儿？你早就知道了，有证据不拿出来？”
“诶？重松警官你不知道吗？”柯南诧异地问。
重松航平默默摇头，盯着自己的好友。
马场善治耸了耸肩，“因为那些证据都不合法，我倒是可以直接干掉那个儿子，只不过……”
他没有继续说只不过什么，话音一转道，“现在警视厅也查到他这里了，能够通过合法途径将他逮捕，也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吧。”
源辉月：“现在还不一定能逮捕他。”
马场身边的青年一惊，下意识双手撑在桌面上倾过身急切问道，“什么意思？不是有证据了吗？”
“证据还不够全面。”柯南看向他解释道，“那个视频只能证明原田佑介曾经在大街上强行将那位受害人带走过，但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就是凶手，如果那位受害者的尸体没有被火化还能试试能不能在她身上提取犯人的□□和他做对比。”
“可侨梅她不是……”
“现有证据只能证明他是那位被带走的受害人死亡的嫌疑人，而不是林姐姐那个案子的嫌疑人。”柯南说，“因为没有明显的‘签名’，警方也没办法直接将它定义为一个连环杀人案。所以在对方拒绝的情况下，警方也不能私自将他的DNA和杀害林姐姐的凶手做对比。”
为了所谓的人权，即便那只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青年怔怔地坐了下来，面上的表情渐渐染上一抹阴霾。他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意外地和源辉月有些像，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一抹徘徊的亮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拳，收得骨节泛白，像是正要做出某个决定。
“你是林侨梅的哥哥吧？”源辉月忽然问。
青年蓦地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在她的视线下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那个……”
“林酱，”马场淡定地在一边友善提醒，“要在源小姐面前撒谎你还太嫩了哦。”
“……”林酱挣扎两秒，选择了放弃，“对，你怎么知道的？”
“你教我编那个华国结的时候，”源辉月平静地说，“侨梅跟我说过，那是她故乡的编法，跟其他流传在市面上的华国结都不一样。”
不等他反应，她继续问道，“怎么没有去警局认领侨梅的尸体？她一直在等你。”
然而这句简单的话好像当头给了青年一巴掌，他面色一白，无法承受般垂下了头。好一会儿，才嗓音低哑地开口，“……现在还不能去，至少给侨梅报仇之前，还不能去。”
“因为你踏进警局就会被抓吗？”源辉月犀利地问。
“……”青年无声地点头。
“你是杀手？哪个势力的？”
马场在一旁叹了口气，“源小姐，让林酱缓口气吧。”
“……不用。”源辉月还没说话，那位名为林的青年却主动打断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向对面那双和妹妹极为相似的眼睛，“华九会，以前是。”
“所以，因为那个组织将林姐姐卖给了原田，你就叛逃了？”柯南问。
“……不，是张为了报复我，才故意害了侨梅，把她卖给那个禽兽的。”
酒吧里的时钟滴答作响，这会儿没到开门的时间，大厅里就他们几个人，连老板都给他们各自倒了饮料后就上楼辅导家里的小孩做功课了。
马场善治把喝完的啤酒杯放下，平静道，“从头说起吧，林。”
青年默默点了点头。

第73章 目标人物（三十八）
林的全名叫做林宪明，华国人，是十几年前被某个人蛇集团买走的。他被人蛇集团带走的原因也很简单，家里穷，父亲嗜赌，母亲重病，家里还有个垂髫之龄的妹妹。这个太过经典的不幸故事中唯一有点温情的是，他不是被家里人卖掉的，事实上人蛇集团找上门时，他的母亲并不同意，坚决地拒绝了许多次对方的要求，是他趁着家里人没注意自己跟人蛇集团走的。
因为家里需要钱，但是母亲并没有想要卖掉他，对他来说这就已经够了，他是自己卖掉了自己。
之后他作为被买走的孩子中根骨最出挑的一批被卖给了某个兵器工厂，那个工厂“加工”的兵器只有一种，就是人。他成功从那个地狱一样的训练基地活了下来，作为成功毕业的优秀商品又被卖到了张的手下。
“……我欠华九会一笔钱，他们说只要为他们工作，还清了这笔欠款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回去找母亲和妹妹了。”
柯南：“……他们是骗你的吧。”
林宪明垂着脑袋点了点头。他九岁就被人蛇集团带走，之前也一直生存在资讯落后的乡村，人生中所有的常识都是那个集团给他灌输的，对方跟他这样说，他就真的信了，甚至从“工资”中省下来寄给母亲和妹妹的钱早就被组织劫走也不知道。但也许是家中还有人在等他，他想要离开这个集团的想法却一直没变过。华九会越来越察觉到他的不可控，最终做出了销毁这件不好用的“兵器”的决定，林侨梅只是其中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
从华九会叛逃的杀手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包括华九会的人员构成，主要资金来源，甚至几个常用的据点。
只不过介于对方只把他看做是兵器，而且他之前一心想着离开，具体内幕知道得也不太多。
“那个华九会的干部是怎么跟市长勾结上的？”柯南问。
林宪明：“好像是通过市长身边那几个杀手。”
“诶？”
“就是这几个人。”马场早有准备般拿出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
“……”柯南有些无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打开。里面果然就是林宪明口中那几个杀手的资料，市长秘书浅仓丽子赫然在列。
柯南一边看一边顺手递了一部分给身边的源辉月，“宗方，紫乃原，浅仓丽子，久志&#183;伊万诺夫……最后一个怎么打了叉？”
“因为这个已经死了。”马场说，“被张委托去杀林，然后被林酱反杀了。”
柯南下意识回头看向林宪明。青年依旧是时髦女性的打扮，不说话的时候安静而有气质，半点看不出是个能够反杀职业杀手的狠角色。他穿了件高领针织衫，遮住了大半的脖子，但仔细看去还能依稀从领口边缘辨认出一二青紫色的痕迹。
“这个伤……”
马场：“和武田刑警脖子上的伤口一模一样吧。”
小侦探沉默数秒，“虽然这个能够算作正当防卫，但是……”
但是林宪明作为□□圈养的杀手，之前杀的人不少，且其中必定有清白无辜者，他手上沾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如果你们能帮侨梅报仇，”青年忽然说，“我可以去警局自首，或者做其他事情也没关系。”
柯南：“……”
这个做其他事情肯定是指某些不太和谐且合法的事情，林宪明作为一个从不知道多少孩子中选出来又经过从小精心培养的职业杀手，业务能力即便在杀手遍地的博多也是最顶尖的那批之一。如果不是他太过不可控，华九会未必愿意放弃他，然而即便是家大业大的华九会也都是尝试了这么多年发现忽悠不下去了之后，才终于做出销毁这把锋利得伤人伤己的刀的决定。
三观正直的小侦探对着这个足以令大半地下组织心动的提议沉默半晌，他看了看身边的人，姐姐大人一手支额好像并不打算说话，他又收回视线无奈地扶额，“我们本来就是来抓害死林姐姐的凶手的……算了，先不说这个，这几个人也是华九会出身吗？”
一直淡定地任由他们交流的马场善治这才懒洋洋出声，“不是，他们来自另外一个机构。”
他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张名片。源辉月伸手接过，上下翻着看了看，名片像是制式印刷的产物，乍一看十分普通。
她望着上面那个“房屋中介”的介绍挑了挑眉，就听到“咔哒”一声。她明明不抽烟，不知道为什么却瞬间就辨别出那是打火机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就见马场松散握着一个点燃的打火机伸过来，放到了那张名片下面。
火舌舔上那张材质不明的薄片的瞬间，整张名片开始变色，一圈燃烧的色泽从内而外扩散开来，就像一个奇妙的变魔术。
他淡定地阖上打火机，源辉月手里的名片已经换了个模样。
“Murder Inc？”柯南慢慢念出名片上那个血红色的名字，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全称叫做‘杀人承包公司’。”马场说，“表面上伪装成人力派遣公司，其实派遣的是杀手，专门为某些有需要的人群服务。”
源辉月：“……你们博多这里还真是杀人、替罪、处理尸体一条龙服务。”
马场对这个评价非常习惯，他耸了耸肩，“虽然这家公司在博多有分部，但是公司的总部不一定在博多。或者应该说，没人知道他的总部在哪儿，因为离职之后泄漏公司秘密的人全都死了。”
柯南：“……离职。”
“这几个人就是从这家公司离职的。”马场点了点那份资料，“之后就被市长招揽，保护他的同时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工作。”
“警视厅查到伊藤卓也在中州的酒吧消费当天，账户上有一笔大金额的不明进款，备注是项目提成。他也是那家公司的？”源辉月晃了晃那张名片抬眸看他，“是你让他去警视厅自首的。”
“对。”马场淡定道，“他原名叫齐藤，伊藤卓也是个假身份，警视厅现在应该也已经查到了。不过那家伙其实刚入职，没杀过人，那笔项目提成是阴差阳错，有人先一步干掉了他的目标，但公司以为是他干的，所以给他发了钱。他不适合当杀手，早就后悔了，如果现在没被警察保护起来，他接下来很有可能就会被Murder Inc派出的杀手袭击。”
“所以，其实这家公司也不是能随便离职的。”源辉月把名片转过来看了一眼，“看来那位市长和犯罪团体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紧密。”
他能够雇佣从Murder Inc离职的员工，庇护他们不被原公司追杀，就是最好的证明。
重松叹了口气，“其实早先一直有传言，那位原田市长当年能够当选就是因为背后有地下势力在支持他。”
源辉月把名片轻轻一弹，指尖抵着它的一角漫不经心地看着它像陀螺一样在桌上转了两圈。
“你们见过福冈警察本部的本部长吗？”她忽然问了个离题八百里的问题。
其他人有些莫名，重松思考了片刻，“我见过他一次，印象中似乎是个……十分威严的人。”
“威严”这个词就用得很妙。
柯南：“福冈市警察本部长的话，我记得好像姓相马？”
“相马啊……”源辉月挑了挑眉，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她轻轻笑了一下，拿着名片站起身，长长的裙摆慢悠悠拂过椅面，“我出去打个电话。”
目送着她的背影走向酒吧大门，柯南怔愣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相马家，我记得好像是平氏的后裔？”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平氏了，源氏当年出了个大魔王源赖朝，把如日中天的平氏家族打得落花流水近乎灭族。相马家的确算是平氏后裔，但也并不以平氏自居了，只不过这会儿在源辉月这个正统源氏家族的人口中提起这个姓氏，突然就变得有几分微妙起来。
酒吧所在的大楼有些年头，外头的墙壁上爬了半面爬山虎。房子的主人大概觉得郁郁葱葱的还挺喜欢，任由它生长得茂盛而自在。
源辉月在树荫下站定，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什么事？”
随手拨弄着腰间的流苏，她语气淡淡地问，“相马家那个废物什么时候能从福冈警察本部长的位置上滚下去？”
那边的人平静地教育，“辉月，说话要礼貌一点，相马也是你的长辈，要对他有基础的尊重。”
源辉月于是礼貌地重新遣词，“相马家那位尊敬的长辈什么时候能够回到他该去的地方，比如垃圾场什么的？回去之前能给他分个类就更好了。”
那头的人笑了，但这一次没再纠正她的话，而是饶有兴致地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这几天在博多长了很多见识。有点好奇这么民风淳朴的城市风貌，那位本部长知道吗？”
她淡淡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看着鲜红的流苏从指尖滑落，像未干透的血，她有点兴致索然。
不可能不知道吧，警察本部长又不是个傻子。
博多的沉疴积弊已久，底下势力盘根错节，要动它实在需要把天掀翻的魄力和勇气。
反正受到威胁的又不是性命矜贵的高官老爷，底下的贱民多死一两个谁在乎？现任福冈市长上任之后充分发挥了演员的特长，面子工程做得极好，博多区的犯罪率逐年下降，乍一看花团锦簇国泰民安，一条被子将那些腌臜遮得严严实实，谁管底下有多少血淋淋无法闭合的眼睛？
只要看不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眼睛长在头顶，把耳朵闭起来，就看不到路旁飞过的乌鸦，听不见冤魂的哭嚎，自古以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福冈警察本部的本部长相马诚一郎是所有警视监中年纪最大的，他能够上位纯靠两点，家中关系硬，以及命好。熬资历能够熬到警察本部长的位置，谁不称赞一句这人命是真的好，所以有些其他的小毛病，比如年纪大了眼花耳聋，也是可以理解的。
源辉月淡淡地提议，“相马本部长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放他回家安享晚年吧。栓条狗放到那个位置上就能完美取代相马阁下的职能，既节省了纳税人给它发工资的钱，还能改善一下福冈市警察本部的风评。”
“说起来我家里现在就有一只柴犬，给它一个机会说不定能比相马阁下干得好，需要我把它的简历发过去吗？”

第74章 目标人物（三十九）
不知道是不是让福冈市警察本部长将位置让给狗子这个建议太过惊艳，那头的人居然当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考虑考虑。”
随即他饶有兴致地问，“你养狗了？”
“……不是，别人的。”源辉月顿了顿，绕过了这个问题，“别岔开话题，你故意设计我来博多就是为了这个吧？津川部长作为一个老刑警能够连资料都发错，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对面的人笑了，悠悠地说，“说起来，你捡回来的那个小朋友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源辉月拨弄流苏的手一顿，“……柯南？”
“他也看出来是我想让你们来博多，唔，我的手段退步了吗？意图能被这么多人发现？”
源辉月：“……你根本就没藏吧？”
对面从善如流地认同，“说得也是，对自己的女儿确实不用玩这么多手段。”
源辉月：“……”
你那么聪明，知道你女儿现在想揍你吗？
“那孩子还跟我说，其实我不用把那桩连环杀人案的资料放进去，你也会去博多，为了那个叫做林桥梅的小姑娘。”他说着忽然正经起来，“辉月，看来你的确变了不少，以前这些事你从来不会关心，也不会问我刚刚那个问题。你向来不怎么在乎别人的事情，相马家那个废物碍了你的眼你一般也只会当面叫他滚。”
源辉月：“……你刚刚也喊了他废物。”
“他又不是我的长辈。”某个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人淡定地说，“而且我正在表达对女儿成长了的欣慰，你感动一下。”
源辉月不想感动，只想挂电话。
“说起来，既然你长大了，就不要继续闹别扭了吧，下个月能回家吃饭了吗？”
“……你再不说正事我真的挂电话了。”
“好吧好吧，”源宗政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语气一转，无缝切入到正经话题，“日运冷冻还有你们现在手上正在查的案子虽然闹得很大，但光凭这些事将博多警署的局长踢走可以，要动福冈警察本部长就勉强了。除非有位置更高的人出来指证他和这一系列案件有关，博多警署的局长是不会开这个口的，他还指望自己的后台不倒，能够东山再起，只有其他和相马不完全在一个战壕的人才有可能做这件事，你明白了吗？”
“哦。”
源辉月明白且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
那头的源宗政对着发出“嘟、嘟”断线声的手机沉默了半晌，回头问刚好进门的秘书官，“你说，她是不是叛逆期到了？”
秘书官：“……”
这个世上敢挂源宗政电话的人就那么几个，秘书官就算只听到了个尾巴都能猜到对面的人是谁。他保持着完美微笑，十分具有职业素养地对自家上司的鬼话表示赞同，“孩子到了一定年纪都这样，源长官您多担待一点。我家儿子最近也是叛逆期，快把我胃病都气出来了，相较而言源小姐已经很懂事了。”
秘书官家中那位循规蹈矩了三十多年的儿子无辜被叛逆，天知道他结婚快十年，自己的儿子都要上小学了。
.
源辉月这头刚挂断电话，柯南就找了过来。
酒吧侧面是条被夹在两栋高楼之间的小巷，这一带都是老房子，两边的墙面都爬满爬山虎，植被丰沛，像个钢铁城市中通往森林幻境的密道。
源辉月站在巷子口，收起手机，举起那张名片在太阳底下略微倾斜着照了一下。柯南远远望着疑惑地走了过去，“辉月姐姐，你在看什么？”
她随手把名片递给他。
“来之前源宗政跟我说过一句话。”
柯南下意识将视线从名片上抽出来，侧过头听着她淡淡道，“不管觉得一个地方有多糟糕，当还没有准备好帮它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的时候，就不要贸然破坏它原有的规则。否则不管你想做什么，结果只会更坏。”
这的确十分像那位源氏的家主能够说得出来的话。
柯南默默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博多如今的现状，即便这座城市已经从上到下烂得让人看不下去，依旧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就算是向来横着走的源大小姐，讨论武田刑警的案子的时候，一开始也打算遵循这里的规则用钱砸人，而不是仗着自己的家世直接跑到博多警署去要求他们重新调查。
“只不过，”源辉月忽然话音一转，“我看他们现在已经准备好了。”
小侦探一怔，就见她把手插回风衣口袋，语气平淡地问，“那几位警官还在市长那个儿子家？”
“……是，我刚刚给高木警官打了电话，他说原田佑介虽然承认那段视频里的人的确是自己。但是一口咬定说那个叫做池田的女孩子是他女朋友，当时他们闹了点矛盾，对方负气出走，他只是去把她哄回去，动作粗暴了一点，恰巧被监控拍了下来。”
源辉月唇角挑了挑，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他管那个叫‘哄’？”
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当街殴打掳走一个女孩子是犯罪，但如果声称那个女孩是自己的女朋友或者老婆，这事就由大化小变成了家庭矛盾。就好像一旦冠上某个男人的女朋友的名号，那个女孩就不再是个有独立思想的人，而成了那个男人的私有物件。
法律和人权保护披着人皮的禽兽，但不保护物件。
“带队去原田家调查的人是白鸟？”源辉月忽然问。
柯南意识了什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走吧，”源辉月眸光清淡地说，“来这里这么久了，不去主人家看看多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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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田佑介家，白鸟警官用上了自己全部的涵养才能够克制着不把手里的警察手册摔在对面那个人的脸上。
福冈市长的儿子原田佑介，是个不掺水的纯种人渣。在气人这一方面，他可能比他爹当官还要有天赋。他住的这间房子占了这栋顶级住宅楼的一整层，装修得非常有品位的客厅里却散落着十分没有品位的各种猎奇向模型、酒瓶、甚至□□杂志。
休息区靠墙的部分摆着一座古典的书架，有人说一个人的底蕴能够从他书架上的书上体现出来，照这种说法，原田佑介脑子里应该全是垃圾。白鸟的目光扫过去除了一本被埋在角落的《圣经》，居然找不出一本正经书籍。
不过想想这人做过的事，会有本《圣经》出现在他家里已经是最大的讽刺了，有可能是最开始装修这套房子的人放在书架上做装饰的，根本没被房子的主人翻过。
而这会儿，脑子里装满废料的屋主正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歪在沙发上，刚从床上爬起来，一头褐色的头毛东倒西歪。他的面相不差，但是气质实在难以入眼，不像市长公子，像个游手好闲的二流混混。
被问话期间他手里还拿着个PSP在打游戏，在噼里啪啦的游戏音效中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警官你们真的很啰嗦啊，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好多次了吧。我跟她吵了一架就分开了，我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旁边一个和白鸟一起上门的警察强忍着怒火，“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还说她是你的女朋友？”
“谁规定一定要知道女朋友的名字了？”原田佑介终于懒洋洋地从游戏机上抬了一下眼皮，“我爹是市长诶，围着我的女人那么多，谁耐心一个个去记？”
像是觉得警察脸上愤怒的表情挺有意思似的，他饶有兴致地接着道，“这位警官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难道那个叫做池田什么的跟你有关系？你喜欢她？还是说你的女朋友跟她长得像？那还真是巧了哈哈哈哈……”
小警察被这个猖狂的态度激怒，一握拳正要站起来，又被身边的白鸟按了下去。
“原田先生，我们已经跟令尊沟通过了。他答应会配合我们的调查，所以也请你好好回答问题。”
青年刑警目光冷淡地直视了过去，原田佑介眉心一皱，脸上令人生厌的笑容收了收，低声喃喃，“……那个老头子。”
这时候PSP里跳出了“game over”的音效，他把游戏机往旁边一扔，双手摊开靠上了沙发靠背，“你们的问题我都回答了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警察办案不是要讲证据吗？证据呢？先把证据拿出来再来问我。”
这货总算肯正眼看人，只是口里说的依旧不是人话，旁边的小警察深吸一口气，“四月十五日，你将受害人池田带走之后去了哪儿？有人能够证明你和她分开了吗？”
“警官，我怎么说也算受害人家属吧。”压根没搭理这个问题地，原田佑介漫不经心地继续挑战人的忍耐能力，“我女朋友死了，不应该是我找警察要说法吗？怎么你们现在还来盘问我了？该不会是实在找不出凶手来，准备胡乱栽赃一个吧？”
他盯着对面的两个警察，见他们脸色愈发难看，却好像是看到什么乐子一般，咧开嘴夸张地笑了，“你们警视厅的警察好像比博多这里的还好玩啊。喂喂，就算要找个人栽赃，你们是不是也找错人了啊，我爹可是市长诶。你们该不会真以为，市长的儿子能够做出杀人这种事吧哈哈哈哈哈……”
他的大笑声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将室内的气压压得愈发低沉，警察们办理过这么多案子，这个人的讨厌程度也能稳居前三，无形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化拍在他脸上。浅仓丽子抱臂站在客厅一角，冷淡看着这一幕却并没有出声阻止。就在她看向手表盘算着再过多久能把这群警察打发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清冷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懒洋洋的，还带着点嘲讽。
“哇，市长啊，好厉害。我爹还是国务大臣呢，我说什么了吗？”
客厅的大门被推开，守在门口的小警察有点无措地让到一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像逛自家后花园一般不紧不慢。
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悠悠出现在门口，浅仓丽子下意识抬头，看到她的瞬间，身体骤然僵住。
“源小姐？”白鸟疑惑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源辉月朝他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沙发上也跟着愣住的人，小巧的下巴轻轻扬了扬，“带走。”
几个身形精壮的青年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径直奔向沙发上的原田佑介。打头的那个来到白鸟面前，掏出一本证件晃了晃。
白鸟准备伸手阻止的动作停下，“……公安？”
另外一头正要下意识动手的浅仓丽子脚步一顿，面前就多了两个人，对方似乎是特意过来防范她的。她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对方腰间的枪。
两人被拦住的工夫，几个公安警察已经大步走到了原田面前，伸手就像拎鸡仔一样要他从沙发上拎起来。
这位嚣张的市长公子见没人阻止，终于有点慌了，“等会儿，你们在干什么？我爹可是……”
“市长，我知道，你不用一直重复你唯一的价值，市长的儿子阁下。”
原田佑介身体一僵，抬头看去，几步之外的人也正好居高临下看过来，湛蓝色的眼瞳像极地的冰川，漂亮又冷冽。
她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行字，“但之后还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客厅里的白鸟任三郎和浅仓丽子同时一怔，一怔愣一愕然地扭过头，看到黑发美人轻描淡写地说，“带走，有事我担着。”
领头的重松冲这位市长的公子点了点头，“得罪了。”
说罢就毫不留情地把他从沙发上拽下来，一手按着他的背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在原田佑介的惨叫中，把一副明晃晃的手铐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第75章 目标人物（四十）
这几天福冈最大的新闻就是市长公子涉嫌谋杀女性并暴尸野外的案子，为了抢到第一手新鲜咨询，福冈县的新闻媒体几乎蜂拥而出，甚至还有许多从外地赶来的同行们不辞辛劳地也挤到了公寓楼下跟他们抢饭吃。
在无数长枪短炮和前线记者的见证下，福冈市长的公子被警方从居住的大楼里带出来拷走了。
这个画面瞬间引爆了新闻媒体的热情，无数阴谋论层出不穷。正经电视台还有基本的节操，只说福冈市长的儿子涉嫌谋杀被带走调查，但在大多数无良媒体口中，那位原田佑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了，想象力丰富一些的甚至已经把他杀人的过程都编了出来。
东京警视厅，目暮十三从松本管理官的办公室出来，只感觉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快要自我漂白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和他一样刚刚挨了一顿训，此刻默不作声的白鸟，叹了口气，“你当时也在场吧，怎么就任由源小姐就这样把人带回来了？”
白鸟：“正常情况下，涉案到了这种程度，的确是可以带回来请他配合调查的。”
“话是这样说，但是……”
“目暮警官，”他忽然打断了自家上司的话，轻声说，“源小姐姓‘源’。”
目暮十三一愣。
“你还记得今天上午她在会议室说的吗，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
这位同样是世家出身的青年刑警低垂下眼，“这桩案子背后涉及到多少政治斗争的确是我们关心不了的，但是她当时既然开口了让把原田佑介带回来，一定有她的理由和底气，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警察的职责只有破案，尽早抓住这一系列案件的凶手，我认为就是我们唯一该做的事。”
目暮十三慢慢回过神来，“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嗯？”
“你没发现吗？刚刚松本管理官嘴上训得厉害，但是提都没提要我们把人放回去一个字。”他拍了拍手下的肩膀，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从把原田佑介带回来开始，管理官接到的各方面打来的电话就没停过，总得做点反应出来给其他人看看。”
但人都抓回来了，放回去就不用想了。
“原田佑介的确算是身份特殊，但倒不是怕他那个当市长的爹，只是一遇到这种名人出问题的情况，新闻媒体就会展开联想，没事都能编排成有事。毕竟大多数时候，媒体要的是狂欢，而不是真相。”目暮警官感叹道，“所以一般处理这种情况，我们都会更加谨慎一些，以免被舆论裹挟，错过真相。”
这位看起来心宽体胖的老警官忽然说出一番如此犀利的话，白鸟听得呆愣，心中对他的人设印象正有些动摇，就听到他继续道，“嘛，前面那段话还是当年优作跟我说过的。”
白鸟：“……”
那个动摇的人设“唰”地一下稳定下来。
“不过这一次，原田佑介的罪行应该不会有反转了。”目暮警部脸色严肃下来，“审讯方面进行得怎么样了？”
白鸟回过神，“因为现有证据只能扣押原田佑介二十四小时，在相马课长的建议下启用了紧急审讯室，目前原田佑介已经被带过去了。”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课长也姓相马，跟博多警察本部长和平氏倒是毫无关系，能够当上课长全靠自己会钻营，是个当官的好材料。
“乡原理事官组建的那个紧急审讯室啊。”目暮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源小姐不是一起回东京了吗？她现在在哪儿？”
源小姐正在三系的办公室和高木、佐藤以及办公室里的其他警官一起看柯南传到电脑上的一个视频，视频来源依旧是博多某位知名不具的私家侦探。
“这个人好像是……前段时间博多报纸上被报导死亡的那个外国人？”
去调查无名女尸的线索时，高木警官也是狠狠做过功课的，此刻一眼就把当时同一版面另一个案件的主人公认了出来。
“那个外国人据说是被人殴打致死的，那些打他的人还特意拍了视频？”
听着背景音里的调笑声，佐藤心底隐隐有些发寒。正在拍视频的施暴者们好像在玩一个游戏，不断地用铁棍击打一个皮肤黝黑的外国人。
那人似乎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行动间非常迟缓，虽然尽力躲闪，但成人手臂粗的铁棍依旧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伴随着施暴者们刺耳的嘲笑。他嘴里不断哭嚎着求救的语言凌乱又陌生，镜头有一段对准了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瞳被泪水泡得茫然，起初还在努力求救，但慢慢地一点一点绝望了下去，到最后彻底涣散。
他像个闯进这个陌生国家的笨拙又丑陋的动物，和所有人语言不通，死亡的时候眼瞳中有一些不解，像是在茫然地问镜头外的人，为什么是他受到了这样的对待。
背景里施暴者们还在放肆大笑。
“诶，他好像我家里的狗欸。”
“哈哈哈，你早说我们去买点狗粮倒在地上让他吃啊哈哈哈哈……”
柯南按下了暂停键，“后面都是他们的聊天，那几个说话的人里就有原田佑介。”
只要是正常人，就没法不被这个视频触怒，更不用说正义感比常人强得多的警察。佐藤警官强忍着怒火，“其他三个人呢？”
柯南：“死了。”
佐藤的火气一滞，“……死了？”
“另外三人和原田佑介在大学时是同一社团的，这个案子发生之后没几天，这三个人出门时开的车发生了爆炸，三人全部死亡。这个案子新闻也报导过，当时博多警署调查的结果是汽车的发动机出了问题导致的意外。”
这个调查结果实在太有博多警署和稀泥的风格，连胡编乱造都不编出点合理一些的理由。
有人立刻联想到前几天押送车上被装上的炸弹，“这是市长的人干的？”
“很有可能，”柯南说，“他们后面的聊天里提到要把这个视频发到网上去，应该是后来被市长派去照顾原田的杀手阻止了，然后为了防止这几个人将这件事说出去，选择了将他们灭口。”
源辉月拿着鼠标重新按下播放键，视频还有十多分钟，镜头在继续对地上已经死亡的人拍个不停，伴随着背景音里肆无忌惮的调笑。施暴者们完全没有任何刚刚杀了人的心里负担，像只是踩死了一只无足轻重的虫子，甚至还在不满意这个外国男人反抗得不够厉害，计划下次要换个女人。
一个老刑警听不下去了，“这群混蛋到底对他们的人生有什么不满，为什么心理能够扭曲成这样？”
旁边的警察同样想不通，“那个市长的儿子家庭环境这么好，应该是事事顺心，要什么有什么吧？为什么非要去做这种事？”
作为警察他们见过太多被生活磋磨的人，有的人被打断了脊梁都想努力爬起来，身在泥泞里都在拼命活成人样，见过这样的人后，他们怎么也不明白像原田佑介这样天生生活优裕投胎天赋一骑绝尘的幸运儿，为什么却非要好好的人不做去做个畜生。
“要什么有什么是真的，但事事顺心就不一定了。”有人忽然嗓音清淡地说。
几个警察一愣，回头看看，这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源辉月。
“源小姐？”
视频这个时候已经放完了，源辉月将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有这个证据，原田佑介能够被拘留的时间不止二十四小时了吧？”
旁边的高木下意识点点头，“可以将视频里的声音和原田做对比，声波吻合的话，甚至能够以杀人罪的罪名起诉他。”
“那不是太便宜他了，”源辉月轻描淡写地说，“只杀一个外国人又不会被判死刑。”
屋内众人集体一愣。
一点没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地，她平淡地站起身来，“公安部往哪边走？”
“出门右拐。”佐藤回过神，跟着站起来，“源小姐你要去公安部？”
“下午的时候接到了他们的电话，希望我去一趟。”
“为什么突然……”女刑警忽然反应过来，“和日运那个案子有关？”
日运冷冻作为一个在黑暗的底下埋藏多年的“清道夫”，一朝被抓之后，警方顺藤摸瓜搜出了许多系在这根有毒藤蔓上的VIP用户，其中不乏许多位高权重的官员及其家人。由于牵扯过大，这个案子顺理成章被公安接手了。
“他们说在对某一位VIP客户进行抓捕时，在他家里发现了我的照片。”源辉月顺手拎起椅子上的包，“让我去辨认一下看认不认识那个人。”
佐藤：“那我送你过去吧。”
旁边的高木也连忙点头，“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源小姐你去忙吧。”
“呐，高木警官。”柯南抬头看向他问，“如果那位原田君一口咬定了不肯承认，你们还有其他调查方向吗？”
“这个啊，组对课那边对林侨梅小姐工作的那家酒吧老板的审讯好像有突破了。只要他承认自己的确是将林桑卖给了市长身边的人，我们就能够将对方抓捕过来进行提审，然后把原田一起列为嫌疑人进行DNA比对了。”
高木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总之案件的重点已经转移到原田佑介身上，其他人的嫌疑就能够暂时排除，我总算不用在审讯室再见到安室君了。”
这位青年刑警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正要离开的源辉月闻言脚步意外地顿了一下。
“安室哥哥的嫌疑不是早就洗清了吗？”柯南诧异地问。
“啊，是，但是之前排除的是有关于那起发生在东京的连环杀人案的嫌疑。”高木挠了挠后脑勺，“在西川奈美被杀的那天晚上，安室君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是之后不是已经证实这两桩案子不是同一起了吗？所以安室君就不能算完全没嫌疑了，今天上午他还来了一趟警视厅，现在应该还没走。”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就有个人从办公室门口走了进来。
“高木警官，听说你们找到第一嫌疑人了？”
源辉月下意识回头，正好和门口的青年的视线正面撞上。
对方微微怔了一下，“辉月桑？”

第76章 目标人物（四十一）
“……我们是在对方的地下室里找到的照片，老实说当时的情况有些异常，所以冒昧想请源小姐来辨认一下是否认识这栋房子的主人……源小姐……源小姐？”
源辉月回过神来。
“抱歉，是太累了吗？”面前的青年警官歉意道，“听说你们刚从博多回来。本来也不想立即打扰您，只不过那位屋主作为嫌疑人被扣押的二十四小时快到了，所以可能还要劳烦源小姐一下。”
“……”源辉月没解释自己走神的原因不是这个，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投影屏幕上，这才发现上面的人有点眼熟。
她略微挑了一下眉，“这就是那位家里有我的照片的屋主？”
“对，”对面自我介绍叫做风见裕也的公安警察回过头，“他是日运冷冻的VIP 客户，曾经好几次要求在深夜里送货，并且记录中有有关于‘带博多特产来’的备注，因此被我们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搜查令批下来之后，去他家搜查的警察在他的别墅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室，虽然没有在里面发现鲁米诺反应，但是其中有一面墙上发现了源小姐你的照片。”
他的说明方式已经比较委婉了，用那位前去搜查的同事的原话，那整个就是一个变态stalker的经典案发现场，黑漆漆的地下室里只安装了一盏壁灯，正好能够将正对门的墙照亮，那片亮光笼罩的区域挂满了照片，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并不全都是偷拍，源辉月作为一个有点名气的小说家，也被新闻报导过，那些照片大部分都是从新闻里截取的画面，可能是偷拍的也只有两三张。
“就是这几张。”
风见把照片放到桌上递过来，源辉月拿起来看了两眼，只有三个场景，一个是米花市政大厦旁边的商场，她在和三澄美琴一起吃火锅，第二个是咖啡厅，她和麻生成实见面的那天，最后一个是她家门口，她出来取玫瑰花，然后反手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源小姐认识这个人吗？”风见观察着她的神色问。
“不认识。”源辉月随手把那几张照片扔回桌上，平淡地说，“但我看过他的资料……你知道最近搜查一课在查的那桩连环杀人案吗？”
“略有耳闻。”
“东京的那一起，其中有一位受害人就是他的女朋友。”
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照片上一点，源辉月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高桥健人，建筑师，当时没有深查，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是森谷帝二的徒弟。”
某位小侦探对那位连环杀人犯做出的侧写还真是一点没错。
风见略微怔了一下，立即转过身，“立刻联系搜查一课。”
门口的小警察应了是，转身飞快去跑腿了。东京连环杀人案最开始是目暮警官所在的三系负责调查，但是因为和博多的事情搅和到一起，博多那边显然影响更大，更加紧急，目暮警官全副注意力都去查市长和他儿子了，所以东京这边的这个案子就临时交给了二系接手。
警视厅的办公室，搜查一课二系的警官们正好在开会讨论案情。
东京这起连环谋杀案是个十分严重的案件，虽然最近被博多那边牵连了一个市长一个警署署长的案子抢光了风头，但警方内部对此还是十分重视。只不过有关这个案子的调查在他们接手前就陷入了僵局，接下这个摊子的二系恨不得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分析现有的资料，找到新的调查方向和线索。
案情分析会上，就在警官们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几位受害人人际关系的重叠点时，一个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二系的系长看到来电提醒愣了一下，有点不明白公安部门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僚忽然来电有什么事，一头雾水地接了起来。
“您好，我是伊达……对，这个案子目前的确由我们负责……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底下的警官们被老大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就见他面上露出了激动的表情，连连点头。
“好，我这就过去，源小姐还在吗？好的，好的……”
二系系长挂断电话后，视线在众下属身上扫了一圈，几分钟前沉重的表情一扫而空，铿锵有力地下令道，“西村你带上案卷资料，现在跟我去公安部。其他人立刻开始排查第四名受害人的男朋友，那位叫做高桥健人的建筑师从小到大的社会关系，将他锁定为重点嫌疑对象，一定要找到他以前的人生中是否有‘黑发、蓝眼’这样的女性出现过。”
底下的刑警们一听就明白了，“凶手是高桥健人？”
“几乎已经能够肯定是他了，”系长沉稳地点头，“但是目前证据链还不齐全，这就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情了。好了不要啰嗦了，抓紧时间立刻行动！”
“是！”
连环杀人犯的作案动机不一，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经过分类都有十多种。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连环杀人犯挑选受害人并不完全随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目标，无法控制的杀人冲动本质上都是在趋使他们朝这个目标靠近。
东京连续杀人案中的四个受害人，要一一排查每一个和他们有接触有杀人可能的关系者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是一个庞大到能把人压垮的工作量，但如果目标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简单多了。
现代社会构建的严密警务体系立即运转起来，而与此同时，二系的系长也终于在公安部的会议室见到了那位很有可能已经被定为下一个目标的源小姐。
“源桑刚刚还想起了一件事。”风见裕也请系长坐下后，一边递给他一张照片一边代为讲解道，“她在这家咖啡厅喝咖啡时，曾经把一张照片落在了座位上，后来再回去取的时候，发现照片背面被人敲了一个玫瑰花纹样的标记。她已经问过当时把照片给她的人了，最开始照片背面是没有这个的。”
玫瑰花，东京连环杀人案凶手的“签名”之一。
二系系长都还没把椅子坐热，立即被这个信息刺激得差点再次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家咖啡厅有安装监控吗？”
“有。”风见裕也肃然点头，“我们刚刚已经请咖啡店的老板检查过了，店里的监控恰好拍到了高桥健人在那张照片上印下那个标记的画面。另外，那家给源小姐送花的花店老板也想起来一个线索，在她店里订花的那位神秘客人似乎是个左撇子。”
而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高桥健人就是个左撇子。
重要线索纷至沓来，到了这个程度，二系已经可以合法申请搜查令搜查高桥健人名下所有房产。他杀人肯定不会是在外面，只要找到那几名死者真正的死亡现场，就能毫无疑义地将这个连环杀人凶手钉死在审判席上。
上午还毫无头绪的案子忽然被人拉满了进度条，证据排着队来到面前，简直像设计好的一样，留给他们做的好像只有去搜查现场一件事了，顺利得让二系系长阁下都有点满头雾水。
“因为高桥健人是日运的VIP客户之一，他制造的杀人案可能还不止已知的这四起，目前我们已经开始着手排查在博多湾找到的那些死者的身份，如果找到其他线索还会继续跟二系联系……”
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位警官的谈话，源辉月的视线飘到会议室的挂钟上，已经晚上八点了。
“风见警官，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风见裕也闻言中断了话音，看向她歉意地点头道，“麻烦你了，源小姐。对了，那张照片，可以的话能不能明天送到警视厅来？”
源辉月无所谓地答应，站起身来。不知道是不是提供了重要线索的原因，这位名叫风见的公安警察表现得十分客气，也跟着给她拉开门，送了几步。
会议室外头的走廊上早有人在外头等着，见他们终于出来，一大一小同时停下谈话回过头。
“结束了吗？”双手抄兜靠在墙上的金发青年直起身走了过来，一边还礼貌地询问道，“那我就先送辉月桑回去了，对了，刚刚那边那位警官已经给我做过笔录了，我也可以离开吧？”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问在场的公安警察的，风见裕也复杂地顿了一下，默默地说，“……请自便。”
安室透冲他点点头，一边自然地走到源辉月身边，顺口问道，“说起来辉月桑还没吃晚饭吧？”
风见裕也：“……我们试图提供过，但是源小姐拒绝了。”
安室透一愣，他身旁的黑发小孩也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风见这才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好在对方只是朝他笑了笑就忽略了这个小尴尬，继续看向身边人道，“你们是直接从博多过来的吧？午饭有吃过吗？”
源辉月：“……在酒吧吃了拉面。”
这个组合大概着实有些奇妙，金发青年都听得意外了一下，这才无奈笑道，“嘛，拉面倒的确是博多的特产……走吧，我先送你回去。还有柯南君，你们家里有人做饭吗，还是想在外面吃？”
源辉月最后选择了在外头吃，一方面她家里的确是没人做饭，另外一方面她有点话想跟这个人说。
然而酝酿了一顿饭的时间，直到他们开车从餐厅回来，她也没能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高档别墅区的路灯影影绰绰藏在树影里，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设计过，既不会太过显眼，也不会让人看不清路，光打得十分有水平，随便取个景都很有电影氛围。
安室透将车停在门口，回头道，“到了。”
副驾驶席上的人坐着没说话，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开口，“柯南，你先下车。”
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的小侦探同情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跑了。
安室透：“？”
某位私家侦探的车还停在源辉月家的地下车库里，他们开回来的是源辉月的车。清淡的车载香薰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香味，往日里让人平静的气味飘到鼻间，不知道为何却让人心情更加浮躁了一点。
车里安静得能够听到安室透腕上的机械手表“哒哒”的走动声，就在他疑惑得要出口询问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人偏过头去，纤长的眼睫往下一闭，“对不起。”
“……什么？”
“……那天在咖啡厅，是我误会了。”
源大小姐长这么大还没这么尴尬地给人道过歉，或者可能车祸前有，但是她也不记得了。她纤细的手指搭在车门的扶手上，尴尬得近乎要把上面的漆皮抠起来。
“侨梅的死亡现场，我一开始以为是你布置的，所以有些生气……”
意识到这好像有点像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她顿了顿，干脆省略了这串内容，“总之，抱歉，是我弄错了……你要是不高兴，让你泼回来也可以……”
驾驶席上的人半晌没有说话，松散的碎发撩过眉眼，安室透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也许就是我做的呢。”他轻声问。
源辉月没注意到他的语气，还沉浸在第一次给人认错的窘迫里，垂着眼继续摧残那块无辜的车皮，“高木警官说你当时被传讯到警视厅配合调查的时候，警方只找到了你在五月六日西川被杀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侨梅的死亡现场真的是你布置的，你肯定会早有准备地把自己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也做好，这样之后警方发现这是两个案子时才不会再次将怀疑的视线转到你身上。”
“你不会出这种低级纰漏，所以这件事应该也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我相信你的确是没有料到那天晚上侨梅会死。”
沉默了好半晌，安室透终于轻轻垂下眼睫，“你也对我太有信心了，我倒宁愿……”
“嗯？”
这句话源辉月没有听清楚，疑惑地回过头，然后就见金发青年轻松地朝自己一笑，“没事，我是说泼回去就不用了，作为交换，辉月桑你能够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源辉月点头说，“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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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目标人物（四十二）
博多和东京连轴转了小半个月，源辉月确实是有些累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自觉地要把之前缺的休息都补回来，这天她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柯南也没有喊她，等她醒来之后才发现弟弟其实也并没有比她早醒多久。
同时起晚了的姐弟俩带着睡意迷迷糊糊吃了午饭，又在书房里消磨了大半下午，等到日头西斜，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收拾收拾出门去了警视厅。
比起她们的悠闲，东京警视厅永远处于高速运转状态，苦逼的警察们只要手头的案子没查完就别想有上下班和节假日。
源辉月这几天来来去去也算是把警视厅混了个轻车熟路，门房都认识她了。把车停在门口，她进了大门正要自觉往三系办公室走，视线扫过人来人往的大厅，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个熟人。
“……林桑？”
那个正坐在大厅休息区发呆的身影回过头来，果然是张熟面孔。看到她后，青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源小姐？”
他似乎是十分不习惯周围的环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整个人身上写着一个大写的“局促”。他周围还站着几个警察，将他拱卫在中心，像是在监视又像是保护。
源辉月目光扫过去，发现那几个警察都比较陌生，但是对方却好像认识她，视线对上后领头那位友好地点了点头，“组对课，渡部，源小姐你好。”
源辉月了然。和几位警官礼貌问了好，她看向出现在警视厅的林宪明，“来接侨梅的？”
青年点了点头，低声说，“我和这几位警官商量过了，他们答应可以让我等到那个混蛋认罪，把侨梅安稳下葬之后再送我去服刑。”
他一进警视厅的大门，这几位警察就在门口等着他，很显然是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林宪明也没有多做反抗，他答应过只要能报妹妹的仇就来自首，说过的话不会不算话。
源辉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准备在哪里举办葬礼，东京还是博多？”
“东京吧。”林宪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微笑的表情，接过糖认真地说，“他们说侨梅在东京的时候过得还不错，交了好几个很好的朋友，她也一定更喜欢东京。”
源辉月点点头，“我知道有家殡仪馆不错，可以介绍给你。”
两人说话间，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正抱着一堆资料从侧面的走廊路过，柯南双手插兜站在源辉月身边，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视线不经意在周遭扫过，见着那人愣了一下。
“高木警官？”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高木一个急刹车，回过头来。
柯南：“真的是你？你这是干什么去啊？”
“……去，提交资料。”高木涉下意识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然后终于回过神来，“柯南，源小姐？你们也来了。”
“嗯，来问问审讯的情况。”
“啊，这个啊……”他的视线路过两人身边的人，忽然顿了一下。
源辉月若有所觉，跟林宪明简单告别之后和柯南一起朝着他走去。直到走到近前，小侦探才低声问，“怎么了高木警官，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这倒没有，那位原田君还在审讯室里，只不过……”高木微微弯下腰去看向他，一边有点苦笑起来，“到目前为止他依旧不肯承认所犯下的罪行，你们刚刚身边那位是死者家属吧，所以有点……”
源辉月和柯南了然，这个案子折腾了这么久，已经把嫌疑人逮回来了却还没能让他认罪，这位正直的青年警官估计是觉得愧对家属了。
“那个儿子已经被关进去二十四小时了？”源辉月问。
高木：“啊，对，他一直嚷嚷着要我们把他放出去。松本管理官那边的压力也很大，所以我们打算先将他虐杀外国人的证据提交上去，以杀人罪起诉他，这样就能继续延长他的审讯时间了……”
源辉月想了想，“你们松本管理官的办公室在哪儿？”
高木一愣，迷茫地看过去，就听到她淡定地说，“我想问问他，能够让我去和那位原田君聊聊吗？”
紧急审讯室里，负责审讯的真壁有希子气冲冲地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唯一的涵养控制在了关门动静上，但一进入办公室就立即破功，手里的资料摔在办公桌上震天响。
“那个混蛋是听不懂人话吗？问他什么问他都能够扯到其他方面去，他是用他脐下三寸的那个器官思考的吗？”
这位尊贵的市长公子被关进来二十四小时了，目前只做了两件事，嚷嚷着放他出去，以及调戏紧急审讯室唯一的美女刑警。
态度之嚣张傲慢足以把涵养最好的审讯官都起得火冒三丈。
“冷静点真壁，他就是故意要气你。”
“我知道！”
“也不怪真壁吧，那家伙就不是个正常人，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做同类看待吧。”
“话说是不是二十四小时已经到了，难道真的要放这混蛋出去？”
“搜查三系那边去提交新的证据了，这家伙还涉嫌虐杀一个在博多生活的外国人，要出去想都别想。”
“不止一桩案子在身上，这家伙还真是个纯种的人渣啊。”
“咳咳……”一声刻意的干咳打断了诸位审讯官的讨论，是搜查一课的课长阁下，众人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办公室里除了三系的几位警官外还多了几个陌生警察。
相马课长让下属安静下来之后，这才噙出一副笑脸对身边人道，“见笑了。”
对方倒是很讲道理地摇了摇头，客气了一句，“原田佑介的审讯工作的确十分困难，辛苦诸位了。”
真壁望着那人陌生的脸，凑到同事身边低声问，“这是谁啊？”
同事同样回以低声耳语，“相马课长没有介绍，但我猜测应该是公安部的。”
真壁恍然，“这个案子背后果然有政治因素。”
“当然了，搜查一课那边压力也也很大。据说当时这位市长公子没有经过福冈的警察本部，直接被押送到了警视厅来。”
“这么强硬？”真壁一愣，“谁干的？”
同事视线暗示般轻轻往上抬了一下，低声说了一个字。
“源。”
这个国家姓源的很多，但是这种情况下明显只代表一个含义。连这个家族都下场了，真壁顿觉其中水深，自觉地不再多问，“说起来，管理官人呢？还有松本理事长，刚刚不是也在？”
“刚才不知道被谁叫出去了……”
同事话音刚落，他们的管理官梶山胜利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直接道，“准备一下，有人想见见那位原田君。”
几位审讯官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谁？”
梶山胜利：“能够让他原形毕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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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坐在被审讯席位的原田佑介懒洋洋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乱七八糟的节奏，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说警官，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可以放我出去了吧，你们警察审讯的时限不是二十四小时吗？该不会想强制执法吧？还是说你自己舍不得我哈哈哈……”
被关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他显然也并没有太轻松，不耐烦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火气。美女刑警的声音从门口远远传来。
“很遗憾，又找到了新的证据，你目前是出不去了。另外这一次要审讯你的人不是我。”
原田佑介抬头看去，就见到之前那位审讯官从门口大步走下来，一边侧过身体让出一个人。
某位眼熟的黑发美人从容走下台阶，黑色裙摆徐徐拂过地面，从门口居高临下地扫下来一眼，那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原田吊儿郎当敲着膝盖的手指蓦地停了下来。
“日安。”源辉月神色平淡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礼貌地招呼道，“听说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原田的视线不自觉移开，“他们自己说我不想说的可以不说，这里可是有录像的。”
“的确，”源辉月点点头，“这是你的权利。”
随即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上下打量一圈了对面的人。半晌，在对方莫名的目光下，她纤长的眼睫一垂，身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忽然笑了，像是百思不得其解，慢条斯理地问，“原田佑一郎为什么要养这么个玩意儿？逗趣用的吗？”
原田佑介一愣，不只是他，其他旁观这场审讯的警官们也集体愣住。源氏的这位大小姐刚刚进来的时候表现得十分优雅得体且有礼貌，因为介入了他们的审讯还特地给几位审讯官主动道了歉，总而言之给人印象非常好。再加上她眉宇间天生的三分病弱气质，像养在贵族庭院的珍贵兰花，年纪普遍比她父亲还大的审讯官们还由衷担心过她会被审讯室里那个人渣欺负。
未曾想到，她这会儿往审讯席一座，好像人格忽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换，顿时让他们集体有些目瞪口呆。
座位上的黑发美人一手支起额，像是刚坐下就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她把视线从对面人身上收回，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开始打量起自己手指上刚涂的鲜红蔻丹，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兴味索然起来。
“你不想认罪也没关系，反正也改变不了结局。这件事到了这里你该不会以为还只是个普通的刑事案件吧？基本的政治敏感度都没有，原田佑一郎是怎么教育你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视线从眼尾清淡地扫出来，慢慢声音没有过多起伏，却好像蓦地溢满了无声的轻蔑，“哦，我忘了，他没教你。”
原田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收紧。

第78章 目标人物（四十三）
审讯室外的众人被源大小姐这变脸技术震住，懵逼了半晌。
老实说，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看到源辉月走进去的，几乎要以为里头换了个人。刚刚进门时的源氏大小姐有多谦逊礼貌，这会儿坐在审讯席上的人就有多嚣张傲慢。
比起原田佑介那种让人生厌的张狂，源大小姐傲慢得十分有历史沉淀感，那种公卿贵族从不正眼看人的轻蔑，凡人在她面前都不配坐下来的冷漠，没有连续好几代都处于权利中心的家族底蕴都养不出来这种神一般的逼王气场。
回过神来之后，几位审讯官隔着玻璃观察里面的嫌犯的表情，下意识开始讨论，“我怎么感觉他好像有点怕源小姐？”
“可能因为是源小姐带人把他抓回去的？”
“不，因为在他眼里辉月跟你们不一样。”
众人一愣，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三系的目暮警官带进来的那位金发青年。
“安室老弟，”目暮警部闻言也疑惑地问，“哪里不一样？因为源小姐是女性吗？可是之前审讯他的真壁警官也是女性啊。”
“跟性别没有关系，”安室透望着玻璃另一侧的画面缓缓道，“因为辉月姓源，原田佑介自己心里非常清楚，她的社会地位比他高。在他的世界的规则里，地位低的人理所当然能够被高位者欺压，所以他不把普通的博多市民当人看，诸位警官也不被他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他简单客气了一句，“诸位的能力都十分优秀，之所以审讯没有成效，并不是你们的原因，而是原田佑介从内心里就没将诸位放在和他一条水平线上。”
人类会关心锅里的鱼在说什么吗？当然不会，所以原田佑介也不会关心审讯他的警官们怎么说，因为他压根没把他们当人看。
“但辉月不一样，按照原田佑介的认知，他以前是怎么对待那些地位比他低的人，辉月就可以怎么对待他，他刻意提醒这里有监控就是潜意识里在害怕这一点。”
其他几位警官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激动地说，“所以说由源小姐来审讯的话，原田佑介应该很快就能招供了？”
凝望着审讯室内的画面，安室透轻声喃喃，“不一定，原田佑介也不是傻子……”
审讯室里，源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漫不经心开口，语气中有种若有似无的轻慢，“简单提示一下吧，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四个小时了，警方的审讯室好玩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可能还要继续在这里多玩一会儿了。”
“你以前没来过这地方吧。为什么呢？你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为什么这次就进来了？”
原田佑介的眼神骤然阴郁了一下，表面上却依然挂着吊儿郎当的表情不耐烦地说，“说话要讲证据啊，我可没杀人哦。我现在坐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警视厅的警官们格外烦人，多管闲事，胡乱栽赃，像疯狗一样喜欢乱咬人？”
“你还会用‘栽赃’这个词？”纤长的眼睫微垂，源辉月像是拾起张废纸一样从桌上拿起一张资料，“我倒是忘了，这上面写着你在博多国立大学念的法学系。”
她慢条斯理地说，“人类对一种东西的敬畏，大多数时候都来自于无知。被法学课程熏陶了这么久，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法律这东西，你把它当回事的时候，它才是金规铁律，但如果存心要找漏洞，里面能够钻的空子多得是。只要是‘聪明人’，总能发现可操作的余地。你以前就是这样做的吧，为什么这一次没人给你操作了？”
原田佑介满不在乎地说，“我怎么知道，可能我爹养的那些狗还没上班？”
“哦？所以你就是这样自我欺骗的？”
对面人抖着的腿忽的一顿。
源辉月轻飘飘笑了，“不敢往这方面想吗？那我告诉你好了，因为这一次的事情你那个在福冈当市长的爹兜不住了。所以，你被放弃了。”
她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像是蓦地在原田佑介的心口狠狠戳了一下。
褐发青年猛地抬头，“哈？”
他好像呆了呆，然后扯开一个夸张的笑，像是听到了个极其有趣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以为这样说就能吓到我吗？我可是他儿子诶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响彻整个审讯室，空气里好像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将审讯室外的人笑得莫名其妙，只觉得这好像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极品智障。
源辉月的视线终于从资料上离开，淡淡地看向他，像是在礼貌等着他笑完。在她意味不明的注视下，青年终于慢慢停了下来，笔直地回视过去，唇线缓缓扯平。
“我倒是不知道，”她这才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还有装成傻子的爱好。”
“好玩吗？别装了，你智商不低吧？虽然其他人好像都以为你是个没长脑子的智障，但是我没猜错的话，原田君，你的智商其实是高于正常水平的吧？”
“你是真的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说你不敢懂？”
审讯室外下意识开始翻原田佑介的资料。
“他的智商只有75？”一个审讯官疑惑地望着那个让人费解的数字。
安室透：“正常人的智商范围是90到110左右，70到80已经是临界点了，但是那位原田君的言行举止看不出有智力缺陷的样子，他当时测试智商的时候是胡乱填的。”
“嚣张、傲慢、一个没长脑子的富二代，市长先生当初是不是将亲儿子扔了把胎盘养大了……”说着说着源辉月像是被逗笑了，“你是在玩角色扮演吗？有意思吗？只有借着这个外壳，你才能够躲在这个智障富二代的角色后面活下去？”
审讯室外的人下意识拉进镜头，只见到桌对面的青年眼瞳猛地缩了一下。
“原田佑一郎是个标准的政客。政客当得好的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亲生儿女算什么？”
“只有你进了监狱，把所有罪名都担下，他才能继续当一个‘被亲情蒙蔽了双眼，但迷途知返，大义灭亲’的好市长。你被关押的这段时间，他是在为了把你捞出去奔波吗？没有哦，他在忙着向媒体认错，说自己教子无方请求全国人民原谅。”
“今天的晚间新闻刚刚报道了这件事。”
源辉月说话时，众人已经纷纷开始搜索当日的新闻。安室透把耳机取下来，一边将手机递给身边的柯南。
“原田市长今天下午接受了媒体采访，说的的确就是辉月提到的那些内容。”
几位警官在审讯室里和原田佑介死磕得昏天暗地，还没来得及关注外头的新闻界狂欢得怎么样了。不过晚间新闻播出的时候，源辉月也已经进入了审讯室，应该也没看到这条新闻，显然是提前预判了市长的动向。
众人下意识继续朝审讯室看去。
“你好像也不惊讶呢，”源辉月说，“看来你自己也是知道的，你在原田市长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原田佑介面无表情，但比起一开始夸张和张狂，他这会儿一张平板的脸却仿佛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气息。
“侨梅还有前面几个女孩子都是你杀的吧？你不用急着否认，我说这个也不是要逼你承认什么。我只是在看了那些案卷的资料之后有些奇怪，你不是特定的连环杀人犯，但你依旧杀了这么多人。那些连环杀人犯都有一个特定的倾向目标，但你没有……”
望着他的眼睛，她冷淡却意味深长地说，“你什么也没有。”
褐发青年的眉心狠狠一跳。
“你折磨他们甚至不只是为了单纯的□□，你只是在他们身上找存在感而已，我说得对吗？原田市长的儿子阁下？”
原田佑介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多了点虚弱，“你说什么……”
“老实说我挺可怜你的。”源辉月打断他，“你最大的幸运就是投胎成了原田佑一郎的儿子，最大的不幸也是身为原田佑一郎的儿子。”
“我其实很想采访一下你，你觉得你的人生和路边上摇尾巴讨食的野狗有区别吗？”
她的语气十分诚恳而认真，好像这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而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单纯的问题。
坐在审讯室里的懵逼地当了半天壁花的真壁看看她，又回头看看没说话的原田，意外地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暴虐而阴郁的情绪，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点一般，鼻翼颤了颤，扯起的唇角平板地僵直下来。
之前夸张戏谑宛的笑容像是一张面具一样被从他脸上狠狠扯下来，他大概没来得及反应，于是现在的表情僵硬中居然隐隐透出一丝狼狈来。
原田佑介这个人天生出生优渥，自小开始要什么有什么，投胎天赋一骑绝尘，身边所有人都羡慕他有个好爹，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心底有一扇紧锁着的门，他平时不去看它，就当它和它里面的东西不存在，然后忽然有天有个人闯了进来，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径直走到那扇门前，漫不经心地敲了一下刻意提醒他这扇门的存在，他刻意想要忽视，但是对方却并不肯放过他。
“原田君出生的时候，原田市长似乎还没有迈入政坛吧。他那时候还在娱乐圈当演员，有着很多爱慕他的女粉丝，事业如日中天，他真的期待你这个孩子的诞生吗？”
“没有吧，否则你现在也不会是这个德行。”
“你……”
“但是你已经出生了，市长先生也没办法，他只能继续把你这个不受欢迎的累赘养着，每月给钱，眼不见为净。”
“不……”
“你能反抗吗？你的一切都是原田市长给的，所有人看到的只有市长的儿子这一个身份，所有靠近你的人也只因为你是市长的儿子。”
“不对……”
“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吧，他们追捧的是你吗？就算是只猪处在你的位置，只要它姓原田，他们一样会追捧。说到底所有人看到的只有原田这两个字而已。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跟你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原田君，装了这么久的傻子，你难道真傻了，这些事情你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吗？你故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没心没肺的智障富二代，不就是为了逃避这个？”
“不对……”
“逃避这个其实没人把你当回事，也没人看得到你，你的人生本质上毫无价值的事实。”
“不对……不对不对你闭嘴！”
大声嘶吼着一拳砸在桌面上，原田佑介忽然暴怒起来。真壁有希子下意识站起身，大步走到源辉月身边，戒备地挡在她面前。
她紧张注视着对面的青年，他现在倒是半点没有刚到审讯室时游刃有余的样子了，像是忽然被人激怒的野兽，双目赤红，喘着粗气。
半晌，他忽然缓缓扯起唇角，幅度大到让人想起戏剧团中的小丑，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躬下身体一点余光没分给真壁地死死盯向她身后的人，“你不就是想让我承认是凶手吗？对，没错，就是我杀的她们，我杀她们也不为别的，就是玩玩而已，我怎么知道她们那么容易死。”

第79章 目标人物（四十四）
因为原田佑介忽然的过激举动，审讯室外的警官们正应激性的进入了紧张戒备，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准备随时冲进去将他拿下，然而却骤然听到了这么一番话，集体愣住了。
“……他承认了？”某个和这个难缠的嫌犯耗了一天一无所获的审讯官有些不可思议道。
旁边人下意识扑到电脑前去调视频回放。
审讯室里，源辉月似乎是思考了片刻，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桌子上，眼睫都没有多动一下。
“唔，你承认得这么轻易让我有些出乎预料。”
话虽如此，她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不等对面人作出其他反应就继续道，“是因为觉得我接下来的话比起承认杀人更加让你难以承受吗？”
正围在电脑前查看视频的众人下意识抬起头来。
屏幕里，黑发美人坐在座位上浅淡地朝对面看过去，打量着原田佑介，又露出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看到了一行字的表情。
褐发青年像是被这个目光刺伤了一样，怒发冲冠的神情像张虚张声势的画皮，一戳就破。他眼底仿佛烧成了实质的怒火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喉头微微一颤，不知道是不是太热了，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对面人轻描淡写地问，“是不是只有在那些无法反抗你的女孩子身上，你才能够找到自己的存在感，才会觉得自己不是路上的野狗而是个人了？”
“我……”
“你将她们赤身裸体扔在大街上，故意让人去查，是想要证明什么吗？证明自己比其他人高等，证明自己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类？还是说，你其实就只是想让别人看到你？看到你本人，而不是一个披着市长儿子外皮实际上不值一提的随便什么玩意儿？”
“不……”
“真可怜啊，原田君……但是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呢？”源辉月湛蓝色的眼瞳像一潭澄澈又冰冷的湖，倒映出他狼狈的影子，她的声音淡得像吹过湖面的风，“告诉你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只有畜生才会急于证明自己不是畜生，人类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因为他们心里知道自己是人。你呢，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那片风吹过湖面，湖上的人影瞬间破碎，扭曲成一个畏首畏尾的丑陋影子。
“之前拿你和路边的野狗做对比，抱歉了。这句抱歉是对狗说的，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野狗也是很努力的，它们能够讨到食物的都是因为有人喜欢和可怜它，原田君你……觉得自己配和狗比吗？你有存在的价值吗？有人在乎你吗？”
“说起来，你叫原田什么来着？”
原田佑介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敲断了供以支撑身体的脊梁，那扇门被人以强硬的姿态一脚踹开，后面的阴影和黑暗山呼海啸地崩塌下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了进去。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任何人期待你活在这个世界上。”
源辉月清淡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冥冥之中命运对某个人的人生做出的冷漠端详。审讯室外的人隔着玻璃看过去，只觉得审讯台前的人僵硬成了一块靠着惯性堆积在原地的石灰，只要随便从哪个方向给他一个力，他就能就地灰飞烟灭。
“原田君，市长的儿子阁下，我都有点不太明白了，你为什么还能……”
只要再轻轻往前一推，名为原田佑介的青年就会从悬崖上跌落下去，他的精神和人生就能被彻底摧毁，再没有丝毫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希望。
但话说到这里时，她忽然中断，轻轻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单向玻璃后头，众人紧张地围在那里。柯南搬了个椅子到玻璃墙前，小手按在玻璃上正全神贯注往里头望去。明明看不到外面，里头坐在审讯席上的人却好像隔着玻璃和他对视了一瞬。
不到半秒的时间，但在众人的意识中却好像被拉长了几十倍。
源辉月回过头去，“为什么你还能坦然地坐在这里以为自己是个人。”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变化，却又好像微妙地有一些质的改变。她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扔，像是忽然兴致索然起来，“林侨梅的家属已经来警视厅认领她回去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会帮他请最好的律师，尽全力保证你被判死刑。努力享受你的最后一段时间吧，最好好好回忆一下，你的人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说完她就不再理会僵在审讯桌对面那个人，好像那只是一团让人生厌的垃圾一般，她礼貌朝坐在辅助席的真壁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单手插兜，转身走向了审讯室的大门。
审讯室外头一片安静，直到大门拉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拽回了众人飞到天外的魂。距离门口最近的人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道。
“姐姐。”众人刚回过神，就见到源大小姐带来的那个黑发小孩飞奔过去。
小孩子大概不太懂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也没理解此刻办公室内心惊胆战的气氛，像只奔向主人的小动物一样一点不害怕地跑过去乖巧牵住了她的手，还在撒娇似的小声嘟哝，“姐姐你在里面的时间好长啊，我都有点饿了。”
“嗯？那这就去吃饭吧。”
源辉月牵住弟弟，随口跟他说了几句话，这才抬眸看向面前的人。众位警官不知为何脸色都有点白，见她看过来条件反射地心颤了一下，提心吊胆地看到这位美人再次恢复到文静优雅的源氏大小姐状态，向众人礼貌点头，克制又讲道理，“打扰了，刚刚在里面说的话里有部分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
“没事没事，我们能够理解。”搜查一课的相马课长连忙弯腰，不敢接下她这个道歉，再三道谢，“是我们这边要感谢源小姐的帮助。”
你来我往地交流了一番社交辞令，众人这才缓过劲来，看着源辉月淡定地说，“那位原田君接下来应该会把他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离开了。”
“辉月桑没吃晚饭吧？”安室透将目光从审讯室里收回来，自然地笑着问。
源辉月：“没有。”
“那稍等一下，我一会儿送你，你的车还在我这里……”
他三两句就把话题拉到正常拉家常的范围，把源辉月忽悠得莫名其妙地答应下来之后，这才妥帖地把她送了出去，然后一回头就迎接了满屋子看“勇士”的目光。
安室透：“？”
紧急审讯室的管理官梶山干咳一声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开始布置工作，“真壁还在里头看着嫌犯，接下来的审讯工作由春桑你和她配合进行吧。源小姐已经把嫌犯的防线全部击溃，接下来的工作应该很容易了……”
某位审讯官低声自言自语，“何止是击溃，刚刚源小姐要不是及时刹住了话头，那家伙能够精神崩溃自杀吧？”
有人在旁边默默接了一句，“是啊，还好有柯南君在。”
审讯官一愣，回头看到站在身边的目暮警官，两人对视几秒，无言的握了握手。
“……目前看来，原田君的犯罪也有他父亲的包庇在里头。”管理官梶山淡定地无视了下属的话，并且十分懂得为官之道地体察上意道，“春桑，一会儿进去审讯的时候可以多从这方面入手。”
简而言之，某位长官明显已经通过他女儿表现出了要借这件事把目前福冈的市长钉死的意思，很懂怎么往上爬的管理官自然不介意顺手帮个忙。
事实上都不需要他出多少力，这件事源辉月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他刚在外头安排完，审讯室里的原田佑介好像终于从悬崖边上醒过来，找回了被撕成碎片的三魂七魄。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砸上审讯桌，扭头死死盯着还没出去的真壁，双目赤红，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仇人。
“你们的人呢？继续来审讯啊，我还没说完呢！”
“你们不想知道我到底杀过多杀人吗？不想知道都是谁帮我遮掩过去的吗？我告诉你，原田佑一郎，就是那个人，就是我那个父亲！我什么都说，你们赶紧来个人记录啊！”
在他的大吼声中，被指定了任务的小石川春夫赶忙拉开门赶了进去。
望着原田佑介狰狞的脸，外头的人一边感慨，一边隐隐有些发寒。
“当一个人的要求永远能够无底线被满足的时候，他就会将之当成理所当然。一旦被放弃，他最恨的反而不是谁抓了自己，而是那个不再回应和满足自己的人。”
“同样的，当这样的人人生走到末路，也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理所当然地会去怪罪曾经帮了自己最多的人。”
梶山管理官感慨，“话是这样说，但是……”
但是能够如此准确地击碎对方的防线，挑起原田佑介内心深处的不安和惊恐，然后将其转化成对自己父亲复仇的熊熊火焰。
简直像是能够把人心当成玩具任意拆装一样，太可怕了。
这时候跟着来当了一路壁纸的公安警察轻咳了一声，“梶山管理官，刚刚的视频。”
梶山立刻一本正经，“我知道，今天的设备出了点问题，我明天就让人来检修。”
“麻烦你了。”公安警察由衷地说，“梶山管理官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第80章 目标人物（完）
结束了审讯，或者应该称之为结束了对某位名为原田佑介的青年单方面的屠杀之后。源辉月百无聊赖地牵着弟弟从紧急审讯室走出来，一边走神思考着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答应了和安室透一起吃晚饭了。
虽然她的车还在对方那里，但是她今天也自己开车过来了啊，她又不是只有一辆车？
“……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抓着她手指的小侦探疑惑抬头。
源辉月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自言自语地话说出了口，她微微一滞，十分自然道，“那个原田佑介，我怎么感觉他好像有点怕我，以前见过我吗？”
柯南一顿，“以他的世界观，他会害怕姐姐不是理所当然吗。而且他是原田市长的儿子，可能你们以前在哪个宴会上遇到过吧。”
“说得也是……”
虽然依旧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眼看着弟弟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源辉月于是便暂时放下了这一茬。
他们刚走到大厅，一直等在外头的林宪明三两步抢上前来，“源小姐，他们说你刚刚去审讯室了……”
他在警视厅等了近乎一整天，精致的妆已经有些花了，眼睫处沾了一滴汗水，像一点没干的泪痕。他和林侨梅的确长得很像，特别是穿女装的时候，眉眼秀丽又坚韧，像河边风吹不折的垂杨。
源辉月忽然想起他跟自己提过，之所以穿女装，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每次照到镜子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侨梅一样。这会儿她望进面前人有一点急切的黑色眼瞳，透过他好像看到了另外一双干净的眼睛，属于那个聪慧又倔强的姑娘，等在冥河旁边安安静静地朝她看过来。
她轻轻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嗯，结束了哦，那个垃圾认罪了。”
林宪明乖乖低头，神色有些恍然，像是犹自不敢相信，“所以……”
“以他犯下的罪行，有很大的概率会判处死刑。”源辉月说，“剩下的恩怨，就等九泉之下的侨梅还有其他那些被他害死的女孩子亲自向他讨回来吧。”
林宪明怔怔地站在原地，努力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信息，“……谢谢，谢谢你。”
然后他蓦地顿了一下，忽然垂下眼睫，掩饰般地笑了笑，耳鬓的长发滑下来遮住了一滴沿着脸颊落下的泪珠，“我刚刚坐在外面的时候，看到了街上路过的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也是哥哥领着妹妹，很像我和侨梅小的时候。”
“但是侨梅比那个小女孩听话多了，尤其是听我的话。以前我带着她去村子的河里游泳，我让她下去她就往下跳，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游……”
他的声音逐渐颤抖起来，捂住眼睛低声呢喃，“你说，如果当时我没跟那些人走，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虽然日子肯定比现在苦多了，但是、但是……但是至少侨梅她应该还在，对吧？”
“……”没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好任由他断断续续的询问虚抛在空气里。
刻骨的悲伤从这位低垂着脑袋的青年身上弥漫出来，将周围传染得寂静又沉重。外头的人脚步匆匆路过，大厅里吵闹又喧嚣，只有这个角落好像被悲伤短暂分隔出了一座无助的孤岛，只听得到隐隐约约的啜泣。
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们交流完毕，一直跟在后头的几个警察终于走上前来，“林先生，该跟我们走了，你妹妹葬礼那天我们会放你出来一次的。”
青年点了点头，按照日本这边的礼仪生疏地朝源辉月感谢地鞠躬后，配合地跟在他们身后。
目送着他的离开，源辉月恍然好像看到某个黑发少女感激地朝自己笑了一下，跟在哥哥身后消失在了空气里。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林君。”
林宪明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以前侨梅跟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过她来日本之后还没有去哪里玩过，听说金阁寺的樱花很好看，一直想去看看。”
“念叨了很久，但是最后她也没有去成。”望着青年的眼睛，她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你以后代替她去看看吧，四月份金阁寺的樱花的确很漂亮，她一定会喜欢的。”
林宪明的眼睛好像蓦地亮了亮，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好，我记住了，谢谢你源桑，无论我还是我妹妹，都很谢谢你……”
再次朝她鞠了一躬，青年转身跟着警察们离开了。
柯南望着他的背影，总感觉他的脚步轻松了许多。
“侨梅姐姐真的跟你说过那句话？”他回头问身边的人。
源辉月：“说过吧。”
柯南：“……吧？”
“我的记忆没了。”在小孩疑惑的目光中，她平静地说，“没有证据能证明她没说，那就推定为说过了。”
“就好像只要没有证据证明一个人犯罪了，那就将他推定为没有犯罪，不对吗？”
柯南：“……无罪推定。”
这逻辑完美得他居然都无法反驳。
“不过，林桑还有再出来看樱花的机会吗？”
“谁知道呢，至少我可没有跟组对课打过交道，组对课的警察从哪儿认识我？”
柯南一怔，张了张口正要说话，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角，忽然瞟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
“姐姐，我看到了一个熟人，先去跟他打声招呼……”
源辉月手里一空，回过神弟弟就撒手没了。她愣了愣，正要扭头去找，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上理。
她疑惑地停下脚步，接通了电话。
“上理？有什么事吗……明天的晚宴？”
源辉月下意识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日期，这才发现距离上理跟她提过的那个酒卷导演的追悼会只剩下一天。如果不是她提醒，她都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明明才过去半个月不到，但最近发生的事情多得让她感觉好像快进了一个季。
“好的，我明天会准时出席的。”
挂断上理的电话，源辉月正准备转头去找柯南，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说的是酒卷导演的追悼会？”
她回头看去，就见某位金发青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她身后。
见她回头，他摸了摸鼻尖，移开目光，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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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柯南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跑出警视厅，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他了，对方也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在街角停下，转过身来。
“下午好啊，小侦探。”
青年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针织衫，头发乱糟糟的，要不是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很容易就会在人群中忽略他。老实说，乍一看像个失业的牛郎更甚于顶级杀手。
“马场先生，”柯南在他面前几步之外站定，“你是来送林桑来警视厅的？”
“没错。”马场善治耸了耸肩，“那家伙其实还欠我五年份的明太子呢，嘛，算了，等之后再让他还也是一样。倒是你，把源小姐一个人留在那里没关系吗，不怕她发现什么？”
柯南摇了摇头，“原田佑介已经招供了，这件事已经过去，她不会再继续去过问这件案子了。”
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足够他了解这位便宜姐姐的性格，她真的不是什么喜欢理事的人，连忽然插手林侨梅的案子这件事都让他有些意外。
“所以呢，你追上来是想问什么？先说好，我可不会跟林酱一样去警视厅自首哦。”
“我知道，所以我一定会自己找到证据的。”柯南神色一肃。
“嘛，志向远大，那就请你好好加油吧。”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点事想要问你。”小侦探刚对人家放出威胁，转头倒是半点不客气地反手发出求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这张名片上的蔷薇花纹，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嗯？”
马场善治顺手接过，那是他上次给他们的那张Murder Inc的名片，他拿起来对准阳光的方向微微侧过一个斜面，明亮的光芒扫过纯黑色的名片，名片一角微微反射出一朵蔷薇花模样的暗纹来。
“唔，这个啊，”马场沉吟两秒，没有直接回答，“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看过辉月姐姐的小说吗？”柯南问，“她最有名的那个悬疑系列里面有个贯穿全篇的反派组织，惯用的标记就是蔷薇花。准确来说，是黑蔷薇。”
马场蓦地一怔。
柯南：“可能是我多心了，也许只是个巧合，但是……”
但是他总感觉，源辉月是在发现这个暗纹之后才忽然对对付福冈市长这件事积极起来的，甚至大手笔地伙同她那个积极搞事的爹准备连同福冈市警察本部长也一起踹走。
——就好像是想要挖出底下的根系，于是做出的先把上头的保护伞掀开的先行准备一样。
马场捏着那张名片转了两圈，“这件事我来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不要问其他人这件事。”
青年寻求确认般低头朝他看过来，他一贯是懒懒散散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唯有这一刻好像忽然认真了一瞬。
柯南下意识点了点头。
马场善治这才收起名片，懒洋洋将手插回兜里，岔开话题，“说起来，我们打的那个赌还不算完成哦。”
“你是说原田市长？”柯南眨了眨眼睛，“警方已经开始彻查他的事情，就算华九会也保不住他了吧。”
“他背后可不仅仅是华九会，不要小看那个男人的垂死挣扎啊。”
马场善治摆了摆手，转过身，“我这几天都在东京等着林酱的消息，有需要可以联系我，先走了。”
等着林的消息？
柯南回过神来，思及源辉月刚刚那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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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林宪明跟在那几个警察身后，被带到了一间最里头的审讯室，一个剃着平头带眼镜的精悍青年早已经等在里面。
由于林宪明的危险性，他刚刚一离开源辉月就被带上了手铐。他也没有反抗，乖顺地任由他们牵着他到青年面前坐下。
“林宪明，对吧？”
对面的陌生警官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资料，“华国人，从小被人蛇集团买走，被训练成专业杀手，之后在华九会的干部张手底下任职……”
对方声音清晰准确地将他的资料念了一遍，林宪明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听着。
“……虽然经过考证，死在你手下的人大多数都是地下帮派的成员，但是你依旧需要为此承担代价。”青年警官看向他，“按照你犯下的罪行，很有可能会被判处死刑。”
一直安静听到这里的林宪明终于露出了微怔的神色，“这样啊……”
“是的，我看过你的全部经历，你的人生几乎没有留给你选择的余地，但我很抱歉，犯罪就是犯罪。”
这样啊……
林宪明低低垂下眼，妹妹的大仇得报，一直支撑着他的信念也不在了，他其实不太在乎自己之后会怎么样。但是知道会被判处死刑的那一刻，心底还是蓦地空了一下。
有点可惜，他怔怔地想到，可能没办法替侨梅去看她很想看的樱花了。
但是这样一来，他能早点下去和侨梅重逢，似乎也不错。
对面的警官打量着他的表情，好一会儿，忽然出声道，“不过……”
林宪明回过神。
“不过，鉴于你是自己来自首的，而且认错态度良好。这里有一个机会，希望你能郑重考虑。”青年警官直视向他，“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风见裕也，是一名公安警察。”

第81章 追悼会（一）
林侨梅的案子到了这里，基本算是落下帷幕。虽然围绕着她和其他几位无名少女的死亡搅动起的漩涡还没有停息，但是至少主要凶手已经认罪，并且即将承担自己犯下的罪行带来的惩罚，那些徘徊在冥河河畔的少女们也总算可以瞑目。
不过在外界，这个依旧处于现在进行时的案子还依旧处在新闻媒体的焦点位上。柯南放学时路过电器商店，橱窗里的电视机都在播报有关这件事的新闻。
“那个市长的儿子认罪了？”一个清淡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啊？哦……”柯南收回看向电视机的视线，“对，而且他还供认出了原田市长和□□勾结，聘用杀手□□的事。不过这些事情暂时还处于保密状态，搜查二科正在调查。”
毕竟那位市长儿子忽然一副发了疯地要把自己亲爹咬死的架势，说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骇人听闻，搜查二科也不敢他说什么就信什么，要一一核实他说的话的真假，这显然是一桩大工程。
灰原哀瞥了他一眼，“所以呢，你瞒着辉月姐没让她知道的那件事是什么？”
“那个啊……其实当时给平田大成下命令，指使他制造了那场车祸的不是日运冷冻，是原田佑介和市长雇佣的那几个杀手。当然，这件事是他们私下做的，原田市长到现在大概还被蒙在鼓里。”
灰原哀一怔，脚步都停了下来。
“我让马场大哥帮忙查过了，博多国立大学年初的时候和东京这边的一所高校联合举办了一个活动，地点也在东京。因为是个和读书会类似的公益项目，当时辉月姐也出席了，而博多国立大学那边的参与者中，就有原田佑介。”
柯南也停下脚步回头朝她看过来，湛蓝的眼瞳像一片冷静的湖。
“他大概就是在那场活动上看到了辉月姐，然后起了别的心思。他们给平田大成的真正命令不是要杀她，而是借这场车祸让她‘消失’。”
“平田大成那天晚上去东京就是要做这件事，他当晚接了一个公司客户下的订单，那个客户就是高桥健人，东京的那个连环杀人犯。他一直在通过日运冷冻处理尸体，他大小是个名人，生日很好查到，所以平田大概也打开过他的行李箱，发现了他杀死的人大多数都是和辉月姐年纪相近的女性。他那天晚上开车去撞辉月姐时，货车后备箱里就有一具女性尸体。”
天空中飘落下一点冰凉的雨丝，灰原哀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身边人的声音，心底莫名生出点寒意。
“他们的原计划应该是这样的，车祸发生之后，平田会将当时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辉月姐姐从车上带下来。然后把那具已经死亡的女性遗体替换上去，之后制造油箱泄漏的假象，把整辆车点燃。”
“等警方来办案的时候，再动一些手脚，比如买通痕迹课或者进行尸检的法医让警方断定那具女性遗体就是辉月姐姐。那么一起完美无缺的绑架案，就达成了。”
灰原哀：“……可是中途出了点岔子。”
“对，应该是那边忽然有人认出了辉月姐的身份吧。”柯南说，“毕竟这件事是原田佑介私底下干的，之后可能是被照顾他的杀手发现，立即给平田打电话取消了指令。但是那时候平田已经动手了，对方没有办法，只好用他的家人的安全威胁平田自杀。这样辉月姐背后的人来调查这起事件的时候可能会以为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就算怀疑是有预谋的刺杀，也会往源氏的对手和仇家的方面调查，而不会联想到远在博多，和辉月姐完全没有关系的原田佑介身上去。”
不得不说，这个掩盖方法虽然粗糙，但最开始的确是成功了。聪明人的共性就是想太多，源辉月出事时，无论是源宗政还是迹部景吾第一时间的确是都在往阴谋诡计的方向上怀疑，谁也没想到这就是某个被宠坏的官二代脑子被水淹了作了个大死。
灰原哀默默地在心里复盘了一遍，总算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弄清楚了。
“那个司机后来不是跟车一起掉进了东京湾吗，警方打捞他的时候没发现他车子里面的尸体？”
“大概是怕引起怀疑，在逃跑途中把那个装着尸体的行李箱扔下了吧。那具被高桥杀死的女性遗体是和货车司机分开发现的，所以当时警方没有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灰原哀轻轻点头，然后忽然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所以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说的，为什么要瞒着她？”
小侦探及不可见地一顿，然后满不在乎地说，“反正她也不关心这个嘛，知不知道真相无所谓啦。”
他的神色乍一看十分自然，但灰原哀经常旁观这人演戏，到底察觉出一点微妙的异样。她正要追问，视线不经意扫过街角，身体忽然一僵，脚下的地面像是生出了万丈寒冰，将她死死冻在原地。
柯南往前走了好几步，终于察觉到身边人没有跟上来，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这才发现几步之外的人脸色白得可怕。
“灰原？灰原！”
他诧异地喊了好几声，对方这才回魂一般，脸色惨白地看向他。
“工藤，街角那辆车……是不是保时捷356A？”
.
这天下午，小侦探放学的时间，源辉月也正好从家里出发去参加了酒卷导演的追悼会。
这场追悼会已经预热了半个月之久，虽然之前只抢跑了个预告就在新闻版面上被轰轰烈烈的刑事案件抢去的大半风头，但在五月十八日这天，还是在业内人士的关注下如期举行了。
来参加追悼会的基本都是文娱界的名人，著名作家、导演、演员、编剧之类的，源辉月进门的时候粗略扫了一眼来宾的签名，居然还看到了几个议员，还有某些从演员转向政坛的人，比如原田佑一郎，这位最近麻烦缠身的大人物。
他的确参演过酒卷导演的电影，也曾经在新闻采访中数次感谢过大导演的提携，理论上来参加他的追悼会的确是理所当然。但在这个时间点，这人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至少表面镇定自若地出现在大众面前，着实让人十分佩服。
可能之前的那起案件闹得太大，也可能是话题中心的参与者之一今天也到场了。来参与追悼会的宾客们口中谈论的，依旧是那桩还在搅动着余波的案子，连本次追悼会的主人公也只能委屈地屈就次席。
趁着她身边的男伴不在，有财阀家的千金带着好奇凑过来，“听说源小姐和那位死亡的林桑是好友？”
源辉月刚将目光从福冈市长身上收回来，随口回了一句，“差不多吧。”
对方的表情顿时八卦起来，“能说说她的事吗？她和原田市长的公子真的……”
后半句话冻结在源辉月浅淡扫来的视线里，她原本就是清冷挂的长相，不笑的时候带着三分冷感，眉眼一淡起来，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结。
千金一个激灵，塞满浆糊的脑子好像终于被冻清醒了一点，干笑着像是解释又像是找补了一句，“……我也是听他们说的。”
源辉月在东京这帮上流社会少爷小姐之中是个传奇。首先她的姓氏就先天性赋予了她足够的传奇度，而出生在像他们那样的家庭，特别是作为一个女孩子，人生道路基本是早就被定好的：要么早早结婚嫁人，为家族庞大的联姻关系网贡献一份力量；待遇好一点且本身有天赋的极少数，可以跟随父辈的脚步迈入政坛，做好准备从长辈手中接过权力和家族的任务。
源辉月两条路都没走，不但没结婚，在成人之后还另辟蹊径去当了个游手好闲的作家。说好听点是作家，说难听一点就是个三流小说家，并不能给家族增添任何光辉。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父亲，源氏的当代家主源宗政依旧没有取消她的继承权，对外还十分大度地表示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们源氏出过的搞文学创作的祖先也不少，这也算是继承了他们的事业，把一个宽容且疼爱女儿的好父亲演绎了个十成十。要说作秀，本职是演员的原田市长可能给他提鞋都不配。
——当初这件事也的确给源宗政提升了不少支持率，毕竟这样一个开明且有温度、对家人有感情的政治家形象，也正好是大众更加愿意看到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源辉月在这帮少爷小姐中更加传奇起来。内心里对她羡慕嫉妒恨的不少，但敢当面表现的一个也无。这个财阀千金本意也只是想借个由头来套套近乎，只不过情商不高，平时被人捧得太过了，做起这种活计来，顺利地将“套近乎”无缝切换成了“得罪人”。
源辉月还没说话，一个温柔的声音远远传来。
“听谁说的？介意把名单给我一下吗？这么关心我们家辉月的事情，不如让我这个当母亲的去和他们亲自交流交流？”
这个声音和强势的语气格外熟悉，正在说话的两人下意识抬头，就见一位黑色长裙的美人擒着一杯酒步履优雅地走了过来，她的身材娇小，但身后赤红的如瀑长发像跳动的火焰，将她的气场衬托得热烈逼人。
人群摩西分海一般给她让开道，等她走到近前，四周围已经是鸦雀无声。
财阀千金情商不高，胆子也不大，被这阵仗下被吓懵了，结结巴巴地问了好又道了歉，之后抓住机会赶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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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追悼会（二）
“你怎么来了？”
无关人士散去之后，源辉月这才看向走到近前的人。这人之前完全没跟她提过要来，忽然出现在现场着实让她惊讶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酒卷导演的影迷啊。”意外出现的源玲华优雅地耸了一下肩，“不过本来也的确没有来参加追悼会的计划，只不过刚才在外头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车，就顺便过来看看你了。我八点钟还有个重要的会议，待一会儿就要走。”
“……去开会还穿高跟鞋，你不累吗？”
“我乐意。”红发美人下巴一扬，“每一场会议都是场战斗，上战场之前当然要把装备穿好。”
源辉月作为一介懒人，对她这种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非常钦佩，由衷地说，“加油。”
“当然，”源玲华笑眯眯地抬起手习惯性去捏她的脸，想起她今天化了妆又半途转道摸了摸她鬓边的发尾，“我要多赚点钱，将来给辉月准备一个把整个东京都比下去的嫁妆！”
“……你是指东京塔吗？”
红发美人一愣，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东京塔是铃木家的吧，也不是不行，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卖……”
“等等，我开玩笑的！”
源辉月连忙按住她准备去翻手机的手，毫不怀疑她真的能够当场给铃木家目前的家主铃木史郎打电话，诚恳地跟人家谈论东京塔的收购问题。
是的，这位在某些地方有点脱线的继母大人是真的做得出来。
“不喜欢东京塔吗？那等你结婚我们建点别的？”
“这个还是等我结婚再说吧……”
“也可以，反正也快了。”
“？”
没等源辉月追问“哪里快了？”，她的思维跳跃的母上大人紧接着就无缝切入到了下一个话题，“对了辉月，你的生日快到了吧，想要什么礼物？”
“生日？”
“就在六月份啊，你忘了吗？”
“……”她还真忘了自己生日是什么时候，直到此刻被提醒，源辉月才终于有种恍然的感觉。思维成功被继母带偏，她一边恍然一边想起了前几天那个电话。
“……难怪那家伙让我下个月回家吃饭。”
“嗯？”她面前的人疑惑地看过来，“那家伙？是指宗政？”
她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那辉月你下个月回来吗？”
“……”
沉默半晌，源辉月更加不情不愿地又“嗯”了一下。
源玲华眨了眨眼睛，“辉月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对宗政的态度好像好了很多啊，你以前从来都不搭理他的。”
“……”源辉月的视线飘了飘，认真回忆了一番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搭理过“家里的老父亲”——源宗政原话。
但她只回忆了两秒钟就选择了放弃，因为她终于想起自己失忆了，以前什么样她压根也不知道。但是就失忆后和源宗政的几次接触来看，她以前不理他，肯定是被烦的，谁愿意被一个大腹黑整天算计啊！就算是她爹都不行！
她干咳两声，移开视线十分勉强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忽然发现还有比他更混账的爹，全靠同行衬托。”
源玲华于是感慨地点头，“之前宗政忽然给我打电话说觉得辉月你长大了，原来是真的啊，对他的评价都变这么好了。”
源辉月：“……”
这评价也算好？所以她以前是有多嫌弃这位亲爹？
但她的母上大人显然很高兴，倒不是为了源宗政，毕竟这还是源辉月搬出去之后第一次回家过生日。她认真地就地开始盘算，“既然这样，那你生日那天就在家里开一个家宴好了。我来安排，辉月你把弟弟也带上吧，啊，还有你男朋友……”
“等等，我哪儿来的男朋友？”源辉月下意识打断了她。
“诶？”对方露出了有点迷茫的表情，示意她看身后，“那一位不是吗？”
她于是转身看去，就见到刚刚离开了一会儿的安室透正往回走过来，来到近前时楞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面前的人。
趁着他还没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趁着他没过来吧，她飞快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吗？”源玲华比她还惊讶，随即关心地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但就是不是。”
她在某些方面非常迷糊且天然的继母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就飞快地重新找准战线，用挑剔的目光看向了几步之外那个她几分钟前还非常欣赏的青年。
“那就是他还在追你了？不要轻易答应他哦辉月，男人都是垃圾！”
源辉月：“……好的，我会记住您这句至理名言的。”
还没来得及走远模糊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的安室透：“……”
青年无奈地抬手抚了一下额。
源辉月给回来的安室透和她继母互相做了介绍，表面上的气氛颇为友好。源玲华作为一个大型财团的执行董事，在她愿意的时候就能让人如沐春风，恰巧某位私家侦探这方面的技能点也点到满级，于是空气中一时间充满了虚假且和谐的气息。
她的继母阁下是东京上流社会的另一个传奇，虽然身材娇小，但是身高不足气势来补，对外形象强硬且雷厉风行。有她在身边镇着，敢于上前搭讪的妖魔鬼怪也少了很多。
于是源辉月终于得以清净下来。宴会这会儿才刚开始，来参与的宾客虽然来自不同领域，乍一看倒是其乐融融。大厅中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到处都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只不过这些全都是表象，她擒着酒杯，漫不经心地一眼扫过人群。
右前方有位议员正在和身边的女士说话，议员手上戴着婚戒，来宴会前两人大概才刚从一张床上下来，但他们显然不是夫妻；旁边有在和导演聊天的女演员，神色倒是很正常，但两人的真正关系明显是不太正常；还有刚刚跑走的那个富家千金，这会儿身边已经围上来了四个男人，每一个都在嘘寒问暖地吹捧她，但是每个人都是冲着她背后的钱去的……
“无聊了？”旁边有人笑着问。
已经闲着无聊拿身边人玩心理侧写的源辉月没回头，“我忽然觉得有时候也没必要那么礼数周全。”
“嘛，马上就是酒卷导演的追悼环节了，主持人会播放一些他的经典电影，参加完这个部分就可以离开了。”
源辉月刚准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边的人，“你不是说你是酒卷导演的影迷所以才拜托我带你来的吗？”
“但是来之前我也没想到这个追悼会是这个样子的啊。”安室透无奈地说，“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要是真的想对这位著名导演进行追悼，多请几位忠实影迷来到现场说不定都比现在这个塞满名人的会场更有氛围。比起对某人的追悼会，现场更像是打着酒卷导演名号的社交宴会。
源辉月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心中下定决心等悼念环节结束就走，视线一边不经意瞟过大厅的门口。这时候大门正好被轻轻推开打开，她看到两个娇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源辉月：“……”
源辉月：“……玲华你是不是八点钟还有重要会议？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就走，否则一会儿可能走不了了。”
“诶？为什么？”正在回一封邮件的源玲华忽然被点名，疑惑地回过头。
源辉月默默地说，“直觉。”
她说好不会来这个宴会的弟弟忽然偷偷摸摸出现在宴会现场给她带来的这个晚上绝对不会平静的直觉，她甚至有种目暮警官的警车已经在警视厅随时准备就位的感觉。
说话间，悄悄溜进门的两个小孩终于也看到了她。柯南正要朝她招手示意，看到她身后的人，忽然表情一怔。
源辉月没注意他的异常，把手里的酒交给安室透后，笔直朝他走过去。
她纤细的身影穿过人群，停在两个小孩面前，蹲下身跟他们交谈了些什么。
安室透的目光跟着她一路走过去，突然忽有所感，回头望向某个方向。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风情万种的外国美人恰好也从同样的位置收回目光，然后从容地笑了笑，朝他举了一下酒杯。
金发青年眸色蓦地暗了暗。
另外一头，源辉月蹲在弟弟身前，耐心听完他的话，有点懵逼。
她柯南弟弟果然是亲弟弟，她刚刚感觉到有些无聊，他就马不停蹄地给她送惊喜来了。
“你说你意外窃听到有人要在这个会场暗杀三木本议员？”
小孩认真点头。
源辉月沉默片刻，忽然上手捏住了弟弟的脸，满脸微笑道，“我亲爱的弟弟，你告诉我是怎么‘意外’窃听的？你知道《隐私法案》这东西吗？不要什么都跟某些奇怪的私家侦探学啊！”
“？”柯南努力发出声音含含糊糊解释，“蒸的是意外啊……”
他身后响起一声“噗”的轻笑，像是被这一幕逗乐了。源辉月往后看了看，只看到了一抹茶色的发梢。
就在这个时候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有个人明知故问，“唔，奇怪的私家侦探？是指我吗？”
那缕发梢“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源辉月凉凉地回过头，“感谢你的自觉认领，希望安室君以后谨言慎行，给国家未成年的花朵们创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安室透思考片刻，郑重点头，“我会的。”
随即他把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他手里还端着个餐盘，刚刚大概是去取食物了。把酒给辉月之后，他那只手也没收回，而是顺手扶了她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无奈地笑着道，“你们好歹也找张桌子坐下说话吧，对了，伯母已经先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不提还不没发现，被提醒后源辉月忽然觉得蹲在这里说话好像确实有点傻。
距离他们不远处就有张支在落地窗旁的圆桌，一行人于是开始往那边移动，安室透边走边关心地问，“柯南君来找姐姐有什么事吗？”
柯南很乖地回答，“没有哦，就是突然好奇所以过来看看。”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你想姐姐了呢。”
“也有这个原因啦。”
两人说着彼此都不相信的鬼话，互相演得十分开心。源辉月默默在桌子旁坐下，一人扫了一眼，“……说人话。”
“好吧。”金发青年表示投降，他把餐盘放到桌上，偏头看向她，“需要我回避吗？”
“需要。”
“你可真不客气。”他哑然失笑，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餐盘里的食物，“记得吃东西，那边有一个认识的人，我就先过去了。”
他刚转过身，源辉月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对方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源辉月：“你没在我身上放窃听器吧？”
“唔，”安室透想了想，也认真地回视了回去，诚恳建议，“你先找一找？”
源辉月：“……你赶紧走。”
青年朝她一笑，指了指东南角的位置，“我就在那边，有事喊我。”

第83章 追悼会（三）
目送着安室透潇洒地走远，源辉月的视线重新转向弟弟，露出一副“来，编吧，我听着呢”的表情。
知道轮到自己了的柯南，“……真的是意外。”
按照小侦探的说法，他今天放学后本来只是想试用一下阿笠博士给他更新了新版本的窃听器。他在回家的路上用口香糖将窃听器粘在了路旁的电线杆上，然后就跑远了，以此测试窃听器的有效距离。然而在他离开那里没多久，口香糖从电线杆上掉了下去，被一个经过的人一脚踩上粘在了鞋底。
他刚准备跑回去提醒，就从窃听器中听到了那人打电话的声音，其中就提到今天晚上要在追悼会上暗杀三木本议员的计划，然后他立刻就赶来了现场。
源辉月听完之后，“……怎么说呢，虽然过程非常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发生在你身上好像又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柯南：“……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他匆忙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此时被源辉月塞了一块点心啃着，一边努力咽下食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新一哥哥，拜托他给目暮警官他们打了电话，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目暮警部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三系另外几个眼熟的警察，一行人没有管宴会上的众人诧异的目光，笔直朝着正在和身边助理说话的三本木议员走去。
源辉月的视线跟着他们移动，最后落在那位中年议员略显诧异的脸上。
“青森县前段时间被爆出了高速路施工工程受贿案件，金额不下五亿，当时提出这个议案的就是这位三本木议员。”
柯南看跟着看过去，目暮警官走过去和那位议员说了些什么，对方愣了愣，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受贿案件是真的吗？”
“大概是，”源辉月顿了顿，忽然有点别有深意，“那位三本木议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柯南回过头，看着她神色淡淡地从桌上拿起酒杯，“三本木的父亲也是从政的，跟源宗政是老对手了，不过在几年前去世了。”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提起了这个人，说是那位老爷子的忌日快到了，让我如果有空就帮他去送一束花。”
“源伯伯自己不去吗？”
“三本木老先生在世的时候给他找过不少麻烦，他不想去看到他那张脸。”
但即便是这样，在他逝世之后，源宗政却依然愿意让女儿去给自己这位老对手送去代表纪念的鲜花。
柯南若有所思，“所以那位三本木先生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吧？”
“他在做厚生大臣的时候曾经挨家挨户拜访药害官司的受害家庭，还被人赶出去过，也没放弃，后来被人称为‘诚心政治家’。就算是作秀，做到了这种程度，也的确让人钦佩了。源宗政看得上的人很少，他勉强算一个吧。”
源辉月喝了口酒，“不过，基因这东西真是奇妙，父亲身上的优点也不一定就能顺利遗传到孩子身上，甚至还有可能会生出个对照组。”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句话好像隐晦讽刺了一下某位知名不具的源氏家主的柯南，“……”
他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姐姐大人，想起曾经听源玲华提过的，她过世的公公也就是源辉月的爷爷其实是个温厚踏实的性格，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那位温柔通透的老好人是怎么生出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妖孽来的。
大概这就是基因学的神奇吧，毕竟源氏的基因库深不见底，既出过源博雅，也出过源赖朝。
他默默地将一碟点心推到源辉月手边，提醒她不要光喝酒，记得吃东西，又转过身把另外一盘小饼干递给身后一直在安静喝果汁的灰原，这才慢条斯理地分析，“所以那位议员先生私底下收受贿赂的情况可能不止这一次？他暗地里跟某些人勾搭上了，这一次事情暴露出来可能被抓，那些人怕他说出什么，所以才赶着要灭口。”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虽然父亲是个伟人也不代表儿子能成才，但是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所以我才说那位三本木议员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啊。”
柯南愣了愣，总感觉她这话别有深意。
小侦探没来得及细想，视线还盯着大厅那头，只见听了目暮警官的话之后，那位三本木议员没有坚持找死，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怀疑但总算是点头让警方的人将他保护了起来。
他心底松了口气又回忆起一些细节。
“我记得当时那个人在电话里是这样说的——‘就让那家伙动手，反正他已经别无选择了，要不是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只不过，就算想回来，也要展示点诚心出来。’”
这句话的信息量就有些大了，源辉月放下酒杯，“投名状？”
“我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这样，那那个人指的就是……”
两人的视线同时往某个被人群围住的位置偏了偏，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田佑一郎。
这个大厅中距离悬崖最近，也是最有可能铤而走险的那一个人。
“但是这句话还有一个地方有点奇怪，”柯南若有所思地问，“为什么说是‘回去？’”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源辉月敛下眸，“我找人问过了，当初原田佑一郎能够当上福冈市的市长，背后的确有一股神秘势力在推动。一开始我以为是华九会，但是按照林的说法，华九会是在原田当上市长之后才将重心转到博多进而跟他勾搭上的。”
“也就是说，其实原田市长一开始就是那个组织的人？”柯南迅速将线索串联了起来，“他被组织推上位之后，开始渐渐不满于组织的掣肘，想要自己独立出来，于是才找上了华九会。”
“林侨梅被改动的死亡现场，落日酒吧那个忽然跳出来的陪酒小姐，”源辉月说，“前者将警视厅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后者让目暮警官抓住了博多警署的把柄，激化两方的矛盾，逼得那群人狗急跳墙提前动手，结果暴露了更多破绽。”
柯南：“这些都是组织对于原田市长背叛的回敬？”
“有可能。”
柯南陷入了思考，正要抓住点什么，衣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源辉月正将视线投向大厅好像在沉思，趁着她没注意，将身体往后靠了靠，低声问，“怎么了？”
灰原哀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们刚刚的推理有一些道理，但是……那不是组织的行事风格。”
柯南一怔，“如果是组织会怎么做？”
“如果原田还有用，就继续让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等到他没用的时候，直接派人将他暗杀掉。”
“……也就是说组织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法吗？”
不知为何，那个印着蔷薇花暗纹的名片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知道了……”柯南心底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轻轻点头，又看了还在往大厅方向凝视的人一眼，“这件事我会注意的。”
随即他拿起桌上的点心，伸手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恢复了小孩子的腔调，乖巧但不满地说，“姐姐，你吃点东西啦。”
“啊？”源辉月好像才回过神来，“哦，我忘了。”
柯南：“你刚刚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在这个环境下，对方如果想要杀三本木，会采取什么样的计划。”她伸手接过点心，随意挑了块不太甜的，轻轻咬了一口，这才回答，“警察已经到现场了，将目标约出去，或者在他的食物中动手显然已经不太可能。”
“虽然在电话里说了要原田市长动手，但是如果条件实在不允许，他们应该还是会以暗杀优先吧。”柯南迅速跟上她的思路，“大厅里有落地窗，但是三本木议员距离窗子很远，狙击枪应该用不上。现场最锋利的东西就是餐刀，但是准备的餐刀太小了，应该也不足以用来当成凶器。”
“不对哦，现场有一个绝对足以致命的凶器。”源辉月轻声打断他，“就在最显眼的地方。”
旁听的两个小孩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望见了大厅中央安静垂下的水晶吊灯。
钢铁材质，重达半吨，掉下来绝对能够一发将人送去三途川。
而三本木史郞就在距离它几步远的位置。
柯南猛地站了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水晶吊灯的灯光由下至上渐次熄灭，整个大厅就此暗了下来。
主持人的声音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响起，那个追悼环节到了。
“欢迎诸位来参加酒卷导演的追悼会，现在我来带大家回顾一下酒卷导演往年作品中的经典片段……”
幽微的光芒从高台上的屏幕散发出来，现场忽然熄灯，让不少人有些慌乱，特别是正戒备着的警察，几乎是下意识就绷紧了神经。借着屏幕提供的那点微光，柯南忽然发现他死死盯着的那个人影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然后朝水晶吊灯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辉月姐，有人在给三本木打电话引他往吊灯的方向走！”
“我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忽然抬起手，突兀打断了现场主持的介绍，“主持人阁下。”
主持人一愣，在场的众人也一愣，齐齐扭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了过去。现场的导演慢了半拍地跟上节奏，给过去一束追光。
在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异目光中，源辉月平静地站起身来，唇边噙着一抹礼貌的浅笑，不慌不忙地说，“现在正在介绍的是改编自我的小说的那部电影吧，我记得当初和我聊起这部电影的剧本的时候，酒卷导演对其中一个角色非常喜欢，知道那个角色有原型之后一直想要见见本人。只不过直到他过世，都没有找到机会。这一次那个角色的原型恰好来到了现场，不如让他说几句话如何，也算是满足了酒卷导演当年未完成的心愿。”
以为这是临时加进去的环节，主持人闻言立刻配合地问，“不知道源桑您说的那位角色原型是？”
“今天也来到了追悼会的三本木议员。”源辉月朝某个方向看过去，现场导演立刻加了一束灯光。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移过去，正在打电话的三本木顿时成了全场焦点。他愣了愣，停下脚步，迟疑地抬起头，就看到隔着半面大厅的黑发美人朝他文静地一笑。
“就是那位角色原型，请你到主持人身边去对已经过世的酒卷导演说几句致辞，可以吗？”

第84章 追悼会（四）
其实并没有这个致辞的环节，但是现场的导演没有喊停。
主持人敏锐意识到这是个非常好的话题，三本木议员虽然没有同样在场的原田市长那样“炙手可热”，但也同样是目前新闻的焦点。无论他在现场说了什么话，明天这一幕肯定能登上头条。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立刻热情地对底下还摸不着头脑的议员发出邀请。在他的劝说和在场众人的注视下，三本木最终点了点头，挂断电话，十分有风度地走了过去。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柯南松了口气。
“看来对方用吊灯制造意外的办法是行不通了，”灰原哀在他身边轻声说，“找到给那位议员先生打电话的人了吗？”
柯南摇了摇头，“现场光线太暗了。”
“所以你打算继续这样被动等着对方出招？”
“这倒不是，其实除了目暮警官，我还叫了一个人过来……”
两人说话的功夫，台上的三本木议员已经致辞完毕。他的发言简略却不敷衍，完全不像是被临时赶鸭子上架，不知情的人看来估计会以为这个部分真的是安排好的。
他发言结束之后就将话筒还给了主持人，走下台来。源辉月已经到了舞台侧面等着，两人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抱歉，没有提前知会一声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还请三本木先生见谅。”
“没事，美人都是有特权的。”三本木议员耸了耸肩，笑着道，“能够被源小姐取材写进书里，是我的荣幸才对。”
他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是保养得很好，因为优越的家世和从小的严格教育，这点公子哥式的风流习性放在他身上倒是半点不显得突兀。
源辉月朝他礼貌欠了欠身，这会儿主持人已经重新回到舞台中央，继续主持介绍酒卷导演的电影精彩片段回顾。大概是头条在手，他的声音格外激情饱满。
在电影的背景音中，源辉月轻声问身边的人，“三本木老先生的忌辰快到了吧？”
“对，就在下个月。源小姐今年还是不出席吗？”
“我会私底下去三本木先生的墓前拜访，但是追悼会还是算了，父亲他当年毕竟和老先生是政敌，我出现在他的追悼会上不太合适。”
礼貌性回绝之后，源辉月状似不经意地问，“今年主持追悼会的还是菅沼先生吗？”
菅沼俊树是已经过世的三本木老先生的秘书，当年承蒙老先生一手提拔引导迈入政坛，老先生过世之后他又服侍于他的儿子，为对方鞍前马后保驾护航。老先生政务繁忙，现在的三本木议员可以说是这位菅沼秘书一手教养长大。
“是的，往年也一直都是他。”
三本木自然地点头，然后忽然听到身边人冷不丁道，“这样啊……生活在这样的人身边，很辛苦吧？”
他蓦地一顿，唇边的笑意好像都凝了一下，“……什么？”
“菅沼先生是个很优秀的人呢。”源辉月的声音从旁边的黑暗里传来，“我父亲欣赏的人不多，他难得地是其中之一，以前还跟我提过后悔自己下手太晚了，让三本木老先生抢了先，他其实也很看好菅沼先生的。”
“其实父亲当年还向菅沼先生抛出过橄榄枝，向他保证过只要转投到源氏旗下，一定会扶持他登上国务大臣的位置，给他一个发挥自己的才华和抱负的机会，但是菅沼先生拒绝了。”
“……”议员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下。
“三本木君不知道吗？看来菅沼先生当年根本没和老先生提过这件事，真的是对三本木家非常忠心耿耿呢。嘛，也的确符合他的性格，如果当年他没有那样干脆拒绝，也不是他了。”
听出身边的人语气中的钦佩，三本木议员勉强笑了笑，“菅沼的确是个人品非常完美的人，能够得到源长官赏识也是他的荣幸。”
“是啊，只不过……在这样完美的人身边，格外辛苦吧？”
三本木史郎呼吸一滞。
“有人说，身边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一面镜子，这样的说法议员先生同意吗？”
“……源小姐是要跟我讨论哲学？”
“差不多吧，我只是有些好奇，议员先生在菅沼先生的镜子里照到了什么呢？”
“……”
就在三本木议员感觉已经没办法在这里冷静站下去的时候，对方话语中的尖锐忽然一收。
“嘛，因为父亲跟我提过好几次菅沼桑，他难得有这么欣赏的人，所以忍不住多问了一点。可能我说话有些直接了，还请三本木君见谅。”
随着她的语气放缓，一丝新鲜的空气好像也跟着吹进了这片空间，三本木的呼吸都顺畅了些许，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扯了扯领口，觉得空气有点沉闷地松开一颗口子，一边勉强维持着风度微笑道，“没关系，可以理解。”
这时候舞台上的精彩片段锦集已经快放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影的配乐在空气里泊泊流动。
身边人似乎没打算继续说话了，在这片难耐的安静中，三本木的注意力不知为何却没办法重新放在正在播放的电影上。在主持人上场介绍的间隙，他终于忍不住问，“说起来，源小姐也是在源长官身边长大的吧？”
黑暗中，对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对啊。”
三本木：“家父在世的时候，虽然和源长官政见不合，但实际上也非常钦佩他。时常跟我说，源氏可能要出第二个源赖朝了。”
“三本木老先生过奖了。”
“所以，源小姐在源长官身边长大，有压力吗？”
没有。
源辉月双手抱臂，漫不经心回忆了一下亲爹的德性。虽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情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够肯定，源宗政确实没给过她什么压力……唯一的压力可能就是太烦人了，心眼跟沙漏似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算计。
但是这个回答当然不符合当下的情境，于是为了配合这位议员先生的心情，她避重就轻道，“所以我后来不是搬出来了吗？”
“哈哈是啊，而且你也没有走上家族为你安排的道路……”她听到旁边的人停顿了一下，“从这一点来说，我真的很羡慕你。”
源辉月的唇角轻轻挑了挑，“因为你也很想从菅沼先生身边逃走吗？”
“……”
“三本木议员其实不差钱吧，青森系高速路工程那个受贿案，五亿日元，听起来好像很多，但是实际上对你来说有些得不偿失了。”
源辉月淡淡地回头看向他，“你之所以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想要从菅沼先生身边逃开，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搞砸，是这样吗？”
“……”她的目光注视下，对方翕动了一下唇瓣好像有些僵硬。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一声出人意料的脆响忽然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划破了宴会现场的安静，被这声叫声惊吓在场众人顿时陷入慌乱。
漫过来的空气中多了一丝异样，源辉月身体一僵，蓦地察觉到那是对她来说格外敏感的，血的味道。
“发生了什么？把灯打开！”
她听到目暮警官在几步之外大喊，现场的导演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重新打开灯光。视野亮起来的瞬间，更加刺耳的尖叫声隔着人群传来，昭示着某个不祥的事实。
远远地有人在不可置信地大叫“原田市长？”，还有人在喊“救护车呢？快点叫救护车！”“警察在哪儿？”
兵荒马乱中，源辉月踉跄了一步，揉了揉额角，控制着开始眩晕的大脑从这一片混乱信息中迅速抓住了重点——原田佑一郞被袭击了，被她之前推断出的那个手法。
“白鸟警官。”她立刻开口叫住条件反射要往案发现场冲的警察，“那边交给目暮警官就可以了，你和其他人还是留在这里吧，别忘了工藤君的那个电话，小心这是调虎离山。”
青年警察怔愣两秒，猛然反应过来，满头冷汗地点点头，转身就叫住了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同僚，几人飞快地把还没搞清楚情况的三本木议员围在了中间。
视线掠过那张茫然和震惊交错的脸，已经开始不适的身体状况让源辉月懒得再跟他啰嗦，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拽下来，“我知道刚才目暮警部来告诉你暗杀的事情的时候你并没有相信，以为是警方借这个借口限制你的行动，对吗？”
三本木茫然的视线转到她的脸上，下意识点点头。
“那现在你自己看看吧，你应该记得自己刚才正在往哪个方向走吧？如果不是我把你喊到这里来，现在被那个水晶吊灯砸到地上的就是你了，你觉得这真的是个意外吗？”
她的脸透着纸一般的苍白，眼睛却极亮，像极地森寒的冰川。三本木望进她的眼瞳中，一个激灵，终于被冻清醒了。
他立马摇头，慌乱地问，“真的有人要杀我？为什么……”
“这要问你自己了，你跟哪些地下组织接触过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旁边正在警备的白鸟警官闻言下意识侧过头。
“我……”议员正要下意识说出什么，忽然顿住。
冷淡打量了他两眼，源辉月忽然松开了手将他推开，然后轻声说，“三本木先生，无论承不承认，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是最清楚的。”
“老实说，对于你之前的处境，我其实颇为理解。外人不清楚，认为你出身极好一生顺遂，从政之路顺利坦荡，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有菅沼君帮你解决，看似高枕无忧。但实际上你并不想要这些吧？”
男人身体一震，迟疑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
“周围的朋友、家人、后援会的成员，大家聚集到一起为了你的事业努力，不是因为看好你，不是因为三本木史郎是个多优秀的人，而是完全是因为你身边的菅沼。因为菅沼先生选择了辅佐你，所以他们才会帮他来帮助你。”
“越是在他身边，你就越发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伟大的是菅沼先生，三本木史郞却不值一提。所以你做这么多，甚至不惜把自己看起来成功美满的人生也毁掉，就是为了摆脱他。金钱和权利，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其实有时候也没有那么重要，对吧？”
三本木的脸色迅速白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扎在心中已久的那根刺，神色陡然变了变。
“但是，即便金钱和权利可以放弃，生命对你来说还是挺重要的吧？”
源辉月随手理了理袖口，视线却并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否则只要挑一座足够高的楼往下一跳，你就自由了，多省心、多简单？还折腾这么多事情干什么呢？”
“你想摆脱菅沼，不是自己要死，而是要他死，我说得没错吧？”
旁边听到这句话的警察下意识将视线全都移到了三本木身上，就见这位议员先生脸色苍白，却好像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纷纷心中一惊，暗自提高了警惕。
源辉月的脸色这会儿已经比对面的人还要白了，却半点不见虚弱的样子，气场强大得像一把锋利的刀，正在慢条斯理地把面前的男人从内心到灵魂一一剖开。
“既然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这么重，那就好好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你招惹了什么东西你自己都不知道吧？这只是第一波，这一次虽然失败了，但是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会就此放弃吧？”
随着她的话，三本木额前的冷汗越来越多，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上。
“刚刚是谁给你打的电话？”源辉月冷冷地问。
在她冷淡的逼视下，三本木挣扎了半晌，终于像一个紧闭的贝壳被撬开了口。
“是……是那个组织的人。他们说前段时间那个受贿案的新闻能够帮我摆平，让我到这个宴会上来跟他们的成员接头。”
白鸟下意识插口问了一句，“他们的成员就在这个宴会场上？”
“对，但我不知道是谁。刚刚接到的电话就是指示我去找他。”
源辉月：“你知道跟你联系的那些人的具体信息吗？”
三本木虚弱地摇了摇头，“他们是自己找上来的，我跟他们都是通过网络和电话联系，根本没见过他们的人，对他们了解得不多。说句难听的，就算我被抓了，把知道的东西全都说出来，对他们来说也构不成威胁，他们没道理要杀我……”
与虎谋皮的人总会心存侥幸，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判断到老虎的想法，只要小心一点，就能从老虎的利爪下幸存。
源辉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移开目光，“那些人也不算在骗你，只要你死了，这个受贿案的确就解决了，你也不用烦恼了。”
三本木表情一僵，脸色彻底惨淡下来。

第85章 追悼会（五）
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后，源辉月懒得再搭理身边这位议员。
这时候，仗着自己身体小手脚灵活，柯南已经查看完现场，又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关心道，“辉月姐，你没事吧？”
源辉月在他面前蹲下，简洁明了地问，“原田佑一郎死了吗？”
“没有，那个吊灯只砸到了他的小腿部分，万幸没有受重伤。”
“是吗？”她顿了顿，平淡地说，“不一定真的是因为幸运。”
“你的意思是这是他们刻意设计的？”弟弟反应很快，“可是为什么要特意设计这一出？”
现场的尖叫声已经停了，但慌乱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蔓延开。目暮警官正在案发现场主持局面，白鸟和几个警察守着这边将人群隔开，戒备着所有人的靠近。
血腥味的气息不断穿过人群往这边涌，源辉月远远往原田的方向望了一眼，大脑越来越晕，但神智却仿佛愈发清醒，“三本木被我拖在这里，熄灯的环节只有这一个，而且已经就要过去了，要暗杀他已经不太可能，当然不能浪费这个万众瞩目的机会和之前的布置。”
“原田今天晚上只要没死，明天就会有博多本地的极端黑道组织宣称为此事负责，紧接着警方就能得到一个因为不满于帮派势力被压制愤而暗杀市长的凶手。”
“这个时候只要原田再带伤出席几个新闻发布会，宣称自己绝对不会向本地黑恶势力妥协。”她的视线落回到弟弟身上，“他就能够从一个有纵容儿子杀人嫌疑的肮脏政客，摇身一变成为敢于和黑道正面抗衡的有骨气的政治家。之后说不定他那个败类儿子都会有舆论替他说话，认为他是被陷害的。”
“所以柯南，”她一手搭上弟弟的肩，望着他的眼睛道，“凶手就在现场，一定要找到证据。”
从怔忪中回过神，小侦探立刻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就要往人群方向跑，又被源辉月拉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等一会儿，你记得……”
几句交代说完，她这才放开弟弟，视线往他身后一扫，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灰原呢？”
“她不是就在……”柯南也下意识回头，然后声音蓦地停下，露出了愕然表情。
“那孩子走丢了？”
空气中血的味道越来越浓，渐渐地连现场食物的香气和女士的脂粉味都要掩盖不下去。源辉月头重脚轻的感觉愈发明显，她一手扶着弟弟的肩，正要努力支撑着站起来，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
“诶？你们在找她吗？”
地上一蹲一站的两人同时抬头，就见到一个修长的身影绕过前面的警察走了过来，因为是个熟人，警察也没拦他。青年怀里还抱着一个缩成一团的小孩子，茶色的短发在灯光下十分显眼，正是走丢了的灰原哀。
“现场人太多了，这孩子好像被吓到了。”
安室透弯下腰，把抱着的小女孩放在地上，刚松开手她就好像忽然活过来了一样冲着源辉月的方向跑去，一头钻进她怀里。
金发青年愣了愣，有点困扰地摸了摸鼻子，“额，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不遭小孩子喜欢啊。”
小女孩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的确是一副吓狠了的样子，源辉月把她抱进怀里的时候摸了摸她的脸，触到一手冰凉的冷汗。
源辉月没有多想，只是低下头强忍着晕眩凑到对方耳边放缓了声音，“吓到了吗？没事，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小女孩没说话，又往她怀里钻了钻，执着地只留给其他人一个后脑勺。
“辉月姐姐。”柯南暗示地看过来一眼。
“去吧，我来照顾她。”
小孩立刻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里。
安室透见状似乎有些疑惑，“柯南君？”
源辉月：“有点事拜托他去做。”
大脑中的晕眩刚越来越严重，她正要站起来，身体猛地晃了晃。身边人立刻蹲了下来，伸手扶了她一把。
“辉月桑，”对方有些担心的声音落在耳畔，“这里空气太封闭了，我带你出去吧。”
不，我觉得我可能撑不到出去了。
一手揽着灰原哀，她一边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对方淡金色的碎发落在眉宇间，像一缕冰冷的流光，紫灰色眼瞳中的关心也不知是真是假，倒是衬得眉眼愈发好看。
她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虚情假意地说了声“抱歉”，然后轻轻垂下眼睫，好像忽然就多了几分脆弱地轻声说，“拜托你了。”
随即眼睛一闭，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方向倒了下去。
“辉月桑？”
安室透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低头看去，她果然已经晕血发作，沉睡过去了。美人细密的眼睫搭在瓷白的眼睑上，像是有些不安似的，白皙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但是他才不信她是真的因为不安才这样做的。
某位私家侦探心中无奈失笑，面上却依旧是担心的神色，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又按住旁边有点骚动的小女孩，“灰原桑，不要跑，就在这儿呆着。”
随即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和一双笔直注视着这里的眼睛对上。
安室透掀起眼睫，示意了一下自己怀里的人，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对方这才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劳驾，”目送走着那人的背影，他再次回过头，对旁边见源辉月也晕了过去正有些发愣的小警察说，“能够帮忙再打个电话吗？辉月桑可能也需要去一趟医院了。”
对方终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拿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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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卷导演这场追悼会，开始的时候只有业内人士关注，结束时却几乎吸引了大半个社会的目光。
最近舆论缠身的福冈市市长在追悼会上被吊灯砸伤，警方在经过查证之后，发现这居然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随即，虽然在场的警官立刻封锁了现场试图找出袭击他的凶手，但是未能如愿。之后因为在场都是有身份的名人，在他们的严肃抗议之下，最终警方还是解开封锁放他们离开了。
直到把源辉月和两个小孩送上了救护车，交给那位赶过来的熟悉的医生，安室透这才折返回来，走到会场的后门，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后门的阴影里，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还真是怜香惜玉啊波本。”
他刚坐上后座，一个优雅的女声就在身边响起，“该不会是对那位公主殿下动了真感情吧？提醒你一下，她可不是好对付的哦。”
安室透平静地带上车门，以一副懒得解释的腔调说，“不关你的事吧，贝尔摩德。”
汽车缓缓启动，驶上一侧的公路。他旁边的人轻笑了一声，拿出口红和镜子开始补妆，一边懒洋洋地扔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感叹，“男人啊。”
“你呢，另一位追着某位小女孩跑的可悲男人，不是说她可能会在这个宴会上出现吗？找到她了吗？”
“总会有其他机会，她跑不了。”
冷淡的声音从副驾驶席上次传来，大概是没找到要找的人，琴酒的语气听起来很差，“倒是你，特意把我找来协助那个老家伙的任务，结果目标还是只完成了一半。那个议员居然还活着，皮斯科果然手段退步了。”
说完他冷冷往后瞥了一眼，甚至不讲道理地追究起连带责任，“波本，你当时也在现场吧？”
“我事先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任务啊，贝尔摩德可什么都没跟我说。”被点名的安室透一手支着下颚，望着外头飞逝的风景以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而且后面我不是想去帮忙，但是被那位源氏的大小姐绊住了吗？”
贝尔摩德回头看向他，“她怀疑你了？”
“没有，但也没有多信任。”说到这里，金发青年饶有兴致地回过头，“说起来，你们怎么好像对那位大小姐有些忌惮的样子，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前面开车的伏特加下意识插了句嘴，“这个啊，其实是八年前……”
琴酒一声冷喝，“伏特加，闭嘴。”
“额，好的大哥……”
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就被消音，伏特加只好重新转过头去安心开自己的车。
安室透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身边人。贝尔摩德放下口红朝他一笑，眼瞳中却没有多少温度，“八年前，那个小女孩让组织吃了个大亏。”
金发青年一怔，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只要知道暂时不要动她就行。”
贝尔摩德似乎也并不肯多说，简单提了一句之后就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博多的事情你还没说清楚呢，你说那些警察不是你引过去的，什么意思？有人抢在你前面动手了？”
眼看着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安室透于是跟着看似识趣地转移话题，“那个啊，我已经跟BOSS报告过了……”

第86章 追悼会（六）
在表示了自己出现在那个宴会会场是因为别的事情，而且他也并不打算掺和他们接下来的任务之后，安室透就让伏特加找了个路口把自己放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笔直地亮着，身边是人来人往的车流。追悼会因为出了意外中途就散了场，这会儿时间还不算很晚。他看了看手表，正考虑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一个有些出乎他意料的电话忽然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
看到来电提醒上显示的名字，他扬了扬眉，思考片刻，还是把电话接通了。
“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啊，我们好像没怎么打过交道吧，皮斯科？”
“但大家都是组织的成员不是吗？私底下也可以互通一下有无。”苍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带着点虚假的善意。
“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那我就直接明说了，你跟那位源氏的小姐是不是很熟悉？”
安室透的眸光顷刻间冷了下来，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踩碎了一片路中间的枯叶，语气纹丝不动，“不算很熟，但说得上几句话，怎么了？”
“她今天身边那个小女孩，你见过吗？”皮斯科却话音一转，说起另外一个人。
“见过几次……”安室透的声音淡了淡，显出几分刻意为之的不耐烦，“我说过了皮斯科，有话直说。”
“你能把那孩子带出来让我再见一次吗？”
青年眼睫轻轻往下一压，好像瞬间想到了什么。
“帮你这个忙我有什么好处？”
“这涉及到一个重要人物的行踪，”那边顿了顿，似乎是见他并不怎么心动的样子，于是又加上了一个筹码，“我还可以告诉你组织的一个秘密，你知道组织最近研究的那个新药吗？”
“免了。”安室透毫不犹豫拒绝道，“我可不想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然后被琴酒提着枪找上门。”
“这件事没关系，”对方在电话里笑着道，“如果我的那个猜测被证实了，你得知这个秘密就属于正常情况，而且这件事连琴酒也不知道，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随着他的话，安室透的脚步慢慢停下来，墨色的眼睫敛下，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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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田市长被袭击案正式进入了立案调查，负责调查这个案件的人依旧是大家的老朋友，目暮警部。
林侨梅的案子刚刚了结，立刻又接了一个烫手山芋，目暮警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手下的苦逼警察们也即将迎来又一轮的加班命运，忙得焦头烂额。
某个在宴会现场晕倒的人倒是总算清闲下来，她当天晚上就在医院醒了，做完例行检查就回了家，连后续发生的事都是听柯南说的。
警方没能抓住那个袭击原田市长的凶手，倒是有了别的收获——三本木议员向目暮警官认罪了，他当场承认了青森县高速路工程受贿案件属实，他的确向企业方发出过暗示然后拿了他们的钱。
莫名其妙捞到条大鱼的目暮警官满脸懵逼，但介于受贿案是搜查二课的调查范围，他还是遗憾地将三本木议员连同这个案子转移给了赶到现场的二课同僚，自己头秃地继续跟袭击犯死磕。
那一刻，目暮警官有没有因此产生转课的想法，我们不得而知。
追悼会过后的第二天是个周末，阳光晴好，万里无云。
对于自己因为晕血晕进医院这件事，源辉月已经是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早已波澜不惊。
这天上午她在家好好休息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忽然有个熟人来探望她，眼见着外头天气挺好，她干脆带上弟弟和对方一起出门溜达到了小区附近的公园，美其名曰出来晒晒太阳。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那名名叫风见的警官的电话，被告知东京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已经认罪的消息。
上次从警视厅离开就没有再关注这个案子了，好在也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对方提起“高桥健人”这个名字时，她总算是没有忘记这人是谁。
“高桥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女性朋友，姓北条，黑发蓝眼，和源小姐你长得很像。只不过那位北条桑从小就身体不好，在高桥念大学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后面的剧情非常好猜，半点没出窠臼。北条小姐去世之后，深情的高桥君悲痛欲绝，那些遇害的黑发蓝眼的女孩子大概全都是他找来的那位北条小姐的替身。
自你走后，我喜欢的所有人都像你。
听起来多深情多浪漫，但是问问那些“所有人”，他们愿意被当成影子被人在自己身上找安慰吗？
那些无辜的只是面貌相似就被高桥健人选中的少女们，虽然最开始成了他的慰藉，但这个世界上每样事物都是独立的，连一模一样的叶子都找不到两片，更不用说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这些细碎的不同逐渐刺激到高桥不稳定的神经，他心底渐渐积累起对这些少女们的不满——为什么喜欢涂指甲油，为什么不爱看书，为什么要去夜店去酒吧去一切“不干净”的地方……为什么就不能跟北条小姐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的问题，而是将一切归咎于无辜被投射了北条倒影的少女们，认为她们玷污了他心中那个神圣的影子。最终将积累的欲望发泄到她们身上之后，高桥健人毫不留情地对她们痛下杀手。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的。”风见在那边说，“我们找到了那位北条桑的照片，老实说，源小姐你的相貌和她的相似性是最高的。”
“所以他在看到了我之后，就开始准备对本来还没厌倦的西川下手了？”
那头的风见一愣，随即立刻道，“不，这跟源小姐你没有关系，完全是凶手的问题。”
“我知道。”源辉月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此时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不远处是一片五彩斑斓的儿童设施，黑发小男孩正在陪茶色短发的小女孩玩滑梯，小孩子欢快的笑声不断被风送过来。
她的视线往那边落了落，“风见君，那位高桥桑是不是还想见我？”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已经帮你拒绝了。”
“那就帮我给他带句话吧，”源辉月把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挽回耳边，语气淡淡道，“就跟他说‘高桥君，我们之前在茶会上遇到过吧，那时候我倒是没看出来，原来高桥君是个恶心的强奸犯。’”
是的，她想起来了，她的确在正式场合和高桥健人遇到过，就在几个月前森谷帝二的花园茶会。那会儿她大病初愈，再加上和北条近乎如出一辙的相貌，大概让那位人面兽心的垃圾第一眼就将心底那个人的形象投影到了她身上。
“这个世界变化得就是这么快，对吧？高桥君那时候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看到了北条小姐吗？”
源辉月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仿佛有种莫名的诱导性。
“北条小姐离开之后，高桥君很寂寞吧？你故意去接近那些和她长得像的女孩子，在偶尔在她们做饭、喝茶、插花的时候，是不是好像能够看到北条小姐回过头朝你微笑了？”
“你真的很想念她吧？尤其是那一段她躺在病房里只能依靠你，而你也还是高桥家公子的时光？”
风见裕也一怔，这才想起高桥健人的资料上显示他似乎也是有钱人家少爷出身。老家在静冈县，是本地豪族，只不过在他成年之前家族出了意外落魄了。
“那些女孩子垂死时候的样子让你又看到她了吧？看到了还徘徊在冥河旁边一直没有走远的那个影子，这是不是让你感觉又回到那个时候了？”
“你的一辈子，只有那一段时光是真正‘活着’的，剩下的所有日子只不过是在日复一日重复无意义的消耗而已。”
“但是高桥君，看看现在的你，已经成了个□□犯即将被关进监狱的你连你以前看不起的普通人都不如了。”
“那段时光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源辉月轻声细语地说，像只是平铺直叙，又像是在话语中藏着隐晦的暗示，“这世道变得太快，只有北条小姐是还会等你的，你不想去见见她吗？”
风见裕也僵在原地，莫名从这几句简单的话中感觉到一股隐隐的寒意。他没来得及细想，忽然听到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忽然话音一转，“算了，最后那段就不用了。”
他不知为何居然松了口气，开口时甚至磕绊了一下，“好、好的，就到‘□□犯’那里吗？”
对方懒散“嗯”了一声，随即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对了，风见警官。”
被点名的风见心底下意识再次紧张起来，然后就听到她状似随意地问，“你们打算怎么安排林？”
“……”
“嗯？不能说吗？那就算了。”
“不，我……”风见裕也头疼地扶住额，心底默默把电话对面这个人的难搞程度往上翻了个量级。见她已经都已经猜到这里，自己再装傻好像就有些真傻了，青年警官长长吐了口气，心态无比复杂地实话实说，“林君已经跟我们签了协议，协议内容恕我们不能具体透露，但目前来说他相当于是被公安收编的状态……”
这片小公园被围在绿化带里头，附近居住的都是有钱人，公园的植物自然被照料得精心。郁郁葱葱的植被几乎将附近的视野全都挡了起来，自成一道可靠的藩篱，只有入口的位置能够被人窥探一二。
源辉月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手机上，没注意到公园的入口位置，一辆黑色的汽车在那里停靠许久了。
一道谨慎的视线透过车窗远远投来，在那个位置正好能够看到公园东南角，小孩子们正在玩耍的那个滑梯。
视线的主人望着那个茶色短发的小女孩，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对前面的司机说，“走吧。”
对方乖顺地应声，将汽车启动开离了小公园，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驶到一个偏僻的路口，司机又找了个不会被摄像头拍到的位置将车停下，自觉下了车。
过了一会儿，后座的车门被人拉开，又有一个人坐了上来。
“怎么样，皮斯科，找到你想要找的东西了吗？”
车里的人长长叹了口气，“没有，是我看错了。”
“哦？”
皮斯科顿了顿，忽然别有深意地说，“波本，你相信时间能倒流吗？”
金发青年诧异地将视线投了过来。
他神秘一笑，“我知道你不相信，但这个世上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有时候你以为的不可能，只是目前人类现有的知识没有触及到那个高度而已。”
身边的青年皱了皱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蓦地多了几分思量。就在皮斯科准备继续往下说时，对方却忽然话音一转，一副并不打算深究的样子淡淡道，“可能吧，人让你见到了，但是你说的那个秘密没办法兑现了吧？”
对方没有咬钩，皮斯科只好遗憾地点了点头，“没错，既然没有抓到我想的那个人，那么这件事就不能告诉你了。你可以提点别的条件，或者以后也能让我帮你一个忙。”
金发青年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忽然说，“本来是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但是刚刚看到源氏那位大小姐之后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在组织待了很久了吧，八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安室透和皮斯科的谈话并没有进行多久，很快他就从车上下来。街对面，那个司机还乖觉地在附近一边等一边放哨，连头都没回，从头到尾没看到他的脸。
他往那边扫了一眼，旁边车子的车窗被摇下，里面的老者朝他微微点头，微笑到，“以后有事再联系。”
“好啊。”安室透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暗处的树影里，目送着司机重新上车，汽车喷出一口呛人的尾气缓缓开远。
直到对方消失在街道拐角，他这才清淡勾了勾唇，说出了没说完的下半句，“……如果你还有以后的话。”

第87章 追悼会（完）
“直接回家吗BOSS？”司机直视着前方道路问。
“回去吧。”皮斯科靠在后座上有些疲惫地说。
难道我真的老了？
这点由心底生出的疲劳让他不由自主地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怀疑，在组织里，就算同为组织成员也不能信任。他刚刚在车上和波本表面友好和睦，暗地里勾心斗角，的确很是耗费了一些心力，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厉害。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本来没什么，但是昨天晚上的宴会上，他居然认错了人，这就让他有些不好接受了。
本该死在昨晚追悼会上的三本木没死已经让琴酒对他有了异议，他原本是想将组织的叛徒抓回来将功补过，但没想到今天再来确认之后却发现那个小女孩根本不是雪莉。
他甚至刚刚还让手下调查了那个孩子的资料，对方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清晰无比，甚至以前就被组织注意到过，绝对不是忽然冒出来的。
所以难道真的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
到家的时候，皮斯科，或者说著名汽车集团董事长枡山宪三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拿着酒杯坐在沙发上，将昨天晚上的记忆又拿出来翻了一遍，陷入沉思，因此直到门铃响了第三声才被唤醒回过神来。
他今天没有预约的访客。
在心里疑惑着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枡山迟疑地站起身，刚打开大门，一张昨天晚上还打过照面的脸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目暮警官满脸严肃，身后还跟着几个神情戒备的刑警。
他看了一眼手表，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副寒光闪闪的手铐，“下午四点五十三分，嫌疑犯逮捕。枡山先生，你涉嫌在昨晚的追悼会现场暗杀福冈市长原田佑一郎，有人拍到你开枪射击的证据，请跟我走一趟吧。”
别墅外的死角，某个刚从皮斯科车上下来的修长身影靠在树干上，看着对方踉踉跄跄地被全副武装的警察们从屋子里抓出来，塞进警车里，一个眼熟的年轻警察跟在最后头，还一边在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车里的人，这才慢腾腾拉了拉头顶的棒球帽，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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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园里，源辉月刚挂断了风见警官的电话没多久，又一个警察的电话接了进来。
“高木警官？”
穿过公园的风扫过她垂至脚踝的裙摆，滑梯处正在看着小女孩玩耍的黑发小孩好像听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抓到那位枡山宪三先生了？”
“是啊，还要感谢你和柯南君提供的线索。”那头的高木声音喜气洋洋，背景里还有车流的声音，源辉月判断他们大概刚把人抓到，现在还在大街上。
“没事，这是每个守法公民应该做的。”
和她说了几句大概是交代人已经抓到了正要押往警局请她不要担心之类的话，背景音里很快开始有人喊高木的名字。于是这位年轻警察又匆忙再次道了声谢，就转头继续去忙了。
电话挂断，源辉月抬起眼，就看到弟弟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来。
“抓到人了？”
“抓到了。”她收起手机，“那张照片是马场拍到的？”
“对啊，马场大哥正好在东京。以防万一，我听到三本木议员可能被暗杀的消息的时候，就请他也过去了。”
说到这里，小侦探似乎也有点感叹，“在察觉到水晶灯要掉下来的时候，他虽然来不及救人，但是第一时间找到了凶手的位置拍下了那张照片，反应实在太快了。”
那是，要不然怎么当职业杀手。
源辉月心底一哂，听着弟弟继续道，“这样就可以了吧。按照你那天说的，如果当场把证据拿出来，枡山先生还有同伙在盯着那里，看到他暴露很有可能会当即采取行动，找机会将他杀掉。现在已经过了一天，枡山先生已经跟他的同伙分开了，这个时候动手应该就不会再打草惊蛇了。”
“谁知道呢……”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从滑梯上下来的小女孩已经跑了过来，像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欢快地蹦跶到她面前，“姐姐，你不一起玩吗？”
“嗯，姐姐年纪大了，玩不了。”
源辉月淡定地薅了一把她的头毛，不负责任地说，“所以你还是找柯南君陪你吧，裕子。”
于是裕子小姑娘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转向柯南。
“额……”
柯南额前流下一滴冷汗，已经上了高中并对滑梯并不如何向往的名侦探努力地思考借口想要把这一茬带过去，“对了辉月姐，我刚刚看到有辆车在公园门口停了很久……”
他刚说到这里，外头正好有辆汽车开了过来，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裕子小姑娘的父亲有些疲惫地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到女儿后精神一振，飞快跑了过来。
“爸爸？”
“裕子！”
小姑娘的父亲大概实在缺乏锻炼，几步路的距离跑过来已经有些喘气。在源辉月和柯南的注视下，他把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姑娘往上一拔，一个踉跄差点没抱起来。
好在只是差点，艰难维持住了父亲伟岸的形象之后，青年这才满脸抱歉和感激地向源辉月打招呼。
“对不起啊源桑，今天裕子的妈妈有事，她又非要闹着想来找你，麻烦你照顾她了，这孩子没有吵到你吧？”
“没事，裕子很乖。”
源辉月冲他点点头，也不算说的客气话。裕子小姑娘是个十足的颜控，无论是源辉月还是柯南，恰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所以她这个下午无比听话，一点没有同龄小朋友的任性和吵闹。
小姑娘闻言也赞同地点头，“裕子很乖的，是爸爸来的太早了。”
“诶？我好不容易今天能够提前下班赶过来……”年轻的父亲大受打击，脑袋都垂了下来，仿佛色调都变成了灰色。
“坂本先生是程序员吗？”旁边的柯南好奇地问，视线一边从他的手指上移开，“平时应该很忙吧？”
“啊对，其实我已经加了一个月班了，负责的那个项目今天总算是完成了，所以才能提前下班。”
大概是平时被女儿打击惯了，裕子的父亲坂本君脾气很好，很快就恢复过来，对着小朋友也没有敷衍，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是从事系统开发工作的哦。”
他报出了几个市面上常用的软件系统的名字，笑着说，“这些都是我们公司开发的。”
“诶？好厉害。”柯南眨了眨眼睛，“坂本先生还很年轻吧，就能参与开发这么多项目了。”
弟弟问着问着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套话模式，大概是职业病。
源辉月淡定的在一旁听着，一边朝裕子招了招手，牵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来，随手从包里摸出把梳子。
她给小姑娘梳理着她那头刚刚疯玩时被吹乱的小卷毛，一边听着那头的裕子父亲自谦道，“哪里，比起我的表兄来，其实我还不算什么。我表兄才是真正这方面的天才，他叫板仓卓，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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枡山宪三的别墅外，安室透目送着自己在组织的同僚被警察抓走之后，这才转身走上旁边的马路，慢悠悠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的人大概正好有空，很快就接通了。
“朗姆，是我，皮斯科被警察带走了。”
这话显然有些出乎电话那头的人的预料，“他出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在追悼会上的那个任务，警方应该是找到他亲自动手的线索了。”
电话里瞬间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想骂人。
“皮斯科也老了，没用了。”空白好几秒之后，朗姆这才阴气森森地开口，“早知道昨天晚上任务出纰漏的时候就让琴酒把他送走了。”
“现在怎么办？”安室透拐上旁边的人行道，一副置身事外的语气问，“能够保证皮斯科不会泄漏组织的秘密吗？”
朗姆似乎衡量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说，“本来不想动用那个人的，但是那个议员也就算了，皮斯科知道得太多了。”
安室透淡淡地垂下眸，棒球帽的帽檐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语气有种别样的冷静，“警视厅也有我们的人？”
“那个人被很多目光盯着，不好直接跟我们接触。波本，找机会再去警视厅一趟，把那个药给他。”
金发青年脚步一顿，眼睫轻轻抬起，灰蓝色的眼瞳宛如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东西的影子。
“没问题。”
枡山宪三的别墅距离那座小公园并不算很远，安室透挂断朗姆的电话之后，一边思考着事情，一边无意识地散了会儿步。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再次经过了那座公园门口，快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点，里面的人还没走。
从街对面的方向视线正好能穿过入口，看到背靠着绿化带的长椅。
那个人在那儿坐了半个下午没挪窝，此时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孩子，正微微抬起头和那个小姑娘的父亲说话。
他远远往那边看了一眼，顿了顿，终于还是调转脚步离开。
源辉月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怎么了？”站在旁边的柯南疑惑地也跟着回头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没事……”
源辉月停顿了片刻，转回来继续方才的话题，“坂本君，你觉得好像有人在监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啊……”坂本也说不清楚，他迟疑地抓了抓头发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从上个月？”
柯南：“坂本先生你回忆一下，上个月发生过什么事吗？”
“也没发生什么啊，就跟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有空就去看看裕子。”生活枯燥的程序员也摸不着头脑，“除了上月中旬的时候我的表兄生病了，我去他家探望了一次？”
# 第三卷

第88章 诅咒（一）
警视厅搜查二课的警官们紧赶慢赶，连轴加了小半个月的班，终于将原田佑介爆出来的有关他爹原田市长的黑料一一核实完毕。
这个人渣儿子人生毫无建树，吃喝玩乐五毒俱全，唯独在坑他爹这项大业上一骑绝尘——他甚至拿出了他爹在家中书房里和某个□□高级干部密谋的录音，据说是闲着无聊自己在家装了窃听器闹着玩的。
一边把自己手头的证据提交了上去，原田佑介一边还在狱中接受了新闻媒体的采访，以一副疯狗一样要把他爹咬死的架势成功让原田市长之前苦心孤诣的一番演戏白费，刚要转好的风评再次一泻千里。
父子相残的年度大戏在媒体的头版头条上挂了半个月，让全国人民看足了热闹。这场媒体的狂欢盛宴一直持续到了五月底，倒不是因为大家对原田市长的热情消退，而是另外一个足以和他抢风头的人站上了舞台——世界顶流怪盗基德发预告函了。
于是一时间社会板块，娱乐板块，连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政治和金融板块都沸腾了起来，新闻媒体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得像要过年。
六月一日，基德预告的这天晚上，警视厅搜查二课智能犯搜查系几乎全体出动，甚至大手笔地调用了一架直升飞机全程直播。
老实说，如果不是警视厅一直旗帜鲜明地反复表示一定会抓到怪盗基德，这手笔、这排场、这直播的专业程度，简直像是基德的真爱狂热粉。
“源小姐你没有去现场看看吗？”
“没有，我最近折腾累了，懒得动弹。”
这天晚上，源辉月留在了家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电视直播。屏幕上此时正在播放的是一段拿出去可以当成宣传片的漂亮的城市夜景，直升飞机正对着东京俯拍，寻找依然没有现身的怪盗，背景音里还有位主播在激情四射地解说。
她上次陪柯南看足球赛的时候，那位旁白解说好像都没有这一位有工作热情。她懒洋洋地眨了眨眼睛，从旁边捞了个抱枕抱进怀里，顺便揉了揉旁边哈罗的狗头，白色的柴犬专注盯着电视机看得比她还认真。
手机开了外放随意扔在桌上，上理编辑的声音继续从那边传过来。
“这样啊，我还以为源小姐会对基德感兴趣的。毕竟你的小说里有一个角色和那位怪盗很像不是吗。”
有吗？
源辉月回忆了片刻，发现还真有，“……就算到了现场也看不到他吧，人太多了。不过柯南倒是去了。”
“江户川君？”
“毛利兰小姐的父亲被邀请去协助，他跟着过去看热闹了。”
虽然弟弟出门前的原话是他一定会抓住怪盗基德，小侦探士气高昂斗志满满，buff相当于之前十个连环杀人案叠加。源辉月对此报以祝福的微笑，帮他理了理衣领，贴心地对小孩子的梦想加以鼓励之后就将弟弟送出了门。
“我还让他如果真的遇到了基德，记得帮我要个签名。”
上理一愣，“签名？”
“玲华想要，”源辉月淡定地说，“那位怪盗先生是她年轻时候的偶像。”
上理：“……”
不愧是上一代东京上流社会的传奇人物，连喜好都这么不同凡响。
“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上理真知回过神来，连忙将注意力转回正事，“是这样的，景凡社下半年有个企划，针对海外市场的。初步的计划是将部分国内畅销小说推出到国际市场上试试水，因为悬疑推理类别的小说一直是热门，所以……”
“所以挑中了我的作品？”源辉月的语气有些古怪。
“是的。”
那头无言了几秒，“……这是哪个天才做出来的决定？”
“诶？”
“我的小说里面有相当多的妖怪的元素，还跟本国历史息息相关，你确定外国人看得懂？”
“额……”上理无奈揉了揉太阳穴，“关于这个问题，社里开会讨论过了。这些年东方风格在海外国家其实很受欢迎，所以源小姐你的风格甚至可以算是一种优势，公司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
“……你们开心就好。”
虽然从语气中就能听出她不太看好，但也只要不反对就行了，其他方面景凡社可以一手安排，上理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既然源小姐你同意了，那么我们这边就可以着手安排翻译了。负责翻译书籍的老师已经联系好，她那边还有一个助手会专门负责和我们联络，源小姐你要见一见吗？”
“助手？”
“对，是个外国人。但是日文很好，对本国的文化也有一定的了解，也可以对老师的翻译工作提供一些意见……”
和上理的这个工作电话大概打了十多分钟，电视里的直播画面一角绽放出一朵烟花。直升飞机上的人似乎被这朵烟花提醒，拉近了镜头。远远地，一抹白色出现在画面里，在夜色的背景下，像一片轻盈落在楼顶的皎洁月光。
“发现怪盗基德！”
主播的声音瞬间拔高，近乎破音。
底下的警车几乎应声而动，红□□光汇成溪流，被人指挥着有秩序地向米花饭店奔涌而去。
“汪！”旁边的哈罗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被警车的呼啸刺激到，耳朵都竖了起来。
源辉月摸了摸它的耳朵尖，有点疑惑地思考着，刚刚在米花饭店楼顶一晃而过的那个画面里，她好像看到她柯南弟弟了，错觉吗？
现场主播还在热情而专业地进行实况直播，“警方已经发现了怪盗基德的位置，对方可能还不知道，依旧停留在米花饭店楼顶。这一次警方提前破解基德的预告函应该出乎了对方的预料，本次行动抓到基德的可能性极大……”
真的假的？
撸着狗子，源辉月的视线带上一丝怀疑，总感觉这是一个硕大无比的flag。
然后她就坐在客厅里围观完了一整场精彩无比的怪盗抓捕行动，警方料敌先机、行动迅速、围捕高效，然后功败垂成。
怪盗再一次在众人眼皮底下逃脱，像是一场无解的大型魔术秀，所有人全都成了他的衬托，情节之惊险转折之精彩甚至让她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怎么说呢，难怪大家都喜欢怪盗基德，这个规律更新的节目确实好看啊！
虽然被当成陪衬的搜查二课诸位警官们的确是惨了一点就是了。
“呜……”
旁边的哈罗有些泄气地趴下，像是摆在面前的大鸡腿被某些不讲道理的人端走了一样，它将脑袋搭在爪子上，连耳朵都垂了下来。
看来这是一只坚定站在警方立场上，一心向着警察的狗子，不愧是被源辉月看好的下一任福冈警察本部长。
摸了摸狗狗焉哒哒的脑袋，源辉月淡定地安慰它，“没事，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汪。”
这时候，被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来电的是马场善治。
他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也在围观东京警视厅的每旬保留项目，直到直播结束才打电话过来。
电话接通后，对方的第一句话果然证实了这个猜想。
“东京真热闹啊。”这位披着私家侦探皮的杀手君语带感慨，用着本地的九州腔，“果然不愧是繁华的大都市。”
“哪里那里，”源辉月谦虚道，“还比不上博多。”
两人互相交流了几句对基德的魔术秀的观后感，马场终于提到了正题。
“对了源小姐，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华九会的首领死了。”
“……你动的手？”这是源辉月的第一反应。
“嘛，我的确有过这个想法，不过我不是和那位小侦探打了个赌吗？”马场懒洋洋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他跟我约定好，如果他能够通过法律的正规途径惩罚那对父子俩，那么我这边也停手，不再用暗杀的手段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他既然已经做到了，所以我也放弃了这个打算。”
“所以华九会的首领是……”源辉月说到一半，反应了过来，“那位原田市长做的？”
“没错，大概是交给他背后那个组织的投名状吧。据说那位首领死得没有一点异状，完全查不出死因。”马场淡定地说，“只不过源小姐你这边策反那个儿子的速度太快了，市长的投名状算是白交了，现在已经彻底没办法翻盘。”
“华九会的首领死得太突然，没有指定下一任继承人，现在那个帮派的几个干部各自为政，互相怀疑，乱得很，已经有高层干部被暗杀了。”
这一次源辉月没再怀疑这事是这位杀手阁下干的，既然已经答应过柯南，她姑且还是相信这人的道德品行——虽然跟一个杀手谈道德有点奇怪吧。
“有外来势力插手了？”
马场语气感慨，“源小姐真聪明。”
“这件事显而易见，就算是华九会内乱，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发展到互相残杀的阶段。那个外来势力你有了解吗？”
“有猜测了，但是还是回去证实一下好了。”马场说，背景音里响起到站提醒，似乎他人已经到了车站，“我打电话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要回博多了，有确切消息之后我会告诉你。另外，虽然华九会的事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插手，但是原田市长毕竟是因为你倒台的，源小姐你多少还是注意一下吧。”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马场的电话之后，源辉月陷入沉思。客厅里的电视还在继续播放节目，画面已经切到导播厅，节目组请来的来自各界的专业人士正在郑重其事地和主持人讨论基德是怎么逃走的，还有个犯罪心理学家试图分析这位大盗偷了宝石又还回去的行为到底出自什么意图，信誓旦旦地认为对方有表演型人格。
她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扯淡，拿起遥控器漫不经心地把电视关上了。回过头时发现身边的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沮丧中恢复过来，正直起上半身端坐在沙发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这几天被监督习惯了的源辉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座钟。
“十点了啊，柯南应该也快回来了……”
她刚说到这里，就见面前的哈罗忽然耳朵一动，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看去，整只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条件反射地露出了戒备的姿态。她略微一怔，随即终于慢半拍地听到了一声轻响，似乎是从二楼的阳台上传下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朝楼梯走去，旁边的狗子也轻巧地跳下沙发上，紧紧跟上。
二楼的客厅连着阳台，阳台上的窗子没有关，源辉月刚走到客厅门口，就被一阵穿堂风迎面吹拂过来。客厅的窗帘被掀动得沙沙作响，阳台上的人似乎被脚步声惊动，回过头来。
白色的披风被风扬起，某位和月光一样不请自来的怪盗站在阳台一角，像一只路过途中随意找了个地方歇脚的漂亮飞鸟。他似乎略微怔了一下，然后线条优美的唇线微勾，挑起一抹笑。
“晚上好啊，大小姐，打扰了。”

第89章 诅咒（二）
源辉月回过神的时候，身边的哈罗已经“嗷”地一声冲了上去。
这只英勇无畏的狗子以闪电般的速度往前一窜，一口咬住了基德的衣角，一举实现了某些警官们大半辈子的心愿——抓住怪盗基德，警视厅忙活了大半晚上大概还没有它这一口的成果大。
源辉月：“……”
她看到白色的怪盗有些困扰地“额”了一声，蹲下身来揉了揉柴犬的脑袋，裹在手套中的手指轮廓漂亮修长。
“你家里的小动物好像不太欢迎我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半天没从面前这个人类的身上感觉到敌意，哈罗慢慢地松开了口，重新蹲回地上“汪”了一声，黑溜溜的眼睛里漫起疑惑。
基德于是又笑着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源辉月默默看着这个好像和狗子玩得还挺愉快的怪盗，转过身去倒了杯水，顿了顿，又放了下来，转而开始在旁边的抽屉里翻找。
基德停下和小动物的玩耍，正要回头去找屋子的主人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空白的签名板和签字笔。
“来都来了，给我签个名吧。”对方淡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怪盗蓦地失笑，“大小姐，这可是我听过的最不客气的要求了。”
但话虽如此，他爽快地将签名板接了过来，打开笔盖低下头去，还格外专业地问，“要to签吗？”
“……这个就不用了，签你的名字就行。”
月光从阳台外洒落进来，对方白色的衣摆轻柔落在地上，精致的单片镜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轮廓线条在月色下好看到有些疏离，却不知为何给她一种非常温柔的感觉。
“呐，签完了。”
笔记本重新递了回来，源辉月低头扫了一眼，发现他还真签了，潇洒的“kid”三个英文字母后面画了个爱心当做破折号，然后是怪盗常用的那个可爱又搞怪的画像。
“你不怕我拿去做笔迹鉴定？”
“诶？那我可能就有点麻烦了。”
对方煞有介事地说，随即微微抬头，湛蓝色的眼瞳中流转过一抹月华般的笑意，然后伸出手来，“作为交换，我送大小姐你一个礼物好了。”
他裹在白色手套中的手指松散弯起，忽然打了个响指，像是魔法一样，一朵瑰丽的深蓝色玫瑰在他指尖转瞬绽放开来。
源辉月一怔，不知为何忽然感觉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他把玫瑰往她面前递了递，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到花瓣的刹那，对方忽然屈指在花杆上轻轻一弹。
深蓝色的玫瑰转瞬散开，花瓣散落，花蕊中绽开一束漂亮的星光。星星点点的光粉像星屑一样飘落在怪盗掌心，他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枚星星一样的糖果。
“给你的哦。”对方说。
源辉月失笑，感觉这位怪盗先生像是在哄小孩。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也真的被哄到了。
从对方掌心里把那几枚糖果拿了过来，她看着基德站起身，拉了拉帽檐，身后的披风被穿过阳台的风吹开，像即将扬起的白色羽翼。
“那么，就到这里了，祝你今晚能够有个好梦。”
他绅士地欠了欠身，做了个经典的退场动作，然后轻盈跃上阳台的栏杆。夜色适时送来了一阵晚风，怪盗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落进了那阵风里，背后的滑翔翼一展，跟着风远去。
“顺便一提，阳台上那株月季之所以不开花是因为枝叶太多了，有空的时候稍微修剪一下吧大小姐……”
基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街道上传来警笛的声音，执着地传达了搜查二科的警官们锲而不舍的精神。
源辉月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灯火，手里的糖果温热，似乎还带着对方的体温。她低下头，和地上的狗子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伸手去揉了揉它的脑袋。
“哈罗，你觉不觉得那位怪盗先生还挺可爱的？”
.
柯南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搜查二科的警官们今天晚上依旧一无所获，虽然是常态了，但是这种剧情反复上演，依旧让人有些沮丧。
好在他们到底还记得要派个人送小孩子回家。
柯南在门口和送他的警官道了别，拖着有点沉重的脚步穿过外头的庭院，打开门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半天没得到回应，他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一楼客厅的灯开着，但沙发上没有人。
除非工作，一般情况下源辉月都是会在这里等他回来的。
柯南有点疑惑地走上楼梯，找到二楼，终于在阳台上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坐在花盆旁边，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不仅仅是她，哈罗也在。毛茸茸的柴犬听到脚步，回头冲他叫了一声。
“嗯？啊，你回来了啊。”源辉月被叫声提醒，终于抬起头来。
“嗯。”小侦探走到她身边，“姐姐你在干什么……诶？”
他这才看到源辉月手里的剪刀和她脚下的断枝残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出了一趟门回来发现家里的猫咪在拆家的感觉。
“……有谁惹你了？”他有些莫名，但仔细观察了一下，又感觉这人好像难得地心情还挺好。
“没有啊，”源辉月扬了扬剪刀说，“刚刚有人跟我说这株月季不开花是因为叶子长得太茂盛了。”
“……那也不用把它薅秃吧？”
“诶？”她疑惑地低头看看地上的叶子，又看看身边超负荷减重的月季，“……剪太多了吗？”
“嘛，也没有，很快就会长回来的。”
望着她迷茫的表情，柯南赶忙改口，视线往旁边的狗子身上掠过，迅速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今天安室哥哥没过来接哈罗吗？”
“这个啊，他倒是的确来了一趟。”只要不涉及到某些特殊情况，源辉月的注意力还是很好带偏的，她果然顺着弟弟的话往前回忆了一下，“不过是来拜托我再照顾哈罗一段时间，他好像是要出差，这段时间可能不在东京。”
柯南眨了眨眼睛，“遇到什么重要事情了吗？”
“不知道，我没问。”源辉月的语气忽然加重，“反正就算问了也总归是客户的委托之类的话吧，谁知道真的假的！我听他瞎说还不如自己编。”
柯南：“……也，也对。”
他说着话，一边感觉二楼的摆设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小侦探习惯性地扭头找了找，随口问，“所以那个告诉你月季花的问题的是安室哥哥？”
“不是啊……”
他的视线掠过客厅的隔断，终于发现了那个变化是什么——客厅的茶几上，白瓷花瓶的旁边多了个相框。
“……是基德。”
没错，相框里是基德的签名。
柯南：“……”
柯南：“！”
“那家伙来过了？！”小侦探飞快扑到姐姐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源辉月好像被他骤然激动的表情弄得有点迷糊，“是啊。”
“然后呢？他做了什么？”
“……签了名，给我变了个魔术？”
“……”他下意识回头，重新看向那个相框，“所以那真的是基德的签名？”
“对呀。”
基德的预告函上是没有签名的，只有那个大众耳熟能详的搞怪头像。除此之外所有的文字全都是电脑打印的印刷体，因为手写的笔迹同样会暴露个人信息。
柯南第一反应就是将那个签名提交给警视厅，让他们在全国范围内做笔迹对比。
“但是如果靠这个方法抓到基德就是作弊了吧？”他刚想到这里，源辉月轻松的声音飘过来，“毕竟这可是对方自己给出来的破绽，你不想靠自己的能力抓到他吗？”
柯南一怔。
柯南回头看向她
柯南陷入沉思。
半晌，小侦探目光渐渐坚定，郑重点头，“说得没错。”
“加油！”源辉月递给他一颗糖，笑意盈盈地说，“我看好你哦。”
柯南弟弟被重新鼓舞了士气，而且注意力也莫名其妙地被从“为什么基德会突然跑来家里甚至还给他姐签了个名”这个问题上带走了。
没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源辉月收起剪刀，拎过旁边的垃圾桶开始打扫地上的枝叶，一边随口问，“说起来，柯南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嗯？哦，五月四号。”
“诶？和那位工藤新一君的生日是同一天啊。”
正在思考好像有哪里不对的小侦探猛然回过神，身体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他家姐姐大人正低头把一片剪断的花枝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刚刚那句话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样子。
似乎暂时只觉得这是个巧合，她没有多想地微微停下手里的动作，回想片刻后有点遗憾地说，“刚好已经过去了，正好是遇到银狐那天吧，怎么没有提醒我一下？”
“因、因为我也忘了嘛，哈哈……”小侦探额前流下一滴冷汗，大脑飞快转动，正要拎点其他事情出来绕过这个危险的话题，就听到源辉月随口说，“嘛，算了，也一样。后天就是周末吧，要不要去大阪玩？”
“诶？”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就当是放松一下了，大阪应该比博多安全多了。”她的语气没什么异常，像是忽然一时兴起，“这周末有个餐厅的开幕酒会要在大阪举办，玲华被邀请了但没有时间去，之前问了我能不能替她去一趟。”
除了上次为了林侨梅的案子去博多，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要去什么地方，柯南正要一口答应下来，就听到她继续说，“听毛利小姐说你还有个朋友在大阪？我们提前两天去，正好在大阪转一转。”
柯南：“……”
提醒他了，他得赶紧提前打电话和服部平次串口供。
兰也就算了，如果这位关西名侦探在源辉月面前也说漏了嘴喊他“工藤”，他的马甲就绝对保不住了。他姐跟他的青梅的敏锐程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第90章 诅咒（三）
“所以说，听明白了吗？绝对不要喊我真名，就算是我们俩单独说话也必须喊‘柯南’这个名字。如果你说漏了嘴……”柯南的语气忽然阴沉，“……那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啦，工，额不对，柯南。你已经重复好多次了，放心吧。”
完全不能放心好吗？！
听着那头听起来极为敷衍的保证，江户川柯南，本名工藤新一的少年名侦探头疼地叹了口气。
窗子外路过的树木投进来长长的影子，在他身上一闪而过。列车正路过一片参天的树林，车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他正在前往大阪的列车上和服部平次打电话，源辉月还留在座位上，他找了个去上厕所的借口跑到了车厢间的过道避开她，特意再次提醒了一番有关保密的问题。
然而电话那头的笨蛋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他姐的可怕程度显然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他只好一边在心底抓狂一边默默地提醒自己提高注意，半点不懂他的忧愁的服部平次还在大大咧咧地说，“说起来柯南，既然那位小姐姐像你说的那么聪明，那你直接告诉她实话好了，为什么要瞒着她？”
“不行！”
“哈？”
“就是因为她太聪明了，所以我才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
他的这位便宜姐姐虽然看起来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的样子，但他可以不妄自菲薄地说，这其中绝对不包括他。
如果她知道了实情，肯定会主动要帮他。但是在已经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黑暗庞大的组织的现在，他反而愈发不愿意将她牵扯进来。
车窗外的树影摇曳而过，在他湛蓝色的眼瞳中落下一抹极淡的阴影。
“总而言之，不要让她知道就行了，记住我说的。”
“好吧，我会注意的。”
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情，见他坚持，服部果然没有多做纠结，满口答应下来，随即他话音一转，“不过你们今天倒是来得正好，现在过来刚好能够赶上来看我的比赛。我再说一遍哦，会场就在浪花中央体育馆，出了新大阪车站之后再坐上开往东尻的公车……”
“我知道啦，你也重复了好几次了。”
小侦探眉心一松，语气自然地带上了点面对友人的亲近和不耐来，“我又不是真的是小孩子。”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真的把你当小孩了哈哈哈……”
“而且我们也不是专门来看你的比赛的啊，”柯南虚着眼，“辉月姐她是来参加后天举办的餐厅开幕酒会的，来看你只是顺便。”
“后天的开幕酒会？啊，是3K餐厅吧。我爸妈也被邀请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服部平次一点没有被怼了的自觉，这位友人性格像只热情的金毛，在电话那头语气爽朗，还顺便给他做了个背景介绍，“那家餐厅是在美国发展的三个有名的明星选手开的哦，消息公布的时候还引发了不小的骚动，酒会当天那三位运动明星也会出席，你应该就能看到他们了。”
“哦。”
“别这么冷淡嘛，那三位选手真的很有名，有职业拳击手理卡巴雷，美国大联盟的麦克诺德，还有目前在英超效力的著名守门员雷&#183;卡提斯。据说是K这个字母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缘分K所以这个餐厅才叫3K……”
“等等。”柯南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刚刚说会去的都有谁？”
“额……理卡巴雷，麦克诺德还有雷&#183;卡提斯。我记得最后那个是你的偶像吧？就是因为这个，我本来还准备邀请你一起来的，没想到还没说你就自己过来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坐在原位，一手托着腮看着窗外，从他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她线条优美的侧脸和有一点无聊的神情。
“所以，这些信息是写在邀请函上的吗？去之前就提前知道他们会到场？”
“嗯？当然啊，那几位明星老板也是宣传的重点。”
【“说起来，柯南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已经过了啊……嘛，算了，也一样。后天就是周末吧，要不要去大阪玩？”】
难怪。
难怪她一向懒得动弹，却忽然说要来大阪。
所以根本不是因为被拜托了出席酒会才“顺便”带他过来的吧，明明以前从来不搭理这些事的。
那个人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还在望着窗外发呆，小侦探隔着半条走廊凝望过去，唇角不自觉勾了勾。
“喂，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工藤……”
“平次！你在干什么啊？”
“呜啊，你才是在干什么吧？这里是男厕所啊？！”
电话中的背景音顿时开始鸡飞狗跳，没有搭理关西名侦探和自家青梅的日常拉扯，柯南淡定地对着电话告了别就随手挂断了电话，毫不留情地把这碗狗粮留在了电话那头。
然后他收起手机回到了姐姐身边，保持着并不知情的样子，丝毫不打算多问地认认真真地当着一个乖弟弟，看了看时间提醒他姐，“辉月姐，把便当拿出来吧，该吃午饭了哦。”
从东京到大阪坐新干线差不多三个小时，他们早上十点出的门，实际上也不用非要带便当。但是负责帮做饭的最上小姐姐是个非常热心且勤劳的人，可能是源辉月和柯南一个病弱系大美人，一个七岁的可爱小孩子，无论哪个看起来都不太靠谱的样子，充分激发了这位少女爱照顾人的责任感。她在头天晚上来做饭的时候听说他们要去大阪之后，手脚飞快地准备了便当。
为了不辜负这份好意，再加上柯南好不容易让他的监护人养成了按时吃饭的好习惯，于是两人临出门前还是把便当带上了。
到大阪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由于某位服部姓友人孜孜不倦的提醒，柯南成功带着源辉月找到了那个剑道大会的会场——虽然途中某服部姓友人又忽然打电话来要求他们在大阪多转几圈再去找他，这种智障一样的要求，理所当然地被小侦探木着脸拒绝了。
剑道大会的会场非常热闹，虽然只是个地方性的赛事举办的比赛，到场的媒体依旧不少，而更多的则是穿着剑道服走来走去的参赛选手们。
热情朝气的气氛扑面而来，似乎是因为举办的比赛的关系，连空气中似乎都带上了一股紧张而又锋锐的味道。
一个扎着小辫子的黑发少年双手背在脑后懒洋洋路过，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现场气氛感染，少年背脊挺直，有种少年武士般的锋利，背后还背着把竹刀。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然后指尖忽然一暖，被人握住了。
她低下头去，就见到柯南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口里嘟哝着，“好奇怪啊，服部的电话打不通，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的注意力移了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你有其他人的电话吗？”
“唔，还有和叶姐姐……”他刚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伸出手指向她背后，“呐，就是她……和叶姐姐！”
最后几个字声音倏然提高，他还抬起手臂招了招手。源辉月回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他口中那名叫做“和叶”的少女。
对方似乎正在找什么人，听到喊声下意识回过头来，脚步一个急停，愣了愣，紧接着飞快朝他们跑来。来到近前时弯下腰，开口就是急促的发问。
“柯南，你也来了啊，看到平次了吗？”
“诶？”柯南迷茫地问，“平次哥哥不见了吗？”
“马上要比赛了那家伙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名为“和叶”的少女似乎提起这个就怒火高涨，“我刚刚去案发现场看了也没找到人……对了，你身边这位是？”
她略微偏过头，目光终于和源辉月对上，然后姐弟两眼睁睁看到她表情好像忽然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只受到了惊吓的猫，白皙的脸颊上一点一点浮起抹薄红，视线却没有从源辉月脸上移开，结结巴巴地开口，语气还带了点不可置信，“辉、辉夜老师？！”
辉夜是源辉月的笔名。
“……”两人瞬间懂了。
又是你的粉丝？
弟弟朝她递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源辉月默了默，然后朝对面的少女露出一个文静的笑。
然后对方往后又退了一步，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源辉月：“……”
“咳咳……”柯南无奈地干咳两声，打破这个诡异的寂静，担起打圆场的重任，“和叶姐姐，你刚刚说的案发现场是怎么回事？”
“啊？哦。”
远山和叶终于回过神，但是大概中央处理器还处在震荡中没完全缓过来，一开口依然有些结巴，“是、是这样的……”
十分钟后，源辉月和柯南终于知道失踪的服部君干什么去了——这座充当剑道大赛会场的体育馆里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的死亡现场在游泳池旁边的更衣室，大阪警察本部的警官们已经赶到现场，带队的还是柯南的某个熟人，据说是他上次来大阪时遇到的某桩案件中认识的。
柯南弟弟的熟人遍布全国各地，而且职业分层特别清晰明确，大部分都是警察，全都是在案件中认识的。源辉月时常觉得，就她弟这个出门就遇到凶杀案的频率，他如果不是某部推理漫的主角，那就是泰山府君座下的童子转世，天生自带死亡buff，走到哪儿死到哪儿。
这导致她一度对弟弟的心理状态十分担忧，直到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这孩子心理阳光明亮比她健康多了，还不如先担心自己。
这一次被撞上的谋杀案案情并不算复杂，死者被发现时刚死亡不久，胸口被长刀贯穿而过，凶器就摆在他身边。唯一有些蹊跷的地方在于目击证人们最开始发现他的位置不在更衣室，而在体育馆二馆的旧仓库。一行人发现死者后立刻转身就去找警察、叫救护车、以及通知同伴，然而把其他人喊来之后原本在旧仓库的尸体却不见了，直到一行人被前台通知有个陌生电话打来让他们去更衣室看看，众人转移阵地后这才发现原本在旧仓库的尸体自己进行了乾坤大挪移。

第91章 诅咒（四）
“体育馆二馆的门口当时正好有几个来参加比赛的学生在那儿吃饭，除了那几个目击证人之外，还看到了一个穿着防护装备背着防具袋的怪人从二馆出来，所以我们怀疑凶手当时就是将尸体装进了防具袋里将其转移的。”负责查案的大泷警官摸着后脑勺说。
其实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和远山和叶带来的这位黑发大美人汇报这个，只能说这大概就是气场吧。
此时在柯南的要求下，远山和叶带着他们来到了案发现场。源辉月的视线扫过更衣室，这时候里头的尸体还没挪开，痕迹科的警官们正在现场做证据录入和检测。
想知道案情发展的是她弟，她自己其实对这个案子不太感兴趣，但是遭不住警方的推论里某些部分实在智障得明显。
“那位死者的身高应该有一米八吧，你确定防具袋能够把他塞进去？”源辉月冷静地问，“又不是分批运送。”
“额……”大泷警官一呆，被那个被修饰过的杀人分尸的形容惊出一滴冷汗。
然后他就听到这位美人以一种百无聊赖的语气继续，“所以说，你们就没考虑过，也许那个走出来的怪人就是死者本人？”
众人闻言集体一怔。
源辉月：“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
“……都是真相。”柯南下意识接口，然后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所以那位死者那个时候其实没有死吧。”
远山和叶和大泷警官：“？”
他们懵逼地看着这对姐弟拉了个加密频道就地讨论起来，说的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连起来就凑成了一段天书。
“差不多吧，一个粗陋的障眼法，拆穿了案子就很简单，而且凶手是谁也很明显了。”
“啊，对，就是那个人吧……所以平次应该是去那个地方了？”
“大概是，要去看看吗？”
“去吧，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应该也把凶手抓到了……”
他们说着说着就自顾自转身离开，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留在原地的两人莫名生出种高山仰止之感。已经被以上那段云里雾里的天书绕晕的远山和叶默默看向旁边的警察，觉得自己急需一个解码。
“大泷警官，你听懂了吗？”
跟她难兄难弟的大泷：“没、没有……”
远山和叶：“……平次应该能听懂吧，啊对了，平次！”
她终于被这个关键词提醒，急急忙忙追了上去，大泷警官回过神，也连忙跟上。好在他们愣神的工夫对方也并没有走远，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了下来，刚刚被打击了智商的大泷见状以为是在等他，内心居然莫名生出了一丝感动来。
“久等了，”他连忙大步走上前去，“所以现在是去找服部吗？听你们刚刚的意思是他也知道凶手是谁了？”
“嗯，对，他们应该就在那间旧仓库里。”柯南抬起头朝他乖巧笑了笑，望着这位警官的神情，没好意思说他们之所以站在这里纯粹是第一次来这儿不认识路不知道旧仓库在哪儿。
好在淳朴的大泷警官并没有想到这一茬，听完他的话之后连忙自觉地在前面带路，一边不耻下问，“所以你们刚刚说死者其实没有死，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最开始那三位目击证人在旧仓库看到死者的时候，他其实没死。”
源辉月懒得说话，柯南自觉接过解释的重任，“仓库里的光线一般都很暗，如果一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黑暗里，旁边还放着一把刀，很容易就会让人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了吧？”
“额，是这样没错。”
“当时那名死者应该只是昏迷或者睡着了，然后被凶手刻意布置成这样的状态，再引来其他两位不知情的目击证人目睹他的‘死亡’，找借口让几人全部离开去报警或者通知同伴。之后他再回到仓库，将死者弄醒，骗他穿上防护装备，遮住脸背起防具袋去更衣室。”
“然后凶手再前往更衣室将死者杀死，就完成死者的尸体自己转移的假象了？”大泷警官恍然大悟。
柯南：“没错。所以说这只是很粗浅的障眼法，只要想通了就一点也不难了，而且凶手是谁也很明显。”
“是那个两次进出了仓库的小手川君？”远山和叶也逐渐跟上了思路。
“因为凶手需要再次回到仓库将死者叫醒，所以的确只有他有这个作案可能。”柯南点点头，“至于作案动机之类的，就需要各位警官进行详细调查了。目前我们手头的信息只能推理出这些来。”
“那也很厉害了。”大泷警官表情惊叹，还带了点不可思议，“小弟弟，你也太聪明了……”
“额……”
小侦探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旁边的源辉月已经自然地接口道，“谢谢夸奖。”
柯南：“……”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旧仓库门口，远山和叶正说起“平次是不是来这里找线索”，不远处的仓库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几人蓦地一惊。
“平次？！”
黑发少女拔腿就往里冲，担心上司家的公子出事了的大泷警官连忙跟上，源辉月和柯南眨眼间就被落在了最后面。
两个人倒是不慌不忙。
“主动埋伏还被凶手伤到，”源辉月波澜不惊地问，“你的朋友不会这么没用吧？”
柯南默默点头，“刚刚那不是服部的声音。”
但是那位据说和服部平次是青梅竹马的远山和叶小姐，作为一个本应该比柯南更熟悉服部声音的人，却关心则乱地第一个冲了进去。
源辉月：“哦，我懂了，年轻人啊。”
“你不要说得自己好像老了一样啊。”柯南嘴角一抽，“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受伤的人果然不是服部平次。他们一进门，就看到地上倒着个身材瘦长的青年，似乎就是那位凶手，旁边还落着一块沾血的毛巾。大泷警官确认了上司家的孩子安全无事，满头大汗地站在一边，远山和叶少女正在和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读作吵闹争执，写作打情骂俏。
狗粮的味道扑面而来。
“为什么不跟大泷警官说一声啊，居然一个人跑过来！”
“啰嗦，我不是趁着凶手破坏现场证据之前要赶紧过来把他拦下来吗？”
“那也可以请大泷警官他们一起在这里埋伏嘛……”
吵吵闹闹，叽叽喳喳，源辉月莫名其妙地在一旁旁观了片刻后，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这两个人不是男女朋友吗？”
柯南的表情一言难尽，“不是。”
她于是沉默了片刻，“你说我在新书里加上两个新角色怎么样？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互相暗恋，就是不说破，各凭本事单身。”
柯南：“……”
自己被塞了狗粮也不要把这碗狗粮介绍给全国人民啊，没有这样报复社会的。
两姐弟百无聊赖站在一边废话的工夫，被之前那声惨叫吸引过来的人陆续到场。除了对惨叫声极为敏感的警察，那几个目击证人大概是正在接受警方问询，也跟着一起来了。
一群人望着里头的画面目瞪口呆，急需一个现场解说。好在虽然神勇地抓住了凶手的关西名侦探沉迷和青梅秀恩爱，现场还有个被夹带来的，大泷警官适时站了出来向众人解释情况，一边安排赶到的警察们把凶手铐起来，将掉在地上的重要证据——那条沾着死者血迹的毛巾拿去化验。
几分钟前警方还在为案子愁秃了头，转眼连凶手带证据全抓到了，剧情转换太快，大部分人例如和凶手以及死者同队的那几个剑道社学生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
源辉月的目光从那几个迷惘的青年脸上掠过，仓库里光线很暗，但是因为里头已经挤了太多人，那几人只好排排站在仓库门口。走廊上灯光明亮，将几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她的视线蓦地一凝。
“……所以还是平次你动作太慢了吧？辉夜老师可是到现场没多久就把凶手的杀人手法和真实身份推理出来了哦！”
远山和叶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指，在场众人顿时齐刷刷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无辜被吵架的小情侣牵连进去的源辉月回过神，回眸就对上了那位黑皮少年惊诧看来的目光。
她默了默，给了他们一个好看的微笑，谦虚地说，“还好，我只是比较擅长骗人。”
服部：“？”
柯南：“……”
“说起来，我能问这位小手川君一个问题吗？”她自然地转移话题。
那位名叫小手川的凶手之前被服部平次用刀鞘敲晕，刚刚被警察摇醒，迷迷糊糊地还没完全清醒过就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了。
大泷警官以为她有什么发现，连忙点头说可以。于是众人就见到这位黑发美人径直走过去停在了凶手面前，弯下腰来，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找了个光线明亮的视角，冷淡挑剔地打量起他。
迷茫的小手川：“？”
更加迷茫的其他人：“？？？”
老实说，虽然这个姿势有点暧昧，但倒是并不会惹人误会。源大小姐望过去的表情仿佛在打量一个劣质花瓶，这花瓶显然还并不很和她心意，她越看表情越淡。
好半晌，在一片突如其来的古怪寂静中，源辉月终于松开了小手川的下巴，然后轻描淡写地扔下一道惊雷。
“你嗑药了？”
“！”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又平静地转过身，视线不紧不慢逡巡过站在门口的其他剑道社成员。一群青少年站在原地像一排被天敌盯上的鸭子，脸色慢慢变白，在他们惊惧的视线中，源辉月淡淡地说，“不仅他，你们也是？”
“！！”
大泷悟郎懵逼地望了望地上的人，又回头看看僵在门口的另外几个大学生，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位脾气十分老好人的警官震惊了三秒，脸色顿变，抛出了一句这一天来最硬气的话。
“你们……全都跟我回警局接受调查！”

第92章 诅咒（五）
一个发生在体育馆的命案牵扯出了一起大学生大规模嗑药事件，这大概是谁也没想到的。
现场被源辉月指出有嗑药经历的几个剑道社学生全都被带走了，警方在对他们进行审讯之后发现，有纪录的不止现场的几个人，新内大学整个剑道社的成员或多或少都沾过药物……甚至不只是剑道社。
因为情节极为严重，大阪府警察本部对应部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虽然和这件事没多大关系，但是因为服部平次需要录口供的原因，源辉月和柯南也跟着来了警局。
大泷警官客气地将他们引到了一间空的休息室，各自给两人倒了杯水就急匆匆地去忙了，留下两姐弟面面相觑。
源辉月平静地端起纸杯，来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到大阪后光顾的第一个景点居然是大阪府警察本部。
警局里头的水相当不讲究，口感有点怪，她喝了一口又默默地把杯子放下了。
“呐，辉月姐，”柯南回头看了看，趁着四下没人问道，“那个月影岛的毒品案子，松田哥哥调查得怎么样了？”
“他说跟黑岩那几个人联系的是国外的某个组织。”源辉月说，“他们在月影岛种植了罂粟将原材料交给对方，那边拿去在国外加工，然后将成品交付回来。黑岩手底下还有一条在国内贩毒的线。”
她略微一顿，“你还记得博多那个酒吧老板吗？”
“林姐姐工作的那个？后来被目暮警官他们抓回了警视厅。”
“就是他，他的酒吧里就提供麻药贩卖的生意，那个老板自己就是麻药沉迷者之一。不止是他的酒吧，博多的地下市场有大量药物流通。这其中一部分就来自于黑岩的运送，另一部分来自海外。”
博多是亚洲最大的几个国际交流中心之一，数不清的物资和人员在这里中转，自然也积累下了大量的泥沙和陈年污垢。从海外流进国内的东西，第一波就会进入博多的地下市场，可以说是近水楼台，五毒俱全。
而本该成为这座城市的第一道防线的福冈警察本部又是这么个熊样，警察本部长相马诚一郎心宽体胖，眼睛如同漏勺，往上抬一抬，什么东西都能从眼皮底下过去，生动形象演绎了什么叫眼不见为净。
“福冈市市长已经被抓了。”源辉月忽然轻声说。
柯南回过神来，“我好像没在新闻上看到相关的报导？”
“秘密行动，详细情况还没有对大众公开。他这些年做的混账事情太多了，根本经不起细查，据说那位市长阁下为了保命，在审讯室里供出了不少大人物。”
两人说话的工夫，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服部平次握着门把手，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走了进来。
柯南于是中止了继续追问的念头，回头看向他，“怎么样了？”
“那几个剑道社的成员招供了，他们的确有嗑药的经历，手里的药物是他们的学长卖给他们的。”
服部平次带上门，一手拖了把椅子出来坐下，一边皱着眉问，“呐，柯南，你听说过‘喉糖’吗？”
柯南：“喉糖？”
“圈圈糖，一种类似于□□的药物。最近几年从东京六本木地区开始流行，是种劣质的人工合成毒品。”
服部和柯南下意识回过头，就见源辉月淡定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拇指粗的玻璃瓶，像是女孩子们用来装许愿沙之类东西的小玩意。
“到目前为止这种药物还没有被海关检举过，制造国不明，但是因为品质粗劣，所以制造成本低，价格便宜流通性强，就算是还在上学的年轻人也能够轻易买到。但与之相对应的，中毒性极强，一旦沾上很难轻易摆脱。”
“药物的特点是中间有个孔，很像以前小孩子吃的糖果，所以被称作‘圈圈糖’。”
白皙纤细的手指捏着玻璃瓶两端，轻轻一晃，里面漂亮的圆圈形糖果上下震动，撞出一声脆响。
“……”
两位名侦探猛然回过神，一个飞快倾过身去把那瓶药品从她手里抢了过来，一个条件反射地拽住了她的手。
“辉月姐？！”
“嗯？”
源辉月回头看到弟弟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瞳深处甚至流露出一丝紧张来。她一顿，失笑道，“你想什么呢，我当然没吃这东西。”
“……”柯南默默松了一口气。
那头的服部平次把玻璃瓶抢过去之后飞快打开盖子，清点了一番里头的药片数量，眉心微松，这才抬起头来，“所以，源小姐姐，这个药片从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源辉月云淡风轻地说，“具体来说是夹带在我今天早上收到的那束花里面被送过来的。”
“又有人给你送花？”柯南慢慢松开手，疑惑道，“是在我出门之后吗？”
“对，黄色蔷薇，送花的人没有留下名字。”
蔷薇花的花语是思念，黄色的蔷薇一般都带着温暖的意味，用来送给朋友的确非常合适。但是花里面夹带进去了一瓶易成瘾的药物，怎么看都不像是带着善意。
服部平次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瓶，又小心地把它放到了桌上，从兜里掏手套。
源辉月略过去一眼，“不用这么小心，我已经让人检测过了，上面没有指纹。”
“额，这样啊。”黑皮少年停下动作，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对着药瓶拍了几张照片，“除了这个瓶子，花里还有其他东西吗？比如说卡片之类的？”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没有啊。”
柯南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哪个花店送过去的能够提供一下吗？”
小侦探默默插嘴，“那家花店肯定在东京啊，你要追到东京去吗？”
服部平次一愣，终于放下了手机，“……对哦。”
不等他反应过来，柯南继续问道，“这个我会回去调查的，说说你这边吧。不是说那几个大学生手里的药品是某个学长卖给他们的吗，那个学长呢？我刚刚还看到刑警出动了好几个，不只是嗑药的事情吧？”
“那个学长已经毕业了，大泷警官正在准备对他进行传讯。”服部平次果然被转移了注意，“那几个人刚刚的确还招供出了另外一起事件。”
“去年新内大学的剑道社有一个新生因为练习过度而送命，当时学校将其定性成了一起意外事件。但实际上是剑道社在欢迎新成员入队的练习仪式上，下手没有轻重，将他打死了。虽然当时动手的是这一次的死者垂见，但因为当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磕了药，理论上全都有责任，所以在死者的威胁下，他们选择了对这件事保密。因为当时正值毕业找工作的阶段，怕在自己履历上留下污点。”
“这一次的案件也是因为死者找到工作的公司倒闭了，他觉得前路无望，所以威胁其他人要把一年前的案件公布出去，把所有人拖下水。所以才导致凶手小手川心生恶念，提前对他动手。”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恶人，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策划杀人。
“第一次犯错的时候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渐渐地将杀人从绝对不能僭越的红线变成了迫不得已时采取的手段。”听完这个故事的源辉月神色平淡，“如果这一次依旧让他逃脱了，那么这种迫不得已之后会继续降级成常规手段也说不定。”
一个无法无天的杀人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锻炼”出来的。
服部平次听得心底一颤，不知为何钻出点莫名的寒意来。他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想法从脑海里抹去，摸了摸后脑勺，打着哈哈换了个话题道，“说起来，时间也不早了，我请你们吃饭吧。我妈厨艺很好的哦，上次毛利大叔和柯南过来的时候就说过要好好招待他一顿，可惜因为突发案件错过了。”
源辉月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的确已经五点多了。她于是站起身，一边牵过柯南的手，一边婉拒道，“我们已经订好了酒店，这样临时上门拜访太失礼了，服部君想要尽地主之谊的话，在外面找个地方就可以了。”
服部：“诶？没关系吧，都来大阪了还住什么酒店，直接去我家啊。”
源辉月眼睫稍稍往下一垂，然后冲他笑了笑，“服部君，这个邀请是你自己做的决定还是服部平藏阁下提出来的？”
黑皮少年怔了怔。
“还是跟令尊商量一下吧。”她朝他一笑，礼貌点了点头。
柯南默默看着有点迷茫的小伙伴，“走了服部，先去吃饭吧。”
虽然中途出了点岔子，但服部平次这个地主之谊依旧尽得很到位。他先带着源辉月两人在本地一家特色餐厅吃了晚饭，然后趁着还有时间，又在太阁城附近逛了逛，游览了一番大阪的夜景。一直在外头玩到晚上九点多，才妥帖将他们送回了酒店。
在酒店门口和服部平次分开之后，柯南双手抄兜，跟在源辉月身后，一边有点疑惑地问，“源伯伯准备对警界伸手了吗？”
“嗯？”
“你今天说的，让服部去问问他父亲。”
“这个啊，差不多吧。”
酒店的旋转门缓缓移动，源辉月淡定地往里走，“我白天不是说了吗，福冈市长被抓之后供出了许多大人物，其中就有福冈警察本部长。”
“那个老家伙在那个位置上坐不长了。现在情况有点敏感，我毕竟是源宗政的女儿，如果在这个时候到大阪府警察本部长家中拜访的话，可能会让某些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她低头看向弟弟，轻轻一笑，“服部君是你的朋友吧，所以还是不要给他父亲添麻烦了。”
“这样啊。”柯南眨了眨眼睛。
“私底下的交往没什么，要登门拜访的话把这段时间过去了就行，所以下次我们来大阪再去吧。”
柯南乖乖点了点头。
这会儿出门观赏夜色的人也基本都回来了，酒店大厅里并不算很空，南面的休息区聚集着好几个人，听口音似乎是外地来旅游的。大概还是历史迷，零零碎碎传来的话音里掺着织田信长、丰臣秀吉之类的名字。
源辉月往那边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走到前台，“入住办理，预约的名字是源辉月。”
前台后的小姐姐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等着她操作的工夫，源辉月正要拿出手机，忽然听到一个有些弱气的女声从一旁传来。
“……不可以办理入住吗，不是应该提前预约过了？”
她回过头去，就见到一名带着孩子的女性站在前台，似乎和工作人员起了争执。

第93章 诅咒（六）
或者说，其实并不能用争执来形容。
那名陌生女性的声音很温和，甚至有一些畏缩和小心翼翼。六月初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她依旧带了一条宽大的围巾，半张脸都埋在了布料里。说话的时候微微低垂着头，好像对周围的环境抱有一种本能的不安全感，手底下还紧紧握着身边小孩的手。
源辉月远远看过去，感觉她像只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缩进壳子里的蜗牛。想了想，她抬步走了过去。
“非常抱歉，虽然确实有预约，但是当时登记的人名字是桔梗柚琉，并不是你本人。”
“是这样没错，的确是桔梗定的房间，本来她是打算和我们一起过来的。但是因为临时有事，所以只能让我自己带着小丰来，那个，这样不行吗？”
“抱歉，我们这边采取的是实名入住的制度，只能让本人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源辉月就是在这个时候插入进去的。
正在交涉的两人回头看向她，黑色短发的女人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看到她身后的柯南后似乎才略略放心了些许，朝她轻轻颔了一下首。
“源小姐，是这样的……”工作人员连忙解释一番，无奈地说，“……必须要本人来进行登记入住这一条是规定，我就算想要通融，也没有这个权限。”
“这样啊。”源辉月看了一眼旁边的一大一小，“那用我的名字再给她们开一间房吧，我私人让渡给她们住的话就不算违反规定了吧？”
“这个当然没问题。”工作人员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那名陌生女性一怔，连忙拒绝，“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带着小丰再去找一家酒店好了，这样太麻烦你了。”
“这个点你一个外地人现在出去找地方住不太容易，而且你还带着小孩子呢，也要为他的安全考虑一下吧。”
对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小孩，小胖墩眨巴眨巴眼睛也看向她，对视几秒后，她的表情犹豫起来。
“我虽然没有和桔梗队长共事过，但是也听说过她的事，对她的人品很钦佩。”源辉月轻描淡写地继续说，“举手之劳而已，不用介意。”
“你认识我妈妈？”小胖墩惊喜地抬起头。
“您是桔梗的同事……”黑发女人也同时开口，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又迟疑了片刻。因为她面前这位大美人实在不像警察，别的不说，就单单披在外头那件大衣的牌子就不是拿死工资的公务员阶层能够买得起的。
“我的确不是警察，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经常跟警察打交道，身边朋友里从事警察工作的也挺多的。”
源辉月随口解释，一边看了一眼身边的“某些原因”，经常被案件召唤的名侦探默默摸了摸鼻子。
源大小姐日常给人的感觉并不太平易近人，而且因为少有人会反驳她，说话的语气也隐约带着一点说一不二的强势。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经常和这种类型的人相处的原因，自我介绍叫做羽野麦的女性反而对此有些亲切感似的，只迟疑了片刻就接受了她的帮助，但是执意要求把订房的费用还给她而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们交谈期间，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入住手续办理好了。源辉月保存下羽野麦的电话号码，朝她笑了笑，祝她在大阪游玩得愉快之后，收起房卡带着柯南先离开了。
一直到走到电梯前，估计着其他人听不到他们谈话声，柯南这才开口，“我记得桔梗柚琉好像是警视厅第一和第四机动搜查队队长的名字吧？”
“对，难得有一位女性年纪轻轻就坐到了高位，所以我稍微注意了一下。”
源辉月按下电梯的按钮，“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是那位桔梗队长风评的确不错，反正也是随手帮个忙的事。”
柯南点点头，一边看向她，“所以呢，那位羽野麦姐姐又是什么原因？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嗯？”
“别装傻，”小侦探虚着眼说，“你要是没有注意到她，也不会和她交换联系方式吧？订房的费用让桔梗队长自己找过来还给你就行了。”
源大小姐不止给人的感觉不太平易近人，性格也的确并不平易近人。
源辉月浅淡一笑，这时候电梯已经来了，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迈步走了进去。
“那位羽野小姐啊……怎么说呢？她是个站在深渊边上的人？”
柯南蓦地一怔，条件反射地回头。
羽野麦正牵着旁边小男孩的手站在前台，等待工作人员交付房卡。她的短发蓬松，遮住了眉眼，下半张脸被挡在围巾里看不分明。除了看起来有些怯弱胆小，她看起来和源辉月口中的深渊半点扯不上关系，气场柔和得像幼稚园里会非常受小孩子欢迎的老师。
“可能下一步就会滑落深渊，也可能能够成功逃脱，谁知道呢？”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遇到某个人，没遇到某个人，就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分支走向。
电梯缓缓闭合，羽野麦的身影消失在了金属门后。
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刚好从旁边擦肩而过，鬼使神差地朝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电梯外头的数字从“1”跳到了“2”，他挠了挠头发，朝大厅的方向走去。
大厅里在休息区等了半晌的同伴看到他终于下来，立刻站起来喊着他的名字招手，一边走过去和他会和。
这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帮羽野麦办好了入住手续，她感谢地接过房卡，低头对身边的小孩笑着道，“好了，可以去房间休息了。”
“好呀！”小男孩高兴地转头往电梯冲，开心过头没看路，往前蹿了两步就一头撞在了某个人的腿上。
小胖墩发育太好，连体重加加速度宛如一枚实心的炮弹，将人家装了个趔趄的同时，自己也反向弹了出去，摔在了地上。
“你走路不看路的吗？也太没家教了吧？”
气急败坏的女声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把小孩砸懵了，他呆呆地抬头，看到了刚刚被他撞到的人，一名穿着呢绒大衣的陌生女性。她颧骨高耸，带着眼镜，严肃得像每个正在上学的小孩子最讨厌和害怕的教导主任，小男孩嘴巴一瘪，当即就要被这“噩梦”吓得要哭出来。
羽野麦正在和工作人员说话的工夫，一个没留意就出了桩意外，她连忙把房卡塞进口袋里，慌慌张张地赶过去一边拉起小丰一边道歉。
只不过在她赶到之前，一双手率先把懵逼的小孩子扶了起来，是那个之前在电梯前路过的青年。
他给吓哭了的小男孩塞了块巧克力，又耐心地哄了哄他，青年的气场非常温和，是那种一看就脾气很好的人，小孩子即将决堤的眼泪慢慢被他安抚下来，青年这才将他交到赶来的羽野麦手里。
他这头哄好了小孩，那边又安抚了自己的坏脾气同伴几句，很快将一场争端消弭于无形。
一直远远关注着那边的酒店工作人员微微松了口气，望着那名青年朝羽野友善地笑了笑，似乎是提醒了她一些酒店外来游客很多让她留意小孩子别跑丢了之类的话，就带着自己的同伴离开了。
羽野拉着小丰的手教小孩说了“再见”，目送他们远去。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很多的，对不对小丰？”她回过头来，笑着对小孩说。
名为小丰的小男孩拿着巧克力，又受了回惊吓，总算乖巧下来，点了点头。
.
酒店里，柯南到房间后坐了一会儿，陪着源辉月看了几集电视剧，正准备洗漱休息的时候，又接到了服部平次打来的电话。
“……我去问过我爹了，所以源家小姐姐真的是那个源氏？历史上最有名的那个？”
柯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听着这话眼神虚了虚，“你才知道啊？”
“全国姓源的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随便捡个监护人就捡到了真正的源氏大小姐，还是现任家主的独女。工藤，你这个运气去买彩票的话能中头彩吧？”
“废话少说，”运气的确爆棚的小侦探望着外头的夜景，懒洋洋地说，“你打电话过来不会是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是我爹啦。”服部平次挠了挠后脑勺，“我去问了这件事之后，他把我骂了一顿。”
“嗯？”
柯南疑惑地听着电话那头的人清了清嗓子，然后声音忽然低沉地模仿起他亲爹的语气，“‘太不像话了平次，你交朋友难道还要看人家的家世吗？想邀请朋友回来就请，这点事都要回来请教，你多大了？’”
“……就是这样。所以你们明天中午就来我家吃饭吧，你都来了好几次大阪了还没来我家做过客，不要搞得我好像不是一个合格的关西人一样啊。”
柯南无奈地失笑，“好吧，那我一会儿和辉月姐说一声。”
“哦，她不在你旁边吗？”
“她在洗澡。”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一下。
柯南：“……服部，你要是敢想歪就把你扔到东京湾里喂鱼。”
“我没有想歪啊！而且你什么时候这么凶残了，都是跟谁学的？！”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服部平次连忙打断，“白天的时候，源姐姐提到的她收到的那个圈圈糖，我总感觉有点不对。”
柯南动作蓦地顿了一下。
“你想，一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花里面夹带的糖果，正常人都不会随便吃吧？那个人送圈圈糖给她，不像是想要害她误食染上毒瘾的样子，但是如果说这是一种提醒，我又感觉不太像怀着好意。”
“总之，工藤你还是多留意一下，源姐姐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她身份特殊，如果有人想要对付源氏那位家主，很有可能会选择从她身上入手。”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柯南的声音略微放沉，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源辉月刚好从浴室里出来了。她拿着手机正要回几封邮件，路过客厅看到弟弟背对她站在落地窗前，随口问了一句，“在跟服部君打电话吗？”
小侦探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乖乖汇报道，“嗯，服部哥哥已经问过伯父了，说请我们明天去他家做客。”
“诶？”
源辉月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她眼角的视野中掠过一道亮光，让她把正准备说的话咽了下去，整个人一怔，下意识开口，“柯南，回头看。”
小侦探应声回头。
他们定的房间是酒店顶层，正好对着晚上游览过的太阁城。此时从落地窗远远看去，万家灯火徐徐铺开，古典的城楼在夜色中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那个遥远时代投到现代的影子。陡峭的屋顶上，一簇火光倏然亮起。
火光映入眼底的刹那，柯南眼瞳猛地一缩，飞快地往前一步趴在了落地窗上，一边对着电话疾声道，“服部，你家能看到太阁城吗？”
“可以啊。”服部平次闻言下意识往窗口走去，“我的房间就对着太阁城的屋顶，怎么了？”
“你把窗帘拉开，看太阁城的方向。”
黑皮少年照做，房间的窗帘刚一拉开，他眼睁睁看着一团火光在太阁城的屋顶跳动了两下，然后陡然从上面栽了下来。
他怔愣两秒，终于意识到那是个全身着火的人。

第94章 诅咒（七）
源辉月到大阪的第一天，接连撞上了两桩命案，案件密集程度几乎让她怀疑弟弟的随身buff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升级了。
在看到太阁城上有人自焚的第一时间小侦探就想赶过去，然后被姐姐大人按住了。
作为一个守法公民，源辉月的思维模式还停留在有问题找警察的阶段，如果警方需要配合，她也不是不能帮忙。
但是这种不是被她当场撞上的案件，她就没有这么积极了。毕竟审查破案是警察的本职，不能老抢人家工作。
反正大阪是服部平次的地盘，他爹是大阪府警察本部长，警察都已经出警了，有什么想知道的明天去问他就好了。
发表了以上事不关己但十分正确的言论之后，源辉月就拉着弟弟回去睡觉了。弟弟虽然还想挣扎，但是被她一句“你是想我今天晚上亲自看着你睡吗？”镇压，乖乖地回了自己房间。
有时候源辉月觉得她柯南弟弟的脾气就很像猫咪，大部分时候如果挣扎不了就躺平放弃，除了洗澡，即便知道没有用也会负隅顽抗到底。
七岁的小孩子性别意识已经这么清晰了？
源辉月对此其实有些疑惑，但是她没养过小孩，养过也忘了，只能将此归结于自家弟弟智商太高。
第二天一早，精力旺盛的关西名侦探果然带着他的小青梅一起上了门。大概侦探这种生物就是对案件有种特殊的执着，见不得任何一桩案子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而他们居然不知道前因后果。
他找来时源辉月和柯南正在吃早饭，酒店给客人提供的统一的早餐，地点在十二楼的餐厅。服部平次急急忙忙赶过来也没有吃饭，干脆和他们一起拿酒店的免费早餐对付了一下。
他端着餐盘在桌子前坐下，一开口果然就说起了昨天那个发生在太阁城的案子。
“死者是外地来旅游的游客，女性，和几个网上认识的朋友组成的私人旅游团。昨天晚上和男朋友约好了到太阁城观赏夜景，中途自己离开了，她的男朋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自杀。”
柯南一大早起来还没睡醒，正坐在位置上迷迷糊糊地夹起一块煎蛋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瞬间清醒过来，“已经确定是‘自杀’了吗？”
“目前警方是这样判断的，”服部平次说，一边喝着碗汤。五星级酒店的餐点不错，比路边小店免费提供的淡得像白水的味增汤好喝多了，他品了品，又喝了一口。
“死者的男友也是旅游团一员，叫做加藤佑司。昨天晚上其他人都在酒店，只有他们两个单独出了门。死者死亡的时候，那位加藤君人在太阁城楼下的一间便利店买东西，有人能够给他作证，而其他人昨晚都在酒店没出门，也就是说嫌疑最大的这几个人全都有不在场证明。根据加藤君的口供，死者是自己主动和他分开的，说是想要一个人转一转；在她死亡的地点，太阁城的屋顶上也发现了一个只有死者指纹的打火机……”
两个名侦探交流着情报，源辉月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就在这时，餐厅的一角忽然传来些骚动，她往那边掠了一眼，意外地看到个熟人。
“大泷警官？”
“嗯？”捕捉到关键字眼的两个侦探同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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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泷拿着一张照片，头疼地看着面前的人，“那个，听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说，你昨天晚上和这位片桐女士发生了一点冲突，没错吧？”
对方默默点了点头，脑袋埋得很低，只给了他一个发心，旁边被牵着的小男孩贴着她站得紧紧的，正以警惕的视线看过来。
不明内情的人远远一看，估计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什么欺男霸女的经典现场。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谴责视线扎在大泷警官背上，将他扎出一头冷汗，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正义路人忽然从人群里跳出来来指责他欺负弱小好像也一点不奇怪。
“大泷警官，作为警察居然还欺负女人小孩，太过分了吧？”
看吧，就说会有正义路人……
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有点耳熟的大泷下意识回过头去，这才看清楚了那位路人的脸，顿时蒙逼。
“远山小姐？还有服部，额，源小姐和柯南君也在，你们……”
“源姐姐和柯南就住在这家酒店，”服部有点莫名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呢？为什么在这儿，又发生什么案子了？”
这句话其实是大泷想问的，经常在案发现场遇到这位顶头上司家公子的刑警听到这话，明白过来这只是正常的相遇剧情，心底一松摸了摸后脑勺解释道，“还是昨天那个太阁城自焚案，那名死者和他的同伴也住这家酒店。我今天过来例行调查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说昨天那名死者在出门前和人起了冲突……”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概就是和死者冲突的那位女士低了低头，像是不太适应被人看着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老实说，她看着就是个怕事情的人，在公交车上被人多看两眼都会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让座，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能够和“冲突”这两个字搭边的地方。
这熟悉的姿态源辉月不看脸就将人认了出来，“羽野桑？”
羽野麦下意识抬头，略微一怔，“你是昨天的……源小姐？”
“是我。”看着好像微微松了口气的人，源辉月又瞟了一眼大泷警官那看似凶恶的外貌，了然地替他证明身份，“这位的确是大阪府警察本部的警察，昨天晚上在太阁城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可能跟你有过接触，这是例行的询问，羽野桑实话实说就行了。”
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似乎被当成了可疑人士的大泷警官恍然大悟，连忙拿出自己的警察证件。羽野麦认真看了两眼之后，露出了一点放松的表情，小声解释，“抱歉，因为我知道的警察询问一般都是两人一组，所以刚刚有些怀疑……”
大泷警官点点头，苦逼地也跟着解释了一番，他今天其实也是和搭档一起来的。但是流年不利，搭档一大早吃坏了肚子去洗手间了，大泷警官眼看着羽野麦已经吃完饭要带着小孩离开，无奈只好自己先上，然后就被当成了可疑分子。
源辉月的保证总算将这位看起来很像□□的警官的可信度拉回了正常值，让羽野蜗牛终于从壳子里小心挪出来，配合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昨天晚上的确和照片上那个人有过接触，小丰不小心撞到了她。我当时道歉了，然后在她的同伴的调节下，并没有爆发冲突。”
“当时她的情绪？我不太清楚，但是她和小丰说话的语气很差，总感觉好像是不太喜欢小孩子。”
“不喜欢小孩？”服部听到这里疑惑地插嘴，“可是我记得那位片桐桑好像是小学老师吧？”
“是这样没错，”大泷警官回答道，可能是不太好意思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原因，声音压得很低，“虽然死者的职业是小学老师，但是本人的确不喜欢小孩，好像还因为对班里的孩子态度太差而被家长投诉过。”
“这样的人也能当老师啊？”远山和叶闻言皱了皱眉。
服部：“这个世界上的确什么人都有嘛，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前发生过什么，被学生的家长报复了吧？”
这个大泷警官就不知道了，他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说了句题外话，“这位片桐女士听起来跟历史上的织田信长还真有点像，啊，我是说脾气。”
“织田信长？”
“对，他们的那个旅游团好像都是历史爱好者，昨天的时候玩了一个游戏，每个人假扮一位战国时期的名人，其他人也会以相应的态度对待和称呼他，比如说织田信长就是‘主公’，会受到其他人的讨好之类的。”
“这么中二吗？”服部平次闻言目光虚了虚，“所以那些角色是怎么决定的？”
“是抽签。”
“抽签？”源辉月听到这里总算淡淡插了句嘴，“不是那位片桐女士喜欢织田信长自己选的？”
“片桐桑抽到的签的确是织田信长没错，但是她好像更喜欢丰臣秀吉。实际上他们那个旅行团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丰臣秀吉所以才在网上认识，聚到一起的。”大泷疑惑地问，“源小姐为什么会觉得她喜欢织田？”
“因为死因。”
服部平次一怔，随即立刻联想到了什么恍然点头，“这么说的确啊，那位片桐女士应该是喜欢织田信长才对吧。”
他了然得十分迅速，好像飞快就找准了正确频道，然而在场显然还有人没跟上节奏，急需解码。
“平次，”远山和叶默默地问，“什么意思，这跟片桐桑的死因有什么关系？”
“笨蛋，因为她是自焚而死的啊。”服部毫不留情地教育青梅，“历史上的织田信长也是在本能寺被明智光秀背叛，然后死在大火里的吧？如果那位片桐桑的确是自杀的话，选择这种死法不就是在向织田信长致敬一样吗？所以源家小姐姐才会觉得她喜欢织田信长吧？”
“你才是笨蛋，”远山和叶听完后也并不客气地怒视了回去，“平次一开始也没有想到吧？还不是被辉夜老师提醒了才发现的？”
再次被迫看着小情侣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并且又把她牵连进去了的源辉月：“……”
“总、总而言之，”大泷警官干笑着上前打断，“服部说的那个可能是被学生家长报复也是一个方向，我们接下来会往这个方向展开调查的……”
早上遇到大泷警官的事只是个插曲，片桐真帆在太阁城屋顶自焚的案子大阪府警察本部的搜查一课虽然还在查，但很明显已经无限接近于将其定性为一桩自杀案件。不过说到底，除了昨天晚上碰巧隔着数千米远目睹了那位片桐真帆女士的死之外，这件事和源辉月几人也没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上无奈的人那么多，最终走上绝路的绝不止她一个。无论那位片桐女士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自愿或是被迫地将自己的死亡公开宣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昨晚上目睹的人那么多，留下一地无足轻重的猜测和感慨被风吹走之后，还在乎她的死因的，可能也就只剩下警察和某些不依不饶的侦探了。
吃完早饭，源辉月几人走出酒店，远山和叶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兴致勃勃地一手搭在眼前往前看去，“接下来准备去哪儿？这个酒店正对面那片大厦是大阪的商业区，往左走是大阪的著名地标新闻局，往右是大阪城会堂，全都值得去看一看哦。”
源辉月看向身边的两人，一大一小两个名侦探单手托着下巴，同步摆出了思考者的造型，和大泷警官分开之后，他们就一声不吭了，各自陷入沉思。
她收回视线，撑开遮阳伞，懒洋洋走下台阶，“去太阁城吧。”
远山和叶一愣，被触发关键字的两个“思考者”同时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不亲自去案发现场看看你们是不会安心的吧，”源辉月撑着伞略略回过头，“走吧，现在太阁城那个屋顶应该已经被警方封锁了，但是我觉得对你们来说应该不算问题。”

第95章 诅咒（八）
太阁城的案发现场，因为昨晚有人在屋顶上自焚，整栋建筑暂时谢绝了游人入内，警方在底下拉了条封锁线，挡住了其他来看热闹的路人的窥探。靠着服部平次那张大阪府警察本部长家公子的脸，几个人顺利地进入了太阁城。
城楼底下的草地昨晚被火撩过，中间秃出了一片明显的焦黑，死者的尸体早就被警方搬走，只留下标记位置的白线。不只是草地，这座建筑的屋顶上，昨天晚上片桐真帆站立的瓦片上也留下了几个黑漆漆的脚印。
屋顶和顶层的走廊之间隔了一道安全网，防止游客一时好奇越过栏杆上屋顶踩踏，但是动作敏捷一点，翻过去也不是很困难。
远山和叶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侦探一前一后翻到屋顶上，简直是溜门撬锁的熟练工，她虚着眼将胳膊肘支在栏杆上，一手托住腮，“难得出来玩，结果平次这家伙满脑子想的还是案子，哪有人招待朋友招待到案发现场来的？”
源辉月：“不是挺好吗，本来就是主要带柯南来玩，他高兴就好了，也没必要非要到旅游景点走一趟。”
和叶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屋顶上的两个人不知道找到了什么线索，黑发小孩正蹲在屋脊上对着服部说着些什么，侧脸上的表情满是认真。
他旁边的服部平次同样一脸严肃，不看前因后果，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二位在面对面讨论什么国家大事。
话是这样说，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的确比昨天晚上游览大阪城的时候要精神多了。
她默了默，按捺下心底的抱怨，“……这么说也对吧。”
两个名侦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不管其它人了，远山和叶远远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又不自觉将注意力转到身边的人。
她在源辉月面前莫名总有些拘谨，并不仅仅是因为偶像和粉丝的关系。
这会儿黑色长发的美人正一手搭在栏杆上望着屋顶，表情依然是淡淡的，看不出有多少兴致，但是仿佛也没有真的觉得无聊。
屋檐外的阳光落下来，她静静站在那里就好看得像一支从冰川上生长出来的雪莲。这个被用烂了的比喻虽然俗气，但是又莫名让人觉得很合适。
远山少女之前的生活中没遇到过这种款式的人。源大小姐的家庭教育很成功，在外头的时候十分能唬人，就算发呆都好像带着仙气，天然自带疏离氛围，但却很好看，就算是女孩子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除此之外她还是和叶遇到的除了工藤新一以外第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跟上服部思路的同辈人，无论颜值还是智商，都非常地不平易近人。
远山和叶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远远看着服部二人还在忙活，终于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开口道，“辉夜老师，你觉得那位片桐桑真的是自杀吗？”
“叫我名字就好了，”源辉月说，“目前现有的证据没办法证明是他杀吧？”
“说的也是……”
“但是如果不看证据，只凭直觉……我觉得不是。”
没料到这个忽然的转折，本来只是随口找了个话题的和叶一怔，下意识问，“为什么？”
“从今天早上大泷警官提供的那张照片来看，那位片桐女士是位性格很古板的人。”源辉月起了个有些偏离主题的头，“她不喜欢小孩子，却从事了教师这个要经常和小孩打交道的职业，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远山和叶懵懵地说，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
“看她的着装风格，她本人的性格非常守旧且遵循传统。而在传统观点看来，对于一名女性来说真正能够称作正经的工作只有银行、教师还有公务员这几种。银行不好进，公务员难考，相比之下教师行业门槛反而是最低的。”源辉月淡淡地说，声音中没什么情绪，“所以片桐女士才选择了这样一份‘正经’的工作，无论她自己喜不喜欢。”
“说起来好像的确是这样，”和叶恍然想起昨天看的卷宗，“警方在给他们录制口供的时候，那些人好像提到过，那位片桐桑和加藤君之所以一直没有结婚，就是因为片桐桑认为对方游手好闲没有干正经事。但其实加藤君有工作的，只是可能不是她眼中的正经工作，为了这个他们还争吵过不少次。”
“唔，”源辉月声音稍顿，若有所思，“所以你昨天还是特意关注了这个案子的啊。”
“诶？”远山和叶一僵，蓦地从推理的严肃氛围里掉出来，不知为何有点慌，脸上也浮起一抹薄红，赶忙磕磕绊绊地找出一个借口，“我，不是，那个……因为今天平次来找你们肯定会讨论这个的啊，我只是不想被排除出话题……”
也不知道她身边的人信没信，在看了她一眼之后，那双清澈湛蓝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让她慌上加慌的了然，随即对方从善如流地回归正题。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对于片桐女士这样的人来说，自己的喜好不是最重要的。她从始至终都活在别人的凝视中，守旧、遵循传统，不露出任何性格和棱角，千方百计地将自己放在人群里隐藏起来。”
“如果她真的想自杀，最有可能选择的方式是吞服安眠药，静静地死在自己家里。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焚这种死法太出格了，几乎和她的本能背道而驰。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临死前忽然自我意识觉醒反弹，那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张扬的‘自杀’是其他人帮她安排的。”
“……所以，是和她一起旅行的那几个人？”远山和叶问。
源辉月：“谁知道呢，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推测。”
这时候那边勘测现场的侦探二人组终于回来了。服部平次先把柯南抱了上去，等小侦探被源辉月接下来之后，自己这才手脚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随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都到这里来了当然只能讨论案子的事情啊。”远山和叶的注意力立即转了过去，望着他安全落地，这才微微放下心来，“源桑刚刚跟我说她觉得那位死者不是自杀。”
服部平次眼睛一亮，立刻掉头就往源辉月身边跑去，“源家小姐姐你也这样认为吗，我跟你说我们刚刚在屋顶上发现了一个新线索……”
黑发美人正蹲在地上给柯南整理衣服，闻言回过头来。
“屋顶上有一块瓦片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我怀疑昨天晚上死者来这里是要找什么东西。还有那个只有她指纹的打火机，她又不抽烟，而且谁临死前点了火还特意把打火机关上盖子完整放好……”
服部平次的语气兴致勃勃，背影几乎要发光，源辉月和柯南安静听着，随口加入一两句讨论，气氛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和谐。
和叶远远看着，正要往那边走，顿了顿之后又莫名停了下来。
因为再次确认了昨天那位片桐真帆女士的死存在疑义，在关西名侦探的带领下，一行人在太阁城打了个转，又重新回到了酒店，准备再去找那几个旅行团成员兼嫌疑人询问一番。
源辉月对此无所谓，反正真让她去旅游景点她也并不会兴致高多少，于是他们今天的行程从游玩大阪无缝切换到了破案调查。
那个旅行团的人是统一订的房间，全都在六楼，连号。据说昨天晚上被警察盘问了半宿，这个点正常人应该都还没起来。
“平次，这样一大早打扰人家休息，会不会有些不礼貌啊？”
不同于某些横行惯了的侦探，远山和叶少女还是懂得基础的世俗人情的。然而她的竹马一进入破案状态就特别没有人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随口说了一句“同伴昨天晚上死了，他们怎么可能睡得着觉”，然后一步跨上前去，用力开始敲起门来。
“福岛君，福岛君你在吗？”
“喂，平次！”
柯南和源辉月两人跟在后头，小侦探疑惑地抬眸，“辉月姐你怎么知道他们几个人的房间号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前台两个小姑娘说起这件事，顺耳听到了。”源辉月淡定地说，“怎么了？”
柯南：“没事，就是觉得辉月姐你好像对数字特别敏感。”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当过数学老师？”
两个人闲话的工夫，服部平次已经从敲门变成了砸门，还没叫醒门里头的人，先惊吓到了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
负责送餐的小姐姐推着餐车停在距离他们好几步远的位置，看向服部少年的眼神像是在看强盗。
服部回头看到她，顺手将人拎了过来，“这间房间里头的客人昨天没回来吗？”
“回、回来了，这几位客人还特地跟我们打过招呼，不需要客房服务，早上不要去打扰他们。”
服部一怔，“也就是说，从昨天晚上回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
“对。”
两个名侦探同时若有所觉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服部平次敲门的动静这么大，走廊尽头都已经有其他客人疑惑地出来看了，但是这扇门里头的人像是死了一样，一点反应也无。
或者说，不是“像是”死了……是真的死了。
服部猛地回头看向那位工作人员，“你有这个房间的房卡吗，把门打开。”
“诶？”小姐姐被他问懵了，迟疑地说，“可是……”
“没有可是，里面的人很有可能出了意外，快把门打开！”
“平次。”远山和叶下意识拽住他，那位工作人员像是被他吓到了，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实说这会儿这位侦探少年更像是要给人制造“意外”的。
“去找你们经理要□□卡吧。”源辉月叹了口气，对上工作人员有点慌乱的眼睛后稍微安抚了她一句，“就说是我说的，去吧。”
那位小姐姐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跑了。
她这才看向服部，“这个酒店的工作区域是按照楼层划分，她刚刚是从电梯那边过来，可能没有这一层的房卡。而且在客户说过不要打扰的情况下贸然打开他的房间是要担责任的，如果客户投诉，她很有可能会被辞退。那女孩经济状况不怎么样，应该担不起这个责任。”
服部平次一愣，“这、这样啊……”
远山和叶疑惑地问，“为什么源桑你开口之后她就听进去了？”
“因为这家酒店是玲华夫人的集团控股的啊，”柯南虚着眼睛说，“就是辉月姐姐的继母，你们进门的时候没看到酒店标识上那个铃兰花的图案吗？”
服部和和叶：“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顶头BOSS的女儿发出了召唤，经理到得很快，而且来的还不只是前厅经理，酒店驻店的副总经理跟着一起赶了过来。
这位驻店经理是个比较务实的人，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到了之后也没光顾着和BOSS的女儿寒暄，首先指挥工作人员开了门。
直到房间的大门被□□启，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在发现这一点时，脑子转得快的已经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只是等他们进去转了一圈，这才发现里头一直没有反应是因为房间里根本没人。
“这里面住的福岛君出去了？”服部愕然地问，“那其他人不会也出去了吧？同伴昨天夜里身亡了，他们还真有心情出去玩？”
因为预估了屋子里头可能会有血淋淋的案发现场，源辉月和远山和叶一起在外头等着没有跟进门，她看着柯南若有所思地走了出来，随口问，“怎么？”
“屋子里头的痕迹很正常，那位福岛君的确是自己离开的。”
“查一下监控应该就能发现他是不是今天早上出门了。”源辉月略微一顿，然后忽然对拿着□□的工作人员说，“把对面那扇门打开。”
对方立刻乖顺地去开门，小侦探疑惑地看过去，就见到她神色浅淡地像是随口一说。
“算起来，织田信长后面应该是明智光秀才对吧？”
服部平次刚从房间里出来就听到这句话，蓦地一怔，下意识跟着道，“对啊，福岛君是丰臣秀吉，明智光秀是……”
两个侦探同时抬头看向那扇正在开门的房间，就在这个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刷开了门锁，一把将房门拉开。
客房里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沉闷的空气在里头酿了一宿，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钻出来，每一个分子似乎都被血腥气泡入了味，铺天盖地地扑在众人脸上，山呼海啸地宣告了屋子里的人遭遇的不测。

第96章 诅咒（九）
加藤佑司，男，三十二岁，和昨天晚上在太阁城顶上自焚的死者片桐真帆是同一个倒霉旅行团的成员，两人还是情侣，于昨天凌晨一点至三点在居住的酒店中死亡。死亡时间距离片桐自焚不到六个小时，两人约好了似的，手拉手从阳间缠绵到了黄泉，半天都不能分开。
但相比于片桐真帆死得扑朔迷离，连是否自杀都存在疑义，加藤佑司的死亡现场倒是一目了然，显而易见的他杀——因为一个正常人类并不能在先拿刀将自己的腹部剖开之后，又从后面把自己脑袋砍下来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等待进门的警官们检阅。
屋子里除了血腥气就是闷了一宿的酒臭味，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酒瓶，啤酒白酒红酒三色混合，看得出来昨晚在这里喝酒的人相当不讲究且不要命。
不要命的酒鬼之一加藤佑司也的确是没命了，他活着的时候可能活得糊里糊涂，死的时候倒是死得清楚明了，连杀他的人是谁都摆在了明面上。杀死他的凶器就横在地板上，刀柄上沾着凶手指纹，酒店走廊的监控没坏也没被剪，靠谱地站好了岗见证了昨夜凌晨进出过他房间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这个倒霉旅行团的另外一个成员，今天早上失踪了的福岛君。
甚至警方还在加藤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套带血的衣服，和福岛进门时穿的一模一样，他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把血衣扔下，换了一套加藤的衣服走了，除此之外连自己留在这个房间的指纹都没擦——也对，看地上倒着的酒瓶的数量，这位福岛君昨天夜里杀人的时候可能也已经喝得五迷三道，还记得把衣服换了逃跑都已经算人类求生欲的超常发挥了。
这个案件的侦破过程可以说没有一点技术含量，随便让一个刚毕业的小警察来都能立马确认凶手是谁，是一个典型的凶手被酒精冲昏头脑后的激情杀人案件。
如果加藤佑司没有死得那么古怪的话。
切腹后被砍头，这种死法有一种学名，叫做“介错”。历史上明智光秀就是在被丰臣秀吉打败之后，在逃亡途中切腹自杀，由跟在身边的家臣当了介错人。
在这个倒霉旅行团玩的游戏里，加藤佑司抽到的角色就是明智光秀，而杀了他逃跑的福岛君，抽到的丰臣秀吉。
“……平次，你别说了，我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远山和叶一边说一边好像真的感觉到一阵阴森森的寒意，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玻璃窗。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出门时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已经乌云密布，似乎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智能得跟电视剧里烘托气氛的背景似的。她严谨确认了一番窗子的确关严实了，这才松了口气。
服部平次：“我还没说完呢，警方从加藤的电脑里找到了一张设计图，外表是个手电筒，只要一打开开关，手电筒就会引爆。在片桐桑的死亡现场有个和设计图中的零件一模一样的旧电池，片桐桑手机里最后一个电话也是加藤打过去的，她临死之前还在和加藤通话。”
远山和叶：“所，所以？”
“所以片桐桑应该就是加藤谋杀的。他应该用了某个理由将片桐桑骗到了太阁城屋顶，比如说在某个瓦片下有什么东西之类的。片桐桑去找的时候先是打开了打火机，但光线不够亮，加藤就在电话里提醒他用那个手电。片桐桑那天穿的衣服正好是易燃的面料，手电爆炸之后她就自然而然被自焚了。”
服部平次一口气说完了推理，然而说完之后他反而愈发郁闷了，“片桐桑抽到的是织田信长，她的死法不仅和织田一模一样还正好死在了‘明智光秀’手里，再加上被‘丰臣秀吉’介错的‘明智光秀’……这个旅行团怎么回事？被诅咒了吗，还是搞□□祭祀的？”
“……”远山和叶试图往好处想，“也可能是巧合也说不定呢？”
“笨蛋，哪儿来那么多巧合？对吧柯南……柯南？”
服部喊了两声没人理，疑惑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他的好兄弟压根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他在积极努力地分析案情的时候，某位名侦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他姐身边去了。
源辉月晕血，虽然没有进过那个每个分子都被血腥味浸泡过的房间，但是在外头被气味一冲，还是不太好受。
这会儿她双手交错端着一杯热水坐在床头，纤细的眼睫低垂着，脸色被外头的天光衬出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她像株雪地里生出来的寒梅，被雪光压着颜色反而愈发清丽，有种经霜更艳的味道，让人一不小心就能看恍神。
柯南坐在她边上格外担心的样子，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姐姐，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回房间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服部就好了。”
被甩锅的服部：“……”
在这一刻，格外形单影只的关西名侦探觉得自己好像被好兄弟背叛了。说好的满脑子只有破案大家一起拉低全日本的情商呢，你什么时候把照顾妹子的技能点上去的？
源辉月慢慢喝了口水，淡色的唇总算被热气熏出一点血色，她好像有点冷似的碰了碰身边小孩的指尖，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声来件提醒。
某位知名不具的黑客先生给她发来了一个定位，然后真诚发出建议。
【你最好现在让警察到这个地方去看看哦。】
那个位置在某个大阪某个旅游景点附近，距离他们现在的地点有点远。源辉月扫了一眼地图，晕血造成的不适让那些交错的线条像复杂的蜘蛛网，看得她更晕了。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一般脾气都不太好。
【大阪府警察本部又不是我开的。】
【随便你啦，我只是提醒一下而已，你不信也行。】
后头还附带了个标点符号组成的笑脸，源辉月望着那个笑脸略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思考了片刻，抬起头来。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这边的服部平次对上她若有所思的视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
羽野麦刚从四天王寺出来就赶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彼时她正牵着小丰往车站走，大雨落下的时机十分寸，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差点在路中间被当头浇懵了。拉着小丰疯跑一阵过后，隐约看到前头有个公交站，立即如蒙大赦地跑了过去。
公交站里已经有人在了，大概是和她一样被这场大雨堵路上的倒霉路人，她带着小丰冲过去，匆忙收拾了一下后抬头和对方打招呼时，这才发现居然是个认识的人，是昨天在酒店大堂里帮她解围的那个青年。
对方看到她似乎也有点意外，正准备开口，然后就发现他们还没有交换过姓名。偌大的大阪府，住在同一场酒店，又被一场大雨围堵在一个地方，也算是缘分。两人尴尬片刻，互相一笑之后，反倒是放松地聊了起来。
纯粹是为了不让空气太冷冰，羽野麦作为一个不太擅长与人交谈的人努力找着话题，不知不觉就说起了今天早上找来的警察，于是话题不免涉及到对方昨天夜里死在大阪城的那位同伴。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连忙道了歉，好在这位自我介绍叫做脇坂重彦的青年脾气似乎真的挺好，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有点无奈地说，“没事，大家可能现在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吧。”
毕竟他的同伴昨天夜里死得如此惊天动地。
“所以，的确是自杀吗？”羽野麦也不可免俗地小声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青年说，“……不过对她来说是件好事也说不定，毕竟这些年她也活得太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望着外头稠密的雨帘，眼皮半垂着，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复杂情绪，侧脸在晦暗的光线里不甚分明。
羽野麦愣了愣，下意识地没有问下去。她是个对外界极其敏感的人，这种能力并非天生，也不是她愿意有的，但是在她以前的经历中帮过她很大的忙。这时候身边的小丰嘟哝着有些冷，她正要将外套脱下来给他穿上，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外头忽的来了许多人。
最开始她以为对方也是和她一样来躲雨的，但渐渐地情况好像不对劲起来。那些人大步走在雨里，半点没有急着躲，从四面八方过来的架势不像是要躲雨，更像是借着这场大雨要来围堵什么人。
羽野麦脑海中的某根神经猛地绷紧了，下意识抓紧了身旁孩子的手。不等她从应激反应的僵硬中回过神，最前头的人已经走进到可视范围内，她清晰看到了对方胳臂上狰狞的纹身，一身煞气穿过雨丝扑面而来。
跟她最深的噩梦中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一只手忽然从身边伸过来猛地拽了她一把，将她拽醒了。和她同一屋檐下的青年肃然凝望着围过来的人，沉声发令，“跑！”
远处一道闪电掠过，半面乌云飞快地亮了一瞬，夹杂在大风大雨里的雷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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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被雷鸣声惊醒，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初夏的雨来得又急又快，没一会儿的工夫已经从斜风细雨进化到暴雨倾盆，顺着窗玻璃往下淌的雨水将外头的景象也模糊了。
服部平次趴在窗枢旁往外看，嘴里还念叨着，“这场雨还真是大啊，因为最近半个月都没下雨的原因吗？”
源辉月跟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这么大的雨，如果发生了什么，暴雨也很快会把痕迹洗干净吧？”
黑皮少年一愣，懵逼地回过头来，然后手里就被自己的青梅塞了个汤碗。
“平次，喝点热汤。”
“啊？哦……”
他们还在酒店里。警察到场之后将六楼发生凶杀案的房间封锁了，以防万一还把其他人清点了一遍。那个倒霉旅行团一共五个人，死了两个，逃了一个，还剩下一个叫做脇坂重彦的青年，一大早出了门，半个小时前被警察打了通电话才知道自己又死了一个同伴，答应了马上回来，不过这会儿应该是被大雨堵路上了；另一个叫做糟屋有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他倒是还在酒店，只不过睡觉沉，大早上的动静居然没把他惊醒，还是工作人员拿着钥匙开了门之后人工唤醒的。
服部和和叶也没走，一行人在六楼随便找了间空房间歇下一边等着警方的消息，因为他们中间有顶头BOSS的女儿在，酒店的经理十分尽心，眼看着下雨降温还特意让厨房送了锅热腾腾的汤过来。
柯南端着汤碗喝了一口，一边问服部，“有福岛君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服部平次回过神来，把和叶塞过来的碗端在手中捂着一边转述刚刚从大泷警官那儿得到的消息，“酒店的前台姐姐说的确看到福岛君昨天夜里凌晨三点半左右出了门，附近的监控显示他是一路往南走的，好像边走边在打电话，目前还没找到他离开酒店之后去了哪儿。”
“警方通过营业厅查到福岛君昨天的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未知号码，没有在营业厅登记过，应该是□□运营的店铺里售卖的那种不记名电话卡。”
他回头看向窗外，有些无奈道，“不过就像源桑说的那样，这场大雨很有可能把很多痕迹都抹消掉，要在这样的天气里找到福岛桑太困难了，只希望它快点停吧。”

第97章 诅咒（十）
服部平次是不是属乌鸦嘴的不知道，至少目前看来绝对没有点亮心想事成技能。他们在酒店客房又坐了半个小时，外头的风雨非但没有减弱的趋势，仿佛还还更大了。
骤雨精神奕奕地拍打着窗玻璃，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摇滚乐，半点没有要中场休息的意思。
服部平次坐在窗枢旁往外头看，越看越郁闷。到目前为止警方依然没有找到福岛俊彰的行踪，好消息是各大车站入口的监控已经过了遍筛，没看到相似的人，他人应该还在大阪。但是大阪府面积这么大，那种运营不规范不用登记客人真实身份的小旅馆也有不少，福岛要是往里头一躲，把自己造型改一改，出门注意避着点摄像头，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他？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又忍不住走到床边上坐下，把柯南拎了过去跟他讨论起案情。
“你说，那位福岛君有没有可能其实是被陷害的？”他突发奇想地问。
柯南连汤碗带人被他一起端过来，表情有点麻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个案子就是很奇怪啊。”黑皮少年有点抓狂地挠乱了头发说，“先是‘织田信长’，然后是‘明智光秀’，‘丰臣秀吉’还跑了。一个一个全是按照历史上的顺序出事的，下一个该不会就轮到‘德川家康’了吧？有没有可能那位福岛君是发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怕‘明智光秀’之后下一个死的就是他，所以才跑掉的？”
柯南若有所思，“你觉得这是个连环杀人案？”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存在吧？”
确实有。如果说抽中“织田信长”的片桐的死勉强解释得通，加藤佑司的死法就太奇怪了。激情杀人的案发现场一般都不会太好看，但像加藤佑司那样血淋淋的也的确少见。
服部平次：“被害人被人从背后砍头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但是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将他的腹部也剖开，刻意制造成和历史上的明智光秀一模一样的死法？”
远山和叶下意识插了句嘴，“额，可能是因为那位加藤君抽到了‘明智光秀’的身份？”
“笨蛋，哪有那么简单！”
“不对哦，也许就是这么简单。”源辉月忽然轻声说。
其他人下意识看了过去，只见到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慢条斯理地说，“这几个人都是资深历史迷吧，特别是对战国时期的那一段历史全都了解得很清楚。简单来说，他们都非常喜爱那段历史，而朝着自己喜欢的东西靠近是人的本能。”
远山和叶恍然地问，“就像他们玩的那个游戏一样？”
“对，他们不仅用相应的称谓互相称呼，还要用相应的态度对待彼此，这已经算是一种粗浅的催眠手段了。”
柯南顺口接了一句，然后看向服部平次，“所以说，在精神恍惚的情况下，凶手内心中迸发出杀人的念头时，下意识地也用和历史上‘明智光秀’的死法对应的手段杀死了加藤君，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样啊……”服部平次有点被说服了，但依旧皱着眉总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所以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激情杀人事件？两个案子撞到一起只是巧合？”
柯南回头和源辉月对视了一眼。
源辉月纤长的眼睫微敛，看着晃动的汤水中漂浮起来的鲜红枸杞，“也不一定。”
远山和叶：“诶？”
服部平次一怔，然后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
柯南：“问题的重点在于——”
“……刀是哪儿来的？”
一道亮光掠过脑海，驱散了那片一直盘旋在他意识深处的迷雾，关西名侦探骤然被点醒，恍然大悟，“如果没有正好摆在房间里的那把武士刀的话，凶手就算想要用那种方法杀死加藤也没办法吧？或者说，就是那把刀的存在提醒了他，让他在生出杀意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明智光秀的死法，这也算是一种催眠手法中的暗示手段对吧？所以，是谁把那把刀放在那里的？”
柯南：“酒店放的。”
激动到一半的服部平次：“……哈？”
小侦探叹了口气，“我刚刚问过酒店经理了，之所以加藤桑的房间里会有刀，是因为那是个‘主题房间’。”
“这家酒店今年年初定下的经验策略之一，”源辉月用调羹把那颗枸杞舀起来，一边平静地补刀，“为了吸引更多来旅游的游客入住，六楼一整层都是历史主题，战国时期的。”
服部和和叶下意识看向他们身处的这间房间。
“每个房间的布置都不一样，我们这间没有刀。”
“也就是说，是有人特意让加藤桑住进了那间有刀的房间？”关西名侦探只愣了片刻，重新抓住重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人就很有可能是那个旅行团的人之一了。”
他下意识看向柯南，小侦探朝他点了点头，“没错，嫌疑最大的就是组织了这次旅游自己却没有到场的平野君……”
服部接口，“以及昨天夜里凌晨才休息，今天早上却一大早就起床出门的脇坂君。”
“等等……”
没有跟上节奏的远山和叶懵逼地打断了他们相视一笑的默契，茫然地问道，“所以说这已经确定是个连环谋杀案了吗？”
服部平次看向自家青梅，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让他只好先接电话。
其他人看着他在对面人说话时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有点没想起这是谁。但好在他记忆力还算靠谱，只愣了两秒很快反应了过来。
“大岛君？哦对，的确是我打的电话，因为有个朋友忽然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提醒……哈？”
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服部平次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但依稀还带了一点懵逼。好一会儿，他终于挂断电话，保持着这样复杂的表情朝众人看来，主要是看向源辉月。
“你给的那个位置恰好有两个巡警在附近巡逻，他们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从一帮外地人手底下救下了三个人。一个带着小孩的女性和一个青年，那个青年是脇坂重彦。”
众人：“？”
柯南立刻追问，“那群袭击他们的人呢？”
“巡警人数太少被他们跑了，雨太大了也没办法继续追。”服部平次十分想不通地说，“可是不对啊，为什么会是脇坂？”
他刚刚还怀疑人家是幕后黑手，转眼间这位黑手君就成了受害人，像是老天爷专门要跟他作对一样。
服部简直想挠头，“脇坂抽到的角色是‘奶娘’啊，怎么算都轮不到他吧？除非……”
他的声音猛地中断，下意识和微怔的柯南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确认了对方和自己想到了一样的东西。
下一刻，柯南把汤碗往身边人手里一塞，服部也飞快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像是空气中响起一声无形的发令枪，两个名侦探拔腿就冲出了门。
“平次？”
被留下的远山和叶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两个人已经跑没了影。她的头顶飘出一连串问号，默默看向房间里另外一个人。
源辉月正一脸平静地地把弟弟塞过来的碗放上床头柜，简单解释了一句，“他们去找‘德川家康’了。”
“德川家康是……哦哦，那位老爷子。”和叶依旧不解，“可是为什么要这么急，好像那位老爷子要出什么事一样？”
“因为他确实有可能出事了。”
望着她好像愈发茫然的表情，源辉月从头解释，“如果真的像服部君猜测的一样这是个连环谋杀案，凶手显然是按照历史上那几位名人的死亡顺序来动手的。”
“嗯嗯。”和叶连忙点头，这个部分她还是听懂了的。
“脇坂君抽到的角色是‘奶娘’，他和另外四个人并不在同一个顺序里，相当于一张鬼牌，或者旁观者的角色。所以刚才服部君才会怀疑他是这起事件的幕后黑手。”
“但是刚刚脇坂君遇到的危险很大程度上又帮他暂时排除了这一可能，而如果他也是被选定的目标，为了不打断一副扑克牌的顺序，如果是你你会把鬼牌放在哪儿？”
“最前面或者最后头？”和叶下意识说。
“第一个死亡的是‘织田信长’，所以已经可以排除最前面这个选项，凶手大概率是把脇坂君放到了最后一个。”源辉月条分缕析地说明，“而现在他都遇险了，排在他前头的两个人就有很大的几率可能也遇害了。”
她话音刚落，窗外头乍然一亮随即掠过一道惊雷。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好像愈发大了。
柯南和服部跑出房间后随手拽了一个守在外头的小警察，得知那位糟屋老爷子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没出门，立刻拔腿朝他所在的605跑去。
因为警方的要求，房间的门没锁。服部来不及敲门，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老爷子，你……”
他喊着对方的名字跑过玄关，话还没说完，就见到房间的主人糟屋正站在窗口前，诧异地回头朝他看来。
和他们已经做好的开门只能见到一具尸体的心理准备大相径庭，他不仅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拿着个手机正在打电话。见他们突然冲进来，像是被吓到了，露出了点惊讶和慌乱交加的表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糟屋惊疑不定地问。
“额……”服部平次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没什么，其实是你的另外一位同伴受到了袭击，我们还以为你这里也出事了……”
“是这样啊。”对方松了口气，“我一直在房间里没出门，外头有警察守着，不会出事的。”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同伴接连死亡，这位老爷子有点一惊一乍，听到服部解释完之后表情依旧不太好，有种依旧处于应激反应中的恍惚，好一会儿才想起过问脇坂的情况，得知他已经被警察所救，这才将服部平次二人送出门。
和外头满脸懵逼的警察对视了一眼，服部也没有解释自己来去匆匆的原因，转头重新往他们之前的房间走。
“呐，柯南，你发现了吗？”服部平次若有所思地说，“那位老爷子……”
柯南点了点头，轻声接口，“没错，明显有问题。”

第98章 诅咒（十一）
“哪里有问题了？”远山和叶震惊地问。
服部平次回到房间之后就把他们刚刚的经历复述了一遍，显然，得到的结论并不十分能够让人理解。主要是他的青梅相当不理解，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好像看谁都有问题。
“就是很明显啊！对吧，源桑？”服部平次回头找外援。
并不想介入他们小情侣之间读作争吵写作秀恩爱的源桑把视线从手机上抽出来，默默看了他一眼，回头对弟弟轻声说，“我终于明白服部君是怎么凭本事单身的了。”
柯南无言以对，只好干笑。
那头服部平次还在和自家脑子已经开始不够用的青梅解释，“我们告诉那位老爷子他的同伴出事了的时候，并没有说是哪一位同伴对吧？那位福岛君也失踪了啊，他怎么知道我指的是脇坂？”
反应过来的远山和叶：“对，对哦。”
“而且正常人得知自己的同伴出事了都会先询问同伴的情况吧？但是他却是先表示自己一直在房间里，好像是在撇清关系一样。”服部平次说着说着若有所思，“我们刚刚闯进去的时候，他打电话的表情也很不对，一点也不像是个慈祥的老爷子。”
这时候源辉月等的邮件终于到了，她打开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平淡地插口，“他的确不是什么慈祥老爷子。”
柯南扒拉着她的手蹭了过来，她随手把手机递给弟弟。
“糟屋有宏，64岁，是一个叫做辰井组的黑道组织的干部。”
服部平次也跟着凑过去看，邮件里就是那位老人的资料，他恍然地喃喃自语，“那位老爷子是混黑的啊，难怪打电话时的表情那么可怕，他当时就是在和手下联系吧？这么说的话，袭击脇坂君的就是他的人？”
源辉月：“大概吧，辰井组的大本营在东京，一般在新宿一带活动。之前其实没什么名气，是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背后似乎有金主投资，目前手底下最赚钱的是药物生意，但是一直没有被警方抓到证据。”
“药物生意？”柯南立刻抬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源辉月肯定地说，“圈圈糖据说最开始就是从他们手里流出来的，合理猜测辰井组背后应该跟某个海外的组织交流密切。”
这些事当然是某位身份是某古老□□家族继承人的久美子学妹告诉她的，她随口提了几句之后就将话题转回正题，“糟屋有宏作为组织干部，据说一直沉迷于寻宝，十多年前花了一大笔钱在某个宝藏的线索上，但一直没什么结果。因为这件事，辰井组内部似乎对他有些微词。”
“寻宝？”服部平次露出一副想到了什么的表情。
源辉月：“怎么？”
“之前大泷警官还提了一件事，”他回忆着说，“目前已经确认的两位死者，片桐真帆和加藤佑司，在检查他们遗物的时候两人身上分别有一片碎陶片，当时其他人解释说那是他们之前旅游的时候买的纪念品。结合糟屋君的情况来看，其实那很有可能是他们找到的宝藏的线索？”
任何一起事件，只要和钱，而且是一大笔钱扯上关系，所有没来由的杀机似乎都有了解释。
此时客房里几位少爷小姐们从来没缺过钱，对“一大笔钱”这个概念没什么过多的感慨，思路依旧准确清晰地集中在案子上。只不过在推理到这里之后，他们并没有顿生恍然大悟之感，反而冒出了更多疑问。
如果这群人其实是打着旅游的幌子来大阪寻宝的，那么糟屋有宏带来的那些手下很明显是要他们帮他搬运宝藏或者随时准备给同伴下黑手。他寻宝寻了十多年都一无所获，为什么这一次准备这么齐全，好像出发之前就确定一定能够将那个莫须有的宝藏找到一样？
其他人如果是抱着同样的目的来的，那么他们是被人盯上了，还是自己内部闹了内讧？
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了糟屋和脇坂参与了杀人，警方当然不能不讲道理地将他们抓起来审问，只能将目光重点放到畏罪潜逃的福岛俊彰身上，只要能找到他，大部分疑惑就能迎刃而解。
六月五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案件的关键节点福岛俊彰依然在逃。大雨将天地间覆盖得天昏地暗，每栋房子都好像一座孤岛，瓢泼的雨水洗掉了街道上大多数痕迹，为嫌疑人的逃窜提供了最佳的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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脇坂重彦和羽野麦三人很快被巡警送了回来，除了受到了点惊吓，倒是没受什么伤。到了下午的时候，这场大雨总算是渐渐变小。或许是时来运转，顶着暴雨在外头忙活了大半天的警察们终于找到了潜逃的福岛俊彰的消息——有个住在天王寺区的混混昨天半夜睡不着出门买烟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走进了街道尽头的旧房子。那栋房子很久没人住了，还有闹鬼的传闻，小混混看到有人进去特意留意了一下，第二天一直没见人出来，自己不敢去查看，干脆报了警。
他头天晚上仓促一瞥中看到的那个人穿的衣服和福岛离开酒店时的衣着非常像，正在满大阪找他的刑警收到消息立刻将注意力锁定了过去。
源辉月几人跟着警察一起到了现场。大雨将停未停，萧瑟的寒风里时不时夹杂进几缕冰凉的雨丝，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像是临近傍晚。
警车停在了屋旁边的小路上，正对房子侧面。源辉月撑着伞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房屋不同于其他建筑，需要人去养，一栋房子是主人暂时离开还是很久没人居住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座房子基本就属于人气已经散了干净了的，十分适合闹鬼。
房子有两层楼，他们停车的位置正好能够看到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底下还有个伸出来的小窗台。房间的窗帘没有拉，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警察已经到前面去敲门了，这个屋子虽然旧，但是保存得还算完好，底下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否则早就被流浪汉占据了，报警的小混混还纳闷了好久昨天晚上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
就在源辉月一边等着警察破门，一边百无聊赖盯着那扇窗户看时，阴沉的天空上忽然掠过一道闪电。这次电光亮起的位置格外近，简直就像在众人头顶上放了个□□，一时间天地一片明亮。
那扇窗玻璃后头的阴影骤然被曝光在强光下，潮水般后退，露出一个孤零零靠在窗边的瘦削的影子。
源辉月略微一怔，一个也恰好盯着窗户看的小警察也看到了那个影子，下意识惊叫道，“那是……福岛君？”
众人闻言同时抬头。
轰隆的雷鸣这才从远方奔涌过来，雷声还未歇下，第二道闪电再次照彻云翳。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窗台边的人影，他垂着脑袋靠在窗户边上，看不清表情，但底下这么大动静他依旧一动不动，蓦地给人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一缕雨丝被风吹拂过来缠绕在源辉月握伞的手指上，送来一缕春末未尽的寒意。她微微抬起伞面望着楼上，后头的大泷警官焦急地在雷声中大喊，“别敲了，直接撞门，快！”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极快地从她身边擦身而过。他身手敏捷地在底下垫了一下就抓住了二楼的窗台，麻利地往上爬。
远山和叶一声惊叫，“平次？”
下一秒，已经爬上窗台的少年用手肘撞碎了窗玻璃，打开窗户，灵活地翻了进去。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众人清晰看到，即便服部平次从身边擦了过去，那个靠在窗边的影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大泷连忙让撞门的警察停下，等着已经进去的服部开门，一边安排人打电话准备叫救护车，心底已经有了某些不祥的预感。
五分钟后，房子的大门从里头打开了。等在外头的众人连忙鱼贯而入，服部平次在前面带路，一边嗓音低沉地证实了他的猜测，“不用叫救护车了，福岛俊彰已经死了。”
大泷连忙问，“死因是？”
“初步判断应该是中毒。”
这栋房子的水电似乎没有停，警察进门时试着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里头的灯居然亮了。
一行人一路来到福岛所在的二楼房间，服部没有移动尸体，那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依旧靠在窗户边上，双目紧闭，脚下落着几片碎玻璃，显然是刚刚服部平次进来的时候撞碎的，他靠着的那张桌子上还有几个脚印，手边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到场的痕迹科立刻开始工作，并且目标明确地率先直奔那杯可疑的水。
源辉月走在最后头，进门后扫了一眼室内。
这间房间原本是个书房，正对窗户的那张书桌旁边有个展示柜，里面是一座古城的模型，不知道是不是当初房子的主人忘了带走的，盖在外头的玻璃罩积了层厚厚的灰，跟这个萧索的房子倒是很相称。她的视线扫过去，落在上头停下来。
大部分刑警都上了楼，但是底下还留着几个机动搜查队的小警察在门口守着。滚滚的雷鸣声一直没停过，天空乌漆嘛黑，才下午两点就跟夜晚七八点一个色。
室外的温度降得厉害，小警察缩着脖子拢了拢衣领，望着头顶阴沉沉的乌云心里正嘀咕着这场大雨才消停没多久该不会又要继续折磨人，忽然听到闷雷里夹杂进了一声汽车的嘶鸣。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到辆陌生的警车从路口开过来，停在大门口。车门打开后，一个高挑修长的人影从车上下来，西装笔挺，强大的气场刺得他一个激灵。那张脸他只看过照片，还没面见过真人，此时骤然出现在他面前，小警察顿时连午后的困乏都吓清醒了。

第99章 诅咒（十二）
按照服部平次的说法，他刚刚进来时，房间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二楼房间的窗户用的是老式的插销，他爬上窗台时窗户也锁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暂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福岛最后被检测出来死于砷中毒，毒药来源就是桌子上那杯水。
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昨夜凌晨五点到六点，也就是说他在酒店杀死了加藤佑司逃到这间无人居住的房子之后，没过多久，自己也跟加藤前后脚奔赴了黄泉。
源辉月走到死者所在的那张书桌前，看了眼他背后的玻璃窗，又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蹲下身来。
她还没伸出手，旁边就递过来一块手帕，是跟她找到了同一个地方的柯南弟弟。
她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手帕，捡起地上最大的那片窗玻璃，拿起来和窗上的破洞照了照。
不远处机动搜查队在向大泷警官做汇报，“……杯子上只有福岛一个人的指纹，初步推测，死者很有可能是自杀。”
服部平次正在翻看死者的手机，闻言几乎条件反射地反驳，“这怎么可能是自杀？”
大泷：“服部？”
“如果要自杀的话，死者没必要特意换了衣服出门，还逃这么远吧？特意找到这个地方，很明显他就是要潜逃啊。”
刑警下意识说，“也许他一开始激情杀人后的确是想跑，但是到了这里，酒醒后恢复了理智，对于自己杀死同伴这件事心生愧疚所以选择了自杀……”
“那毒药是哪儿来的？”服部寸步不让地问，“服毒自杀，毒药只能是事先准备好的吧？你说的那种可能完全是突发性情况，这不就跟事先准备好的毒药冲突了？”
“额……”
“可是平次，”大泷为难地说，“就是因为死者是死于毒杀，砷的味道很重，放在白水里很容易就能察觉。如果犯人不是自杀，他为什么要自己主动去喝那杯味道奇怪的水？”
服部平次梗住。没错，这就是其中最矛盾的地方，这个疑点他暂时也解释不了。
而这个时候，像是专门跟他作对的。大泷话音刚落，一个痕迹科的刑警恰好拿着一张纸跑了过来，“警部，发现了犯人的遗书。”
没等大泷伸手去接，服部率先把那张纸抢了过来。
那是张手写的纸条 ，说是遗书，其实只有一句话——“这是那个人的诅咒，我们全都会死，一个都逃不掉！”
最后几个字线条颤抖，狰狞又扭曲，就像死者本人彼时已经陷入崩溃的内心。
“……怎么可能，这绝对不是自杀！”服部平次咬牙反手把纸条塞回到大泷手里，拔腿就往尸体的方向跑。
“服部……”
大泷下意识伸出手正要拉住他，一个人影从门口大步走进来，伸手拽住了服部平次的衣领，毫不客气地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黑皮少年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闹够了吗？”来者冷冷地说，“这是案发现场，不是给你玩侦探游戏的地方，重要线索都被你破坏了，你还想胡闹到什么时候？”
全场顿时陷入安静，倒在地上的服部抬起头来，明显怔愣了一下。
“本部长……”大泷惊诧地叫出来人的身份，他看看地上的服部，赶紧打圆场道，“那个，服部也是急着破案所以才……”
他接下来的声音消失在了顶头上司扫过来的视线里。
跟着一起上楼的远山和叶左右看了看，下意识张开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服部平藏在众目睽睽之下训斥，“别人封你一个高中生侦探的称号你就开始拿乔了？你自己不知道你已经给现场的搜证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吗？一遇到事情就被冲昏了头脑，居然连保护现场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忘了？”
“……”
“别在这里继续捣乱了，赶紧离开吧。”
他冷淡地扔下这句话，然后一个余光都不再分给地上的人，往前迈了两步后换了一副语气，礼貌点头道，“源小姐，见笑了。”
源辉月从地上站起来，露出社交专用微笑。她看了一眼服部，少年垂着头一言不发，其他人噤若寒蝉地听着顶头上司训了一顿儿子，也一句话不敢说。
她公平地为服部说了句话，“令公子其实已经非常优秀了，我倒是觉得服部部长对他的评价略有苛刻了一些。”
“真正优秀的年轻人源小姐应该见多了，不用给他面子。”
源辉月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是客气话。遇到当时那种情况，第一反应是对方或许还有救，然后毫不犹豫地去救人，比起任何时候都绝对冷静，在我看来这应该是一种更加宝贵的品质吧。”
众人闻言一怔，服部平藏似乎略也微诧异了一下，扫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儿子。
“而且服部君也不是真的完全鲁莽，”源辉月将手里用手帕包着的玻璃递给他，“那个重要证据不算被破坏了。”
远远看着服部伯父套上手套，接过窗玻璃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远山和叶一边在心底松了口气，一边下意识问身边的父亲，“爸爸，源桑说证据不算被破坏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那扇窗户的玻璃。”跟着一起来了的远山刑事部长耐心给女儿解释，“这种老式的窗子用的插销，如果在玻璃上开一个小洞，就可以用铁丝从外头把插销打开，这种情况就构不成密室了。服部刚刚进来的时候撞碎了玻璃，有可能会破坏掉窗玻璃上可能存在的孔洞，所以平藏才说他把重要线索破坏了。”
“源小姐给平藏看的那块玻璃应该就是最靠近插销的部分，是一片完整的整块，能够证明窗子玻璃靠近插销的地方上并没有洞，而再远一些的位置就算打了洞也没有意义和必要，所以排除了凶手可能从窗子进入这个可能。”
“所以其实平次进门的时候还是注意了的对吧？”远山和叶恍然大悟。
这一头，柯南走到自家小伙伴身边，“你没事吧，服部？”
“没事。”
服部平次盘起腿干脆在地上坐下来，凉凉地看向自家亲爹的背影，“源姐姐说的话他就听进去了，呵，还说什么不要我掺和，我非要掺和给他看看！”
柯南：“……”
可以，你还这么精神他就放心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时被亲爹打击惯了，服部平次几乎是光速恢复了元气，锲而不舍地拉着他继续研究道，“呐，工藤，你觉得呢？福岛俊彰到底是怎么死的？”
“叫柯南。”小侦探虚着眼纠正，随即神色也认真了几分，“首先那张遗书应该的确是死者自己写的，毕竟手写的字迹能够鉴定，在这个方面作假没有意义。”
“遗书上的笔迹也的确能够证明死者当时几乎到了精神崩溃的地步。”服部自然地接口。
柯南：“但是这也并不表示死者一定就是自杀的。”
“没错，精神崩溃又不代表一定会自杀。还有那杯水，也有可能是非主动的情况下有人灌进死者嘴里的。”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是这个密室。”
“如果能够证明这个密室是可以被破解的，有第二个人存在，那么死者就很有可能是他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得仿佛共用了一个大脑。
“可是不对啊，”服部平次忽然想起了什么，“按照之前的规律，‘丰臣秀吉’是病死的啊？”
“是这样没错，但是他死于伏见城。”柯南轻声说，然后将视线缓缓转向死亡的福岛俊彰。
服部平次下意识跟着看了过去，死者几乎是半倚在那个展柜上。古旧的模型在灰尘底下若隐若现，隔着脏兮兮的玻璃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不会吧，这个难道是……”
柯南轻声肯定了他的那个“不对”，“没错，这就是伏见城的模型。”
说完之后他稍微顿了顿，不知为何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说不上来。这个时候源辉月和服部平藏聊完了，走了过来找弟弟，“在说什么？”
“我们在怀疑福岛君死的时候这里可能有第二个人，”柯南将那点怀疑暂时放了放，回头看她，“姐姐你呢，问到什么了？”
源辉月：“嗯？”
“服部部长忽然过来肯定有原因的吧？”小孩眨了眨眼睛，“就算是连环杀人案也不至于劳动本部长和刑事部长一起出马，这个案子跟以前某些事件有关联吗？”
源辉月于是冲他笑了，因为这句话基本跟她刚刚对服部平藏说的一模一样。她朝服部伸出手，“先起来吧，服部君。这个案子的确有前情，十三年前，警方在大阪城前的疏洪道里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焦尸，那具尸体的身上就有一片旧陶片，和这个倒霉旅游团成员手里的‘纪念品’出自同一套古物。”
两个侦探闻言一怔。
虽然亲自到现场看了一眼，但是警察本部事务繁忙，无论是服部平藏还是远山银司郎都不打算多待。服部平藏和源辉月说完话就准备走了，远山刑事部长看向自家女儿，“和叶，你是打算在这里等平次还是跟我一起走？”
远山和叶正望着服部的方向发愣，延迟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后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服部平次正抓住面前黑发大美人的手站起身来，然后认真地听着她说话，时不时插一句嘴似乎跟她还有旁边的柯南一起讨论着什么，气氛十分和谐。她蓦地生出总和在太阁城那时候一样，插入不进去的感觉。
“我……”
她迟疑着还没下定决心，一声惊叫忽然响起，横空出世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大泷：“你说什么？糟屋有宏跑了？”
服部三人停下交谈下意识回头，连正要离开的服部平藏都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第100章 诅咒（十三）
大泷警部连忙打开了外放，电话那头的小警察大概不知道自己正处在怎样一个万众瞩目的境况中被自己的顶头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同时关注着，否则大概连话都没办法完整说出来。
就算现在能说话，他的语气也明显有些焦头烂额，“十五分钟前我收到消息说逃走的福岛俊彰出事了特意去转告了他一声，那时候他还在屋里的，就是情绪不太对劲，我还安慰了他几句。谁能想到他转头就能跑，警方又没怀疑到他身上，我还跟他说福岛很有可能是自杀，他跑什么啊？”
而且他还有两个同事守在门口，六楼啊，谁能想到这位六十好几的老爷子居然还能从阳台翻到五楼去逃跑？现在的老人家身子骨都这么硬朗吗？
服部平藏从大泷手里拿过了电话，“你说他情绪不对是什么情况？”
小警察没和本部长接触过，没能从声音认出这位顶头boss，但猜测能够从警部手里劫走手机的应该不是什么小人物，遂老老实实回答，“我当时转告他福岛君自杀的留言的时候，他好像非常震惊和愤怒，嚷嚷着‘哪儿有什么诅咒’之类的话，然后追问我有没有在福岛君身上找到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他坚持认为福岛不可能自杀，一定是有人谋杀了他，并且好像觉得凶手就是他们剩下的那个同伴脇坂君。”
现场脑子转得比较快的几个人同时一顿。
小警察还在电话那头叫屈，“但是脇坂君昨天夜里根本没出门啊，无论是监控还是酒店的前台都能够证明。我这样给他解释的时候他好像还是不信，还一直碎碎念着什么‘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们’、‘轮到我了’之类的话。”
他大概觉得这个老头子纯粹就是神经过敏，被同伴的接连死亡吓怕了。
服部平藏问，“他一个人跑的吗？”
“啊，对，我正要说这个，五楼有人接应。登记的名字叫丸山寛，接应的有一群人，把糟屋围在中间带走的，守在酒店门口的兄弟一时大意没发现。”
“十五分钟之前还在酒店，应该跑不远，让在酒店的警察都行动起来，联系附近的巡警和机搜队，一定要把那位糟屋君带回来。”服部平藏自然地下令，在对方下意识领命之后又问了一句，“那位被指认是凶手的脇坂君还在吗？”
“他倒是还在，我们跟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似乎对糟屋怀疑他是凶手有些疑惑，现在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
“把他带到警局来。”
“是。”
下午三点，中场休息了一下的暴雨再次铺天盖地。
源辉月几人在现场待了没多久就转移到了警察局，脇坂重彦被带到了审讯室去问话，作为这个旅行团中唯一一个还没出事的正常人，他的异常基本已经到了无法被忽视的地步。
两个名侦探去审讯室旁听了，源辉月和远山和叶则是留在了待客室里。
大阪府警察本部是近几年新建后搬迁进来的，配套设施十分齐全，待客室内宽敞明亮，比起之前那栋透风又透雨的老房子，简直像一步从九十年代迈入现代化。嚎叫的风雨都被关在了合金窗子外头，一丝风都没透进来。只不过因为大范围降温，即将入夏的天气中央空调也早关了，室内还是有点冷。
远山和叶坐在桌子前发呆，她的思绪乱七八糟早飘没了影，因此对外界的温度没什么感觉。直到旁边有人小声打了声喷嚏才唤回了她飞到了天外的魂，让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源辉月微微抬着手挡在鼻间，也正有点迷茫地抬头朝她看来。她眼睛里有点朦胧的水雾，刚刚下车的时候沾了点雨，一捋细碎的黑发湿润地搭在眼尾，黑白对比出了种格外脆弱的感觉，像被雨水打湿的白梅花。
远山和叶愣了两秒，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跑到饮水机前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源桑你是不是冷啊，我都没发现，兰好像跟我说过你之前出了车祸……”
源辉月道了声谢，将水杯接过，素白的指尖和她碰到一起，一点寒气转递过来将她冷得一个激灵。和叶条件反射地把她的手拽过来，捧在手心里吹了吹，用掌心捂热了，这才抬头问道，“这样好一点了吗？”
黑发大美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远山和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不过脑子地干了啥——这要是个男的，可以当场判她一个调戏。
她脸色顿时红了一片，“我，那个，我……”
没等她“我”完，对方忽然眉眼微弯，那双漂亮的蓝眸像是荡起潋滟的水波，朝她温温和和地笑了，“谢谢。”
远山和叶被一击命中，脑子居然有点晕。她总觉得这位源姐姐像只名贵的仙女猫，性格高冷不亲人，但好看得嚣张跋扈，做什么都是对的。这会儿她握着对方的爪爪，感觉好像被梦中情猫大发慈悲地蹭了一下，心都要飘起来。
她晕晕乎乎地把人家的手放开，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衣服，十分不放心，跑到自家亲爹的办公室去薅了件大衣回来让她搭上，虽然距离粽子还有一定差距，但眼见着大衣非常厚实很能挡风，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一阵风一般跑出去又跑回来，前后忙活了一通，总算自在了一点，这才重新回到座位上，又有点发起呆来。
源辉月是个话很少的性格，特别是对不太熟悉的人。之前柯南刚跟她搬到一起住的时候，为了让她多和人交流都被迫变成了半个话痨，现在她的情况比那个时候好了一点，但依旧没有好到哪儿去。
好在这会儿远山和叶好像又开始思考什么事情，并不需要她主动尬聊。她拿着手机回复完邮件，思考着要不要找本书出来看看，终于听到旁边人梦游一般的声音，“源桑，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多看点推理小说啊？”
源辉月抬起头，对面的女孩子和她的视线一碰，飞快地垂下头去，纤细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像是解释又像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因为，那个，你们今天说话的时候我完全插不进嘴……大部分也没听懂……”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后来又放弃了，反而开始自己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不，还是算了吧，就算看了我应该也依旧听不懂吧，平次还老说我笨来着……”
源辉月放下手机，想了想，“远山桑以前看推理小说吗？”
“看、看过《福尔摩斯探案集》？”远山和叶下意识掰起手指开始数，“不过没有看完，只看过开头那几卷。阿加莎&#183;克里斯蒂只看过《东方快车谋杀案》，除此之外，工藤君父亲写的《暗夜男爵》系列也看了一点……不过辉夜老师的小说我全都看完了哦！”
源辉月：“……”
谢谢你这么给面子，但是她写的好像也不算推理小说吧？
她慢慢地喝了口水，得出结论，“所以远山桑对推理其实没什么兴趣吧？”
“额……”
源辉月：“我也是。”
远山和叶：“诶？！”
她的表情明显有些震惊，似乎是把白天的某个人超神的表现回想了一遍，愣了愣之后结结巴巴道，“我以为……”
“那是柯南喜欢。”源辉月淡定地说，“我看推理小说纯粹处于职业需要。”
“可是感觉源桑你很有天赋的样子……”
“天赋和兴趣是两码事，想要做什么也不是由天赋决定的吧？”
远山和叶：“说、说得也是。”
源辉月看了她一眼，有一点兴致地问，“远山桑喜欢什么呢？”
“我……”远山和叶的脸忽然红了红，像是有一点不好意思，“那个，我说出来源桑你不许笑哦……我喜欢假面超人和哥美拉。”
“诶？”
“我就是觉得哥美拉很帅啊！很小的时候就和平次一起去电影院看过这么多年也一直很喜欢也没人说怪兽不可以帅吧……”
她闭着眼以一副豁出去的姿态，标点符号都不打地喊出了一长串话，脸色更红了。说完之后似乎没等到没反应，这才睁开一只眼睛，小心地看过来。
源辉月其实不太明白她在害羞什么，毕竟无论假面超人还是哥美拉好像都不存在于她的知识库里。在少女眼巴巴的注视下，她有点懵地“哦”了一声，然后想了想，礼尚往来地说，“我十六七岁念高中的时候好像和远山桑差不多……”
“诶？源桑你高中时期喜欢什么？”和叶下意识追问。
黑发美人一默，纤细素白的手捧着水杯，眼神飘了飘，“……我喜欢浪客剑心。”
是的，她少女时期是个中二病。虽然现在她不记得了，但是满屋子周边还帮着她记着。
远山和叶愣了愣，然后忽然伸出手来，坚定地捧起她的手指，语气铿锵有力仿佛找到了组织，“我也喜欢！毕竟剑心实在是……”
“——太帅了。”源辉月肃然点头飞快地和她统一战线，然后她默默看向旁边，小小声说，“……我还研究过飞天御剑流到底是怎么出刀的。”
“我！也！是！我还专门去问过平次，结果那家伙说什么那都是漫画里瞎编的，现实中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人，说我信了就是个傻子，太过分了！”
源辉月：“……打破少女幻想的男人都是混蛋。”
远山和叶：“没错，平次就是个大混蛋！”
她话音刚落，接待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和叶，我……”
某位黑皮少年急急忙忙跑进来，刚一张口就被“大混蛋”三个字砸了正着，顿时懵逼。他满脸“我又惹你了”的问号盯着自家青梅，半晌，发出一声茫然又无辜的“哈？”
“哦，平次你来了啊。”青梅少女余怒未消，对他反应平平道。
服部平次：“？？？”
柯南从他身后钻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叹了口气，以一副“这货不能指望了”的表情看了服部一眼，然后自力更生地跑了进去，看向远山和叶脆生生道，“呐，和叶姐姐，你能拜托远山部长把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的案卷调出来让我们看看吗？”
远山和叶对他和对服部平次完全两个态度，立刻十分好说话地问，“十三年前的案子？”
“对，十三年前在大阪城前面的疏洪道里发现的那具身份不明的焦尸，”柯南肯定地说，“那个人很有可能是脇坂君的爷爷。”

第101章 诅咒（十四）
脇坂重彦在审讯室里交代的东西并不多，因为青年自己好像也正处于莫名其妙中，并不明白自己的同伴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发疯的。
“十三年前，脇坂君的爷爷和片桐真帆、福岛俊彰、加藤佑司还有提出组织这次旅游的平野是一个民间考古团体的成员。”
正事要紧，服部平次没追究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被骂了，拉着源辉月和柯南一起开了个案情讨论会，顺便也给和叶解释为什么他们要看案卷。
服部：“说是考古团体，实际上就是个寻宝团，根据历史中提到过的信息来寻找可能被藏起来的宝藏。”
源辉月思考片刻，简短地对这一行为做出评价：“异想天开。”
“谁说不是呢，”服部虚着眼说。
流传下来的世家那么多，别的不提，就说千年都没断过根的源氏，亲身经历过的知道的秘密难道不比只能从古籍上拼凑的普通人多？如果真的有宝藏，早就被这些人取走了，还能留到现代来等着人去挖？
“但是那些人当年好像真的找到了一点东西。”附和完源辉月的评价后，他又重新正色道，“脇坂君说他对寻宝不感兴趣，并不知道爷爷他们到底找到了什么，但应该是有结果的，因为他听爷爷提过准备将什么东西捐献给博物馆。”
远山一怔，“捐出去？”
源辉月：“其他人不会同意吧？”
“这他就不清楚了，但猜也知道会发生矛盾是肯定的。不过当时他的爷爷据说是说服了他的同伴，然后带着东西来了大阪，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
柯南把手机递给源辉月，“这是十三年前他们一起拍的最后一张照片，片桐桑、加藤君还有那位平野君都在照片里面，只有最左边那个人没有见过。”
源辉月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糟屋有宏。”
“？”
“他整过容，这就是他整容之前的样子，久美子发给我看过。”她拿出手机调出相册递过去，柯南立刻接过来和服部凑到一起查看。
源辉月的视线重新落在面前那张相片上，扫过最右侧的片桐真帆时微微一顿。
“脇坂君说他加入这个旅游团就是为了调查他爷爷的失踪？”
“他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源辉月轻轻垂下眼睫。
远山和叶问，“所以那位脇坂君的爷爷之所以没有回去就是因为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他的这几位同伴杀掉了？”
“也不能这样直接下结论，”服部客观地说，“在那之后大阪发生了好几起抢劫案件，死亡人数多达数十位，脇坂君的爷爷也可能是刚好遇上了那个抢劫团体之后不幸遇难。我们刚刚和大阪的国立博物馆连线确认过了，十三年前的那一天的确没有人到那边去捐赠物品。”
“只不过当年在疏洪道发现的那具焦尸并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成了悬案一直耽搁到今天。所以我们才想查看案卷，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线索。”
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不过糟屋桑的确有杀人的嫌疑，如果能够抓到他就能将他列为嫌疑人进行审讯了。”
这位关西名侦探大概真的有乌鸦嘴的天赋，他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急匆匆地就从门口跑了过去。服部于是暂时中断了话题，有些疑惑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瞄了一眼，就见到那个慌乱跑过去的居然是大泷警官手下的一个刑警。
“西村警官，发生什么事了？”他诧异地喊住了人家问道。
西村回头看到顶头上司的儿子，连忙脚步一停，飞快地将准备告诉大泷的消息先给他汇报了一遍，“糟屋有宏被送进了急救室，现在正在抢救。”
“什么？”服部立刻三连追问，“他出什么事了？怎么找到他的？谁送过去的？”
“据说是食物中毒，他的手下刚刚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我们这里才收到了消息。”西村将消息转告完就告了声罪，拔腿朝着大泷的办公室跑去。
被留下的服部平次保持着怔然的表情回过头看向房间里的人，“你们听到了吗，食物中毒……”
柯南轻声补完了他没说出口的话，“野史传闻‘德川家康’就是死于食物中毒，鲷鱼天妇罗。”
.
糟屋有宏被送进了ICU，能不能抢救回来还不一定，医生表示他们会尽力。毒物来源也很快就调查清楚了，是他中毒倒下是紧拽在手里的一卷卷轴。卷轴的表面抹了砷化物，糟屋有宏摸完那个卷轴之后用手去拿了食物，所以才导致了中毒。
值得一提的是，糟屋有宏和他的手下们离开酒店之后就直奔一座艺术馆，他倒下的位置就在艺术馆门口，一副岩彩画作面前，那幅画画的是骏府城，历史上德川家康死亡的地点。
“警方在卷轴上检测到了福岛俊彰和加藤佑司的指纹，所以他们之前的杀人动机也出来了，大概就是在争夺这个卷轴。”
服部平次一手撑着下巴，将自己团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说。他们此时正在一家餐厅里等着上菜，糟屋有宏还在被抢救，他们也不是对方的什么孝子贤孙，没必要在急救室门口守着，于是在远山和叶的提议下先出来吃晚饭了。
远山少女有点不明白她的竹马君为什么这么怏，疑惑地问，“所以呢？”
“也就是说，杀死福岛的很有可能就是糟屋的手下，而且他还是主使人。”
“诶？福岛君不是自杀？”
“笨蛋，当然不是啊！那个密室我和柯南下午的时候已经破解了。”
“怎么破解的？”源辉月从菜单上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问。
服部平次闻言愣了愣，看向她，“源姐姐你没发现啊？”
然后他好像瞬间就得意起来，身体瞬间坐正，像是抢先做出了难题的小孩子，眉飞色舞地说，“因为那个窗子是假的啦假的！”
“？”
“二楼的那个玻璃窗是整个用胶水沾上去的。”　柯南叹了口气看向自家姐姐，耐心解释，“表面看上去是用钢钉固定，其实钉子已经被截断了，起不到作用。所以有人进入那间房间之后，可以先将门反锁，做完要做的事情，再从窗口出去，从外面把涂了胶水的窗子放回去。等警察发现的时候，胶水已经凝固了，不仔细去检查可能就会认为这是个门窗从内反锁的密室了。”
“原来是这样啊。”
柯南认真点头，“就是这样。”
“从福岛君的死亡时间推断，脇坂君的嫌疑已经可以排除，糟屋当晚也在酒店没出去，但是他能够指使自己的手下去做这件事。而让他中毒的那个卷轴上有福岛的指纹，应该就是当晚从他手里抢过来的，卷轴上抹的毒药也是砷化物。”服部平次往椅背上一靠，虚着眼说，“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
连续好几次都是这样，刚把凶手推理出来，对方就出事了。关西名侦探半点没有恶有恶报的酸爽，全剩下慢了一步的憋屈。
远山和叶：“那个卷轴就是他们找到的宝藏？”
服部继续以百无聊赖的语气说，“对，结合十三年前的案卷记载的从脇坂君的爷爷身上找到的陶片，他们当年找到的宝藏应该就是丰臣秀吉的千成瓢箪。”
千成瓢箪是种有寓意的指示物，丰臣秀吉曾经用它来标志主将所在。这个指示物的造型像个葫芦，传闻说丰臣秀吉每打一场胜仗就会在上面加上一个小葫芦，寓意成千上百次的成功。
“那卷轴分为上下两卷，龙卷和虎卷，和大阪城的龙虎石对应，对照着看就能找到宝藏的所在……大概就是这样吧，警局那边请了几个专家过来还在研究。”
服部平次的热情全在破案上，对宝藏没什么兴趣，简单地将其一笔带过了。
“我最不明白的是，糟屋桑为什么要在岩彩画前吃那个天妇罗寿司，为什么那个时候就忽然突发奇想了，如果不是这样，就算卷轴上抹了砷，他可能也不会中毒。”
远山和叶：“也许只是概率事件？”
“怎么可能啊，哪儿来那么多巧合！”
“那该不会真的是诅咒吧？”这个案子莫名其妙成这样，和叶少女不知不觉有点害怕起来，本就丰富的想象力开始飞速驰骋，“德川家康不是就是在骏府城吃鲷鱼天妇罗食物中毒死亡的吗，糟屋桑抽到的角色正好就是‘德川家康’，也许这就是历史上大人物们的诅咒也说不定。对，对吧辉夜老师？我记得你的小说里有一卷就是讲的这个。”
“哈？不是让你少看点奇奇怪……”
服部平次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束凉凉的从正前方投过来，他名侦探的大脑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给他踩了个急刹车，提醒了他“辉夜老师”是谁。
“……怪、怪力乱神神乎其技的小说，嘛，看、看也可以，但是现实和小说还是两回事对吧柯南，哈，哈哈哈。”
柯南默默瞟了他一眼，平静而果断地抛弃了这个好兄弟，对这个企图拉自己下水的行为视而不见。
“总、总而言之，我们还是先继续讨论回正题。”服部平次干笑两声，强行“总之”，“你们觉得，到底是谁下的毒？”

第102章 诅咒（十五）
侦探大概都有这样的毛病，手头的案子没弄明白就绝对没有心思去做其他事情，服部平次的注意力像个执着的指南针，被青梅打了个岔，又不依不饶的重新指回正题。
“在卷轴上抹毒药的人怎么知道糟屋桑一定会中毒的？如果他拿完卷轴之后去洗了个手，或者干脆没有吃东西，那毒药不久白费了吗？”
对于这种刨根问底的精神，源辉月唯有敬佩。她想了想，“卖寿司的店就在艺术馆门口，岩彩画面前刚好能够看到的位置？”
“啊，对。”服部平次头疼地揉了揉脑袋，“最奇怪的地方是，糟屋桑当时点名要买的寿司是天妇罗寿司卷，但是了解他的手下说他平时根本不怎么吃天妇罗，到底怎么做到的？”
源辉月端起手边的味增汤喝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这家店有个诅咒。”
桌上的其他人一愣，不明其意地看向她。
“因为德川家康当年就是吃鲷鱼天妇罗死掉的，所以来到这家店的人都会被他的怨气诅咒，第一千位吃到天妇罗的客人就会中毒暴毙。”她慢悠悠地抬起头，一双蓝色的眼瞳像清澈的镜子，倒映出对面人懵逼的表情，“服部君，你就是第一千个哦。”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姓氏加成的原因，她装神弄鬼起来格外有真实感，就算明知道她在胡说八道，其他人诸如远山和叶都忍不住信了一下，感觉背脊发凉似的下意识环住了手臂。
坚定的唯物主义如服部平次也愣了愣才回过神，不可思议地摇头反驳，“怎么可能啊？”
源辉月：“你不信吗？”
“当然不信啊！”
源辉月把天妇罗的盘子往他面前一推，服部立刻拿起筷子，“我这就吃给你看……”
筷子尖伸到盘子里的瞬间，他猛地怔住，一道电光刹那掠过脑海。他缓缓抬起头来，对面的黑发美人一手支颐，在他怔愣的视线中漫不经心地拎着竹筷，淡淡地说，“看，很简单吧？”
桌上几人倏然陷入安静，远山和叶露出迷茫的表情，看看她，又看看服部，最终选择将求知的视线转向柯南，“……什么意思啊？”
“利用了人的逆反心理。”某位高智商小侦探果然举一反三，“糟屋桑的确是最典型的江户人的性格，脾气急躁，高傲自负，就算心里害怕也不会承认，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吧。”
源辉月懒洋洋地加以说明，“能够在帮派组织里头坐上高位的都差不多，那是他们生存的方式。遇到能够威胁他们的事情的时候，绝对不能逃避，而是要去正面击溃它们。做不到这一点的帮派干部活不到糟屋的年纪，半途就会被人拽下去干掉。”
“所以说，在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一个出事，得知福岛君临死前那个关于‘诅咒’的留言的时候，糟屋桑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相信了。”服部平次慢慢地一边说一边梳理思路，“警察转告他时，他之所以那么愤怒，应该是内心恐惧的表现。”
柯南：“但是在艺术馆里拿到记载了宝藏下落的卷轴之后，他开始认为自己是最终的胜利者，性格中自负的一面被激发了出来。”
“他在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门口岩彩画上的骏府城和街对面卖天妇罗寿司卷的店铺，又想起了福岛口中的那个诅咒，对此嗤之以鼻的同时内心还存留有一些不愿意承认的恐惧，所以平时不怎么吃天妇罗的他故意让手下买了天妇罗寿司过来，就是为了对自己证明那个诅咒已经无效了。”服部平次最后总结，“就和我刚才那样……思维方式完全被人算计透了啊那家伙。”
听到这里远山和叶总算明白了，然而明白之后她反而表情更加懵逼了。
“所以说，这群人就是在争夺那个记载了宝藏地点的卷轴。”她掰着手指开始数，“最开始死亡的片桐桑是她的男友加藤设计的，回到酒店之后加藤桑就被福岛桑杀死了，福岛桑抢到卷轴之后逃走又被糟屋桑的人找到毒杀，最后拿到卷轴的糟屋桑因为碰到卷轴上的毒药，也中毒了。”
“呵，‘织田信长’被‘明智光秀’背叛，‘明智光秀’又被‘丰臣秀吉’所杀，之后‘丰臣秀吉’死在‘伏见城’，‘天下’最终落在了‘德川家康’手里，不过也没过多久，‘德川家康’也在‘骏府城’中毒倒下了。”服部平次凉凉地说，“真是一出好戏啊。”
这群受害者和加害者全员恶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抢我夺互相残杀，最后全军覆没，都没让外人脏手，自己就把自己打扫干净了，自觉得大阪府警察本部都应该一人给他们发一个奖状。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切的巧合都来自于精心设计。
“发现了没有，服部？”柯南轻声说，“有一个人在这起事件中几乎完全隐身了。”
“发现了，”服部平次咬牙说，“差点被那家伙当猴耍了！”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这就是最让人窝火的地方啊！”
“隐身？”左右看了看之后，远山和叶努力调动起自己的脑细胞，试图跟上大家的进度，然后灵光一闪忽然恍然大悟地说，“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位平野桑，就是组织了这次旅行的那个？”
其他人包括正漫不经心地吃着炸虾的源辉月都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她。
“怎、怎么了？”远山和叶忽然被这么瞩目居然有点紧张，“我说错了什么了？”
“你没说错……”服部平次像是被提醒了一般，忽然高兴起来，“和叶，你的脑袋偶尔还是有点用的嘛！”
“哈？你在说什么啊，我的脑袋一直都有用啊笨蛋平次！”
这年头的小情侣，一言不合就开始喂狗粮。源辉月无言地将视线收回来，继续吃她的晚餐，她正要将手伸向旁边的味增汤，指尖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抬起眸，就见到弟弟正认真朝她看过来，和她对视了几秒之后，他忽然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那束花里，除了那瓶药，还有什么东西？”
源辉月：“嗯？”
小孩继续望着她，湛蓝色的眼瞳一清到底，干净纯粹得几乎有些执着的意味。
安静了半晌，源辉月浅浅笑了笑，有点无奈地率先移开了目光，轻声说，“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一句话。”
“是什么？”
源辉月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柯南立刻接过，低头看去，就见到照片中央一行漂亮的手写字——“来找我玩呀”，末尾还画了个标点符号组成的笑脸。
看起来像是哪个朋友一时兴起开的玩笑，然而这张卡片背后的信息却让小侦探呼吸微微滞了滞。
“他敢用手写的字寄过来就代表……”
“找不到他的笔迹信息。”源辉月平静地说。
同样是敢将自己的笔迹暴露给他，这个寄来黄色蔷薇花的神秘人和怪盗基德用意几乎完全相反。
她总感觉那位怪盗先生敢给她签名是知道她绝对不会拿着那个签名去调查他，而这个人却是肆无忌惮地炫耀她没办法借此找到他。
两个态度，清晰区分出了善意和恶意。
柯南点点头收起手机，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位平野君……”
“应该已经迟了。”
.
这天晚上，大阪府警察本部搜查一科以大泷警官为首的警察们倒霉地再次被迫加班。服部平次将有关平野的猜测转告了之后，调查这个案件的警官们飞快地找到了这个人的相关信息。
平野将智，东京人，十三年前的寻宝团成员之一，也是这一次旅行的发起人。他在网络上运营有一个叫做“传说的黄金王”的网站，专门发布和宝藏有关的各种捕风捉影的消息供人做青天白日梦，这个旅行团的人全都是网站上的“大梦想家”中的一员。
这次旅行的前几天，平野因为家中出了一点事故，提前退出了这个活动。
警方没能通过电话联系上他，找到他的家庭地址之后，直接驱车赶了过去。
仿佛是为了印证那句“已经迟了”的猜测，等他们赶到平野位于东京的住宅时，里头已经空无一人。
服部平次跟着大泷警官一起到了现场。因为涉嫌参与十三年前的谋杀案，平野的搜查令很快就批了下来，敲了门没反应后众位警官们毫不客气地撬开了锁，一阵闷久了的气息迫不及待地从门口钻了出来。
房间内的陈设很整洁，冰箱里没有多余的食物，屋子里的垃圾也被带走了。服部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找到卧室，打开了正对着床的衣柜，挂在衣柜里的衣服空了一部分，屋子里也没有找到旅行箱，房屋的主人似乎是早有准备地自己离开的。
这栋房子的位置很偏，坐车去市中心通勤时间将近两个小时，平野除了在网站上当梦想家，还有一份正经工作。警方给他的公司打电话后得知他在一周前就辞职了，对照和邻居的口供，这间房子也的确是一个星期前就没有人进出了。
“平野桑的父母在几年前就去世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服部平次回到客厅里，参与搜查的几个警察正在交流屋主的信息。
“他四十多岁了吧，一直没结婚吗？”
“没有，不过想想也是，他赚的钱全都用在了寻宝上，这么大年纪了除了这栋父母留下的房子，没有存款也没有稳定工作，有脑子的女孩子谁愿意嫁给他？”
普通人的生活更关心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宝藏这种东西太过虚无缥缈，做梦谁都会，但睁开眼还是要回归现实。平野大半辈子的时间都空耗在了宝藏上，这样的行为在其他人看来完全是走火入魔。
但不然怎么办呢，他的前半生已经陷进去了，如果没有这点念想吊着，他不就真成了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这种除了自己之外毫无牵挂的人也是最容易走上歧路的。
服部平次正站在客厅中央沉思，这时候正在检查平野家客厅那台台式电脑的警察忽然忽然找到了什么，出声道，“你们快来看！”

第103章 诅咒（十六）
大阪府警察本部，因为扣押时间未到还关在局里的脇坂重彦再次被拎出来提审。
审讯官将一张照片放上桌，推到了对面，“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那张照片上就是旅行团的其他人争来抢去的那两个卷轴，脇坂重彦的视线落在上面，似乎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就在其他人以为他不打算开口时，青年忽然轻声说，“我认识，这个东西是我拿出来的。”
审讯官顿时精神一振，“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脇坂重彦点了点头，在审讯室里待了将近八个小时他精神有些萎靡，用手搓了搓脸之后，青年用疲惫的声音道，“我从头说起吧……之前我的确说谎了，十三年前我就知道爷爷可能已经遇难了。”
“你怎么知道的？”
“爷爷离开之后，每天早中晚吃完饭都会给我发消息。这是我要求的，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其实不太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如果不是那段时间太忙了，我原本是会陪他一起去的……”
审讯室外，被特别放进来的源辉月翻着脇坂重彦的资料，旁边还有个刑警正在讲解，“脇坂君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了，他从小是被爷爷带大的，十三年前他刚好临近大学毕业。”
“他念的什么专业？”源辉月问。
刑警一愣，“额，好像是室内设计。”
翻着资料的手一顿，源辉月低头和弟弟对视了一眼，然后再次看向那面单向的玻璃墙。
墙后头的人半埋着头，还在用回忆的语气低声叙述，“……然而从某一天开始，他的信息忽然断了。我很担心，但是当时临近毕业，我手头的毕业设计稿在导师那里没有通过要打回来重做，忙得焦头烂额。”
审讯官：“你没有立即去找他。”
脇坂重彦垂着眼皮，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下，挤出个含着自嘲意味的复杂笑容，“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一开始以为是爷爷忘记了，毕竟他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是记忆力的确已经开始退步，有时候自己收的东西都会忘了放在哪儿。我看过相关方面的书，怀疑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表现，原本准备等我忙完了就带他去医院好好做一次检查。所以他头两次没有发消息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多想。”
他低头闭了一下眼睛，喃喃地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说，“我怎么就忘了，他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会做到的……”
对长辈来说，自己的事情可能会忘记，但是答应孩子的东西却绝对会记得。孩子小的时候可能还会信口开河瞎糊弄，年纪越大，反而越是一点小事都会放在心里，因为大抵也知道缘分快走到头了，能陪着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于是愈发珍惜。
审讯官默默递过去一块手帕，脇坂重彦轻声道了谢接过，“抱歉，我接着说——我那几天通宵赶着画设计稿，过得没白天没黑夜，等反应过来爷爷已经失去联络两天了。我终于觉得不太对，他是和朋友一起去大阪的，就算他的手机出了问题，也应该借朋友的电话给我回个消息。”
审讯官：“你见过他的朋友吗？”
脇坂重彦摇了摇头，“我只看过照片。”
“也就是说他们也没有见过你？”
“应该是，”青年迟疑地说，“我不知道爷爷有没有给他们看过我的照片，但是我上大学之后就没有拍过照，如果有应该也是我小时候的，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他疑惑的视线，审讯官暂时没有解释，而是示意他接着说。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爷爷很有可能出事了，再次给他打电话联系不上后，准备动身去大阪找他。我查了大阪那几天的新闻，发现当时正好有个强盗团在城内流窜，杀了不少人。”
“所以你认为你的爷爷可能是被这个强盗团所害？”
脇坂：“……不，我觉得爷爷是被他的同伴杀死的。”
终于聊到了重点，审讯官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倾，“为什么？”
“爷爷临行前告诉过我他要去位于大阪的国立博物馆做文物捐赠，我原本也准备先去国立博物馆问问，然而在我正要动身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份从大阪邮寄过来的快递，里头就是爷爷原定要捐赠的物品——那两份卷轴，寄件人写的他的名字，也的确是他的字迹。”青年低声说，“如果是遇到了强盗团，他不可能还有余力先把东西寄走吧？”
“你猜到了你的爷爷应该是被他的同伴所害，而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这个卷轴，”审讯官的表情严厉起来，“所以你在十三年后找到了他们，故意把卷轴抛出去引得他们自相残杀？”
这一次脇坂重彦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也没想到。”
“你没有想到？”
青年扯了扯唇角，那张温厚的表皮似乎终于从他身上褪去了一瞬，露出一点冰冷而嘲讽的锋芒来，“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杀死爷爷的真凶到底是谁，卷轴只是用来试探他们的，没想到他们对自己人下手也这么狠。”
透过审讯室的玻璃墙，源辉月远远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去翻自己手里那沓厚厚的资料。
“片桐真帆，三十九岁；加藤佑司，三十二岁；福岛俊彰，三十五岁；糟屋有宏，六十五岁，还有那位组织旅行的平野君，四十五岁。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糟屋有宏早就跟妻子离婚，儿子也在五年前登报跟他断绝了关系，其余年轻一些的没有一个成家立业，除了片桐是一所小学的代课老师，还没有正经编制，其他人全都是没有稳定工作的无业游民，大半辈子全都围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宝藏打转。”
她冷淡而不失嘲讽地加以评价，“活着全靠做梦。”
柯南回头看了看，伸出手，她把资料递了过去。
远山和叶站在两人身后，有些不可思议，“这……真的值得吗？”
“沉没成本太大了吧，”柯南认真解释说，“对其他人来说他们付出了二十岁到三十岁最好的年华，对糟屋桑来说他付出了大量的金钱和精力，再加上为了那个宝藏还压上了一条人命，他们已经停不下来了。”
这是一群人走到了末路的疯狂。
他们的人生永远停在了十三年前找到卷轴的那一刻，无法前进，更不可能后退，只能将自己困死在无形的囹圄里，日复一日，直到精神和人格彻底崩溃。
透过玻璃墙，源辉月重新看向里头的人，漫不经心地想着，被耽搁了十三年的可能不仅仅只是那几个人。
“但是，那些人本来是可以改正的对吧？”
她回头看去，就见远山和叶望着那面玻璃墙，露出不理解和有一点难过的表情，“现代人的寿命至少有八十年呢，就算中间的十多年浪费掉了，还有四五十年的时间去改正，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啊。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十三年前的那张照片上，大家的感情明明很好的。”
然而在时光中走散大概是人的宿命，否则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经典的文学作品来描写“时过境迁”和“物是人非”。
和叶慢慢地垂下眼睫，绿色的眼瞳眸色暗了暗像雨后潮湿的湖面。她好像忽然就难过起来，大概是人类特有的物伤其类，就像看到一场悲剧在眼前发生，就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也和挚友走到这一步时会是何种境况。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了过去，用撸猫的手法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诶？”
远山和叶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就见到某位黑发美人从容地收回手，“嗯，你继续这样想就可以了。”
“是和叶姐姐的话一定不会到这一步的吧，”柯南从资料上抬起头来，也看向她道，“嘛，不过如果大家都能够这样想，也不会有那么多走错路的凶手了。”
“是、是这样吗？”远山少女有点懵，感觉自己好像被表扬了，又有点开心。
源辉月回归正题道，“不过，会走到这一步也能预料，十三年前关系好也不代表现在关系依旧好。”
“是因为他们后来没有联系了吗？”
远山和叶的性格有些大大咧咧，中插了一个悲春伤秋，听到正事就立刻下意识把它又关掉了，“但是片桐桑和加藤桑不是情侣吗，十三年的感情，为了宝藏加藤桑居然就这样背叛她了。”
说到后头她开始有些愤愤然，为那位片桐女士不值。
源辉月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不，应该说特别是那对情侣。”
远山和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显然是没明白什么意思。但这个时候源辉月已经回过头，继续看向了玻璃墙后的审讯室。
审讯官正在向脇坂重彦确认，“所以你其实不知道你的爷爷到底是谁杀的？”
他对面的青年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无奈且自嘲地笑道，“如果可以，我谁都不想怀疑。爷爷当年和那些人关系非常好，我大学在外地念的不能经常回去陪他，对他来说他们就像另外一个家的家人一样。”
“找到谁是杀你爷爷的凶手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劝他自首。”脇坂交错着搭在桌上的手指紧了紧，轻声说，“他们当年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见他似乎不想说，审讯官也没有继续逼问，而是从手边拿过来一个文件夹。
“所以说，你其实不知道旅行团的其他几个人已经认出了你的身份是吗？”
“……什么？”
“他们早就认出了你的身份，”审讯官肯定地说，“并且这几个人还打算趁着这个机会杀掉你找出你爷爷留下的宝藏。”
脇坂重彦猛然怔住。
“我们搜查了组织这次旅行的平野君在东京的家，在他的电脑上找到了他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
审讯官将文件夹打开递了过去，“聊天记录中显示，平野认出了你是十三年前被他们谋杀的脇坂老人的孙子，认为你这次找上他们是回来复仇的。他们决定将计就计，把十三年前被你爷爷提前察觉后寄走的卷轴从你身上骗出来，然后再杀掉你灭口。”
脇坂保持着怔然的表情接过文件夹，略微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后翻。
“这个计划是平野提出来的，并且他还表示自己会在这次旅行的前几天借口家中有事半途退出，然后隐藏在暗处观察你的举动。”审讯官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找到平野君的踪迹，怀疑他已经得到消息逃跑了。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认为他有可能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
“脇坂桑对平野的了解不多，毕竟他是个半路混进去的外来者，平野还提前发现了他可能有其他目的。”
半个小时之后，柯南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服部平次拨过去一个电话，转述了他们这边得到的消息。
“不过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刚刚想起来平野桑曾经在某次聊天中提到过他的父母是福冈人，老家在福冈的乡下，在那儿还有个老房子，只不过他们二十多年没有回去了。”
“我知道了。”
服部平次还在平野位于东京的家里，他回头看了看，其他警官们还在搜证，试图从细枝末节的痕迹中判断出他离开家之后去了哪里。大泷警官站在一旁接电话，应该正在从同僚那里接收最新的消息。
“另外还有一件事，大阪这边的警官们傍晚的时候联系上了福岛死亡的那间房子的房主，那家人几年前就搬到了国外，房子却留下来一直没有卖，半个月前忽然有中介找到他们说有人想要租下那栋旧房子举办活动，给的价钱很高，那家人就稀里糊涂地将屋子租了出去，当时和中介联系的人正是平野将智。”
“果然是这样啊，”服部嘀咕，然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那栋房子放了那么久，都要闹鬼了都有人肯租，那个屋主和中介就没有怀疑什么吗？”
“对方说他们是要为夏日清凉活动预热，就是看中了那栋房子闹鬼的气质。”
服部：“……”
服部平次无话可说。
柯南：“福岛君临死前的那个电话应该也是打给平野的，据说所有人中他和平野的关系是最好的，两人是表兄弟。十三年前的寻宝团没有他，他是后来被平野带进的旅行团。所以一时错手杀掉了同伴之后，他立刻给自己最信任的人打电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他最信任的那个人却反手将他送上了死路，对吧？”服部轻声道。
事情到了这里真相似乎已经水落石出，这场旅行的组织者平野就是站在暗处挑拨所有人的关系，引得他们自相残杀最后渔翁得利的那个人。
他利用福岛的信任将他骗到提前租好的旧屋子，杀死他拿到卷轴，在破解了上面的秘密知道宝藏所在之后，又将在卷轴上涂上了毒药，放在艺术馆让糟屋有宏去取，除掉了最后一个竞争者，最后自己远走高飞，等到事情风头过去再回来找宝藏。
事情的经过合情合理，证据也排着队来到警方面前，只剩下把逃走的平野抓捕回来就可以结案了。

第104章 诅咒（十七）
从审讯室出来之后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警察本部里倒是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看着就像没下班似的，新一代三高职业评选迟早也要把人民警察排进去。
远山和叶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手表，低声抱怨道，“平次还在东京没有回来，真是的，让大泷警官去搜查就可以了吧，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跟过去啊。”
柯南干笑了一声，替好兄弟找补，“服部哥哥也是关心案子吧。”
“可是说好了好好招待你们，结果连着两天都在查案……”
和叶少女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中，源辉月牵着弟弟的手，随意往大厅扫了一眼，忽然瞥见个熟人。对方牵着小孩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时不时往门口望两眼，被风惊动的兔子的模样格外眼熟。
源辉月：“羽野桑？”
被喊的人立刻回头，露出半张埋在围巾里的脸。
的确是羽野麦，这位容易受到惊吓的女士好像经常在一些让人意外的时候冒出来。源辉月略微有点诧异，走过去礼貌性关心道，“这么晚了，羽野桑还不回去吗？”
对方用手将围巾往下拉了拉，朝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桔梗让我在警察本部这里等着，她拜托了人过来接我。他们要下班之后才能来，从东京过来也要两个多小时，差不多也快到了。”
“专门从东京过来？”远山和叶疑惑地插了一句嘴，“不能自己回去吗？”
“嗯，桔梗担心有危险。”羽野麦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今天上午我们遇到的那批人，其实是冲我来的，脇坂桑是被我牵连的。”
“诶？”
“那群人应该是辰井组的成员，因为某些原因，有一些地下的帮派一直在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习惯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细声细气，简直是再温顺不过的普通市民，于是就显得这句话像是某些高中生开口就说山口组老大是他爹一样没有可信度。
远山和叶愣了愣，心直口快地问，“为什么？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被问的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柯南扯了一下身边人的裙角，小声提醒，“和叶姐姐。”
“啊？哦哦，对不起……”
“没关系……”羽野麦微微松了口气，小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是桔梗为了保护我特意关照过不要往外说。”
然而她越这样说反而越让人好奇，至少远山少女就好奇地抓耳挠腮，但是继续问下去十分不礼貌，只好默默憋住。
柯南换了个话题，“羽野桑平时不怎么出门吗？”
“啊对，大部分时候都是桔梗陪着我出来。这一次也是，她好不容易有了假期，订好了大阪这边的酒店准备带着我和小丰一起过来旅游，结果工作上又临时出了些事。”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小孩，羽野麦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本来是觉得大阪这边没有人认识我，应该会比较安全，小丰又对这次旅行很期待，所以我就自己带着他过来了，没想到还是差点出事。”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关心地问道，“说起来，脇坂桑还在审讯室里吗？”
“嗯，应该明天才能被放出去。”
“是因为那桩谋杀案吗？凶手应该不是脇坂桑吧？”
几人说话时源辉月一直在走神，直到此刻她终于回过神，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在远山和叶脱口而出之前率先问道，“羽野桑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吧，”羽野麦习惯性低着头，轻声说，“感觉是个很喜欢小孩子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帮我和小丰解围了；今天上午的时候也是，帮我抱着小丰一直带着我逃跑，如果不是有脇坂桑在我可能已经被那些人抓走了……”
像是寻求确认一般，她下意识看了过来，“所以说，脇坂桑他应该是个好人没错吧？”
源辉月对上她的眼睛，羽野的眼瞳总有种怯生生的感觉，像林间探出头的小鹿，干净清澈非常明亮。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嗯，他是个好人。”
羽野麦像是放下心来，柯南抬头看了看她，“羽野姐姐你和脇坂桑是意外遇到的吗？”
“对啊。”
“你们当时聊了些什么呢，在那些人找到你之前。”
“这个啊，”她对小孩子很有耐心，闻言还当真回忆了一下，“其实也没聊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们和羽野麦说了会儿话，又陪她等了十多分钟。几个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一辆花里胡哨的面包车从大雨里朝着警局开过来——顾名思义，真的是卖面包的车。
在门口一个急停后，两个青年从跑下车，顶着雨三两步跑进大厅。其中一位拉住门口的警察询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今天上午有一位……”
源辉月的视线不经意转过去，正好和其中一人对上。对方先是看了看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了她身边的羽野，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喊着她的名字飞奔过来。
“麦酱！还有小丰！”
“……”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看到了一只撒着欢准备飞扑的大型犬。
羽野麦闻声回头，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先一步看到了进门两人的小孩已经高兴地跑了过去，在半路和青年撞上。大型犬顺手就把他抱起来，兴高采烈地转了两圈。
“是羽野桑认识的人吗？”远山和叶回头看去，然后愣了愣。
刚刚进门的两位青年都是帅哥，只不过给人的感觉有些微妙。后面那个还好，前面正抱着小丰的那一位相貌英俊是英俊，只不过轮廓带着点粗犷和野性，眉宇间还有些凶——简而言之就是看着不太像个好人。
看看他们，再看看文静弱气的羽野桑，不得不让人为她担心起来。
远山和叶委婉地说，“不然还是让警察送你们回去吧，我去和爸爸说一声。”
柯南：“不用啦，那两个大哥哥就是警察吧。”
“诶？”
“他们是桔梗的组员，跟我也认识的。”羽野麦认真点头，然后小声解释了一句，“伊吹桑只是看起来凶，其实性格很好的。”
“这、这样啊，我明白了，就跟大泷警官一样对吧哈哈……”
因为来接人的人已经到了，羽野麦自然准备离开。临走之前，她看向源辉月，双手交错在身前，郑重地向她鞠了一个躬，“源桑，在大阪这段时间一直在承蒙您照顾，非常感谢。”
“举手之劳而已。”
“但是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如果那天晚上我没能住进酒店，可能一出门就被那些人抓住了。”羽野麦认真道，“到了东京之后请务必让我和桔梗请您吃个便饭道谢。”
源辉月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她脸上这才绽开一个放松的笑，“还有脇坂桑，之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也请替我转告一下，如果他到了东京我也很乐意接待。”
源辉月这一次略微顿了一下，“我会跟他说的。”
来接她的两个警察也跟着道了谢，走完了道别流程，源辉月几人留在大厅里目送着那辆奇奇怪怪的面包警车远去。
“据说当时脇坂桑一直在努力保护羽野桑和那个孩子，”远山和叶感慨地说，“果然是个好人吧，幸好没有冤枉他。”
“是吗？”源辉月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大雨，轻声问，“那坏人可以被冤枉吗？”
“额，也不行吧……”
远山和叶愣了愣，下意识低头寻求确认道，“对吧，柯南？”
柯南伸手拉住姐姐的指尖，平静地说，“嗯。”
大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老天爷总算没再闹脾气，赏脸翻了个大晴天。
服部平次依旧没回大阪，跟着大泷警官又跑到福冈去了，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积极性。远山和叶嘀嘀咕咕抱怨了几句，到底还是习惯了他这种案子比什么都重要的性格，并且还适度疑惑了一下往常和他同步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柯南居然没有跟着一起去。
服部没有回来，远山和叶只好肩负起替他招待朋友的重任，趁着上午天气好，她带着源辉月和柯南在大阪好好转了转，并且这次总算没有被意外打扰。中午推荐了一家餐厅带着两人吃了一顿地道的当地菜色，又陪着源辉月挑选了准备给服部的母亲的礼物。
直到下午的时候，源辉月接到了一通电话，几人这才结束了这趟在大阪的游玩。
“这就回去了吗？”和叶看了看手表，还有些意犹未尽，“这才三点钟，还能转好一会儿呢。正好前面就是大阪城会堂了，不去看看再回去？”
源辉月微笑拒绝，“晚上要参加开幕酒会，早点回去休息吧，而且转这么久柯南也累了。”
她适时低头看了一眼弟弟，小孩立刻配合，抬起头眼巴巴地说，“是啊，所以和叶姐姐我们回去吧。”
远山和叶瞬间被这个可爱的小表情萌到，晕晕乎乎地点了头。
一行人于是掉头回了酒店，想起那个酒会她也要出席的和叶少女在门口和两人道了别，准备也回家收拾收拾。送别了精力充沛的少女，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一大一小同时松了口气。
柯南愣了愣，回头看身边的人。
“脚走酸了，”源辉月目不斜视地说，“再跑两个地方你可能就得把我背回来了，哦，不对，你背不动，得拜托远山。”
柯南：“……”
源辉月：“你呢？”
“……和叶姐姐选的那几个景点上次来的时候服部已经带我去过了。”小侦探无奈地叹气，“虽然再去一遍也没什么，但是后半程你们一直都在逛街买东西吧？”
他默默看了一眼身边堆得有他半人高的购物袋，门口的侍者已经自觉地走过来帮忙拎东西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孩子出门最后都会发展成逛街的，劝你早点习惯。”
“嗨嗨……”
姐弟俩一边说着话一边进了电梯，源辉月按下自己居住的顶层，又按了个六，然后回头对望着电梯面板有些懵的侍者说拜托他把东西送到她住的房间去。
对方连忙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
被警方扣押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脇坂重彦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回到酒店，看着自己皱巴巴像腌菜一样的衣服，顿了顿，却没多少心情去换。将带回来的照片放在桌上，他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了一圈，叹了口气，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因为这一层发生了凶杀案，大部分住客觉得晦气，要么跟酒店协商换了楼层，要么干脆搬了出去。偌大的走廊空荡荡的，外头安静得没有一点人声。
他一边收拾着房间里的物品，一边沉静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房间门口。
“准备离开了吗？”有人忽然问。
脇坂重彦回过神，下意识抬头看去，终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一模一样的黑发蓝眸，就容貌的精致程度来说十分像姐弟，见他看过来，对方还礼貌解释了一句，“我刚刚敲门了，但是你好像没听到。”
“没事，本来我也没关门……”脇坂好脾气地冲她笑了笑，犹有些疑惑地问，“请问您是？”
“源辉月，”门口的黑发美人自我介绍，“我是羽野的朋友，帮她来转告一点事情，可以进来吗？”
脇坂重彦恍然点了点头，连忙把玄关的行李箱移开，“请进吧，羽野桑已经离开了？”
源辉月牵着弟弟走进来，随意捡了张门口的椅子坐下，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点点头道，“有人来接她，她昨天晚上就已经回东京了。临走前拜托我转告你非常感谢你之前的帮助，等你去了东京她十分愿意提供招待。”
“啊，好，我会的……”脇坂一句话还没说完，黑发美人忽然停下了打量，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只不过，应该没有这个机会了吧。”她平静地轻声道。
脇坂重彦闻言愣住。

第105章 诅咒（十八）
服部平次跟着大泷警官到了平野位于福冈乡下的老家。乡村的生活比起城市要慢很多，也更讲人情。城市的高楼大厦里住了十年，可能隔壁的邻居的姓氏你都不知道，但是在乡下，从村头到村尾，所有的人家几乎全都互相认识。
大泷警官带着手下警察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寻到了还记得平野一家的老人，然后顺利找到了平野宅。
那座屋子很久没人住了，老一辈人离开之后，平野一家就没有回来过。但他们倒是也没有任由房屋荒废，特意拜托了以前的邻居隔段时间就帮忙收拾一下，所以到了位置之后囫囵一看，仿佛也勉强还能住。
带路的村民将他们领到了屋子门口，他就是那个被拜托帮忙照顾房子的邻居，连大门的钥匙都有。
乡下地方不像寸土寸金的东京，地皮不值钱，房子面积都大，老式的旧屋前面还用篱笆围了个院子，原样搬到东京去都可以算是豪宅的规模了。
服部平次在院门口停下，低下头看去。福冈前段时间也下了场大雨，几乎把路上的痕迹都冲刷没了，但是这座房子因为少有人来，院前面的荒草生得茂盛，他蹲下来在草丛中找了找，总算扒拉出一点痕迹。
“这座房子前段时间有人回来过吗？”他抬头望向带路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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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酒店里。
脇坂似乎没听明白源辉月的话，愣了愣，略微张开嘴发出一声迷茫的“啊？”
然而他对面的人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她的视线转向电视机底下的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那是在片桐桑的遗物中找到的那张合照吗？”
“对，因为上面有爷爷，所以我找办案的警官要过来的。”脇坂回过神解释。
源辉月彬彬有礼地问，“我能看看吗？”
脇坂：“请。”
她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了那张轻飘飘的纸。死者的遗物都是需要归档的证据，警方当然不会把原本给他，这是一张彩印的复制件。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照片中唯一的女性身上，若有所思地说，“最开始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其实感觉有点奇怪。”
脇坂重彦有点局促地站在她身后，源大小姐不请自来且气场强大，像他以往工作中遇到过的那些格外难搞的客户，他不由自主地拿出了对待甲方爸爸的态度，迷茫又卑微地说，“啊？”
“因为你看，十三年前的片桐桑看起来多鲜活？”源辉月转过身，素白的指尖按在片桐的影像上，将照片举起来。
脇坂下意识看了过去。
难为她找到了个温和的词，照片上二十六岁的片桐真帆应该说可以用美艳性感来形容。她一头棕色的波浪卷发，唇色艳红，妆容光彩夺目，细长的银链挂在胸前将锁骨衬托得格外优美，突兀有致的身材的身材包裹在一袭暗红色长裙里。她适合出现在酒吧、舞会，被男人们追捧着献殷勤，一双漂亮的眼瞳中满是朝气和野心。
“但是你再看看现在的片桐桑，古板、守旧、传统，带着灰扑扑的黑框眼镜，把自己装在刻板的西装里，循规蹈矩地干着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活成了曾经最看不起的人。”
源辉月慢条斯理地说，“十三年，就算时光从来都是刮骨刀，也不应该能够无缘无故就将一个人改造得这样面目全非。”
“所以十三年前肯定发生过什么事吧，发生了什么让她的人生发生了重大转折，从此以后只敢用这种方式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越来越怕事且不敢再有半点出格的事情——比如说，她和她的同伴一起合谋害死了一位对他们非常好的老人，也就是脇坂君你的爷爷，没错吧？”
她纤长的眼睫微微一抬，笔直注视向神色怔然的脇坂重彦。他们刚刚一进门，源辉月自觉找了张椅子坐下，柯南则是径直跑到了客房唯一的那扇窗子旁边，姐弟俩谁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此时小侦探似乎也已经检查完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在青年怔愣的目光中，他回过头来接过话头道，“羽野姐姐说，你们在四天王寺区遇上，在车站躲雨的时候，你说过这样的话——‘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也说不定，毕竟这些年她也活得太累了’。这个‘她’指的是片桐桑，她是旅行团中唯一有稳定工作的人，还有个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按照正常的眼光看来，她应该是你们中间过得最好的了，脇坂桑你为什么会认为她活得累呢，甚至死亡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除非你早就知道是她和其他同伴一起杀死了你的爷爷，其实你就是回来复仇的，对吧，脇坂桑？”
两人的目光注视下，脇坂重彦沉默下来。青年低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手里不自觉拨弄着旅行箱上的锁盘，也不知道他在这几秒中想到了些什么，半晌，他忽然轻声承认道，“就算是真的吧……我真的是回来复仇的，我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吧？那些人不是因为自相残杀死掉的吗？”
他微微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向源辉月的眼睛，唇边若有似无地多出一缕笑意，“还是说，你怀疑是我杀死的他们，需要再调查一次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源辉月：“不用，你说得没错，旅行团的大部分人，的确是自相残杀导致的彼此的死亡。”
原本以为她会反驳的脇坂听着这句话，微微一怔。
“只不过说你什么都没做就有些谦虚了吧，就算他们几个人已经凑成了个炸药桶，但将他们串起来的引线却不是你点燃的吗？”
源辉月转过身将照片放回了电视柜上，“还是从片桐桑说起吧。”
她表现得如此自然，客房的主人仿佛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似的，从地上站起来，甚至往后退了几步在床沿上坐下，似乎打算认真听她说的话。
“片桐桑的资料里，其实还有一点比较奇怪。她已经三十九岁了，明明有个交往了十三年以上的男友却一直没有结婚。不婚族也不是没有，但却绝对不符合她的情况，因为如今的片桐桑是惧怕这样的出格的，在三十岁之前就结婚成家生子才是她会做的事。”
源辉月不紧不慢地说，“而她之所以拖到现在都没有执行这个‘正确’的人生计划，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她根本就不喜欢现在这个男朋友，也压根不想和他共度一生。她没有跟加藤君分手，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她做不到。”
“十三年前他们一起犯下的那桩罪孽已经把他们彻底绑在了一起。共犯是比情侣更加坚固的关系，为了那些埋在土里的罪行不被公之于众，片桐桑再如何不喜欢这个男朋友都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和他在一起，坚持不结婚可能是她最后的反抗。”
“那位加藤君那边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心理，”柯南补充，“口供中提到，他们之间经常爆发争吵。”
但是这反抗和争吵其实也并无什么作用，脇坂的爷爷的死已经彻底在他们之间打上了一个死结。十三年前这对情侣之间应该的确是有感情的，但这感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消耗殆尽，然而最绝望的是除非一方死亡，否则他们永远都无法和彼此分开。
曾经最亲密的爱人，成了互相憎恶得恨不得对方去死的仇人。可能就算没有外力介入，终有一日也会有一方率先按捺不住对另一方痛下杀手。
“在这种情况下，脇坂君只要做一件事情，就能够成为引发他们自相残杀的导火索。”源辉月站了一会儿腿又开始酸了，她干脆回到椅子前坐下，一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你把那个卷轴给了加藤，又让片桐桑知道了这件事，对吧？之后片桐桑应该是立刻找上了加藤要求共享宝藏的下落。”
“十多年的青春，扔进水里都能听个响呢。老实说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他们找到了宝藏，各自分了钱，就能分道扬镳远走高飞，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了。”
她一手支起额，淡色的唇浅浅勾起，蓦地有了些嘲讽的意味，“只可惜，人啊，一直都是种贪心不足的生物。”
“加藤桑想要独吞宝藏，所以他用自己将卷轴藏在了太阁城屋顶上这个借口将片桐桑骗了过去。”柯南简略地讲解了一番加藤佑司的犯案过程，“片桐桑在屋顶找他说的卷轴的时候，因为光线不足，随手打开了放在旁边的手电筒，但那其实是加藤桑事先准备好的引爆器，片桐桑那天的穿的衣服也是加藤桑建议的某种易引燃的面料。通过这种方式，他在谋杀了片桐桑的同时还给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制造了她是自杀的假象。”
“之后，那位志得意满的加藤桑就带着卷轴回酒店了，甚至为了庆祝终于摆脱了累赘，还买了一大堆酒水回去。”
看着垂着头的脇坂，源辉月继续说，“而你在确认了片桐桑已经死亡之后，又把卷轴在加藤手里的消息透漏给了福岛，然后福岛君就理所当然地找去了加藤的房间。那个时候加藤桑应该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没多少理智可言，无论是说漏了嘴还是其他，他因此激怒了福岛君，让他冲动之下拿起房间里用于摆设的刀杀死了加藤桑。”
脇坂听到这里终于轻声开口，“可是我怎么知道加藤一定会回去喝酒，找上门的福岛又一定会和他发生冲突杀了他？”
“因为加藤桑是个酒鬼啊，”柯南说，“这也是片桐桑不愿意和他结婚的原因之一吧？而这次来大阪旅游，在你们的监督下他已经好几天没喝酒了，在成功谋杀了片桐桑之后，在他心中再也不会有人管他了，这种摆脱了桎梏的感觉让他一定会回去喝酒庆祝。”
“而福岛本来就是个容易冲动的性格，我查过他的纪录，因为和人打架他已经进过好几次拘留所了。加藤连片桐都杀了，当然也不会原意和福岛分享宝藏，他们必然会爆发冲突。”
源辉月用一种冷静的语气评价道，“人选选的不错，只要给他们一个发挥的机会，他们自己就会按照剧本来。加藤桑的房间也是你特意选的吧，就是为了留下那把刀作为暗示。”
“在失手杀死了人之后，福岛君冲上头的热血终于冷静下来。他看到死亡的加藤桑，惊慌失措之下给他最信任的人也就是平野君打了电话——但是，那个电话其实是你接的。”柯南的声音倏然低下来
“你用变声器模拟了平野君的声音，福岛惊慌之下也无心分辨，把你当成了平野。然后按照你的指挥，换了衣服带上卷轴，逃离了现场，跑到了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平野在大阪租下的那个旧房子。那个地方原本是平野他们定下，准备将你骗过去杀死的位置。但是被你提前发现了，反而用这个地点把福岛先骗了过去。”

第106章 诅咒（十九）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源辉月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回到酒店坐了没一会儿，外头的天空就渐渐转阴，甚至又飘起了小雨。
坐在床上的脇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的窗子没有关严实，一点细雨携着冷风飘了进来。
源辉月：“福岛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吧，不过雨势比现在大很多。”
脇坂回过神，朝她看去。
“据当天值班的前台所说，他那天晚上跑出酒店时没有带雨具，全身的衣服包括他藏在衣襟里的卷轴应该都被大雨淋湿了，所以第二天我们在那间旧房子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有雨水的痕迹。”
“所以，你们认为那头晚上找到那间旧房子杀了福岛君的人是我？”青年无奈地笑了笑。
被人找上门指责自己是一桩连环杀人案的幕后凶手，正常人无论是被冤枉还是被戳破真相，都会暴跳如雷，恨不得反应越大就越能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摆脱一样。然而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温温吞吞的，没有半点攻击性。
源辉月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素白的手指没有一点血色，“不，那天晚上你的确一直在酒店，福岛君是自杀的。”
脇坂微微一怔。
“你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了，让他把那个被雨淋湿的卷轴拿出来打开，然后他就会看到卷轴上浮现一行只有淋了雨才会出现的墨字：‘龙之卷所载之物，确认有一千个无物，协助敬笔’。那个丰臣秀吉的宝藏千成瓢箪，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江户时期的大盗贼协助偷走了。”
“他的一生是个完完全全的笑话。他为之耗费了最宝贵的十三年光阴，不惜背上了两条人命，落到如今走投无路的绝境的那笔宝藏，其实只是镜花水月，是百年前那位大盗贼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在发现了这件事之后，无论精神多坚韧的人都会有一刹那的崩溃和绝望，更何况那位福岛君的精神脆弱得跟豆腐渣没有两样，在杀死加藤时就已经崩得差不多了。”
“而这个时候摆在书房里的伏见城会提醒他，是时候了，就像历史上的丰臣秀吉一样，离开这个世界奔赴死亡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所以那杯加了砷化物的水是他自己主动喝下去的，那个书房是他们原本准备杀死你的地点，他当然知道哪里放着能够让他一劳永逸的毒药。”
她的话音轻飘飘落地，房间里一片安静。她面前的青年没有说话，不知道是默认还是不知如何反驳。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指尖轻轻握了一下，源辉月回头看去，就见弟弟自然地将手收回来，然后从旁边的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台前。
“那糟屋桑呢？”脇坂忽然轻声开口，“他又是怎么死的？”
“因为你给他的那个抹了毒药的卷轴。”柯南把漏了一条缝的窗子关上，还认真检查了一番，这才回过头来，“福岛死亡之后的第二天，你一大早出门就是为了去到那栋房子，把他手里的卷轴拿回来，并且在卷轴上抹了毒药之后，放到了美术馆。”
“窗子的机关也是你提前设计好的，你大学学的室内设计这个手法你很容易就能想到。而福岛桑死在了平野桑事先定好的房子里，身上的卷轴还被人拿走了，不得不让唯一还活着的糟屋桑将怀疑转移到一直没露面的平野桑身上。”
“他本来就是非常多疑的性格，在身边的同伴接连死亡的情况下，自然会产生‘这是平野在幕后设计，目的就是为了将他们赶尽杀绝自己独吞宝藏’这样的怀疑。而你只要在警察告知他福岛死亡的消息之后找上糟屋桑，袒露身份然后表现出和他同样的担忧和怀疑，提出和他合作，并且为了展示诚意把卷轴的上半卷给他。”
柯南微微后倾敲了敲身后的窗子，“就通过这里，你和糟屋桑的房间相邻，借用一点房间里的工具，很容易就能够把东西运送过去。当时外头也在下雨，糟屋桑拿到卷轴的上半卷看到了底下透出来的文字之后，自然就会相信你的话。”
“然后你再告诉他自己之前拿出来的卷轴是伪造的，真正的下半卷被你藏在了艺术馆里，糟屋桑就会立刻行动起来，自己找去美术馆，然后走上你已经为他安排好的死路。”
“而你能够以平野桑的身份将福岛骗去旧屋，又把表面的嫌疑全都推到平野桑身上的前提就是，在这趟旅行开始之前，你已经提前把平野桑杀掉了，我说得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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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冈乡下。
带路的邻居挠了挠后脑勺，迟疑地说，“这么说的话，前几天夜里我好像的确听到过汽车的声音。当时我正准备睡觉，还以为是隔壁有人回来了，但是第二天早上准备去打声招呼的时候才发现平野家没人，还以为头天晚上听到的声音是我的错觉。”
旁边正拿着手册做纪录的警察立刻问，“前几天？”
“前……大前天吧，还是大大前天？”邻居回忆着自己也开始有些懵逼。
这个时候一个果断的声音插了进来，“四天前。”
大泷立刻看了过去，“服部？”
“福冈县最近一场大雨是四天前的夜里。”服部平次收起手机，又伸手扒拉了一下脚下的草地，“当天晚上的确有人开车来过，只不过雨水把他留下的痕迹洗掉了。如果他是别的天气来的，院子前头的地上一定会留下车辙印，这位邻居先生第二天来查看的时候立刻就能反应过来的确有人来过，而不会认为自己听到的声音是错觉吧。”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浮土，站起身，“而且那天夜里你之所以没出去查看的原因，也是晚上风雨太大了，不方便出门吧？”
邻居愣了愣，仰着头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对哦，那天好像的确下雨了，傍晚的时候晾在外头的衣服都被风吹飞了，惠子还赶我出去收来着。”
外头检查完，服部又进了院子，在屋前头的空地转了一圈，视线忽然掠过屋檐底下的一片阴影。
跟他一起来的警察们还在讨论，“所以平野桑四天前开车回来了一趟之后，又很快离开了？”
“他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难道是来取什么东西的？”
“不，”服部平次盯着那片有点新的土地，轻声说，“平野君可能还没离开。”
在其他人怔愣的视线中，他回过头飞快地扫过院子，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他干脆对着还愣着的邻居伸手道，“你家里有铁锹吗，借我一把。”
大泷：“等会儿服部，你发现什么东西了？”
“现在还没，但是马上就要发现了。”关西名侦探随手把帽子转到了前面，伸手一指自己脚下的土地，“就是这个地方，快来把它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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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挂断了服部平次打过来的电话，看向对面的人，“警方已经在福冈平野桑的老家找到他的遗体了。”
脇坂愣了愣，肩膀慢慢塌下来。他像是一张被调到极致的弓弦，到此刻得到了结果反而终于放松下来，低下头低声呢喃，“是吗……”
窗外头的雨愈发大了，扑簌拍打着窗玻璃，屋子里的温度也跟着断崖式下跌。
源辉月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指尖冷得像玉，又被弟弟伸过手来握住。
“辉月姐你是不是很冷啊？”小孩担心地朝她抬头看来。
对面的脇坂见状站起身，倒了杯热水，抬头看了眼时间又在口袋里翻了翻，翻出块巧克力。
“暖暖手吧。”他将热水递给辉月，又把巧克力塞给柯南，温和笑着说，“最后一块了，小弟弟，给你吧。”
就像羽野麦说过的一样，他的确是个很喜欢小孩子的人，并且脾气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柯南见过的嫌犯中脾气最好的。狡辩、强词夺理甚至胡搅蛮缠，这些在嫌犯被揭穿罪行时的反应他全都没有，只在最开头反抗了一下，后面似乎就一直保持着默认般的安静，像一杯温吞的水。
柯南接过巧克力道了声谢，视线一路跟着青年，看着他走回到电视柜前，拿起那张十三年前的合照。
“脇坂桑是在平野君的电脑里发现的他们要对付你的计划吗？”小侦探问。
脇坂回过神，大概是计划全都被他们说穿了，连平野的尸体都被挖了出来，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隐瞒，“爷爷曾经告诉过我，平野君的密码用的是他们那个寻宝团成立的日期。我试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也没变。”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回头看向窗外的大雨，轻声喃喃，“如果人也能够不变就好了。”
外头的雨声噼里啪啦，再次将雨水中林立的房屋冲刷成一座座孤岛。但人活在世界上，谁又不是孤岛，短暂相聚过后，终究会走散。比起自相残杀和反目成仇，体面地终成陌路都是一个美满结局了。
源辉月从同样的方向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柯南。小孩也正望着窗户出神，小手习惯性拉着她的手腕没放开。
半个小时之后，得到福冈方面传来的消息的大阪府警察找了过来。平野早在一周前就已经死亡，唯一还活着的脇坂就成了第一嫌疑人。
警察来的时候，脇坂重彦没有反抗，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一样，只礼貌提出想要带上那张合照。
看在他态度配合的份上，带队的警官答应了。
留在房间里的源辉月和柯南看着他深深凝视了照片上的人一眼，像是要将他们刻在脑海里一样，然后这才轻轻将那张照片折叠出来，放在了衬衫前的口袋里。
“……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啊。”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脚下，像春末最后一场细雪，然后他平静地被警察带走了。

第107章 诅咒（二十）
“服部说大泷警官从福冈借调了一个法医给平野验尸，他们发现死者的指缝间有残留的皮屑，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只要提取出来做一个DNA对比，就能够有指控脇坂桑杀人的证据了。”
理论上来说，这起连环案件中的五名死者，至少从片桐到福岛的确是自相残杀而亡。脇坂在里头最多只能算个挑唆犯罪，真正算是死在他手里的只有糟屋有宏和平野将智。糟屋案的犯罪手法近乎完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好在服部特意跑到福冈去的一番努力终于没有白费。
柯南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脇坂给他的巧克力，“说起来，脇坂桑好像也没有成婚呢，他那么喜欢小孩子，却好像从来没有要成家的打算。”
警方在对脇坂重彦的调查中发现，脇坂作为一个脾气温吞的老好人，在工作的公司人缘很不错。也不是没有人见他性格好，想要给他介绍对象，但都被他找借口拒绝了。
“被困在十三年前一直没有走出来的不止那几个人吧，”源辉月淡淡地说，“我查过，脇坂大学时念的那个设计专业在全国排行前列，他大学期间成绩很不错，毕业设计还拿了个不大不小的奖。但是之后他却没有再继续从事自己本专业的工作。”
“因为脇坂桑认为他自己也有责任吗，当年他没有陪爷爷一起去大阪，又由于毕业设计没有及时发现爷爷出了事。”柯南把巧克力拆开，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身边的人。
“差不多吧，”源辉月接过来慢悠悠咬了一口。巧克力入口即化，丝滑的口感在舌尖晕开，最开始的甜味过去之后，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苦涩。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也不算是骗了羽野。”
脇坂重彦的人品和性格在大部分普通人中都可以位列前列，他的确是个好人，或者说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好人。
只不过十三年前一个偶然的疏忽和做错的决定让他的人生倏然拐向了另一条崎岖的小道，亲人的死亡成了压在他身上永远取不下来的枷锁，他越是个温柔的好人，就越发无法原谅自己。
这时候他们等的电梯到了，源辉月牵着弟弟走进去，按下自己居住的楼层。
柯南：“脇坂桑的爷爷应该是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发现了卷轴的秘密了吧？所以才一意孤行地坚持要把那对卷轴捐赠给图书馆，因为害怕当时已经为此付出了很多的同伴失望。”
“是啊，但是谁能想到他的同伴们却认为是他想要独吞宝藏，而动手杀了他呢。”
电梯门很快上行到顶层，金属门自动划开，源辉月漫不经心地低低哂了一声，“呵，人性啊。”
走出电梯，她的视线随意往外一瞥，忽然看到有个服务生正神色为难地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怀里还抱着一束花。
她刚看过去，对方也若有所觉地望了过来，然后立刻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小跑到她跟前，“源小姐，刚刚有人把这束花送到了前台，要求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源辉月的视线落下，蓦地一顿——那是一束黄色的蔷薇。
“那个，前台已经检查过了，绝对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我知道了。”
凝视了那束黄色蔷薇几秒，她这才伸手把它接了过来。服务生松了口气，朝她微微鞠躬，乘着她身后的电梯还没走，赶紧跑了进去。
金属门再次在她身后阖上，源辉月伸手在蔷薇花束里翻了翻，果然再次翻出一张卡片来。
【人类最大的两个敌人，恐惧和希望。：）】
她的眼睫轻轻往下一垂，敛住了眸中的神色，然后把卡片递给满脸疑惑的弟弟。
“梅菲斯特？”柯南一怔。
“显而易见，”源辉月说，“他就是脇坂说的那个，他们那个寻宝团最初的第六名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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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之前。
脇坂重彦的主观抵抗意愿并不高，在源辉月和柯南将他所做的事情都说出来之后，他有些意外地愣住，然后就放弃一般默认下来。
源辉月望着他的表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青年闻言抬了抬头。
“这一系列的杀人计划，是谁教给你的。”
脇坂下意识说，“是我……”
“不是你。”源辉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抱歉，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但是这个杀人计划绝对不是脇坂桑你能够想出来的。”
见青年似乎还想坚持，她淡淡地说，“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好了，你们玩的那个扮演历史名人的游戏，各自的角色其实是你暗中安排好的对吧，用了某种魔术手段？”
“……”在她的注视下，脇坂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么，片桐真帆像织田信长一样自焚而死，加藤佑司像明智光秀一样被人介错，福岛俊彰自杀于伏见城，糟屋有宏在骏府城死于天妇罗中毒……为什么？为什么要特意这样安排，将这些人的死亡和各自抽到的历史人物挂钩？”
“我……”
源辉月平静地说，“你也不知道对吗？”
“……”脇坂张了张嘴，卡了壳一般沉默下来。
“那我来告诉你好了，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这样做比较好玩。”
旁边的柯南一怔，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简简单单地杀几个人多单调，将他们各自的死和抽到的角色联系起来，将这场连环谋杀案变成百年前那场乱世战争的重演，就像是把一场经典剧目改换时代搬到现代来，听起来是不是有趣多了？”
“设计这场谋杀案的人就是这样想的，他将它当成了一场游戏，角色扮演游戏，他觉得有意思，所以就这样做了。”
源辉月湛蓝色的眼瞳在黯淡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剔透的光，像湖泊表层的冰面，又冷又淡。
脇坂望着她怔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皮怔忪地垂下来。
“‘糟屋桑是怎么死的’，你刚刚问这个问题其实是因为你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对吧？不明白糟屋有宏为什么会死在艺术馆门口，就像不明白其他人为什么也如同着了魔一样，像是领到了那个人发给他们的剧本，然后一个一个地乖乖按照顺序退场。”
“你做了一切需要你做的事，但实际上你并不明白这出剧目是如何发生的。显然，写这个剧本的人不是你，你也不过只是一个串起所有剧目的旁白而已。”
“是你认识的人吧，对你们这么了解而你又愿意相信他，他以前也是那个寻宝团的一员？”源辉月瞟了一眼电视柜，“说起来，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脇坂沉默良久，就在柯南以为他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时，他终于伸手捂住了眼睛，放弃一般低声坦诚，“就是你说的那个……写了所有剧本的人。”
“十三年前爷爷加入的那个寻宝团里，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和那些人都不太一样。”
柯南：“‘不一样’是指？”
脇坂：“他对宝藏没什么兴趣，好像单纯只是觉得寻宝这个过程很好玩才加入进来。所以当时爷爷坚持要将找到的宝藏线索捐出去时，他是第一个同意的人，并且他因为临时有事，也没有和爷爷他们一起去大阪。”
“……也就是说，他是你爷爷的同伴中唯一没有对他动手的。”柯南轻声说，“难怪你会相信他。”
“爷爷的死讯和卷轴其实是他转交给我的，还有一段爷爷的遗言的录音。将那些东西给我之后他就离开了，再也没有了消息。”脇坂垂着脑袋，低声说，“我其实想过要将那个导致爷爷和他的同伴们反目成仇的卷轴毁掉，但是到底不太甘心……”
“就在四个月前，他忽然找到了我，因为样子没有太多变化，我第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杀死我爷爷的其他那些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在他的帮助下混进了他们那个新的旅游团，杀人计划也是他给我的。”
“他其实没有逼我做什么，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脇坂的脸色渐渐转为平静。
望着面前的虚空，青年低声喃喃，“如果他们过得很好，我可能也不会动手了。但是既然大家都没有走出来，为什么不让一切彻底结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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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拿起手机给那张卡片拍了张照片，想了想还是把它收了起来，准备交给迹部和松田查一查。虽然大概率没有结果，但是聊胜于无吧。
“你觉得十三年前那个人是真的去晚了没来得及救下脇坂君的爷爷吗？”
“大概率是早就去了，一直在一旁看热闹吧。”
源辉月在花束里又翻了翻，没翻出其他东西来，于是一手将花揽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房卡开门。玲华开的酒店，能够送到她这里的东西肯定经过的严格检查，不会有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她没打算跟好好的鲜花过不去，准备回房间找个花瓶把它插起来。
“听起来的确符合那家伙的风格……”柯南若有所思地问，“辉月姐姐你觉得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找上你？”
“不知道，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肯定早就接触过我们了。”
源辉月拉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柯南跟在她身后思路打了个岔，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抽，“你该不会又在怀疑安室哥哥吧？”
“诶？他不值得怀疑吗，十三年前他好像正好十六岁吧。”
“话是这样说啦……”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源辉月的手机响了一声，她顿了顿，一手揽着花，一边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表情蓦地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大概是惊讶、犹移，再加上一点点无话可说的恼羞成怒。
柯南：“怎么了，谁的消息？”
源辉月面无表情地将手机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邮件，大概背后议论人真的不好，发件人正好是安室透。
【辉月桑，大阪那边好像发生了一起连环谋杀案，就在你住的酒店附近。那个，你们才刚到大阪吧……】
后面那个省略号就用得十分精妙，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精髓。
柯南：“……”
源辉月：“那家伙什么意思啊！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这完全是巧合吧？”
柯南：“……你不是刚刚还在怀疑他。”
他看着她气呼呼地按手机，噼里啪啦打出了一长串字符，如果是以前带键盘的翻盖手机大概能敲出一整曲节奏大师来。然后她就把这一串回件发了出去，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像是把它扔到了某人脸上一样不再管它，扭头继续在房间里找花瓶了。
“……”柯南回头看看无辜被迁怒的手机，干笑着试图缓和气氛，“那、那个，说起来，安室哥哥怎么知道我们在大阪的？”
“我告诉他的。”
源辉月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来之前不是把哈罗又送到阿笠博士那里了吗，总要跟它的主人说一声。”
“这样啊……”
小侦探点点头，然后忽然一怔。
等等，那个家伙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一直不把哈罗接走的吧？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大概是没在卧室里找到花瓶，源辉月又抱着花转了出来。她脚步重重踏在地板上，表情还有些气呼呼的，像是刚炸的毛还没顺过来。不过刚刚那高冷又厌倦的“愚蠢的人类”的气场似乎也被炸没了，看起来莫名就多了点“愚蠢的人气”。
柯南默了默，又瞟了一眼旁边有新邮件回复的手机，看在这点人气的份上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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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酒会（一）
A3S23
源辉月收到了那束蔷薇花，到底没在房间找到花瓶，于是给工作人员打电话让他们送了一个过来，顺便调取了酒店门口的录像查了一下给她送花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点不让人意外的，对方又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花店小妹，谁让送的花也说不上来，客人付给她的费用都是用的纸钞。那位神秘的“梅菲斯特”一如既往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让人找到他的痕迹。
脇坂重彦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的名字叫“五味”，至少爷爷和其他人都是这样称呼他的，至于这人真名是什么、住在哪儿、到底是干什么的，一概不知。
他就像《浮士德》中那个从地狱钻出来的恶魔，给人间带来悲剧，又挥一挥衣袖笑嘻嘻离去，不留一点痕迹。
目前唯一有可能知道有关他的更多信息的只有还躺在ICU里头的糟屋有宏，比起脇坂这个局外人，他好歹在十三年前作为一起寻宝的同伴和他打过不少交道。
然而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日本岛上神明八百万，可能总有一个闲着没事喜欢管事情的，人做的孽自己不记得，祂却一笔一笔全记在账上，时间到了，就该催人还了。糟屋有宏做了一辈子孽，苟全性命到了六十五岁，终于被神明记了起来催账，于是人生末年最大的这个坎他到底没能迈过去，在ICU躺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停止了呼吸。
柯南是从服部平次打过来的电话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我知道了。”他默了默，回忆了一下糟屋有宏的亲属关系，“糟屋桑的儿子到最后都没有去医院吗？”
服部：“没有，说是早就断绝关系了，那个人死了他可以帮忙收尸，其他的就不用通知他了。”
有的人看似风风光光了一辈子，到末了躺在急救室里，真心希望他不要死的居然只剩下了手术台上的医生和外头等着的警察。
“糟屋有宏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沉迷寻宝和妻子闹翻了，儿子不愿意认他，自愿表示要跟着母亲。几年前他的前妻去世，举行葬礼的时候他也没去，儿子在葬礼之后就登报和他断绝了关系……”
服部平次念了一段糟屋有宏的生平，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宝藏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吗，这群人一生的悲剧全都是从那个莫须有的宝藏线索开始的吧？”
“谁知道呢，”柯南垂下眼睫，“只不过，其实宝藏也只是个导火索而已。”
“说得也对。嘛，不过就算那位糟屋桑被抢救回来了，接下来面临的牢狱之灾也足够把他关到死，说不定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自己放弃了。”服部话音一转，“不过说到他们一直在找的那个宝藏，本部请来的专家已经研究过了，那个卷轴其实是江户时期的物品。虽然也具备一定的收藏价值啦，但是上面记载的宝藏丰臣秀吉的千成瓢箪应该已经被取走了，因为卷轴的下卷上写着……”
柯南：“龙之卷所载之物，确认有一千个无物，协助敬笔。”
“诶？”服部的话音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额，我没说过吗？”小侦探疑惑地回忆，“大概是江户时代的时候吧，源氏有一位老祖宗因为某个意外和那位协助君好像成为了朋友。协助君找到千成瓢箪之后就去和他炫耀了，见他好奇，还特意带着他去看过，然后那位源氏的祖先还因此留下了一幅画。”
这是源辉月告诉他的，出自源氏书库中的某本先人的杂记，她虽然失忆了但是看过的书都还记得。源氏那位祖宗，作为一个贵族却能够和大盗贼交上朋友，本人自然正经不到哪里去，他留下的杂记妙趣横生，提到了他许多奇奇怪怪的朋友和他们更加古怪的奇遇。
“那位源氏的祖先一直活到了六十多岁，那时候协助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他非常担心，还派人去找过他。然后在他六十大寿那天，忽然收到了一份有人托人给他送过去的礼物。”
服部听到这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该不会？”
“嗯，就是千成瓢箪。”柯南说，“现在还在辉月姐姐家库房放着呢，据说因为是祖宗收到的礼物，也不好捐出去。”
服部：“……”
所以说，人家忙活了十三年要死要活地想要找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大小姐家里当摆设是吗？
服部嘴角一抽，虚着眼，“呵呵，不愧是源氏……”
被第一世家的光芒晃着了眼睛的关西名侦探愤愤地挂了电话。身后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柯南回过头，看到某位刚刚被仇了富的大小姐从卧室走出来，素白的手拎着长长的礼裙裙摆。
“服部的电话？”
柯南点点头，率先走过去打开了房门。他的衣服已经早早换好了，只等她收拾好就可以出门了。
“糟屋桑刚刚在医院停止了呼吸，看来是没办法得到更多的那位神秘的“梅菲斯特”的消息了。”
“他总会再找上门来的。”源辉月淡淡地说，然后她思考了一下，忽然用一种考究的语气问道，“不是说大阪的治安情况比博多好多了吗？我们才来了两天，怎么就接连撞上两个案子了？”
“额……”柯南一默，下意识在心里回顾了一下这两天的精彩纷呈的日程。
是啊，加一起都已经死了五个人了，他们之前在博多的时候都没死这么多人。
“弟弟，你的buff升级了吗？”
“……都说了这跟我没关系吧。”
“可是你上次来大阪好像也发生命案了，还是个连环杀人案。”
在东京的时候遇到的好歹也只是普通案件，然而到了大阪居然就连环杀人案起步了。源辉月思考片刻，做出总结，“大阪这个地方果然对你有加成？”
“不，我觉得这都是服部的原因。”并不承认自己有死神光环的小侦探迅速甩锅给自己的小伙伴，“我每次一遇到他就会发生案件，绝对是他的问题。”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酒店门口，玲华派来的司机早早就把车开了过来在外头等着，助理小姐姐站在车边，见他们出来了正要弯下腰拉开车门。
就在这个时候——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日下午四点整福冈警察本部长相马诚一郎先生引咎辞职……”
源辉月正准备上车的脚步一顿，抬头看去。酒店对面的商场大屏幕正在播放一条新闻，画面中，面色阴郁的老者正在大群人的簇拥下走出警局，外头围了一圈激动的媒体，争先恐后地将手里的话筒往他面前递，闪光灯连成一片像阴云中的闪电，将中间的老者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相马先生，有传言称前福冈市长原田佑一郎在狱中供出您和博多本地□□有勾结，对此请问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人向检察院爆料您多年来一直收受一个本地叫做‘华九会’的□□的贿赂，以此换取对他们某些违法行为的视而不见，请问这件事是真的吗？”
“前福冈市长的儿子奸杀女性的案件也是您一手压下去的，这件事您承认吗？”
“……”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不断被抛出来，像密集的子弹你追我赶的冲着正中央扫射。相马诚一郎的表情愈发难看了几分，周围的保镖努力地替他挡开兴奋的媒体们，口里复读机一般机械重复着“抱歉，相马先生现在不回答任何问题……”
商场顶上的天空阴沉沉的，大阪的暴雨刚消停没多久，厚厚的乌云还意犹未尽地压在天幕上，乍一看格外适合给福冈警察本部长这位大人物的退场充当背景。
源辉月站在大屏幕前，略微往上掀了一下眼睫，与此同时，画面里的前任本部长阁下视线正好和直播的镜头对上，眼神阴沉。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画面内外的两人仿佛产生了一个隔着空间的对视。
下一刻，相马低头上了车，车门猛地阖上，将媒体的质问和闪光灯扔在了后头，随即黑色汽车迅速启动，像甩开一群追着他不肯罢休的鬣狗，飞快离开了。
带着湿润水汽的风穿过长街，卷起她礼裙的衣角，源辉月站在原地，望着画面中那辆绝尘而去的汽车，轻轻笑了一下。
“源伯伯动手这么快吗？”柯南疑惑地从后面走过来。
源辉月：“不是源宗政动的手。”
“诶？”
“警界一直都是源氏势力最薄弱的板块，源宗政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虽然他一直对此表示非常遗憾。”
轻飘飘扔下这句话后，她微微一低头也上了车，一边对门口开门的助理小姐礼貌道了声“辛苦”。
源辉月没有多作解释，柯南弟弟果然也没有多问，他好奇心虽然强，但是基本都用在案子上。两人都上了车之后，来接他们的助理小姐姐也坐上了副驾驶席，一边准备充分地给他们介绍了一下酒会的情况，会有什么人过来，十分专业。
车里的温度比外面高，源辉月把披着的风衣脱下来，从包里拿出化妆镜一边顺口关心了一下弟弟的小伙伴，“酒会服部也会去？”
柯南看着她的裙子，“嗯，他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一会儿见。”
“这样啊。”她一边打开镜子一边往前面掠了一眼。
副驾驶的助理是玲华特意派过来的，这场酒会原本是邀请她过来，然而源玲华作为一名事业型女性日程表早排满了，最近更是因为一桩商业收购忙得连源宗政都见不到她，当然没时间千里迢迢跑来大阪。她问了源辉月，惊奇地发现她好像对这个酒会有一点兴趣之后就把邀请函给了她，然后替她安排好了车和司机还派来了自己的得力助理。
助理姓朝仓，漂亮干练，符合职业剧中对社会精英的一切描写。她和司机是和源辉月姐弟同时到的大阪，但是因为以为大小姐要在大阪游玩，前两天没有去打扰她，在酒会开始之前才找上门来。
此刻她坐在副驾驶席还在事务繁忙地处理工作上的消息，但却并没有因此错过后座的源辉月递过来的眼神，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回过头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微笑着轻声道，“已经安排好了，源小姐放心吧。”
“？”柯南回过神，看了看自家姐姐，疑惑地问，“什么安排好了？”
“没什么。”源辉月视线飘了飘，一边将镜子举起来开始检查自己的妆，淡定地说，“酒会上提供的食物据说是寿司，柯南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先吃点东西再去。”
“哦，我还行……”小侦探迟疑地点了点头，“不过辉月姐姐，你就穿这个去了吗？”
“嗯？”
柯南回头看看窗户外阴沉沉的天气，又看看他姐，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这会儿虽然没下雨了，但是夜里降温，温度依然高不到哪儿去。车里开了暖气，源辉月穿着一条灰蓝色的礼服长裙，白皙的脚踝被纤细的高跟鞋带绕了两圈，懒懒靠在车底毛茸茸的地毯上。随着她的动作，右耳单侧长长的流苏划过锁骨，墨色长发铺在光裸的背脊上，黑白对比出种格外惊心动魄的美丽惑人。
她歪了歪头，问弟弟，“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啦。”柯南默默往她的背后瞟了一眼，“但是姐姐你真的不冷吗？”
“还行，我不是把你带上了吗？”源辉月阖上化妆镜，淡定地说，“一会儿要是冷的话你就借我抱一下吧。”
“喂……你好好带一个暖手宝不行吗？”
“咦，暖手宝哪儿有你可爱。”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副驾驶席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朝仓助理在前面提醒道，“源小姐，到地方了。”

第109章 酒会（二）
因为来的都是名人，酒会开始前还像模像样地准备了红毯，旁边还有媒体在拍照。源辉月和柯南先下了车，朝仓助理在后头留了一下，对司机交代，“你先去把车停好然后来找我们。”
沉默寡言的男人点了点头，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正牵着弟弟往前走的人。
世家的女孩从小就被严格要求，行、坐、卧没有一处不好看，源辉月作为顶级世家源氏的大小姐，仪态方面可以拿出去当表率。从这一条看她这个世家小姐的身份好像当得很是称职，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时常离经叛道。特别是成年后，没有一条路是老老实实按照家族的规划走的，就好像偌大的源氏在她眼里也在被归在了“有没有无所谓”那一栏，她随时都有可能把这一切抛下随风而去。
“大小姐的状态好像好了很多。”司机忽然说。
朝仓回头看了一眼，红毯上的一大一小一边牵着手往前走还一边说着什么，视两边的记者如无物，格外自在。
她顿了顿，有点欣慰地笑了，轻声说，“是啊，比起她刚醒来的时候，总算能够让人放心一点了。”
她是源玲华的心腹，属于知道源辉月真实情况的极少数人之一。司机则是源宗政派来的，还兼职了保镖的作用，他的家族放在古代大概算是源氏的家臣了，自然会对源辉月格外上心。
“朝仓，这次酒会那个人似乎也来了。”司机低声提醒道，“你记得提高注意。”
朝仓信子一愣，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好的，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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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牵着柯南的手溜达进了会场，来参加酒会的果然都是名人，大部分都是文娱界的，零星夹杂了一些大阪府政界和警界的要员，她一进门对方就纷纷朝她投来了目光。
她抬头找了找人，服部平次少年因为在大片来宾中黑得格外出众，像一片豌豆中混入了一颗黑豆，让她顺利地一眼将他从人群中挑了出来。
在她看到对方的同时，服部和他身边的远山少女同样注意到了“万众瞩目”的源大小姐。
远山和叶眼睛一亮，立即高兴地跑了过去，“源桑，你今天真好看。”
源辉月微笑，“谢谢。”
“就是不冷吗？”
“没关系，我带了暖手宝。”
“诶？”
两人说话的工夫，柯南拽了拽服部的袖口，将他拉到一边。
服部：“怎么了？”
“你们才是怎么了吧？刚刚在讨论什么事吗？”
柯南一边说一边将视线投向身侧的人，服部平次抬头看去，此时酒会上大部分人或明或暗地都在关注这里，在这些意义不明的目光中间，源辉月还在和和叶说话，神色间泰然自若好像没注意到其他人对她的异常关注一样。
“这个啊，”服部平次了然，蹲下身来在柯南耳边低声说，“福冈警察本部长今天下午引咎离职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刚刚在来的路上看到了新闻。”
“致使他离职的导火索，也就是那桩把前福冈市长牵连进去的案子，里面不是有源姐姐插手吗？所以她现在刚好来了现场，大家当然就对她多关注了一点。”
柯南微怔，“……等等，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诶？”
“辉月姐插手了福冈市长的案子的事，”小侦探回头看向他，追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个好像也不是秘密……”服部迟疑地说，“福冈那边传来的消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原本他以为源辉月在福冈做的事情不会被泄漏出去。
柯南垂眸沉思了片刻，再次确认自己那天的确在审讯室里看到了几个公安警察。
源辉月说警界是源氏势力最薄弱的板块那也是相对而言，作为遮挡在这个国家顶上千年之久的黑幕，源氏的现任家主想要封锁点信息简直轻而易举。这个消息能够传出来，说明是经过了源宗政的首肯。
那个人想干什么？
“怎么了，工藤？”大概是看他神色越来越严肃，服部小声问，“遇到什么问题了？需要帮忙吗？”
“……没事。”柯南回过神来，随即虚着眼提醒，“你又喊错了。”
“啊，抱歉抱歉……”
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源辉月还在和远山和叶说话，侧影好看得像仕女图，美丽、优雅还带着两三分无害的病弱气质，像贵族精心栽种在庭院中的名贵兰花，完美符合了大众对世家大小姐的一切想象。
但是已经跟她相处了两天的服部少年已经完全不会被这种假象蒙蔽了，“这个小姐姐不是一般人啊，你到底是怎么把你的身份瞒到现在的？”
“因为她没见过工藤新一。”柯南双手插兜也回过头，视线不经意掠过宴会厅一角，忽然蓦地顿了顿，话音一转。
“喂，服部，大阪警察本部有什么重要行动吗？”
“哈？”
柯南回头扫了一圈，“东南面那个站在餐桌前的男人，窗子边上那个正在打电话的青年，门口不远处正在谈话的一男一女……”
他随口点出一连串的人，然后疑惑地说，“他们全都是警察吧？为什么都来会场了？”
服部：“……”
请你对大阪府警察的伪装多一点基础的尊重。
黑皮少年无语两秒，垂着头叹了口气，“算了，本来也没想过能够瞒过你，其实是这样……”
源辉月和远山和叶聊了会儿天，终于感觉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移开得差不多了。
她回头看看还在和服部说话的弟弟，跟和叶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大厅。
来参加酒会的宾客和辛勤工作的中央空调将室内的温度烘托得暖烘烘的，一离开大厅，突如其来的温差让她下意识环住手臂差点打了个喷嚏。
一件还带着余温的西装外衣递了过来，被人顺手搭在了她肩上。
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并不意外地问，“你怎来这儿了？”
夜风的风尾扫过茂密的花丛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人站的位置正好在花丛的影子里，一点红色的烟头的火光夹在他指尖，微微一闪就被掐灭了。
“有点事找你帮忙。”
阴沉的天幕骤然一亮，一声闷雷远远传来，好像又要下雨了。
柯南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落地窗的玻璃外，餐厅外头的花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投下影影绰绰的黑影，像童话里张牙舞爪的怪物。
“柯南？”
小侦探回过神来，“没事，你刚刚说这个酒会现场可能有一个毒贩，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你还记得糟屋有宏那几个手下吗？”服部说，“他们都被警方抓了，被审讯的时候供出来他们来大阪除了跟着糟屋准备运送宝藏，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和这里的某位大客户接头。”
“对方是个娱乐记者，利用职务的便利经常能够接触到娱乐圈内部的人。你知道的，那些人的压力比普通人大多了，所以也更加容易被药物之类的东西吸引。”
他用眼神示意某个餐桌边上正在取食物的男人，“就是那个人，只不过警方目前手上没有确切的证据，据说这人很狡猾，和辰井组的人交易都是用的纸币，也没有被拍到过照片。”
柯南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消瘦，面相非常平凡，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到了的类型，只在下巴处有一个明显的疤，将他和人群区分开来。他到处引诱别人沉迷药物，自己倒好像是没碰过那些东西。此时他正拿着一块寿司惬意地吃着，视线一边在大厅里打转，时不时和走过来的人打声招呼，看起来人脉非常广，至少在这个宴会厅里好像到处都是熟人。
服部：“他的名字叫山田，的确是业内非常有名的记者，报导过不少名人的丑闻。”
“什么丑闻？”
两个名侦探下意识回头，就见到远山和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们身边来，服部平次一扭头差点就跟她撞上，关西名侦探反应极快地飞速后退，一个踉跄就坐在了地上，耳根一瞬间红到了底。
“笨、笨蛋，你靠那么近干什么啊？！”
“哈？你跟柯南在这里嘀嘀咕咕半天了，我才过来看看的。要不是你们声音这么小我也不想靠这么近啊。”和叶少女显然不知道差点发生了什么，一脸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啊？”
柯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边还在脸红的小伙伴，目不忍睹地移开了视线，他忽然就有点理解他姐想要在小说中加入两个新角色去祸害其他人的心情了。
“辉月姐姐呢？”他默默换了个话题。
“源桑的话，她刚刚去洗手间了。”远山和叶顺手往后一指。
柯南抬头看去，源辉月正好从门口走了进来。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朝仓。助理小姐方才似乎是去安排什么事情了，两人一边往这边走，她还一边在低声做汇报。她们来到近前时，柯南模糊听到了“可以过去了”几个字。
“什么过去？”他疑惑地问。
“没什么。”源辉月淡定地朝他伸出手。
小侦探继续疑惑但习惯地牵上，靠到她身边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看着他姐又和服部还有和叶打了声招呼，就自然地把他牵走了。
出了宴会厅，三人拐入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门上贴着名牌，似乎是给来宾安排好的休息室。
柯南看了看那些大门，又想起进来时摆在走道门口的员工通道的牌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辉月姐姐，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啊？”
“诶？”在前面带路的朝仓下意识回头，“源小姐你还没有跟江户川君说吗？”
“……”源辉月视线飘了飘，拉着弟弟的手没说话。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朝仓助理在一扇豪华的房间大门面前停下，朝柯南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去敲门。
“Who？”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紧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小侦探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蓦地愣住。
“雷&#183;卡提斯，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要他的签名吗。”他身边的人说，语气乍一听仿佛非常平静，“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第110章 酒会（三）
带着弟弟来找他偶像要签名这件事，源辉月的确是早就计划好了，赶上他的生日是凑巧。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他，也不完全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她纯粹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一开始她也没把它当回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之后源玲华很高兴，而替她做安排的朝仓助理也满脸欣慰——大概就是类似于家里性格非常不亲人的猫猫忽然主动蹭了某个人一下，虽然蹭的不是自己但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动。
源辉月被这二位的表现弄得很懵，有点不知道自己以前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怎样冷漠无情且不接地气的形象。
此时此刻在休息室里，她看着正满脸开心地朝他的偶像要签名的柯南，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果然就是玲华她们的表现太夸张了，看弟弟不就很正常。
这个休息室是三个明星老板的房间，除了雷&#183;卡提斯之外，另外两人也在休息室里。源辉月对拳击和棒球都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在和对方打过招呼之后就礼貌地站在了一边表现出了陪客的态度，由可靠的朝仓助理顶了上去。
——就是可能太可靠了一点，这场临时会面不一会儿就莫名其妙转成了商业会谈。
源玲华旗下的集团是酒店和餐饮行业巨头，这三位明星老板将餐厅选在日本开业之前显然也做过功课，一开始就向本地的这座地头蛇表达过友好和请求合作的信息。
本着不要浪费时间的原则，趁着几个老板都在，朝仓就地就这个合作的范围和他们交流起来。
源辉月看着被猝不及防抓住的两位明星表情也跟着变得严肃而商务，就是眼底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懵逼。其中一位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还在给柯南签名的雷，脸上写满了对他能够陪小孩子玩耍的羡慕。
源辉月：“……”
她默默地也跟着回头看去，足球大明星也不知道是没发现同伴的求救还是在一本正经地装傻，还在格外有耐心地和面前的小孩子聊天。
他一手接过柯南递过去的签名版，表情温和正要弯下腰和他说什么，眉心蓦地一蹙，下意识扶了一下膝盖。
这个细节让源辉月正要移开的视线一顿，重新落回他身上。
停顿了片刻后，男人冲面前的孩子笑了笑摆摆手，远远地似乎是解释了一句“没什么，是旧伤”之类的话就继续蹲下身来，拿过签字笔低下头认真开始在签名版上签字。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睑底下的阴影很重，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伤势困扰导致最近没有休息好，就算有妆容掩盖，神色间也透出几分强撑之下的疲惫来。
可能是源辉月的打量太明显了，他忽然若有所觉地抬头朝这边看过来，然后猛地怔了一下。盯着她凝视了数秒后，男人又仓促地扭过头去，对上面前小孩疑惑的视线，掩饰一般朝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忽然从这一系列不太自然的举动中品出一种奇异的狼狈来。
“请别介意，”旁边有人说，“雷大概是看到你后想起他的妻子了。”
她回头看去发现说话的是那位棒球明星麦克&#183;诺德，男人从同样的方向收回视线，有点无奈地解释，“日本是他妻子的故乡，他来到这里之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好。”
源辉月：“我和卡提斯先生的妻子长得很像？”
“这倒不是，”旁边的理卡&#183;巴雷也跟着插话道，“只不过你知道的，你们东方的少女在我们西方人眼里大部分都长得很相像，特别是你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和雷的妻子一样。当然，源你肯定是最漂亮的一个哈哈……”
“这样啊……我知道了。”
借着和源辉月搭上话的工夫，两位运动明星总算摆脱了商业会谈的大坑。实际上朝仓也和他们谈得差不多了，几个最重要的细节已经敲定，和她们最后聊了几句之后，两人就如蒙大赦地离开了，看起来可能连自己稀里糊涂答应下了什么都不记得。
看着两位大明星逃跑一般的背影，源辉月想了想，“朝仓。”
朝仓：“是。”
“我记得玲华有在合作之前，先把未来合作伙伴的资料调查清楚的习惯吧？”
另外一边，柯南心满意足地拿到了偶像的签名，刚把签名版抱回怀里，身后忽然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另外两个明星老板忙不迭地跑了回来。
“雷，你也太狡猾了吧。”其中一个伸出拳头砸了砸雷的肩膀，亲昵地抱怨道，“我刚刚朝你示意半天了，你居然都没有过去救我们。”
雷&#183;卡提斯站起身来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是真的没有注意，我在给这孩子签名呢。”
“胡说，你明明就跟我的眼神对视了。”
“不过说起来，那位女士的能力真是厉害啊，而且也太有工作热情了，早知道我就不过去打招呼了哈哈……”
几个人看起来关系非常好，说是抱怨，气氛却很轻松。被这氛围感染，柯南不自觉也笑了笑，回头看向他姐，就见到她似乎正在和朝仓说什么。助理小姐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朝她点了点头。
察觉到他的视线，源辉月抬起头招了招手。
柯南疑惑地走了过去，“姐姐？”
“没事，”她淡定地说，“我们回去吧。”
.
回到酒会大厅之后没多久，剪彩仪式就开始了。
大厅里早早收拾出了一个舞台，主持人登台热场，先是和在场的嘉宾做了个互动，这才开始介绍这家新开幕的餐厅，以及作为最重要卖点的三位明星老板。
主持人的脸在电视上出现过不少次，专业能力十分过硬，说话妙语连珠、诙谐有趣，将现场气氛轻松就带了起来。
趁着其他人注意力都放在舞台上的工夫，服部弯下腰凑到柯南耳边低声问，“你们刚刚是去后台了？”
柯南回过神，“嗯。”
“要到签名了？”关西名侦探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
“……要到了。”
“果然，源姐姐特意带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吧？对你挺上心的啊工藤。”
“……我知道。”
他居然没有立刻纠正称呼，服部眨了眨眼睛望着面前的人，“工藤你怎么了？”
“没什么……”
小侦探轻飘飘地移开目光，乍一看十分正常。服部疑惑地盯着他看，余光瞟到他的脸侧。小孩子的皮肤白，墨色的碎发搭在耳边对比得像鸦羽落在雪地上，也因此衬得耳根处的那一点红格外明显。他愣了愣，恍然大悟，“工藤，你该不会是害……”
“闭嘴！”
关西名侦探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小伙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将他最后几个音节堵了回去，他发出几声模糊的支吾，总算挣扎着甩开了他的手，“嘿嘿”笑道，“你现在本来就是小孩子嘛，没什么好害羞的，好好享受你现在的福利吧。”
“我知道了……”
柯南用力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眼神飘了飘，十分想要转移话题地下意识看向他姐的方向。
酒会大厅靠窗的位置有专门布置好的休息区，源辉月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懒得和人潮一起掺和，此时就在休息区坐着。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iPad，正在低头查看什么东西，墨色长发从脸侧滑下来，将她的神情遮了大半，她一边看着手里的东西，一边还时不时和旁边的朝仓讨论几句。
小侦探有点奇怪地正要抬脚往她那边走，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远山和叶：“好了柯南君，你的辉月姐姐正在忙工作上的事，不要去打扰她哦。”
“诶？”柯南疑惑地回头，“和叶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源桑刚刚跟我说的啊，她临时有点事，拜托我帮忙照顾一下你。”远山和叶解释，“已经开始工作的人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吧，而且她不还是大世家的继承人吗？有事要忙很正常吧。”
柯南略微皱了一下眉。远山和叶显然不够了解他姐，大家族继承人于是日理万机这个设定放在其他人比如迹部景吾身上是很正常，但是他认识源辉月这么久了，就没见她掺和过什么和家族有关的正经事，也不知道她的继承人头衔是怎么来的，总之就是将一介闲人演绎很彻底，说她这会儿嫌酒会太无聊临时开了局游戏都比忙工作靠谱。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细想，服部的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按在了他的头顶，还手贱地揉了揉，笑嘻嘻地说，“我说柯南，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粘人了？跟姐姐分开一小会儿不会有事的。”
虚着眼被按的名侦探虚着眼瞟了他一眼，“嗨嗨，你先松手，我只是问问……”
他话说到一半，一个眼熟的人影忽然从人群中出来，径直走向休息区。他的话音一顿，视线下意识跟上，就见到那人最后果然停在了源辉月身边。
对方一手抬起覆在胸前，笑着欠了欠身说了句什么，然后伸出手做了一个握手的姿势。
柯南：“……山田？”
“他是文娱类的记者，我记得源姐姐是有名的小说家吧，他能够认出她很正常，应该只是去正常打声招呼的。”服部也跟着看了过去，“没事的，那位助理小姐姐不是还在旁边吗？”
果然，没等源辉月有动作，朝仓助理率先伸出手代替她和他轻轻握了一下，接过话头。几人短暂交谈了一会儿之后，那位山田记者就识趣地离开了。
柯南的视线一路跟着他，男人和源辉月打完招呼，路过某个正在说话的明星和导演，又停下来掺和了几句，一路走一路聊，绕了大半个宴会厅回到自取餐桌前。大概是说话说累了，他端起一份汤喝了一口，然后眉头一皱，又叫住了某个路过的服务员。
一手端着汤，男人神情不满地和服务员说了些什么，那位被拉住的倒霉服务生听完后连忙鞠躬道歉。直到山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这才直起身，然后改变了之前的行动路线，朝着后台的方向走去。
“大哥哥。”那位服务员从面前路过的时候，柯南开口拦住了他，用小孩子的好奇语气问，“刚刚那位先生说了什么啊？”
“他觉得我们提供的汤品太辣了，我准备去厨房请厨师给他重新调一碗。”服务员礼貌停下脚步，苦笑着说，然后连忙解释，“我们食品调味是有专业厨师把关的，其他客人也没有提出过类似的意见，可能是那位客人平时的口味就比较清淡吧。”
柯南回过头，就见那位山田记者正将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把汤放下了，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喝不惯而不是故意找麻烦的样子。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远远望着那位记者，和服务生道了谢就放他去工作了。
服部在一旁旁观完了他的一系列动作，有点奇怪地问，“怎么了工藤，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暂时还没有，只是感觉有个地方有点奇怪……”
小侦探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忽然回过头，“你把山田的资料发我一份。”
“？我问问大泷警官。”服部疑惑地拿出手机，一边心有不甘地也跟着往那位记者先生的方向看了几眼，“不过，你好像对这位山田记者特别关注啊，是我的错觉吗？”
柯南刚要开口，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忽然将他的声音盖过。两人下意识中断了谈话抬头看去，就见到方才他们没注意的时候，几位明星老板已经登场了。
只不过这会儿舞台前方的气氛有些不太妙，斜侧方的位置，一个侧对着他们的外国男人摊了摊手，正笑嘻嘻地说，“别这样说啊雷，我们不是老朋友了吗？”
他的语气有种虚假的友好，但他口中的“老朋友”听完这句话之后表情更差了。这位对外形象一直很温和的足球明星冷冷看了他几眼，连面子都不愿意装地，直接冷淡地切换了英文“友好”请他滚蛋。
“艾德麦克，体育新闻记者，在美国是个名人，因为专门报导体育界明星的丑闻而名声大噪，但是他的报导用词经常模棱两可，据说其中大部分其实都是他捏造的。”
不远处，也注意到了这个突发状况的朝仓适时做了个人物介绍。
说话间那个外国记者已经得意洋洋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邀请函表示自己是通过正规途径进入这里的，雷不能把他赶出去。
朝仓疑惑见状地问：“谁给他发的邀请？雷他们三位都被他污蔑过，不可能邀请他吧？难道3K餐厅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竞争对手，特意让他来砸场子的？”
源辉月缓缓收回视线，轻声说，“谁知道呢。”

第111章 酒会（四）
艾德&#183;麦克的闹事只是一个插曲，好在这位外国记者似乎自己也知道自己十分讨人嫌，在引起众怒之前总算停止了对三位明星的嘲讽，带着一脸微妙的笑容离开了。
“姐姐。”
方才人群骚动时，柯南担心会出什么意外，提前跑到了源辉月身边，这会儿见骚动平息，他微微松了口气，回过头，视线意外扫过她手里的平板电脑，忽然愣了愣。
“诶？你在看雷的信息吗？”
“玲华的集团可能会跟他们有合作，我帮她看看合作人的资料。”源辉月淡定地解释，一边从骚乱处收回视线，低头扫了一眼。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导，引人瞩目的标题印在最上方——《吸毒传闻纯属捏造？欧洲钢铁要塞终于得以自证清白》
一句话就概括了新闻内容，欧洲钢铁要塞就是媒体赠予雷&#183;卡提斯这位天才守门员的美名。这则新闻的时间是四年前，那场万众瞩目的庭审结束之后，雷和另外两名同样被艾德&#183;麦克捏造了虚假报导的好友作为原告胜诉，成功洗刷了栽赃在自己身上的莫须有的污名。
“据说因为败诉艾德&#183;麦克被判罚了一大笔钱，还被要求在报纸上道歉，之后他在新闻界的地位也受到了影响。”
看到这篇报导，柯南显然也想起了当初那起闹得纷纷扬扬的丑闻事件，“可能这就是他今天特意在餐厅开业时跑来闹事的原因吧。”
“也许吧。”源辉月搭在电脑上的手指轻轻一动，翻到了下一页，状似随意地问，“在那场庭审之前，雷的妻子因为流言蜚语的压力自杀了？”
柯南：“对，是在家里上吊身亡的，之后媒体公布了她的遗书。”
他回头看了看舞台上的男人，他站在聚光灯下，乍一看十分正常，但人的精气神就是这么神奇，说起来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有和没有就是有很大差别，技术再精湛的化妆师也没办法单靠妆容掩盖掉男人眉宇间长年累月积累的疲惫。
他此时手里拿着话筒正在回答主持人的话，但总有某一个瞬间好像忽然走了神，让人远远望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全靠□□勉力拽着，他的灵魂才勉强停留在这里。
柯南眸色有点黯淡，语气失落了些许，“雷的妻子据说和他非常恩爱，在她离世之后，雷的状态就开始大幅度下滑了。再加上频繁伤病，在今年年初他终于从欧洲足球联赛出走，去了美国大联盟，可能是要准备退役了。”
源辉月对足球没什么兴趣，但是偶尔还是会陪弟弟看一点足球赛，基础的常识还是了解的，她略微思考了一下“美国大联盟”的定义，“那个足球荒漠？”
“嗯……”
柯南顿了顿，然后回过头来重新笑着说，“嘛，不过即便是这样，雷依旧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几位守门员之一，他还是能够代表国家队出场的。而且守门员本来就是大器晚成的位置，职业年龄比前场球员长多了，意大利的传奇门将迪诺&#183;佐夫甚至创造过在四十岁时代表国家队出征世界杯，并且帮助意大利夺取了世界冠军的奇迹，我相信雷一定也能够重新振作起来的。”
小孩的眼瞳清澈又干净，像一片蔚蓝的湖。他平时总是沉着镇定的样子，遇事比大人还要冷静，只有在提起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的时候，那片岿然不动的湖面才会泛起浅浅的涟漪，折射出明亮的光。
他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像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源辉月望进他的眼睛里，纤长的眼睫轻轻敛下。她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将弟弟眼尾的一缕碎发拨开，平静地肯定道，“嗯，他会的。”
柯南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姐姐，刚刚那位记者先生过来干什么的？”
“记者？”源辉月放下手回忆片刻，总算在记忆的角落里把他说的那人捞了出来，不太在意道，“那位山田君吗，没什么，说是之前在某个宴会见过我，就是过来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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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局的人离开之后，酒会得以继续进行了下去。源辉月和柯南说话间，敬业的主持人再次努力将场子炒热了起来，并且为了缓和气氛，特意提出了请底下的宾客上台和三位明星老板互动的邀请。
一个幸运的女孩子被主持人选中，有些手足无措地在众人的起哄和微笑中走上台。柯南远远看过去，只见这时候雷&#183;卡提斯好像总算提起了一点精神，温和地微笑着和她说了几句话，邀请她帮他们一个忙。女孩立刻兴奋地点头同意，然后从他手里拿到了一个对讲机。
之后三位明星神神秘秘地公布了稍后会有一个惊喜就退场了，而现场的宾客则纷纷开始往外走。
“巴雷先生他之前说过为了这次餐厅开幕，他们几人准备了一个活动，应该就是这个。”朝仓适时在旁边解释。
源辉月：“要出去看吗？”
“是的。”
她于是低头看看已经开始往外张望的柯南，“你和服部还有远山一起去看看吧。”
“诶？”小侦探迟疑地回头看她，伸手牵住了她的裙摆，“姐姐你不去吗？”
“外面太冷了，我就不出去了。”
柯南的视线掠过她光裸的肩背和薄薄的礼裙衣料，又看看外头花坛里被风撕扯得生无可恋的树木枝丫，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源辉：“那就麻烦你了，服部君。”
关西名侦探刚好走了过来，闻言爽快地伸手将柯南一揽，大大咧咧地保证，“放心吧，源姐姐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来。”
这时候大厅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外头一阵惊呼传来，似乎那个“惊喜”已经开场了。服部平次立刻拉着柯南加快了脚步，小侦探被他拉着小跑到门口，忍不住回了下头，就见到黑发美人依然坐在原地，微笑着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他心底再次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服部拽出了大厅。
众人离开之后，源辉月终于放下手，脸上的神色也跟着淡了下来。
朝仓在她身后低声汇报道，“已经安排好了。”
“是吗？”她站起身，裙摆轻柔地扫过椅面，“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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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被服部拉出来的时候，前排已经挤满了人。不过好在三位明星准备的惊喜场面挺大，不用往前挤也看得到。
服部平次跟着众人一起抬头，看着面前大楼的灯光依次亮起，前面还有个女孩子在拿着对讲机指挥。他有点纳闷地把那几个亮灯的房间连了一下，恍然大悟，“卡提斯先生他们是准备把这栋楼的灯光连成一个K对吧？”
旁边立刻有热心的人接口道，“没错，据说是他们亲自在楼上开灯。但是因为在里面自己看不到，所以才请外头的人帮忙指挥一下。”
服部：“原来如此，不过底下好像还差了一点，对吧工藤……工藤？”
他诧异地看过去，这才发现身边的小侦探好像走了神，视线落在人群中不知道在看哪里，他喊了两声对方好像才收回了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的魂，慢半拍地问了句“什么？”
“我们在讨论雷他们准备的惊喜啊，你怎么了？”服部疑惑地问，感觉自己身边站了个假的工藤新一，“正常情况下你不是应该比我兴奋吗？还是说你要到签名了就已经满足了？”
“不是……”柯南迟疑了两秒，“我在找山田桑，刚刚还看到他在那里的，转眼就不见了。”
“？”服部平次闻言也下意识抬头找了找，一边拿出手机，“我问问到场的警察，他们应该有人盯着他。不过工藤，你的确是对那位山田过分注意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的？”
柯南：“算是吧。”
“哈？”关西名侦探立刻低头瞪他，满脸“你居然背叛了我们的同盟”的抗议。
“是辉月姐的私事，她没同意我不方便往外说。”
“额，这样啊，那好吧……”
几句话的功夫那边的人也接通了电话，服部和对方聊了几分钟，挂断后低头转述道，“他们说山田去洗手间了，已经有人跟了上去。”
“这样吗？”柯南不知为何依然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大楼，这时候上面的房间灯光已经差不多全都按照正确的位置打开了，硕大的英文字母K即将成型，只剩下最底下一二楼房间的位置出了点错，外面负责指挥的女孩正在积极地纠正。
“卡提斯先生，请把一楼最后那间房间的灯打开。”
“好的，我这就去。”
雷&#183;卡提斯温和地说，然后关上对讲机从二楼的房间走了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对门。
那扇房间的门紧闭着，房间的主人似乎没有兴致参与他们的游戏，还在里面休息。每一个拿到邀请函的客人都在这座餐厅的楼上有一个固定的房间，作为发出邀请函的人，他当然很清楚这个房间里的人是谁。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额前的碎发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男人直直地盯着那扇门，唇边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了一种没有丝毫情绪的冷漠。
他反手从身后房间的玄关拿出一颗足球，然后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每一步都好像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
他停在门口的瞬间，心跳频率也随之飙到了顶点，他甚至恍然有种那颗心脏即将从胸口跳出来的感觉。
四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它还是活着的。
雷&#183;卡提斯把那颗足球放在脚下，深深看了它一眼，然后强迫自己抽离开视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的眼瞳中的温度已经降至了最低点，像一潭坚硬的寒冰。
然后他保持着这种冰冷至极的表情，一手摸到腰间，另一只手抬起来敲了三下门。
门内没有反应。
男人皱了皱眉，又敲了三下。
“如果是找麦克先生的话，”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他不在房间里哦。”
雷一惊，差点条件反射把腰间的枪抽出来。好在紧接着传来的高跟鞋的脚步声将他倏然紧绷的神经慢慢安抚下来，他默不作声地放下手回头看去，这才看到某个眼熟的人影从三楼的楼梯上走下来，半个小时之前，他还在休息室里见过。
“源小姐？”雷&#183;卡提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麦克先生之前和朝仓约了一个采访，”源辉月平淡地解释，“正好在这里遇到，朝仓就请他去了她的房间，现在采访应该已经开始了。”
“原来如此，麦克也跟我约了时间，没想到他先去赴女士的约了。”
雷&#183;卡提斯耸了耸肩，他是个意大利人，做起这个动作来别有种风流潇洒的气质。男人低低地说，“真遗憾。”
“是啊，真遗憾。”
源辉月走下最后一步台阶，隔着几步远看向他，轻飘飘道歉道，“抱歉，破坏你的布置了。”

第112章 酒会（五）
走廊中一时间安静得格外明显。
雷&#183;卡提斯显然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迟疑了片刻，“Excuse me？”
“您不是和麦克先生约好了吗？抱歉，朝仓提前一步将人拉走，破坏你们的约会了。”
“原来是这样，”男人脸上溢开一抹笑，带着几分无奈地说，“Whatever，lady first。”
“绅士风度。”源辉月也笑了，随即像是有几分好奇地问，“说起来，卡提斯先生您的妻子也是日本人吧。”
雷一愣，“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您在全球各地有这么多粉丝，她能够得到你的喜爱，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吧，善良、温柔，而且格外勇敢那种？”
雷张了张口，这时候大概是半天没得到反应，他手里的对讲机响起了女孩疑惑的催促，“卡提斯先生，卡提斯先生？”
雷&#183;卡提斯下意识抬起头，就见到面前的人也正看向他，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的计划今晚已经不可能实现，外面也有人在催他，他该走了。然而这个熟悉的动作让他蓦地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巴里说得没错，在外国人眼里东方的女孩儿都长得有些像，如果都是黑色长发，脸颊小巧，眼睛明亮，就更像了。
这个疑惑时歪头的动作恰好就是他的妻子桂子经常做的，她那个时候刚离开日本和他一起移居到英国，对国外的一切都很陌生，遇到什么东西都要惊讶地揪着他问来问去，像只咋咋呼呼的猫咪。
雷&#183;卡提斯的脚步像生了根般挺在原地，他迟疑了片刻，对对讲机那边说了一句“稍等”，等它安静下来之后，这才重新看向对面的人。
源辉月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及至脚踝的裙摆被从走廊尽头吹过来的风微微拂动。这会儿她看起来倒是和桂子不像了，毕竟即便是再爱他的妻子，雷也得承认，面前这个女孩是他见过的东方少女中最漂亮的，就像日本神话中那位月亮上的辉夜姬在人间的投下的影子。
“为什么突然问桂子的事呢？”雷轻声问。
源辉月：“只是忽然有点好奇，抱歉，是我冒犯了吗？”
雷&#183;卡提斯摇了摇头。可能是太久没有人和他提起桂子了，也可能是脚下这片土地将某些被时光掩盖的东西重新带了回来。雷的视线从面前人身上移开，仰头看着头顶贴着浮雕的天花板和白炽灯，慢慢开启了那道闸门，任由自己被纷至沓来的回忆淹没了进去，“就像你说的，桂子她的确很善良，也很温柔，只不过她恐怕并不不勇敢，她的胆子其实很小。”
像是被回忆重新带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男人的声音不知不觉柔和下来，“我是来日本打商业赛的时候和桂子认识的……”
那是他和队友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国度，年轻人的精力在球场上没有发散完，晚上回了酒店后一时兴起想要出去转转，就瞒着教练结伴溜出了门。
他们当时酒店定的繁华的市中心地段，当晚似乎还有什么活动，一群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球员低估了自己的知名度，一出门就被认了出来，顿时被热情的群众围剿了。球员们狼狈地四处逃窜，等到雷&#183;卡提斯甩开追着自己跑的粉丝的时候，望着周围陌生的街景，这才懵逼地发现自己不仅跟同伴失散，还在异国他乡迷路了。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桂子的。
只不过这个相遇虽然有一个偶像剧一般的浪漫开头，后面却没按照剧本走——也或者是太按照剧本走了，初露头角的足球明星差点被后来成了他妻子日本少女当成可疑分子扭送到警局去。因为他那时候日语不好，英文也不怎么样，想要问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纠结之下跟着对方走了一段，结果就被对足球不感兴趣也没认出他是谁的少女当成了跟踪狂。
之后误会解释清楚，桂子拼命朝他弯腰道歉，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外国人自然不知所措。最后两人纠结许久，达成共识，为了弥补这个误会，在他在日本期间，英语专业二外意大利语的桂子小姐会暂时充当他的专属导游。
后来他才知道，桂子那天晚上之所以反应那么大是因为她怕黑，而他们走的那一段路正好有两个路灯坏了。
再后来他因为职业原因被迫要补习英语，桂子就从导游兼职成了他的补习老师，并且一路从日本兼职到英国，最后成了他的妻子。
也随着他对她的愈发了解，他也终于知道桂子不仅怕黑，还怕很多东西，她怕蛇、怕蟑螂、怕下雨天打雷还怕疼怕受伤。
所以他一直想不明白，他那个胆子只有仓鼠大的妻子那天是哪里来的勇气将自己的脖子套进那个长蛇一般的绳索里，安静地在他们的家中将自己吊死的。
“那天晚上我就在书房里，”雷&#183;卡提斯神情恍惚地说，“我没有听到她发出任何声音。为什么？她不难受吗？不疼吗？她以前就连削水果的时候手指被刀划破皮都会哭着来找我……”
他恍然未觉地流着泪，不多，只有一滴，从他眼角静悄悄滑落下去。
源辉月安静地听完了这段开头温馨浪漫最后却以悲剧结尾的故事。
人类是一种会对他人的经历感同身受的生物，在听到他人的悲剧的时候，即便自己不曾经历过，但却好像一同感受到了故事中悲欢离合，体会到故事的主角经历过的一切。这也是自古以来那么多文学影视作品能够打动人的原因。
然而此时此刻，听完这段比虚构的文艺作品要真实无数倍的自述，源辉月的神情却依旧是冷静的，她纤长的眼睫微微垂着，肌肤在白炽灯光下如同初冬的新雪，眉眼精致却没有表情，像庙堂中垂眼看向世人的神女像。
她以这种神像般的神情端详了面前的男人片刻，忽然平静地开口，“你那天的确在书房里，因为你喝多了酒睡着了。”
雷茫然地抬起头。
“警察到现场的时候，第一时间曾经怀疑过你。他们认为可能是你在酒醉之下杀死了你的妻子，然后醒来之后将她的尸体吊起来伪装成了自杀。”
“我没有！”雷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一般，眼珠蓦地覆上一层红色的血丝，狠狠朝她瞪去，“我怎么可能？我不可能杀她！”
“对，你没有杀她。因为警察发现了你妻子的遗书，手写的，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她是自愿做这一切。”
源辉月继续道，以平静得近乎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之后按照她的遗愿，媒体将她的遗书公开了，你还记得里面写的什么吗？”
“‘ I have finished the race。’”雷低声说，然后背脊慢慢地塌了下去，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弯的弓，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声音中的怒火消退，酿成一种无处消解的颓丧和恍惚。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这件事就有结果了，她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几个月……”
源辉月冷淡地说，“看来你是真的不明白她的遗书写的什么。”
男人的呢喃微微一顿，略显迷茫地朝她看来。
“I have fought the good fight， I have finished the race， I have kept the faith.From now on there is reserved for me the crown of righteousness。出自提摩太后书第四章第七节，你不是基督教徒所以不知道这个吗？”
“我不……”雷迟疑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他比往日迟钝的大脑终于将这句话翻译成了母语让他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他的眼睛倏然睁大僵在原地。
“据传《提摩太后书》写于罗马监狱。公元64年7月，一场大火灾席卷罗马全城，市内14区中有10个区受到破坏。尼禄王为了禁绝民间‘这场大火是王下令所放’的传言将火灾的起因推到了基督教徒身上，将他们大肆定罪。在这段对基督教徒的猛烈迫害时期中，《提摩太后书》的作者保罗在罗马被囚，锒铛入狱。”
“这本书其实是这位基督的使徒写给提摩太的书信，告诉他尽管罪恶和莫须有的指责日益增多，但他依旧忠心于自己的信仰。”
“No……”渐渐意识到了什么，雷&#183;卡提斯身体晃了晃，那根绷紧的弦像是被人一刀剪断，他往后踉跄了一下靠在墙上。
“她留下这段话然后自杀，除了在最后告诉你对你的期盼，在我们东方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这个行为——以死明志。”
“No……no……”
“她在用自己的死为你证明清白。雷，你真的认为你的妻子是个很胆小的人吗？胆小的是你才对吧？”
源辉月往前走了一步，她面前的男人像是惧怕什么一般，一边怔然的拼命摇着头，一边将自己贴在墙上，脱力地慢慢滑下来。
“那段时间的新闻记载，你受到丑闻影响，竞技状态一路下滑。抽烟、酗酒，媒体不止一次拍到你和队友在酒吧的照片，大部分时候身边都有超过三个以上的金发美女。”
“我没有做对不起桂子的事……”
“对，你可能的确没有和那些美女们上过床。但是你从这场战争中逃跑了。”
她冷冷地俯视这个昔日里光鲜亮丽的足球明星，像是在俯视一堆垃圾，“是你把你的妻子一个人留在战场上，让她孤立无援，让她独自面对那些利剑流矢，最后她被逼上绝路只能用这种孤注一掷的办法来为你证明清白。”
“No……”
“她也的确成功了，在她自杀之后，那些媒体总算转移了话风，你的诉讼也终于顺利开庭，你的确打赢了那场官司厘清了所有丑闻。”
“但是然后呢？然后呢，雷？告诉我你用她的血洗来的清白干了什么？”
“No……”男人用力地抱紧了头，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了地上。
“在桂子死后不到半年，有关你吸毒的传闻再次出现了——而且这一次是真的。”
“你的竞技状态再次下滑，并且比第一次还要滑落得厉害，丑闻缠身，最后被踢出了欧洲足球联盟，只能去美国大联盟依靠往日的荣光继续捞钱。”
高跟鞋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源辉月站在这滩烂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这就是你给她的回应吗，雷？你终于让世人知道了你的妻子信错了人，知道了那个蠢女人的死亡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对吗？”
雷&#183;卡提斯猛然仰起头，“不，桂子的死不是笑话！”
“是吗，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你不是来杀艾德&#183;麦克的吗？”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一点的男人蓦地僵住。
“从足球大明星到杀人犯，雷&#183;卡提斯，你要消耗她的死亡到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才能站出来保护她一次？”
望着面前缄默成一座无声的雕像的人，源辉月淡淡地开口，“You had destroyed her hero.”
“……”
寂静良久，雕像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然后慢慢低下头去，用手撑住地板，狠狠闭上眼睛，一滴泪水“啪”地一声打在地面上。
远处的楼梯拐角，意外撞到这个场景后下意识停了下来从头听到了尾的两人怔愣地站在原地。
服部平次下意识回头看向身边人，刚要张口，对方却似乎率先察觉到一般扭头走下楼梯。
服部平次连忙跟上。
“工藤，等等……”

第113章 酒会（六）
一直到跟着对方走下一整层的楼梯，服部平次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工藤，你还好吧？”
“什么？”柯南好像在走神，好一会儿才回神一般“哦”了一声，“没事。”
“……真的没事吗？”
这个问题反而让小侦探疑惑地朝他看了过来，“为什么要有事？”
“就是，那个……雷，不是，你的，那个，偶像吗？”
关西名侦探像是嘴里含了块烫栗子，一句话拆成了四五段，囫囵半晌才滚出来。
“哦。”柯南停下脚步。
服部平次赶忙跟着急刹车，像等待考试结果一样正望着他心惊胆战地等着他下半句话，就见他视线笔直地望向前方，疑惑道，“那不是朝仓姐姐和艾德吗？”
服部下意识回头，一胖一瘦两个身影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大概是没注意到恰好停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的他们，两人还在继续谈话，几句零碎的话音飘过来落在他们耳中。
“……一会儿还要回去和老朋友聊天，他应该在我房间里等好久了。”
“麦克先生你的老朋友是？”
“是个日本的同行，叫做山田，应该在你们这里还挺有名气吧哈哈哈……”
柯南猛地回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服部纳闷地说，“等会儿，那个外国记者的意思是这会儿他房间里其实有人，那个山田一直在他房间里？那他刚才为什么没有开门？”
他话音刚落，身边一阵风刮走了。关西名侦探下意识抬头，就见柯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拔腿就往外跑，他连忙跟上，一边有点抓狂，“等等，工藤你又发现了什么？”
柯南头也不回地说，“给盯着山田的警察打电话，向他们确认那个记者到底在哪儿。”
“哦哦。”服部一边跑一边掏手机。
两个人从建筑里跑出来，这时候外头的人群还在盯着上面看，疑惑地讨论为什么本应该去开最后一间房间的灯的雷还没有动作。拿着对讲机的女孩正在和其他人解释，“雷说稍等一会儿，可能遇到什么事情了”。
柯南匆匆往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在建筑门口遇到个便衣警察，伸手一把拽住他，急促问道，“刚才有没有其他人出来？”
警察：“哈？”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出这栋建筑。”跟在后头的服部平次连忙解释了一句。
警察认出了他，赶忙摇头，“没有，这里进出的就你们两个。”
柯南松开手，继续往后飞奔。服部冲满脸茫然的小警察摆了摆手示意他接着盯着又再次跟上。两个人绕着建筑转了半圈，从餐厅正面跑到了背面。
建筑后头是一片草坪，3K餐厅虽然是今天才开幕，但这座建筑却早就落成了，背后的草皮生长得郁郁葱葱。柯南仰头看了看，对照着记忆找到艾德的房间的位置，又打开手表上的手电筒低头在地上找了找，果然发现了一行刚踩出来的脚印。
最靠里的那个尤其的深，几乎将草皮踩进了土地里，像是从高处蹦下来踩出来的。
这时候服部也正好拿着手机跑过来，“他们说山田从洗手间出来之后的确去了艾德的房间，一直没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柯南脚下的脚印，回过味来，“他早就发现有警察在跟着他，假装去找艾德然后从阳台跳下来把他们甩了？”
柯南举起手电往上照，淡淡地说，“不，他不是为了甩掉警察才从阳台跳下来的。或者应该说，那个人不是山田。”
服部一愣，“他们确认过山田的照片了，的确就是今天这个人。如果他不是山田，总不可能是怪盗基德易容成他的样子跑过来的吧？他又没发预告函，这里也没有值得他来的东西啊。”
“不是易容，还没到那个程度。”柯南扭过头，伸手指了指下巴左侧的位置，“山田君的下巴这里有个很明显的疤对吧？就是因为太明显了，所以当其他人这个位置也有疤的时候，轻易就能联想到山田。再加上精细一点的化妆，很容易就能让其他人认错人。”
他说完就回过头去，又把手电的灯光往下扫了扫，“而为了不打草惊蛇，今天来的警察们都是远远看着，没有靠近过他吧，那就更容易认错了。”
服部：“可是就算警察站得远，他今天近距离跟其他人说过话啊。”
“只是打招呼，每个人都没有多说太长时间。这种宴会上遇到的人，大多数都是几面之交，他们未必真的熟悉山田桑，当然也不会发现什么问题。”
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小侦探蹲下来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关上手电，绕开地上的脚印开始往外走。
服部有点不服输地问，“但是你是怎么发现他不是山田的？”
柯南：“因为那家伙是个关西人啊，山田君家中三代都住在东京吧？”
“哈？所以为什么我这个正宗关西人都没发现？”
哦，原来这才是你在意的点。
小侦探虚着眼回头看了他一眼，提示道，“我是在他喝那碗汤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他嫌汤太辣了那次？”服部疑惑地一手托着下巴琢磨，“东京人比较能吃辣？”
柯南：“不是‘辣’，是‘咸’。口味只是个人问题，你给的资料里也没有提到那位山田口味重不重。但是这种说法却是关西特有的，除了关西以外其他地方特别是东京的人那时候只会说那碗汤太‘咸’了。”
“还有这样的事？”服部一愣。
“的确有。”柯南从口袋拿出手机，发出去一封邮件，“现在这个人跑了，警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服部思考片刻，也拿出手机给现场的警察发消息，“我让他们去采集一下现场的指纹，看能不能查到到底是谁冒充的山田。”
柯南：“找不到的吧，那个人没有留下指纹。”
邮件很快就有了回复，柯南打开看了一眼，又低头按下一串号码，冷静道，“他放下汤碗的时候，用四指和拇指拖住碗，一边还用另一只手扶了一下，你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奇怪吗？”
服部闻言抬起手比划，迟疑道，“的确，就好像……”
一道亮光在他脑海中划过，黑皮少年蓦地停下脚步，“就好像他的手指没有摩擦力，拿不住碗一样？！”
“他的指腹上应该涂了某种东西把指纹全都遮住了，所以不会在现场留下任何信息。”
柯南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一边掀起眼皮，从眼尾出扫出一抹锐利的眸光望进身边人眼瞳里，“所以建议你们这边的警方从山田本人入手，基德只有一个，伪装成另一个人还能不被他的朋友认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肯定认识那个娱乐记者，而且对他非常熟悉。”
说完这句话后他加快了脚步将服部平次甩在了身后，服部立即了然，他打的这个电话应该就和他之前提过的不能和他讲的源辉月的私事有关。
思考片刻后，关西名侦探调转脚步朝建筑的正门走去。
他受够了这种信息不对等导致的推理上的落后，他决定自己去问源大小姐本人！
.
柯南沿着餐厅后面的坡道往下走，餐厅前面的人群还没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来嗡嗡的议论声，将这个夜晚衬托得格外热闹。
他远远往那边看了一眼，拐向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
拨出的电话响了好几声等待音，他单手插兜，一边走一边耐心地等着，果然，在自动断线之前，电话终于被人接通了。
懒散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少年音色被电流滤过一遍，有些失真，“咨询收费，概不讲价。”
柯南无声地笑了一下，用肯定的语气平静地说，“别装了，是你吧，梅菲斯特？”
对面的人蓦地收声。
电流音里，安静的呼吸声持续了半晌，然后对面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啊咧，居然被你认出来了啊弟弟君。”
那是个清朗的青年音色，沙哑磁性，很明显是成人，更加明显地是那熟悉的关西腔。
.
餐厅里，可能是半晌没得到反应，楼上的两个明星终于忍不住跑下楼查看情况。然后一到现场就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踟蹰着站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源辉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犹豫要不要过来的两人，“卡提斯先生的旧伤好像复发了，巴雷先生，请帮忙请医生过来可以吗？”
理卡&#183;巴雷：“……”
虽然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但是再没常识也知道卡提斯这趴在地上痛哭的阵仗能是一个简单的旧伤复发就能解释得了的？
好在拳王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即便察觉到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也没有傻到继续追问下去，他聪明地接住了这个台阶，连忙点了点头，一巴掌拍在身边人肩上将他拍醒，“我去看看雷，你快点给医生打电话。”
同样呆住的麦克回过神，连忙让到一边听话地拿出了手机。理卡则是大步走到雷的身边，一边伸出手去扶他一边关心地问，“雷，怎么样了？能站起来吗？”
地上的男人慢慢从地上支起脊背来，脑袋缓缓上下点了点。然后他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墙踉跄了一下，摸索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源辉月站在原地看过去，不远处麦克正在打电话，着急地飚出了一连串母语，这头拳王还担心地站在身边随时准备伸手帮忙。
她觉得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转身就要离开。
“源小姐，请等等。”
被风吹起的裙角被楼梯的扶手轻轻勾了一下，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雷&#183;卡提斯一手扶着墙，略显艰难地支起身子朝她看过来。他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单纯把她叫住却不知道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终于低声开口，语气仿佛恳求，“两年后，下一届世界杯将在卡塔尔举办，我会代表意大利出战，到时候您能过来看看吗？”
源辉月轻轻敛下眸，点了一下头说，“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的。”
“……如果要来的话，请提前联系我，我为您留两张看台的票。”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那么，再会。”
“再会。”源辉月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道，“祝你武运昌隆。”
说罢她就转过身去，缓缓走下了楼梯。
墨色的长发被风轻轻一撩，在视野中一晃而过，高跟鞋的脚步渐渐远去。
雷&#183;卡提斯站在原地，勉强牵起的笑容淡去，露出一种怔愣的神情。像是三魂七魄远走许久终于回归，但还没适应原本的□□，怔忪又恍惚。
“没事吧，雷？”理卡在旁边担心地问道。
“没事……”
男人望着楼梯的方向发了许久的呆，终于低声说，然后他慢慢垂下头，大梦初醒一般抬手捂住了脸颊，遮住一行从眼角淌下的热泪。
“没事……我没事了，没事了……”

第114章 酒会（七）
源辉月刚走下楼，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少年声音，“源姐姐……”
她回过头，就见到服部平次喊着她的名字穿过会场朝她跑来，来到近前时他才慢下脚步，微微躬下腰，扶着膝盖喘了口气。
源辉月奇怪地看向他，又往他身后找了找，“柯南呢？”
“他在外面打电话。”黑皮少年摆了摆手，随即急切地抬起头来问，“源姐姐你在楼上的时候遇到山田了吗？”
“谁？”
她莫名地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叫山田的记者，这个问题柯南也问过她一次。
“没有，他怎么了？”
“他是被人冒充的，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化妆成他的样子混了进来。”服部神色一肃，“直到刚才他都躲在艾德的房间里，源姐姐你一直没有察觉到吗？”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然后她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忽然问，“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遇到山田？”
“……额！”
服部平次僵住。关西名侦探调用自己转得飞快的脑子，艰难地打了个哈哈，“因、因为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源姐姐你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我以为你们会在楼上遇到也说不定呢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小心打量过去，也不知道对方信没信，闻言只淡淡点了点头，“这样啊，我的确没遇到这个人。”
服部连忙走在她身旁跟上，“那源姐姐你以前应该见过他吧？他之前来跟你打招呼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嗯？柯南没有告诉你吗？”黑发美人侧眸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我失忆了。”
服部：“……哈啊？”
“车祸，你应该知道吧？所以四个月前发生过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关西名侦探来不及震惊，灵光一闪迅速抓住重点，“等等，也就是说那个人的确很有可能以前接触过你，但是你不记得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那个人是为了源姐姐你来的。”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一边说一边理着思路，“他费尽心思混进来，却好像什么都没做，感觉像是单纯只是来见什么人。”
而这个会场里来的名人虽多，但是大部分都是明星，想要混到他们身边去太简单了，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值得人如此花费心思的，这个酒会里最有可能性和价值的就是源辉月。
她忽然停下脚步。
“源姐姐你想到什么了吗？”服部立刻问，“也有可能就是最近，你身边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事情吗？”
源辉月沉默片刻，脑海中还真缓缓浮出了一个人选，“……梅菲斯特？”
服部：“……哈？”
那又是谁？刚结束战国混战又要开始研习《浮士德》了是吗？这年头的犯罪分子能不能少搞点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弟弟。”花里胡哨的犯罪分子笑眯眯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柯南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间。
两分五十九秒。
卡得真准。
他紧接着拨出去另外一个号码，“找到他了吗？”
“没有！就差一点，最后一秒钟！快要找到他的时候那家伙挂电话了，他一定是故意的！！！”
那头少年愤怒的声音几乎要从扩音器里冲出来，按照马场对这人性格的描述，他大概是真的气得不清。
也是，被人顶替了身份这么久还没发现，几乎是黑客的耻辱了。
“我一定跟这家伙交过手，他知道我能在三分钟内找到他所以故意在两分五十九秒挂断了电话！”
少年黑客也不傻，很快就抓住了这一近乎调戏的行为中暴露的信息，咬牙切齿地说，“有这种水平的同行不多，给我等着！”
“……”
掺和不进他们的战争，柯南只好在内心默默给他加油，“有消息了告诉我。”
“我知道了。”对面干净利落断了线。
柯南无言地把手机拿下来揣回口袋，沉思着开始往回走。这时候外头的宾客已经回去了，倒是有许多被之前阵仗吸引的路人聚了过来，留在餐厅门口意犹未尽地举着手机拍着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餐厅上方的“K”字已经被完全点亮。这个惊喜顺利完成，没有人知道其中发生过什么，楼下的气氛一片热闹祥和，“咔嚓、咔嚓”的拍照声连成一片，间或掺杂着兴奋的议论，不用猜就知道明天的新闻头条会是什么。
他顿了顿，穿过熙攘的人群继续往里走。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主持人在台上宣布因为雷&#183;卡提斯的身体原因，可能不能继续出席接下来的酒会，这个开幕仪式因此提前结束。
底下响起一片可惜的叹息，他路过某个小明星时对方还在和身边的经纪人小声抱怨，“我还想和卡提斯先生合个影放到社交平台上呢。”
经纪人低声安慰她，“没办法，可能是雷的旧伤复发了。原本是有合影环节的，只能等到下次了。”
“……”
将这些杂乱的声音扔在了身后，柯南加快脚步穿过宴会厅，抬头往休息区的方向找了找，果然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原来的位置。
她腿上搭着一件眼熟的西装，正在和服部还有和叶两人说话，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小侦探慢慢走了过去，然后脚步越来越快，“姐姐。”
源辉月伸手牵住携着一阵风扑过来的弟弟，他刚刚大概在外头待了不短的时间，常年带着小孩子的热乎劲的手指尖难得地有点冰凉。
她于是把他的手指往手心里攒了攒，一边伸出手用指腹在他脸侧贴了一下，“我们准备回去了，你要再去和雷道声别吗？”
柯南在她掌心里摇了摇头。
源辉月有点疑惑。小孩埋着头只给她一个圆圆的发心，她伸手拨弄着弟弟头顶的碎发，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就这一会儿的工夫能发生什么事？总不成还能是在她没看到的时候被谁欺负了？
认真地看了他两眼后，她将膝上的西装外套还给服部，“那就回家吧。”
服部平次接过衣服，抖开穿上，一边笑着说，“那边有几位老爸的熟人，我跟和叶去打声招呼，源姐姐你们先走吧。”
说罢他就拉着表情还有些疑惑的和叶快速离开了，望着两人的背影，源辉月站起身，牵住弟弟一边随口问，“说起来柯南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没吃什么东西？”
小侦探回过神，“啊……你也是吧，我记得你好像就喝了一碗汤？”
“我本来就对寿司没什么兴趣，肚子饿吗？要不要回去吃点东西？”
“嗯，最上姐姐现在在家里做饭吗？”
“是啊，她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说早就知道我们不会在酒会上吃东西……”
牵着弟弟走出大门，门口的风吹带起她肩上的长发，源辉月随意道，“说起来，我刚刚遇到雷了。”
柯南一愣，抬头看她。
“他说下一届世界杯，他要代表意大利出战。给我留了两张看台票，你想去吗？”
“……”
半天没得到回答，源辉月疑惑地低下头，弟弟好像怔了一会儿，纤长的眼睫下一双湛蓝色的眼瞳注视着她，不等她看清楚他眼底的神色，他忽然眨巴了一下眼睛，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用力点了一下脑袋，“嗯！”
她低头观察了一下弟弟的表情，这会儿他看上去又十分正常了。
可能只是时间太晚，小孩子累了？她有点疑惑地想着，方才察觉到的那点异样终于在脑海里渐渐淡去。
门口聚集的人群还没散，源辉月让司机将车停在了侧面。一阵风贴着墙壁吹过来，将她的裙摆牵开，像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花。
他们沿着侧面走了几步，很快就看到了停在路灯下的汽车。朝仓先一步到了地点，正站在车边上等着。
她没再多想地加快脚步，“走吧，外面的确有点冷了。”
朝仓体贴地替她拉开车门，车内的暖气显然提前开了好一会儿，门一打开就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将他们环绕起来。
源辉月上车后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就见小孩正把蒙上的雾气的眼镜取下来，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还冷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臂，疑惑地说，“有一点？”
柯南把眼镜放到一边，转过身来，朝她张开手。
源辉月：“？”
“不是说冷吗？”他扭过头去，鸦羽一般的黑发扫过脖颈，露出一点发红的耳根，“借你抱一下。”
她略微一怔，视线落在弟弟精致的侧脸上，忽然明白了什么。望着他有点别扭的神情，她垂下眸轻轻笑了。
源辉月倾过身，轻轻将他抱住，小孩子的身体单薄得像只幼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乎气。几乎是在她靠过去的瞬间，他纤细的手臂也缠了上来环住了她的脖颈。
副驾驶席的朝仓从邮件中抬起头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两姐弟，然后又小心地转过头去，没敢继续打扰。精干的女助理和旁边的司机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可贵的安静，唇边不自觉露出抹欣慰的笑容来。
另外一头，被拉走的远山和叶：“平次，我们都在会场转了一个圆圈了，哪儿有需要打招呼的伯父的朋友啊。”
服部心不在焉地说，“再等会儿，可能马上就有了。”
远山和叶：“？”
望着她迷茫的表情，服部平次只好无奈地交底，“笨蛋，学会看空气一点啊，不要打扰人家姐弟俩培养感情啊。”
远山和叶：“？！”
她几乎是震惊地看向身边的竹马君，差点上手试一试他的额头。
讲个笑话，她身边这个人，这个拉低了整个酒会情商的高中生侦探，教她要看空气。
你是今天发高烧了在说胡话吗平次？

第115章 十字路（一）
警方到底没能在酒会现场找到假“山田”的指纹，这位神秘的梅菲斯特像浮士德中那位神通广大的恶魔，然而酒会的门口没有祛魔符，于是他得以披着马甲跑进来溜达一圈又从容离去，没给凡人们留下任何信息。
在普通人的视野中，这天晚上发生的最值得一提的只有酒会上出现的那三位体育大明星。酒会结束之后，大阪的新闻媒体狂欢式地将这个开幕仪式送上了头条，连太阁城楼顶上那起骇人听闻的自焚案都被挤到次席，有关酒会的各种消息或真或假漫天飞舞。三位明星老板接下来还会出席不少在日本的活动，新闻媒体的这场狂欢估计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但对于源辉月来说，酒会当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成了过去式，雷&#183;卡提斯在日本还有一场表演赛，她也没再继续关注。
那个男人到底是真的被点醒，就此重新站起来；还是只是一时受到良心谴责，短暂清醒之后又再次沉溺到那个酒和毒品的世界，于她而言也没有多大关系了。
毕竟她当时和他说那些话，也不是为了他。
可能是连着两天的暴雨终于把雨水倒完了，酒会的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源辉月带着在远山和叶的建议下选好的礼物，去到了服部家中拜访。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大阪停留两天，然而这两天的日程过于丰富多彩，服部平次的邀约两次都被中途发生的意外打断了，因此等案件结束，她不得不在大阪多留了一日，并且希望自己的前两次爽约不要让主人家觉得失礼。
幸而服部平次的母亲服部静华女士显然没有这么想。
“都是平次的问题吧，明明跟你们约定好了，结果却自己跑去了福冈。”
这位非常了解自己儿子的亲妈显然思路清醒地知道锅在谁头上，她看了一眼乖乖坐在旁边的服部，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和恨铁太成钢交错的奇妙复杂，“而且说好要带着朋友来大阪旅游，结果拉着你们来东奔西跑地破了两天案。”
天知道服部静华在家里等着儿子带朋友登门，结果听说他把对方领到了案发现场的时候心里有多懵逼。
上次的毛利小五郎也就算了，人家多少是个侦探，至少专业对口，但这一次……你带着人家源氏的大小姐去干了些什么啊平次？！
服部女士觉得自家儿子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了，除了唯一肯要他的和叶。
“话说回来，今天的天妇罗做得真好吃啊，妈你也尝尝。”服部平次干笑着给她夹一筷子菜，试图转移亲妈的注意力（和怒火）。
然而事与愿违，服部静华平静地说，“我知道，这是我做的，而且我已经尝过了。”
完全忘了这是在家吃饭的的服部平次：“是、是这样吗，哈哈……”
源辉月坐在一旁露出文静的微笑，柯南伸手捂住了脸，不忍直视自家犯蠢的小伙伴。远山父女俩可能是见惯了，脸色有种习以为常的淡然。
“咳，”坐在主座的服部平藏干咳了一声，默默对客人道，“招待不周，请源小姐见谅。”
源辉月对上他的视线，也礼貌地颔首，得体地客气，“您过谦了。”
服部平次他亲爹，服部平藏从外表上看是位面相严肃的中年男子。他面部轮廓英俊而锋利，乍一看和热血少年漫男主角似的服部平次并不太像，但仔细观察过去，又能从两人眉眼间找到一两丝来自血缘的奇妙联系。
她和服部平藏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上次在那间旧房子，显然对方是听说自家儿子把源氏大小姐带去了案发现场，出于各方面考虑亲自赶了过去准备给儿子收拾场面。到了之后发现她待得还挺自在，于是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看了一眼就回去了，明显是用的对待儿子朋友的态度。
这一次她感觉服部平藏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但不同在哪里她暂时说不上来。源宗政的评价列表里，服部平藏其人在日本整个警察界也是最不好对付的那寥寥数人之一。好在这个不靠谱的爹虽然在政界到处树敌，但总算还没把他的神通也用到警界来，他跟服部平藏没有什么交情，但万幸也没有结仇。
所以源辉月才得以能够坐在这里被弟弟的小伙伴的家人友好接待，而不是到门口就被人礼貌地请出去。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源辉月有点走神地拿起筷子刚要落到旁的小盘里，那个盘子就被旁边的弟弟端走了。
她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视线跟着那个盘子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里面放了花生酱。
“源小姐花生过敏吗？”上首的服部平藏显然注意到了这边。
源辉月：“轻微过敏，不太严重，所以之前也没有跟服部君说。”
其实是她忘了。毕竟她乱七八糟不吃的东西一大堆，有的是因为过敏，有的是纯粹不喜欢，所以只要不端到她面前来，她可能自己都忘了。但是神奇的是她自己不记得的东西，她弟弟好像全都记得。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孩子，他还在侧过头和服部说话，好像压根没注意到这里。
餐桌上的气氛很和谐，服部平次没有吹牛，服部静华女士的手艺的确很好。服部少年彩衣娱亲，总算把亲妈哄好了，回头一看发现源大小姐居然跟他爹聊上了。
她好像十分擅长应对这种社交场面，笑容浅淡柔和又不失礼貌，而他那个向来难搞的亲爹这会儿也半点不见严肃，态度堪称温和。
“这两天平次净拉着你们去查案了，应该也没有游玩好，源小姐不在大阪多待几天吗？”
“下次还有机会再来也是一样，而且柯南也该回去上学了。”
“这倒也是，不如让平次送送你们吧，他这次完全没有尽好地主之谊，让他送远点。”
“这个倒不用，到车站就可以了，之后我们可能要顺路到京都去一趟……”
服部平次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脖颈，扒拉了一下身边的小伙伴，“喂，工……”
话还未说完，正在凝神听两人说话的小侦探好像骤然回过神，凌厉地扫过来一眼。
服部恍然噤声，自觉换了个称呼，“柯南。”
他这才收回视线，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似的夹起一块天妇罗夹咬了一口，“什么事？”
服部：“源姐姐在源氏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吗？”
柯南：“她不是一直都是继承人？”
“我不是说那种挂名的。”服部平次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低声解释，“你知道之前外界一直有种说法，源氏的那位家主之所以把他女儿也就是源姐姐放在继承人的位置上，只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份，不让别人看轻她，实际上源氏真正的继承者另有其人。”
一个普通的小家族继承人选都能排出一二三四个顺位呢，更何况偌大的源氏。在此之前其他人都不认为源宗政这位离经叛道的女儿头顶上那个继承人头衔有多少含金量。
服部：“但是我现在感觉传言好像也不太能信。”
柯南：“……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服部平次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抬头看。
源辉月和服部平藏已经聊上有一会儿了，另外一侧的远山银司郎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也加入了进去，几个人的话题从桌上的饭菜转到了现在的食品价格，再到今年参议院正在讨论的议题，中间夹杂进了几个关于议员受贿问题的看法，现在已经讨论到了警察的待遇和相应特权的问题。
好好的一场家宴，吃成了警界高层会议。
服部平藏仿佛谈兴很浓，和她交流得很认真，完全不像是只是招待儿子的友人，更像是在面对哪个同僚，甚至更甚。
服部：“我爹不会跟随便哪个人聊这么多的……就是，态度不太对，你明白吧？”
他抓了抓头发，组织了一下语言，“虽然跟源氏没法比，但是在关西服部家也算可以了。我从小跟着他们去拜访过的豪族也不少，我绝对看得出来，我爹他现在明显就是对待下一任继承人的态度……所以源姐姐家里到底怎么回事？她之前从来没掺和过家族的任务吧？”
“……”
沉默了一会儿，柯南这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服部有点震惊，“你还有不知道的？”
柯南：“当然有。”
比如说，他不知道源宗政到底在想什么。
顿了顿之后，他回头看向服部，“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额……”
服部平次一张帅脸写满“我有话要说，但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两人对视片刻，关西名侦探咬了咬牙正要将那个“该不该”付诸实践的时候，柯南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小侦探低头看了一眼，对服部比了个“一会儿再说”的手势，就拿着手机先跑到一边去接电话了。
电话是阿笠博士打来的。对方一开口就是一副“有事情需要帮忙”的口气，先迟疑地问了一句，“新一啊，你那边的事情忙完了吗？”
“已经结束了，怎么了？”柯南拿着手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听着那边的叙述，然后微微一愣，“……案件委托？”
“是今天早上寄到你家里的。对方还特意打了电话过来，然后转移到我这儿了。”阿笠博士的声音有些为难，“既然你这边的事情结束了，你看你能去看看吗？”
“我以什么借口过去啊？”柯南虚着眼问，“你觉得什么说法能够说服辉月姐姐？”
“额……”
思及某位名侦探现在的监护人的难搞程度，阿笠博士额头默默留下一滴冷汗。他擦了擦额角，艰难地说，“但是委托人的年纪听起来很大了，是一位老人，而且是某间寺庙的住持，他说的那个事情非常重要，我实在不忍心一口拒绝。地点就在京都，山能寺，新一你现在不是在大阪吗，正好离那个地方很近的……”
“京都？”
柯南蓦地想起源辉月刚刚说要去京都的话，他顿了顿之后，“……你先说来听听。”

第116章 十字路（二）
柯南打完电话回到客厅时，发现餐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换了话题。服部平次正在抨击和叶上次选的那家餐厅不地道，趁着下午还有时间，他要亲自带着他们在大阪转转，品尝一下真正的大阪美食。
他姐在一旁听着，对此报以礼貌的微笑，只有对她非常熟悉的人才能从她湛蓝色的眼底看出对这碗狗粮的嫌弃。
柯南：“……”
他默默回到她旁边坐下，旁边的关西名侦探还在举着筷子手舞足蹈地做美食推荐，“我跟你们说，寝屋川市有一家店超级好吃，开了很多年生意一直很好。我从小就是在那家店吃到大，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带你过去……”
“平次。”服部平藏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他端起酒喝了一口，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面色诧异的儿子，“如果你说的是章鱼平的话，那家店不用去了。店老板今天早上被人已经遇害了，就在他的店里。”
服部平次的筷子停在半空，闻言一怔。
“不会吧，我和平次大前天还去过那家店里……”远山和叶下意识问，“是遇到强盗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坐在她身边的远山银司郎接过话头，苦笑着道，“或者更加准确一点的说法，那家店的店主自己也是强盗——他是‘源氏萤’的成员之一。”
柯南条件反射扭头看向身侧的源辉月。
“源氏萤”虽然名字里有“源氏”两个字，但实际上和那个某个著名世家扯不上一点关系。它是个有名的强盗集团，从平成年初开始活动，犯下的第一起案子是距今十二年前。
这个强盗团大部分时候都以艺术品为目标，偷盗最多的就是佛像。源氏萤是他们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据说这个盗贼团是源义经的狂热粉丝，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义经记》，甚至以源义经的家臣为代号——非要说的话，就是源辉月家被这个胆大包天的盗贼团给碰了瓷。
“警方去店老板家中调查时，在他家中搜到了一本《义经记》，扉页的签名是备前平四郎，已经核对过是死者本人的笔迹。除此之外，死者本人的经济情况也有问题，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店老板，实际上背地里开销极大，并不是他那个店铺能够负担得起的，所以目前已经基本能够确定他就是那个盗贼团的成员。”
远山银司郎补充说明，“而类似的案件不止发生在大阪，同一天晚上，东京西国立寺发现三名死者，京都一间酒吧内发现一名死者，全都是源氏萤的成员。”
“……”
这个消息让服部平次愣住了，他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这才低声喃喃，“我到那家店里去了那么多次，完全没看出来啊。”
服部平藏：“要是能够那么简单就被你发现，源氏萤也不会活动了十二年都没被警方抓住了。”
远山银司郎打了个圆场，“嘛，不过这一次倒是很有可能能够抓住剩下的人了。那几位死者的死因都很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下的手，用箭矢和武士刀这种冷兵器，所以这次东京、大阪还有京都的警方应该会难得地联手一起来办理这个案子。”
听到这里，源辉月终于插了一句嘴，“那几位死者身上的刀伤有照片吗？”
“有，我刚好从警局把资料带回来了准备回家继续研究研究……”远山刑事部长转头找他带来的公文包，他身旁的和叶无奈地站起身，“我去拿吧，你刚刚进门的时候放在玄关了。”
“谢了，和叶。”
“嗨嗨……”
柯南的视线跟着和叶少女离开，一边轻轻拉了拉身边人的衣摆。
源辉月：“？”
“姐姐你不是晕血吗？”小侦探小声问。
“照片还好。”她顿了顿，默默在心里加了个“吧”。
服部平次这个时候正在问和叶他爹，“远山叔，东京和京都的那几位死者代号是什么？”
“东京是龟井六郎、鹫尾七郞、片冈八郞，京都那间酒吧里是骏河次郎。”远山银司郎说，“也就是说，源氏萤的成员至少还剩下弁庆和伊势三郎，以及可能存在的源……咳，源氏萤的首领。”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张桌子上就坐着一个源氏的人，当着人家的面称呼一个盗贼团首领为“源义经”十分不礼貌，临时改了口。
源辉月朝他笑了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反正她的祖宗在各种影视作品中被编排得多了去了，超凡入圣立地成魔甚至被人叫老婆的情况也不是没出现过，也不差这一个盗贼头子了，可能这就是名人的烦恼吧。
只不过她能不在乎，但是源氏却不能不将它当回事。一个盗贼居然敢用源义经当代号，还堂而皇之地给自己的团体取名“源氏萤”，源氏的脸往哪儿摆？
所以这个强盗团为什么还能活蹦乱跳地蹦跶十二年，而没有被源宗政全抓去填东京湾？
源辉月捏着筷子思考了一下她爹的脑回路，然后觉得以他那个奇葩性格可能还真不怎么在乎这个。故意留着这么个盗贼团来恶心家族里那群老古板，这种事源宗政也不是做不出来。毕竟她爹当年上位的过程，咳，也不是很和谐友好。据她所知的就有几位半截身子快要埋进土里的老长辈到现在都看不惯他，目光独到地看清了源氏落在他手里迟早要完的未来。
她想着想着有些走神，旁边的柯南还在和服部讨论这起横跨了东京、大阪、京都三个区域的杀人事件。
服部：“听起来好像是源氏萤被什么人盯上了。”
“也可能是他们内部成员自相残杀。”柯南若有所思地问，“这个盗贼团有多久没活动了？”
“我记得源氏萤的上一起案子好像还是东京的……”
“东京西国立寺，”远山银司郎说，“就是那三名源氏萤的成员死亡的那间佛寺，被盗的是西国立寺收藏了几百年一尊佛像。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寺庙的和尚发现佛像被盗之后立刻报了警，但是警方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又一次让那个盗贼团成功逃脱了。”
源辉月回过神来，端起手边的果汁，“没有调查过当时寺庙里的人吗？”
“你是说留宿的客人吗？”远山银司郎认真道，“我看过当时的案卷，警视厅那边的确往这个方向考虑过，但是后来又一一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源辉月闻言顿了顿，垂眸喝了口果汁。这时候远山和叶正好回来了，远山银司郎谢过女儿，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拉开翻了翻，从里头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袋来。
“京都和东京那边的照片今天早上也发了过来，全在这里了。”
她于是暂且略过了这个话题，伸手接过文件袋打开，文里头的资料大概没有钉好，她刚一揭开封口，一片狰狞的血红就迫不及待地从袋口掉了出来，淋漓地刺进她的视野里。
她一顿，不动声色地把那几张落在膝上的照片捡了起来。
现场拍照的刑警是老手，照片找的角度格外专业，刀口的方向都清晰被拍摄了下来。
服部平藏在上首补充说明，“凶手出手非常快且狠，几乎全都是一击致命，很明显是杀人的剑术……源小姐有看出什么来吗？”
他说话间源辉月已经快速地将那沓血淋淋的照片翻了一遍，视线一扫而过快得像走马观花，然后她皱了皱眉，“……我没见过这种剑术。”
把照片递给旁边的弟弟，她端起桌上的果汁又喝了一口，用果汁的酸味压了压大脑中泛起的晕眩，效果聊胜于无。整理了一下思绪，她这才轻声开口，“不是现在已知的任何一种流派，更加偏向古流剑术。而且剑招中的痕迹太乱了，比起博采众长更像是看了一些所谓的教学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服部平次正在和柯南凑在一起翻阅受害者的照片，闻言一愣，“源姐姐你还懂剑道？”
话音刚落，就被亲爹远程砸来一句冷冷的斥责，“太失礼了，平次！”
源辉月略微一顿，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对上少年疑惑看来的目光，她轻轻敛了下眸，摇了摇头笑着说了声“没事”。
服部家好好的家宴最后开成了案情分析会，介于饭桌上坐着的七个人其中就有两个警察、两个侦探，人数上占据了压倒性优势，所以这个走向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家宴结束之后，源辉月二人没有按照服部的邀请继续在大阪多待半天，而是趁着时间还早直接启程前往了京都。
朝仓助理陪着源辉月参加完酒会，当天夜里就回东京了，司机倒是留了下来，准备顺路将她们送到京都去再离开。
他将车停在服部宅门口，看着源辉月和柯南跟服部平次道了别。他拉开车门送他们上车，一边扫了一眼后头的人的脸色，低声提醒道，“源小姐，后面储物柜里有糖。”
源辉月道了声谢，从他说的位置找到糖果，拆开一颗塞进嘴里，然后终于松了口气一般将身体往靠背上一趟，恹恹地闭上了眼睛。
柯南在一旁拿着瓶水，看着她明显神色不太好看的侧脸，“你不是说看照片没问题？”
源辉月：“我以为是。”
刚才在服部家的时候她表现得还很正常，这会儿可能是当时强压下的不适终于一起造了反，全都迫不及待涌了上来。她阖着眼靠在车椅上，纤长的眼睫如墨，衬得脸色几乎比领口的丝质衬衫还要白，眉宇间除了疲惫还有一缕几不可见的厌烦。
柯南把水瓶的盖子拧开递给她，“忍足医生不是说姐姐你晕血是心理原因吗？我还以为过这么久会好一点。”
“没有，他们都已经开始研究抗晕血的药物了。而且他还说我失忆也是心理原因呢，我心理哪儿来那么多问题，庸医。”
柯南：“……”
嗯，他姐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脾气总是不太好，他非常理解。
就是那位忍足家那位据说是历代以来最出色的天才家主听了这话可能会有一点点委屈和抗议，只不过他和源辉月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应该也已经习惯了。
他默默换了个话题，“辉月姐姐你刚才在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完，关于那个偷盗佛像的嫌疑人的猜测。”
“嗯？”
“你想说的不仅仅是客人吧。”小侦探看向她，肯定地道，“你真正怀疑的其实是当时寺庙里的僧人，我说的没错 吧？”

第117章 十字路（三）
汽车平稳地行驶上了车道，司机的开车技术很好，车内没有一点颠簸感。
源辉月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糖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大脑里那片混混沉沉不断坠落的海好像终于停了下来。
她保持着这个躺着的姿势，慢悠悠开口，“我一直觉得源氏萤的盗窃目标很奇怪。”
柯南：“佛像？”
“对，佛像。佛像这种东西，价值不好界定，难以运输，更难出手。天底下艺术品那么多，为什么那个盗贼团非要选择佛像这么麻烦的东西作为目标？”
老实说这个问题小侦探也考虑过，他想了想说，“艺术品不同于金银或者钞票，还有真假和优劣之分，如果费尽心思偷到手里的东西其实是个假货或者其实是市场上的劣等品，那就白干了。所以说，源氏萤经常性挑佛像下手，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对佛像最熟悉。”
“最顶尖的盗贼自己本身就是艺术品鉴赏大师。”源辉月闭着眼轻轻笑了笑，“源氏萤偷到的佛像在国内基本不可能找到买家，他们只能通过走私手段将它卖到国外去。而大部分情况下这种走私案买家和卖家之间交易的也不会是完整的佛像，而是佛头。”
“因为佛像的精华大部分都在佛头上，而且外国人并不忌讳这个。”柯南顺着这个思路恍然道，“也就是说，其实源氏萤偷盗佛像的时候只用把佛头割下来就可以了，并不需要真的把完整佛像搬走。”
“没错，但是他们为什么没有采取这种更加轻松的方法？”
源辉月睁开一只眼睛朝他看去，小侦探和她对视片刻，两人一起说出了同一个答案，“因为敬畏。”
源氏萤的某个成员甚至很有可能是首领，是个受了戒的和尚。
所以他对佛像非常熟悉，连某些寺庙里的珍藏都能够借着身份之便前去观赏踩点。他偷盗买卖佛像，看起来似乎肆无忌惮，实际上对虚无缥缈的神佛还残存着一点本能的敬畏，所以他偷盗归偷盗，却并不敢真的把佛像的头割下来。
举头三尺有神明，做过的事情，谁知道神明会不会全都给你记在账上呢？
柯南若有所思道，“所以源氏萤现在开始内部人员自相残杀，是因为这位首领已经过世了吗？”
源辉月半阖着眼又喝了口水，“你觉得他们是自相残杀？”
“东京西国立寺的那三名死者，身上穿戴的围巾、手套和帽子是一模一样的花纹和材质，明显是一套的东西却分别穿在了三个人身上。那个手套对其中某位来说还并不合适，像是别人送他的，或者是三人分到的遗物。”
小侦探有条有理地分析，“案发现场的地上有好几个烟头，经过检测沾有死者的唾液，说明他们在那里等了很长时间，他们等的很有可能是凶手本人。再加上大阪的‘备前平四郎’和京都的‘骏河次郎’都是在他们各自的家中遇害的，能够这么熟悉他们本人的身份，又让东京那三位死者对他没有防备，只有是他们曾经的同伴了。”
“而源氏萤半年多的时间没有活动，有可能就是他们的首领身染重病，在这半年里去世了？”源辉月拿着水瓶微微垂眸，大脑刚运转了片刻那种沉甸甸的晕眩又不依不饶地纠缠了上来。她揉了揉太阳穴，有点不耐烦地重新靠了回去，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递，皱着眉说，“算了，等到了山能寺再想吧。”
接过水瓶的柯南，“……诶？”
“不是很想去看看吗，工藤君？”
“！”
“但是阿笠博士给我发消息说他虽然接到了委托，但是可能赶不回来，所以拜托我先过去听委托人阐述一下情况。”黑发美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正好是佛寺，可能和源氏萤有点关系，反正也是顺路我就答应了。”
“这，这样啊……”名侦探默默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直到看着她重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柯南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扭过头虚着眼给阿笠博士发消息。
【你说你来跟她说是这个意思？提前告诉我一声啊！】
害得他差点被那一声“工藤君”吓得心脏骤停了！
.
京都的佛寺，登记在册的有一千八百七十七座。这其中最出名的无疑是金阁寺、东福寺、天龙寺、大德寺和清水寺这五座寺庙，历史悠久，风景如画，名声甚至传到国外，每年都有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慕名前来观赏。
和这五座历史动辄上千年的古寺相比，山能寺只能算是佛光普照下的米粒一枚。但是在当地，山能寺还是有一些名气，很多居住在附近的居民都是寺庙的忠实信徒。而山能寺中最特别且最有名的就是寺庙里供奉的主佛药师如来，每十二年才会开光一次，接受信徒参拜。
山能寺的药师如来上一次开光正好是十二年前，距离下一次开光已经不远，在这个档口寺庙中的和尚忽然私下里找名侦探下了委托，源辉月到达之前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太阳底下的新鲜事不多，这一次的事情发展果然也没有出乎她的预料。
他们在下午三点到达的山能寺，彼时寺庙中还有客人还没走。源辉月提前给寺庙里打过电话，知客的僧人顺利将她和电话里的人对上号，然后和客人告了声罪，快步迎了上来。
走了一遍自我介绍流程，又替某位没能到场的名侦探解释了一番，他们就被自称龙圆的僧人带到了内院。
“就像您看到的这样，距离开光日只有半个多月，我们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打开柜门，展示了空空如也的佛龛之后，这位发出委托的僧人转过头来愁眉苦脸地说——山能寺的主佛果然被盗了。
时间是在八年前，当时寺庙中的僧人没有声张，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自己私下找寻，然而找了八年也没有结果。
八年过去，就算当初盗贼下手再粗陋，时间都会当上他最好的帮凶，替他清理掉一切痕迹。源辉月往佛龛里扫了一眼就知道里头没什么线索，平静地收回视线。
柯南认真询问受害人，“八年前佛像被盗的时候，寺庙里有外人吗？”
“有倒是有，但大部分都是熟客。”龙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努力回忆，“那些客人后来我们暗中试探过了，全都没什么异常。只除了有一家施主是外地来的游客，临时在我们寺庙落脚的，不过佛像被盗应该跟他们无关。”
“为什么？”
“因为那家人的妻子和丈夫都是警察啊。”龙圆为难地说，“他们还带着家里的女儿，据说是妻子怀孕了，丈夫特地带她来京都的寺庙祈福的，这样的一家人跟佛像被盗应该扯不上关系吧？”
柯南：“额，说的也是……”
然后他想了想，“药师如来十二年才开一次光是面向信众的吧，如果有其他寺庙的僧人前来参拜，你们应该不会阻拦？”
“这倒的确不会，佛法无边，同宗的师兄弟当然可以随意前来。”龙圆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寺庙的药师如来很有名气，慕名前来的同道们的确不少。”
“那段时间都有谁，你还记得吗？”
“这，我要去翻一翻名册……”
两人说话的工夫，源辉月的手机进了一个电话。她看了眼来电提醒，朝柯南微微示意就转身出了门。
佛殿外头是条长长的木质走廊，栏杆外绿树成荫，还有一口水井，井边生着青苔，显然年龄和这座寺庙一样久了。
源辉月往那边扫了一眼就停在栏杆旁接通了电话。
“我在山能寺……对，山能寺的佛像的确被盗了。”她眉心微微一簇，“你已经到京都了？”
话音刚落，一声枯枝被什么东西踩碎的声音掠过耳侧。她一顿，抬头看去，就见到佛殿后头绕出来一个人。
对方似乎是无意间走到这里，撞上了她在打电话，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时青年也愣了愣，然后歉意一笑，又自觉地原路离开。
源辉月目送着他的背影，“没事，寺庙里的客人……嗯，刚刚还在门口打过照面，好像是住持的朋友。”
她打完电话重新回到殿内，就见带他们过来的僧侣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弟弟一个人站在日光菩萨面前，拿着张花花绿绿的纸低头沉思着什么。
源辉月：“龙圆呢？”
“去找八年前的访客名册了，”柯南回过头来，将那张纸递给她，“几天前他在寺庙的邮箱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地址也没有署名，信封里头只有这个和一张印着打印字体的信纸。信上写着只要解开了这个谜题，就能知道佛像所在。”
源辉月接过来看了一眼，立刻了然，“凶手寄过来的？”
“如果山能寺的佛像的确是源氏萤盗走的话，那就很有可能。”柯南严谨地说，“应该是那位逝世的首领留给源氏萤其他成员的，但是他们可能没有解开。”
“所以就想了个法子找侦探来替他们解？”
源辉月失笑，只觉得这些强盗思路居然还挺广。她往纸面上扫了一眼，就把它还给弟弟。
“我不擅长这个，你怎么看？”
柯南想了想，“如果是源氏萤的话，先去源义经和弁庆有关的地方看看？”
“那就走吧。”
小侦探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跨过佛殿大门，忽然愣了愣，想起什么般转过头来。
“辉月姐姐，你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他有些迷茫地问。
源辉月的视线从佛龛里余下的两座佛像上收回来，看向他，“嗯？”
“……别装傻，我就没见到你对其他案子这么积极过。”
源辉月于是思考片刻，走过去牵过弟弟的手，拉着他迈过门槛，一边语气真诚地说，“可能是你感觉错了？”
柯南：“……呵呵。”

第118章 十字路（四）
源辉月其实是在京都长大的。
虽然在德川家康将幕府搬到江户之后，这个早年还是一处荒凉渔村的地方渐渐在后续的几百年间成了新政治中心，甚至明治维新后连天皇都将国都迁过去，将其改名为东京。但真要算起来，但凡历史在几百年以上的世家，基础地盘依然都还在京都，比如源氏。
虽然儿时的记忆早忘记干净了，但走在京都古色古香的街道上，她的视线扫过周边的街景，依然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不熟悉也不行，京都没怎么经过战乱，大部分建筑都保存完好，如今全成了景点供人游玩。众所周知，如果一个热门景点没有个与之相称的历史传说，那这个热门就仿佛掺了水，就是捏也要捏造一个出来。而非常不巧的是，源辉月的祖宗们可能是时髦值太高，经常性地被人拉来充当这些历史传说的主人公。她在京都城内走一走，几乎到处都是祖宗们到过的足迹——就算不是他们也是他们的老对手，七拐八折总能扯上关系，偌大的京都仿佛就是一本源氏的史书。
此时此刻，源辉月就站在这本史书中源义经那一节，在五条大桥的桥头淡定地往下看。
桥上人来人往，桥底下水波粼粼，倒映出桥上人来去的身影，千百年来这条鸭川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永远在流动，也永远在时光中亘古不变。
柯南拿着那张信纸左看右看，“好像没有跟这上面的图案有关的东西啊。”
“应该没那么简单……”
“单”字话音刚落，一道风声忽然从她身后袭来。源辉月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往旁边一侧，手里刚买的柠檬水条件反射地泼了出去。
“源……嘶！”
听到那个熟悉的话音时已经来不及了，液体在半空中的惯性强大，并不能收放自如。她反应过来转过身时，顺着横生过来的木刀，就看到了背后新鲜出炉的落汤鸡。
“……”落汤鸡一张帅脸上沾满了水，透明的水珠还在顺着额前的发尾往下滑。他默默放下手里的木刀，一边抹了把脸，以哀怨的目光看着她，“源姐姐，还好你刚刚手里不是热咖啡。”
源辉月：“……”
源辉月：“服部君，你多大了？”
“可能刚刚小学毕业吧，”柯南也朝他看了过去，一边凉凉地说，“毕竟这种背后吓人的恶作剧，只有小学生才会玩。”
服部平次干笑着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
这时候旁边的真正小学生见他们终于闹完了，不高兴地跑过来要回了自己的木刀，并且认真地为小学生正名道，“我也不会玩这种恶作剧了，我们练习剑道的时候可认真了！”
关西名侦探接连被从高中生踹回幼儿园，只好乖乖把木刀还给他们，一边蹲下来道歉，“嗨嗨，是我错了。”
小孩子们终于满意，又一窝蜂地跑了。源辉月的视线跟着他们一路下了桥，几个小孩都像模像样地穿着剑道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木刀像是正准备要去训练。他们从桥头跑下去之后就遇到了一个高中生，立刻开心地跟他打起招呼，一边围了过去。
“冲田哥哥！”
“冲田哥哥今天也来教我剑道吗？”
“冲田？”正拿着手帕擦脸的服部平次下意识回头，被几个小孩围住的少年正好也抬头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少年愣了愣，连忙低下了头去，像是躲避什么一般和身前的小孩子说了几句话就很快带着他们离开了。
服部望着他的背影，疑惑地呢喃，“……不是他啊？”
柯南：“什么？”
“泉心高中的冲田总司，我在剑道大赛上的老对手了。”服部擦了擦鬓角的水痕，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刚刚听到那几个孩子提到剑道，又在喊‘冲田’我还以为是他。”
他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回忆道，“不对，那家伙我好像也见过……话说回来，源姐姐你刚刚泼的什么东西啊，怎么黏糊糊的？”
源辉月收回视线，瞥他一眼，“柠檬水，里面加了蜂蜜。”
“……哈？”
“美容养颜的，你就当做了个面膜吧。”
服部：“？？？”
柯南无言地抬手扶额，“辉月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下，我记得那边有个洗手间，我带这家伙去洗个脸。”
热门景点旁边有洗手间是标配，名侦探一路走过来一直在注意路上的各种标志，和信纸上的图案进行对照。虽然暂时没有任何成效，倒是把附近的地图全记了下来，顺利就带着小伙伴找到了半条街外的公共洗手间。
春末的天气，水管里的水还凉着，但少年人火气旺，服部平次也不介意，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就往脸上泼，然后冷得一个激灵地“嘶”了一声。
柯南单手插兜站在一旁，平静地表示活该，“你闲着没事干嘛要拿木刀从背后袭击辉月姐。”
服部又往脸上泼了一捧水，一边嘟哝着，“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我中午在餐桌上的时候不是还惊讶过源姐姐居然懂剑道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又重新拧干，开始擦脸上的水，边擦边说，“我后来去问我爸了，然后被老头子反问了一句我记不记得源氏是以什么起家的，我这才反应过来，源氏是武家。”
应该说，源平两氏就是最早的武家。在平安京养蛊一般的政治斗争中，源氏成功干掉了这个老对头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甚至武家崛起将以藤原为代表的公卿从政治舞台上踹下去牢牢把控朝堂也是从源赖朝开辟幕府开始的。
“所以说，武家的公主怎么可能不会剑道，源氏的剑道明明很有名的。”服部把手帕抖了抖重新揣回兜里，一边严肃指责自己的小伙伴，“虽然源姐姐平时看起来就很娇弱的样子，但是果然是工藤你这家伙总是一副对她保护过度的态度把我误导了吧！”
“……是吗？”见他收拾好了，柯南抬脚往外走。
服部平次连忙跟上，“所以说，源姐姐的剑道水平怎么样？你见过她练剑吗？她好像没参加过任何剑道比赛吧，你说我能不能去找她挑战试试，老实说源氏的剑道我其实慕名已久了……”
“服部。”柯南蓦地停下脚步，打断了他的絮叨。
他的声音难得地有了些严肃的意味，让服部平次下意识也跟着停了下来，朝他看去。黑发小少年直视着前方没有回头，侧脸轮廓在阳光下忽然给人种冷冽的感觉。
他平静但格外认真地强调，“不要跟她提这件事。”
服部一愣，困惑地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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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柯南和服部回到五条大桥时就见源辉月果然还在桥头等他们，只不过身边多了一个人。
京都不同于东京，历史的余晖似乎还没从这座古城中退去，走在京都的街头上，穿着传统服饰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且大多数是女性，就比如桥头这一位。
她穿着一身杏色的和服，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了白皙柔美的脖颈线条，发鬓上还簪着一朵淡色的花。她彼时正背对着他们在和源辉月说话，背影纤细婀娜，仪态有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美感。
柯南和服部两人疑惑地走了过去，“源姐姐？”
那人停下话音，侧过身露出了一张素雅的脸，和背影非常一致地，果然是位美人。她回头看过来，唇边还带着笑，温柔地问着身边人，“源小姐，这就是……”
视线触及到服部平次的脸时，她意外地一顿，然后往下看到柯南，这才顺利把后半句话说出口，“……这就是你的弟弟啊。”
因为长得太黑被排除了源辉月弟弟可能性的服部，“……源姐姐这是谁啊？”
源辉月：“认识的人。”
她说了等于白说地给他们和面前这位美人互相做了个介绍，一言以蔽之就是她刚刚在桥头站着等他们的时候，这位美人刚好从桥上经过，认出了她，然后就聊了起来。
介于源辉月的记忆已经清零了，并不能记得她是谁，不过没有关系，美人还记得她就行，在服部和柯南回来之前，她们聊得居然还挺开心。
然后对方就适时提出了邀请，“天色已经晚了，不如源小姐今晚到我那边去吧？”
源辉月在京都倒是不缺住的地方，她刚打算拒绝，余光掠过站在一旁的服部，顿了顿，忽然改了口，“方便吗？”
和服美人立刻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当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那就走吧。”
此时天色的确已经临近黄昏，西边的太阳一半落在了地平线下，服部原本就已经打算找个地方带着柯南和源辉月去吃饭，此时有人邀请他自然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一行人跟着那位和服美人下了桥，沿着鸭川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古色古香的长街。
江户时期留下来的古朴建筑安静伫立在街道两边，屋檐底下的灯笼已经提前亮了，店门口的绿植安静地挤在屋檐下，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夕阳余晖笼罩中，步行其间的人恍然有种时空穿梭，重回江户之感。
服部平次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开口问，“千鹤小姐，你说的家就在前面？”
和服美人侧过身，文静地笑道，“是的，马上就快到了。”
服部：“可这里不是……”
“衹园。”源辉月回头看他，淡定地问，“你没有来过吗？”
服部：“……”
衹园是鸭川附近最繁华的区域，大部分茶室都开在这里，是艺伎和舞妓们主要的上班地点，它不那么学名化的称呼，叫做花街。
虽然因为这里保留着许多江户时期的建筑，而且经常有着装美丽的艺伎往来的原因，很多外地来的游客也很愿意到这条街上来看看，但他肯定源辉月问他有没有来过，绝对不是指的来这里旅游！
说话间，又一个穿着艳丽的艺伎正好从街上迎面走来。她路过近前时，视线扫过几人中的黑发美人，忽然愣了愣，绽开笑容开心地迎了过去，“源小姐，好久没看到您过来了……”
服部平次眼睁睁看着这位小姐姐也顺利加入了她们的谈话，显然不记得她并不影响源大小姐和他们之间的交流。
望着艺伎那一脸见到熟人的惊喜，关西名侦探默了默，“……柯南，为什么源姐姐一副对这里很熟的样子？”
柯南：“……可能她就是对这里很熟？”
服部默默看向他，小侦探默默扭过头去。
好一会儿，在服部平次懵逼的目光中，他终于木然地开口。
“你理解一下。”
“……理解什么？”
“……她姓源。”
服部：“源又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哦，他懂了。
历史上喜欢撩小姐姐的公卿贵族那么多，但是能够撩出一本名著来的，好像真的就还只有这一个。
服部：“《源氏物语》……是吗？”
柯南：“你理解就好。”
服部：“……”
我不理解啊！你的意思是说这是血脉天赋吗？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扯出这句鬼话吗工藤？！

第119章 十字路（五）
服部平次，年方十七岁的高中生侦探，正在被认识的姐姐带着喝花酒中。老实说他现在世界观有点不太好。
场地中央，美丽的舞伎正在翩翩起舞，屋子里的丝弦奏响的也并不是什么靡靡之音，恰恰相反非常素雅。
要是换个时候，他可能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关键是带他来这里的人——
他默默地侧头看去，黑发美人端着一杯酒坐在一旁，神色淡然，浑身散发着熟客的气息，比他自在多了。
服部平次忍了忍，没忍住，“源姐姐，你经常来这里吗？”
源辉月回眸看向他，一双眼瞳秋水滟潋，像倒影着鸭川的十里波光，她思考了片刻，“应该是？”
……别应该了，看你这么熟练的样子绝对没少来。
服部平次有点崩溃，“到底是谁带你来这儿的啊？”
源辉月：“大概是源宗政。”
“源……”
服部一口气哽在了喉咙口，大脑中翻腾的情绪瞬间被这三个字镇压。他晕头转向地任由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车轱辘转了三圈，犹自有些不可置信地向身边的人确认，“柯南，源宗政我记得是……”
小侦探默默地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果汁，残忍的对他的迷惘予以了肯定，“辉月姐姐的父亲。”
没毛病，除了源氏的家主自己，谁敢带他女儿来逛花街？
服部：“……”
服部：“……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
源辉月：“源氏的家族教育吧。”
“哈？”服部平次扭过头去，一张帅脸写满“什么鬼家族教育撩小姐姐都要从小孩子抓起？”的震惊。
“反正这些东西以后步入社会总要接触的，由家长带来看看总比以后自己盲目好奇做错事好。”源辉月解释，语气有种司空见惯的平淡，“人类的好奇都来源于未知，见惯之后其实大多数事情都没什么。”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服部平次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哪儿来的道理？这纯粹是你们源氏的个人兴趣吧？
然而实际上不止源氏，风花雪月纸醉金迷原本就是世家子弟闲来无事的日常消遣，只能说这方面源氏的子弟接触得格外早而已。
思路差点被带歪的黑皮少年嘴角一抽，然后有些纠结地看向身边的人，“就算是这样吧，但是这种教育应该是针对源氏的公子的吧？源姐姐你真的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喝酒的动作微顿，源辉月回眸看向他，清丽的脸上神色有些迷茫，“哪里不对？”
“……”
服部平次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半分钟后，组织失败宣告放弃。
他默默端起茶杯，“……算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清亮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源桑，你说服部也在这……”
第一时间认出这是谁的声音的服部平次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眼睁睁地看着茶室的门被人拉开，某个熟悉的人从门口探出头来。
她的话断在了室内的舞伎讶然回首望来的明眸里，懵逼半晌，她视线缓缓地逡巡一圈，略过大美人源辉月和还是小孩子的柯南，最后笃定地落在自家竹马身上。
远山和叶震惊地问，“平次，你带着源桑和柯南来喝花酒？！”
“……”
关西名侦探只感觉自己蒙受了千古奇冤。
小情侣吵吵闹闹，不讲武德地开始就地派发狗粮，茶屋的舞伎不知所措地停下舞蹈，露出犹豫的表情似乎在迟疑着要不要上去劝一劝。
柯南望着那头的热闹，无言地问，“辉月姐，你把和叶姐姐叫过来的？”
源辉月理所当然点头，一边淡定地夹起一块寿司，“我带她男朋友来看小姐姐总不能不让她知道。”
柯南：“……”
所以你就把她叫过来一起看了？
“而且服部君的初恋情人可能就在京都吧。”
“诶？”柯南疑惑地抬头，“初恋？”
“远山告诉我的，服部君在京都有个一见钟情的初恋，只不过后来失散了，他好像对对方念念不忘一直在找她。”
柯南下意识回头看向服部，黑皮少年还在和自家的青梅吵吵闹闹，时不时蹦出的直男发言半点没有安抚好对方的怒火，反而像是在火上浇油。光看现在的场景，完全看不出来他还有隐藏得这么深的少男心事。
小侦探嘴角一抽，嘀咕了一句，“真看不出来。”
然后他想了想，问源辉月，“那个人和叶姐姐也不认识吗，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
“不认识，服部君只在某次剑道比赛夺冠之后接受采访的时候提过这件事，远山也是看到报纸才知道。那位初恋给服部君留下了一颗水晶珠，服部君似乎是想通过那次采访找到她，结果依然没有消息。”
“诶，这样啊。”
那一头，服部平次费尽唇舌终于让自己的小青梅相信了并不是他带源辉月和柯南来喝花酒，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完全是源大小姐把他领过来的。
远山和叶信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信，碧色的眼瞳中依然带着犹移，“真的吗？”
“是真的啊！”服部平次有点抓狂，只感觉破十个太阁杀人案都没这么心累，他看向旁边的舞伎试图给自己的话添加一点佐证，“千鹤姐姐，你给她解释一下啊，是你邀请源姐姐过来的吧？”
舞伎千鹤铃小姐姐已经从刚开始的不知所措要不要劝阻发展到了微笑地坐在一旁看小情侣的热闹看了好一会儿了，此刻见服部求救，她终于垂首浅笑着开口替他辩解了两句，“的确是我在路上遇到了源小姐，出言邀请的，因为源小姐好久没来到这里来了。”
“诶？”远山和叶迟疑地将目光投向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的大美人，“源桑你经常来这里？”
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的源辉月淡定地点头，“是啊。”
“原来是这样啊。”远山少女眉目舒展，松了口气的样子，露出一个盈盈的笑来，“我还以为是平次提前染上了中年老男人的恶习，还对你心怀不轨所以才把你和柯南骗过来。”
她瞥了一眼满脸憋屈的竹马，无视了他郁闷的目光，轻快地跑到源辉月身边，兴致盎然地问，“所以源桑你以前来这里玩什么，和这里的舞伎姐姐聊天吗？”
旁边端坐的另外一名芸妓浅笑着给她斟了一杯酒，因为她年龄不到，特意换了个酒瓶，里头其实只是一点带着零星酒味的果汁。
远山和叶好奇地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很快就和这位漂亮姐姐聊了起来，态度可以说十分双标。
“……”服部平次默默看着迅速融入其中的青梅。
“服部，”柯南坐在一旁目光敏锐地开口，“你要是再不抓紧一点的话，你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有女朋友了。”
“？”关西名侦探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受过像今天晚上这样的委屈，被青梅冤枉也就算了，好兄弟还要攻击自己，“你是在说我没人要？”
柯南：“……”
我是在说和叶姐姐已经快要被别人抢走了，你还没发现吗？
他默默看了一眼那个“别人”，源辉月正在拿着筷子淡定地继续吃寿司，远山和叶坐在她身边，摸了一下她的手，似乎是觉得温度不太冷，这才开心地回头继续跟艺伎小姐姐聊天，一系列动作十分自然。
单论男友力而言，服部平次可能已经输了一个东京湾——虽然对比对象好像哪里有点问题吧。
因为远山和叶的到来中断的丝弦声很快再次响了起来，茶屋的艺伎接待过的客人多去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都遇到过，这个忽然发生的意外可能连浪花都算不上。带着见过大风大浪的淡定，给千鹤铃配乐的芸妓重新开嗓，舞伎小姐也带着歉意的笑容跪坐在地朝几位客人躬身行礼，长长的袖摆在空气中翻飞成一朵艳丽的蝶，正要继续。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意料之外且和背景中清雅的歌声格外不搭的尖叫蓦地划破宁静的夜色。
柯南和服部的神色同时一变。
抱着三味线的歌伎指尖乱了一拍，下意识回头看去。
“那好像是老板娘的声音……”
她话音刚落，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飞快地从她眼前窜了过去，一阵风般将大门刮开，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她愕然地扭过头，就见到黑发美人身边的两个位置果然已经空了。
在她迟疑的目光中，源辉月慢慢喝了口酒，脸色居然尚算平静。
果然，她就说他们已经到京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出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源辉月有时候甚至有种自己身处一个大型RPG虚拟游戏的奇怪既视感，每到一个新地图就会刷出新的案件和任务来。特别是到了大阪和某服部性少年侦探熟识之后——可能是buff叠得太过丧心病狂了吧
淡然地将手里那杯酒喝完，她这才站起身，对旁边神色担忧的远山和叶和屋里的艺伎道，“我们去看看吧。”
距离房门最近的芸妓立刻侧过身拉开门。被尖叫声惊到出门查看的不止她们几个，和室的门刚刚打开，凌乱的询问立刻从外头蒙头乱窜了进来，大部分客人显然都还没搞清楚情况。
这些混乱的背景中，一个声音依稀带着点熟悉，仿佛今天才听到过，源辉月循声望去，略微一顿，“龙圆桑？”
那个还穿着僧衣的背影闻声回头，见到她时一张老实的方脸明显露出了意外和惊讶交错的表情，“源小姐？”
他一开口招呼，顿时引来了身侧的其他几个男人的注意，转身看过来。
源辉月的视线一一从几人面上扫过，并不算太意外地，全都是她今天见过的人。她下午到山能寺时，这几位寺庙的常客还没离开，她正好跟几人打了个照面。
“龙圆桑怎么在这儿？”她淡淡地问。
龙圆和尚对于在茶室里忽然遇到白天才见过的大美人这件事显然还有些迷糊，下意识乖乖回答道，“我们有些事情要讨论，樱桑提议来茶屋聚一聚，所以就一起来了。”
“这样啊。”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个男人，源辉月轻声说，“那还真巧。”

第120章 十字路（六）
几人说话间，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源辉月于是中止了问话回头看去，就见到刚刚跑走的弟弟又急匆匆回来了，看到她还站在和室门口，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了？”
见小孩迎面跑来，源辉月蹲下身去，然后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辉月姐姐你就在这里，不要下去。”
似乎是察觉出了她的疑惑，他略微顿了顿，这才低声道，“底下的仓库发生了一起命案，血腥味很重，一楼都能闻到，所以辉月姐姐你别下去了，先待在这里吧……和叶姐姐，麻烦你陪着她。”
被点名的远山和叶连忙点头，旁边的千鹤铃腿一软，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臂，惊恐道，“命案，难道是老板娘……”
“不，死者是一名男性，山仓桑是因为撞到了他的死亡现场所以才发出了那声尖叫。”柯南立刻安抚了她一句，然后这才看向旁边面露讶色的几个男人，“死者名叫樱正造，抱歉，似乎是你们的朋友。”
仿佛是历史重演一般，源辉月来到京都的第一天，时间是夜里九点，又撞上了一起杀人案。
这一次的死者虽然不像上次在太阁城屋顶自焚那样惊天动地，但死法的凶残程度也不遑多让，他是被人一刀割喉，对方下手又快又狠，伤口上似乎都带着职业杀手的杀气。
死者是源辉月隔壁那桌客人之一，也就是龙圆和尚口里提议来这座茶屋的樱先生。命运弄人，也不知道他当时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就是他为自己提前选好的死亡地点。
将姐姐安排在楼上交给远山照顾之后，柯南重新回到了案发现场。在他回来之前服部平次已经将现场检查过一遍，暂时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足见对方下手之专业——专业到几乎让他瞬间联想起了某个中午在餐桌上还讨论过的案子。
“工藤，你觉得凶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很有可能。”柯南低头给死者脖颈的切口拍了张照片，正要给源辉月发过去，顿了顿，又撤销了邮件。
服部回头时正好看到他的动作，“不给源姐姐看看吗？说不定她能够从刀口判断出是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手？”
“……让她休息一下吧。”
“啊？”
白天在车上时某人苍白的脸色在脑海中一晃而过，柯南默了默，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只要找出这位樱先生的身份，如果他也是源氏萤的成员之一，同样能够确定他也是死在那位凶手手下吧。”
“这么说也没错。”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没有多想地低头看向面前的尸体。凶手明显从樱正造身上取走了什么东西，因为时间仓促，他的外套扣子都被粗暴地扯了下来，钱包被翻开放在他胸口，里面厚厚的一沓现金似乎一张没少，基本可以排除是为了钱行凶。
“如果说这位樱先生真的是源氏萤的成员之一，那么凶手从他这里拿走的，很有可能就是你白天提到的那张记载着谜题的图画了。”
在底下仓库当场撞上了案发现场之后，茶屋的老板娘第一时间报了警。可能是地理位置较为接近，京都府的警察来得很快。
服部和柯南正在仓库里讨论，就听到了外头楼梯上传下来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些零碎的谈话。
“……叔父，你这样我很为难。”
“怕什么，不要这么古板嘛……”
“但是……”
“但是”后头的话没说完，那个无奈的男声在进入仓库时蓦地停下。对方看着还留在案发现场的柯南和服部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他顿了顿，重新恢复一脸高冷，从胸前拿出证件。
“京都府绫小路，你就是山仓桑提到的那位高中生侦探？”
这句话明显是对服部说的，服部平次站起身刚要回答，一个修长的人影从绫小路警官身后溜达了出来，闻言不太正经地吹了声口哨，“哇哦，同行啊。”
两位高中生侦探闻言下意识朝这位同行看去，只见这位被绫小路带来现场的侦探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他穿着身黑色的皮夹克，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板鞋，一头黑色乱发也不知道多久没修理了，额前的碎发近乎遮住了眼睛，如果不是衣着还算干净整洁，乍一看像流浪汉多过正经侦探。
简而言之，他浑身上下透着股吊儿郎当的气息，和严肃正经贵族气质的绫小路警官就是两个分处极端的对照组，出现在一个画面里让画风都不对劲了起来。
他大大咧咧地朝服部伸出手，一口明显的九州腔，“叫我智一就行了，我是绫小路警官带来帮忙办案的。”
服部下意识伸手跟他握了握，迟疑的视线从他转到绫小路，就见这位有“贵族刑警”之称的京都府警官无言地伸手抵住额，却意外地没有反驳。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胸前的口袋里钻出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吱”。
松鼠？
柯南见状一愣，他的视线顺着松鼠又移到那位侦探身上，心里生出点奇怪的感觉，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只有一点点，差不多是一两面之缘的程度。
小侦探正疑惑地回忆着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这时候茶屋的老板娘终于安顿好其他人走了过来，大概是害怕里头的尸体，她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只扶着门框低声询问道，“警官先生，客人们都还在楼上，他们问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稍等，我这就带人去给他们录口供。”
可能是不想再面对一屋子侦探，绫小路立刻将现场交给了痕迹科，自己简单了解完情况后三两步从里头走出来，一边拿出手册，“今晚恰好在茶屋的那几位客人的名字是？”
“啊，是……有山能寺的龙圆先生、能剧水尾流的少主水尾春太郎先生、经营古董店的西条大河先生，他们和死者是一起来的；另外一个房间的客人是这位服部君、江户川君，还有源辉月小姐……”
绫小路挥舞的笔尖蓦地停了下来，下意识在纸面上拖出一条重重的墨痕，“……稍等，你说谁？”
“源辉月小姐？”
“……她怎么在这儿？她不是很久没来了吗？”
那个“很久”不知为何忽的加重了一个音量，这位警官先生的语气中明显夹杂着某种奇怪的熟悉。
柯南刚出仓库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用疑惑的视线朝他看了过去，“绫小路警官认识辉月姐姐？”
绫小路笔直的身姿不知为何看起来僵了僵。
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来，笑眯眯地替他解释，“最大竞争对手。”
“哈？”
柯南回头看向这位自称“智一”的侦探，正想问竞争什么，忽然想起这里是衹园。
柯南：“……”
哦，他懂了……世家少爷们的互别风头的小游戏。
刚想到这里，他忽然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吱”。绫小路警官胸口的小松鼠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探出头来，在空气中左右嗅了嗅，然后忽然跳出来沿着绫小路笔挺的西装一阵跑酷，飞速落地，然后“嗖”地一下溜没了影。
其他人望着这一系列难度系数9.9的动作看呆了。
茶屋的老板娘下意识提醒，“警官，您的松鼠……”
绫小路：“……不用，我知道它去找谁了。”
他的语气几乎有点生无可恋，惹得柯南默默抬头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嗯，他也知道了。
.
因为案发时有服部和柯南这两个熟练工，在老板娘发出第一声尖叫时就及时赶到制止了其他人入内，现场得以保护得听完整。当晚在茶屋的客人也全都按照他的安排回了房间，等待警察的询问。
后续到场的京都警方核对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死者樱正造先生在八点整的时候还在茶室中和同伴一起喝酒，之后他表示想要小睡一会儿，就在茶屋老板娘的陪同下去了一楼休息室。直到九点整，老板娘山仓按照对方的吩咐去唤他起床，却没有在他休息的房间看到人，一路找到楼下，最终在仓库中发现了樱正造的尸体。
也就是说，死者的死亡时间能够确认在八点到九点之间，这段时间里源辉月几人一直在一起，没有人中途出去过，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而另一个房间的龙圆三人则是每个人中途都去过一次洗手间，全都存在在这期间杀死同伴樱正造的可能。
服部：“茶屋的门口挂着风铃，如果有人进来老板娘会知道，所以不太可能是外部人员犯案。”
“茶屋的洗手间在一楼，和仓库只有几步路的距离，犯案时间完全足够，也就是说龙圆桑三人都有嫌疑。”柯南若有所思地分析，“只不过现场没有找到凶器，警方对三人进行搜身后也没有什么发现，所以凶器被凶手藏到哪儿了？”
“那间仓库有窗户，窗外头就是褉河，有可能是杀人之后将凶器从窗子扔到外头了。”有人自然地接话道。
柯南：“可是警方也搜查过仓库外的那条河了，也没有找到什么东西，像刀这样沉重的金属制品不可能被水冲走吧？”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一愣想到了什么，“除非……”
“除非当时凶手把刀放进了一个空水瓶里。以褉河的水流流速，只要水瓶能够带动着凶器在水面浮起来，等到警察去查看的时候的确有可能已经找不到任何痕迹了。”
“没错，”小侦探立刻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思考，“所以凶手不但是剑道高手，还是这间茶屋的常客，他很有可能对这个手法进行过提前试验。但是来茶屋这个建议是樱先生提出来的，他是怎么提前知晓然后做好准备的？”
“如果他们来茶屋本来就是提前计划好的呢？”
“这样的话……”
“我说啊！”被抢了半晌台词的关西名侦探终于忍无可忍，他瞪着某个抢先一步和他的好兄弟心有灵犀的家伙，语气十分愤愤然地发出质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你不是绫小路警官那边的人吗？”
“诶？”
被点名的某位侦探疑惑地抬头，一边停下手里的筷子——是的，这人不仅自在地跟进来坐在了他们中间，还自然地朝舞妓要了份寿司吃了起来，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男人停顿片刻后一笑，在服部的瞪视下继续挥舞起筷子，“不要这么小气嘛年轻人，你看那边付钱的小姐姐不是也什么都没说？”
“付钱的小姐姐”正在和芸妓一起喂绫小路警官的松鼠，闻言抬头扫过来一眼，眸光十分淡然。
服部：“……”
服部无言半晌，正要捏着鼻子认了，就听到那人漫不经心的下半句话。
“而且，都是为了查案，小哥你手里的线索也该拿出来分享一下了吧？”
“？”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对方扫空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寿司，一边放下筷子懒洋洋朝自己看来。稍显凌乱的碎发后，那双纯黑色的眼瞳像蒙尘的珠宝被吹去了表层的浮灰。
“警方搜索过樱正造的遗物，钱包和手机都在，唯独缺了现代人出门一定会带的钥匙。是被你提前拿走了吧？带我一起去我就不把这件事告诉绫小路，怎么样？”

第121章 十字路（七）
也不是所有中年侦探都像某位毛利姓大叔那样是混饭吃的，至少这位自称“智一”的侦探绝对不是。
服部少年这天晚上终于学到了这个没有用的知识，并且最终木着脸交出了钥匙。
他们一行人和死者樱正造最多是个凑巧坐到了隔壁房间一起喝花酒的关系，不但八竿子打不着，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清清白白，再加上有大阪府警察本部长家的公子在，京都府的警察们当然不会闲着没事跟他们过不去。将绫小路警官叛变的松鼠还给他之后，几人就顺利离开了茶屋，某位贵族刑警送他们走的时候甚至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对混在里头的某位大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视而不见。
樱正造的古董店有一定名气，不用问查案的刑警，在网上就能找到他家的地址。他们出了门，坐着智一的车沿着鸭川开了一段，拐入主干道，十五分钟后就到达了位于寺町路的樱古董美术店。
那是个现代化的独栋小楼，几人拿着钥匙开了门，为了确认樱正造的身份目标明确地直奔书房。
樱正造作为一个古董商人，倒是没有瞎糊弄自己的人设，他的书房采用的欧式的室内装修风格，各种各样的书籍洋洋洒洒占满了两面墙，推门而入后一眼看去十分壮观。
几位侦探没有互相打过招呼就不约而同地在这两面书墙上翻找起来，甚至默契地划分了区域。
这间书房除了办公可能还兼职了会客的作用，书桌对面就是几张摆放工整的沙发，中间端正蹲着一个古典风格的茶几，上头的烟灰缸大概刚刚清理过，空荡荡地摆在茶几中央。
源辉月走到沙发边上坐下，视线扫过整洁的书房，房间里四面墙，两面堆满了书，一面占了门，另一面占了窗，其余空间也没闲着，挂满了神话背景的油画，艺术和人文气息浓郁得格外浮夸。
她望着其中一幅署名塞尔吉奥&#183;蒙托亚的画作，正在思考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旁边忽然响起远山和叶疑惑的声音“诶？这不是平次吗？”
她回过头，看到少女迷茫地捧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递了过来。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采访。”
文件夹里头是一本保存完好的剪报，远山和叶翻开的那一页上，服部平次熟悉的脸被印在正中央，笑出一口白牙地拿着一颗晶莹的水晶珠展示在镜头前，正是那篇服部提及自己初恋的新闻报道。做这个采访的记者显然十分专业且热心，生怕服部少年失散的初恋不记得他了，还体贴地找到了一张服部平次童年时期的照片放在版面最左侧。
远山和叶困惑地嘟哝，“奇怪，这个老板收集平次的剪报干什么？”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服部手中的那颗水晶珠上，“……这就是服部君说的那个初恋情人留给他的信物？”
“是啊。”远山少女回过头，大概是看到她的神色有些微妙，疑惑地问，“源桑，怎么了。”
源辉月：“没什么，只是觉得服部君的初恋对象有点惊人。”
“诶？”
“这个东西还在他手里吗？”没有多做解释，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远山懵逼地点头，“啊，对。”
似乎刚刚那段对话还有些在意，她有点纠结地又张了张口，这时候书桌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呼，“找到了！”
这段谈话于是就此中断，两人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就见柯南正站在椅子上努力地从书柜里抽出一本红色封底的书，旁边被吸引过来的人手一抬，替他把那本厚厚的书籍拿了下来。
智一熟练地翻开封底，“伊势三郎。”
“那位樱先生果然是源氏萤的成员？”服部立刻走了过去。
智一把封面合上，调转过来看了一眼书号合出版社，“没错，连版次都是对的，源氏萤的成员手里的《义经记》全都是有斐阁1995年出版发行的这一版。”
柯南闻言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服部接过书去看了看，“既然樱先生也是源氏萤的成员，那么他的死应该和发生在大阪、东京还有京都的那几起谋杀案件是一个凶手干的？”
源辉月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靠回沙发上，思考片刻，“有点奇怪。”
书桌前的三人立刻将注意力转了过来，智一问，“哪里奇怪？”
源辉月：“樱正造的表面身份是古董商人，在那个盗贼团体中，他很有可能是负责销赃的部分。在组织的首领去世之后，其他成员开始离心，他生出贪念，和另外一个人合谋干掉其他成员，想要独吞首领留下的财产，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智一点了点头，“因为樱桑认为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他们偷来的艺术品如果没法出手就分文不值。而只有他才能将那些赃物换成金钱，他认为自己一定是安全的，所才敢跟那个能够下手将其他成员杀光的家伙合作——这个我刚刚也想到了。”
“但是现在看来，他显然料错了，对对方来说他并不是不可或缺的。”源辉月若有所思地轻声问，“为什么？他不需要这名同伙了，他自己找到将赃物出手的渠道了？”
她忽然感觉这个情况有点熟悉，怔了怔，下意识抬头，正好和弟弟抬眸望来的视线对上，小侦探的表情很显然是跟她想到了一样的东西。
同样是突然和原本的合作伙伴翻脸，同样是忽然就找到了销货渠道。
源辉月：“……月影岛。”
在关西名侦探疑惑的“哈，月影岛是什么？”背景音中，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柯南开始跟一头雾水的小伙伴解释他们在月影岛遇到过的事，源辉月拿着手机，等待接听的忙音在她耳边慢悠悠拉长，对面那人居然少有地不是她电话一打过去就立刻接了起来。
她纤细的手指敲在沙发的扶手上，随着时间的过去，节奏渐渐烦躁了起来，就在她预估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分钟准备把电话挂断的时候，忙音尽头“滴”地一响，电话终于被人接通了。
“辉月桑？”
青年疑惑的声音被电流滤过一层，在杂乱的背景音里有些不清不楚。随即他说了一声“稍等”，然后似乎是换了个位置，背景里嘈杂的人声被隔了隔，他的声音这才清晰起来，“抱歉，外面太吵了，我刚刚才听到电话铃响，怎么了？”
源辉月默了默，“你在哪儿？”
柯南已经给服部解释完毕，小跑了过来凑到她身边。安室透清朗的嗓音从手机听筒里流出来，还带着一点疑惑，“我在东京啊？”
话音刚落，背景里就传来到站提醒的广播，体贴又切实地给他的话提供了佐证。
“……”源辉月语气有点奇怪，“我刚好给你打电话，你就在车站……这么巧？”
“额，因为这个点恰好是我的下班时间？”
她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个圆形的钟，银色的纤细指针清晰指示着现在的时间——晚上10点半。
“……你的车呢？”
这次对方沉默得久了一点，“辉月桑，你忘了吗，我的车还在你的车库里。”
源辉月：“……”
她还真忘了。
“我的车钥匙不是还在你那里，你可以开我的车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安室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无奈来，“但是我最近因为要调查某个委托，在快递站点打了个零工。辉月桑，你确定要我开跑车去送快递吗？还是一般人买不到的全球限量款？”
源辉月：“……”
可以，然后别人大概会以为你是个炫富的傻逼富二代，或者吃饱了撑着的神经病。
她无话可说，只好默默提醒，“你等的车要走了。”
“啊？额……已经走了。”
广播的最后一轮提醒消失在背景音里，安室透无言了几秒，终于轻轻一笑，“嘛，算了……辉月桑忽然问我在哪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眼见着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柯南默默地起身走开，不再打扰他们的谈话。
源辉月听着对面的人迟疑地猜测道，“该不会是辉月桑你又遇到什么奇怪的案子了吧？”
源辉月：“……你真聪明。”
对方失笑，“所以辉月桑又怀疑到我头上了？”
这个“又”字就用得很是精妙，显然某个人对自己的可疑程度也十分有自知之明。
“……”
再次被对方堵得无话可说，源大小姐有点不开心，思考着是不是该挂电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远距离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安室透适时询问道，“是什么案子，能跟我讲讲吗？”
十分钟后，这通电话终于打完。不远处正在研究《义经记》的小侦探征询地朝她看过来，“辉月姐？”
“不是他。”
源辉月垂下纤长的眼睫，思考了片刻，然后淡色的唇忽然轻轻挑了挑，语气一转，“但是我不相信他真的在东京。”
.
安室透挂断电话，平静地关上了旁边的播放设备。
嘈杂的人声、匆忙的脚步还有不断重复的到站提醒一瞬间全部止歇，他单手关上手机回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隔着水波粼粼的褉河，河对岸古典的茶屋在茂盛的樱树后若隐若现。可惜过了樱花的花季，否则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河对岸的景色一定很美。
当然，今夜月色明亮，夜空一清如水，清澈的月华铺在徐徐流动的褉河上，景致同样不错。只不过一个多小时之前，河对岸的茶屋发生了一起命案，到现在警察都还没撤走，古典的建筑底下停了一排闪着红□□光的警车，多少有些破坏画面氛围。
也不知道某位大小姐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毫不犹豫地离开跑去跟着侦探们查案的。
他刚想到这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一声，才跟他通完电话的大小姐紧跟着追过来了一封邮件。
【既然你这么闲，来帮我想想这个谜题怎么解吧。】
语气特别不客气。
虽然她也的确是从来没跟他客气过。
安室透勾起抹浅淡的笑，耐心十足地回了她一句“收到”，然后点开了那张图。画面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略微一顿，挑了挑眉。
“……乌鸦天狗和富士山？”

第122章 十字路（八）
三位侦探将樱正造的家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张影印版的谜题图之外，就没有更多收获了。谜题图跟神秘人寄到山能寺的那张一模一样，显然凶手特意将樱正造身上那张正版收走了，却没想到他还留了个副本在书房里。
“所以我们之前的推理果然是正确的，基本已经能够断定杀死樱先生的和杀死前面那几位源氏萤成员的是一个人吧？”服部平次拿着那张纸若有所思。
智一接了个电话后走了回来，“警方没有在褉河下游找到凶器。”
“诶？”两个名侦探闻言一怔，望向他，“怎么会？”
“虽然不排除凶手有其他帮凶，帮他提前将凶器捡走了的可能，但是因为死者死亡的地下室存在一个通往外头的玻璃窗，警方去调查的时候发现窗子是打开的，所以目前警方的调查方向倾向于是外头的人从玻璃窗翻进去动的手。”
源辉月平静地说，“不可能。”
其他人顿时朝她看来，智一露出思考的神色，“为什么？”
“这几个人今天晚上跟我们出现在同一家茶室，你们觉得是故意为之还是一个巧合？”
不等其他人回答，她就淡淡道，“我认为是故意的。”
柯南想了想，“因为凶手和樱先生想要监控我们的进度？他们是自己没办法解开谜题所以才通过龙圆桑找来了侦探，如果侦探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就把谜题解开，让龙圆桑把佛像拿回来了，那么他们就白干了——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龙圆桑的嫌疑基本就可以排除了。”
“因为他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打探你们的消息，毕竟他是雇主，你们要是找到了佛像的位置自然会直接告诉他。”服部顺着这条思路思考了下去，“但西条桑和水尾桑的嫌疑就更大了。”
他们从茶屋跑到樱正造的古董店，又在他家里折腾了一遭，时间已经不早了，墙上的挂钟按部就班地指到了十二点。某些中年侦探比不上他们这些小青年旺盛的精力，智一走到书房的窗子边上，推开窗，站在风口点了根烟，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提了提神之后，这才开口，“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不能完全排除外人作案的可能性。”
“还有一个原因，”源辉月抬眸看向他，手指在剪报上敲了敲，“凶手在随时注意我们的动向这一点是肯定的，他们都认识服部君，也知道他是关西这边挺有名气的侦探。在今晚他也在茶屋的情况下，他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间点下手？”
服部一愣，这个点显然他也没想到，少年懵逼地问，“对啊，为什么？故意挑衅我吗？”
“如果他要挑衅你的话，一开始就应该暗示龙圆桑给你寄邀请函而不是给新一哥哥了。”柯南想了想，看向源辉月，“辉月姐你怎么看？”
源辉月平静地阖上了手里的剪报，她侧对着窗口坐在沙发上，如墨的长发被吹进来的风轻轻带起，一张清丽的脸上神色清淡如水，湛蓝色的眼瞳像结冰的湖面，“他想利用这个凶杀案跟我们扯上关系。”
智一手里的烟一顿，看向她。
“在我们一行人中有个侦探的情况下，如果他自己也是嫌疑人之一，不用多费什么心思，我们自己就会主动去找上他。”
服部下意识接道，“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加入到我们的调查中来，时刻把握住我们的动向……”
“……等会儿？”
不同于现场几个见惯凶案的侦探，远山和叶本身只是个普通少女，不过她虽然推理能力一般，理解能力还是没问题的。听到这里，深夜带来的困顿都吓清醒了，她不可思议地问，“所以说，你们的意思是那个凶手为了跟你们打上交道，特意在你们面前杀了一个人？”
他疯了吗——少女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样的惊愕。
然而算一算那位杀死樱正造的凶手到目前为止已经杀了六个人了，还都是他以前的同伴，心理状况还真就有可能健康不到哪里去。这种神经病人的思路，正常人也确实无法理解。
沉默片刻后，服部平次语气有点勉强地安慰他的青梅，“也不能这样说，他会这样做主要原因其实是想要独吞首领留下的宝物。”
随即他转移话题式干巴巴地总结道，“总而言之，外人作案和凶手是龙圆桑这两个可能基本都可以排除掉了，也就是说还剩下水尾桑和西条桑。”
源辉月平静地将手剪报放到一边，“不对，应该说有作案可能的只剩下一个人。”
在关西名侦探怔然的神色中，她起眸望进他的眼瞳里，“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一下，要试试吗？”
.
这天晚上，直到凌晨一点他们才从樱正造家中出来，各自散开回家。
服部平次原本打算载着和叶直接回大阪，但是时间太晚，再加上不太放心把源辉月和柯南两人留在京都，斟酌片刻也跟着留了下来——虽然京都就是源氏的地盘，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不放心吧。
第二天几人再次一起出门，先去找几位嫌疑人聊了聊，并没有收获更多线索，然后就调转方向，重新回到了解开药师如来的位置之谜的路线上来。因为源大小姐昨天晚上说了，只要他们将佛像找出来，不用去找凶手对方都会自己送上门。
于是侦探们重新转换思路继续跟那张奇怪的谜题死磕，在没有太多灵感的情况下，只好再次将之前未完的源义经巡礼捡了起来。这一次远山和叶没有跟他们一起，她学校社团有点事，自己乘坐电车先回大阪了。
三个人回到最初的起点五条大桥，从源义经和弁庆初遇的五条天神庙，到位于三条麸屋町的弁庆石，再到蹴上斜坡疏水公园、义经大日如来像，源辉月一路上被迫将这位祖先的生平全都回顾了一遍。
服部平次对此有些好奇，“说起来源姐姐，现在的源氏应该算是源赖朝阁下的后人吧？”
“差不多，”源辉月淡淡地说，“不过已经相隔这么多年，源赖朝还是源义经已经没多少区别了。”
“额，说的也是，反正都能算你们祖先。”
他们在京都各大景点消磨了半个上午，这会儿已经到了巡礼的最后一站，京都北部的鞍马寺，传说中源义经幼年出家的地方。
服部将摩托车停在了西门，几个人沿着后山的小径上了山。时值春末，代表夏日的绿意已经迫不及待染遍了漫山遍野。山林里的空气带着凉爽的气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夹在风里，让人格外舒适。
僧上谷不动堂就在鞍马山的山林里头，传说中源义经就是在这里遇到的大天狗，随后跟着他学艺。僧堂门口有一大片平整的空地，四周树林幽寂，只听得到清幽的鸟鸣，倒的确是个练武的好地方。
几人到达僧上谷不动堂时已经将近中午了。
“从这里下去我们就可以找地方吃午饭了，也不知道鞍马寺的斋饭味道怎么样。”
服部平次站在一颗巨大的杉树面前，有点惊叹地抬头望着这颗好像一眼看不到头的树，一边还惦记着他们来的目的，“说起来，我们走了一个上午了，你们有想到什么吗，关于那个谜题？”
柯南默默地把那张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照着僧堂门口看了看，虚着眼说，“没有。”
“额，源姐姐呢？”
源辉月正在看僧堂面前的地砖，不知道是不是有关源义经的传说太有名，有附近道场的人专门找到了这里练习剑术，地砖上杂乱散布着些刀痕。她凝望着这些痕迹，一边头也不抬地不负责任道，
“我不擅长这个，你们俩加油吧。”
服部：“诶？源姐姐你还有不擅长的东西？”
“……”
源辉月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想知道自己在这孩子眼中到底是个怎样无所不能的形象，“很多，推理和解谜我就都不擅长。”
服部平次闻言懵逼，“那你每次是怎么比我先找到凶手的？”
“直觉吧。”
“哈？”
两人说话间，依旧没找到头绪的柯南将视线从信纸上收回来，回过头正要招呼他们准备离开，眼角余光中不经意晃过一抹寒光。
他一怔，条件反射地朝服部扑了过去，“服部，趴下！”
下一秒，随着一声铮然弦响，一道带着寒意的风声从山林中疾驰而来。
服部平次只在原地怔愣了刹那就被小侦探扑倒了，险之又险地和一道寒光擦肩而过。
长长的箭羽掠过他的肩侧，发出“嗡”地一声嘶鸣。
两人愕然朝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就见到一个黑影在高处一闪，消失在了稠密的山林里。
两个名侦探顿时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于是源辉月一个恍神，反应过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
“……”
她无言地走到服部平次刚刚站立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无辜被钉了一箭的杉树和她茫然对望，树干上的箭矢尾翼还在微微晃动，足见这一箭力道之重。如果扎在服部身上，不死可能也半残了，那人一开始就是冲着伤人来的。
她伸手捏住纤长的箭羽，往外一拉，被拔出来，也没有太在意，就着这个姿势陷入沉思。
山林间的风拂过树梢，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林海忽然涨了潮，远处掠过几道细微的风声。
一声枯枝被踩碎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源辉月从沉思中惊醒，回过神时，脖颈旁忽然贴上来一缕冰冷的触感。
“别动。”
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在她背后响起。

第123章 十字路（九）
柯南和服部从山上追到山下，最终还是被那个神秘袭击者跑了。
对方骑着摩托一骑绝尘，冲出铁轨后，拐上旁边的岔道。他似乎是对京都极为熟悉，背影在狭窄的巷道里微微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啧，”眼见着已经追不上了，服部平次停下车，单脚支着地面，问身后的人，“怎么样，工藤，你觉得这个人是西条大河吗？”
小侦探从后座上跳下来，抬手摘下头盔，“看身形很像，但是如果不当场抓到还是没有证据吧。”
“就是这一点才让人窝火啊。”服部熄灭发动机，从怀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来，盯着那个袭击者远去的方向朝对面问道，“绫小路警官，你的人呢？”
“没追上。”对面刑警的声音里明显也有一丝憋屈，“那个家伙是个老手，警车在山下就被他甩开了……还有你们刚刚是不是还开上铁轨了？这违反道路交通法了！”
“哈？又不是我选的路。”
服部平次有点无语，“源姐姐那边呢，那家伙的同伙出现了吗？”
“稍等，我正在跟那边的人联系。”
随即听筒里就没了声音，服部将对讲机揣回口袋，示意柯南上车，然后重新启动了发动机，一边问，“你觉得源姐姐那边会有收获吗？”
柯南：“不清楚，但是对方主要是冲着你来的吧，具体来说应该是你手里的银豪。”
这就是他们昨天夜里在樱正造家中的意外收获——拜某位佛学知识贫乏的关西名侦探所赐，将自己的初恋故事带上了报刊采访，还广而告之。
源辉月在樱正造家中发现那本剪报的时候就知道服部少年弄错了人，她拎着服部让他回忆了一番他和那位初恋相遇的日期和地点，又和山能寺的药师佛如来失窃的时间对照，最后确定关西名侦探的年少心事果然是错付给了佛祖，那颗水晶珠压根不是什么初恋留下的信物，而是八年前源氏萤偷盗山能寺的药师佛的时候不慎遗漏的佛像头顶的银豪。
也正是因为缺了这枚银豪，佛像价值被压低了一线，所以这座药师如来才在源氏萤那里积压了八年之久。
樱正造的书房里有当时那篇采访的剪报，说明他们已经发现了银豪现在在服部手中，必然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们昨天发现这件事之后就联系了京都警方，定下了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三个人今天上午在京都城内转了大半圈，最后钻到荒凉偏僻的鞍马山里来，就是在体贴地为凶手创造机会。山上山下早就有警察埋伏，只要凶手按捺不住出手，他们就能将对方抓捕归案。
然而计划如此，现实却没能像计划这样美好。
“结果还是让那家伙跑了，果然还是不能轻视这种躲了十二年都没被警方抓到的盗贼团啊。”
服部平次开着车往回走，一边有些不太甘心地嘟哝，“你觉得他下一次还会上钩吗？银豪还在我这里，他应该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吧？”
摩托车和轰隆的电车错身而过，重新回到正常车道。呼呼的风迎面吹来，风声有些嘈杂。
后面的人半天没回话，服部疑惑侧头往后看了一眼，“工藤？”
“啊？哦……我在想绫小路警官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是哦。”服部被提醒，握着车把的手往刹车上一搭，一个滑行在路口停下了。他掏出对讲机，按住侧面的按键，清了清嗓子，“绫小路警官……绫小路警官？有人在吗？”
那边好半天没有声响，服部疑惑地将对讲机拿开，上下晃了晃，正怀疑这个机器是不是出毛病了，顶端的指示灯终于一亮，传来了绫小路的声音。
“……抱歉，我们刚刚在联系鞍马山上的人员，但没能取得联络，现在我们正在往山上赶。”
他一句话说得十分急促，背景里是“呼呼”的风声，和昭示着对方正在赶路的喘息，叠加在一起从对讲机里吹出来，顿时将周围空气吹得一静。
服部平次拿着对讲机愣住了，他理解了两秒，心底骤然生出不详的预感，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人，“工藤……”
.
十五分钟后，服部平次骑着摩托车一路上风驰电掣，闯了两个红灯，回到了鞍马山。
往日里幽深安静的僧上谷不动堂前此时热闹得厉害，里里外外全是警察。
服部平次上来就直冲人群当中那个笔挺的身影，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有人在这附近守着吗？”
绫小路文麿被拽得一个踉跄，对上了少年那双充斥着怒气的眼瞳，他没有挣扎，甚至摆了摆手制止了迟疑地准备上来劝阻的手下，这才垂着眸低声说，“的确有，五分钟前，我们在几十米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他们，中枪昏迷，现在正在原地等救护车过来。”
服部一怔，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青年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我们赶到时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源小姐的手机放在那边那座石灯上。”
服部下意识接过，又想起自己拿着也打不开，转头把手机递给身后的柯南，然后急切追问道，“除此之外呢，带走她的人没有留下其他消息吗？”
绫小路沉默地摇了摇头。
“西条大河呢？”一个冷静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你们今天不是有人去盯着他了，他现在人在哪里？”
绫小路下意识回头看去，回答道，“盯着他的人被他甩掉了，我们当时认为他接下来就会来袭击服部君，为了给他制造机会特意松了松没有一直追。”
服部回头看着走过来的柯南，他正低头将视线集中在手机屏幕上，头也没抬，“能够找到他吗？”
“已经派人去他家里了。”
“他那个旧书店是用来当幌子的，他的真正驻点肯定不在那儿。”
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带走源姐姐的肯定是凶手的同伙，但你说那几位警察中的是枪伤？这不符合凶手一贯的行事作风啊……柯南，源姐姐手机里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黑发小少年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颗还插着箭矢的杉树上。他凝视着杉树底下的痕迹，慢慢走了过去。
“她是在这里遇到的那个带走她的人，”他的视线从地上的脚印移开，又转头望向方才绫小路指着的那座石灯，轻声分析，“但是手机却放在那里，而且是她自己放过去的，她当时有一定的自主行动能力，那个人对她的限制没有太严格。”
绫小路问，“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放的？”
“她有点强迫症，”柯南平轻声说，“手机留下的痕迹在那个石灯中央，如果是带走她的人留在那里的不会这么注意这些细节，而且她还把手机上的御守带走了。”
“御守？”
“以前有人送她的礼物，大概是放在这里怕弄丢了。”
“也就是说那个人还挺好说话？”服部闻言疑惑道，又扭头看看那颗杉树底下的脚印，“源姐姐直到对方走到她身后才发现有人过来，说明她没听到枪声。袭击外面那几位警官的人枪上装了□□，而且从头到尾都没让她发现外头的动静，这么专业的杀手，脾气会有这么好吗？”
柯南蹲在树底下，盯着后面那个脚印没说话。
现场的留下的线索太少了，特别是袭击几位警察的那个人，痕迹科在周围忙活了一圈，连对方的脚印都没找到，专业得让人心底发寒。
趁着其他人没注意，服部左右看了看在柯南旁边蹲下来，低声问，“工藤，源姐姐身上有追踪器吗？”
“没有，”黑发小少年垂着眸，墨色眼睫下，湛蓝的眼瞳像一湖平静无波的水，冷静得几乎有些异常，“……我之后会改正这个错误的。”
服部平次一愣，他其实指的是侦探徽章这样的小玩意儿，但是看着他的表情，他不知为何默默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急促的铃声惊飞了几只好奇地跑过来围观的松鼠，也惹得附近的警察也朝他看来。
服部连忙朝他们道了声歉，一边走到一边去从兜里掏出手机。视线触及到屏幕的那一刻，他呼吸蓦地一滞——那是一串陌生的来电号码。
他心中忽然有了某个预感。
“……莫西莫西？”
“工藤新一。”一个嘶哑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明显经过了变声器处理，“让工藤新一接电话。”
服部平次：“工藤新一不在这里。”
“不用骗我，他肯定来了，让他接电话。”
服部正要解释，衣摆忽然被人拽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就见到柯南朝他伸出手。
“……”关西名侦探蹲下身来，将手机递到他手中。
小少年神色平淡地接过，一边拉着领结处的变声器往上抬了抬，清冷的少年音徐徐传出来，“你好，我是工藤新一。”
“日落之前，把银豪和药师如来的地址送过来，不要带警察，你一个人来，否则你知道后果。”
“……地点在哪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会打这个电话告诉你。”
“滴”地一声，电话断了线。
“工藤，他说什么了？”见到他把手机放下，服部立刻追问道。
柯南面无表情地简略概括，“天黑之前把银豪和谜底给他送过去，地点到时候再说。”
“天黑之前？”服部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下午六点太阳就要落山了，”柯南缓缓地说，清透的瞳色被林间漏下的日光染出一抹凝重来，“最多还有七个小时。”
.
源氏的大小姐在警方的看顾之下被人绑架了，这个消息传回去后京都府警察本部当即炸了锅。炸得还都是本部高层，因为并不敢将消息往外传。
京都府警察本部长简直焦头烂额，看桌上的电话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定时炸弹，只等着某个姓源的一个电话打过来问责顺便将整个警察本部一起炸掉。福冈警察本部长才被踹下台没半个月，源宗政此刻在警界的形象格外清晰深刻，仿佛众人头顶上悬着的随时准备吃人的妖魔，再加上京都本就是源氏的地盘，威慑力要成次方翻倍。
在京都府警察本部外部看似稳如泰山，内里已经快炸成一锅粥的时候，被绑架的人质本人此时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扇带着栅栏的木窗旁边，看着外头道场上练剑的人看了有十分钟了。
正午的太阳光洋洋洒洒从天空落下，底下的人穿着一身漆黑的剑道服挥汗如雨，看久了居然给人种朝气蓬勃的感觉。
现在的生活已经这么艰难了吗？她把玩着手里的御守，漫不经心地想着，犯罪分子都快要比警察还努力了。
她的视线慢悠悠落在最后一个瘦小的人影身上，那是个不到弱冠的少年，可能还没有到抽条的年龄，宽大的剑道服披在他身上衣摆几乎要拖到地面。他顶着一头小卷毛，努力地在太阳下挥刀，看起来在众人中年级最小，姿势却是最标准的。
直到到了吃饭的点，外头练剑的人群才终于停下，各自分散开来。源辉月收回目光，指尖搭在膝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她被关着的地方是间旧仓库，应该是这个组织用来存放东西的地方，她身后就是成排的货架。这地方原本是间废弃的佛寺，位置在深山里头，如果没有地图可能都找不过来。
老实说即便是她也没想到西条大河私底下已经把架子铺得这么大，难怪他已经看不上那个小小的盗贼团，恐怕是早就准备好单干了。
那么问题来了，能够做到这个地步，他背后真的没有其他人支持吗？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屋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源辉月抬头看去，就见到一个高挑的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餐盘。
这群人对待人质居然还挺人性化，特意给她送来了午饭。

第124章 十字路（十）
源辉月望着对方走到自己跟前。
来人带着一张狰狞的鬼面面具，穿着剑道服，从头到脚一身漆黑，连手指都包裹在手套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地感到这人不是西条大河。
对方将午餐在她面前放下，又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刀，倾过身来三两下把捆住她手腕的麻绳割断。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的身手太过自信，一点也不担心她趁机逃跑的样子。
源辉月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的动作，青年——应该是个青年，目光在她手腕上落了一下，微微一顿，然后将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吃饭，之后就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
从进门到离去他一句话都没说，身体力行地演绎了何为“惜字如金”。直到仓库的大门“吱呀”一声被阖上，掩去了来人的背影，源辉月这才垂下眸来，若有所思。
只不过她没能思多久，因为面具人离开了才不到五分钟，仓库大门再次一响，又送进来一个客人。
还是个“熟人”。
源辉月看着一个黑色卷毛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对上她的目光，少年愣了愣，又低头看看她面前的食物，表情似乎有点迷茫。
然后他默默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另一个餐盘，上面整齐摆着和她面前一模一样的饭团。
源辉月：“……”
哦，看来这群人给她送午餐的时候还没商量过。
卷毛少年在她面前坐下，视线下意识先扫到了她刚刚被解开的手。
源大小姐皮肤娇嫩，整个人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代名词，纤弱的手腕没受过这种委屈，被粗粝的绳索绑了一个小时，底下就抗议似的红了一片，乍一看甚至有点触目惊心。
像是被那片红烫到了一样，少年下意识侧过头去，纤长的眼睫垂下，默了默，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源辉月：“没关系。”
他低着头又转身把盛着饭团的托盘移过来，抿了一下唇，低声宽慰，“等你的同伴把首领想要的东西送过来，他就会放你离开了，别、别担心……”
源辉月微笑点头，“好的。”
她的态度如此配合，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人情绪仿佛更加低落了。他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地摸起一个饭团小口啃着，连脑袋顶上的呆毛都怏了下来。
源辉月莫名其妙地有种自己在欺负小动物的错觉。
这孩子怎么跟哈罗似的？
她忍不住认真反思了一下，是他把她绑架到这里来而不是反过来没错吧？
她看着面前这只怏不拉几的小东西，默了默，开口道，“我想喝水。”
小孩立刻回过神来，转过身从身后拖出个水壶，连忙倒了杯水给她递过来。
源辉月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抬起眸就见他还乖乖坐在原地看过来，似乎还在眼巴巴等着她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不带偏见地说，这的确是个挺好看的少年，方才在广场上练剑的时候目光坚定、动作有力，几乎一眼就能和前头一堆歪瓜裂枣区分开。
他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有种奇妙的野生又迷糊的感觉，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这会儿他跪坐在几步外，背脊挺直，眼神干净得像支苍翠的修竹，让人忍不住可惜为什么就非得生在了泥潭里。
两人对视了片刻，小孩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有点没话找话地说，“那个，是很重要的人送的礼物吗，你说一定要带走的御守。”
源辉月顺着他之前的视线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还无意识捏着御守把玩好一会儿了。她顿了顿，将它揣回衣袋，“差不多吧。”
“是你弟弟送的？”
“你说柯南？不是他。”
源辉月又喝了口水，垂下眸，看来这孩子一路上一直都跟着他们，但是居然没有被其他警察们没发现，身手不错啊？
她正若有所思，忽然被少年脖颈处的一点碎光晃了一下眼。她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那似乎是一条细长的锁骨链，压在对方黑色的衣领下，像一缕既浅又淡的晨曦。
这种锁骨链是女性常用的款式，出现在他一个男孩子身上多少有些违和。
她刚想到这里，仓库的大门忽然“哐当”一声被人推开了。来人像颗吵闹的弹珠，伴随着一长串碎碎念一起蹦进了门。
“龙崎，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那是个和卷毛差不多大的少年，手里还端着他的午饭——同样是饭团，边说边毫不客气地盘腿在卷毛身边坐下，抬头对上源辉月的视线之后才微微一愣，把嘴边的念叨收了收。
然后他在这个对视中读了两秒钟条，转身用力在卷毛肩上一拍，更加兴奋起来，“你真的把她带回来了？立大功了龙崎！师父肯定会奖励你的，这次他是不是就会教我们那一招了，就是那招特别帅的……”
源辉月眼看着他说着说着还兴奋地比划起来，然后他比划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起当事人还在边上看着，下意识回头看到她，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自己给自己找补了一句，“那个，你也别担心，我师父就是想找个东西，找到了就会放你回去的。”
他语气中甚至有点得意的味道，好像丝毫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这个年纪的熊孩子胆子比天大，思考量却可能比松鼠还要小。他们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们以为人生是块平地，到处都能趟一趟，却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已经在深渊边上，旁人看着替他们心惊胆战，熊孩子们自己却浑然不觉，甚至恨不得在深渊边缘蹦个迪。
源辉月看着这个正在蹦迪的小鬼，淡定地点头，“好的。”
旁边的龙崎似乎听不下去了，拿起一枚饭团塞进他嘴里，言简意赅地说，“闭嘴吧冲田。”
然后又转头看向她，语气莫名软了下来，“你不吃吗？”
他的眼睛圆乎乎的，睁着看过来的时候更像哈罗了。源辉月看着这双眼睛，想了想觉得就当是给哈罗面子，正要往餐盘伸出手，余光往他手里一扫，忽然停了下来，“……酱黄瓜？”
“？”龙崎下意识低头看看，“啊，对，今天的饭团是酱黄瓜馅的。”
她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
龙崎：“？？”
他疑惑的目光中，源辉月微笑着说，“我忽然觉得一餐不吃也饿不死。”
就算是真的哈罗在这里也别想让她碰这玩意儿一根手指头。
龙崎少年的神情更加困惑了，他看了看自己手里被嫌弃的酱黄瓜，愣了三秒，恍然大悟，然后三两口将剩余手里半个饭团啃完，拍了拍掌心，重新端起托盘。
“我去给你换几个吧。”他含含糊糊地说完这句话就跑出了门，速度快得让人甚至来不及阻止。
源辉月目送他出门，仓库的门板被急急忙忙地拍在墙上，发出一声委屈的“吱呀”，一缕明亮的日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灿烂的金线。望着地上那条线，她忽然想起刚刚在眼前一晃而过的那枚金色挂坠。
应该是挂在那条锁骨链上最底下的坠子，好像是……衔尾蛇？
她刚回想到这里，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仿若垂死的□□，“水……水……”
源辉月回过头，就见到身边名为冲田的熊孩子正抓着自己的脖子快翻白眼了，显然是被刚刚那个饭团噎的。
她无言了两秒，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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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都警局，搜查一科的刑警们把鞍马山周边的监控翻了个遍，总算找到了一点收获。
“龙崎郁夫，十六岁，东京巴西利卡高中一年级生。”
会议室里，一个警察正对着电脑上的监控截图念资料，“鞍马山附近某个车站的摄像头拍到了他挟持着源小姐上了一辆黑色汽车的画面，那辆车的牌照是假的，目前还没追踪到来源。”
作为案件的参与人之一，服部平次和柯南也参与了警方这个案情分析会议。关西名侦探正对着照片上少年的侧脸发愣，“……年纪这么小？”
警察叹了口气，点点头，“我们刚刚和他所在班级的班主任通了电话，对方表示龙崎君很久没去学校了。”
绫小路：“联系到他的父母了吗？”
“龙崎君没有父母，他是孤儿院出身，是被社会福利机构资助上学的。”
绫小路顿时感觉到了头疼。
“另外，那位班主任还表示，除了龙崎君，他们班上还有一个人也很久没有去学校了。”负责调查的警察在屏幕上调出一张照片，黑色短发的少年，穿着剑道服，肩上还背着把竹刀，对着镜头笑得傻乎乎的。
“这个人……”服部平次一怔。
绫小路看向他，“你见过？”
“昨天在五条大桥的时候遇到过他，那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了，是叫冲田没错吧？”
警察点了点头，“冲田冈，十六岁，他是巴西利卡高中剑道社的成员，服部君觉得眼熟可能是因为在剑道大会上遇到过他。”
“所以他昨天出现在五条大桥其实就是去监视我们的？他也在为西条做事？”服部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天在桥下的时候有几个小孩子跟他打过招呼，他们好像认识他。”
绫小路立刻回头对手下的刑警道，“去调五条大桥附近的监控，把那几个小孩子找出来问问。”
被指名的刑警连忙领命跑了，他过回头继续看向电脑旁边的人，“这位冲田君的父母呢，联系了吗，还是说他该不会也是个孤儿吧？”
负责调查的警察说，“这倒不是，冲田君父母都在，上头还有个哥哥。只不过我们打电话去询问的时候，他们好像都对他离家出走这件事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的母亲说冲田君的哥哥正在面临高考，让我们不要再打电话过去打扰他了。”
“还有这样的父母？”服部平次愕然。
“……多的是。”
绫小路长长叹了口气，一个没有家庭，一个有跟没有一个样，无父无母也无牵挂，这样的孩子就像漂浮在社会上的浮萍，没有东西牵绊着他，一不小心随波逐流流进了烂泥潭里的数不胜数。刑警当久了，见过的前例太多，对这样的事他居然也不感到新鲜了。

第125章 十字路（十一）
“继续去查，”绫小路说，“既然这两个人都是在东京上学，怎么跟身在京都的西条大河扯上关系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回过头来，“而且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你们是怎么认定那几桩凶杀案的凶手就是西条大河。”
“我们之前不是解释过了吗，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和凶手是龙圆桑的可能性已经都可以排除。”服部回过神来，“那么嫌疑人只剩下了水尾桑和西条桑了没错吧？”
“所以为什么不会是水尾？”
“因为他没有时间啊。”服部说，“他是能剧水尾流的少主，你也看过他的表演吧，不是说演技非常不错吗？水尾桑才33岁，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可以说已经非常厉害了。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精研能剧的同时，他就没太多心思分给其他方面了，甚至到现在都是单身。”
绫小路若有所思地接话，“但是那位袭击者的剑道非常高超。”
“没错，而且源姐姐说过，那个人的剑道是野路子，也就是说他没有经过名师的精心教导大部分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服部平次摊了摊手，“能剧家族的少主不可能请不起名师吧，而且自己自创一门剑道的人的确是剑道天才，但与此同时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这些条件水尾桑都不符合，所以不可能是他。甚至现代社会中，能够将剑术练到这个地步的人都是少数。”
旁边有个小警察下意识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现代人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念书上了。”服部看了他一眼，“那位凶手的剑术不是用于体育竞技，而是用来杀人的。这种剑术在现代社会已经没有出路了，和它类似的古流剑术就是这样没落的，正常人谁会去学这个啊，学了也用不到啊。”
对于古时候闯荡四方的武士浪人，一身凌厉的剑术的确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但是放在如今，现代社会人安身立命的本钱已经成了学历、文凭还有各种证书，除非立志要混黑道，否则杀人剑术练得再好，对普通人来说还没一本大学毕业证书有用。毕竟靠毕业证书找到的工作能够让人吃饱饭，而靠杀人剑术找到的工作可能就得让政府请你吃饭了，在牢房里。
现代学生面临的各种竞争已经够累了，每天上完课写完作业，恨不得将自己种在被窝里，谁有精力去琢磨这种用不到的东西？
“所以凶手的生活轨迹一定和大多数人不太相同，他有大量的时间来雕琢剑术，很有可能以前是寺庙的僧侣之类。”
服部说，“我们怀疑源氏萤的首领很有可能是某间寺庙的住持，那位凶手也就是源氏萤的‘弁庆’是他收养的孩子。”
“这就是你让我们去核对京都、大阪、东京三地的有哪一间寺庙的住持在最近半年内逝世的原因？”绫小路瞥了他一眼问。
服部平次点头。
然而京都、大阪、东京都是繁华的大城市，特别是京都，登记在册的佛寺甚至有一千八百七十七座，要一一排查询问情况不知道要问到猴年马月。
警局的气氛陷入焦灼，搜查一课的刑警们几乎全都行动了起来，不放过一丝一毫蛛丝马迹地试图找到新的突破点。
服部平次双手抱臂靠着墙，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小伙伴。
从鞍马山上下来之后，柯南已经半天没说话了。他在前面和绫小路警官讨论的时候，他一直在后拿着那张谜题图案，侧脸安安静静，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我想起来在五条大桥上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冲田眼熟了。”
柯南淡淡地说，“因为你们交过手？”
“那家伙据说剑道天赋非常不错，是巴西利卡高中的剑道社特意培养的种子，寄予厚望。跟我比赛的那一场，他们没让他上场，大概是准备留着当秘密武器的。那场比赛输了之后他还特别不服气，专门在赛后跑来找到我，说下一次他一定会赢回来，一副热血中二病的样子，听说这小子还是浪客剑心的狂热粉丝。”
这句话总算让柯南将视线从纸面上移了过去，“他很喜欢剑道？”
“特别喜欢，大概就跟我们对推理的热爱程度差不多吧……”服部忽然顿了顿，“我之前还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和西条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直到刚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前几天在近畿地方剑道大会上，我听到过他们讨论，巴西利卡高中的剑道社好像废社了。”
他低头看向柯南的眼睛，“因为剑道社里有人嗑药。”
柯南：“……圈圈糖？”
“应该就是那个了，跟那天那个大学剑道社一样。而且圈圈糖本来就是东京流传过来的，巴西利卡高中好像正好就在六本木。”
“所以他跟着西条大河是为了学剑道？”
“十有八九。”
虽然服部刚刚还说过，西条大河的剑道在这个现代社会没有出路。但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谁会想那么远呢？能够进行理性分析思虑长远的都是成年人，但冲田冈身边的成年人眼珠子全在他哥哥身上，没人管他，他当然只能自己野蛮生长，一路横冲直撞从康庄大道滑落到了崎岖小径，还以为自己没走错路。
空气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服部平次纵然知道这种行为十分愚蠢，但也更知道十六七岁的确正是犯蠢的年纪，并不是所有人的十七岁都能和他或者工藤新一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呢？他们的父母、家庭受到的教育和经历就截然不同。虽然他相信如果他或者工藤换到那位冲田的处境里绝对不会犯和他一样的错误，但如果那位冲田君换到他的家庭里，受到和他相同的教育和关爱，现在也同样能笔直走在正确的大道上。
安静了一会儿后，服部暂时先将拯救失足少年这事放了放，毕竟这个完全可以跟他们的主线任务一起完成，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他朝四面看了看，见其他人没有注意自己，又往柯南耳边凑了凑，总算把那个纠结了他半天的问题拎了出来，“工藤，嫌犯的那个要求，你打算怎么办？”
小侦探好像终于回过神，“什么？”
“他说要工藤新一一个人把东西给他送去啊，我们上哪儿去找一个工藤新一来给他？”
服部平次突发奇想，“要不然我假扮成你去？反正他也没见过工藤。”
“但是他见过你。”柯南将那张纸折了起来，平静地说，“太冒险了。”
服部：“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黑发小少年微微抬起了眼，薄而亮的眸光从眼底扫过来，轻声说，“工藤新一不就在这儿吗？”
服部愣住，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人已经移开了视线，“我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然而小少年纤长的眼睫一敛，却没有立即开口。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
柯南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接通电话。
“你来了？”
“我现在在京都车站，”清冷中带着一丝稚嫩的女声从电话中传来，“去哪儿把药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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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源辉月正在和仓库里另外那个熊孩子聊天。
准确来说，是对方单方面地想要跟她聊。
可能是刚才那一水之恩抢救回了他半条命，也可能是单纯闲着没事做，冲田冈啃着饭团——并且这回总算记得啃慢一点了，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和她搭话，“你跟那个服部平次很熟？”
这个点是她平时睡午觉的时间，再加上头天夜里睡得晚，源辉月靠在墙上有点犯困，懒洋洋回了一句，“算吧。”
“哦，我们上次剑道大会跟他交过手，不过我没上场，然后就输了。”
少年一边说一边吸了吸鼻子，她可能是实在闲得无聊，随口问了一句，“你的话能赢？”
“那当然……当然不能，”熊孩子顿时怏了，显然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一定的B数，“据说那家伙曾经单枪匹马用剑道把大阪警局的警察都打倒了，前田学长那个时候也说就算是我上了也不过是给他送分而已，还不如隐藏实力，等到下一轮给下面的对手一个‘惊喜’。”
“……”
被高中生打倒？现在的警察实力这么水了吗？
源辉月开始认真思考到底是传言太夸张还是大阪府警察本部的警察们放了海。
“我听到他喊你姐姐，你是那家伙家哪个亲戚吗？”
“可能。”
“……可能？”
“我要回去翻族谱。”
服部也是关西地区的大姓，以世家之间复杂的联姻关系，她还真不能肯定她跟服部平次有没有亲缘上的联系。
然而这些麻烦的关系祖上三代都跟世家沾不上边的十六岁小屁孩肯定是不懂的，冲田冈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了怀疑自己听力的表情。好在他的重点也不在这里，茫然了两秒，他就将这件事翻了篇，问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你也会剑道吧，你和服部比起来谁比较强？”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剑道？”
冲田少年肃然，“这是习剑之人互相之间无需言明的感应。”
源辉月：“说人话。”
“哦……”冲田抓了抓头发，乖乖切换回人话，“我看到在五条大桥上服部君试探你那一幕了，你反应那么快，肯定练过武。”
他纠结着组织语言，大概是过于匮乏的词汇量支撑不起脑海里的表达，卡壳半晌，最后自暴自弃地挠乱了后脑勺，“反正你肯定会剑道，我感觉出来的！”
掀起眼睫轻轻扫了他一眼，像是总算给了这孩子一个正视一般，靠在墙上的黑发美人轻声道，“你的天赋倒是不错。”
“是吧？前田学长也是这样说的！”冲田冈顿时从地上直起身，兴高采烈起来。
他和她说了十句话的功夫，这个“前田学长”已经出现三次了。
源辉月：“剑道社的学长？”
“对，他还说下次剑道大会……”
空气如同卡了带，骤然停滞了一秒。
冲田冈忽然怔住，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还说，对不起，冲田。
对不起，没有下一届剑道大会了。
对不起，没有剑道社了。
他十多年乏善可陈的人生中，唯一会有人夸奖他，会有人鼓励他，会有人对他寄予厚望的地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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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十字路（十二）
龙崎郁夫端着托盘出来之后站在走廊上找了找方向，调头往厨房跑。
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寺庙占地面积很大，在废寺之前也有过一段繁华鼎盛的阶段，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再加上地理位置实在太偏，信徒渐渐流失，最后只剩下了寺庙里昔日供人朝拜的佛像还守着日渐倾颓的瓦房。
但人虽然走空了，但昔日完整的设施还在。西条大河占据这里之后，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有了一个基地。他们现在用的厨房也是当年的僧人们修建的，还有配套的食堂，这会儿其他人全去食堂吃饭了，走道上空得很，龙崎从仓库跑出来拐了两道弯才撞到一个人影。
的确是“撞到”，对方也不知道是怎么站的，恰好处在他的视线盲角，像是从廊柱的影子里钻出来的一样，龙崎一个没注意，差点连人带饭团一起扑到他身上。
青年伸手扶了他一下才低声开口，声音从面具底下透出来有些失真，“怎么了？”
龙崎没听出这是谁，但猜想大概是哪个师兄，乖乖回答，“我去厨房换几个饭团。”
对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
龙崎默默假装是自己挑食，“我不喜欢吃酱黄瓜……”
不知为何他感觉对面的人好像无言了一瞬，但仿佛又并不是冲着他。
“这几个不是。”
“？”
愣了几秒后，龙崎低头看去，发现对方指的是他来之前有人先送过的那个盘子。他恍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他一个没注意又把自己挑食这个设定吃了，记下那几个饭团的位置就端着托盘转头往回跑，准备原样端回去。
一缕轻缓的风路过走廊，气息里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轻柔地拂过少年的鼻尖。
龙崎的动作忽然顿了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修长人影还站在原地，带着面具和手套，在古旧的屋檐下仿佛时代剧中的世家大族豢养的藏在影子里的武士。见他回首，他平静地问，“龙崎君，怎么了？”
“没事……”
龙崎郁夫回过神，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继续走回仓库的方向。
这间寺庙当初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吃饭的饭堂和厨房并不在一起，甚至一左一右占了两个最远的位置，反而把存放东西的仓库夹在了正中央。龙崎来来回回用了不少时间，动作快的人午饭都已经吃完了，他往回走时正好遇到几个眼熟的师兄从对面的方向走过来。
几个人看到他端着的东西，嘻嘻哈哈地笑着问，“龙崎，你还闲着没事去给那个人质送饭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哈哈哈你还真好心，不过何必白费这个功夫呢，她吃不吃都一样。”
少年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有点呆地问，“啊？”
“反正晚上就要死了……真可惜，听说是个大美人呢。”
“是啊是啊，虽然我没见到，西条大人说什么在拿到东西之前不能动她……龙崎你见过她吧？是长得好看吧，听说像明星一样。”
龙崎郁夫迟疑地颔首，然后疑惑地问，“晚上要死了是什么意思？师父要杀她吗，不是说要用她交换师父要的东西？”
几个师兄闻言看向他，注视了满脸迷茫的少年几秒后，同时爆发出一场大笑，“哈哈哈哈你也太天真了吧？那当然是骗人的。”
“她都已经知道我们这里的事情了，怎么可能放她离开？她，还有晚上送东西过来的人，全都会被留下来。”
一个脸颊瘦长的师兄伸过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等会儿多吃点东西吧，晚上我们有活干了。”
龙崎郁夫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饭团，又看了看面前的人，似乎有点迷茫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往四周看了一圈，“怎么没有看到师父？”
“西条大人有事出门了，太阳落山之前会回来的。”
拍着他的肩的师兄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把仓库里的人质看好，别让她跑了。”
龙崎乖乖点了点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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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仓库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很。源辉月正一手托着腮神游天外，她对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了，焉哒哒地往嘴里机械地塞着饭团，好像被人一键消了音。
龙崎带上门，走过去把托盘放下，迷茫地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
源辉月瞥了一眼低落中还不忘吃东西的中二少年，“刚刚忽然就这样了。”
“哦。”
龙崎似懂非懂地点头，不过大概是这位同伴少年经常抽风，他只当他是又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迷茫地感叹了一句，“青春期的小孩子真难懂啊。”
“？”源辉月看向这个自己也只有十六岁的小鬼。
这个同样处于青春期的小孩感叹完就把托盘里的碟子拿出来，给她指明了哪几个里头没有酱黄瓜，然后就继续起自己未完的午饭，捧着饭团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速度快且认真，源辉月慢条斯理地才吃完半个，他已经风卷残云般把自己那份午饭全卷完了。
他在她疑惑的注视下站起身来，走到货架前，嘴里默念了几句口诀般数了数，手指划到某个货柜上，拽着拉环把它抽开从里头翻出一把长刀来。
“？”
源辉月看着他拎着那把刀走到自己面前，朝她点了点头说，“我出去一下，你和冲田先留在这里不要出来。”
然后他就继续拎着刀转身出了门，留下源辉月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龙崎去干嘛了？”
她回过头，就见另一个青春期小鬼似乎已经从低落的海洋中抽空浮起来了半个脑袋，正望着阖上的大门满脸迷茫。
源辉月思考了片刻，“你跟着西条大河是为了学剑道？”
冲田冈茫然地点头，“昂。”
“那龙崎君呢？”
“龙崎也是啊，”保持着这个懵逼的表情，冲田一头雾水地说，“不过他不是我们剑道社的，我之前都不知道他其实这么厉害。”
他想了想，点头肯定，“比我还厉害。”
“他以前就学过剑道？”
“……这就是最郁闷的地方，没有。”冲田冈的脸明显木了一下，“他只学了半年，八个月，从不会握刀到现在已经可以吊打我了。虽然西条师父经常夸的是我，但是他的天赋其实比我厉害多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愿意表现出来，也不让我说。”
到底是少年人，没有经过社会大染缸的污染，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底只有纯然的疑惑和钦佩，不见半点被初学者超过的嫉妒。
源辉月重新回头看向那扇关着的门，身旁是冲田百思不得其解的嘟哝，“所以龙崎到底是去干嘛了，怎么还把村正带上了，那可是开了刃的真刀啊，师父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
源辉月：“你知道西条大河是干什么的？”
“啊？”冲田冈回过头来，愣了愣，脸上轻松的神色慢慢褪去。他迟疑了一会儿，这才低下头来，低声说，“我知道。”
显然他也不完全是傻子，虽然可能没有参与，但是被自己称为师父的那个人还有其他师兄弟们在暗地里做些什么，他其实心里有数，并且此前十多年正常人生培养出的是非观念也让他清楚知道，这是不对的。
但很快少年又急切地抬起头解释道，“但是师父说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等到他把道场开了，从正规途径赚到了足够多的钱，他就会把那些东西还回去的！”
源辉月：“……”
好的，她想错了，这还是个傻子。而且她现在相信这傻孩子的剑道天赋是真的好了，否则西条大河不至于花这么大力气忽悠他。
“……他也是这么跟龙崎说的？”
“是的吧。”面前的小孩觑着她的表情，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一点问题，小声问，“有什么不对吗？”
源辉月思考片刻，认真提问，“你觉得龙崎跟你一样傻吗？”
冲田冈：“啊？”
.
京都府警局，绫小路正一边查看一张京都地图，一边听着属下做汇报。
“服部君说的那几个小孩，已经找到了监控，和他们说话的的确是离家出走的冲田冈。那几个孩子都是附近小学的学生，我们找到他们家中问过了，他们说那天那个人是附近道场的大哥哥，喜欢跟小孩子玩，有时候遇到了就会教他们剑道。”
绫小路：“附近哪个道场？”
“冲田没说，他们也不清楚。”
“去查，从那几个孩子家和学校的位置查起，能够偶然遇上说明他平时也是在那一块活动。附近所有道场挨个上门拜访一遍，问问他们那里有没有冲田冈那个人。”
“是。”
下属领了命令又掉头往外跑，负责调查几个小孩的警察继续汇报，“我们上门询问的时候，那几个孩子的家长的表现有些奇怪，他们好像不太想让家里的孩子和冲田来往，那几个小孩跟着他学剑道都是瞒着家里的。”
绫小路从地图上抬起头来，“为什么？”
“我听其中一个家长说，他偶然看到了冲田和一个叫做村上的青年打招呼，还叫他师兄。那个村上是他们那一带附近的混混，经常打架惹事，他们看到他跟村上很熟的样子，觉得他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才禁止自家的小孩继续他接触，怕小孩子跟着学坏了。”
“……所以说，西条大河手底下可能不仅仅只是几个跟着他胡闹的小孩，他还收拢了一些社会闲散人士？”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绫小路本就不太好的神色又沉了几分，“那个村上你们接着查了吗？”
“他在警局有案底，我到他所在片区的警署问过了，当时抓捕过村上的警察说他的确是那一带的麻烦人物，警局的常客了，经常惹事、屡教不改。只不过他最近的消息少了很多，也很久没进局子了，那个警察还以为他改好了。”
说到这里，那个警察顿了顿，“而且据他说，村上好像还有嗑药的习惯。”
“……”
纷至沓来的消息真是一个比一个糟糕，绫小路长长叹了口气，感觉自己顶上的头发都快要开始自我漂白了，“我知道了……先从道场查起，虽然嫌疑人说日落之前会把他们所在的位置发过来，但是我们不能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是。”警察领命之后，在原地迟疑了一下。
绫小路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西条大河做这些事肯定是瞒着其他人的，无论他有什么目的，他肯定不希望自己的老巢和这些准备曝光。”警察犹豫片刻，还是咬牙把下半句话说出了口，“如果他已经把源小姐绑到了他的那个秘密基地，还特地要求东京那位高中生侦探一个人过去，他真的准备放他们回来吗？”
绫小路沉默了片刻，“这件事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说完他没再继续和下属解释他的疑惑，挥了挥手让他先去办事，然后转头扫了一圈，“那个关西侦探和江户川君呢？”
“他们刚刚出门了。”一个被嘱咐过的警察回答，“江户川少年去找人了，而服部君，他好像说要回大阪一趟。”

第127章 十字路（十三）
源辉月慢条斯理地吃完第二个饭团的时候，龙崎郁夫回来了，她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过去了二十分钟。
少年走进门时周身似乎还带着未散完的锐气，像手里那把刚刚归鞘的刀。他转身把仓库门阖上，又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
冲田叼着半个饭团回过头，“龙崎你刚刚去哪儿了？”
“做了一点准备。”
卷毛少年礼貌回答，然后转头看向她，忽然语出惊人，“我放你走吧。”
源辉月一顿，没有立即回答，视线缓缓往下落在他横在膝上的长刀上。
空气因为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冲田少年咋咋呼呼的叫嚷声，“哈？龙崎你说啥？师父好不容易才把她抓、带回来，你要是放她走了他肯定会生气的！等到晚上不就……”
“他们要杀你。”半点没在意身边人的震惊地，龙崎郁夫认真直视过来，“等晚上你弟弟把那个人要的东西送过来之后，他们就会把你们一起留下来。”
旁边咋呼的喇叭顿时消了音。
源辉月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个离题八百里的问题，“西条大河认为工藤君是我弟弟？”
她面前的人一愣，显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迷茫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朝她伸出手，“他现在不在寺里，趁这个机会，我送你走吧。”
他的年纪尚算少年，比起成年人手指骨节还不算明显，从手腕到指尖的线条流畅漂亮，掌心落了一点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像掬了一捧金色的沙。
源辉月思考片刻，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握住了他。
“等会儿？！”
旁边静音半晌的大喇叭终于反应了过来，“龙崎你说真的？你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
他最后几个字音消失在了龙崎望过去的眼神里，少年格外认真地说，“是真的。”
“所、所以你才说要放她走？可是师父……”
师父后头的话卡了壳，源辉月被龙崎拉着站起来，回头看去，就见到他面上露出了迷茫震惊和犹移交错的神情，嗫喏半晌，“师父，会、会生气吧？”
他的年纪还太小，此前十多年浅薄的人生经验并不足以让他理解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因此除了“师父会生气”居然想不出更加严重的后果。
龙崎郁夫问，“你跟我们走吗？”
“啊？”冲田长大了嘴，迟疑地抬头看向他，像个中央处理器卡bug了的呆滞机器人。他反应了两秒，似乎总算从杂乱的信息流中抓到了一条他能够理解的重点，“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回来了？”
龙崎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才问你走不走。”
西条大河的手下人里，只有他们两个是同龄人，所以虽然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两人并不算太熟，但一起来了这里后也算是肝胆相照的好伙伴了，至少中二少年冲田冈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现在好伙伴显然打算脱离这个地方单飞了，并且没有一点犹豫。
像是有一只仓鼠踩着仓鼠球在大脑中横冲直撞，将他的脑海搅和成了一团浆糊。他压根就没想过主角团组队之后，居然还能提交离队申请从拯救世界的主线任务中退出去的。
可是人生当然不是漫画，就好像人永远不能活在臆想中当一辈子主角。
看着他迟疑和迷茫交错的表情，龙崎郁夫想了想，也不勉强他，“你要是想继续留下的话，就装作不知道吧。我把你打晕，你之后跟西条桑说是我偷袭你，你就跟这件事没关系了，他不会怪你的。”
说着他就举起了手里的刀，握住刀柄就要往下抡。在即将被物理性禁言的前一秒，冲田冈总算清醒过来，立马声嘶力竭地大喊，“等会儿！你这家伙别这么快就自说自话啊！”
带着鞘的长刀停在了他的后脑勺前，龙崎疑惑地看过去，就见少年半垂着头，脸色千变万化，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在他即将再次出口询问的前一秒，牙一咬心一横，“我跟你们走！”
龙崎认真问，“你确定？”
“确定！我又不是傻子，其他的也就算了，杀人……杀人就绝对过分了吧？杀人是犯法的啊！”
在一旁目睹了以上全部过程的源辉月：“……”
你还知道你们做的事情是犯法的啊，而且你那个师父何止只是想杀她，他都已经杀了六个人提前拿到全场MVP了。
她没有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继续折磨冲田少年已经饱受刺激的小心脏，她看着少年在喊完那句话之后抹了把眼睛，然后像是忽然想通了被主角感化的反派配角，很快重新振作起来，爬起身跑到货架旁边。
大概是受到了龙崎的提醒，他也在货柜里左右翻找了一通。最锋利的妖刀村正已经被拿走了，他最后在底下的大抽屉里找到了一沓制式的武士刀。
有点嫌弃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地从里头捞了一把出来，冲田左手握住刀鞘，深吸了一口气，以即将上战场的姿态眼神坚毅又带着几分紧张地看向仓库的大门，“走、走吧……”
龙崎郁夫第一个走上前去打开门。
.
和冲田少年预想里他们马上要经历的腥风血雨的大战不同，走廊上空荡荡的。
偌大的寺庙好像忽然安静下来，平日里会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在庙里晃荡聊天的师兄们一个不见，别说人声，好像连不远处山林里的鸟鸣都停歇了。
龙崎郁夫大步走在前面，源辉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旁边是亦步亦趋以一副保护的姿态跟在旁边的冲田冈，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好蒙头继续跟上。
一阵风从院子的方向吹过来，从三人中间穿过，源辉月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从风中嗅到了某些不祥的气息……某些她不太喜欢却被迫格外敏感的味道。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一路走来没撞见一个人了。
“那、那个，龙崎，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啊？”这个时候，呆逼如冲田冈也总算回过味来，“其他师兄他们去哪儿了，被师父带走了？”
“没有啊，他们还在寺庙里。”龙崎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淡定地说。
冲田：“那他们人呢……”
“还在这里啊。”
那为什么没有人说话……
他刚要开口继续问，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踉踉跄跄地从前头跌进来。冲田冈看到他的脸，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把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村上师兄……”
这个人叫村上宽，最早跟着西条大河的几个人之一，为人性格阴沉、脾气暴躁，喜欢借着资历欺负新来的人。冲田冈被西条大河看重，因此倒是没被他欺负过，此时他看着这个半途冲出来的人，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下意识上前一步把另外两人挡在身后，一边干笑着说，“师、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偷渡人质这活儿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此时忽然被人撞见，他一时间也昏了头，心底第一反应居然是混乱地想着和这位师兄拉拉关系试图编个谎话把这件事蒙混过去。
然而半点没注意他的寒暄地，村上宽死死朝他们盯过来，像是望着什么有深仇大恨的仇人，眼睛里几乎沁着血色，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惧。他抖着嗓子问，“……是你？”
是什么？
冲田满脸迷茫不知道这位师兄中了什么邪，然而不等他想明白，身后已经响起一个清亮且熟悉的声音，仿佛是在回答他的话地，慢吞吞地说，“啊，还漏了一个啊。”
对面的人被这一句话激怒，大吼一声，举起刀就朝着他们冲过来。
冲田冈蓦地愣住，正恍神的时候，被后面伸过来的手搭着一推一带，他整个人不知不觉就被调换到了后头来，面前换成了那个他熟悉的那个身影。
他看着龙崎也提起刀，往前走了一步，比起跌跌撞撞冲过来的村上甚至可以说闲庭信步地，他单手握住刀柄，注视着村上跌来的方向，在对方靠近的刹那，长刀出鞘。
他出刀的准确程度就像是村上自己撞上了刀刃，一抹璀璨的光华在空气中倏然绽放，宛如一道破开阴云的闪电。伴随着村上的惨叫，刺目的鲜血如同雨丝般溅射在空气里。
浓厚的血腥味霎时间塞满了整片空间，和院子外漫过来的气息连到一起。
断断续续的□□响起，冲田冈僵在原地，像是忽然被刀刃带起的风掀走了头顶障目的叶片，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声不止来自面前的村上，还来自四面八方，寺庙的每一个角落。
【“其他师兄他们去哪儿了，被师父带走了？”
“没有啊，他们还在寺庙里。”】
他怔怔地看着前面那个尚显单薄的背影平静地收刀，将握刀的手伸过来抓住身后黑发美人的手腕，习以为常般说了句“走吧”，然后就跨过那摊溅落的血液，目不斜视地从还在地上痛苦□□的村上身边走了过去。
他往前迈了好几步，似乎终于察觉到后头的人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回头，“你不走吗？”
冲田冈：“我……”
他大脑混乱着正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视线下意识往前一扫，身体忽然猛地僵住，眼瞳骤然紧缩。
“师父……”
龙崎郁夫被这一声提醒，立刻回头，这才发现走廊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黑压压的人影，打头的人十分熟悉，带着那个他们已经看习惯了的老者的能乐面具。
他像是阴影中忽然钻出来的鬼怪，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了，只等着他们自己自投罗网。
透过那个老旧的面具，龙崎和对方远远投来的阴沉沉视线对上，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身边拉着的人带到了身后。
空气好像瞬间凝滞起来，连寺庙中的□□仿佛都被压了下去。
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氛围中，带着能乐面具的人缓缓往前走了一步，在他们紧张的目光里抬起手，鼓掌似的拍了拍。他看也没看墙角处倒在血泊里的村上，视线死死盯着龙崎。
“真没想到，连我都看走了眼，我教出的最出色的弟子居然是你。”
龙崎郁夫跟他对视了几秒，正要下意识抬手去握刀柄，右手忽然被人按住了。
他一怔，疑惑地回头，就见源辉月正耷拉着眼睫，一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拉住他。
她好像刚刚从某种沉重的晕眩中挣脱出来，脸上表情还有些不太好，脸色白得像纸。保持着这种疲倦的神情，她冲着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别动，后面那几个人有枪。”

第128章 十字路（十四）
源辉月这会儿的确不太好，晕血症发作得严重。
饶是她也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居然这么莽，且行动力如此惊人。前脚决定了要带她出去，后脚就先下手为强地把自己的师兄们全部砍翻了，路上遇到个漏网之鱼也不惊不慌不急不忙，出手快如闪电，源辉月都差点跟他那位师父一样给他鼓掌表示干得漂亮——如果她不晕血的话。
这孩子目测还不到十六岁，源辉月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给人组后援会陪着迹部追逐网球梦想呢。
只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的后浪来势汹汹前途远大得有点过分了。
她困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大脑沉得厉害，脑子里头的思绪仿佛都平白有了重量，聚成一片幽深的大海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身旁的小孩好像终于发现了她的情况不太对，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拦住龙崎的这几秒工夫，对面站在西条大河身后的几个人开口了。
“源小姐，幸会。”
源辉月懒懒地抬眸看了一眼。
新来的几人全都带着面具，大概是见不得人吧，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连手上都带着手套。领头的那个比西条矮一点，但气势仿佛不落下风，比起他是西条的下属，两者更像是地位对等的合作关系。他的面具后头大概还戴着变音器，声音带着异质的机械感。
他远远地站在走廊末端，似乎并不打算过来，只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她说，“老实说，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是请相信，我们对源小姐并没有什么恶意。”
如果不是现在没多少力气，源辉月可能就被这句话逗笑了。
后头的冲田少年总算回过神来，他看了他走廊对面的人，又看了看自己小伙伴，像是壮胆似的咬着牙跑到他们身边，这才梗着脖子大声说，“你胡说！龙崎刚刚还听到他们说要把这个姐姐和他弟弟全都杀掉。”
“那应该是底下的人误解了我们的意思，毕竟我们的确发自内心地不想和源氏作对。”面具人远远看过来，“我们只是想借源小姐你的朋友的能力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会安全放你们离开，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淡淡听着他的话，源辉月当真笑了一下。她靠在身后少年身上，脑子里像是有个慢慢转动的钟盘计算着自己还有多久会晕过去，她面上的神色依旧是懒懒的，“你的同伙跟你的想法一样？”
面具人：“当然。”
她敛着眸不紧不慢地说，“这两个孩子是我的人。”
面具人于是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合作人，西条大河的脸隐藏在能乐面具下看不清神情，周身气场却满溢着怒火，但在面具人的目光下，他在原地停顿两秒，还是缓缓地退到了一边，连手都从腰间刀柄上收了回来。
面具人重新回头看向她，“我们当然不会跟两个孩子过不去，到时候源小姐可以把他们一起带走。”
源辉月可有可无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同意了他提出的这个交换条件一般，她身体往后一靠，脑海中倒计时“咔哒”一声归了零。感觉到身后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用最后的意识，她闭着眼睛靠在小孩耳边轻声说，“……在我醒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下一秒，那片幽深的海漫上来将她淹没了进去。
龙崎郁夫连忙将倒在自己身上的人抱住，没管身边冲田惊慌的大呼小叫，他警惕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透过能乐面具，西条大河投来的目光像是想将他碎尸万段，但仅仅只是目光，他到底按捺住了这个冲动停在原地。
那个刚才说话的面具人伸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回去仓库，“需要我帮忙吗？”
龙崎深深看了他一眼，把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抱了起来，带着冲田转身离开。
.
京都警局，绫小路刚刚接到服部平次的电话，听到的消息过于让人震惊以至于他把手头研究了半天的资料都放下了。
“你说西条大河很有可能和一个贩毒团体有联系？”
“十有八九。”那头的服部肯定地说，他还在回大阪的路上，背景里是新干线上杂乱的人声。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大阪这边前段时间也有几个剑道社的学生被抓住嗑药，就是那种被称作做‘圈圈糖’的新式毒品。它是从东京流传过来的，新宿地区一个叫做‘辰井组’的帮派在售卖这种药物。几天前大阪府警局抓了几个辰井组的成员，因为在这边涉嫌参与一桩连环谋杀案，现在还被扣在警局里。那几个人交代过他们这一次来大阪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和几位主要客户接头。”
“西条大河也是他们的主要客户之一。”绫小路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你不是说投到他手底下的那个村上也有嗑药的习惯吗？这种东西没那么容易戒掉，他能够安分待在他手下这么久没闹出事来，说明西条大河向他提供了他所需要的毒品。”
绫小路叹了口气，“不止是他，我把附近片区的警署都搂了一遍，发现不少类似村上这样的混混最近大半年都不见了踪影，警署的警察还以为是最近治安情况转好了。”
服部：“所以西条大河可能就是通过给手底下人提供毒品的方式，让他们听他的话，收拢了大批愿意跟着他的人。”
甚至如果对方没有嗑药的习惯，他都会找机会让对方染上毒瘾。毕竟自古以来，毒品这东西都是腐蚀和控制人心的神器。
绫小路：“所以那两个孩子也……”
“不，我认为那两个孩子可能情况不一样。”服部平次在电话里分析说，“西条大河如果单纯只是想要一批手下的话，没必要专门拐两个小孩过去。这个年纪的孩子想法多还不可控，一不小心就会惹出事来，他想对外隐瞒自己的情况，没有特别的原因不会专门找两个定时炸弹回去。”
没工夫吐槽他也没比那俩小孩大多少，绫小路问，“你的意思是？”
“冲田冈所在的那个剑道社，是因为有高年级的学长嗑药所以才被废社的，但是冲田冈自己反而没有沾上那些东西。所以西条大河为什么没有把那几个已经染上毒瘾的学长拉过去，反而挑上了还是一张白纸的冲田冈？”
服部一边说一边思考着自问自答，“我认为他是看中了冲田的剑道天赋。”
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绫小路愕然问，“他想收弟子，开道场？”
“我们是这样认为的。西条手下那些人，已经染上毒瘾的对他来说大概全都是消耗品，只是当打手用，那两个还没长成的可以承载他剑道的小孩子才是他真正看中的，所以他不会也不可能让他们沾染毒品。”
绫小路沉默片刻，“那他为什么还敢绑架源氏的人？”
他一开始以为西条大河只是个没脑子的亡命之徒，做事仅凭冲动不讲后果，但现在看来他的真正性格可能恰恰和预想的截然相反。这个人思维缜密，做事有计划有条理，更有理智和智商。
他不是打算做完这一单就亡命天涯，他显然是打算“站起来”的。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招惹源氏？难道他以为之后把源氏的大小姐安稳送回来，源氏就不会找他麻烦了？还是说源氏萤之前活动了十多年都没被抓到的经历泡坏了他的脑子，他膨胀到以为自己可以和这个第一世家正面作对了？
服部：“所以我们认为，这应该是他一开始的计划。他起先肯定没想过要招惹源姐姐，但是后面可能发生了什么，或者有人找上他让他改变了想法。”
言之有理，绫小路迅速沿着这个思路思考了下去，“……这个人要么位高权重得足以让人信服，要么本身就是西条的亲友让他能够相信他的话。”
他蓦地想到了什么，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另一只手机。
服部平次在电话里总结，“总而言之，目前的现状就是这样，我们还是不能确定对方会不会老老实实放人。绫小路警官，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绫小路回过神，“我们准备先找到对方的据点，虽然西条说会在日落之前把地点发过来。但是他肯定只会让一个人去，变数太多了，谁也不能保证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如果知道了西条的人手在哪儿的话我们也可以提早做出准备。”
说着他拧着眉心重新拿过刚刚下属拿来的资料，“附近的道场都调查过了，没有冲田冈这个人。而按照你之前推理出来的，近一年内，有住持级别的僧侣圆寂的寺庙目前已经找到了五座，京都、大阪、东京都有，还有大半寺庙没有调查完。”
服部思考了片刻，“不太可能是东京和大阪，距离太远了。”
绫小路：“那就还有两座，都在京都。”
目前知道的信息太少，推理出来的东西格外模糊。电话那头的服部一顿，然后似乎是暂时把这些放了放，“嫌犯的那个要求你们打算怎么办？”
“什么？哦，你是说他要求要工藤君亲自去？”绫小路还在查看着那几间寺庙的资料，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说，“现在暂时联系不上工藤君，我们打算让一个身形跟他相似的警察代替他过去，反正西条大河也没见过工藤新一真人。”
“找到人选了？”
“对，请了个化妆师正在给他化妆，希望能够像一点吧。”
电话那头忽然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服部平次有点沉的声音，“不用了。”
.
京都某间旅馆。
带着鸭舌帽的小女孩靠在门上低头看着地上的地板，“……这个药只是试作品，我不能保证它没有其他副作用。”
清朗的少年音从门板后头透出来，被木头隔了一层，依稀透露出一点重感冒似的沙哑，“我知道，你强调过好多遍了。”
门里的人将衬衣扯上去，冷白的手指开始依次往上扣扣子。大概是在思考其他东西，他的语气多少带了一点漫不经心，“药效有多长时间？”
“大概八个小时，上下不确定。”
他将搭在旁边的西装外套拎过来披上，转身握住门把手，“时间足够了。”

第129章 十字路（十五）
京都警局，绫小路还没弄明白服部说的那个“不用了”是什么意思，他那边的列车就到了站，导致关西名侦探没工夫解释匆匆挂断了电话。
绫小路也没有多想，毕竟服部带过来的消息已经够糟了，让他根本没精力去关心别的事情。
所有的犯罪分子类型中，除了已经精神变态的连环杀手，毒贩的威胁是最大也是最凶残的。
有研究表明，毒品会破坏改变人的大脑，沾染毒品的人，从精神到生理都会被改变。吸毒的人可能已经能够算是另一种生物了，字面意义上。
所以那个人知道源辉月现在的情况吗？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他下意识把口袋里另一个沉寂了大半天的手机拿出来，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照例地石沉大海。
他正有些恍神，这时候，一个手下的警察拿着一叠资料匆匆走了过来，“警部，根据我们在中森他们被袭击的现场意外找到的那颗子弹，当时用于袭击他们的枪支来源已经查出来了。”
绫小路立刻回头看他。
下属迟疑了一下，“那把枪……应该是新南部转轮。”
“……警察配枪？”
不然呢？
下属默默地点头。
现场顿时安静得吓人，绫小路感觉头要炸了。
“八年前，东京警视厅曾经发生过一起扣押物失窃的严重事件，其中就包括五把新南部M60转轮□□。”
就在在场的警察们思绪凝滞当场，不敢往下深想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室内吓人的寂静，“没猜错的话，那把枪应该就是失窃的枪支之一吧。”
办公室内的众人抬头看去，就见到一只苍白干净的手推开了房间的大门轻轻搭在门板上，穿着身简单的休闲西装的黑发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身姿像一支笔挺的青竹。他轻轻颔首示意了一下，视线逡巡一圈，落在了绫小路的身上，然后在对方惊愕的视线中泰然自若地自我介绍，“抱歉来晚了，我是工藤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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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龙崎安静地靠在墙壁上，身边的人还处在昏迷状态，脑袋依靠着他的肩，很轻，像停了只猫。
他时不时地扭头看上一眼，见对方还没醒，就继续低着头望着地板发呆。村正被那些人收走了，显然对方已经认识到了他拿上刀就是个大杀器的事实，警惕得恨不得让所有利器远离他八百米远，连仓库货柜里的其他刀都被清空了。
源辉月晕过去之前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于是他也就当真没有尝试逃跑，乖乖待在仓库里守着她。他智商不低，且行动力极强，但是可能因为和他一起长大的伙伴比他更聪明的原因，大部分时候他倒也很习惯听聪明人的话。
比起大部分同龄人，他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然后认真做好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自知之明这个词说来简单，但对少年人，甚至大部分成年人来说都是稀缺品质。
但是这品质也不是生来就能有，人没有惹下过天大的祸事，没有真切体会到何为无能为力，也看不清对于这纷纭世界，自己是多渺小的沙尘。
龙崎郁夫性格很安静，没人戳他他甚至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和自己玩一下午。不知道神游多久之后，他终于回过神，先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在天空上高高悬着，但外头廊柱的影子已经斜向转了大半圈。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太阳落山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
这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室内安静得有点过分，某个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人好像大半晌没吱声了。
龙崎抬头看去，就见到冲田抱着膝坐在几步远的位置，脸上一副怔愣的表情，难得地居然也在发呆。
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问，“你怎么了？”
冲田冈愣愣地回头看向他，“龙崎，师父……西条先生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他带来的人身上会有枪？”
这傻孩子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龙崎郁夫默了默，在老实回答和编个瞎话敷衍过去之间犹豫了片刻，选了前者，“你知道源氏萤吗？”
“那个很有名的盗贼团？我知道啊，前段时间新闻里还报道过，全都以源义经的家臣作为代号，特别酷的……”
对上他的神情，冲田冈渐渐卡了壳，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等等，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西条先生就是那个盗贼团的成员？”
龙崎点了点头。
“……”冲田冈的表情登时空白。
特立独行的盗贼团在新闻里可能的确很酷，前提是不要出现在自己身边。人人都笑“叶公好龙”，但大部分时候人人都是“叶公”。
冲田：“……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段时间，”龙崎指了指他身后，“那个货架上最中间的抽屉背面有源氏萤的标志。”
冲田一个打滚从地上蹦起来，跑到货架面前。
“所以原本没有这件事，我也打算找个机会离开这里。”龙崎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个长方形的货柜抽出来，拎着抽屉掉了个，然后在原地呆住。
好一会儿，他忽然抱紧了抽屉，脑袋慢慢低下来，“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龙崎一愣，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就听到他自己找到了答案。
冲田低声问，“是不是因为我太蠢了？”
“……”
“我知道的，”冲田背对着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妈也是这么想的。她一直都觉得我太笨了，不配当她儿子，所以注意力永远放在哥哥身上。她对我没什么期待，就算我这么久没有回家，她也没有找过我。可能反而很高兴吧，扔掉了一个累赘。”
龙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他的亲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当然也无从体会到这样的感受。
冲田冈慢慢地把手里的抽屉塞了回去，一边低低地说，“所以我才喜欢剑道……那是第一次有人表扬我，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做好一件事情。”
仓库里蓦地安静下来，远处的山林被风吹拂地沙沙作响，像涨潮的海浪，声音远远漫过来。
冲田忽然冷不丁道，“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次最重要的比赛我赢了，前田学长是不是就不会沾那个东西了？”
“……”龙崎有点意外，“你知道？”
那人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从初中开始接触剑道，是被学校剑道社一位学长带领入门。是他发现了他的天赋，拉着他进了剑道社，将他作为主力培养，并且一直鼓励他认为他是天才。那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认可他的人，他当时满腔热血自以为自己遇到了知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追随这位学长的脚步，最后总算擦着边考入了巴西利卡高中这个门槛并不低的私立学校，并且和学长约定好一定要夺得一次全国大赛冠军。
在他无人关注杂草疯长的青春期里，之所以没有和学校其他混混一样一脚滑落泥潭混迹帮派，就是因为这位学长和剑道牢牢拽住了他。
但少年漫式的故事只开了个头就戛然而止，剩下的尽是荒芜的现实。他们第一次征战全国大会失败，当时大家并未就此放弃，还信心满满地互相鼓励着明年再来，然而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没有明年了，他们回去没多久，巴西利卡高中的剑道社就被废社。
导致了剑道社被废弃的人，正是这位学长。
因为他染上了毒瘾，甚至不止自己嗑药，为了得到足够的金钱去购买毒品，他还主动将麻药卖给了剑道社的其他人。
只差一点，冲田冈就也被这位学长拉入了那个噬人的泥潭里。
少年人的梦想和约定，脆弱得就像肥皂沫上的泡泡。
龙崎望着他的背影沉默，在情况蔓延开之前，学校就把剑道社废弃了，并且对那位前田学长做了退学处理，只是为了学校的名誉并没有给出具体原因。他没告诉过冲田这件事，一直以为他不知道，却没想到这个看着没心没肺只会傻乐的同伴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学长后来找到过我，跟我说对不起。”
背对着他的身影抬起手，似乎是抹了把眼睛，话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龙崎：“……你怪他吗？”
冲田安静了片刻，忽然古怪地扯了扯嘴角，“我怪他干什么呢，他是自己走错了路。”
然而说完之后，他才恍惚地想起，自己似乎也没资格说这话了，相比起来自己现在可能错得更远。
在这一刻，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果然不是什么主角。他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也没有看穿前路的智慧，无论在哪一个故事里，他终究只是那个挤在边角里被一笔带过的背景。没人期待他的故事，因为他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做不好。
就好像现实中他在剑道社被废后跟着西条大河离开，自以为怀揣着满腔孤注一掷的悲勇，即将踏上少年漫中一段传奇的起点，但实际上却是一脚踩入深渊掉进了个贼窝。
他以为自己是块放错了地方的金子，到头来才发现那些话都是蒙人的，石头就是石头，永远成不了金子。
冲田怔怔地低下头来，凝视着自己的手，“……果然，我早就该放弃的。”
龙崎安静地垂下眸，保持了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
“唔，你们在开反省大会？”有人慢吞吞地说，还带着刚睡醒的困顿。
一站一坐的两个少年同时回过神，转头看过去。
“……啊，大姐姐你醒了。”
呆立了几秒，冲田少年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连滚带爬跑了过去。
源辉月在他的注视中慢慢闭了一下眼睛，伸手按了按眉心，从身边人的肩上直起身来，“几点了？”
“应该是将近下午四点。”龙崎伸过来扶了她一把，一边认真回答。
那就是还有两三个小时，她有点疲惫地睁开眼睛在仓库里扫视了一圈，两个小孩都全须全尾，看着也没像是受了什么欺负的样子。看起来那个面具人的承诺至少在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还是能够作数的。
源辉月往后靠了靠，大脑还有些晕，随口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应该放弃？”
“……”冲田的声音弱了弱，“……我们在说剑道。”
“嗯？”她终于抬眸瞟了他一眼，“你天赋那么好为什么要放弃？”
“大姐姐你也觉得我天赋好吗？”
少年像只正沮丧时忽然被人扔了根肉骨头的狗狗，眼睛蓦地一亮。但紧接着，这点亮光又慢慢黯淡了下去。
“但是学校的剑道社已经没了，师……西条先生又是这样的情况，不放弃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源辉月淡淡地说，“你拿刀的手又没废，哪里来的‘没有其他办法’？”

第130章 十字路（十六）
这句话有些莫名，落在仓库里顿时一静。
只是不等两个少年品出些什么，源辉月已经转了话风，仿佛还挺有兴致的样子回头问龙崎，“你当时用的那把刀呢，是村正吧？”
龙崎点了点头，“是村正，已经被他们收走了。”
“这样啊，”她好像有点失望，然后想了想又看向冲田冈，“你呢，你跟西条学了些什么东西？”
“就、就是……”
被点名的冲田少年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想找出什么来比划比划。但是大概是龙崎给其他人的前车之鉴太过深刻，仓库里被他们收拾了个空空荡荡，连根光秃秃的棍子都找不到。
让人空手比划剑道也的确是太为难人，望着小孩沮丧的表情，源辉月于是从善如流地又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他很厉害？”
“当然，比我们学校剑道社的老师厉害多了！”提起这个，冲田的眼睛顿时就亮了，随即他似乎又想起这个“厉害多了”的人现在是他们的敌人了，表情又转而一垮。
这孩子神色变化像个万花筒，老实说还挺逗趣。
“就是，有些地方他教我的东西，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万花筒想了想，又转了个色迟疑道。
源辉月懒洋洋地说，“你学校的老师再废也是正经剑道场出来的，西条大河的剑道却全都是自己琢磨的，你当然会感觉不对劲。”
冲田：“这样啊？可是师……额，西条先生不是说我们学的剑道是有传承的？”
说完他还向另一旁的龙崎寻求确认道，“对吧？听说我们的剑道流派是‘义经流’，是个很古老的传承。”
“……‘义经流’，源义经？”源辉月看向龙崎，这位靠谱一百倍的少年也点了点头，以示这并不是冲田瞎掰。
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奇怪起来。
“那个……”
冲田终于想起来身边这位姐姐好像姓源，正统源家人，望着她的神色，他心说难道自家便宜师父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语气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难道是他瞎说的？”
源辉月：“……不，的确有这个流派，算有吧。不过古老……要说也算吧。”
她的表情明显有很多故事，眉宇间透着一抹微妙，也不知道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冲田非常想问原来是怎么样，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小伙伴打断了。龙崎少年回合制地接过话茬问，“你刚刚为什么忽然晕倒了？”
源辉月似乎回过了神，“我晕血。”
龙崎恍然点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饭团有问题。”
源辉月：“什么？”
“中午吃的饭团，”龙崎解释，“你吃的那一份是一个面具人送过去的，他不是我的师兄，我还以为有问题。”
“……”眉梢微微一动，源辉月纤长的眼睫掀起，“你确定？”
“嗯，他们的气味不一样。”龙崎揉了揉鼻子，露出回忆的表情，“那几位师兄有嗑药的习惯，他们身上都有沉迷麻药的人特有的酸甜味，但是那个人不一样，他的味道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
“怎么了？”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龙崎又有点担心起来，冲田冈也连忙跟着关心看过去，就见黑发美人微妙沉默一会儿之后，说了句，“没什么。”
随即她的视线就转向仓库门口，泰然自若地再次换了话题，“外头有人守着吗？”
冲田少年一口气憋在嗓子里，默默点了点头。有了第一次差点越狱的经历，现在西条大河是半点不敢小看他们，看守严得厉害。
“那人你们认不认识？”
冲田又默默摇摇头，他平时经常被西条大河单独指点，跟其他师兄相处得不多。旁边的龙崎倒是举起了手，“我认识，跟我关系还不错。”
“……”
源辉月朝他看去，有点无言，“跟你关系不错你对他下手也没犹豫一下？”
龙崎少年认真纠正，“所以我没砍他，是用刀背打晕的他。”
那你还挺有原则。
“能把他叫进来说几句话吗？”她伸手揉了揉额角无奈地问，思及这位师兄可能存在的心理阴影，又加了一句，“不进来隔着门板也行。”
龙崎于是站起身来，“我去问问，要跟他说什么？”
“请他传句话。”
源辉月抵着额角的手指停下，慢慢掀起眼睫往上看了一眼，“就说，我想跟你们师父聊聊。”
.
与此同时，京都府警局。因为某位名侦探的突然出现，场面安静了半晌。
绫小路当然认识工藤新一，虽然这位高中生侦探大部分时候都在东京活动，但是媒体将他盛赞为“日本警察的救世主”的时候可没有加上东京的限定。
只不过这位名侦探已经有好久没有露面了，甚至有传言说他被卷入了什么麻烦的案子已经身亡，所以当嫌犯提出要求工藤新一亲自去给他送东西的时候，他压根就没想过能够找到他本人。没想到事无绝对，临到头来，消失了半年的名侦探居然还真的从石头里跳了出来。
事态紧急，绫小路没工夫追究是哪块石头，虽然有被媒体过誉之嫌，但工藤新一的能力的确无可挑剔，这时候能够多一个帮手是好事。冲着门口的少年点了点头，他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正要说明现在的局面，就见对方摆了摆手，大步走进门。
“具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服部说你们正在排查京都的寺庙？”
“对。”见他行事风格雷厉风行，事态也的确紧急，不用再次详细复述一遍当然更好，绫小路松了口气一边看向电脑面前的情报员。察觉到他的视线，小警察连忙从屏幕上抬起头，“去掉东京和大阪之后，需要调查的佛寺减少了不少，目前还剩下三分之一没有排查完。”
工藤新一：“再加上一个优先条件，位置在山里。还有，将已经废寺的佛寺也加入进去。”
情报员的脸色顿时一苦，这位少年进门后上下嘴皮一翻给他加了不止十倍的工作量，“……京都的历史太久远了，有些废弃的佛寺甚至都没有书面纪录。”
“不用往前查那么久，近三十五年内。”
情报员闻言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重新回到电脑前。
绫小路也没在乎他一来就越俎代庖地把他的手下指挥得团团转，见状只是若有所思地问，“你觉得西条大河的据点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对，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一座。”工藤新一说，“服部告诉过你吧，我们认为西条大河是被源氏萤的首领收养，在寺庙里长大的僧侣。”
见绫小路点头，他继续道，“他在鞍马山袭击服部的时候，之所以能够在警方的包围中逃走，就是因为他对山林的熟悉，这跟他自小生活的环境有关，那座寺庙应该就位于深山里。而根据你们的调查，跟着他的人不在少数，现代社会想要藏起这么多人而不被人察觉，除了道场就是寺庙了。”
“而道场我们已经排查过了，寺庙的确更加有可能。”绫小路颔首认同了这个推理，“为什么是废寺？”
“西条大河对他手底下人的控制有点类似于□□。”
在众位警察的目光中，工藤新一走到会议室的中央，立在中间的白板上贴着一张京都的地图，“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目标，不管是金钱还是信仰，总之是为了共同利益……服部分析过西条大河的目的吧？”
绫小路：“他想开道场，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剑道流派。”
工藤新一：“没错，这是他最初的设想。如果他成功了，现在跟随他的人也的确能够享有道场建立后的初始红利。但有一个统一目标还只是第一步，为了让这个团体之间的联系更加牢固，保证集体的忠诚，他还需要加强对那些人的控制。就比如说□□徒对信徒进行洗脑的三个要素——”
他拿起一支签字笔，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有一个位置偏僻远离人群的据点；反复且不间断地对信徒灌输某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和信仰；设立一个通行于内部只有‘自己人’才看得懂的暗号，将信徒和‘其他人’从思想上隔离出来……另外两个可以先不论，据点和正常人类社会隔离是基础。”
“有道理。”绫小路回头看手下，情报员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正在查，面前的电脑刷屏似的翻滚着大片的数据。
关照完手下，他重新看向工藤新一，黑发少年站在那张地图前，单手插兜，身姿笔挺，面色很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绫小路：“服部君说，因为某些其他势力的插手，西条大河现在应该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他和其他人合作了，所以这个案子背后目前可能有两方势力。”
少年的视线继续落在地图上，“那他应该还没跟你说完。”
“……什么？”
工藤新一一顿，淡淡说了句没什么。随即他换了一支白板笔，在空白的位置写下西条大河的名字，“做个简单的嫌疑人分析吧。”
绫小路连忙将注意力移了过去，看着少年侦探拿着笔在西条的名字底下拉了个箭头，标上“佛像”。
“这是西条桑最开始的目的，他鼓动山能寺的和尚给我寄委托函，一开始的确只是想要我帮忙找到那座被首领藏起来的佛像。但是我因为有其他事情没能赴约，源桑代替我过去了。这对西条大河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他这个时候的目标只有佛像，对她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但是其他人有。”
“我跟服部君讨论过这个问题，”绫小路说，“能够在那个时候说服西条君改变计划，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位高权重足以让西条相信他们能够和源氏作对，要么就是西条大河非常亲近的人。如果按照你现在的推理，佛像其实是个幌子，他们的目标就是源桑，那么当时找上西条大河的人是前者？”
工藤新一：“不，我的意思是是后者。”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白板笔继续在“西条大河”这个名字右侧落笔，“你们应该对西条桑做过性格分析，他智商不低、做事谨慎、而且很有远见。如果真的有不下于源氏的势力找上他，要和他合作对付源氏，他会怎么想？他难道不会认为对方是骗他的，实际上只是想要他去当炮灰？”
绫小路闻言若有所思，“西条大河在首领逝世之后就将自己的同伴全都杀了，他的疑心病很重。”
工藤新一：“所以那个说服他改变想法的人必然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他提起白板笔，绫小路下意识抬头看去，然后一怔，略带愕然地看着他刚刚写下的那两个字——水尾。
“明智部长应该就是去这里了吧。”少年侦探平静地看过来说道，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
绫小路一句话没问完就想起了什么，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她告诉你的？”
工藤新一没解释，只有点无言地说，“那位本部长阁下也没有多认真去隐瞒吧，‘智一’”
——明智真一，现任静冈县警察本部长，那位被绫小路带来犯罪现场自称侦探的家伙。
哪有人取个化名直接从自己名字里拎两个字出来充数的？
绫小路：“……”
他当初就说这个名字敷衍得有点过分。

第131章 十字路（十七）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他一直没有回复我。”
叹了口气，见他都猜出来了，绫小路干脆实话实说，“他的确是冲着‘源氏萤’这个案子来的，他追捕源氏萤好久了。今天上午源小姐出事之后，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只说知道了，后面就没有了消息。”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扯到了源氏的政治斗争，有人打算从源小姐这里入手的话……老实说自从八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应该没人还敢这么干才对。而且水尾……”
他看向他写在黑板上的那个名字，默了默。
不是他想质疑这位名侦探的推理，水尾也是本地有名的能乐世家，但是唱戏的世家和掌权的世家能一样吗？水尾家跳起来都摸不到源氏的门槛，要说他们家能和源氏的大小姐有什么纠纷——蚂蚁和大象能产生纠纷吗？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不是只有“碾压”一个词能够形容？
“跟西条大河关系亲密的那个是水尾，但是真正下命令的人不是。”工藤新一冷静地说，然后话头忽然一转，“你知道西条大河参与了毒品贩卖吧？”
“这个服部君也说过。”
“我请他回大阪其实是为了去确认一件事，他刚刚已经给了我回复。”名侦探重新转身朝向那块白板，“西条手里的毒品的确来自辰井组，除了他之外辰井组还有一个叫做山田的大客户，是个娱乐记者，在转到娱乐板块之前是撰写传统艺术类新闻的，本人尤其喜爱能乐。西条桑和辰井组搭上，应该就是他和水尾家在中间牵线。而我刚刚收到了确切消息，辰井组手里的毒品，来源于博多。”
他提起白板笔在最后头写上了“福冈”两个字，然后笔尖一转，凌厉地往前划了一道线，一笔将“福冈”、“水尾”还有“西条大河”串了起来。
“福冈警察本部长相马先生在几天前引咎辞职，导致他离职的那个案子，她插过手。”
“……相马？”
像是有一道光伴随着这句话落下驱散了脑海中的迷雾，那些散落的线索宛如海面上的灯塔被全部串联了起来，绫小路在原地怔住。
“看起来那位相马先生对于自己的下台并不是很甘心。”少年侦探轻声说，“他没办法对源先生做什么，只能冲着源桑下手。”
绫小路：“……而且还转了几道弯，找来一个外人动手，比如西条大河。”
工藤新一望着那块白板，轻声说，“这是西条君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为什么是第二个？
绫小路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他揉了揉太阳穴，光是刚刚得到的信息就足够他消化好一会儿了，更不用说还有新的疑问冒了出来。
“西条为什么会这么相信水尾家？他连源氏萤的同伴都不信。”
工藤新一平静地扔出一个炸雷，“因为他是水尾家的私生子。”
会议室内的众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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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条大河摆在台面上的信息并不难查，在服部平次断定他就是源氏萤那个仅剩的成员以及绑架源辉月的凶手的时候，京都府的警察们就将他的资料调了出来，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遍。
他是个孤儿，京都人，在福利院长大，被社会机构资助上学。十八岁之后就离开了那个福利机构，开始在社会上瞎混，一度做起了倒买倒卖的生意。他商业眼光的确有一点，没多久就赚到了钱然后安定下来开了家旧书店。
此人的人生经历实在乏善可陈，从那些社会闲散人士中随便一捞，能够捞出大把和他人生轨迹重合的，只除了别人不像他那样走运还能攒个书店出来。
“虽然我知道这些经历应该都是捏造的，但是你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西条大河是水尾家私生子的？”绫小路焦头烂额地把西条大河的资料重新抽了出来，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工藤新一正在拿着西条大河那薄薄几页纸的资料研究，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回去，“你们对水尾家了解多少？”
绫小路：“……不多，只知道他们可能和一条毒品线有牵连。”
少年侦探手里动作一顿，朝他看去。
“我们京都府的警察也不完全是吃干饭的。”绫小路无奈地伸手揉了揉眉心，“近些年在高校中蔓延的那种叫做‘圈圈糖’的新型毒品我们也注意到了，而且私底下的确怀疑到了水尾家身上，只是还没有切实证据。”
工藤新一思考片刻，“那么水尾家和源氏萤也有牵连，或者说他们就是源氏萤背后的资助人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绫小路：“……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看着少年侦探放下手里的资料，重新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左右画了一撇一捺，“这是水尾家的家徽。”
然后他在底下重新画了两笔，像是把那两道撇和捺平行移动交错到一起，又在最上头点上一点，整个符号形态一变，宛如一个抽象的“义”字。
绫小路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就愣住了。
“这是源氏萤的标志。”黑发少年在白板前回过头，“我以前就觉得，源氏萤的成员在行动时会把这个标志印在衣服上，还特意在现场留下这个当‘签名’，作用跟家徽有些像。”
“但是这也不能说明……”
“的确，家徽可能是巧合。如果仔细看，西条大河本人和水尾春太郎先生在外貌上其实也具备不小的相似性，只不过他们两人的气质差别太大才经常让人忽略了。”
不等绫小路下意识去回忆，工藤新一就继续又把这条推断给否了，“只不过通过外表来判断亲缘关系并不科学，真正让我产生怀疑的其实是西条桑本人的性格。连源氏萤里跟他朝夕相处了十二年的同伴，他都抱有戒心，首领一死就对他们痛下杀手，所以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之为他信任的人，或者说他到底会相信什么人？”
“如果有血缘关系做纽带，并且一开始就以家人的身份出现在他人生里的话，倒是的确有这个可能。”绫小路被说服了。
“不只是西条大河，我怀疑源氏萤死去的那位首领也是水尾家的私生子，只不过是上一任家主的。”工藤新一从资料里挑出一张纸，“你看，这上面写着今年三月份，也就是三个月前，水尾春太郎曾经戴过一段时间的黑纱，似乎是给某位长辈戴孝，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源氏萤的首领逝世了。”
绫小路这才发现他刚刚给他西条大河的资料的时候把关于水尾家的报告也夹在里面了，“所以说水尾家一直在暗地里利用私生子成立的盗贼团敛财，还把这个传统延续了下去？”
这位同样是世家出身的青年警察对此简短评价，“缺大德了。”
“那个……”
这个时候一个陪着情报员筛选西条大河的据点的警察迟疑地开口，他一边查看着资料，一边留了一只耳朵听着两人的谈话，直到此时终于犹豫地说，“如果说源氏萤的首领是今年三月份去世的话，我这里有一间寺庙。”
他举起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然后立刻被绫小路接了过去，警察自觉地对其他人解释，“岩手寺，这座寺庙的住持就是今年三月份圆寂的，接手住持位置的是他的徒弟。这座寺庙没几个僧人，因为太过偏远已经接近废寺了，位置就在比叡山的深山里。”
“……比叡山？”
正和绫小路一起看那张纸的工藤新一忽然抬起头看他。
“额，对……”小警察下意识回头确认了一下，“就是比叡山。”
这座叫做岩手寺的寺庙几乎满足他们之前推测了一切条件，地理位置偏远且在山林里头，住持在最近离世，寺庙临近废寺没多少人去可以轻易藏下大批外来人口。绫小路几乎已经要确定这就是他们寻找的西条大河的据点了，然而听到他句话后他顿了顿，还是耐着性子询问，“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侦探似乎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抬眸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没有。”
绫小路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看着对方平淡如水的表情，他迟疑片刻，还是把心底的怀疑咽下了，提起了另一件事，“西条大河要求你亲自把山能寺那座佛像的银豪和谜题的地址给他送去……”
情报员已经将岩手手寺的相关信息调了出来，工藤新一和他说完话正拿起这座寺庙的资料翻着，闻言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谜题我已经解开了。”
“你什么时候解开的？算了，这个暂时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你跟这件事没关系，我打算派一名警察假扮成你过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少年侦探倏然抬起头来。
和他对视了几秒，他才轻描淡写地重新垂下眼睫，把注意力落回纸面，“别把西条大河当成傻子，我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我过去。”
不知道什么，绫小路居然在那几秒的对视中起了一层冷汗，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你知道？”
“嗯。”黑发少年顿了顿，平静地说，“明智部长的事情源桑也知道吧？可能是和他通电话的时候被西条听到，以为是我暗中来了京都。”
他仿佛开了天眼，说出来的推测完全和事实相符。
绫小路：“所以这就是他强调要你亲自去送并且认定你一定在京都的原因？”
“原因之一，”少年侦探清淡地说，“我不是说了吗，西条大河是水尾家的私生子，他以为我的情况和他一样。”
绫小路倏然愣住，猛地抬头看向他。

第132章 十字路（十八）
玉龙寺。
源辉月靠在窗户边上单手支着额，一脸淡定，旁边是兜来转去宛如热锅上蚂蚁的冲田少年。
只见他在室内兜了五六个圈，大概在锅上把自己炕到了七成熟吧，终于忍不住把心一横，回头挣扎着叮嘱道，“源姐姐，要是有机会，你还是别管我们了，你自己先跑吧！”
源辉月：“……”
她无言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扫了他一眼，把冲田少年扫坐下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正常一点。”
冲田冈哭丧着脸，“正常不了，我紧张啊QAQ.”
“……又不需要你多余发挥你紧张什么？”
源辉月无奈地说，然后将目光转向另外一个也半天没说话的小崽子，“你呢，你又怎么了？”
龙崎保持着沉思的姿势在旁边当了半天雕像了，闻言抬起头来。和她的视线对上，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不用管我们的，那个人还在等你回去吧？”
“什么？”
“御守，不是重要的人送的吗？”
“……”源辉月轻飘飘地说，“是重要的人，只不过那是件遗物。”
房间中倏然安静下来，她看着龙崎少年愣住，随即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一样张了张口，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她平静地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卷毛，“不用这个表情。”
反正……她都不记得了。
这个时候房间门口忽然响起几声敲门声，随即大门被打开，那个和龙崎相熟的倒霉师兄小心翼翼从门口探出头来，“那个，师父让我带你过去。”
残阳从他背后泼洒进来流了一地，临近下午六点，约定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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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府警局，斜阳拖着长长的余晖从窗子外洒进来。
搜查一科的刑警近乎倾巢出动，会议室里此时安静得厉害。
绫小路看了一眼手表，又走到窗子边上看着西边地平线上已经落下大半的落日。
“时间快到了……你确定那个推测是对的？”
旁边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嗯”，他顿了顿，回头看去。黑发少年靠在墙上半阖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不知道是不是在阴影里的原因，他的肤色白得近乎带了一丝病态，鸦羽一般的发尾沾了一点濡湿贴在脸侧，显得黑白对比更加明显。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他闭着眼问，“你想说说什么？”
绫小路：“你看起来情况不太好，生病了吗？”
“还行。”也不知道是不是节省体力，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掠过水面的涟漪。
绫小路于是沉默了片刻，“工藤君，你知道的吧，你不是警察，你也是我们要保护的对象之一。”
似乎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靠在墙上的人无声地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就算是嫌犯的要求，我依旧认为让你来冒这个险并不合适……”
“……我也说过吧，西条大河比你们想象中聪明。”没等他说完，少年侦探就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很轻，语气却仿佛不容置疑。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我专门赶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只留在警局里和你说几句话的。”
“……”绫小路忍不住说，“那几人都带了枪，就算警察准备再充分也肯定会有疏漏的地方。”
“没关系，我做了其他准备。”
他们的对话刚进行到这里，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拉开，一个绫小路手下的警察出现在门口，对上他望过去的视线，小警察紧张地张了张口，“……警部，警局门口来了一辆车。”
几乎同一时间，服部留下来的手机响了。工藤新一轻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提醒，平静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靠在耳边，变声器滤过的沙哑男音从听筒传出来。
“接你的人到了，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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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警局门口。
绫小路和几位警部面沉如水地目送一辆黑色汽车载着工藤离开，开车的司机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们看着，还特意将手伸出窗外招了招。
旁边一个刑警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警部……”
“源小姐还在他们手里，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我知道，只不过……”青年刑警顿了顿，忍不住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后，凑到上司耳边低声说，“人手已经洒出去了，我也提醒过他们尽量小心不要让别人察觉，只不过，真的是比叡山吗？如果弄错了……”
绫小路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莫名，“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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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寺。
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外头的天色已经近乎全黑了。西条大河还能动的手下们被支使着用支架支起了两排火盆，借火光将前院照得灯火通明，在这个古老的寺庙背景下，仿佛重回战国时代。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快到了也不怕她逃跑，那群人倒是没再将她的手绑起来，源辉月跟着西条大河走到正殿前，面前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火光在面前依次排开直通寺庙大门，他们到地方时已经有两个面具人在那里等着了。
她一眼扫过去，虽然都带着鬼面面具，但是她直觉这不是之前和她对话谈条件的那个人。
“六点半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开口，“你觉得你弟弟会来吗？”
是西条大河，源辉月头都懒得回，漫不经心地又把问题扔了回去，“你觉得呢？”
对方一声哼笑，透着浓浓的恶意。夜色降临，起了风，他似乎也莫名起了谈兴，“我一直都想知道，像你们这样的家庭，真的存在亲情吗？更何况你们还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孩子。”
是啊，他们还不是一个爹呢。
源辉月懒得纠正这个误会，也没多余兴致跟他说话，冷冷淡淡地回了一句，“这就不关你的事了，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别多余关心了。”
周围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下来，不远处的两个面具人同时将注意力转了过去，防备着西条大河被气过头冲她动手。
这两人还有现在去接人的那位都是相马家请来的杀手，任务就是全程盯着交易过程，保证不要出什么意外，在交易完成前还要保护好这位源氏的大小姐的安全。然而他们想保护人质，人质却并不配合，大小姐也不知道是不是娇惯坏了，一开口就能冲着西条大河的死穴精准踩雷。
两个杀手心里埋怨她没事找事，心底却并不敢放松，好在水尾家这个私生子总算还有理智，被她接二连三地照着死穴戳，居然还真忍下来了。
是个人才。
望着扭过头去喘着粗气强自按捺下杀人的欲望的西条大河，杀手之一暗暗想到。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寺庙门口传来。寺内众人立刻将视线移过去，就见到去接人的同伴已经回来了。
寺门口的灯光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和同伴头上那个鬼面面具莫名契合。他身后跟着个身姿笔挺的少年，眼睛上还覆着一根黑色的布，直到同伴粗声粗气地人说了声“到了”，他这才抬手把布条扯开，抬头看来，蓝色的眼瞳被火光照得明亮又锋锐，像一片湛蓝的湖泊。
完整看到他脸的一瞬间，杀手在面具后头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西条大河那个毫无来由的猜测好像也不完全是失心疯。
这位高中生侦探的瞳色和源氏的大小姐如出一辙，而且不知为何两人分明气质不同，却又仿佛的存在着某种隐约的相似，像藏在水底的枝蔓，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隐隐地将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他的同伴之一将工藤新一带过来就放开了拽着他的手，大步走回来，自觉汇报，“已经搜过了，他身上没带任何武器或者发信器之类的东西，我带着他在外头兜了好几个圈才回来，没有警察跟着。这就是让这小子带过来的东西。”
一边说话他一边掏出一个布袋递过来，杀手接过打开，从里头倒出枚透亮的水晶珠，滚落在他掌心被火光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他对这东西不熟悉，又递给西条大河让他检查了一下，确认了这的确就是那座药师如来上遗落的银豪。
“佛像在哪儿？”
他开口问，声音被变声器一滤变得沙哑又粗粝，像磨砂纸在刮玻璃，听着声就能让人皱眉。
黑发少年回过头来，他方才一进寺庙，视线就落在了源辉月身上，似乎见到她平安无事，眉宇间终于柔和了一点，然而目光转道他身上时又落回冷冷清清的神态，像月色下的霜。
“说完你就会放人了？”
少年说话时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看不出情绪。西条大河面具后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向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粗哑的声音像夜鸦在号丧，“名侦探，你这么聪明，不会看不出来现在轮不到你谈条件吧？”
工藤新一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妥协了一般，“在玉龙寺。”
“玉龙寺？”
西条还来不及说话，杀手已经下意识开口质疑道，“小子，你哄谁呢，你还不知道吧，这座寺庙就是玉龙寺。我们早就翻来覆去地把寺里翻了个遍，哪儿有什么佛像？”
黑发少年抬眸看过来一眼，他的眼睛像一面明亮的镜子，杀手忽然感觉自己的所有心思好像都被这面镜子映了出来。他一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听到对方冷静的声音传来，“钟楼也找过了？”
“……钟楼？”
“钟楼的顶端有个阁楼，佛像就在里面。”工藤新一说，“那张密码纸上就是这样写的。上面的天狗还有蚯蚓之类的图像指代的就是京都的地名，在地图上连起来是一个汉字的‘玉’字。玉字的那一点就是宝藏的藏匿地点，佛光寺面前的那座石碑——玉龙寺旧址。你们首领的意思就是在说宝藏在玉龙寺里。”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十分能够让人信服。杀手看向西条大河，就见他闻言顿了顿，回头朝他点了点头，显然少年侦探说的那个位置他的确没找过。
杀手于是给了身后的同伴一个示意，对方立刻了然地转身离开去检查后院的钟楼了。
他一离开，前院顿时安静下来。现场人不少，但也不是聚到这里来玩耍的，显然彼此都不想说什么废话，只等那人去确认结果。
杀手的视线在场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源辉月身上。这位大小姐有晕血的毛病，倒是十分符合她身娇体弱目下无尘的设定，不知道是不是还没缓过来，她站在火光后头淡淡垂着眸，脸色冷恹而倦怠，像尊不喜不悲的神女像，懒得分给世人一丝一毫的目光。
工藤新一笔直看了过去，“地点告诉你了。”
他的视线轻飘飘在源辉月身上扫过，一沾即走，像悄无声息的风，少年站在原地淡淡道，“把她还给我。”
西条大河似乎在面具后打量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扭头扔过去一个示意。
源辉月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抬脚往对面走去，只是刚迈出两步，西条大河忽然再次开了口。
“等等。”
众人将注意重新转向他，就见到男人笔直盯着那位高中生侦探，那张老者的能乐面具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传说里从人心中生出的鬼魅。
“呵，老实说，我原本没打算放你们走的。”他低笑了两声，嗓音沙哑地开口，语气充斥着浓浓的恶意，“但是连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敢一个人来。既然如此，我就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话音刚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某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到了火光下。他脸色惨白，身体发着抖，恐惧到近乎顺拐，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把左轮□□，和一颗子弹。

第133章 十字路（十九）
冲田冈手都在发抖，自己抖还不算，还带着手里的托盘一起共振。
他惨白着一张脸，一路顺拐走到源辉月面前，艰难得几乎有些滑稽。他那王八蛋师父——哦，现在可以把“师父”两字去掉只给他剩个王八蛋了，还在喋喋不休地当旁白作介绍。
“知道俄罗斯□□吧，工藤君。你这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来解释玩法了。我只给你留了一颗子弹，你或者源小姐，你可以任意选择一个人开一枪。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放你们离开。”
一股寒意几乎是贴着脊梁骨窜上了他的天灵盖，冲田定在原地抬头去看源辉月。
她看起来不太想玩游戏，只想把这把枪连带子弹一起钉进西条大河脑袋里。
然而他那倒霉王八蛋师父好像还没有半点自觉，“你们两个人，开一枪。十二分之一的概率，怎么样，这个机会够大了吧？”
他这会儿简直像少年漫中该被打死的反派，又疯又癫还心理变态。说完这句话后就朝着源辉月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你亲自装子弹。”
冲田冈抖得更狠了。
然而大概是看他面前的人半晌没动作，西条大河冷笑着把腰间的刀解了一把扔到她面前，“或者说你想选这个，让我砍他一刀试试会不会死？”
安静半晌，源辉月终于动了。
冲田冈眼睁睁看着一双线条优美的手将托盘里的枪拿起来，手指一勾打开转轮，另外一只手指尖松散捏着子弹塞了进去，然后顺手在旁边一拨。
机铦转动撞出“咔哒”一声脆响，转轮停了下来。然而那双手却没有把枪放下，纤长的手指搭在漆黑的枪管上，有种别样的美感。
冲田冈提心吊胆地听着他反派师父在后面冷哼了一声，“你最好别耍花样。”
“……”
说真的，这把枪要是下一秒就对准了他身后那王八蛋的脑袋他也半点不惊奇。
然而源辉月最后到底是把枪放了回去。冲田冈垂着头，又哆嗦着顺拐到工藤新一面前，默默地抬起脑袋看向他。
黑发少年的表情比他冷静多了，湖泊一样的蓝眸不动声色和他对上。
“该你了，选一个吧。”西条大河冷笑道，“你或者你的姐姐，挑一个来陪我玩这个游戏，人选你自己决定。之后无论你们谁死了，或者都活了下来，我都会放你们离开这里。”
那张老者的能乐面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苍老的嘴唇仿佛被光线扯得往上咧起，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
“她不是对你很重要吗？你不是很爱她吗？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感情有多少是真的。冲她开枪，你自己就安全了，但是有六分之一的几率你会亲手杀了她。来吧，选吧，让我看看在性命面前，所谓的亲情还剩多少哈哈哈哈哈……”
他近乎癫狂的笑落在空旷的大殿前，将现场砸得一片寂静。
杀手在西条身后眯了眯眼睛，留下的那个下属凑到他身边，“就这样任由他胡来吗？”
“看看再说。”
他看着神经质的西条，眸色暗了暗，又将视线转到源辉月身上，黑发美人精致的脸像是落了一层霜，西条大河似乎这一次彻底把她惹恼了。
他斟酌片刻，决定暂时先按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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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警局的警察们这时候已经赶到了比叡山，秘密把那座被圈起来的寺庙周围围了起来。之后他们派了两个人，穿得灰头土脸装成在山里迷了路的游客，摸到岩手寺周围去查看情况。
带队的警部叼着烟内心火急火燎，外表却还必须保持平静地在外头等着。
老实说他总感觉这次行动有点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一根烟还没抽完，派出去装迷路游客的兄弟电话打回来了，他连忙按下接通，就听到对面连招呼都来不及打，急急忙忙地汇报，“警部，我们好像找错地方了。”
带队的警部心底一个“咯噔”，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祥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掐灭了，“你那边什么情况，先汇报。”
“是，我们刚靠近的时候就发现这座寺庙里头乌漆嘛黑的好像没人，在围墙外头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我就让一个身手好的兄弟翻进去看了看，结果发现里头就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寺庙里还没通电，两个和尚都准备休息了。”
“别说最近两个月了，他们说最近半年都没生人来过这地方。我去查看了寺庙的厨房和仓库里头的食物储备，他们没说谎。”
汇报的属下口条伶俐，前前后后解释得非常清楚，除非西条大河和他那帮手下是群不需要吃饭的神仙，否则他们仿佛的确是找错了位置。
可是出发之前，绫小路文麿还斩钉截铁地跟他说不会有错。
警部心乱如麻，一会儿觉得“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到底也还只是一个还在念高中的少年，推理一时出现了偏差也有可能；一会儿又感觉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派出去的属下还在岩手寺里等着回复，他思量了片刻让对方先继续在那里守着，然后咬牙给绫小路打了电话告知了自己这边扑了空的消息。
绫小路仿佛比他冷静，听完他的话后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让他把人暂时撤回来。
因为不必摆在台面上明说的原因，此次救援行动全权归他指挥。带队的警部在摇曳的林海波涛里挂了电话，被带着凉意的山风一吹，大脑忽然清醒了一瞬。他再次回味了一遍电话那头的同僚那波澜不惊的语气，心底突了突，冒出了个出人意表的想法——这小子不会早就知道岩手寺这里没人，故意溜他的吧？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被绑架的是源氏的大小姐，无论处于警察的职责还是他自己的家族背景，他疯了才给她的救援行动增添障碍。
带队的警部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问题，缓缓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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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寺。
西条大河犯病的时候，源辉月难得地走了一下神。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无名指指尖，忽然感觉到一束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抬眸回望了过去。
工藤新一。
老实说，这是今晚唯一出乎她预料的事情，他们居然真的把这位名侦探找来了。
虽然她柯南弟弟跟这位高中生侦探关系很不错，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对方打上照面。
老实说，看到他的那一刻，源辉月忽然就理解西条大河为什么发了疯一样认为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了。如果换成她车祸刚醒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大概也一样。
黑发少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俊秀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背景里西条大河还在废话，无非是在催他快点动手，很吵。
聪明人这个时候就该把枪拿起来，枪口对准她。毕竟是个赌命的游戏，西条只要求他开一枪，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她和对方非亲非故，想不出任何理由让他为自己冒这个险。
但与此同时她好像又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工藤新一可能不会选那个“聪明人”的选项。
就在她缓缓蹙了一下眉，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的预感应验了。
黑发少年倏然移开了视线，然后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到托盘里拿起了那把枪。
随着他的动作，院子里好像就此安静下来，连某个喋喋不休的反派都闭上了嘴。只有夜风吹过火盆的“呼呼”声，和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的脆响。
少年侦探看向西条大河的方向，平静地说，“希望你信守承诺。”
随即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手，枪口抵住太阳穴，修长的手指按住扳机往下一扣。
咔哒。
源辉月蓦地闭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睁开，那个身姿笔挺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缓缓地将手放下来。
枪声没响，第一枪放空了。
现场安静了片刻，倏然平地窜起一连串放肆的大笑，在空旷的寺庙里近乎激起了回音，是西条大河。
他这会儿简直像个疯子，或者说他今天晚上的一系列行为都像是在精神病院大门口徘徊。
杀手被这笑声扯回神，皱了皱眉，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他觉得这把水尾家养出来的刀，好像快要失控了。
他的的目光慢慢转冷，盯着对方的背影露出了衡量的表情，而这个时候他那个去查看佛像的同伴终于给了回信。
那人去的时间长了点，但好在似乎的确找到了目标。他听着下属在电话里说，“那个侦探说的没错，佛像的确在钟楼上。”
“我知道了。”
杀手挂断手机，皱眉看着还在发疯的西条大河，忍无可忍地开口打断，“别闹了，动手。”
“好吧。”对方耸了耸肩，然后转过身去缓缓握住了刀柄。
不远处的黑发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起枪，略微簇起眉将枪口转了过来。
没用的，那把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下一枪指不定又是空枪。
杀手在心里淡淡感叹了一句少年人的天真，居然真的相信敌人会放了他，然后站在西条大河背后慢悠悠地也拔出了枪——对准了西条大河。
事情结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按照他雇主的命令，这里所有人，除了源氏那位大小姐，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活下来，当然也包括了西条大河本人。
可惜了，他的确是个人才。杀手面无表情地想着，然而就是太蠢了点，连自己的身份都认不清楚。居然还真把自己当了个人物，还想开宗立派，却忘了哪个世家会让一个私生子走到台前。就算相马家不找上门，水尾都会找机会处理掉这枚已经不听话的棋子。
老老实实把自己埋在土里乖乖听话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杀手心底油然生出点居高临下的感慨来。人啊，怎么能不信命呢？
他一边在心里猫哭耗子地抒发着自己无处安置的慈悲，一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横贯庭院。
院子里的火光好像瞬间动荡起来，杀手倏然睁大了眼睛，一阵剧痛顺着手腕往上蔓延扯动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暇他顾，他的手指脱力地松开，手里的枪“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像是提前约好的一般，西条大河猛地回头，手里的长刀出鞘，毫不犹豫地砍向了他身后另外一名手下。
鲜血飞溅洒了杀手半身血色，他终于回过神来，咬着牙死死握紧自己挨了一枪的手抬头，他看到西条大河身后，那位源氏的大小姐皱了皱眉，似乎被那血色伤了眼睛，纤细的手指抬起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神情厌倦地移开视线。除此之外，不见一点意外之色。
几步之外，工藤新一放下了手里的枪。
“你们……”杀手终于恍然大悟，咬牙切齿，“你们是一伙的……”

第134章 十字路（二十）
两个小时前。
“他们应该是这样告诉你的吧，等这件事结束就送你出国，留下几个人比如说你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们给源氏泄愤。反正我也没有受到什么实际上的损伤，之后源氏也不会往下深查多久。等风头过去，你再改头换面回来。作为交换，水尾和相马家会全力支持你建立自己的剑道流派，相马甚至能给你一块地方当道场。”
旧仓库里，源辉月平静地说完以上这番话，然后喝了口茶。她的脸色依然不太好，淡色的唇被茶水润了润才染上一点血色，但黑色长发的美人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背脊依旧笔直，像一把裹在鞘中的刀。
她面前是因为弟子的带话私下找过来的西条大河，男人沉默着，好一会才沙哑的开口，“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相马诚一郎的要求最多就是给我个教训。源宗政的威慑力还是挺大的，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相马家都不一定保得住他。而这位老爷子‘心比天高，才比纸薄’，心大得什么都想装，是个属饕餮的，但才干却贫瘠得连棵野草都不长，德才全都不配位，就是胆子不大惹不了大祸，这大概就是这位老先生最大的优点。”
她懒洋洋地一通评价，十分不讲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所以就算他的本部长的位置丢了跟我有关，他想报复我也不敢真对我怎么样，顶多故意吓吓我。我说得没错吧？”
西条大河没说话，似乎默认。
源辉月淡淡地垂下眸，轻飘飘吹了一下茶水表面的浮梗，她的声音也好像泡在了热腾腾的水汽里，“但我是被人绑架，就算没出什么意外，也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你还记得水尾家是怎么跟你说的吗？‘只要舍弃几个不成器的弟子给源氏出出气，面子上过得去了，他们也不会深查’。”
“好像有点道理，那你觉得，相马又是怎么跟水尾家说的？水尾家又需要舍弃些什么？我好歹也是源氏家主唯一的女儿，几个街边吸毒的小混混，你觉得这个‘出气’的分量够吗？”
她纤长的眼睫轻轻往上一掀，视线清凌凌飘出来，像冷月下洒落的霜。
旁边听得犯晕的冲田被这寒意一激灵，下意识坐直了，骇然朝便宜师傅看去——连他都听明白了这话后头的暗示，
此时仓库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源辉月和西条大河说话没有避开他们，只是前半段冲田少年理所当然没有听懂，不过没关系，最重要的部分他懂了。
他是有点憨，也不擅长念书，但这跟真的蠢是两码事，更何况源大小姐就差明说“别傻了，你以为你很特别吗，你跟你那些徒弟一样，也被水尾家给卖了。”
虽然对方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他就是感觉到他便宜师父的身体在僵在了原地。
他忽然觉得这位便宜师父有点可怜，自以为自己是撒网的渔夫，却没想到其实从头到尾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他的合作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他放在同一水平线上正眼瞧过，用一个谎话把他骗得团团转。
他刚想到这里，猛然醒悟过来，感觉事情有点不对。他那个秀逗了十六年的大脑终于聪明了一回，让他忽然意识到他的便宜师父的合作人虽然想让他死，但是却不希望这位源姐姐出什么事。
按理来说这对他们而言是个好消息，但没什么用，他们现在是在他便宜师父手里，万一他一个想不开要鱼死网破……
手臂上几乎应激性地起了一排鸡皮疙瘩，他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和旁边反应更快的龙崎一左一右把源辉月挡在了身后。
一边看向对面人腰间的长刀，冲田冈一边硬着头皮对上那人冷沉的目光，“我我我警告你别乱来啊，那些人还没走吧，他们手里有枪的……”
他一席话说得结结巴巴，没有一点气势，连三岁小孩可能都吓唬不住。但也许“枪”这个名词自带说服力，也或者西条大河本身就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虽然一个余光都没有给他，但在他们警惕的视线下，周身暴涨的杀气还是渐渐收了回来。
男人沉默了半晌，透过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将视线投向他们背后那人。对方依旧云淡风轻地喝着茶，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状一样，有种让他恨得牙痒骨子里却极为向往的优雅。
无论什么时候，就算天在眼前塌下来，也要保持镇定和从容，这才是世家正统继承人会受到的教育。
西条大河忽然嗓音沙哑地开口，“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既然你知道那两方人都会保你，老老实实地装傻等我把你放走不就够了？多此一举跟我把这些事情挑明，你就不怕我跟他们玉石俱焚？”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三分，低低笑了一声，像号丧的乌鸦，有种亡命徒特有的癫狂，“你是所有人看重的宝玉，我却只是块烂石头，换源氏家主唯一的女儿，还能拉着那些混蛋跟我一起彻底完蛋，我也不亏。”
然而听完他这番带着威胁的话，源氏大小姐依旧垂眸淡定地喝着茶，好像没把他这块破石头放在眼里。
他冷冷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冷不丁说，“是因为这两个小东西？那群人不敢动你，却绝对不会让这两个知道这么多秘密的小崽子活着。你要是老老实实按照他们的安排走了，你是没关系，等你下了山再收到消息，寺庙里就只剩下一屋子的死人了，对吧？”
源辉月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西条大河却仿佛从这个停顿中读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答案，“被我说中了？萍水相逢，两条贱命，你高高在上的源氏大小姐还在意这个？为了他们冒这个险，值得吗？”
原本没想到这一茬的冲田被这番话砸懵了，下意识回过头看去，就见黑发美人长长的眼睫微垂着，淡淡捧开茶杯。
她微妙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停顿片刻后云淡风轻地说，“不要把所有希望放在其他人身上，我以为西条君已经得到教训了？”
西条大河的笑声戛然而止，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抓紧，爆出几条青筋。
冲田刚起的杂乱思绪顿时被这几条筋一股脑冲走，下意识紧盯着他的手指和刀柄的距离，心底心惊胆战，只觉得这位姐姐路子实在够野，这仿佛怎么看都不是和人谈判的正确方法。
然而可能她自己不觉得吧，在西条大河的瞪视中依旧气定神闲地说，“现在你已经知道这条路是死路了，不如跟我合作？”
西条大河：“……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你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西条大河：“……”
冲田冈：“……”
他确定了，这真的不是谈判的正确方法。比起谈判，老实说他觉得便宜师父这会儿更像是想要奋起拔刀把他们全都砍了。
然而好在想归想，西条至少还是具备作为一个反派BOSS基础素质。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把那股想砍人的郁气又努力往回憋了憋，这才冷声开口，“跟你合作我又能得到什么？你弟弟是个侦探吧？他是警察那边的人，难道你还能帮我脱罪？”
源辉月：“当然不能。”
不等面前的人爆发，她紧接着道，“但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这个吗？”
她冷静地抬起眸，看向对面好像忽然凝住的人，淡色的唇边挑起一抹笑，浅淡却笃定，“我们打个赌吧。”
.
虽然但是，赌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赌命啊？！
虽然赌的这条命背后是作弊了吧。
冲田冈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又被人伸手扶了一把。他下意识仰头望向身边的黑发少年，反应了好一会，终于一把抓住人家的手臂，哆哆嗦嗦地问，“你你你看懂我的暗示了？”
他一句话颤出了八个音，让对方无奈地回眸一瞥，“你比的口型那么夸张，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还对着自己开枪？！”
冲田冈终于把这句话吼了出来，天知道他刚刚都快吓死了。
那把用来玩俄罗斯□□的左轮□□是源辉月亲自上的子弹，用了一个小小的魔术手段——大小姐原话，看起来是无序赌命，实际上第一枪必然放空，第二枪才会开出子弹，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我明明跟你说的是让你对着源姐姐附近开一枪，反正第一枪肯定会打空，其他人肯定察觉不出什么来，但是……”
但是你为什么要对着自己开枪啊！就算知道提前设定过他都吓傻了好吗，那是枪啊，枪啊！
然而那位名为工藤新一的名侦探似乎半点没在乎他的心慌，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样太明显了，那几个杀手经常用枪，对枪支太熟悉了，会看出来的。”
“……”
冲田冈立在原地对他肃然起敬，只觉得这当真是个狠人。
狠人口上跟他掰扯着闲话，注意力还在西条大河身上。他看着对方一刀把另一个杀手砍倒，又冲着另外那个杀手头目而去，皱了皱眉，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腕间的手表，“西条桑，他们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说吧。”
西条大河一顿，居然当真收起了刀。
就算这个人暂时和他们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老实说工藤新一也丝毫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
穷凶极恶的盗贼团打手，已经杀了六个人的杀人犯，顶着这些名头，傻子才相信他会这么简单就放下屠刀当个好人了。
西条大河果然也当不了好人。
他看着这人转过身来，视线没有分给他这边一点角度，直勾勾地看向几步之外的源辉月。他还带着那个老者的能乐面具，即便知道自己身份早就暴露了也没把他摘下来，甚至还掩耳盗铃地还挂着变声器，本就粗粝的嗓音被电流一滤，愈发像是乌鸦号丧。
“……你提醒我了，有件事等警察来了，可能就真的做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工藤新一心底蓦地生出点不祥的预感，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腕，指尖一动，“吧嗒”一声弹开表盖。
与此同时，西条大河忽然像是要撕毁协议一般，转身就冲着源辉月扑去。
他面具后还挂着头套，麻醉针极其难以瞄准。名侦探咬了咬牙，正要勉励一试，就见到不远处的人忽然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刀，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他却好像忽然懂了这个眼神中的含义，微微一怔后，搭在手表上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看着源辉月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素白的手腕搭上长刀顶端，顺着刀柄滑下，手腕一翻五指倏然扣紧了刀。
因为大病初愈，也因为经常冒出来困扰她的晕血症，自他们相识以来，这个姐姐在他的印象中经常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像太阳底下打盹的猫。就算她挠人的时候，其他人吓得半死，他却总觉得其实没有多少攻击性，好像拎起爪子就能抱走。
直到她握住刀的这一刻。
她浑身上下的钝感好像倏然被无形的磨刀石擦走，乍然绽放出一种能够将天地捅破的锋芒。源氏的大小姐，武家的公主，那个自出生起就刻在她基因中的“武”字好像终于清晰起来。
这时候高举着刀的西条大河已经宛如一只狰狞的野兽，扑到了她面前。
工藤新一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看着一道璀璨的光华划破视野。它像夜空中盛放的烟火，又像刺破迷雾的晨曦，瞬间将西条大河的身影淹没了进去，然后刹那凋零。
甚至没人看清源辉月是怎么拔刀的，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她就握着刀重新出现在了几步之外，平静地收刀归鞘。
在场众人不管懂不懂剑道，集体被这一幕震住了，仿佛看到传说中修习剑道的绝世高手。
下一秒，绝世高手身体一晃，脸色好像顷刻间白了下来，手里的刀抓不稳一般滑落在地。
“姐姐！”
工藤新一第一个回过神，立刻冲了上去将摇摇欲坠的人揽进怀里，一边飞快指挥呆住的冲田，“去看看西条的伤，从他身上把手机翻出来。”
冲田冈三魂七魄还没完全归位，呆呆地点头，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连忙朝他的王八蛋师父跑去。
他跑到一半混沌的大脑终于重启成功，懵逼的想着什么伤？受伤的不是源姐姐？
话虽如此他还是习惯性地绕到那个站在原地的身影面前，喊了一句，“师父你没事……吧？”
“吧嗒”一声脆响压着他的话尾砸落，他怔愣地看西条大河脸上的面具倾斜着一分为二，滚落在地。
一道细密的血线从他脸上钻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执着笔由下往上在他身上甩了一道墨痕，只不过那墨水大概是血酿出来的，红得刺目。
西条大河身体在原地晃了晃，仰面倒了下去。
输的人是他。

第135章 十字路（二十一）
源辉月头疼得快炸了。
一天之内被刺激了三回，后面这次还是她亲自动的手，几乎是血液飞溅出来的刹那，她就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否则那刀也不会忽然就砍偏了。
她手指脱力，长刀“哐当”一声掉到地上，感觉到有人迅速冲上来揽住了自己，清冽的气息跟着他一阵风一样飞过来。她被少年人扶住靠在他肩上，被这气息环绕着晕头转向地回了一会儿血，勉强撑住了。
没空关心扶住自己的人是谁，她意识回笼的瞬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从手腕到指尖，它还在不停地颤抖，在这一刻她仿佛已经失去了对自己右手的控制权。
源辉月的眼眸顷刻暗了下去，低低“啧”了一声，轻轻动了动手指，然而连这个动作都似乎变得有些艰难，她的心情瞬间极坏，粗暴地将指尖掐入掌心。还没等神经末梢接收到痛感，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强行挑开了她的手指，重新把她的手握住，拇指指腹在她的指节上轻轻扫了扫，像是安慰小孩子。
少年的身体还未彻底长成，手掌却已经比她大了一圈，正好将她的指尖收拢在掌心里。衬衣袖口因为他此时的动作微微抻起，漏出了手腕上淡青色的经脉。
源辉月一顿，淡淡地回头，黑发少年一手揽着她正在打电话，“你们可以上来了，多叫几辆救护车……她没受伤，我也没事，是那几个嫌犯。”
这孩子的声音好像有点好听，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
像潺潺流动的清泉，或者拂过山林的青岚，她心底沸腾的焦躁和不耐好像莫名其妙就被他的声音安抚了。
她像是只心情不好的猫咪，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无意识被人顺了毛，一时在“这脾气还发不发了”和“算了好累”之间举棋不定起来。
她举到工藤新一的电话都打完了，看着他效率极高地做好了所有安排，有条不紊且理所当然，好像京都警局是他家开的，一时只觉这少年的确是个人才。
然后他终于放下手机，垂下眸吐出口气，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纤长的眼睫沾了一点汗水，像一笔从眼尾拖出去的墨色，他握住她指尖的手慢慢收紧了一下，好像直到此时才真切握住了某种让他安下心的事物一般，容许自己放松了一瞬，然后重新睁开眼，下意识回头朝她看来。
湛蓝色的眼瞳像一汪漂亮的湖泊，清冽温柔。
源辉月：“……”
算了，不生气了。
.
玉龙寺的钟楼，被工藤新一一个电话从博多找来的某位后援正一动不动地抬头望着头顶的阁楼。
他不动，他面前的杀手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保持着贴着墙的扭曲姿势，攒在手里的手机都没来得及放下，一边哆嗦一边恨不得离压在自己脖子上那把刀八丈远。
他想要试图为自己的命运挣扎一下，“你、你早说你也会掺和这事，我就不接这个任务了……”
“唔。”
马场善治终于从头顶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望过去，“你认识我？”
杀手快哭了，“我有次在源老先生那儿接任务的时候你也在，我不小心听了一耳朵。”
他当时听到这个黑发青年要去暗杀某个本地□□的干部，一开始没当回事，毕竟想杀那个干部的人多了去了，然而对方是个硬茬子，身边还有好几个职业杀手保护，大部分想暗杀他的人都一去不回。
他原本以为这个青年也会是一去不回的一员，结果没想到几天后就收到消息，那个干部真的死了。不仅是他，保护他的几个杀手一个没逃出来，动手的据说是“仁和加武士”——博多知名都市传说，专杀杀手的杀手。
他当即就意识到了自己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在这里再次看到这位黑发青年的瞬间，杀手几乎眼前一黑，然后毫不犹豫地认了怂。
马场慢悠悠“哦”了一声，也没多少身份被人叫破的紧张，而是仿佛十分讲道理地和他商量，“我稍微离开一下，你没意见吧？”
那个倒霉杀手立刻了然，一边迅速点头，一边抬起手里的手机就像拎砖头一样照着自己脑后某个位置一敲。他下手快准狠，十分专业地把自己敲晕了，生怕对方图省事直接让他永远不会有意见。
望着贴着墙滑下去的人，冷静如马场都懵逼了一瞬，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学会了个新技能——毕竟牛逼的“仁和加武士”还没遇到过这种需要自己把自己敲晕的情况。
“是个人才。”
他镇定地下了结论，然后抬脚正要往阁楼方向走，外面忽然传来一串喊声，喊的还是他的名字。
“马场先生，马场先生你在这里吗？马场先生……”
不是工藤新一的声音，但也是个少年。马场善治一顿，站在原地思考片刻，最后往头顶看了一眼，还是拎着那个晕倒的杀手的衣领走了出去。
外头果然是个小孩，见到他拖着杀手下楼的出场方式明显愣了一下，然视线下意识落在了手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尸体”上。
马场：“他没死，怎么了？”
“哦哦，”冲田冈回过神，“前面已经结束了，工藤君说警察马上要来了，问你要不要避一避？”
“我知道了。”
他在钟楼三楼都看到了，工藤新一拿枪的时候他原本准备下去，然而还没来得及动身就从望远镜里看到对方暗示性地朝他摇了摇头，似乎是自己能够处理的意思，他就没动，继续按照他一开始的安排守在这里看看会不会有其他人跳出来。
然而守了个寂寞，工藤君等的那个人胆子似乎有点小没敢来。
马场善治不打算和警察打交道，眼见着这里没有自己的事了，他和来找人的小孩确认了他能够拖得动那个杀手，就干脆地走人了。
冲田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寺庙的院墙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三两步就窜到了墙头，一眨眼从这几米高的院墙上翻了过去——玉龙寺的院墙是西条大河专门加高过的，防止有人进来，他都翻不过去。
冲田少年顿时有点震惊，那位源姐姐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感觉好像卧……卧虎藏龙的？
.
另外一头，京都警察们总算赶到了现场。
就像工藤新一电话里所说，人质源辉月大小姐和来救人的工藤名侦探毫发无伤，受伤的全是绑匪阵营。
就好像有人往他们头上扔了个混乱让他们临场起了内讧，还任由人质们在一旁看热闹，这场景简直诡异得没了边。只不过事态紧急，主要嫌犯西条大河和另一个带着鬼面的杀手伤得有点重，警察们来不及找名侦探询问情况，只能先晕头转向地抢救绑匪。
山路崎岖，玉龙寺的地理位置太深了，救护车没办法开上来，几个失去意识的嫌犯是被担架抬下去的。
西条大河就是在即将被人运送上救护车的时候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头顶夜空坠满星辰，身边是来来去去的警察和医护，胸口的伤口还在剧烈疼痛。
然而他的大脑却是清醒的，从来没有像这样清醒过。
“源氏的……剑道……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很小，没多少力气，但依旧吸引了旁边一个警察的注意。对方看到他，先是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然后才意识到他目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事实，微微松了口气。
出于人道主义，小警察看着他睁着眼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勉强安慰了一句，“放心，我们会先把你的伤治好再进行审讯的。”
然而他安慰的话说出去了，伤患却并不领情。西条大河躺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直勾勾看向他，“你们这里最高级别的长官是谁？”
他的脸破了相，一脸血没来得及擦，着实有点吓人。小警察被他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望得心底一跳，纳闷地心说这人该不会连押送的警察都要挑个官大的吧，一边谨慎回答，“目前负责现场指挥的是绫小路警部，更高级别的长官没有到现场。”
“那就他吧，”西条大河淡淡地说，“我要见他。”
小警察：“……见他干什么？”
西条大河：“招供。”
小警察原地愣了三秒，“……啥？”
然后在嫌犯看白痴一般的目光中，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事他做不了决定，连忙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出手机准备给上级汇报。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和夜风一起插了进来，“我来吧。”
小警察觅着声音回头，这才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跟着绫小路去过樱正造的案发现场，认出这是当时绫小路带过去的那位私家侦探，正要说话，对方忽然将一本证件递了过来，简单自我介绍，“同僚。”
小警察下意识接过，翻开一看，顿时整个人怔住了。
呆立几秒之后，他捧着这本证件上供似的递还了回去，对这位鬼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静冈县的警察本部长阁下用了一个恭敬的敬称，“您请。”
.
西条大河说了要招供，果然说话算话，连条底裤都没给他的同伙们留，从跟他一起合伙贩毒的同伴，到源氏萤背后的水尾家，再到远程遥控指挥的相马，但凡他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甚至对明智真一说可能还有些东西他没想起来，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提问，他想想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态度端正得仿佛和他的同伙们有深仇大恨。
明智部长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顺手把那个小警察和他的一个同僚拎拎了进来做速记。小警察看着他面色惨白却依旧坚持说着话的样子，忍不住劝了一句，“等你进了审讯室再说也可以。”
躺在床上的西条大河转了转目前唯一能动的器官，眼珠，望向他，然后若无其事说，“你真的觉得我能活到进审讯室？”
被叫进来的两个小警察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以为他是觉得自己伤太重活不了多久，下意识安慰了几句。明智真一却目光微微一闪，没有说话。
他微妙地略过了这个话题，懒洋洋地打了个岔，“作为一个杀了六个人还涉嫌绑架和贩毒的凶残嫌犯，你忽然这么配合警方的工作，老实说我们其实有点受宠若惊啊。”
西条大河那张带着刀伤的脸转向他，忽然艰难地提了提嘴角，“愿赌服输。”
【“我跟你打个赌吧。”】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人当时说的话。
【“西条桑这一辈子有什么东西是自己选择的吗？”
“你是自愿进源氏萤的吗？不对吧，是他们没给你选择的机会。”
“如果我没猜错，西条桑唯一一次自己选择的东西就是钻研‘义经流’，想要开设道场，将这门剑道传承下去。”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你被水尾家放弃了。”
“你和源氏萤的首领，都是水尾家在暗地里养的刀，刀怎么能有自我意识呢？刀要有意识了，岂不是有一天就得噬主了？”
“但是你和那位首领都不认为自己是刀吧？你们住在鞍马山，在寺庙里长大，钻研剑道，还在僧上谷不动堂练过剑，你们认为自己是源义经吗？所以才把那个盗贼团命名为‘源氏萤’？”
“既然如此，你问我能够给你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个正面挑战源赖朝后人的机会，怎么样，敢接吗？”】
在那一瞬间，西条法河心脏轰然如雷鸣炸响，他胸中某种沉眠已久的东西被那简简单单一句话唤醒了。
她说得没错，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什么狗屁盗贼团、脱罪赎罪都跟他没关系，他已经跟条狗一样过了三十五年，装得够久了，只想要轰轰烈烈地大闹一场，
无论输赢。

第136章 十字路（二十二）
给西条大河录完口供，明智真一从救护车上下来，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那头的人很快就接通了电话，他人还在审讯室，被关押了一天的某位嫌犯抗议的咆哮声塞满了背景音，吵得人耳膜疼。
明智真一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说，“已经八个小时了吧，那老家伙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你还知道已经八个小时了？没有确切证据，我们最多只能扣留他二十四个小时。”听着他的抱怨，津川刑事部长为这人近乎无法无天的任性快愁秃头了，“而且这还是跨区域办案，你就这样把这位水尾家的家主抓回来，经过京都警察本部那边同意了吗？”
“呵，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把辉月丢了，他们这么废物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津川部长无话可说，“辉月现在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人还在那座寺庙里，除了可能有点晕血，其他都还好，我一会儿上去看看她。”
明智真一懒散地说，“那老东西还是什么都不认？”
“他一直在强调我们抓他不符合程序，要求见律师。”
明智部长理直气壮，“不给见，什么程序，有本事他让京都府警察本部长来找我要人。”
在收到源辉月被人绑架的消息之后，当时还在京都的明智真一直接从静冈县调了人手过来，先下手为强地把水尾一家全都带回了他的地盘。虽然是私下的动作，但是京都府警局未必没有人发现，但是他们正是理亏的时候，显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做了没看到。
只不过现在人是带回来了，但那位水尾家主却是个狡猾的老顽固，在审讯室待了大半天，死咬着不松口，没有承认任何东西。
明智真一：“把手机给他，我来跟他聊聊。”
“……你悠着点儿，别把人在审讯室里气死。”深知他脾气的津川无言地说。
随后电话里传来脚步声，他大概是去递手机了，没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老夫水尾荣太郎。”
“闻名已久，”明智真一淡定地说，然后懒得跟他扯淡，直接开门见山，“别挣扎了，西条大河全都招了。”
.
玉龙寺，赶到现场的京都府警察们正在逮捕西条大河的其他弟子。
——或者把逮捕改成救援也一样，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西条的那群弟子们居然个个带伤，还有几个当场毒瘾发作的，警察们简直手忙脚乱。
现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冲田冈把马场善治送走之后，回到前院，望着满院子来来去去的警察，有点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迈脚。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怎么了？”
冲田冈回头看去，是龙崎，手里还拎着村正。
因为这位少年心理素质太好，被剥夺了演戏的权利，源辉月之前挑了冲田冈上场，演技不够胆色来凑，他全程本色出演，因为心底慌得一比，紧张得面色惨白，反而恰巧符合了角色要求，被其他人误以为是害怕，连那几个杀手当时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们在前面上演决战大戏的时候，龙崎就被关在后来的仓库里，警察到了之后他自然也被放了出来，手里的刀大概是刚刚在现场捡的。
冲田挠了挠头发，说了句“没什么”，然后又转头望向满寺庙的警察，满脸懵逼且十分有犯罪分子自觉地说，“龙崎，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自首啊？”
龙崎郁夫想了想，“嗯。”
“这样啊。”
是的，这样才对，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得到惩罚，就像坏人到最后也没逃过法律的制裁一样。
没有那么多孤注一掷的孤勇，警察也不是到了最后才姗姗来迟，现实到底不是轻飘飘的小说，也没那么多主角，大部分人其实都只是个连背景都称不上的凡人。
他也只是个凡人。
非常奇怪地，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冲田冈在半空飘了许久的那颗心反而好像落到了实处。他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睁开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自己遍布迷雾的前路来。
“我们之后会怎样呢？”他迷茫地问龙崎。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在背后说，“会被抓进监狱进行劳动改造，关个几年再被扔出来。到时候你们就对现代社会一抹黑，没读书，找不到工作，还有案底，最后穷困潦倒饿死街头。”
“！”冲田冈僵硬地转身，终于看到了某个不知道啥时候来的黑皮少年。
“……服部？”
“是我。”大概是看到他的表情过于惊悚，服部平次摆了摆手，“刚刚那段话是吓你们的，你们没有真干什么傻事，后面据说还弃暗投明了？只要源姐姐不追究，最多就是被警察拉到局里批评教育一通吧。”
一边说他一边纳闷地转头在周围扫视了一圈，“话说回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就来晚了一点，怎么好像错过了一个季？”
“啊，是这样……”
冲田冈回过神，自觉地给他总结前情提要。从龙崎发现便宜师父似乎要对源辉月不利，果断动手砍翻一众师兄试图带着她逃跑，然而出师不利，还没跑出去就遇到了提前回来的西条大河；于是他们又被抓了回去，等着源辉月醒过来，让守着他们的师兄递了话见到他们便宜师父，将他当场策反；然后他们和便宜师父敲定剧本，开始集体演戏忽悠那几个带着枪的杀手。
“源姐姐原本以为他们会派个警察过来的，只要机灵一点看得懂她的暗示，就能配合他们把那个杀手头子拿下。”冲田冈说。
如果不机灵她就自己来，反正那个俄罗斯□□的游戏只是为了找机会让他们其中之一拿到枪给西条大河打配合。没想到来的人居然真的是工藤新一，源辉月的后手没用上，这位少年跟她简直心有WiFi，几个对视就看出来了她的意思，当场搭上了戏，配合完美。
服部平次听得一愣一愣地，最后感慨地总结，“我就知道这位姐姐不是普通人。”
身在敌营还能顺手把绑架她的人给策反了，这种高端操作，一般人真的玩不来。
旁边的龙崎静静地听了半晌，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她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的。”
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冲田冈一怔，然后整个人怏了下来——对啊，那群人其实没想伤害她。如果不是顾及到他们，源辉月只要配合一点，其实连惊吓都不会受。
他刚想到这里，一双手忽然伸过来一人一下按住了他和龙崎的头。力道说是揉，更像是把他们一起按了下去。
“所以说，知道自己这条命多金贵了吧小崽子们。给我好好珍惜不要再做蠢事了。”
“我知道啦，你也才比我大一岁吧！”冲田冈一腔胡思乱想全被这一下按没了，抱着头像只乱窜的地鼠，努力抗议。
服部：“大一岁也是大，好好听大人的话啊臭小子！”
“嗨嗨……”冲田冈反抗不及，只好低头任揉。
龙崎已经被揉完一轮，平静地举起手里的村正问，“这把刀怎么办？”
服部于是百忙中回头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是赃物吧。应该会被暂时收缴，等到查清楚之后还给失主。”
他望着小孩的脸色，“怎么，你喜欢？喜欢也不行哦，这把刀都开刃了，是管制刀具。”
龙崎：“不是我，源姐姐好像喜欢。”
服部平次一怔。
“啊，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了。”冲田冈抓住这个空隙问道，“源姐姐的手是怎么回事啊？她刚刚才出了一刀就差点把刀扔了，是晕血的原因吗？”
服部微妙地顿了顿，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来，“差不多吧，小孩子别瞎问……”
.
服部平次和两个少年胡扯一通，打消了他们的胡思乱想之后就调头去找源辉月了。
源大小姐十分好找，盯着的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了，京都警方显然神经过敏得都有点战战兢兢的。
服部平次找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她坐在走廊上，背靠着一根廊柱闭目养神。大概是知道她晕血的毛病，赶到现场警察帮忙把她转移到了后殿的庭院。
空气中是草木的清香，基本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但是大概前头的刺激还没过去，她的脸色依旧很白，像支夜风中不耐霜意的兰花。
服部平次走到她面前，将刚才去厨房倒来的热水递过去。
源辉月慢慢睁开眼睛，似乎迷糊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下意识接过杯子，又往四周看了看，疑惑地轻声问，“工藤呢？”
服部平次一张帅脸当即垮了下来，“源姐姐，我千里迢迢从大阪赶过来，结果你一看到我就问工藤在哪儿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似乎自觉这的确有一点点过分，源辉月战术性喝了口水，视线飘了飘好像有点心虚。
服部平次看着她笑了笑，“逗你玩的，工藤有事先离开了，拜托我过来看看你。啊，顺便一说，柯南被我压在酒店了，虽然他闹着要来找你，但是之前情况实在太危险了，我没让他过来。”
他伸出手张开掌心，几颗亮晶晶的水果糖滚出来，“这个，柯南要我给你带的。”
“这样啊。”源辉月果然没有对此提出什么异议，把水杯放在一边，伸手从他掌心拿了一颗糖。
服部于是继续，“这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警方稍后可能需要你做个笔录，不过也不用这么急，源姐姐你……”
大概是刚刚冲田冈那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的原因，他到底受了些影响，说着话时无意识走了下神，视线不经意在面前人的右手上扫过。
很轻，但源辉月察觉了，低头看了一眼。她这会儿是左手拿着糖，右手拢在了袖子里，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一顿，不太在意地抬起来看了看，“柯南告诉你的？”
“对……”
服部回过神，连忙解释，“因为之前我想起来源姐姐你应该会剑道，想要找你挑战，然后柯南跟我说让我别跟你提这个所以才……”
“没事。”源辉月淡定地说，“受了伤而已，没什么不能说的。”
“……”
服部又看了一眼她把玩着糖果的左手，默了默，把那颗糖拿过来帮她拆开，又塞回去。
跟源辉月认识没多久他就发现了，这位姐姐明明是右利手，却好像左右手都能用。他最开始以为是她好奇练着玩的，但是现实果然不是那么轻松的东西。
他看着她慢悠悠将那颗糖放进嘴里，垂着眸靠在廊柱上开始闭目养神。
安静地陪着坐了一会儿，服部平次到底忍不住问，“源姐姐你后来没有再试试吗？柯南不是说你和忍足家现任家主关系很不错？”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医疗技术肯定比当时好得多。忍足家也算是淫浸医疗行业许多年的世家，忍足医疗旗下的医生基本代表了国内最高的医疗水平，就算在国内做不了手术，也绝对有国外的人脉。
这些源辉月当然都知道，甚至忍足侑士不止一次提过让她来再补一次修复手术。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垂眸看了一眼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而有什么用呢，她握刀的手废了，修复得再好也回不到从前。
不是最好的，她懒得要。

第137章 十字路（二十三）
源辉月顿了顿，最后轻描淡写地说，“反正也不影响日常生活，够用了……而且我都忘了。”
“……”
服部平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提如果真忘了是怎么一刀秒杀的西条大河这个问题，不然他相信这位姐姐能够当场给他编个类似人类自救的奇迹的鬼话来。
他只好临时把话题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绫小路警官说你在这里救了两个小鬼？”
源辉月：“人家好像也就比你小一岁。”
“差不多嘛，我看到他们姐姐长姐姐短地跟在你后头，刚刚还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他一边说话一边回头去找人，眼角余光忽然瞟到源辉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说起这个，服部君，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喜欢叫人姐姐吗？”
“哈？”
“工藤刚刚好像也是这样叫我的，”她回忆着说，神色有点迷茫，“但是我好像跟他是第一次见面……吧？”
服部：“！”
服部：“可、可能是跟着柯南那个小鬼学的？老实说我一开始也是因为听着他这样喊习惯了，所以才跟着叫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十分僵硬，额前冒出一丝冷汗。好在此时光线黯淡，再加上源辉月好像在思考什么，所以没看出来。
他正要偷偷摸摸地把那缕薄汗抹掉时，就听到她恍然的声音，“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他真的是我弟弟呢。”
服部：“！！！”
工藤！你的马甲不保了！！！
这句话刚从他脑海里惊悚地蹦出来，还没绕梁三圈，就听到她接下来的话。
“因为第一次见到他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差点以为我们真有什么血缘关系。”
“哐当”服部平次一颗震惊的心又落地上了。
他劫后余生般默默擦掉那滴冷汗，三魂还未归位地附和，“可、可能确实有？”
“……”源辉月沉默片刻，“不可能吧，源宗政应该还没那么大本事让工藤优作帮他养孩子。”
服部：“……”
你说得对，但是工藤的马甲怎么办？
他绝望地想，要么马甲被扒，要么默认你爹绿了，工藤你自己选一个？
关西名侦探正和源辉月大眼瞪小眼，就着这个问题陷入难言的沉默时，一声来件提醒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打破了这片奇怪的安静。
服部平次几乎被这一声救回了小命，他恍然大悟地低头从口袋里掏东西，忙不迭地扯来了新的话题，“对了源姐姐，你的手机还给你。保管它的警察说今天你的手机响了好几声，还有几个电话，他没敢替你接，你快看看。”
少年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源辉月疑惑地接过手机，打开查看了一下，然后略微一怔。
手机里的确有几封新邮件，分别来自四个人，河野悦子、三澄美琴、安室透还有马场善治。她的两个好友基本是日常聊天的闲话，悦子是校阅了一篇特别奇怪的小说，给她发来了一长串关于“磁悬浮牛？”的吐槽；美琴则是问她在京都玩得怎么样，可能是知道她最近接连被卷进了命案里，给她推荐了几个据说比较灵的神社——大概率没什么用。
至于安室透，青年今天中午的时候给她发来消息表示他把那个谜题解开了，似乎是见她一直没有回应，到了下午六点又发来两条信息询问她这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最近一条信息是半个小时前，问她方不方便接电话。后面就是好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是他打来的。
源辉月一一看过去，心中感觉有些微妙。她给他简单回了一句“没事”，最后打开了最后一封也就是马场善治刚刚发过来的邮件。
里面的内容言简意赅，十分具有冷酷杀手的风格——【我刚刚来了一趟，钟楼上头有人。】
源辉月蓦地一怔。
【……你吃的那一份饭团是一个面具人送过去的，他不是我的师兄。那个人的味道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龙崎说过的话忽然从脑海中钻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二者联系到一起，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安室透的电话来了。
迟疑片刻，源辉月还是先按下了接听。
电话那头是“呼呼”的风声，没等她开口，那头的人率先有一点急迫般问，“辉月桑？”
“嗯。”
他似乎终于放下心，“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
电话那头微微一顿，接着对方轻声叹了口气，“你的声音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源辉月：“……之前的确出了一点事情，不过已经结束了。”
安室透直接问，“你现在在哪儿？”
“玉龙寺。”
那头顿时安静下来，可能是去查地图了。
“现在已经八点多了，辉月桑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
“你想吃什么？”
“？”
“我快到京都了，现在去找你。”
源辉月一怔，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庭院里的草叶被风微微拨动，细长的叶梢在她脚踝轻轻扫过，像是被小动物蹭了一下。大概是看她在打电话，服部平次自觉走远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枝叶摇晃的沙沙声。
她没有说话，但安室透的声音却并没有停下，像潺潺的溪流从电话中轻柔地漫出来，流经她的耳畔，将她疲惫的神经也浸润了进去。
“下去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我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原本准备先去佛光寺找找看，啊，对了，那个谜题我解出来了，答案就是佛光寺。”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和源氏萤有关对吗？你去京都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嗯。”
“我快到了，你还在寺庙里？”
头顶屋檐和不远处的院墙交错，擦出一片明亮的星空。源辉月仰着头，望着那片星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答非所问地轻声道，“想喝汤。”
安室透：“好，十五分钟。”
在挂电话之前，源辉月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口问，“对了安室君，你会用狙击枪吗？”
“诶？”
对面的人好像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失笑，“辉月桑，我真的只是个私家侦探啊，狙击枪这种技能也太为难我了吧？”
“是吗？那可能是我弄错了。”
直到挂断电话，源辉月陷入了沉思。
那个谜题真正指的位置是玉龙寺，但是如果没有亲自到地点去发现立在佛光寺前的“玉龙寺遗址”的石碑，的确会认为答案就是佛光寺。
要么安室透不在京都没去确认过，要么他这个人细心至极，连这个细节也提前想到了。
可是他真的不在京都吗？
她慢慢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
两个多小时之前，就在工藤新一正准备从托盘里拿起那把左轮□□时候，这个地方曾经亮起过一枚细小的红外线狙击光点。
当时有人在这座寺庙里，钟楼上，带着狙击枪，而且故意让她发现了他。
很神奇地，她当时居然明白了那个人的意思。
寺庙檐角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耳边好像又浮现起那时忽然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声音。
【这是信号，手指动两下，是你自己可以解决，动一下，我就动手了，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你都说了好几遍了，零。】
……零是谁？
.
安室透说到做到，十五分钟后果然出现在了源辉月面前，带着大小姐点的汤。
彼时源辉月正在和绫小路讨价还价。
“这个案子的书面报告是你在做吧？”
某位警部阁下大概是被她坑多了，听着这个语气瞬间警觉，“你想干什么？”
源辉月：“把龙崎和冲田的名字去掉。”
绫小路：“……这两小子做错了事一点惩罚不受不好吧？”
“这个按照正常流程走，但是你打报告的时候不要提到他们。”
“……”绫小路试图挣扎，“我可以以年纪尚小的原因申请替他们匿名。”
“不行，那样职位比你高的人还是能查到。”源辉月说到这里还嫌弃了一下，“你现在职位这么低。”
绫小路：“……”
绫小路忍无可忍，“没有那两人的话，你告诉我西条大河那一屋子的人是谁砍翻的？说起来你到底又捡了个什么玩意儿，怎么你捡的小孩子全都这么凶残？”
源辉月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然后回答了他的前半句，“我砍的，不行吗？”
绫小路：“……”
源辉月：“怎么，你看不起我们源氏的剑道？”
绫小路：“…………”
他敢吗？
绫小路警部深吸一口气，终于跟以前无数次一样放弃了挣扎。他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无言地转身，正要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源辉月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面对青年刑警那“你还有什么幺蛾子赶紧说”的无神目光，源辉月轻轻笑了笑，“这次的绑架，你就跟他们说是我想要来调查什么东西主动跟别人走的吧。”
绫小路脚步蓦地一顿。
老实说，让源氏的大小姐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被人绑走了，这个责任砸下来，几乎没人接得住。如果源宗政真要认真计较，牵涉进这个案子的大部分人前途可能就断在这里了。
但如果源辉月说是她自己跟人走的，那这件事就从警方的严重失职变成了大小姐一次无伤大雅的任性，源宗政当然不可能跟他女儿计较，可以说是皆大欢喜，是个聪明人就该迅速答应下来。
然而沉默片刻后，绫小路将身体转了过来看向她，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就是我的失职，该担的责任我不会往外推，稍后我会自行找源长官请罪。”
说完他就冲她礼貌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背脊挺直。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感觉有点出乎意料但又仿佛在情理之中，轻声嘟哝了一句，“绫小路家的果然全都是这样。”
又骄傲又固执，连点变通都不知道，笨蛋。
她顺着绫小路离开的背影微微侧过眸，就看到某个金发帅哥拎着打包盒，站在斜侧方廊柱的阴影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见到她看过来，他这才往前走了一步来到灯光下。
“忙完了吗？我送你回家？”安室透浅笑着说，笑容平静温柔。

第138章 十字路（二十四）
花了三个多小时，警方终于将一寺庙的人分门别类地捡走了，情况轻微的带回警局去接受批评教育，情况严重的关进拘留所，还有部分还没进拘留所就先被救护车拉走了。
这场差点炸了半个京都府警察本部的绑架案终于尘埃落定——至少表面上的尘埃是定了，但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却才刚刚开始。
源辉月总算从晕血后遗症中摆脱出来，能够清醒地给亲友们通电话报平安顺便交代情况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主要是和某几个身份特殊的人交代，绑架案的消息被压了下来，普通人其实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再次接受了某迹部姓总裁长达半个小时的教育，源辉月默默挂断电话，揉了揉耳朵，有点纳闷地想着说好的财阀继承人日理万机呢，为什么迹部景吾就能这么闲？还有空盯着自己的小伙伴在京都干了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消息这么灵通的？！
这个问题还在她脑海中打转，下一个电话就来了，她低头一看，某个公安警察。
哦，这一个倒是不用问怎么知道的。
她默默拿起手机。
“早安？”
“……”那头的人安静了几秒，听起来十分理智地问，“为什么你在京都也能出事？”
源辉月：“……”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
“静冈县的明智部长昨天把水尾一家都抓走了，我现在正在往那边赶，有什么想对那个老东西说的吗？”
“没有……诶？这个案子你负责吗？”
对方给了她一声“呵呵”，又留下一句“记得吃早饭”，就雷厉风行地挂断了电话。行事风格和某迹部姓总裁截然相反，好像特意打过来就是为了看她是不是还活着，顺催她吃个饭。
源辉月有点迷茫地收起手机，一边回想着他刚刚说的话。话说，这位松田君的职权范围是不是太大了点？他到底是公安哪个部门来着？
“怎么了？”有人疑惑地问。
她觅着声音回头，就见到弟弟正从走廊那头朝她走来。他们此时正在源氏本宅，她人都在京都，要回家当然就是回了这儿。
高高的廊檐将天空覆盖了半面，木质的走廊带着盎然古意，小孩子穿着一身深色的浴衣走过来，更显得身体单薄，但却并不瘦弱，像支还没抽枝的青竹。
源辉月的视线跟着他走到自己面前，望着他身上的衣服，“果然挺合适啊。”
“诶？”
她招了招手，待弟弟走到近前，伸过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小孩肤色极白，被深色的浴衣一压，对比更加明显，她在衣领上翻出了一枚笹龙胆。
“这件浴衣是我小时候穿过的。”
“？”柯南下意识低头，“源氏的家徽？”
龙胆纹是清和源氏代表性家纹，还是由源赖朝起始的，后来和源氏有关系的家族也跟着用了龙胆纹，还衍生出了二爷龙胆、栖凤龙胆之类的变种，但还有资格用笹龙胆的只有源氏最正统的这一支主脉了。
“惠子早上问我给你准备的衣服要不要带家徽，然后我就想起了我十三岁以前是住在这里的，小时候的衣服应该还在，就让她找出来给你试试，果然还挺合适。”
“这样啊。”
柯南了然地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所以这件浴衣其实是件女款？
小侦探：“……”
源辉月看着弟弟忽然木然的表情笑了，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脸，“反正浴衣男女都能穿嘛，而且你还小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话说之前还没发现，你为什么这么瘦啊……”
她一边说一边拉起弟弟的手，往他手腕上一圈，发现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他腕骨圈起来，顿时有点愁，“明明有好好吃饭啊，你这个年龄的小孩子不是大多数都圆乎乎的吗，比如小岛君那样？”
柯南：“……不，像元太还是算了吧。”
“是啊，柯南少爷的确太瘦了一点。”
他们说话的时候本宅的佣人把早餐送了过来，早上照顾小侦探起床的那名叫做惠子的侍女将一碟粥放到源辉月面前，一边无奈地说，“这件衣服还是大小姐六岁的时候穿的呢，七岁的衣服都有点大了。”
源辉月默默看向弟弟。
柯南：“女孩子小时候本来就会比男孩子发育得快……”
看着面前的人似乎真的很认真在发愁的样子，他话说到一半顿住，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以后会努力多吃点东西的。”
源辉月于是认真地把粥推到他面前，“说到做到。”
“嗨嗨。”
本宅准备的早餐是非常传统的和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但实际上分量不多，也非常清淡。侍者帮他们在廊下支了张桌案，流水般将早餐摆上来，又自觉退走。
廊外的庭院有一株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樱，树干上还绑着注连绳，现在不是樱花的花季，但是樱花树上发了一树绿芽，也很美。
柯南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一边回头看向正提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的人，想起方才佣人们习以为常的举动，“辉月姐姐平时也是在这里吃早饭的吗？”
“应该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以为会更正式一点……”
毕竟是传说中源氏的本宅啊。世人对世家总有诸多好奇，特别是源氏这种传世千载的著名世家。历史悠久就意味着有一堆规矩，过往的荣光时间一久落了灰，能把人脊梁都压弯下去。如果只剩荣光了，更是能把人按死在里头。
所以一提起某个古老家族本宅，似乎总是与阴森森和暗无天日挂钩，仿佛活在里头的人是个物件，这座宅子和某些虚无缥缈的规矩才是家族的主体。
源辉月当然不可能是物件，但是柯南见她回了京都也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看，还以为是她不喜欢这里。
然而现在看来好像是他想多了，源大小姐在家里待得不要太自在。
确实待得很自在的源辉月似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思考片刻，迷茫地问，“为什么？这里不是我说了算吗？”
柯南：“……你说得对。”
就是他想多了，文艺小说里头那些凄苦无助被深深大宅吞噬的贵族女子和翻手就把人家一个县的市长和警察本部长全拍下来了的源大小姐能一样吗？
以他姐的性格，大概从小就是个大魔王。
他默默地换了个话题，“那天酒会上，辉月姐姐你半途出去见的那个人就是明智部长？”
“嗯？哦，3K餐厅的开幕酒会那次？”
源辉月慢悠悠地又戳了一块鱼肉，一边抬头解释道，“对，是他。山能寺的住持是他一位老朋友，当年药师佛像被盗走的时候，他就猜测是源氏萤干的。他让住持不要声张，后来私下里调查发现源氏萤的成员似乎就在和住持相熟的香客里面。”
“山能寺收到那封带谜题的信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也是他建议住持去找的工藤新一。”
“然后你就能够以工藤新一代理人的身份介入调查，从而和那几个嫌疑人接触了？”柯南虚着眼说，“难怪你那个时候忽然对这个案子这么有兴趣，也是明智部长拜托你的吧，就算阿笠博士不给你打电话你也会去山能寺。”
源辉月默认地低头朝他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在酒会上遇到他了？”
“……是烟味，”小侦探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当时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点特殊的烟味，跟后来在樱正造的书房里，那位‘智一’侦探抽的烟一样。那个香烟的味道不是市面上任何一个牌子，是他自己卷的吧，所以我才猜测是同一个人。”
“柯南君真聪明！”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头顶揉了揉，小侦探有气无力地喝着粥，没反抗。
“这种事你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嗨嗨……其实我本来是想跟工藤君说的，只是这不是没联系上他吗。话说回来，柯南你有工藤君电话吧？把他的手机号给我？”
柯南默默报出一串号码，“不一定有人接的哦。”
“我知道。”
看着她拿起手机存电话，小侦探眨了眨眼睛，换了个话题，“我们一会儿吃完早饭就去警局接你说的那位冲田君和龙崎君吗？”
源辉月一边打字一边点头，“对，他们的监护人都没办法来，只能我去办手续了。”
.
冲田冈和龙崎郁夫的监护人都在东京——是的，龙崎少年也是有监护人的，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寄养家庭。两边都表示没时间过来，办案的警察只好再次联系了源辉月，正好她要回东京，可以顺便把他们送回去。
到了京都警局，她先去办了手续把两个孩子领了出来。接受了一晚上警察叔叔的批评教育，精力充沛如冲田都有点怏，但除了怏了点，精神反而还挺不错。
她认真观察了片刻，确认两小孩状态都还行，把带来的早餐递给他们，又把柯南领过来给他们互相之间做了个介绍，然后就被绫小路叫走去录笔录了。
被留下来看孩子的名侦探望着正端着早餐里的粥狼吞虎咽的冲田少年，怀疑京都警局是不是没给他饭吃，“你们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回去之后？应该是先继续上学吧。”冲田冈抹了把嘴巴，想了想，表情也迷茫了一瞬，“但老实说我其实脑子不太行，就算现在开始努力学习，可能也考不上多好的大学……”
不等柯南说点什么，他又光速恢复了元气，“嘛，反正先学着看看，而且我还打算把剑道社重新组建起来。”
旁边也在饭碗里努力奋战的龙崎终于停下筷子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打算放弃了？”
“我觉得我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源姐姐也是这样说的！”
“……随你。”
冲田冈说干就干，并且开始现场拉人，“你呢，龙崎要不要加入剑道社？”
他咬了咬牙，万分不舍地说，“你要是来的话，我可以把大将的位置让给你。”
龙崎郁夫继续吃饭，没说话。
好在冲田冈也没缠着他非要一个回答，他自己嘀嘀咕咕盘算了一圈，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正在低头发邮件的柯南。
“对了，江户川弟弟，你是不是跟那个服部平次很熟啊？”
“嗯？”原本看着他们自己聊得高兴，柯南就没打算再插话。此时见话题忽然转向自己，小侦探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算是吧，怎么了？”
“你能不能请他帮我打听一下……”说到这里，冲田终于露出了一点迟疑的表情，“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西条桑会怎么样？”
柯南按手机的手一顿。
他了解过冲田冈的资料，他家是典型的“第一个儿子是承嗣子要好好培养，第二个儿子是抽奖送的随便养大就行了”的传统家庭。比起从不拿他当回事的亲生父母，只当了他几个月师父的西条大河说不定才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用正眼看过他、对他抱有过真实期待的长辈。
他可能心底的确知道那个被他称为师父的男人做了很多错事，但是要真的就此对他不闻不问，又不是这么简单能做到的。
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各种念头在心里转了个圈，柯南迟疑片刻，还是告诉了他残酷的真相，“西条大河在外面就已经杀了六个人，还涉嫌贩卖毒品和绑架，就算积极配合警方调查，结果应该也不会太好。”
冲田冈怔住，好像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这才迟缓地点了点头，低声喃喃，“这样啊……”
柯南干脆把其他人的情况也说了出来，“你那几位师兄全都有案底，还参与了毒品贩卖，虽然达不到死刑的程度，但也肯定会在监狱中待很久；那几个杀手就更不用说了；至于西条大河背后的那个水尾家……”

第139章 十字路（二十五）
“……你这样帮着他办事，甘心当他手底下的一条狗，不怕最后也成了源义经吗？！”
明智真一从审讯室出来，揉了揉耳朵，感觉那个老头子的咆哮好像还在耳边上轰鸣。
他低低“啧”了一声，又按了按太阳穴，不耐烦地抱怨，“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肺活量还这么好。”
津川刑事部长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满脸写着无奈，一句“那还不是被你气的”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场审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否则明智真一也不会亲自上场。水尾家那位家主是个千年老狐狸转世，就算西条大河把能招的都招了甚至恨不得把他咬死，他都能在他的供词间腾转挪移，稍微有一点不注意就会被他抓住空隙狡辩翻供。
跟他斗智斗勇大半宿，饶是明智真一出来的时候都满脸疲惫。他大概是真的渴了，一口气把那杯水喝了一半，这才再次开口，“公安来人了？”
“是的，”津川示意他看房间另一侧正在和静冈县的搜查一课课长说话的青年，“他们把这个案子接手了，是来提人的，不过我还没松口。”
公安警察的职权的确比一般刑事警察大，但是他好歹也是静冈县的刑事部长，的确没必要对方说什么就完全听什么。
然而明智真一往那边扫了一眼，思考片刻后摆了摆手，“给他。”
津川扬了扬眉，“我还以为你挺看重这个案子的，否则也不会亲自拉人去京都把水尾一家都带回来。”
明智真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不是怕京都那边漏出消息让他们提前跑了，我何必动手这么快。”
津川皱了一下眉，声音忽的低了些许，“……还没到那个地步。”
“呵，”明智真一淡淡笑了笑，“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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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警察本部，绫小路把源大小姐送进办公室，安排了一位女刑警给她录口供，又接到了静冈县方面打来的电话，被告知原本准备转移给他们的嫌犯水尾一家被公安给提走了。
他眼前一黑，又跟公安方面的负责人联系，表示你们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我这里也有事情需要和水尾家的家主确认核对。扯皮扯了半个多小时，刚挂断电话，下属又找了过来。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绫小路警部基本就没休息过，忙得脚不沾地。
他顶着厚厚的黑眼圈从本部休息大厅飘过时，忽然被人拽住了。他低着气压回头一看，发现是个熟人，某位刚刚和他合作参与调查了源辉月绑架安静的同僚，具体来说，就是那位被一杆子支去鞍马山白跑一趟的警部。
“你现在有空吗？”警部脸上写满“没空也先腾点空出来”。
绫小路：“……”
平白忽悠了人家一场，他到底有点理亏，终于还是停下来疲惫地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源小姐在玉龙寺？”
警部果然一开口就质疑道，然后不等他说话，他就继续竹筒倒豆子，把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全倒了出来，“昨晚夜里后来的营救行动，我数了数，有好几个同僚不在场，你没通知他们？为什么，你不信任他们？”
没料到昨天晚上那么乱，他居然注意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绫小路一顿，神色有些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警部寸步不让，“你把我支到比叡山其实是个试探对吧？我后来能被通知到说明我过关了？大家都是同级，你要是跟我说你没有原因就耍了我一顿，小心我揍你。”
绫小路不得不开口，“其实也还没有完全过关。”
“……我更想揍你了。”
“不过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绫小路文麿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但出于那一点点的理亏以及稀薄的同僚情谊，还是耐下心给他解释，“不只是你，收到消息执行这个秘密任务的有三队人。比叡山、佛光寺、天王山，都有人去。”
警部姓山本，算起来其实应该是绫小路的前辈，他性格粗中有细，此刻听他说到这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去哪边的人最后没有被调去玉龙寺？”
“天王山。”绫小路轻声说，“工藤君从那几个嫌犯口中问了出来，他们知道警方去了天王山。”
也就是说，按道理是警方的秘密救援行动，但绑架源辉月的嫌犯却对此一清二楚。
六月份的天气，山本警部站在本部大厅被空调吹出了一身白毛汗，“也可能只是底下人不小心走漏了消息，或者不知道在哪儿被窃听了……”
然而在他希冀的目光里，绫小路却残忍地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在僧上谷不动堂外围森林里发现的那颗子弹吧，根据子弹溯源，当时凶手用的枪是新南部M60转轮，也就是警察配枪。”
“当时工藤君说那把枪可能是被盗的扣押物之一，他没说的是那批被盗物品后来被找回来了。找回那批物品的是公安，所以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警视厅内部也没有纪录。”
“那有问题的也是警视厅，为什么连京都警察本部也要查……”
山本警部刚说到这里，对上绫小路的视线，忽然说不下去了。
没往警察内部有问题的方向想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如果加上这个可能性，当时源辉月被绑架的现场其实到处都是破绽。
本身源氏的大小姐能够在京都，警察的眼皮底下被人绑走这件事就荒谬至极。
那些人怎么知道外围有警察布防的？
他们藏得比警察还隐蔽是早就守在那里知道他们会过去了？
对方都动手了，一枪一个准，为什么被袭击的警察们全都只是重伤？
如果真的是和西条大河混在一起的毒贩，那群神经病会那么好心给他们留条命？
绫小路文麿低声说，“所以在会议室开完会之后，工藤君又私下找到了我。”
“他一开始就知道西条大河的据点在玉龙寺，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以及把警局的内鬼找出来，所以才大张旗鼓地让我们排查京都所有寺庙，并且定下了这个计划。你去的是明面上的推理结果比叡山，其他人会临时接到消息说这个推理结果有误，然后再被分配另外一个地点。”
“……最后根据从绑匪这里的口供，你们就能够倒推出到底是哪边走漏了消息，名正言顺推进调查了？”
那位叫做工藤新一的少年侦探当时都还没把源氏大小姐救回来呢，就已经开始布置逮警局内鬼的后手了。这种走一步看八百步的布局手法，山本警部能说什么，他只能无话可说，然后干巴巴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他怎么知道西条大河据点是玉龙寺的，他那会儿什么信息都没有吧？”
“他解开了源氏萤首领留下的那个谜题，知道了药师佛的藏匿地点就在玉龙寺。一般来说，人都会将宝物藏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玉龙寺可能就是那位首领当住持的那座寺庙。而我们已经推测出来，西条大河的据点应该就在他以前生活过的寺庙里。”
绫小路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西条大河和源氏萤的首领都有些‘源义经情节’，会将感情投射到义经身上，除了他们都不是正室所生之外，肯定还有其他情感上的联系，比如生活的寺庙都在鞍马山之类的。”
而玉龙寺就在鞍马山，符合所有条件，难怪那位高中生侦探一开始就锁定了这里。
山本警部揉了揉额头，忽然低声说，“这件事其实很严重对吗？”
绫小路看向他。
“源氏的大小姐被绑架，这么大的案子却交给你来指挥，是因为那位源氏家主只信任你和那位工藤君对吗？所以部长他们才连现场都没去，全部避了嫌。”
绫小路凝视了他好一会儿，不知道从他这里确认了什么，他终于扭过头去，答非所问道，“八年前，源小姐被一群神秘人绑架过。”
“案件最开始的确是由警方查办的，但是之后警方的行动出现了失误，导致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你说得对，源长官的确不相信警察。”
“……”
八年后，源辉月再次被绑架，警方这里又出了纰漏。
虽然这一次源大小姐安然无恙地被救了出来，但是没人觉得那位源氏家主会把这件事轻轻放下。
山本警部沉默地点了根烟，半晌也只挤出了一句，“……也不一定是我们这边的人。”
绫小路：“京都、大阪、东京警视厅都有可能，但是我们只负责京都，其他地方会有别人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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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某个走一步看八百步的名侦探和冲田冈说完话就接到了服部平次的电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按下了接听。
“我调查了大阪府警察本部的出勤记录，当天有资格配枪的刑警大部分都能确认行踪，少数几个动向模糊的还在清查。”服部说，“和叶的爸爸把这件事接手了，除了本部，还有大阪的各地级警署，他都会一一确认，有结果了我再转告你。”
柯南：“谢谢。”
“应该的。”服部平次似乎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问道，“工藤，源姐姐的手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吗？八年前的那个绑架案？”
柯南蓦地一顿，声音顿时轻下来，“……嗯。”
“当时到底什么情况？”
小侦探沉默了一会儿，“八年前，某个组织绑架了辉月姐威胁源伯伯，提了某些政治上的条件，大概是要求他让步什么的。”
“额，源长官没答应？”
“不，他答应了。”柯南轻声说，“但是在之后交接人质的过程中，警方这边通过某个渠道得到了对方所在地点的消息想要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但是这个行动被提前泄漏了，那个组织的人在警察到来前撕毁了协议带着辉月姐转移了，并且作为回敬……废掉了辉月姐姐的右手。”
源氏的公主握刀的那只手。
服部平次蓦地怔住，好一会儿他才找回声音，恍然凝声问，“工藤，你觉得绑架源姐姐人和你追查的那个以酒为代号的组织是不是同一个？”
“十有八九。”
“……所以说，当年的消息之所以会泄漏，是因为警界的高层有他们的内奸？”

第140章 十字路（完）
京都警局，柯南离开去打电话之后，没过多久，冲田冈也被人叫走了——这傻孩子签字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还好办手续的警察仔细，在他离开之前发现了，又把他拎了回去。
龙崎郁夫一个人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源辉月录完口供出来。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和那位叫做绫小路的警部说话，龙崎正要往她身边走，视线不经意扫过那位青年刑警的袖口，一道电光忽然蹿过脑海，他整个人猛地被这电光劈得顿住。
“……有事我会再和你联系。”他恍然的工夫，绫小路已经和源辉月说完了话，视线扫过来时冲他点了点头，这才迈步离开。
他的脚步声和他擦肩而过，周围的世界好像一瞬间安静了，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得像一声声在他耳边炸响的雷鸣。直到对方的脚步渐渐远去，隐没在大厅嘈杂的人声里，龙崎郁夫仿佛这才恢复知觉，站在原地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再次抬头，看到源辉月站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迟疑片刻，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冲田和柯南呢？”源辉月的视线在他身边扫了一圈，没见到另外两个，疑惑地问。
龙崎：“……江户川君在打电话，冲田刚刚被人叫走了。”
“诶？”
他低声解释了一番，源辉月顿时有些无语，“自己的名字也能写错啊。”
然后她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位奇葩放到一边，“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准备回东京了，今天是工作日，我直接送你回学校？”
龙崎郁夫点了点头，脑袋依旧微微垂着，忽然冷不丁听到身边人说，“绫小路手上那块金表，是我三年前送他的。”
少年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就见到源辉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你的仇人是警察啊。”
“！”
“惊讶什么？你刚刚盯着绫小路手腕上的表，眼睛都快瞪成竖瞳了，我没发现才奇怪吧？”
“……”龙崎郁夫条件反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
似乎是被他下意识的举动逗得有些无言，源辉月无奈地说，“所以呢，真的是绫小路？”
龙崎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低声说，“那位警官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吧？”
“二十八岁，五年前进入警界。”
“……那就不是他，只是个巧合。”
“这样啊。”源辉月低头看他，“介意给我讲讲吗？”
“……”
龙崎郁夫张了张嘴，又在原地顿住，迟疑和纠结交错，心底情绪登时宛如乱麻。还没等他心中的拉扯有个结果，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揉了揉他的发心，轻轻往下按了按。
额前的碎发被她的掌心压下来扫过眉宇，他听到对方清淡好听的声音，“没有在逼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只不过，你愿意听听我的建议吗？”
龙崎郁夫乖乖点了点头。
源辉月将手收了回来，“去念警校吧。”
他再次一怔，慢慢抬起头看过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警察的确是特权阶级，能够接触到很多寻常人查不到的信息，等你当了警察就可以借助这份特权名正言顺地去调查你想要调查的东西。而如果你的仇人就在警界，甚至是警界的高层，也只有你本人也加入这个组织才有接触到他或他们的可能。”
“……”这个言论简直让人耳目一新，龙崎听呆住了，甚至产生了一丝迷茫，“可是，我是要报仇的……”
“你会故意把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放跑吗，比如西条大河那种。”
龙崎下意识摇头。
“会利用警察证件敲诈勒索，吃饭不给钱吗？”
龙崎继续摇头。
“会勾结□□，买卖人口、制毒贩毒……”
龙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说，这样的垃圾都在警察行列里了，你好歹帮忙挤出去一个吧。”源辉月淡定地说，看着卷毛少年迟疑的小脸，她轻轻笑了笑，低头替他理了理衣领，“西条大河的案子，绫小路帮忙把你的名字划了，你没有案底，上警校不会有问题。但是他做这件事也担了一定的风险，所以你以后当了警察，做一点让这个风险值得的事情，好吗？”
这一次龙崎郁夫认真点了点头。
两人刚说完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某人叫他名字的大喊，他们回头看去，就见到冲田冈拿着一叠纸在走廊拐角蹦蹦跳跳，像个大型跳蚤。
“龙崎！你也写错了！班主任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赶紧过来改！”
“……”在愣住的少年肩上拍了拍，源辉月说，“去吧。”
卷毛少年乖乖冲认真鞠了一躬，这才转身朝着冲田冈的方向小跑而去。
源辉月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和冲田一起消失在走廊里。
“这样好吗？”有人在身后问。
“有什么不好的。”源辉月没回头，只淡淡地说，“人做一件事的源动力有时候很重要，但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为了错误的目的做正确的事情，和为了正确的目的做错误的事情，你觉得哪个才是真正的错误？”
“……”柯南走到她身边，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默然。
源辉月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编辑邮件。
“人类是一种会被周围环境改变的生物，遇到的人、经历的事情不同，就算朝着一个目标走，最后也可能到达不同的结局。因为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但是做过的事却永远变不了。”
她编辑完了最后一个字。
【调查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及以上全部高层。】
发送。
不到一秒钟，对面就飞快回复了消息。
【收到。】
然后源辉月将手机放回包里，漫不经心地接着道，“而且想报仇也不完全能说是错误吧，能够一点仇都不记的当什么人类，去飞升当圣人不好吗？”
柯南无言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划过她正在拉拉链的右手，忽然顿住。
然后他轻轻收回视线，眨了一下眼睛。
.
将一应手续重新补办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正午的阳光热烈，源辉月从京都警局出来，回头看看乖乖跟着的三个小孩，有点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这次出来一趟好像光带孩子了？
从关西名侦探服部平次到萍水相逢的龙崎和冲田少年，虽然她的确是当过中学老师，但是倒也不必让她和教育事业如此难舍难分？
她正站在警局门口满脸莫名，绫小路又从里面追了出来表示还有事情要说，她于是让三个小孩先上了车。
冲田和龙崎自觉去了汽车后座，后头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礼盒，沉甸甸的檀木质地，一看就很贵，龙崎上车之后还下意识把它扶了一把。
三人在车上等了大概十多分钟吧，冲田少年是个闲不住的性格，十分钟静音已经到达了他的极限，他在后座跟底下垫了个陀螺似左摇右晃，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和副驾驶上的人搭话到，“江户川弟弟，你觉不觉得那位绫小路警部好像很听源姐姐的话……”
他忽然突发奇想，“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源姐姐啊？”
柯南：“……你想多了。”
“是吗？”
冲田冈挠了挠脑袋，努力用他贫瘠的大脑思考片刻无果，只好暂时将这一茬放到一边，然后又起了个新话题。
“说起来，你上次是不是没说完啊，我听源姐姐说水尾家背后好像还有个人……”
“相马？不用担心，他们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
手机来了封新邮件，柯南低头开始回信息，一边随口道，“水尾家的家主已经招供说他们家投到了相马名下成为了他家的家臣，一切都是听他们指使，所以他们得一并接受调查。”
冲田冈听得一愣一愣的，“现代社会还有家臣这种东西啊。”
手里的动作一顿，柯南回过头看向警局门口。源辉月已经和绫小路说完话正在往汽车的方向走了，青年刑警却还没有离开，他长身玉立地站在大门边上，一直目送着她上了车，这才微微弯下腰，行了一个有些古典的礼仪。
“……当然有，虽然不会摆在明面上。”
源辉月上了车，透过车窗从他摆了摆手，启动了发动机。
柯南透过车窗玻璃看过去，直到汽车启动，开出了老远，那位贵族刑警依旧站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大概是昨天晚上实在折腾累了，上车之后没一会儿，后座的两人就全都睡着了。没了咋咋呼呼的冲田少年，车厢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京都古典的街景在车窗外飞快后退，汽车渐渐开出了城驶上国道。
正开着车，源辉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柯南，阿笠博士和灰原那几个孩子也来京都了？”
小侦探正在回复邮件，闻言也没有抬头，“对，元太他们想来京都玩，博士就带他们过来了，不过今天早上就已经回去了。辉月姐姐遇到他们了？”
源辉月：“不是我，是安室君。”
柯南：“？”
昨天晚上他从工藤新一变回柯南之后原本想立刻返回玉龙寺，但是被灰原按住了。这位小姐姐表示，工藤新一刚刚消失，江户川柯南就出现了，你是把源大小姐当傻子吗？
柯南当然不会觉得他姐是傻子，但是虽然事情结束了，但是她当时的情况依旧十分令人担心，他正要硬着头皮假装是“江户川柯南自己偷偷从酒店跑了出来”，依旧坚持赶到玉龙寺去的时候，接到了源辉月打回去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听起来状态还行，让他在原地等一会儿，她准备回去了，顺路来接他，名侦探这才松了口气，乖乖留在了酒店。只不过等着源辉月过来期间，他到底体力不支睡了过去，等醒来就已经到了源氏本宅。
所以他也不知道安室透居然出现过，他们俩人都是被他送回去的。
源辉月：“……因为我上车之后也睡着了。”
名侦探难得懵逼了一瞬，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安室透私底下见过灰原哀了？
他条件反射开始给灰原发消息，一边问，“源姐姐你上车之后也睡着了的话，是安室哥哥自己把车开过去的？他知道源氏的本宅在哪儿？”
“大概……不过不可能不知道吧，本宅门口都快成旅游景点了。”
忘了这一茬的柯南：“……”
也对，皇居都开放参观了。
这时候他终于收到了灰原哀的回复，大概意思在说安室透去接他的时候她躲了起来，让阿笠博士出的面，对方应该没有注意到她。
小侦探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就听到源辉月忽然问道，“那位灰原小妹妹家里有姐姐吗？”
“没有啊，灰原是因为家里人亲人都逝世了，所以才被送到身为她远方亲戚的阿笠博士这里的。”
柯南收起手机，疑惑地问，“姐姐为什么问这个？”
“突然想起来了。”然后她顿了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也对，年龄都对不上，是我想岔了。”
“……”柯南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说起来，辉月姐，后面那个盒子是你从本宅带出来的吧，那是什么啊？”
“生日礼物。”
“诶？给谁的？”
“……就是不知道啊。”
小侦探一愣，抬头看去，就见到源辉月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纤长的眼睫微微敛了敛，像一片幽深的湖，“这是给明美的妹妹准备的，但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明美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妹妹了。”
# 第四卷

第141章 猫的复仇（一）
从京都回来之后好一段时间，源辉月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没再出门。
她去了一趟大阪和京都，总共也就待了一周不到的时间，接连撞上三宗命案还有一个犯案未遂，密集到她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抽个时间去宇佐神宫拜一拜，祈求一下祖宗保佑。
在此之前，她还是少出点门，不要去祸害东京人民了。当然，如果最后祖宗也不管用，那就再说。
她在家里闲了两天，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个小说家的正职，把之前拟了一半的大纲翻出来看了看，莫名其妙还真有了点灵感。这个时候景凡社的上理编辑给她打来了电话，告诉她那位翻译已经到岗了，对方是个外国人，问她要不要见一见。
秉持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无聊精神，源辉月同意了。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距离她家不远的咖啡厅，也就是安室透开的那一家。虽然该店的老板十分可疑，然而咖啡和蛋糕实在符合她口味，源辉月决定做个公正的人，可疑是老板的问题，但好吃的东西有什么错呢？
而且安室透其实并不太常出现在店里，大部分时候替他打理咖啡厅的都是位面相和善的咖啡师。忽略这一点，咖啡厅的位置距离她家很近，五分钟就能走到；环境优雅，闲人少，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再加上好喝的咖啡，她有时候不想待在家里，带上笔记本出了门，经常无意识就溜达到了这里来，居然还混成了个熟客。
只不过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某位安室姓老板手头的案子忙完了，她在咖啡厅里遇到他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这天咖啡厅的客人依旧很少，源辉月照例带着笔记本电脑在往常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当早餐。等着上餐的工夫，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吧台后正在忙碌的人。
老实说，如果安室透真的是哪个势力派来接近她的人，那对方肯定是脑子有坑，因为他实在是太显眼了一些。
或者不止“一些”。
吧台后的青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衣，淡金色的碎发松散垂在耳侧，被阳光照得透亮。他明明比她还要大两岁，却莫名其妙地透着一点青春的少年感，勾兑在他本身成熟稳重的气质中，前调中调尾调起承转合又清晰分明，像一瓶历久弥香的名贵香水。只不过再如何优秀的调香师，也没办法调出一种能够真正诠释“安室透”的香味来。
如此引人注目的一个人，从哪方面看好像都不符合“暗中接近”着要求——除非对方是派他来用美人计的。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想着这些七七八八的时候，被怀疑在用“美人计”的帅哥店长已经把她点的单端了过来，大概是见她正在发呆，疑惑地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源辉月：“在想香水。”
“？”安室透迟疑了一下，“所以辉月桑你生日礼物想要香水吗？”
源辉月终于回过神，略带迷茫地抬起头，“生日？”
“你的生日啊，不是快到了？”
金发青年笑着把托盘放下来，源辉月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刚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立刻就意识到这问题是句废话。她好歹也算个人气小说家，生日网上就能查到。
她默默把摆在面前的笔记本推开腾出位置，等安室透把她的早餐摆过去，她又怔了怔。
“……我记得我好像只点了三明治？”
“是啊，”金发青年笑眯眯地说，“其他都是新品，帮我尝尝？”
源辉月：“……”
她的视线默默扫过面前一字排开的的白粥、味增汤和煎鱼，刚出锅的食物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旁边还摆了一小碟漬物，看起来十分精致。
“你开的咖啡厅，新品是日式早餐？”
“唔，考虑到客户的喜好，也要灵活做出调整？”
“……安室君，你现在编借口越来越敷衍了。”
“谢谢夸奖。”
青年笑着把最后一个盘子摆在她对面，“三明治在这里，如果还是想吃这个的话其他的尝一下就可以了。”
“……算了，你还是把它端回去吧。”
源辉月拿起筷子，默默掰开。相比起来她早餐的确比较喜欢吃点热气腾腾的东西，对西式餐点的确十分不感冒。只不过她懒得自己动手，帮忙做饭的最上不住她家，一般中午才会过来，所以只能让柯南也跟着她一起天天早上啃三明治。
她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又戳了一筷子鱼，然后动作顿住，陷入沉思。如果咖啡厅提供的餐点都是这个水平的话，她每天早上过来吃早餐好像也不错？
“怎么样？”安室透问。
源辉月：“……你们餐厅的厨师介意换一份工作吗？或者多打一份工？”
金发青年煞有介事地思考了片刻，“前者有点介意，后面那个提议可以考虑。”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声音里带着暖和的笑意，“听辉月桑的话是很好吃的意思？那我就放心了，这个是我做的。”
源辉月下意识抬头看他。
晨间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金发青年正好站在明亮的光线里，说话的声线和笑容一样清澈，干净得过分。
的确是干净得过分，他这会儿站得近，源辉月这才发现他一点味道也没有。不是指周身的气味，食物的香味、咖啡的焦香，这些当然也有，是个人去咖啡厅后厨走一遭都会沾上这些味道，一会儿就散了，并不能代表什么。
排除这些杂音，一个人总能有某些够代表那个人本身的气息，比如松田阵平身上总是有淡淡的烟草味，河野悦子周身会有香水的甜香，三澄美琴因为工作偶尔会沾上消毒水的味道。气味是比画面更加让人印象深刻的标签，每当这些气味出现的时候，总会让人下意识想起对应的那个人。
甚至她柯南弟弟都有味道。只有安室透，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的名字一样。
源辉月保持着若有所思的状态吃完了这顿早餐。
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思出来，但是她的小说大纲莫名又多了点新的灵感。她打开笔记本忙活了一会儿自己的正职，时间就到了她和那位翻译老师约好的点。
早晨九点整，几乎是踩着墙上挂钟分针和时针重合的时间，咖啡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将门铃撞响了。
吧台后的人说了一声欢迎光临，源辉月从笔记本电脑上抬头，就见到一位外国女性从门口走了进来。
是个大美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明丽，金色的短发只垂到肩头，显得十分干练。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手里还夹着一本文件袋，整个人仿佛从美国时装剧中走出来的都市丽人。
对上她望过去的视线，对方眼睛一亮，“辉夜老师？”
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源辉月有点迟疑地问，“茱蒂&#183;斯泰琳？”
由不得她不迟疑，老实说比起平平无奇的翻译老师，走来的这位金发美人看起来更加适合去好莱坞一展所长。
然而她话音刚落，对方立刻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疑惑，热情地笑道，“Yes，是我。”
源辉月：“请坐吧。”
按照上理给她的介绍，这位朱蒂小姐是美国人，常春藤名校毕业，十分钟爱东方文化以及推理小说，本身也是源辉月的书迷。她之前的工作也和翻译出版方面有关，曾经在国外的网站上翻译过部分源辉月的小说的片段给网友推荐，反响挺大。所以景凡社在准备将她的小说翻译成英文进军海外市场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她，而对方果然也爽快同意了，甚至为此专门来了日本——听起来像是她的狂热粉丝没错了。
不过见面之后，源辉月才发现这位朱蒂小姐本人其实还挺理智，她的态度热情但很有分寸，简单的寒暄之后，她就自觉进入了正题。
“虽然出版社那边已经基本定下由我来翻译辉夜老师的作品了，但是上理桑坚持让辉夜老师你先见一见我，我本人也很希望让您先看看我翻译的成果。”一边说，朱蒂一边从包里拿出一本装订好的A4纸，双手递过来。
源辉月接过，低头扫了一眼，发现这不是她写的那个悬疑推理系列的第一卷，而是中间的某一段，大概是她以前翻译过的作品的合集。
有人在她身边停下来，“嗯？这是姑获鸟那一卷？”
朱蒂立刻点头，露出找到同道中人的高兴笑容，“是的，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卷。啊，当然辉夜老师的其他作品我也喜欢，只不过这个故事对我的触动最深，所以最喜欢！”
“英雄所见略同，”安室透抬眸轻轻笑了笑，“这一卷也是我最喜欢的。”
源辉月：“？”
源辉月：“？？”
源辉月：“……为什么？”
“诶？”金发青年低头看她，“和这位朱蒂女士一样，因为感触最深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为什么会看我写的小说啊？！”
最后一句话的音量明显拔高，又骤然低了下去。她之前都没想到过还有这一茬，现在突然被点明，源辉月坐在原地身体都僵了。她视线乱飘，脑海里一时间万丈波涛平地而起，只有面上还勉强保持着虚假的平静。
安室透被她一句话问住了，小心地回问，“额，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好好工作啊，瞎看什么闲书，你的老板都不会扣你工资吗？”
“……没有哪个老板会因为这点事就扣工资吧？”
安室透哭笑不得，望着黑发美人耳朵尖上透出的一点红色，他登时了然，“辉月桑你是害羞了？”
源辉月“唰”地回头瞪他。
你发现了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她清澈的眼瞳里明明白白地飘过这行大字，团在椅子上像只炸了毛的猫，好像下一步就要伸爪子挠人了。
安室透只好举手投降，“好吧，我错了。但是我看都看完了……我试试看能不能忘掉？”
源辉月：“……我倒也没有无理取闹到这个地步。”
她纠结数秒，最后选择自我欺骗地扭过头去，闭着眼道，“算了，看就看吧，别让我知道就行。”
“嗨嗨……”
安室透笑着哄好了人，这才回头看向坐在对面围观了好一会儿的人。
“朱蒂&#183;斯泰琳小姐？”
他的声音蓦地轻了轻，让朱蒂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Yes？”
“抱歉，久等了，您想喝点什么？”金发青年笑着说，声线干净，仿佛毫无阴霾。

第142章 猫的复仇（二）
源辉月送走那位朱蒂小姐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她没对由这位女士充当她的小说海外发行版的翻译一事提出异议，等她离开之后，她又和上理打了通电话，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辉月桑看起来对那位斯泰琳小姐的印象挺不错？”安室透将一杯红茶放到她手边，浅淡笑着问。
“还行吧，”源辉月淡定地说，“我对态度专业的人印象都不错。”
她看了一眼那杯红茶，感觉安室透这个咖啡厅的营业范围越来越广泛了，一边伸手把它端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我现在如果想点一份马卡龙你是不是也能立刻变出来？”
“辉月桑想吃吗？”
“不，开玩笑的。”
看着青年仿佛的确转身就能去烤一盘出来的样子，源辉月无言地喝了口茶，“话说回来，你最近是不是闲了很多？”
安室透：“唔，可以这么说吧，怎么了？”
源辉月：“……你是不是已经把哈罗忘了？”
那只狗子在她家待了一个月了，虽然非常好养且可可爱爱，但是再养下去她已经快要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狗了。
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青年靠在桌旁笑了，“哈罗闹到你了吗？”
“这倒没有，它很乖……”端着茶杯，源辉月眼神虚了虚，“除了对每天按时催我去睡觉这件事太执着了一点。”
安室透：“诶？这不是很好吗？”
哪里好了？这该不会就是你教出来的吧？
源辉月瞪了他一眼，然后在青年温和的笑容中又轻飘飘移开视线，“嘛，算了，反正你不急着把它接回去也好，我本来就准备问问你能不能让哈罗在我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安室透眨了眨眼睛，干脆在她面前坐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算……”
源辉月把茶杯放下，慢慢捧在手心里。红茶的香气在空气中逸散开，咖啡厅里的唱片机正在播放一首很温柔的音乐，这会儿是正中午，店里另一个服务生去吃饭了，大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倒是个很适合谈心的氛围。
源辉月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斟酌着开口，“阿笠博士家的那个孩子，叫做灰原哀，你记得吧？”
“记得啊，那个孩子每次见到我都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安室透无奈地摊手，“我明明也没做什么吧。”
“……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可疑了，总让人感觉不是什么好人吗？”
“诶？辉月桑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一直都是这样看你的，不要装傻！”
话题莫名其妙就走偏了，源辉月瞪了他一眼，又把正题扯回来，“之前有几次我临时要出门，就把哈罗交到了阿笠博士那里。说是拜托阿笠博士，其实一直都是灰原桑在照顾。我每次把哈罗带过去的时候，那孩子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好像还挺开心的样子。”
安室透没有再打岔，安静地听了下去。
“难得见到她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喜欢小动物还是单纯只喜欢哈罗。”
源辉月轻轻敛下眸，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既然你不急，就让哈罗多陪陪她吧。”
“这样啊。”
沉静片刻后，安室透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轻声道，“也难得见到辉月桑你会对哪个人上心啊，除了柯南君。”
“？”
源辉月迟疑地抬头，有点疑惑。然后她认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她和我刚醒的时候有点像？”
“……所以你刚醒的时候也和她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喜欢，没有人拉住你可能就这样离开了？”
“诶？”
他的后半句话对面源辉月没听清，但没来得及问就见安室透抬眸笑了笑，轻松地说，“没什么，我在说过段时间可能会很忙，刚准备厚颜继续麻烦辉月桑，没想到你就自己提出来了。”
这人刚刚说的是这个吗？
源辉月望着他，然而对面的金发青年表情毫无破绽，被她看了一会儿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怎么了？”
“……没什么。”她最终摇了摇头。
安室透于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之前在玉龙寺认识的那位龙崎君还有冲田君，辉月桑跟他们还有联系吗？”
“……有。”
听到这个，具体来说是听到冲田冈的名字之后，源辉月顿时就把刚刚的疑惑忘在了一旁，抬手默默地扶住额。
安室透被她的表现逗笑了，“怎么了？那位冲田君做了什么？”
很显然他不用问也猜到了让她如此无奈的人是谁。
源辉月无言地垂下眸喝茶，“别提了……”
这位少年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表达自己改邪归正的决心，自从被源辉月送回学校之后，他倒是的确开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一边也开始张罗着重建剑道社，忙得热火朝天，一片朝气。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把之前因为剑道社解散而心灰意冷的几个学长又劝了回来，又在同年级中发掘出了几个对剑道感兴趣的同道中人。回去还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奇迹般地将剑道社的架子又重新拉了起来，目前正在积极攻略学生会主席，企图让他批准他提交的社团重组申请。
去掉前面差点误入歧途的经历，他倒真的很像某部运动番的主角了。而源辉月之所以对他的动向这么清楚，是因为冲田少年每天晚上回家之后都会写篇小作文给她发过来，汇报自己今天又干了什么事。
他像只被源辉月捡回去散养的小野狗，一边在外头到处撒欢，但到了时间又会乖乖跑回来到她跟前蹭两下，把牵住自己的那根绳抓得牢牢的。
安室透听得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说，“我之前还以为那位冲田君有点傻乎乎的，没想到这孩子其实还挺聪明？”
源辉月放下手，改无言地看向他。
“哪儿聪明了？他不就是个典型的笨蛋？”
“不是这个方向上的聪明，不是有句话叫大智若愚吗？”安室透失笑，“不过，对辉月桑造成困扰了吗？”
源辉月想了想，摇头，“这倒没有。”
“是吗，那就好。”
她看到金发青年笑容柔和，灰蓝色的眼瞳好像轻轻沉淀下了什么，不等她看清楚，他就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那位龙崎君呢？后来给辉月桑你发过消息吗？”
“嗯，他说他考虑好了，决定努力考上大学然后报考警校。”
源辉月想起开始努力读书的龙崎郁夫，略有感慨，“他倒是比冲田乖多了。”
对话刚进行到这里，就被一通电话打断了，来电提示是他们刚刚还讨论过的冲田冈。源辉月疑惑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手机画面刚跳到通话页面，那头就急匆匆冲出来一句冲田纲的汇报，“源姐姐，龙崎他今天上午没来学校！”
源辉月：“？”
龙崎少年，说好的你比较乖呢？？
.
十分钟后，源辉月关上笔记本坐上了前往巴西利卡高中的车。冲田冈少年的表达能力实在堪忧，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她只好直接去接他。
开车的人是安室透，他出门前顺手把挂在门上的“营业中”的牌子换成了“休息”。
“你开的这间咖啡店真的能赚到钱吗？”坐在副驾驶上，源辉月一手支额，无言地问，“一天到晚没几个客人，你还动不动就关门。”
正在开车的青年轻笑，“我本来也不是靠咖啡店赚钱啊。”
“哦，也就是说你的侦探事业发展得挺不错？那你还开咖啡店干什么，儿时梦想吗？”
“这倒不是，只不过楼下空着也是空着，找点事做而已。”
他踩下刹车，望着前方笑道，“已经到了。”
冲田冈在和他们打完电话之后就自觉跑到了学校门口等他们过来，还生怕他们找不到的站了一个特别显眼的位置。源辉月也果然一眼就看到了他，望着这傻孩子从花坛上跳下来，像颗弹珠，嗖地一下就蹦上了车。
一边上来，他还一边激动，“哇，安室大哥，这车太帅了！”
安室透：“谢谢夸奖，不过这是辉月桑的车。”
“果然不愧是源姐姐，真有品味！”冲田冈在后座上竖起一个大拇指。
“……”源辉月看向身边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玉龙寺的时候打过招呼。”安室透顺口解释，一边回头说，“冲田君，系上安全带，说起来需要帮你和你们班主任请假吗？”
不用他提醒，后座上冲田冈已经在手忙脚乱地找安全带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哦哦，不用啦，班主任不管我的。”
安室透：“……我记得巴西利卡这所学校校风不算太差？”
“不关班主任的事啦，其实她还挺负责的。”
冲田百忙之中为自己班主任解释了一句，自觉把锅背上了，“主要是我以前的确不学好，老逃课。班主任一开始也想管，但是她跟我家里沟通的时候我爸妈老说忙，他们都不管我，班主任后来也没办法了。”
他总算找到了安全带的卡口，连忙把另一端塞了进去，调整了一下松紧，这才抬起头保证道，“不过我已经改邪归正，以后不会这样了。下午是体育课，我跟体育老师说过了，他答应了我能出来的。”
安室透在前面无声地看了他一眼，启动了汽车。
源辉月随口问，“龙崎呢？”
“哦，龙崎跟我情况差不多，而且他是寄养家庭，班主任更不好说什么。”
冲田冈坐在后头挠了挠后脑勺，“所以这次龙崎上午没来上学，班主任也以为跟以前一样。但是我觉得他答应了源姐姐你会好好学习，就不会无缘无故旷课，我猜可能是发生什么事了。那家伙没有手机我联系不上他，正准备下午出去去找找看。”
安室透：“没给他的寄养家庭打电话吗？”
“龙崎没有跟他寄养家庭住一起。”冲田冈说，“那家跟我家里情况差不多，也有个儿子，快升学了。他不想打扰他们，就自己搬出来了。他现在住在新日暮里2丁目5号，上次带我去过。”
安室透了然地一打方向盘，将汽车开上公路，一边地叹了口气，“果然是那个地方。”
源辉月：“……那是哪儿？”
“储藏天堂，正常来说是用于存放货物的，那里有大量的集装箱。但也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会选择住在那里，把集装箱当成家。”
“我记得那是……”
“嗯，不合规定的。”金发青年偏过头朝她笑了笑，语气中有一点无奈，“但是有时候人的确也没有办法嘛。”
“……”
他向来一副光风霁月从容不迫的样子，那点被凡尘磋磨出来的无奈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口里出来却并不似“何不食肉糜”的看客式的无知浅薄，反而真的有着点沉甸甸的重量似的。
源辉月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并不是完全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但“生存”这个词在她这里的确从来没有和“艰难”挂过勾，她自觉没有发言权，只好保持沉默。
当然，还有人比她更孤陋寡闻。
“什么？这不合规定吗？”冲田冈在后座震惊地问，“我还打算搬出来和龙崎他们一起住的。”
“……”
大概也了解过他的家庭情况，安室透往后看了一眼，斟酌地劝了一句，“冲田君，就算和家里关系不好，也不一定非要搬出来。”
“我知道啊。”
意外的是，冲田冈闻言爽快地点头认可道，“是因为我大哥高考就这几天了，我不想打扰他。虽然我爸妈那个样子吧，但是大哥其实对我还不错。”
少年抬头冲他们笑了笑，尚且稚嫩的脸上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为成熟的神色来。
但这成熟也只维持了数秒，很快他就恢复了二哈本性，指着正前方大呼小叫道，“啊，到了，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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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猫的复仇（三）
不愧是被称为储藏天堂的地方，集装箱多得跟迷宫一样。
自称来过这里的冲田冈在前头领路，带着两人在迷宫里头七拐八弯。源辉月终于发现了他的另一个优点，这孩子的方向感极好，脑子里仿佛自带指南针，简直是个天生的野生动物。
“就快到了，”野生的冲田少年走在前面说，“龙崎住的地方是014，就在前头……”
他话还没说完，源辉月几人就听到旁边的走道里传来了对话声，他们觅着声音看去，然后就发现了他们要找到人。
冲田冈：“龙崎？”
正在和人说话的龙崎郁夫下意识回头，视线扫过来，也愣了愣。
“……冲田？源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源辉月去找某个逃学的小混蛋的时候，她的另一个弟弟倒是乖乖地正在学校上课。
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点，下课铃一响，在教室里憋了一上午的小朋友们就像出笼的鸡崽一样洒了出去。
少年侦探团的几个小孩倒是没有随大流地出去撒欢，难得地留在了教室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周末出去露营的计划。
主要是步美、元太还有光彦三个小孩在认真讨论。
某位心理年龄十七岁的名侦探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听着，一边拿出便当，刚要打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滴”的提醒。
他微微一怔，抬手在眼镜边缘按了一下，打开开关。淡绿色的光芒一闪，雷达图像在镜片上应声铺开。
“怎么了？”察觉到动静，坐在旁边的灰原哀回头看了一眼。
“辉月姐离开米花町了。”
柯南皱了皱眉，把手机了拿出来，“我问问什么情况。”
灰原哀：“？”
你怎么知道她离开了？
望着黑发小少年低着头按手机的样子，她顿了顿，还是没把这句话问出来。
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柯南刚把邮件编辑好发了出去。
【姐姐你出门了？】
【嗯，新日暮里2丁目5号，龙崎这边出了点事。】
源辉月从手机上抬头看了一眼，龙崎少年还在认真解释他上午为什么没去上学。
“上午是国文课，我的国文成绩比其他科目好，缺席几节课后面也能跟上。”
那你还挺有规划。
源辉月无言地站在一旁，听着安室透耐心询问道，“所以，龙崎君是发现什么事了所以才没去学校吗？”
他们刚刚到地方的时候发现这孩子正在在和他的邻居“交流感情”，那位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像只胆小的地鼠，一见到他们过来就连忙躲进了自己家里。
“我在和仓田先生讨论要不要把管理员找过来把这扇门打开。”
龙崎继续进行前情提要，仓田就是他那位地鼠邻居，“这是健桑的家，他到现在还没出门。”
源辉月和安室透同时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区分，储藏天堂这一块的集装箱外壳都是白色，只有大门涂成了显眼的玫红。门上是最老式的挂锁，除了租下集装箱的人，就只有管理员那里有备用钥匙。
这会儿他们站在集装箱，也就是那位健桑的家门口说了半晌的话，里头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昨天也没有看到健桑，”龙崎说，“我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中途出来过。只不过今天早上我路过这里，看到金闪闪在扒拉这扇门，去把它抱开的时候，闻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金闪闪？”
“健桑养的猫，在那里。”
他伸手往上一指，其他人跟着抬头，这才发现面前集装箱的顶上，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蹲在那里，也不知道观察他们多久了。
收到众人的注目礼，它张开嘴，软乎乎地“喵”了一声。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走过去朝它张开手，狸花猫极有灵性地往下一跳，正好落进她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养熟了，猫咪脾气很好，被她团在怀中捏了捏也没有要跑的意思，十分乖巧。
源辉月抓住它的前爪抬起来，挑了挑眉。
她身后，安室透见那只猫很乖，看起来暂时应该不会和她打起来的样子，又回过头去继续询问具体情况，“龙崎君说的奇怪的味道是指？”
“有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我感觉不太好，所以才和仓田先生讨论要不要请管理员来看看，只不过如果管理员来了之后发现集装箱里住着人，可能会把我们赶出去，所以仓田先生正在犹豫……”
源辉月抓着猫咪的爪子认真观察一会儿，不咸不淡地插了句口，“我觉得你们不用犹豫了，那位健桑八成是出事了。”
众人一怔，看着她抱着狸花猫回过头，一手按住它右爪的肉垫，手动帮它把爪子尖弹了出来。
猫咪爪尖的缝隙里是一道明晃晃的血迹，而且血痕很深，当时被它攻击的人应该伤得不轻。
源辉月把手指松开，猫爪又缩了回去，怀里的猫咪抬头看了看她，软绵绵叫了一声。
“这孩子脾气这么好，不是特殊情况不会伤人吧。”
“而且它爪尖沾的血已经开始发黑，至少二十四个小时以上，主人还没有帮它清理，说明一直没有工夫照顾它。”安室透默契地接口，一边转头看向身后，轻声说，“……或者是已经没有能力照顾它了。”
源辉月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紧闭的门，“你会开锁吧，打开看看？”
两人三言两语就断定了情况，龙崎和冲田听得有点懵，下意识看向安室透，就见他眉梢微扬，然后在四周看了看，慢条斯理地捡起一根钢丝，走到那个挂锁前。
“你怎么知道我会开锁？”
“因为你是侦探？”
“辉月桑，你对侦探是不是存在某些奇怪的误解？”
话音未落，就传来“咔嚓”一声。两位少年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刚刚还声称自己被误解了的侦探淡定地把打开的挂锁从门上取了下来。
冲田：“……”
说好的误解呢？
安室透打开门栓，正要把集装箱的大门拉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你要不要先避开一下？”
源辉月了然地点头，自觉转过身走远了一点。
她的手机这时候又响了一声，她顺手摸出来，发现是柯南弟弟刚刚给她回了个问号。
她一手把怀里的猫咪往上抱了抱，正要详细说明情况，忽然听到身后响起机轴的转动声，紧接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辉月桑，”安室透略微凝重的声音传来，“可以过来了，顺便，帮忙打一个报警电话吧。”
源辉月了然，将脑海里刚编写出来的大段说明删掉，言简意赅地给弟弟发过去一封回复。
【这里出了一桩命案。】
.
半个小时之后，警方赶到了现场，同时被叫过来的还有那位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倒霉管理员。
管理员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负责这一带的集装箱，平时也就偶尔过来查看一下情况，做一点出租登记之类的工作。按理说是个清闲且事少的活计，但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能塞牙，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就管理点不能动的货物，居然也能管理出一桩命案来。
来查案的警察，志摩一未无言地看着面前的人，“所以你不知道有人在集装箱里居住，也不认识这位死者？”
“我见都没见过他啊。”管理员一脸崩溃。
志摩：“……和你签约租下这个集装箱的人是谁？”
“是这个人。”管理员连忙递上一份资料。
那是一份契约合同，显示签约者姓名为“山中诚二”，签约时间是十年前，第二页附上了他的照片，和集装箱中的死者完全是两个人。
管理员继续解释，“我打过这上面登记的联系电话，是个空号。这份合同也是十年前公司的某位已经离职的员工签的，我通过公司的前辈找到了他，那位员工说签合约的时候这位山中君本人没有出现，签约人持着他的银行账户自称是山中君的亲戚。那个人可能是地下的黑中介，专门干这种拿别人的证件签约又转手卖出去的活。”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简直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志摩听得从资料上抬起头来，略微诧异地问，“你了解得这么充分？”
“啊，是那边的人让我查的，这些话也是他说的。”管理员自觉地转身往后一指，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志摩微妙地默了默。
他们来的时候这位管理员就已经到了，现场除了他还有案件的第一发现人。他和管理员说了几句话的工夫，他的搭档就已经自来熟地和那几位第一发现人混在了一起。
宛如一只欢脱的大型犬，还在摇尾巴。
“……真的全都是蜜瓜包啊。”
他远远看着搭档将他们的午饭殷勤地捧到某位眼熟的黑发美人面前，对方迟疑了一会儿，朝纸袋伸出手。
伊吹蓝：“是吧是吧，各种各样的蜜瓜包。”
黑发美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们开来的面包车，“……所以说这是你们的兼职？”
“哈哈哈不是啊，面包车是伪装，来，要不要再拿一个。”
他热情地把纸袋往前凑了凑，对方于是低头从里头又翻出一个面包。
管理员指着的那位金发青年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还认真出声阻止，“辉月桑，这个里面有花生酱。”
“诶？那这个给你？”
“还有我还有我，源姐姐我也要一个。”
“……”
志摩沉默地围观着众人在犯罪现场兴致勃勃地瓜分了他们的午餐，他的大型犬搭档察觉到他的视线，还热情地抬头招了招手，“志摩酱，我给你留了一个。”
志摩：“……谢谢，不用了。”
他无言地走了过去，挑了个眼熟的人先打了声招呼，“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啊，源桑。”
伊吹立刻应和，“是啊是啊，麦酱跟我念叨了好久想请你吃饭的。”
源辉月从面包上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文静礼貌的笑容。她先是回应了一下旁边人的话，“我刚回京都，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就联系她。”
然后这才看向对面的警官，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出现在这里啊。”
这两位赶到现场的警官，居然刚巧都是认识的人。之前在大阪的时候，在大阪府警察本部，来接羽野麦的就是他们。
源辉月觉得再这样下去，她能和所有职权范围包含查案的刑警都混个脸熟。
甚至范围不限东京。

第144章 猫的复仇（四）
既然是认识的人，那就好说了。
源辉月给双方做了个介绍，志摩也终于知道那位看起来行事很靠谱的金发青年是个职业侦探。他们本来只是来找逃学的龙崎郁夫少年，顺带发现了不妥，撬开死者“家里”的大门之后，就发现了对方安安静静地半躺在地上，已经断气身亡。然后他们就报了警，并且通知了管理员。
志摩一未：“……未经许可私自撬集装箱是违法的。”
“我知道，只是事急从权。”安室透微笑解释，“如果当时里面的健桑正处于生命垂危的状态，等待管理员过来的时间可能会耽误对他的救援，所以才私自行动了一下。正常情况下我不会这样做的。”
说的有道理，并且道理全让他说了。
志摩一未只能无言地点点头，“现场没动过吧？”
安室透：“没有，我进去确认了死者的情况就退出来了。”
他们说话时正站在集装箱大门口，能够将里面的情形全部收入眼底。门口摆着几袋猫砂和猫粮，对面是立着的长排衣架，后面摆着折叠好的被褥，还有一把摇椅。再往里光线就暗了下来，但依稀能够看到一个人一动不动地靠着墙壁半躺在地上，下半身几乎被猫砂埋了起来。
一根黑色的电线从他的脖颈前绕过，带走了他的性命。乍一看，这位死者仿佛是自己将电线挂在了身后的货架上，用身体的重量将自己勒死的。
不看那堆猫砂，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自杀现场。
“所以那位大叔真的是自杀？”冲田冈小声问。
他似乎被这个场景震撼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源辉月抱着那只猫走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是自杀才怪。
“不是自杀。”与此同时安室透也耐心地对冲田讲解道，语气平静却有种莫名的肯定，“是有人在其他地方杀死了那位健桑之后，将他带到这里来，把现场伪装成这样的。”
里面正在拿着手电搜索的两位警官听到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理由呢？”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太整齐了。”
金发青年从善如流地解释，一边示意他们看尸体左右，“上吊自杀是个非常痛苦的过程，特别是像这个现场这样半躺在地上用身体的重量将自己吊死。就算在这个过程中死者自杀的意愿非常坚决，也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肢体上的挣扎，然后他身边的水壶和书一定会被打翻，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摆得这么完整吧？”
两位警官跟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他口中的水壶和书几乎是贴着尸体放在一起，的确是稍微动一动就会碰乱的位置。
伊吹若有所思地捧场，“有道理啊。”
志摩深深看了一眼这位私家侦探，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还有什么其他指教吗？”
“指教谈不上，”安室透迟疑了一下，“只不过这位死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位逃犯吧？”
其他人：“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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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犯？”柯南惊讶地问。
“是啊，网络上应该还有他的通缉令照片，刚刚志摩警官也已经在警方的内部资料库里找到了这个案子。”源辉月展开解释，“平成21年在杉并区发生过一起入室抢劫伤人事件，屋主在回家时撞到了在家中偷窃的小偷，被对方袭击，但万幸保住了性命。之后警方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和现场遗留的线索，锁定了嫌犯梨本健和大熊邦彦，集装箱里的那位死者就是梨本健。”
柯南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他是一直躲在那里等着追诉期过去吗？”
他此时正在学校班级的教室里，方才源辉月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她那边警察已经到场了，他们向警方说明完事情经过之后，被要求暂时先不要离开。闲着也是闲着，现在几人正准备去龙崎郁夫住的地方看看。
朝一直关注这里的灰原摇了摇头表示那边没出什么事，小侦探松了口气的同时，随口扯了句闲话，“所以龙崎那家伙真的住在集装箱里啊？”
“是啊，他说也没有别的地方去，之前跟着西条大河，好长一段时间没去打工，钱都用完了……”
源辉月的声音明显也有些无言，柯南耐心听着她说话，一边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忽然顿了顿。
“……所以刚刚安室君问他要不要去他那里，他楼下的咖啡厅可以收拾个房间出来，他那儿的服务员准备辞职了，正好缺个人。”
“这样啊。”
柯南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不丁问，“辉月姐，和那位梨本桑一起被通缉的另外一位嫌犯目前还没有被抓住对吧？”
“是啊。”
“你能把他的照片发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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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大熊邦彦的照片给弟弟发了过去后，源辉月疑惑地收起手机。柯南找她要完照片，也没有讲清楚发生了什么，急急忙忙就把电话挂断了。他那边还在学校里，她想了想，觉得总不会他人在教室里还能撞到在逃的通缉犯吧？
虽然她弟弟像个行走的死神，日常自带天命之子buff，但应该还没有灵到这种程度？
目前还不太信邪的源辉月思考片刻无果，暂时将这件事先放在了一边。
她这会儿已经到了龙崎家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应该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她回头打量一圈，第一次看到一个把“家徒四壁”演绎得如此深入且写实的地方。
龙崎的家里只摆了三样东西，被褥、衣架和支在角落的一个小书架。被褥这会儿已经叠了起来放在角落里，衣架上零星挂着几件衣服，仅供平时换洗用，书架最上层横了几本书，下面几层被当做了柜子，摆着几样最简单的生活必须用品。其他任何能够体现住在这里的人个人性格的东西，一概没有。相比起来，龙崎住的这个集装箱仿佛才更像一个逃窜的嫌犯的住所。
他随时都能够离开，每一次出门都可以不必再回来。这里没有任何需要他带走的东西，就像这人世没有能够牵绊住他的事物。
冲田冈在里头蹦蹦跳跳地试图够上集装箱的屋顶，一边和龙崎说话。
“龙崎你就住这里啊，晚上睡觉冷不冷？”
“还好。”
“那你去哪儿洗澡啊？”
“离这里不远有个公园。”
“诶？那冬天怎么办？”
“冬天再说。”
源辉月的目光落在卷毛少年的脸上，他还在认真回答冲田层出不穷的问题，态度很认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事情都是认认真真的，除了活着。
她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察觉到另外一束视线，又顺着那个方向扭过头去，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安室透。
这会儿正是正午，阳光从集装箱门口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半明半暗的光影。金发青年此时也正凝视着龙崎，淡金色的碎发垂在眼尾，挡住了里头的神色，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注视，他回过头来，自然地露出一个笑，“怎么了？”
源辉月和他对视两秒，平淡地移开视线，“你对通缉犯的信息这么熟悉？”
“之前有个委托恰好和这个案子有关，而且我毕竟是侦探嘛，对这些消息的确会多注意一点。”安室透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你的职业习惯。”
“诶？”
那句话轻若呢喃，眼前的人也不知道是真没听清还是在装傻。源辉月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怎么陪我们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那边陪志摩警官他们继续查案。”
安室透定定地看了她两眼，双手抄兜，身体微微往后一靠，倚上了身后集装箱的墙壁，唇边勾起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原来在辉月桑眼里我是这么有正义感的人啊。”
他本来就站在明暗的交界处，往后退了半步的距离，整个人就彻底沉进了阴影里。
源辉月没看清他的表情，只认真想了想后，把怀里抱着的猫咪换了只手。
“你不是侦探吗？侦探这种生物不都是好奇心比猫还要重？”
“嘛，这话倒是说的没错。”
对方似乎无奈地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来。
源辉月莫名理解了他的意思，把怀里的猫咪递了过去。
胖乎乎的狸花猫性格的确很绵软，被人递来递去也没有生气，换了个怀抱后自觉给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软软“喵”了一下。
安室透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不过这个案子的调查方向已经很明显了，那两位警官的能力也不错，没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了吧。”
“诶？”那头的冲田少年刚走过来就听到这句话，下意识问，“很明显了？凶手是谁啊？”
安室透朝他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人，“龙崎君觉得呢？”
龙崎郁夫莫名被点名，思考片刻后，还真给出了答案，“最大的可能，是健桑那位同伙吧。”
冲田冈立马转头看他。
“刚才那位志摩警官不是说了吗，杉并区的那桩入室抢劫伤人案件，在案发现场留下了吃了一半的鱼肉肠，上面检测出了大熊邦彦的唾液。键桑的家里那个网格架上挂着一沓超市的小票，里面就有鱼肉肠的购买记录。那个其实是买给大熊君的，他这些年和大熊君还有联系，他们两人应该是都藏在了这里，等着追诉期过去。”龙崎解释，“杀死他的那位凶手对健桑家里很熟悉的样子，他平时不怎么和其他人来往，只有那位同伴了吧？”
“是这样啊，”冲田冈恍然，一边感慨地说，“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还真细心啊，你什么时候看的小票，我都没注意？”
龙崎：“警察还没来的时候。我一开始也不确定健桑是自杀还是他杀，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是自杀的话应该能够从他最近购买的物品上找到一些痕迹，就去翻了翻。”
冲田冈一脸膜拜的表情懵逼点头。
听完这一席话，安室透摸了摸怀里猫咪的头，淡淡垂眸，唇线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神色有些不太分明。
“果然，龙崎君你的确很有天赋呢……”

第145章 猫的复仇（五）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夸奖，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龙崎郁夫莫名品出了一点异样的感觉。
他将脑袋转过去，迟疑地看向他，刚要说话，忽然见到一旁的源辉月往前走了一步，朝着金发青年伸出手。
她满脸写着“猫还给我”。
那点奇怪的异样忽然就散了，安室透望向她失笑，“辉月桑，你抱了一路了，手不累吗？”
“……”
其实有点。
源辉月思考片刻，从善如流地往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摊平的手收起来，只留下一根葱嫩的手指，在猫咪鼻子上轻轻一点。
狸花猫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扭头朝她伸出爪爪。
她陪着猫咪玩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周围太安静了，这才回过头，“怎么了？”
龙崎回神，然后摇了摇头，提出他那个他刚刚思考了许久的问题，“没什么，只是……健桑真的是通缉犯吗？”
源辉月：“你觉得他是个好人？”
“……”龙崎安静了片刻，轻声说，“我刚来的时候，健桑帮了我很多忙，也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在这里居住，夏天能够去哪儿乘凉，公园哪个地方有水可以洗澡……”
大概是见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年人，一直在劝他如果是和家里吵架跑出来的，还是快点回家去吧。他还年轻，后面的路长的很，不要像他一样，集装箱并不是人应该住的地方。
他的确觉得那位健桑是个好人，能够对素不相识的小孩子这么有耐心，性格甚至比他遇到过的某些老师还要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一个躲藏了十年的通缉犯。
源辉月于是回忆了一下她刚刚看到的那位健桑的“家”，有人说家是人一部分内心的具现，如果按照这个说法，那位健桑无论热不热爱，但至少一定是一位非常认真地在生活的人。
如果不明说，如果把集装箱的背景去掉，没人会猜到那是个流浪汉的住所。里面的东西摆放得非常整洁，橱柜、支起来的矮桌、吃饭的调料一应俱全，墙壁一侧订着网格状的架子，便利店的小票被整齐装订好挂在架子上，对面的小桌上甚至摆放着笔筒和一张猫咪的素描，画的是金闪闪。
而这只猫现在正乖巧地被安室透抱在怀里，它被主人养得很好，身体滚圆，性格亲人，一看就是被好好爱护着的。
“这个世界上真正十恶不赦的坏人的确是有的，”扒拉了一下金闪闪的爪子，源辉月轻声说，“但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一念之差走错了路的普通人。所以法律判决不仅仅是惩罚，也是一个让走错路的人赎清错误，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那位健桑却逃避了这个机会。
他的确不是什么心地残忍的恶徒，只不过是一个一开始走错了路，然后一错再错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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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头。
“警官先生，你走错路了，这边！”柯南踩在滑板上，回头喊道。
那位差点一头扎进对面小巷的警察连忙急刹车，“哦哦”地应了两声，重新掉头跟上。
然而他们耽搁这几秒的功夫，前面那个高壮的人影已经过了马路。路口的红绿灯跳了个颜色，好巧不巧开来一辆汽车正好停在了路边上，将他们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顾不上招呼身后的警察，柯南连忙一踩滑板，从暂停的车流中穿了过去，急急忙忙追到对面的路口，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两条向下的分岔路。
“糟了，他去哪儿了？”
跟着追过来的警察阵马耕平面对两条长长的岔路，立定懵逼。
柯南停下滑板，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向他展示道，“警官先生，你在追的是不是这个人？”
阵马匆忙回头扫过一眼，顿时愣了，“大熊邦彦……的确是他，不过小弟弟你怎么知道的？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这张照片又是从哪儿来的？”
柯南：“……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
他是在教室里无意间看到这位警官的，其实最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楼下围墙外路过去的某位路人。对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子拉碴、衣着邋遢，说是流浪汉，却并没有正常流浪汉的畏缩感，反而一身彪悍之气，在他这样的侦探眼里简直写满可疑。
正好当时源辉月就在和他打电话讲起她那边撞到的案子，躲藏多年的两位通缉犯，一位死亡，一位在逃，他几乎是立刻就将这位可疑的路人跟那位在逃通缉犯对上了。与此同时，他还顺便注意到了远远跟在通缉犯后头的那位行动鬼祟的中年男人，并且一眼判断出这应该是一位警察。
柯南当即就从教室里追了出去，还没忘带上滑板，之后顺利和这位警官会和，成功组上了队追到这里——所以源辉月实在不该小看她弟弟的显灵程度。
“总而言之，既然对方应该还没发现我们在跟着他……”
柯南思考片刻，收起手机果断地选了一个方向，“这边。”
“？”
阵马懵逼了片刻，左右看了看，一头雾水，然而见这位小朋友行动如此坚定，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等等小弟弟，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新日暮里2丁目刚刚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柯南踩着滑板，边追边给这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警官先生做前情提要，“死者是这位大熊君一起被通缉的同伴，他们之前一直都躲在那边的集装箱里。只不过现在那个位置肯定已经不能用了，他要找到新的躲藏地点，第一步就是要能够让自己在人群中隐藏起来，他现在的头发和胡子太显眼了……”
“……所以他现在肯定要找地方收拾自己，让自己像个正常人。”阵马恍然大悟，并且总算猜到了那位逃犯的目的地，“理发店！”
柯南：“那两条街左边那条是通往住宅区的，理发店在这边的商业街上，所以一定是这里。”
说话间两人已经拐进了那条商业街。这一带建筑林立，正值中午，来逛街的行人不少。两人在人群中周游了好一会儿，找过了两个正常的理发店，这才发现了真正的目标。
彼时那位手脚麻利的理发师已经帮大熊邦彦把胡子都剃完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修建整齐，然后他就被过河拆桥的客人捆住了手脚扔在了一边。
柯南在侧面口一个急刹车，对上地上理发师挣扎的目光，立刻抬起手，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一边往里看去。
里面的大熊邦彦暂时还没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正站在镜子前摸着下巴打量着自己的新形象，一边举着手机正在和人打电话。
几句零碎的话从里头飘出来。
“……去哪儿找你？”
“我知道了……你最好不要骗我……”
柯南一怔，等等，这人还有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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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藏天堂，源辉月握着猫咪毛茸茸的爪子，望进它的眼睛，没注意到听完她的话后，面前的金发青年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略显怔然。
她注意力还在猫身上，狸花猫乖巧地和她对视，朝她软乎乎“喵”了一声。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所以它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离世了吗？
龙崎会在那位梨本桑家门口发现它，是因为它想要回家？
然而猫咪不会说话，不可能给她答案。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它玩着拍掌游戏，忽然听到冲田少年恍然大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明白了！”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感慨炸得她手一抖，和猫咪的伸出的爪爪完美错过。
源辉月：“……”
她无言地回头，“你明白什么了。”
“源姐姐你刚刚说的话啊，”少年眼睛亮闪闪的，脸上写满崇拜，“真有道理，太厉害了！”
你现在才想明白？
源辉月：“……倒也不用这么崇拜，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冲田：“诶，那是谁？”
“不记得了，某个特别啰嗦的家伙吧。”
没有再理会冲田少年满脸的迷茫神情，源辉月扭过头去，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捏了捏金闪闪伸出的肉球。
肯定非常啰嗦，否则她也不至于失忆了都还能把他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在她视线的死角，安室透无奈地偏过头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停下逗猫的手，源辉月往外看了一眼，正好见到两个带着袖标的警察走到被隔离的路口，把警戒线往上一拉，大步离开了。
刚刚跟他们说话的志摩和伊吹两位警官则正在管理员的带领下往这边走来。
安室透在她身后疑惑地出声，“发生什么事了？”
“那两位是辖区的警察。”伊吹朝他们招了招手，轻快解释道，“没什么，就是在案件上有些不同的意见，他们认为健桑是自杀。”
“诶？”冲田纲也连忙跟着从门口探出头，“刚刚安室大哥不是解释了吗，不可能是自杀吧？”
“所以起了点争执啊。”伊吹耸了耸肩，语气还是很轻松。
冲田纲满脸迷茫，自然地转头看向在他心里无所不知的源姐姐。
源辉月淡然解释，“因为他们不想细查。”
冲田：“啊？为什么？”
“自杀比较容易结案。”安室透平静地接口。
冲田登时“唰”地回头看他，源辉月若有所思的视线在青年脸上落了一会儿，这才转头搭理了一下这位震惊的少年，“怎么？”
“不是，那个……”冲田迟疑地说，“我还以为警察都是像那天的绫小路警官他们那样的……”
他平日里没什么接触警察的机会，玉龙寺那天头一次遇到了如此多的警察，当时那些警官们极其有效率的行动和负责的态度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安室透：“你那天见到的都是京都府警察本部的精英，当然和普通辖区刑警不同。”
他淡淡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然后看向伊吹，“所以你们现在是分开调查了吗？”
“bingo~”伊吹蓝打了个响指，“我们从管理员的档案里查到了山中诚二在这里租了两个集装箱，另外一个应该就是那位大熊君的住所，怎么样，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他顺口就对一行人发出了邀约，他背后的志摩闭了一下眼睛露出了无言的表情，但是意外地没有出声阻止。

第146章 猫的复仇（六）
然后源辉月几人就真的去了。
大熊邦彦租的那个集装箱位于一个偏僻的死角，可能是当初他故意选的。因为有管理员打扫的原因，外头的路面还算干净，然而等伊吹拿着钥匙打开集装箱的大门，一股不知道酝酿了多久的臭味顿时扑面而来。
那是股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坏了的馊味，加上夏天特有的汗臭，甚至还隐隐透着点不讲究的尿骚味，在夏天的大太阳底下被“铁皮罐头”封在一起烘烤了好些天，最后效果简直堪比生化武器，让门口的人不约而同往外退了好几步。
“我现在有点后悔过来了。”冲田捏着鼻子干巴巴地说，然后他奇怪地看了身边人一眼，“话说回来，龙崎你为什么突然想来看这里啊？”
龙崎少年安静的望着那个黑漆漆的集装箱没说话。
刚才第一个主动开口表示想来的其实是他，其他人都是从善如流地跟着过来看看。这会儿到了门口，等那股难闻的气味散完，伊吹率先走上前去拿出手电往里照了照，然后惊叹地回头道，“这里头简直像垃圾堆一样啊。”
此刻众人头顶的太阳转移了方向，外头的阳光只能勉强照亮个门口。而大熊邦彦的“家”的门口，堆的全是垃圾。
他和梨本健，同一桩案件的逃犯，半生重叠的人生轨迹，居住的处所却截然相反，命运仿佛从一开始就替他们埋下了分道扬镳的伏笔。
源辉月抱着猫咪往后退了一步，视线不经意往那个方向一扫，忽然蓦地顿了顿。
她还没说话，身后的安室透几乎跟她心有灵犀一般在同一时间开口，“伊吹桑，等等。”
伊吹蓝拿着手电正要往集装箱里走，听到这声招呼，一个原地立定，保持着抬起一条腿的姿势迷茫回头，“啊？”
“你脚下，门口的位置有一点烟灰。”
伊吹蓝连忙往后蹦了几步，把手里的手电往下一照，然后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蹲了下去仔细查看道，“真的有啊，这是那个大熊落下的？”
“不是。”
“大熊和健桑都不抽烟。”
两句话几乎是一前一后地衔接在了一起，伊吹看向说话的两人，几步之外的安室透正远远盯着他脚边的烟灰，眉心微蹙，而他的搭档志摩下意识回头看了这位侦探一眼，然后语速飞快地解释，“大熊桑的东西都是健桑出面够买的，那叠小票上明显是两个人的日常用品数量，但是里面没有香烟，他们俩都没有抽烟的习惯。”
“诶？那这是谁留下的？”
伊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小心地把那点烟灰装了起来，这才站起身，拿着手电往里探了探，“难道还有其他人？”
他们原本只是来粗略检查一下大熊邦彦的居所，没想到横空插进来一个新的线索，痕迹科的人接到通知立刻赶到了现场，从里到外地将这个脏兮兮的集装箱全部检查了一遍。
大量的物品被从集装箱里一一搬出来，被翻烂的色情杂志、扔得到处都是的垃圾袋、脏兮兮的塑料盆和卷纸还有几个半旧不新的握力器，几样最普遍的东西，构建出了生活在集装箱里的那个男人近十年的生活。
金闪闪跟到了这里后好像就有些焦躁，在源辉月脚边转来转去，她弯腰把它抱起来，一边问身边的人，“你觉得呢？”
“大熊桑和健桑两个人的生活态度完全不一样，”安室透轻声说，“一个活得很认真，一个却只是单纯在熬日子。如果他们两人到后面走向了决裂，也不是不可能。”
源辉月淡淡道，“所以大熊邦彦是凶手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安室透颔首，“只不过还有一点很奇怪，梨本桑和大熊桑作为逃犯，应该不会和第三者有过于亲密的接触，甚至让对方到自己家里来才对。”
两人同时看向那个黑漆漆的集装箱，此刻里头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一半，伊吹正站在里头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望着集装箱的墙壁感慨，“这个大熊邦彦还在每天计数啊。”
被手电照亮的地方，从屋顶到墙角，用黑色的炭笔涂满了“正”字，一笔一划，像一本黑漆漆的日历。
他回头发现搭档正盯着头顶的“日历”，眉心微皱。
伊吹：“怎么了？”
“墙壁上的‘正’字数量不太对。”志摩拿着手电一一扫过去，“一个笔画代表一天，一个正字正好是五天，大熊邦彦在这里躲了近十年，应该有七百多个字。但是集装箱里的‘正’字数量连一半都不到。在差不多第三年，他就停止计数了。”
“所以说在第三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伊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左右看了看，视线从上往下掠过墙角的一个破旧货架时忽然一顿，蹲下身去。
两位警官在里面搜查的时候，源辉月在外面抱着猫咪想了想，忽然随手拉住一个痕迹科的警官对了嘱咐了一点事情，对方愣了愣，下意识点点头。
与此同时，安室透从被清理出来的物品中拿起一本破旧的日记，“辉月桑。”
源辉月回头，“这是什么？”
“从那位大熊君被褥的枕头下找出来的。”
金发青年翻给她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字是用黑色签字笔书写的，字迹凌乱，左右两侧分别列着一串不明的数字。
源辉月：“……账本？”
“你也觉得很像吧？”安室透笑了笑，声音蓦地一轻，“但是作为一个在逃犯，大熊君要账本干什么呢？”
他的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眸色深了深。
源辉月疑惑地看向他，就在这个时候集装箱的方向忽然穿来一声高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并且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喂，志摩酱。”
伊吹蓝蹲在货架前转过身，把手举了举，“大发现哦。”
他食指和中指之间捏着一个五元硬币大小的东西，青年所在的位置光线很暗，直到志摩下意识地将手电的光晃过去，在外面的源辉月这才看清了他拿的是什么。
那是枚圆圈形状，中间有一个小洞的“糖果”。
圈圈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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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是不是有毒瘾啊？”阵马趴在窗子边上望着里头的人自言自语地问。
理发店里，大熊邦彦还在打电话，或者说正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发疯。他似乎跟电话那头的人吵了起来，咆哮着抬手就把面前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了地上，各种剪刀和瓶瓶罐罐摔在地上噼里啪啦乱响，偌大的动静惊得正在观察情况的警官下意识缩了缩头。
望着里头的人狰狞的表情和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柯南思考几秒，没有附和和没有否认。他微微侧了侧脑袋，问身后的警察，“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电话上，一会儿等他再离地上的人质远一点，我们就冲进去，警官先生你枪法准吗？”
“啊？”阵马回过神，随口说，“我没有枪。”
柯南：“？”
“那个，小弟弟你可能不知道，只有刑警才会配枪，叔叔所在的机动搜查队是没有配枪的权利的。”
柯南：“……”
不，他知道，只不过以前和他打配合的都是刑警，他把这一茬给忘了。
他看看里头的嫌犯壮硕的身材，又看看身边这位已经人到中年的警察大叔，横向对比了一下他们的武力值，“……那你带手铐了吗？或者其他警棍之类的武器？”
阵马：“……其实我今天休假来着，准备陪家人去和我儿子的未婚妻一家见面。”
柯南：“……”
他望着这位警察大叔明显精心收拾过的衣着和头发，懂了。
“我也没想到这么巧路上就能遇到逃犯啊，然后半路就被赶下车了，手机也没带没办法呼叫支援。”警察大叔抓乱了精心打理的头发，有点崩溃。
柯南正准备说话，眼角余光忽然撇到理发店里，大熊邦彦似乎打完了那通电话。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到他收起手机，弯下腰捡起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然后冷冷看向地上蠕动的人质，抬脚朝他走去。
“！”
他正要起身，一个身影忽然比他动作更快地冲了进去。阵马耕平情急之下三两步窜进了门，第一时间朝着里头的嫌犯阻拦道，“别动，我是警察！”
只可惜大熊邦彦是个悍匪，并没有被这一句话吓到，闻言脚步一顿，收回了盯着人质的目光，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握着剪刀就朝他扑了过去。
柯南赶到门口时，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他下意识举起腕上的麻醉手表，弹开表盖，却发现两人纠缠得难舍难分，一不小心他可能就会误伤到友军。
“……”小侦探观察片刻，无言地又把手放了下来，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
阵马耕平刚和嫌犯交上手，忽然就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对他吸毒的猜测了。沉迷毒品的人大多数都骨瘦如柴，身体被毒品破坏得像个被虫蛀空的空架子，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这人不是在外头躲躲藏藏了十年吗？难道他这十年什么都没干，光锻炼身体去了？
怀揣着巨大的困惑，他奋力和嫌犯搏斗了十多分钟，最后还是被他抓住机会推开，一溜烟从窜出大门逃跑了。
“警察先生，这边。”那个踩着滑板的小孩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阵马咬了咬牙扶着刺痛的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追了上去。

第147章 猫的复仇（七）
“梨本健的尸体中没有检测到药物成分，也就是说如果大熊邦彦有吸毒的习惯，应该仅限于他自己。”
志摩拿着平板翻着科搜研刚刚给他发过来的尸检报告，皱了皱眉，沉思道，“可是他哪儿来的钱购买毒品？”
安室透朝他伸出手，他的态度实在自然，青年警官一个没留意下意识把平板递了过去。
“大熊桑的‘家’里有不少简陋的健身器材，他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锻炼，因为这个原因被某些人看中了，雇佣他帮忙做事？”
“的确有这个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警官的耳麦中同时响起了总部的通知。
“警视厅通知各局，二轮署辖区内接到报案，有一个手持剪刀的男子在金衫商业街逃亡中，还有一名自称刑警的男子正在追踪……”
志摩微怔，回头和搭档对视了一眼。
安室透：“怎么了？”
志摩：“金杉商业街发现了逃犯，很有可能就是大熊邦彦。”
他一边说话一边招呼了一声伊吹，两人迅速动身朝着门口停靠的面包车跑去。往前窜出了十几米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交代道，“安室君还有源桑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之后有事我会再通知你们……”
他一句话标点都没打，并且正好和从外面走来的冲田纲擦肩而过。少年一回头，视野里就只剩下了两位警察绝尘而去的背影，下意识举起手里的外卖袋，“等等，你们的蜜瓜……包。”
他默默地放下手，望着外头瞬间启动消失的面包车，满脸感慨，“警察的工作这么忙的啊。”
源辉月慢悠悠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刚刚那两位警官点的外卖，我去帮他们拿了一下。”冲田挠着头发回过头，“怎么办，要等他们回来吗？”
“快六点了，该吃晚饭了吧。”安室透走上前来，见源大小姐望向蜜瓜包的眼神有一点点嫌弃，失笑道，“不是说吃这个，出去吃？附近就有条商业街。”
源辉月思考片刻，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手里的猫咪，“它怎么办？”
猫咪金闪闪的主人已经死了，大概率从此以后它就会成为一只流浪猫。然而它的爪子刚刚才被凶残的人类剪掉了，在野外大概会大幅度缺乏竞争力。
龙崎看着猫咪圆滚滚的眼睛，“健桑之间很照顾我，现在他走了，我想帮忙照顾他的猫……”
冲田随口道，“那你就养着呗，哦，不对……”
他这才想起小伙伴还是流浪状态，跟这只猫咪大哥别说二哥。
虽然刚刚还有人表示可以收留他。
三人一猫，四双眼睛同时看向安室透，金发青年在这片齐刷刷注视下先是愣了愣，随即莞尔，“那就养在咖啡厅吧。”
龙崎：“可以吗？”
冲田：“可是安室大哥你开的是咖啡厅吧？”
源辉月：“如果有客人不喜欢猫呢？”
金闪闪：“喵。”
安室透镇定自若地说，“那就让客人离开啊。”
龙崎和冲田和猫：“？”
源辉月：“……你真的有在好好经营那间咖啡厅吗？”
金发青年拉起警戒线率先走了出去，然后回头朝她一笑，“当然，我可认真了。”
随即他拿出手机，“我刚才已经订好位置了，今天吃寿喜锅怎么样？”
正举起金闪闪的爪子手动帮它庆祝的冲田少年立刻回头积极响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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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踩着滑板在街道上飞奔，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源辉月的电话，他暂时没接，又重新放了回去。
临时队友在他身后追得气喘吁吁，“小弟弟，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刚才大熊邦彦冲出理发店之后，抢了一个路人的自行车就跑了，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让他消失在了人群里。现在他们一路上都是柯南在带路，小侦探目标非常坚定，让阵马警官一边下意识跟上一边又有点纳闷他到底是从哪儿知道大熊邦彦的踪迹。
柯南：“不会错的，追踪器显示就是这里。”
“哈？”
“刚刚他出门的时候，我用口香糖黏了枚追踪器扔在门口，正好被他踩到了脚底。”小侦探抬手在镜框边缘轻轻一按，雷达图像中那个代表大熊的光点已经近在眼前。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他在外面拐了一圈又跑回了商业街，为什么？”
阵马耕平一脸震惊。
柯南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哪里不对吧？”
阵马耕平：“呼，呼……不，我震惊的不是这个……呼，小朋友，到底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为什么你的装备比我先进这么多？”
柯南：“……”
说话间他们已经重新拐回了那条商业街的路口，正好看到大熊邦彦走错了逆行车道和一辆外卖的自行车撞上了，和外卖员双双滚在了地上。
匆忙往后看了一眼，他一把将无辜飞来横祸的外卖员推开，拔腿就继续往前飞奔。
“别跑！”柯南连忙追上。
两人一逃一追，路上的行人连忙下意识躲开。就在这个时候，柯南前方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站在餐厅门口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一边望着餐厅的招牌有点疑惑的样子。穿过街面的风带起她铺到了腰间的墨色长发，她尚且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追逐战。
“……辉月姐？”柯南眼瞳猛地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个已经逃了大半天的逃犯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几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质，加快了脚步朝着她冲过去。
“姐姐，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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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刚刚走到预定的餐厅门口，安室透先进去确认位置了。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点，她准备把弟弟也喊过来吃晚饭，但是一路上打的电话都没有人接。她正拿着手机站在餐厅门口疑惑，忽然就在大街上听到了他的声音。
源辉月诧异地觅着声音回过头，视野中蓦地撞进一个面色狰狞的男人。对方直愣愣朝着她扑过来，而她一直没有接电话的弟弟正追在他身后，一脸急迫地往这边赶。
虽然被过于凶狠的表情扭曲了五官，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刚刚还讨论过的通缉犯。
眨了眨眼睛，她淡定地往侧面退了几步，自觉地让出舞台。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一步上前，主动迎上了上去。扑过来的男人像个因为受伤而暴怒的野兽，抬手就朝他的脖子招呼，他却早有预料般身体敏捷地一偏躲过对方的袭击，手肘撞响对方胸膛，逼出一声闷哼，然后干净利落地一脚揣在了他的腰上，身形彪悍的逃犯顿时像个巨大的沙袋一个照面就被他踹了出去。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愈发被激怒，顺手就从腰后面摸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举起来就要再次冲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背后的餐厅大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大熊邦彦抓着凶器的手刚举起来就被一把捏住往后一拧，错位的筋骨让他顿时迸发出一声惨叫，手一松，那把剪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围观者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作的，反应过来时就只见到某位凶残的悍匪已经被三两下撂倒，手臂被反剪着按在了玻璃墙上，宛如只徒劳挣扎的鸡崽发出无能狂怒的吼叫。
金发青年按着他的肩膀，神色冷然。
不远处，柯南踩着刚弹出来的足球望着忽然出现的人，愣了愣。
总算赶上的阵马耕平一个急刹车，气喘吁吁地对着眼前的场景满脸懵逼。
“等会儿，发生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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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大多数时候都不等同于电视剧，但是偶尔也会和电视剧桥段撞一撞车，比如说犯人都抓到了，警察才来。
虽然这一次的警察可能有点冤，毕竟他们其实动作也不慢，机搜的面包车都开到街口了，就在附近的辖区刑警隔着半条街也快冲上来了，奈何某位见义勇为的路人效率实在太高，仿佛就是他们眼一花的功夫，阵马追了一下午的大熊邦彦就轻而易举地被撂倒了。
轻松得好像那个通缉犯是自己瞎了眼撞上去的。
辖区刑警在原地着实愣了几秒，这才急匆匆冲上前来，“你们没事吧？”
他横跨了半条街，带过来一阵匆忙的风，源辉月抱着猫咪站在原地，被那阵风刮了一下，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辖区刑警的年纪大概四五十岁，一看就有丰富的从业经验。他那个小年轻搭档这会儿不在，可能是去另外一个方向找人了还没来得及赶过来。
他自然地从安室透手里接过嫌犯，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这位金发帅哥不是个普通人，态度很客气，警察当得近乎有些圆滑，一边情真意切地道歉一边在腰间摸手铐。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若有所思地按住有点躁动的金闪闪。
这时候机搜的两人也终于赶到，伊吹蓝一抬头就先震惊地嚎了一嗓子，“阵马桑，你怎么在这儿？”
值班的警察和本该今天休息的同僚在大街上当场相认，另外一边辖区刑警还在安室透的帮忙下大喊着“别动，老实点”手忙脚乱地试图制住嫌犯，现场顿时有点混乱。
源辉月扫视了一圈，最后看向夹着滑板走过来的弟弟，问了个和伊吹一模一样的问题。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教室里看到这位警察先生在追逃犯，觉得他需要帮忙。”弟弟无辜地抬头装乖。
源辉月：“……”
她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先教育弟弟别老参与这种危险活动还是该先感慨居然还真能在教室里遇到他们正在抓的在逃犯，她弟其实真的是哪部推理番的主角吧？
源辉月有些无言，这时候她怀里的金闪闪又动了一下，扒着她的手臂试图往外窜。她一个没留神，猫咪忽然踩着她的手蹦了出去，以与外表不符合的敏捷在地上一个小跑，起跳，直扑正背对着他们的刑警。
像是跟对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猫咪下爪快准狠，小小的身体里狩猎基因仿佛在这一刻觉醒了。周围人甚至没来得及阻拦，只听到一声大叫应声而起，正在用手铐试图拷住嫌犯的警察后颈上挨了一爪，手一抖，刚刚才被制住的大熊邦彦趁着这个机会猛地转身把他往安室透身上一推，抬脚就挣扎着再次窜了出去。
这个变故发生得极为突然，距离最近的安室透被刑警手忙脚乱地趴在身上，居然也没来得及将他拦住。眨眼之间，大熊邦彦就再次逃出了十多米远。
现场几位警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拔腿追上去，前方路口忽然跌跌撞撞弹出来一个人。
“山田！”辖区刑警立刻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搭档，连忙朝着他吼了一声，“快，赶紧动手啊！”
那个年轻警察新得像是刚出厂，心理素质还处于起步阶段，一抬头看到一个彪形大汉面目狰狞地朝着自己冲过来，大概是被吓到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哆哆嗦嗦掏出了枪。他的大脑被眼前的画面碾压得一片空白，听着这句话下意识遵循了本心的惊恐抬手就把枪举了起来。
安室透、柯南：“等等！”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横贯长街。
大熊邦彦的身体一僵，被惯性带着猛地往前冲了几步，然后徒劳地往前伸着手缓缓倒了下去。
还平举着枪的年轻警察在他身后露出来，脸上的表情一片僵硬，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白得像纸。

第148章 猫的复仇（八）
夹杂着血腥味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时，源辉月才回过神，然后就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带进了怀里。
一只宽大的手掌扶在她脑后，那些鲜血狰狞的味道还没漫到近前就被清冽的气息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片干净。
她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听到安室透清朗温和的声线落在耳边，“辉月桑，没事吧？”
源辉月摇了摇头，其实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身边人眼疾手快地揽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这会儿感觉还行。
方才那一声枪响击碎了满街喧闹的人声，直到这会儿街上的行人仿佛终于反应过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和惊惶的叫声重新涨了潮。源辉月被满耳朵闹哄哄的声音吵得头疼，其中不远处那位辖区刑警训斥自己搭档的吼声格外突出。
她慢慢闭了一下眼睛，就着靠在安室透肩膀上的姿势也没离开，只低声问，“金闪闪呢？”
“被伊吹桑抱过去了，它没事。”
她缓了几秒，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那位警官先生，脖子后的那道抓痕好像有点不对。”
揽着她的人轻声接口，“还有烟味。”
和聪明人说话实在轻松，不需要她多解释对方就已经和她无声对上了暗号。安室透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随即他低头看向身边的柯南，小侦探在刚刚枪响的那一瞬间就自发地跑了过来，这会儿似乎是见他姐状态还行，暂时将注意力转向了两个刑警那头。安室透低声嘱咐，“柯南君，带姐姐去那边的餐厅休息。”
柯南下意识收回看向现场的目光，“那边那位刑警先生……”
“我知道，这里就先交给我了，你陪辉月桑先进去，冲田君你也去。”
被点名的冲田纲回过神，连忙跑过来扶了源辉月一把，然后看着俨然成了大家长的金发青年拉住龙崎和他说了几句话，又转过头来，有条不紊地安排道，“23号桌，菜已经点好了，你们先去吃饭，我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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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这头，志摩正在脑仁疼，旁边那位名叫中山的辖区刑警还在暴跳如雷地教训自己的搭档。
“把枪给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突然就开枪了？还没确认这位大熊君就是杀死梨本健的凶手，你就直接干掉他了？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失误吗？”
“我……对，对不起……”
他那个菜鸟搭档唯唯诺诺地垂着脑袋，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并不敢多反驳一个字地任由他把配枪抢了过去，脸到现在都还是白的。
伊吹抓住企图跑走的金闪闪，顺手抱着猫抱着凑了过来，“志摩酱，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办？”
志摩：“简单来说，大熊邦彦死了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搜嘎，那不是很麻烦？”
那可太麻烦了。
“说起来，刚刚那位大熊君是不是正准备从胸口拿出来什么？”
某个熟悉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传过来的，志摩回过头，就见那位叫做安室透的侦探带着个卷发少年走了过来，来打圆场一般为菜鸟警察说了句公道话，“这位警官是看到他的动作以为他要掏出手枪才下意识开枪的吧？”
有人帮忙把不敢说的辩解说了出来，菜鸟刑警连忙点头。
志摩被这句话提醒，立刻想到了什么，正准备去检查大熊的尸体，怀里忽然被塞了只毛茸茸。他那个身体比脑子转得快的搭档已经三两步抢上前，甚至没等站在一旁的中山刑警阻止就在大熊邦彦胸前一阵乱摸。
志摩连忙把乱动的猫咪按住，扒拉开它差点糊在自己脸上的毛茸茸大尾巴抬头，就见到他动作忽然一顿，然后缓缓从大熊胸前的口袋里提出一袋方寸大小的透明塑料袋来，塑料袋里装了小半袋的白色粉末。
回头和他对视一眼，伊吹轻手轻脚地拆开了那个塑料袋，拈了一点粉末到鼻间闻了闻，“麻药。”
现场顿时一静。
中山刑警愕然问，“大熊邦彦不是个逃犯吗？谁给他提供的毒品？”
“是啊，谁给他的呢？”安室透轻轻笑了笑，自然地把金闪闪从志摩怀里接过来，给它顺了顺毛，“说起来，这位警官先生，你知道这只猫为什么要攻击你吗？”
中山下意识看过去，胖乎乎的狸花猫在金发青年怀里老实了一点，但似乎依旧不死心，一双猫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像在继续考虑往哪儿下爪。似乎是回想起了猫爪带来的刺痛，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然后扯出一个苦笑来，“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我从以前就不怎么受猫喜欢，早就习惯了。”
“这样啊，”安室透点了点头，自然地问，“所以你后颈上的另外一道抓伤，也是它前天晚上干的？”
中山摸着自己后脖颈的手不着痕迹地一僵。
这时候志摩的手机来了一封新邮件，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略微怔了怔，然后望向面前的刑警，视线重点在摸着脖子的手上落了一下。
“中山警官，前天夜里十二点到凌晨四点之间，请问你在哪里，有人可以为你证明吗？”他忽然问。
“……”
前天夜里十二点到凌晨四点是梨本健的死亡时间，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让在场众人集体愣了一下。
似乎半晌才消化完这句话的含义，中山表情古怪地转头改看他，“什么意思？你怀疑是储藏天堂那个杀人案是我做的？”
志摩泰然自若，“目前来看的确有这个可能。”
仿佛听到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中山扯了扯嘴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荒谬地摇了摇头，“志摩警官，我不知道你们机搜队是怎么样，但是我们刑警办案是要讲证据的，你不能因为死者的猫抓了我一爪子就怀疑是我……”
“所以说，”志摩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知道这只猫是死者的？”
“……”中山的表情倏地一滞。
“你到现场的时候，那只猫已经被源小姐抱走了，集装箱里那张金闪闪的素描也被痕迹科收了起来。就算你能够从现场的猫砂推断出死者养了猫，你怎么知道是这一只？”
“……”菜鸟刑警懵逼地站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搭档从查案的警察变成了被怀疑的嫌疑人。他看到大熊邦彦尸体旁边的那位机搜队员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堵住了一条退路，而那个叫志摩的警察还在朝着中山步步紧逼。
“我们从健桑隔壁的邻居那里得到了口供，他死亡的那天晚上这只猫一直在反常地大叫。之后我们在它的爪子尖上采集到了血迹样本，推测出它在当晚曾经攻击过什么人，极有可能就是杀死健桑的凶手。”
他举起手机，展示出自己刚刚受到的邮件，“科搜研把血迹样本和大熊邦彦的DNA做了比对，得到的结果是DNA不相符，当天晚上受到它攻击的那个人不是他……中山警官，你能解释一下你脖子上的那道旧伤是怎么回事吗？”
“……”
中山的视线从他的脸又转移到手机屏幕上，他缓缓逡巡一圈，就见自己那个傻子搭档听完这番话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朝自己看过来，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半途冒出来的机搜队员，一行人像是隐隐将他包围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似乎斟酌了好一会儿，然后好像放弃了什么一般，垂着头忽然扯出一个冷冰冰的笑，“真是，太麻烦了……”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枪蓦地抬起。
众人悚然一惊，正要警戒，就见到这个明显准备自曝的狼人保持着冰冷的表情刚要张口，眼睛忽然一翻，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一个头发微卷的少年从他背后露了出来，正一脸平静地收回手，正是龙崎郁夫。迎着众人或惊恐或迷茫的视线，他还态度端正地解释了一句，“安室大哥说这个人可能会找机会逃跑，让我盯着他一有动静就打晕他。”
“……”
其他人又默默看向安室透，只见这位金发帅哥露出一个镇定且若无其事的笑容，“事急从权。”
……这是袭警。
跟他对视几秒，志摩默默地将这句话咽了下去，“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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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长街上正在上演反转大戏的时候，餐厅里上了桌的寿喜锅已经煮沸了，正冒出食物的香气。
虽然安室透说让他们先吃，但是三人还是等了等他们。等人的时间里，源辉月顺便给另外两人，主要是摸不着头脑的冲田少年做了个剧透。
冲田掰着手指理了半天逻辑，“……也就是说，杀死健桑的那个人是那个刑警？”
“不一定。”
捧着餐厅提供的热茶喝了一口，源辉月懒洋洋地说，“他身上有金闪闪的抓伤只能代表他那天晚上在梨本桑的死亡现场出现过，杀死健桑的人应该还是那位大熊君。”
柯南若有所思地问，“因为那些猫砂？”
源辉月：“对。梨本桑的死亡现场，那些盖在他身上的猫砂像是给他堆的坟墓。这说明布置他的死亡现场的人对他存在一定的愧疚心理，如果他不是大熊君亲手杀死的，他没必要潜意识里对他感到愧疚。”
“而如果是那位警官先生，他就更加不会愧疚了。”柯南点点头，默契地接过话头，“姐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看到大熊邦彦的计时停在第三年的时候，他数的是自己追诉期的时间，那几乎是支持他活下去的信念。为什么他忽然就不数了？什么人才能够让他相信他已经不用在意追诉期了？”
源辉月放下水杯和他对视了一眼，小侦探湛蓝色的眼瞳有些沉默。
柯南：“……警察。”
迎着冲田少年“唰”地转过来的视线，他稍微解释了一下，“因为本来应该抓他的人已经和他站在了一起，他当然就不用在意自己的追诉期有没有过去。因为就算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负责他所在区域的刑警也会帮他掩盖。”
柯南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场景，“那位年轻一些的刑警看起来不像知道内幕，应该是平时和他一起活动的时候被灌输过犯人穷凶极恶可能会开枪之类的心理暗示，所以一看到大熊君朝他扑过去就被吓到了，下意识开了枪。”
“毕竟大熊邦彦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抓住了，还有警视厅的机动搜查队的警察在场，他担心大熊会把他供出来，当然只能想办法把他灭口。”源辉月淡淡地说，“在大熊邦彦家门口发现的烟灰就在门边上，那个抽烟的人和他说完话之后，大熊桑就没有再回去了，所以我猜测梨本桑死亡的那天晚上他也在现场，然后让痕迹科的人找科搜研做了个DNA对比。”
她回过头，视线掠过已经听得呆若木鸡的冲田冈，看向大门口，他们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金发青年正一手拉开门，一边回头对龙崎说着什么，线条好看的侧脸在室内的蒸腾的水汽下有点模糊。
源辉月于是淡然地把这个案子扔到一边，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食物上，“能够推理出来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就看他们抓到那位警官先生之后能问出什么东西了。好了，准备吃饭吧。”
她真的饿了。

第149章 猫的复仇（完）
刑警唆使自己的搭档当街击毙逃犯，这个情况着实有些严重，虽然事情发生的地点在底下地级警署的辖区，但这个案子还是第一时间被移交到了警视厅。
之后根据后来醒来的中山刑警交代，他的确和大熊邦彦一直有往来，但是这件事大熊的搭档梨本健并不清楚。梨本健死亡的那天晚上他正好有事去找大熊，脖子上的伤正是那天晚上他们处理梨本的尸体时被金闪闪攻击导致的。
只不过他并不承认自己和梨本的死有关，坚持他顶多参与布置了死亡现场，杀死梨本健的人是大熊邦彦。
源辉月第二天到警视厅去做笔录，这才得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高木：“中山说那天晚上他有事去找大熊邦彦，忽然听到外头有争吵声。他担心是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了，跑出去的时候就发现梨本健被人打昏在了地上，有个少年正在惊慌地从现场逃开，一边跑还一边喊着类似‘不关我的事，是他说要去找警察的’之类的话。”
给他们几人做笔录的正好是他和这白鸟两个熟人，录完后还友情讲解了一下他们现在的调查进度。
“根据他的口供，我们又去现场搜索了一遍。储藏天堂里的摄像头大部分都是摆设，只有边角处的几个摄像头是真的。幸运的是，梨本桑和那个少年起冲突的位置正好在其中一个监控范围内。”
白鸟把面前的笔记本转了一个角度，横向摆放在桌面上，让坐在对面的源辉月一行人也能看到。几个小孩登时自觉凑了过来，源辉月顺手把够不着的弟弟捞过来抱在膝上。
随着光标在开始键上一点，视频开始播放。当时的时间是大半夜，大部分画面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左下角处依稀透出一点路灯光，勉强在一片黑暗中勾勒出了两个人形的轮廓。
视频中的人的确在发生争吵，监控没有收录声音，根据拍摄下来的画面只能勉强判断出某个像是梨本健正的身影正拉着某个人在说着什么，而对方却似乎并不领情，急着想离开。这时候临街上有辆汽车路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了少年半张脸。他们看到他回过头，唇瓣开阖，大声吼了句话，梨本健的背影僵住。他沉默了一会儿，也回了一句什么，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往回走，然而没走出两步，后头的少年忽然从旁边捡起了一根粗壮的木棍，照着他的后脑勺用力抡了下去。
梨本健应声倒地，随后大概是有人来了，那个少年慌忙扔下木棍，倒退着跑出了画面。
“这个时候梨本桑只是昏迷，并没有死亡。”白鸟在一旁讲解道，“但是接下来，中山桑和大熊桑来了。”
梨本健倒下的地方正好在监控边缘，众人看着电脑屏幕，只见到一双手忽然从画面外伸出来将他拖了出去。紧接着梨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醒了过来开始挣扎，但没有起到效果，直到最后他身体再次一抖，没了动静。
黑黝黝的画面，无望挣扎的人，整个过程像个无声的恐怖片，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冲田冈抽了口凉气，下意识默了默自己的胳膊，“所以那个勒死健桑的人是那个大熊邦彦？”
高木：“中山是这样交代的。他说前一天梨本桑和大熊邦彦起了争执，似乎是梨本桑对当初一直躲在这里的决定后悔了，说过如果他们当时去自首现在早就被放出来了之类的话，现在又听到那个少年说到报警，大熊认为梨本桑要出卖他们，不等他醒过来就直接用电线把他勒死了，之后又把他的尸体拖回了梨本桑居住的集装箱，在中山的帮助下将现场伪装成了自杀。”
源辉月：“所以说，并没有大熊邦彦杀死梨本桑的直接证据。”
“对，监控并没有拍到那个人的脸，现场也没有找到相关线索。”白鸟说，“那位中山毕竟也是刑警，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勒死梨本桑的那根电线上的指纹也被擦掉了。”
源辉月挑了挑眉，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个发展很有意思，一手支着额笑了，神情中有种无声的轻嘲。
冲田冈没搞懂，“什么意思？”
柯南叹了口气，给他解释，“也就是说，大熊邦彦是杀死梨本桑的凶手这件事到目前为止都只是中山刑警的一面之词。没有能够证明这是真相的证据，中山刑警依旧有杀死梨本桑的嫌疑，而且鉴于梨本桑的现场是他亲自处理的，这个嫌疑还不小。”
生活有时候的确挺颇具戏剧性，让人忍不住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因果报应这回事。但凡梨本健的死亡现场没有被掩盖得那么专业，那位中山刑警也不至于要被迫背上这口杀人的黑锅。
他帮助大熊邦彦处理了现场，自己又在案发之后第一时间赶过去，原本是想利用职权的方便将这个案子定性为自杀，甚至梨本健脑袋后面那个伤他都可能已经想好了解释的借口。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当初费尽心机的布置，如今反倒转过头来成了捅在他自己身上的刀，愈发加大了他是凶手的嫌疑。
“这个视频，我能再看一遍吗？”龙崎忽然说。
白鸟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卷毛少年于是弯下腰去，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段。源辉月扫过去一眼，发现他看的是视频中那个少年对梨本健说话的那段。
那是唯一能够勉强看清他的脸的片段，但因为角度原因，被照亮的部分也只有从鼻子尖到下巴那一片。龙崎视线紧紧盯着他开阖的嘴，眼中蓄着一抹被屏幕映亮的光，一动不动，像是在跟着画面低声重复，“……资格，你自己也……走错了路。”
其他人一愣，柯南有点诧异，“龙崎哥哥，你懂唇语？”
龙崎郁夫：“懂一点。”
两位警察下意识把鼠标拿过去，调慢了速度把那一段又播放了一遍。
源辉月看了看每天暴露一个新技能的龙崎少年，慢条斯理地把白鸟刚刚倒过来的茶端起喝了一口，长长的眼睫垂下，若有所思，“那句话听起来像是梨本桑在规劝他然后被反驳了回去，这两个人之前就认识？”
白鸟被提醒，回头对高木道，“把梨本健的个人经历再往前挖一挖，他的邻居、朋友还有亲戚中是不是存在这个年纪的人。”
高木连忙点了点头拿起手册开始速记。
两个警察立刻就着这个新线索展开讨论，提供线索的人反而安静下来。
源辉月喝完了水朝他看去，就见他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慢放的视频正进行到梨本健转过身往回走的那一幕，黑漆漆的夜幕压在他背后，似乎将这人的肩背压得又弯了一些。
他好像放下了什么，又似乎打算负担起什么，背影有种矛盾的疲惫和释然。
“源姐姐，”龙崎忽然冷不丁地问，“健桑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打算去自首了。”
源辉月安静地看着他，少年依旧盯着屏幕，清亮的瞳孔中倒映出了那个矛盾的影子。
注视了他一会儿，她轻声肯定，“是啊。”
储藏天堂的摄像头是个二手市场淘来的水货，拍下的视频还没头没尾，但根据中山的描述，还有残存的这一点模糊不清的画面，他们依旧能够大致还原出这位躲避了自己的罪行十年的男人死亡之前发生的事。
他应当是已经后悔了。将自己十年宝贵的光阴塞在暗无天日的集装箱里，唯一的家人只有收养的流浪猫。然而即便这十年过去，追诉期满，他依旧是个在社会上没有名字的人，不可能找到工作，更不可能有家庭。他余生的尽头，依然是那个黑漆漆的集装箱，他已经彻底被社会抛弃了。
所以在看到即将行将踏错的少年人的时候，不希望他落得和自己一样的境地，他忍不住开口规劝，却被对方反驳“你自己也是个逃犯，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这句话毫不留情刺破了他给自己构造的假象，筑了十年的虚假城堡顷刻坍塌，只余一地断壁残垣的荒芜现实。但也同时间接推动了他下定犹豫许久的决心，他决定背负起自己十年前逃避的罪孽，去警局自首。
然而就在他要朝那条改过的正路迈出第一只脚的时候，他被那位害怕被牵连的少年打晕，然后被自己昔日的同伴杀死了。
他不算向阳的花卉，但也终究死在了黎明之前。
白鸟和高木讨论完了，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龙崎君。”
看到少年怔然的表情，没注意到他们这边谈话的青年刑警一愣，“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龙崎摇了摇头，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这里还有一张照片，你能帮忙辨认一下吗？”
白鸟和他不算太熟，以为是他的私事，遂没有多问。他弯下腰继续操作起电脑，将视频暂时缩小化，然后调出一张图片。那是张监控截图，正好定格下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少年走进便利店的画面。
“事实上，除了你刚刚提供的这个线索，关于案发当天夜里出现在现场的那个少年我们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我们询问了旁边的居民，他们提到的确有一个高中生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附近。就是这个人，龙崎君你之前也住在那里吧，能不能帮忙看看你认不认识？”
“白鸟警官，你们在找这个人？”冲田疑惑地问。
“对，他有可能目击到了梨本桑的死亡现场，所以我们想找到他调查取证。”
中山自己自作自受，弄了一堆冤假错案，调查这起案件的警察反而要尽职守则，帮他查明真相。可见这个世界上有原则的人的确是比骗子人渣要活得累得多。
几人再次将注意力转向电脑，监控的视角在斜上方，虽然画面高糊，但至少比储藏天堂那个视频要好得多，依稀能够看清对方的侧脸。他的脸庞很稚嫩，的确是应该还在念高中的年纪，监控左上角的时间显示当天是个工作日，应该待在学校里头的人却还在外头闲逛，难怪周围的人会记得他。
视线一转过去，龙崎还没来得及开口，趴在他背后的冲田已经下意识喊了出来，“诶？这家伙不是成川吗？”
白鸟：“你认识？”
冲田往电脑上又凑了凑，似乎认真辨认了一番，这才懵逼地点了点头解释情况，“他是我们隔壁班的，因为跟我差不多，我以前特意注意了一下他。后来我不是误入歧途了吗，回学校之后才发现他也好久没去上学，好像失踪两个月了。”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难道他也跟哪个杀人犯跑了？”
白鸟和高木：“……”
他一开口就是一番引人误解的说辞，让两个敏感的刑警瞬间思维发散了一下，很想问问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源辉月，高木干咳了一声，忍住了脑海中冒出的问题，努力让自己专注面前的案子，“冲田君，你说这位成川君和你情况相似是指？”
“哦，他是学校田径社的成员，也是被看好的下一届种子选手，有望冲击全国大赛的。但是和我那边的剑道社一样，田径社也因为有人嗑药被学校废社了。”冲田冈抓了抓头发说，“所以我才说他和我差不多，他家里好像也不太把他当回事，之前西条桑找到我的时候，我本来还准备问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白鸟抓住重点，“所以现在没人能够联系到他？”
“应该是吧。”冲田冈点完头，又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那家伙性格温吞吞的，傻不拉几的跟不会咬人的兔子似的，怎么会主动去打人呢？而且他为什么怕报警啊，难道他也犯事了？”
高木和白鸟：“……”
两位警官的表情看起来已经憋不住了，十分想要深究一下那个“也”字后面的故事。

第150章 她的世界（一）
不知道是不是看在源辉月的面子上，大概是相信她的人品，以及几乎每次出门都能遇到案件但每次都能成功将犯罪分子送进监狱的克星一般的奇怪天运，两位刑警最后没有多问。
冲田少年信誓旦旦地向高木和白鸟保证完只要有成川的消息一定会通知他们，这个案子后续就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录完笔录，两位刑警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候柯南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高木警官，那位中山刑警为什么会和大熊桑有联系啊，他支使他做过什么事吗？”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话音刚落，高木脚步蓦地顿了顿，面上露出迟疑的表情。
这个反应让其他人也诧异地看了过去，就见到这位话风很松的刑警张了张嘴，半晌没回话。
“Need not to know.”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横插进来，有些冷沉。
源辉月循声看了一眼，白鸟任三郎在她的视线下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为难，“抱歉源小姐，这件事……”
她了然，按住了正准备追问的冲田，十分通情达理地颔首，“我知道了。”
“抱歉。”
再次重复了一遍道歉之后，两位警察礼貌且妥帖地将他们送了出去。
东京警视厅这块地界，源辉月来得可能比她逛商场的频率还要高。没让高木和白鸟将他们一路送到正门去，出了会客厅，她就表示两位警官可以去忙了，自己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电梯。
安室透其实是和他们一起来的，但却没有一起录口供。不知道是不是案件参与度的原因，他那边的过程比较复杂，源辉月几人出来后在警视大楼一楼的大厅等了五分钟，还没看到他出来。
在警视厅大厅里看新鲜似的晃悠了几圈，冲田冈又溜达回来，到底没憋住，再次开始十万个为什么，“源姐姐，‘Need not to know’是什么意思？”
源辉月：“警界暗语。”
“哈？”
“就是‘没必要知道’的意思。”柯南代替她展开解释道，“警察常常用这句话来躲避话题，大部分时候都是问题涉及到了警方内部的某些秘密。所以这句话出现的时候就代表不要问下去了，他们不会回答的。”
“还有这种说法啊。”
柯南点头，“所以这一次的案子……”
他抬头和源辉月对视了一眼，姐弟俩再次连上WiFi，无声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柯南不动声色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反正高木警官他们不会让那位中山刑警逃过应有的惩罚的，所以不用多想了。”
冲田冈：“这样啊。”
他目前见过的警察不多，虽然刚刚才遇到了一个败类刑警，但是刚刚给他们做笔录的高木和白鸟看起来正直又负责任，又将警察的印象分拉了上去。他是个心大如斗且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转个头就把这个案子扔到了一边，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咋咋呼呼地嚷嚷了一句“源姐姐我去给你们买点饮料吧”就蹦跶着跑了出去。
冲田少年的血统大概和某种名为哈士奇的犬类确有共通之处，源辉月已经放弃牵绳这种徒劳的行为了。她拿出手机准备给某位安室姓帅哥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不是做笔录途中被人发现太可疑临时转道审讯室了。
她刚翻开通讯录，正要按下通话键，一声惊喜的招呼忽然从背后传来。
“源小姐？”
源辉月闻声回头，发现又是个熟人。虽然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警视厅里遍地都是她的熟人，但是这回这个不是警察。
“……羽野桑？”
“是我。”
许久不见的羽野麦背着背包像个兔子一样从休息区蹦出来，满脸开心，“昨天伊吹就和我提过他遇到源小姐了，我正准备联系你，今天就遇到了。源桑你来警视厅办事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在大阪的时候帮过她的原因，这位羽野小姐姐对她的好感度似乎非常高。她明明并不比源辉月小多少，但眼神清澈温柔，有种乖巧妹妹一样的气质，像只亲人的小动物，一见到她就开心地蹭了过来。
源辉月给她和龙崎互相做了个介绍，然后随意聊了几句，得知她也是被找来警视厅做笔录的。
“羽野桑卷进什么案子里了吗？”柯南疑惑地问。
羽野麦摇头，“不是最近，其实是两年前的案子，警方忽然通知我让我重新来做一遍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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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大楼外，冲田冈出了门，左右看了看，立刻锁定了自己刚刚在里头大厅里看到的那个人影。
对方似乎在和什么人发消息，低着头慢悠悠往前走，没注意周围。冲田三两步窜过去，一巴掌摆上了他的肩，“喂，成川。”
成川岳一惊，手里的手机条件反射脱了手。
冲田手一伸，眼疾手快地帮他把差点落地的手机接住，这才疑惑地说，“你干什么呢，大惊小怪的。”
“没、没事……”成川岳结巴了一下，接过手机道了声谢，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仿佛这才认出他来，“你是……隔壁班的冲田君？”
“是我。”冲田冈上下打量他一圈，“你怎么在这儿？你们班的人说你好久没去学校了。”
“就……有点事。”
他吞吞吐吐，也说不清是什么事情。冲田注视他几秒，又左右看了看周围，然后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按在墙上，然后在对方迷茫的视线中慢慢开口，“我这个人不怎么会拐弯抹角，我就直接问了，大前天晚上，你在哪儿？去过新日暮里的储藏天堂吗？”
成川岳的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答非所问，“……那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天晚上有个人死了，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被按在墙上的人猛地回头看他，冲田打量着他愕然的表情，“那天晚上在现场的是你吗？别装傻了，警察正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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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里，源辉月和羽野麦聊了会儿天，接她的人就到了，正好是昨天才打过交道的伊吹蓝和志摩一未。跟这两位熟悉的刑警走了一遍礼貌性寒暄流程，又和羽野约定了一个时间去她家中吃饭，一行人就互相道别分开了。
而这个时候安室透还没出来。源辉月纳闷地低头问柯南，“他是在警视厅大楼里迷失人生方向了吗？”
小侦探嘴角隐约一抽，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简单给那位安室姓帅哥找补了一句，“可能负责安室哥哥的那位警官问题比较多吧。”
这会儿龙崎去打电话了，冲田冈也还没回来，他想了想，把刚刚因为两人在场而带过去的那个话题捞了回来，“辉月姐，白鸟警官说的那句‘Need not to know’……”
“大概涉及到了警察私下将扣押物贩卖的事件吧。”源辉月漫不经心地看着出口处来来往往的人流，表情不见一点意外。
柯南：“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市场上流通的兴奋剂为了增加药品的重量基本都会混进去一些其他药剂，就和酒里掺水一样。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源头反而很好查。伊吹警官在大熊桑身上找到的那一袋麻药，应该就是警方曾经扣押过的物品之一。”
“他找到大熊邦彦后以帮他隐瞒行踪作为交换，让对方替他和底下帮派接触，售卖这些药物。一旦有风声流出，就立刻将他处理掉，制造一个类似于昨天那样的意外。”源辉月淡淡地接过话头，“反正对方是在逃多年的通缉犯，没人会怀疑。”
流浪汉和通缉犯原本就是被社会抛弃的人群，谁会吃力不讨好地深究他们的死因呢？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这世上熙熙攘攘那么多人，深究普通人的死因真相都忙不过来，更遑论其他。这甚至都不能说是凉薄，只是被世情裹挟下的无奈。
“……”
弟弟半晌没说话，源辉月低头看了他一眼，就见小孩一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她微微一顿，正准备找个话题把这一茬带过去。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出人意料的枪响忽然撞碎满街嘈杂人声，像支响遏行云的利箭从门外钉进来。
对这声音极为敏感的警视厅几乎被这一声扫得顷刻寂静，众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惊疑不定地朝门外看去。
这里是警视厅，全东京的警察中心，有人就在警视厅大门口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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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田冈满头冷汗地抱着身下的人，神经还在被那声枪响拉扯得发疼，听到旁边的伊吹警官匆匆扔下一句，“我去追，你们留下来。”
他下意识点点头，看着对方一阵风似的远去，总算回过神，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顺手将他刚刚救下的人扶了扶，“你没事吧？”
羽野麦抓住他递过来的手，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他又往旁边看去，留下的另一位志摩警官神情有些焦躁，似乎也很想往前追，但是顾及到要保护他们，又强制按捺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我先送你们回警视厅。”
冲田冈正要应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远远传来。他循声转过脑袋，就看到了跑过来的柯南，他身后还跟着一波从警视厅赶来的警察。
志摩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羽野桑先拜托你了，顺便给他们解释一下，我去追伊吹。”
冲田冈下意识点头，目送他拔腿跑向不远处的车库。身边的羽野麦似乎总算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踉跄了一下，他赶忙将她扶好。
这时候一大波警察终于赶到，呼啦一下将他围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谁开的枪？”
“开枪的人呢，你看到了吗？”
七嘴八舌的发问顿时淹没了他。
源辉月和龙崎在门口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冲田和羽野两人被一群警察包围在中间，乍一看简直像被重点押解的刑犯。
羽野麦垂着头，像缩回洞里的兔子，而冲田少年似乎已经被警察们问傻了，源辉月一眼看去几乎能看到他头顶顶着的大写的“懵”字。
两人看到她纷纷露出“得救了”的表情，像两只看到饲主的小动物，整齐地朝她飞奔过来。
“……”
源辉月默了默，看向和他们一起回来的柯南。
“发生了什么。”
小侦探好像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人要杀羽野桑，那声枪响是冲着她去的。”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冲田桑说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路边上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窗口伸出了一把枪。他当时条件反射地扑过去把羽野桑撞开了，对方见状就迅速启动汽车跑了，伊吹桑和志摩桑已经去追了。”
源辉月的眸光微微动了动，轻声问，“对方等在警视厅大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和她想到了同样的东西，柯南倏然抬眸看向她，对视了两秒后，他眼底那抹暗色慢慢沉淀下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源辉月于是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下，警视厅的大楼安静沐浴在日光里，岿然不动，外侧的墙壁洁白得像冬日的雪。

第151章 她的世界（二）
因为突然发生的枪击案和意外路过卷进去的冲田少年，源辉月才出了警视厅不到五分钟，又再次回到原点。
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警视厅得给她专门准备一个办公室。
作为现场第一目击人，冲田冈很快被拎走去做笔录。羽野麦被袭击的地点就在距离警视厅几十米远的位置，从门口到附近停车场的那条路的中途，不久之后去追击犯人的伊吹蓝和志摩一未也回来了，犯人敢在警视厅大门口的地方开枪，果然早有准备，逃得格外有计划性，没给他们留下追击的余地。
警视厅门口有摄像头拍到了对方的车牌，搜查一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无论如何，在距离警察总部这么近的地方发生了枪击案，还让犯人给跑了，当天在职的警官们心中大概都有些窝火。
源辉月从洗手间出来时就听到走廊上有人讨论这个案子。
“这也太嚣张了，多少年没人敢在警视厅附近开枪了……”
“居然就埋伏在门口，胆子真够大的。”
“我记得上一次有嫌犯这么猖狂还是八年前，那个案子的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到吧？”
“……不是说是因为收受贿赂被帮派报复了？”
事实证明，八卦大概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共性，当了警察也并不能戒掉这个毛病。源辉月一路走来，听了一耳朵小道消息，正若有所思，就见到前方电梯门打开，被拎走的冲田少年焉了吧唧地走出来。
他回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恢复了一点元气一样，小狗一样跑过来，“源姐姐。”
少年的眼睛黑亮亮的，愈发像犬科动物，看得人十分想在他头顶揉一揉。源辉月冷静地克制住了这个想法，“笔录录完了？”
冲田点头。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人注意，这才凑过来，低声汇报，“源姐姐，我刚刚在外头遇到成川了。”
源辉月脚步一停，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混进了某个帮派，也不打算去学校了。不过大前天晚上，健桑死亡现场的那个人应该不是他，我跟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一脸诧异，不像装的。”
现在整个警视厅的注意力都在刚刚发生的枪击案上，难为他还记得这个犄角旮旯里的小案子。
源辉月：“他进了哪个帮派？”
“还没问出来就被他跑了。”冲田冈一脸坦然，“他是田径社的王牌，我追不上他就干脆没追。”
那你还挺懂得取舍。
源辉月无言地看着他，就见这位少年抓了抓头发，话风一转，“不过昨天我从柯南弟弟那儿要了个追踪器玩，忘了还给他，刚才顺手贴成川身上了，他应该还没发现。”
“？”
冲田眨巴着眼睛看过来。
“……”源辉月安静两秒，对这孩子发出肯定的鼓励，“做得好，继续加油。”
随即她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软件。冲田望着屏幕上铺开的雷达地图，惊奇地大呼小叫，“源姐姐这是什么？”
源辉月思考片刻，“带孩子小助手？”
冲田：“？？”
“阿笠博士给我装上去的，可以追踪柯南的侦探徽章，免得他跑丢了，其他追踪器的信号也能接收。”
当然，仅限阿笠博士出品。
装在手机上的这个软件比小侦探的眼镜接收信号范围要大得多，冲田冈做笔录用了不少时间，代表成川岳的那个光点已经在地图上跑出了老远，停在了某个位置。
望着那个熟悉的地点，她挑了挑眉，居然有种并不太意外的感觉。
冲田在一旁凑过脑袋，“源姐姐，这是哪儿啊？”
“丰岛区池袋4丁目。”
见他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源辉月言简意赅，“辰井组的地盘。”
冲田冈顿时愣住，饶是他对这些弯弯绕绕不太明白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成川他加入了辰井组？那个……卖圈圈糖的□□？”
“大概。”
源辉月将软件关上，打开邮件页面开始编辑。她把邮件发送出去之后，终于感觉到周围有点安静，抬头看去。
冲田冈直愣愣站在原地，表情有点怔然。
他钟爱的剑道社和成川之前所在的田径社都是因为圈圈糖被废了社，然而他原本以为和自己一样的成川岳却加入了那个万恶之源的帮派。
她思考着这孩子是不是受到了打击，正要开口安慰他几句，就见他忽然跳起来。
“那我刚刚还放他走了？我抓到他的第一时间就该把他揍一顿！”
源辉月：“……”
可以，挺皮实的，扛打击能力强也是个很好的优点。
“所以成川他刚才跑来警视厅门口，蹲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抗打击能力优越的冲田少年终于回过味来。
“谁知道呢，可能来找什么人吧。”
源辉月淡淡地说，语气仿佛意有所指，纤长的眼睫下像敛了一泓寒凉的湖，“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那些警察我还没告诉，想先问问你。”冲田老实回答。
她发出去的邮件收到了回复，源辉月看完后思考片刻，把手机收了起来。
“那这件事就先别告诉别人了。走吧，中午了，我们先去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饭点的原因，人来人往的警视厅大楼仿佛也清净了许多。三三两两讨论案件的警察各自散了，源辉月回到大厅时就见到柯南和龙崎正在休息区等她。
今天不是休息日，一个上午就这样飞速掠过，这里的三个在读少年集体旷了半天课。
看到她过去，龙崎递给她一袋小面包，大概是等饿了刚刚在外头便利店买的，他和旁边的柯南一人手里一个正在啃着。
源辉月随手接过，“你们上午的课怎么办？”
龙崎：“我拜托别人帮我记了笔记。”
冲田从他手里也接过一袋面包，一边不甘落后地举手，“我也是。”
源辉月于是看了一眼柯南。
弟弟咽下食物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源辉月已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说起来，柯南君，你最近旷的课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柯南：“诶？”
“小林老师都给我打电话了，你这一周好像就去了一天学校，还上了半天课就跑了……”
小侦探有点懵逼地发现剧情莫名其妙地开始导向劝学频道，配合着警视厅内部光洁的樱花徽章，格外积极向上正能量。
他正晕头转向地想要找出一个话题把话头扯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及时把名侦探挽救了出来。
大厅里的几人回头看去，就见到一群警察行色匆匆地穿过大厅往后走，人群里头有不少熟人，全是一副严肃的面孔。
和他们打过一次交道的那位搜查一科的科长走在最前头，一张瘦长的脸狠狠皱着，眉心几乎打了个死结。源辉月的视线扫过去，落在他身上忽的一顿。
这阵仗一看就出了什么事，人群里连目暮警官那张圆胖慈祥的脸几乎都统一出了风雨欲来之色，柯南看到走在最后头的人，开口喊了一声，“高木警官。”
被叫住的人愣了愣，回头看到他们，迟疑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过来。
“源小姐，柯南君，你们还没有走啊。”
源辉月简单解释，“在等安室。”
柯南：“呐，高木警官，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高木的表情有点为难，只不过大概之前刻意避开过一个问题让这位性格老实的刑警有些不好意思，他犹豫片刻后，朝四周看了看，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刚刚拘留室内有一名关押的嫌犯被发现死亡。”
柯南下意识问，“谁？”
“你们还记得之前酒卷导演追悼会上的那个案子吗？当时还是源小姐你们提供了决定性证据，逮捕了嫌犯枡山宪三。”高木嗓音低沉地说，“死的就是他。”
空气忽地一静。
源辉月：“……死因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据说枡山桑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其他的还有待调查，只能等科搜研那边的尸检报告了。”
高木抓了抓头发，似乎对此也很头疼，“据看守他的人说，那位枡山桑今天上午还好好的，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到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是谋杀，动手的人就在最近一两个小时之间。”源辉月几乎是瞬间联想起了刚刚发生的某件事，“那声枪响？”
“因为大家都被外头的枪击案吸引了注意，所以有人找到了空子？”柯南几乎和她异口同声。
“课长他们好像也是这样认为的，”高木说，并且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再怎么说这也是在警视厅里，这么严密的防守下，谁能做到这种事？”
是啊，谁呢？
某个今天正好也在警视厅的人的名字几乎条件反射地从脑海中浮了出来，她下意识和柯南对视了一眼，在弟弟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怀疑。
就是在这个时候，说曹操曹操到。
“嗯？发生什么事了吗？”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几人循声回头，就见到某位他们刚刚还提到过的金发青年从电梯的方向走过来。他单手插兜，路过兵荒马乱的一楼大厅时还疑惑地回头看了看，目送着一科科长一行上了楼，这才回过头来，对上源辉月的目光。
他微微偏了偏脑袋，淡金色的碎发掠过眉宇，松散搭在修挺的鼻梁上，神色间有种自然的困惑，灰蓝色的眼瞳像蒙着雪色的天空，仔细看去又仿佛干净得不见任何阴霾。

第152章 她的世界（三）
站在家门口，源辉月和送他回来的人告别，“路上小心。”
车上的人反而被她逗笑了，“辉月桑，从这里到我家也只有几步路了吧？”
不等她虚着眼把这句话收回去，安室透就继续道，“不过我下午的确有点事要出门，还是谢谢辉月桑了。”
源辉月：“……你赶紧走吧。”
安室透从善如流地走了。她看着那辆白色马自达掉了个头，果然没有直接回咖啡厅，而是变了个车道驶上了外头的马路。
目送着那辆车远去，她的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呐，辉月姐，”旁边的柯南和她望着同一方向，低声开口，“你觉得是他吗？”
源辉月默了默，“太明显了。”
“的确更像巧合，”小侦探也点头道，一边慢条斯理地分析，“比起是安室哥哥动的手，更像是对方特意配合那场枪击案选择的时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枪击案的犯人只是为了给里面动手的同伙创造机会而随便选了一个人开枪吗？”
这场事故发生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羽野麦太倒霉了？
“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源辉月低头看了一眼来了新邮件的手机，然后拿出钥匙开门。
“走吧，回家睡个午觉，然后下午送你去学校。小林老师说你再逃课，期末可能就要不及格了。”
她一伸手，牵着弟弟就跨进了门。柯南满脑子的“阴谋”和“推理”被一句话打回到了“考试”和“叫家长”，惊险刺激的谍战剧倏然降格成了鸡毛蒜皮的日常，转折太过突兀，饶是以他名侦探的大脑都险些没刹住车，懵逼地发出了一声茫然的“诶？”。
源辉月说到做到，睡完午觉起床之后，赶在下午的课上课之前，把一脸无语的弟弟塞回了学校。
然后她也没回家，而是开车改道去了芝浦区。
“这边请，另一位客人已经先到了。”餐厅的经理礼貌地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看着后面的客人笑得亲近但不谄媚，“源小姐要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要不然我给你们换到最好的那间包间去？”
源辉月：“不用了，是别人请我。”
这间餐厅是源玲华的集团旗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给旗下的员工统一做过入职培训，她手底下的餐厅和酒店的大堂经理们全都认识她，明明她是第一次来，但源辉月一进门，对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餐厅的环境很不错，是源玲华当初十分成功的一个策划，主打日式园林风格。餐厅的包间散在园林里，清幽且无人打扰。
源辉月跟着经理穿过一条铺在水面上的长廊，等在包间门口的服务生微微弯腰一礼拉开门，约她来的人果然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看到她后，对方站起身，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源小姐，抱歉，这个时间约您过来。”
源辉月：“没事，你们也刚刚忙完吧。”
经理将她带到就自觉退了出去，并且非常有眼色地把门口的两个服务员也带走了。
源辉月接过对面人倒的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特意约到这里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吗，桔梗队长？”
她对面，桔梗柚琉警视低头笑了笑，放下茶壶。她的神情不太分明，语气却格外认真，“的确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找源小姐你商量。”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闷雷，几乎是压着她的话音滚来，东京晴了大半个月，终于要下雨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一场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前田三两步跨上楼梯，回头看着气势万钧的雨帘，有些心有余悸地把自己已经淋湿了一半的外套脱下来，“好险，这雨也来得太快了……”
他单手拎着外套，还试着拧了拧，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进了事务所。
他折腾半晌，总算拧干了一只袖子，被穿过走廊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正琢磨着是不是干脆回去一趟，一个力道忽然从身后冲出来扑在他背上。
前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转过身时才看清背后的人，顿时松了口气，抱怨道，“是你啊，你干什么啊？”
成川岳激动地问，“是不是你？”
“什么？”前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衣服，听着这个没头没尾的一句，纳闷地回了一声，头也没抬。
“两天前的那天晚上，代替我去储藏天堂的，是不是你？”
前田的手蓦地一顿。
“啊，那天那边那个客户催着要货，你当时不在，我就顺路替你送去了。”他吊儿郎当地站起来，“就抢了你一单生意，不至于这样追着我问吧。”
“我不是说这个！那天晚上储藏天堂死了个人，你知道吗？”
成川岳瞪着眼睛看向他，声音还有一丝颤抖。
“……”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前田的语气也虚了起来，“是这样吗？”
然后他的衣领立刻被面前的人抓住了，“别装傻，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警方以为那个人是我，正在到处找我！”
前田立刻不耐烦地推开了他，嚷嚷道，“我也没做什么，就用木棍打了他一下。谁让他非要多管闲事拉着我说什么别再继续走错路，回去念书什么的，我不想理他，结果他就说要报警……你说他自己就是个在逃犯，哪儿来的脸管我？”
成川岳盯着他，“你认识他？”
“啊，我以前的邻居……”前田垂着脑袋，挠了挠耳根嘟哝着，“人不是我杀的，我就把他打昏了，杀人的是后面来的两个，我都看到了。”
“……你就看着他们把他杀了？”
“不然你让我冲上去吗？另外那个是个警察，腰上还有枪。”前田说，“警察找你也没什么，反正你那天晚上没去储藏天堂，不会有事的。”
随即他摆了摆手，像是满不在乎一般把这个话题扒到一边，然后一把揽住成川的肩，语气重新兴奋起来，“别说这个了，你那边呢？跟那个女人搭上话了吗？”
成川岳像是还没回过神，迷茫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
前田立刻激动地跳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干的太棒了，一千万啊！”
“唔，你们说的是工鸟先生悬赏的那个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低沉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前田拍在成川身上的手一僵，慢慢地转过身。
走廊拐角处，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朝他们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还扯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前田明显有点怕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打了个结，“段、段野？”
段野龙哉慢悠悠溜达过来，自来熟地拿过成川岳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状似惊奇地说，“干得不错啊。”
他挑起墨色的眼睫，目光从黝黑的瞳孔中扫出来落在成川岳身上。
成川岳不知为何被他看得条件反射地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看着对方用看似商量的语气慢条斯理开口，“我说，加我一个怎么样？”
这天下午的暴雨来得出乎预料，不但出乎了人的预料，也出乎了天气预报的预料。帝丹小学的小朋友们都没能提前带上伞，整整齐齐地被堵在了教学楼里等着家长来接。
柯南在教室里等人的时候接到了源辉月的电话，他听完她说的事情，愣了愣，看了一眼旁边也没来得及走的灰原哀。
“好的，我问问她。”
茶发小女孩敏感地朝他投来视线，柯南在她的目光中纠结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你介不介意阿笠博士家暂时搬进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小孩子？”
灰原哀：“……”
不仅仅是狗，她连人都开始往阿笠博士家送了吗？
显然明白要收留这一大一小的是谁，灰原哀木着脸问，“原因呢？”
“辉月姐说，他们的境况有些危险，有人拜托她保护他们一段时间。”
望着面前的灰原，柯南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那个姐姐跟你的情况好像有些像。”
灰原哀一怔。
.
“桔梗把人送你那儿去了？”
被堵在路上的长长车流里，松田阵平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完全没有要动弹迹象的车，低低“啧”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源辉月坐在副驾驶席上按手机，头也不抬地回答，“是啊，虽然可以住我家，但是按照我遇到事件的频率，我家里也不一定安全。”
松田阵平：“……”
这句话他居然无法反驳。
源辉月：“所以我就问了问阿笠博士，反正阿笠博士已经52岁了，羽野桑暂时在他那里住一段时间应该没什么。”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啊，不对，男人就算到了五十二岁，该禽兽的一样是禽兽。不过阿笠博士人品应该可以信赖，还有灰原和桔梗桑的儿子在，也不算孤男寡女。”
松田阵平：“……我不是说这个。”
这时候前面堵了二十分钟的臃肿车流终于缓慢往前移了移，他立刻跟着启动了发动机。
他们正在去接柯南和灰原的路上，这位松田姓帅哥是忽然冒出来的。
彼时源辉月刚在餐厅门口和桔梗分开，望着外头珠帘一般的大雨思考着要不要去学校接弟弟。然后她就听到了一声悠长的车鸣，像是刻意提醒她注意一样。
她循声望去，就见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不远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右侧车窗开着，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从里头伸出来搭在窗沿上，指间还夹着半根点燃的烟，松田阵平从车内探出头来，对上源辉月的视线，言简意赅道，“上车。”
于是源辉月就从善如流地上了车。这会儿他们已经堵在路上将近半个小时了，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不少和他们一样被堵在路上的汽车都是出来接人的。
臃肿的车流往前蠕动了一会儿又再次停下，松田阵平无言地熄了火，再次续上之前的话题，“警方内部有相应的保护措施，为什么忽然舍近求远找到你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因为羽野桑就在警视厅大门口遇过袭？”
这句话平平淡淡，但不知道从中听出了什么，驾驶座上的人搭在换挡器上的手忽然一顿，“……也还没到这个地步。”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点点头，“可能女性心思细腻，担心得比较多吧。毕竟当初真正胁迫羽野桑的那个人不是一直没抓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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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她的世界（四）
“胁迫她的人？”
“两年前，警方接到举报，池袋有一个规模非常大的违法赌场。”
柯南开始给灰原哀讲解前情提要，“当时警视厅的组对课接到消息之后出动，逮捕了大量赌场的工作与管理人员，涉案金额超过十亿，赌场的客人中不乏上市企业高管和政府人员。因为涉案人员过多，还登上了当时的新闻热点。”
“只不过警方的这一次行动并不能算完全成功，被抓的经营者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管理者逃跑了。”
灰原哀：“所以呢，这和那位羽野桑有什么关系？”
“羽野姐姐就是举报那座赌场的人。”柯南说，“甚至只有她见过那个真正幕后管理者，警方手上关于对方的唯一线索就是她提供的。也因为这样，那个幕后管理者也猜到了她身上，在逃脱警察的追捕之后，他在地下世界发出了通缉令，悬赏一千万元找到她。”
灰原哀微怔。
柯南：“因为这个悬赏，羽野桑不能随意出门，也没办法回到从前的生活，被当初帮助她的那位警察藏在了家里，已经躲了两年……都是被黑暗里的家伙盯上了，只能暂时躲起来，怎么样，的确和你的情况有点像吧？”
“……”灰原哀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捏着一支笔不停地转着，在晦暗的光线中，神情有些不太分明。
“所以她为什么忽然搬出来了？被人发现了吗？”
柯南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大概是，有人借着修理热水器的机会在那位桔梗警官家里装了窃听器。”
警视厅门口那个枪击案目前还不确定是不是冲着羽野麦去的，感觉灰原哀知道了会多想，他干脆没说，“嘛，也只是问一问，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住在我和辉月姐姐那边也可以，就是……”
就是，老实说，他自己心里也有点不确定，他们家真的安全吗= =。
只不过不等他说完，茶发小女孩已经侧过头去，“我没说不同意吧。”
“额，那就好。”
柯南望着她的侧脸，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低头看了看手表，“辉月姐姐说会来接我们，虽然路上堵了车，不过现在应该也快到了。”
松田阵平和源辉月的确快到帝丹小学校门口了，但大雨天来接孩子的人太多，街道上再次拥堵，导致他们只能说是薛定谔的快到了。
望着前头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支起来又扫下去，源辉月百无聊赖地一手支着额，这才想起来问，“说起来，你到底来找我干嘛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有事找你？”
“没事你会突然钻出来？”
源辉月懒洋洋地撇过去一眼，这位就职于公安部门的帅哥向来神出鬼没，除了打电话，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月影岛。而且他每次出现必然是有重要事情，好像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她有时候都有些好奇，他们公安警察内部是不是有一条通行的箴言，“只要不下班，就不存在加班”。
并且合理怀疑某位松田姓帅哥常年挂在脸上的墨镜是为了挡黑眼圈。
松田帅哥无言地扶了一下墨镜，听着她继续道，“而且你们最近不是应该在忙辰井组的案子吗？你哪儿来的闲心出来玩？”
“你又知道了？”
“上午我还在警视厅遇到了羽野在那里重新做笔录，”源辉月漫不经心地打开面前的抽屉，从里头翻出了一盒糖，“不就是你们公安的人把她叫去的？”
松田阵平：“……”
“因为扣押物贩卖事件吗？那位中山警官的情况不是个例？和他做生意的那个帮派就是辰井组吧。”
看着她三两句就把公安的秘密调查任务拆了封，就像她手里正慢悠悠地拆开的那盒糖，青年长长吐出口气，只觉得神秘莫测的公安部门在这人面前光环快熄灭干净了，“怎么猜到的？”
“白鸟说的那个经常在储藏天堂出没的小孩，是辰井组的成员，那位中山警官就是通过他和大熊邦彦和辰井组达成了交易吧？”
“……辰井组的幕后金主，叫做‘工鸟’。”
都到这个地步了，再藏着掖着好像有点蠢，松田阵平干脆实话实说，“这个人在两年前的地下赌场事件中提前收到消息逃了，然后又扶持了这个叫做辰井组的帮派，他才是公安要抓的人，但是到目前为止，见过他的只有那位羽野麦小姐一个人。”
源辉月淡定地点头，把糖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听起来有点厉害。”
随即她似乎就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靠在椅子上安静了下来，这时候前面的车流终于再次开始前行，松田阵平启动了汽车，挂上档往前开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看到副驾驶上的人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直起身来看了看面前的抽屉，又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他。
松田阵平：“怎么？”
“这是你的车？”
“谢谢你都上车快一个小时，终于想起来了。”
“所以你车里为什么会有糖？”源辉月迷茫道，“我记得你好像……不怎么喜欢甜的东西？”
松田阵平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忽地一顿。
“你不是都忘干净了，从哪儿记得的？”他云淡风轻地想要把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察觉到身边的人依然疑惑地看着自己，懒洋洋开口，“以前戒烟用的，不过后来没用上，说起来你吃之前看过日期了吗？”
源辉月：“？！”
“骗你的，这个星期刚买的。”
轻轻挑了挑唇，松田阵平轻笑着收回了视线，踩下油门，“的确找你有点事，等一会儿把那个小妹妹送回去再说吧。”
因为灰原哀同意了，阿笠博士也表示没问题，这天下午，羽野麦就带着桔梗队长的儿子小丰暂时住进了博士家。
小丰少年目前七岁，正好也在帝丹小学上学，虽然突然搬离开从小长大的家有些失落，但是因为有同校的同学在，他倒是很快又恢复了精神。见他们相处得不错，源辉月和柯南没在博士家留多久就离开了。
松田阵平正在外头等他们，他一直留在车里没出面。
“桔梗没搬过来，她一个人住？”望着前方那辆机搜的面包车开走，他若有所思地问。
源辉月回到副驾驶，低头拉安全带，“对啊，怕把某些目光带回去吧。”
这句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惹得后面上车的柯南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等他带上后座的车门之后，松田就直接启动了汽车，引擎声嗡鸣地携着车辆驶上车道。
“这么小心？”
“华国有句古话叫做‘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不会有错……话说回来，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源辉月终于找到了安全带的卡口，然后侧眸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松田阵平踩下油门，“你接下来没事了吧，先去吃饭，然后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空气安静了两秒，源辉月回头看去，车窗外的天色被雨水淋得阴沉沉的，青年的侧脸仿佛也被外头若隐若现的路灯光蒙上了一层晦暗。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语言，“你还记得板仓卓吗？”
这个句式和语气几乎和中午的高木警官一模一样，源辉月下意识回头和弟弟对视了一眼，眉心微簇。
“……你该不会告诉我他也死了？”
“也？”
松田阵平似乎有些疑惑，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哦，对，你中午也在警视厅。”
他握着方向盘，将汽车驶上别墅区外的马路，一边继续开口，肯定了源辉月的猜测，“没错，他的确死了。今天上午被我们的人发现死在米花饭店的套房里，死因是心脏病发作。看起来是个意外，但实际上是谋杀。”
板仓卓是源辉月的小朋友裕子姑娘她爹坂本的远房表兄，这关系实在扯得有点远，原本和源辉月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她之所以会知道这个人，是坂本主动找她求助过。
虽然是远房亲戚，但是因为从事同一行业经常互通有无的关系，裕子小姑娘的父亲和这位表兄关系不错。在得知对方似乎被一个神秘组织纠缠上之后，他向源辉月询问过意见，要不要报警之类的。
这位板仓卓先生是个IT技术方面的天才，且纠缠他的那个神秘势力透露出来的信息实在不像是普通刑警能够应付得了的，源辉月斟酌片刻后顺手就将他介绍给了她熟悉的某位公安警察。两边接上头，她就没有再关注这件事了，没想到再次得知这位先生的消息就是他的死讯。
这件事柯南也知道，小侦探立刻在后座插口问，“是那个组织动的手？”
“不是，这个我们早就防范过了。然而动手的只是个普通人，出于和板仓卓的私人恩怨而策划的谋杀，否则保护他的人也不会产生疏忽，凶手我们已经抓到了。”
源辉月中午没睡好，这会儿就着外头的天色，又有些犯困，“所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
松田阵平侧眸看了她一眼，“我们现在去西多磨市，路途将近一个小时，你可以把椅子拉下去睡一会儿……我主要要找的不是你，是坂本。”
“裕子的父亲？”
后座的柯南自觉换了个位置，源辉月回过头去朝他摆了摆手表示她没打算动椅子。
“板仓卓留下的笔记本里有一个隐藏文件，我们的人找到了，里头是一个带密码的程序，可能是他的日记。技术人员说这一类的程序文件里头安装了自毁指令，如果输入的密码错误三次，日记就会自我销毁。他没把握能够在三次内找到密码，所以只能去找那位坂本君试试。”
柯南：“因为坂本桑有可能被板仓先生告知过什么吗？”
源辉月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但是你直接找上门，坂本君可能不会相信你，所以叫上我一起？”
“对，所以你现在可以睡觉了，到地方我再叫你。”
他都这样说了，源辉月当然没再和他客气，一手支着额闭上眼睛。松田阵平开车技术相当不错，汽车行驶平稳，没过多久她居然迷迷糊糊地真的睡着了。睡意朦胧中还听到后座的柯南小声和松田讨论了什么事情，她没太听清楚，意识就被睡意拉扯着坠入深海。

第154章 她的世界（五）
源辉月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西多磨市了。
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先用完了晚饭，然后他们才去了坂本家登门拜访。不知道是不是松田事先确认过，坂本这天正好休息。
源辉月在路上已经提前打过电话，告知了坂本自己要来的同时也转告了他堂兄的死讯。可能是已经自己冷静过了，青年来开门时眼角有点红，但情绪还算稳定。邀请他们进屋之后，他就主动开口，“你们说的堂兄的日记在哪儿？”
松田阵平把从车上拎下来的电脑包递给他，“在这里面，这是他的电脑。”
“堂兄之前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时的确说过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坂本的家十分符合一个单身男人的状态，家中陈设有些凌乱，但尚算干净，也可能是在他们来之前收拾过了。也没费工夫带他们去书房，他直接在客厅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将板仓卓的电脑摆在了茶几上，熟练地开机，找到那个隐藏程序，开始操作起来。
“我倒是知道他的几个常用密码，只不过这个程序三次密码不正确就会自动销毁，所以不能直接试。”
松田阵平在他身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有办法吗？”
“源桑，冰箱里有饮料……”招呼了一声在后头进门的源辉月和柯南，坂本回过头肯定道，“有。”
“这个程序其实是我和堂兄很久以前一起设计的，本来准备作为一个记日记的软件推上市场，但是受众范围太小，后来我们就留着自己用了。我试试能不能从后台进去打开它。”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全神贯注于自己手上的操作。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堂兄的死刺激到了，也或者他原本工作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青年这会儿笔直注视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那张平日里十分弱气的脸此刻竟由内而外透出种专业又靠谱的感觉。
连气氛似乎也被带得严肃起来。
源辉月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坂本身后同样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他的工作的人，一手搭在扶手上若有所思地轻轻敲了敲。
这时候，她的手机忽然弹了一条新消息。她顺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挑了挑眉，邮件来自一个有点出乎意料的人——那位自从梅菲斯特冒出来之后就好久没出声的黑客小朋友。
【你在东京吧，帮我找个人。】
没等她回复，他又迅速追加过来一句补充。
【带着警察去。】
源辉月看看沙发另一头的警察。
【谁？】
【我的一个朋友，米花饭店2004号房，你不是有熟悉的警察吗，带上他和你一起过去。】
源辉月搭在手机上的指尖一顿，米花饭店2004号房，这是板仓卓住的地方，也是他最后死亡的位置。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说了。
【板仓卓死了。】
秒回的邮件倏然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她手机上。
“你和警察在一起？”那边开门见山地问道。
源辉月淡定地“嗯”了一声，一边走到窗户边上，电话那头传来键盘的敲击声，连带着对方自言自语的嘟哝，“没在网上找到相关新闻啊。”
她于是补充说明，“公安警察。”
“哦。”他果然立刻懂了，并且迅速举一反三，“所以之前缠上他的那个组织果然也被公安盯着对吧？”
源辉月回头看看还在关注着坂本破解程序的两人，“差不多吧。不过板仓先生的死和那个组织没有关系，是私人恩怨，公安那边已经把凶手抓到了。”
“这样啊，我就说他迟早会被那个组织干掉，没想到还被人抢了先。”
对面的语气大大咧咧的，听起来十分随便，只不过这孩子向来没心没肺，源辉月丝毫不觉得意外，不紧不慢道，“所以呢，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和这么麻烦的人物扯上关系还了解得这么清楚的，千寻小弟弟？”
“！”
有几秒的时间，那边一个字没说，连敲键盘的动静都停下了。少年黑客结结实实在座位上炸了半分钟毛，总算三魂七魄归位，“你想起来了？！”
随即他又迅速自我否定，“不对！你上次去医院的检查结果明明显示还没好，谁告诉你的？”
这孩子连忍足家医院的系统都黑进去过了？
源辉月无言，揉了揉太阳穴提醒了他一句，“几年前你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帮了你一把，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件事只有我们俩知道吧？”
“……”
这位世交家的弟弟智商总算回来，半晌，发出了一声十分不爽的“哼”，回过了味来。
“所以呢，你怎么跟板仓卓认识的？”源辉月回归正题。
“……网友。”
据千寻少年交代，他和板仓卓是因为某个游戏认识的。彼时他还是个年少轻狂的中二病——当然现在也差不多，在玩当时在市场上大面积宣传的某款热门游戏时发现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bug，他闲着无聊且手欠，当即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小作文，用黑客手段投放到了那个游戏的运营总部，对游戏的程序设计师致以了自己作为玩家兼同行的“深切问候”。
板仓卓虽然不是那个游戏的项目主要负责人，但也参与了部分程序设计，收到这封情真意切的问候信后，立刻脾气炸了，并且毫不犹豫地也用黑客手段回敬了回去。按照千寻的说法，虽然板仓卓这个人脾气不怎样，人品也存疑，但是在某些方面却意外地和他有些志同道合，一来二去玩了几次攻防战之后，他们反而在网络这个虚拟世界里成了朋友。
板仓卓被那个神秘组织盯上后，隐约向他透漏过风声，特别是越到后来他越发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可能生机渺茫了。害怕自己死得悄无声息，板仓卓和他约定好，每隔一段时间会给某个固定IP发送一次特定数据作为信号。这一次约定的时间过了，少年黑客还没有收到板仓卓的信号，心里就已经大概有了预感，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只不过这个弟弟性格凉薄得很，而且早就接受了干他们这一行迟早有天会英年早逝的未来，确认了杀死板仓卓的凶手已经被抓到之后，他就简简单单“哦”了一声，以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的态度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一刻钟，源辉月收起手机回头看去时，就见到那头坂本手里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他似乎已经将日记打开，三人的视线整齐地盯着屏幕，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凝重表情。
察觉到她的目光，松田阵平终于抬头看过来一眼，一张帅脸严肃，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有熟悉的黑客吗？”
“……”
源辉月默默地重新把手机拿出来，这不就很巧了？
十分钟后，源辉月三人再加上新队友坂本君离开了坂本家，再次启程前往群马县。
板仓卓日记的最后一段记载，在当时时间点的五天后，也就是今夜十二点，那个组织的人会通过电子邮件和他联系，告知他交易地点。对方不惜威胁他要求他继续设计的那个软件，就被他藏在群马县别墅的电脑里。
“对方要和他联系不会只是普通电子邮件这么简单，大部分情况下都会设置一道安全锁，比如说给邮件设定密码来确认打开邮件的是板仓卓本人。”
松田阵平开着车驶上国道，他们从坂本家出来之后，一口气将东京冲刷了一个下午的大雨终于力竭转小，否则现在上路从东京赶去群马，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板仓卓的案子被公安压下来了，现在对方还不知道他已经身亡，是个接触他们的最好机会。但如果等会儿没有翻过那道安全锁触碰了警报，他们肯定会察觉到不对，所以你认识的那个黑客到底靠不靠谱？”
他的语气有些急促，连带着车内的空气也紧张起来。源辉月坐在副驾驶上，却并不受影响似的，一边翻看着板仓卓的日记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他的最高战绩我记得是入侵进了警视厅的资料库。”
其他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她。
“八年前，那时候他十五岁。”源辉月淡定补充。
“难道是那个人？”坂本好像被提醒一般“啊”了一声，见众人朝他看来，自觉解释道，“八年前警视厅的系统的确被人入侵过，而且还没抓到入侵者是谁。因为是新换的系统立刻就被人攻破了，当时负责设计系统的几位工程师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有关这个事件的消息都被封锁了，堂兄也是系统的设计人员之一，有次喝醉酒的时候我听他偶然提起过。”
“所以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吗？”他不可思议道，“这也太天才了。”
松田阵平：“……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混账玩意儿？”
源辉月继续一目十行地看日记，头也不抬地回敬，“谢谢，你也是我认识的人之一。当警察只为了在警视总监脸上揍一拳的家伙没资格说这句话。”
后座的坂本和柯南又同时愕然地看向松田，似乎被这个理由惊艳了。
“那个，坂本叔叔，警视厅八年前更换过系统？”
干笑了两声之后，柯南将话题扯回正题。
坂本点了点头，“据说是当时的警视总监要求的，为了配合警视厅内部的改革。当时召集了很多有名的IT工程师共同设计，堂兄就是参与者之一，到现在警视厅用的应该还是那一套系统。”
八年前这个时间点实在有些敏感，柯南问完后抬头看了一眼，就见副驾驶上的人似乎并未察觉，还在继续翻看板仓卓的日记。
“板仓桑之前和你在同一所公司？”她忽然开口。
“是的，我还是被堂兄介绍进去的。只不过两年前他主动辞职离开了公司，好像是因为视力恶化的原因。”
柯南回想了一下，“坂本桑工作的公司我记得是常磐集团？”
“没错，就是那里，再过几天我们就要搬到新大楼去了。”
坂本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车窗，然后立刻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这里正好能看到，看，双子大楼，还有十天就要正式开业了。”
除了正在开车的松田阵平，源辉月和柯南都配合地回头看了看。夜幕中，高耸的摩天大楼立在沉沉阴云下，在周围建筑的衬托下格外突出，居然很有些游戏里最终boss盘踞的老巢的味道。
“在双子大楼的客房里能够直接观赏到富士山，当初为了这个筹建地址，董事长好像申请了好久。”坂本感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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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她的世界（六）
晚上十点多，他们抵达了板仓卓着位于群马县的别墅。
柯南和松田阵平分析了一番，认为板仓卓的日记中提到过他反复地朝那个组织确认要求他们不准派人监视自己，而以他连桌上的笔被移动了五公分都会发现并且大发雷霆的性格，对方不至于明知故犯地刺激他，别墅周围应该没有监视的人。
但监视的人是没有，松田进门之后拿着仪器在别墅里扫了一遍，在放着电脑的书房中发现了一个窃听器。
“沉睡状态，只有符合了某个条件才会自动激活，应该就是对方设定的安全锁之一。”
话虽如此，松田看了一眼那个放在花瓶后头的“纽扣”，还是从书房退了出来。
轻轻带上门，他抬头看去，柯南和坂本正安静地站在楼梯口等着，青年脸上还有一两分未褪去的紧张，反倒是旁边的黑发小孩一脸淡定。
源辉月懒洋洋地靠在走廊的门上，被壁灯照亮的脸精致漂亮，就是表情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她好像已经回过味来，脸上写满了“我到底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走廊尽头的窗子被雨点拍的哗啦作响，他们在别墅里转了一圈的工夫，才刚刚歇下的雨水好像又转大了。
松田阵平看了看手表，距离邮件发送过来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思考片刻，从容问，“要吃夜宵吗？”
嗯？
其他人立刻将视线投向他。
板仓卓的别墅里正好有烤肉架和准备好的食材，他日记里提到有个朋友到他的别墅里住过一段时间，上个星期刚走，冰箱里的食材大概是那时候留下的。
蔬菜在冰箱放上一个星期就不能看了，但冷冻室内的肉类倒还过得去，别墅厨房里的调料也一应俱全。
于是大晚上的，在板仓卓别墅的客厅里，众人架起烤肉架开始了一场稍显简陋的自助烧烤。
在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要和某神秘组织接触的情况下。
木着脸咬了一块烤好的肉，小侦探感觉这场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是看看对面正挽起袖子烤肉的无良公安和表情略微嫌弃但吃饭动作并不慢的源大小姐，又觉得倒也正常。
大小姐的嫌弃主要是针对食材的新鲜度，对松田帅哥的手艺则是表示了高度赞扬。
松田阵平：“我谢谢你，还不是被你折腾出来的。”
他拿着夹子泛着烤架上的肉片，余光还关照到她正要接过坂本递过来的饮料，随口嘱咐了一句，“别喝冷的，把可乐煮一遍。”
坂本愣了愣，立刻自觉地把可乐瓶放下来，“厨房有烧水壶，我去找找。”
源辉月站起身，“我自己去吧，顺便，洗手间在哪儿？”
坂本连忙给她指路，“在这边。”
两人到底还是一前一后离开了，柯南的视线从他们的背影上收回，想了想，看向还在烤肉的人，问了个他很早就想问的问题，“呐，松田哥哥，你和辉月姐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松田阵平一手抄起旁边的胡椒瓶往烤架上洒，头也不抬，“八年前。”
这个时间让小侦探愣了一下，就见他撩起眼皮撇过来一眼，“没错，就是那场绑架案之后没多久。”
柯南想了想，“所以松田哥哥你当时是被派去保护辉月姐的？”
“差不多，不止我，还有几个人。”他随手又把肉片挨个翻面，“不过说是保护，实际上只能算是去陪她玩的。”
“诶？”
松田阵平一声低笑，“我们那个时候还在念警校啊，这么重要的任务怎么可能完全交给我们负责？表面上是由我们来保护，实际上暗地里还有很多其他人，说起来主要负责人你应该已经见过了——静冈县的警察本部长。”
“明智叔叔？”
柯南恍然，然后他思考片刻，稍稍拧了一下眉，“所以说，那个时候源伯伯已经完全不信任警视厅了吗？”
松田阵平饶有兴致地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就算只是挑几个人出来摆摆样子，他都特意找了你们这些还没从警校毕业新人，另外几个人的情况应该跟你一样吧？”
松田爽快点头，“没错。”
“可是，如果是这样，他也可以完全不找警察吧？”柯南迟疑地说，“为什么又非要把你们加进去呢？”
这个松田阵平就不清楚了，他把烤好的肉片夹到旁边的盘子里，以不感兴趣的语气懒懒道，“谁知道那个老狐狸怎么想的，能够猜到他心思的人都能当上国务大臣了。”
柯南：“……”
说得也对。
他看了看面前的青年，他接触过这么多警察，无论是智商还是能力，松田阵平绝对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就他们打过的几次交道中暴露出来的信息来看，他在公安中的位置也绝对不低，可见当年就算只是找来装样子兼陪女儿玩耍，源宗政的标准也十分符合他源氏家主的眼光。
他不由得对另外几个人产生了一点好奇，“当年和你一起保护源姐姐的人不是有好几个吗，还有谁？”
松田阵平夹着肉的手蓦地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忽的插入了他们的谈话。
“松田，我在厨房找到了几个土豆。”
两人回过头，就见到源辉月拿着热水壶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坂本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大小姐的表情很认真地写着——“想吃”。
松田阵平失笑，“拿过来吧，话说你洗过了吗？”
源辉月理直气壮，“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烤？”
“不是可以埋进碳里？”
“……你对这种吃法到底有什么执念？而且这种炉子不能这样干。”
凝望着火光对面两个人自然地说话的样子，柯南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
源辉月和松田阵平关系这么好，当年和另外几个人应该也不差，但是到现在她醒过来为止，出现的只有松田一个人。
要么是其他几人暂时不能来见她，要么就是……已经来不了了。
.
临近凌晨十二点，电脑屏幕提前亮了起来。
按下开机键之后，其他的就没他们什么事了，某个远在博多的黑客已经远程接手了这台电脑。
电脑上弹出了一个交流窗口，松田阵平坐在桌前打字。
【能够保证不会惊动到对方吗？】
少年黑客似乎对这种质疑自己能力的问题十分不屑。
【我还能反向追踪到他们的服务器，要试试吗？】
【这个就不用了。】
坂本见状在一旁疑惑地问，“直接查到对方的位置不好吗？”
“就算找到了肯定也是临时据点，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立刻离开，绝对不会留下任何信息。相比之下还是能够跟他们直接接触的机会更加有效，不值得多冒这个风险。”
源辉月站在另一侧回头看了一眼，青年说话的时候依旧紧盯着电脑屏幕，俊逸的轮廓被电子屏渡了层晦涩的光，修长的手指夹着支细长的烟，没有点，只在指间转来转去，除此之外面色倒是镇定得不见一点异常。
书房的挂钟缓缓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终于，在时分秒三根细针在最上方重合的刹那，一个新邮件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没等他们动鼠标，邮件就自动打开，刷出了一个代表倒计时的进度条，底下需要输入密码——对方果然设置了安全锁。
桌前的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望着那个代表倒计时的进度条迅速后退。
十、九、八、七、六……
输入栏忽然飞快地自动键入了几个字母，紧接着，倒计时一停，横在最前头的小窗口消失。
邮件打开了。
.
从东京蔓延到群马的这场大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并且越下越大，收音机中的新闻紧急报导某处山路出现了山体滑坡，大半夜地冒着这样的大雨出行实在不明智，于是几人干脆在别墅里歇了一宿。
第二天上午，松田阵平将几人一一送回家，在源辉月家门口和她告了别，接下来几天这位神出鬼没的公安再次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警局门口的那起枪击案也没了下文，拘留室里的枡山宪三死得迷雾重重，搜查一科把警视厅里里外外快翻遍了，重复调查了当天在警视厅进出过的每一个人，没有找到一点线索。甚至在科搜研解剖过尸体之后，他到底是不是被人杀死的都要打上一个问号——枡山宪三死得十分自然，没有外伤，不是毒发，就好像正常地寿命到了头，阎王在生死簿上随意勾了一笔，然后黑白无常就按照流程来领走了他的魂。
惊心动魄的高潮情节仿佛都在那一天拍完了，然后就进入了索然无味的过渡时间，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连老天爷都给面子地接连翻了好几个晴天。
羽野麦一直记得欠源辉月的那餐饭，情况不允许她随意外出，于是她就只好借用了博士家的厨房，亲自下厨聊表心意。
于是这个周末，源辉月带着不用去学校的柯南弟弟来到了博士家吃午饭，顺便准备把在博士这里待了快小半月的哈罗接回去。
十多天没见，哈罗狗狗非但没忘记她，见面的时候还格外热情，她一进门，毛茸茸的小动物就扑了上来，开心地在她脚下绕圈圈，然后叼着她的衣角去介绍自己最近认识的新的小伙伴——和羽野麦一起搬过来的小丰小朋友。
姐姐一来就被小动物和小朋友劫走了，柯南往客厅看了看，见他们相处得还不错，随手从客厅的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走向阳台。
某个茶发小女孩没有参与外头的热闹，背对着客厅在阳台上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不进去？”柯南递了一罐果汁过去。
灰原哀接过饮料回头看了看，摇了摇头，又默不作声地转身。
“辉月姐姐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你不用这样故意避着她。”看着她的样子，小侦探无奈地劝了一句，“太刻意反而会让她感到奇怪吧？”
灰原哀垂眸拉开拉环，“这个世界上性格孤僻的小女孩也不是没有，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等柯南反驳，她就平淡且刻意的换了个话题，“你前几天突然问我组织对IT技术方面有没有研究是什么意思……等等，你该不会又遇到组织的人了？”
她的神情忽然一变，柯南连忙解释了一句，“没有，我要是真的遇到了怎么可能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是辉月姐姐认识的那个公安警察，松田哥哥那边遇到了一个案子，死者是个软件工程师。他之前受到过疑似组织的人的威胁，所以我才问问你他们有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灰原哀神色稍缓，“这个啊，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当初在组织里的时候负责的是生物和药品研究的部分，至于组织有没有其他的研究方向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我想也是……”
“既然已经有公安警察注意到他们了，你就好好藏起来吧。你说的那个人和她相熟，说明是可以信赖的吧？”似乎想了想之后还有些不放心，灰原哀再次强调道，“既然这件事已经有人接手了，你不要再冒险了。”
柯南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十分配合地点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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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她的世界（七）
源辉月靠在厨房旁边，和正在里头忙活的羽野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哈罗讨厌吃芹菜？”
“是啊，之前我看过的电视节目上说，给家里养的狗狗做营养餐的时候最好加一些蔬菜进去，能够补充宠物身体必须的营养成分。所以那天给他煮鸡肉的时候加了一些西蓝花和芹菜。”一边搅拌着锅里的咖喱，羽野一边困扰地说，“然后那天它把其他的东西都吃完了，只有芹菜全都剩了下来。”
“诶？它还有挑食的习惯啊。”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客厅，这会儿客厅中央的一人一狗正玩得欢，具体来说应该是柴犬在陪小丰玩。安室哈罗狗狗其实还没成年，最多也就六七个月大的样子，也不知道本身狗子的心理年龄——如果它们有这玩意儿的话，成熟得比较早，还是安室透家这只特别稳重，源辉月和它认识以来，大部分时候都有种是这只狗子在照顾自己的感觉，特别是被它催着睡觉的时候。
难得见它暴露出一点“孩子气”的习惯，她居然觉得还有些新鲜。
有句话叫做“物似主人形”，宠物养久了有时候就会变得跟主人一样。所以说，虽然看不出来，但是其实大的那只安室君也有类似的毛病？
她的思路莫名其妙就发散到了不在场的某位金发青年的身上，面前的羽野倒是想了想后，认真给哈罗解释了一句。
“不算挑食吧，虽然把西芹都剩到了最后，但它还是努力地想把它吃完。只不过看起来吃得太痛苦了，我就把那些西芹端走了。反正只要是蔬菜就好，也没必要强求它一定要吃不喜欢的东西吧？”
源辉月想了想，对这个说法十分认同地点头，“羽野桑你一定很受小孩子喜欢。”
“哈哈，是吗？我以前当幼教的时候在学校的确很受欢迎呢。”
羽野麦很好哄地立刻就高兴起来。试了试锅里的咖喱的粘稠程度，她把勺子拿出来，盖上盖子，回头招呼道，“只剩下最后一道菜了，可以准备洗手吃饭了，博士、小丰，还有柯南君和哀酱……诶？他们人呢？”
客厅里这会儿只有小丰小朋友在和一边看电视一边和狗子玩，听到呼唤应声而来，另外两个小孩没见到人影，源辉月转身找了找，“在阳台上说话。”
“这样啊。”羽野麦一愣。
源辉月回头就看到她露出了迟疑的表情，“是不是小丰太吵了，所以……”
这时候正好也找到了厨房的阿笠博士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小哀的性格就是这样，额……”
“他们有自己的话要聊吧，小孩子也需要私人空间的。”没等他纠结出一个词来形容，源辉月淡定地在一旁语出惊人，“而且柯南都这么大了，也的确该谈恋爱了。”
“……哈？”
“诶？”
羽野麦震惊得手里的勺子都放下了，下意识转头问女方的监护人，“……是这样吗博士？”
“……”博士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然而这个神情反而让羽野麦更加误会了，有点懵逼地喃喃道，“现、现在的小学生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了吗？”
“是的啊。”跑来了厨房小丰小朋友垫着椅子站在洗手台前正在洗手，闻言拖着满手的水积极加入话题，“我们班上的悠真就说过隔壁班的江桥桑是他女朋友！”
羽野麦：“还能这样？！所以说柯南君和哀酱果然也是……”
“不是！”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大声否认。
源辉月低头，就见到话题中心的两个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阳台出来了，正站在她身后。
她的柯南弟弟双手插兜，虚着眼朝她看来，“谈什么恋爱啊，辉月姐姐你写小说没有灵感了也不要拿身边的人瞎编啊！”
“……是瞎编的吗？”羽野麦俨然已经被绕晕了。
“……”茶发小女孩平静地绕过门口堵着的一堆人进了厨房，背影非常酷。
源辉月目送着她走到洗手台前，这才收回目光，然后在面前的弟弟谴责的视线中眼神飘了飘，微微偏过了头。
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总算拯救了这个有些奇怪寂静的氛围。羽野麦干咳一声，回过神来，看向客厅里还在播放新闻的电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迅速地扯来一个新话题。
“小丰你看你离开之后又忘了关电视……诶？开关键在哪儿？”
现代的电视机遥控器越做越复杂，本来只需要五个按键就能搞定的功能应是能凑出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按钮，对某些对现代科技不敏感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在为难他们。
羽野麦就是常年被“为难”的群体之一，她本来只是想舒缓一下气氛，上手一拿遥控器，自己反而先懵逼了。她的手指下意识在上头按了几下，大概是碰到了音量键，客厅里的电视声音倏然拔高。
“……今日午间新闻，银座管辖区内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疑似本地□□斗争，受害者女性目前在逃中。”
厨房门口的几人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回头看去。
“据警方推测，双方目前正在朝米花町方向逃窜，如果看到了拖着行李箱，这种打扮的女性，请积极和警方联系。”
屏幕上放出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个监控截图，背景似乎是家药店。照片中央的女人像是要和摄像头背后的人对峙一般，正直直看过来，新闻里放出的照片给她打了码，只能看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底下是同色西装裤，只有衣领处露出的浅色衬衫带着一点新鲜的的活气。
刚在博士的指导下找到关机键的羽野抬头看到这张照片，忽然愣住，“……我认识她。”
源辉月和柯南刚走过来就听到了这句话，同时看过去。
“两年前在池袋那家地下赌场外头，当时被警方带走的人里就有她。”
这时候新闻已经跳到了别的画面，但羽野麦像是还没回过神一般，直愣愣地继续盯着屏幕，“她当时是在那家赌场工作的工作人员之一。”
“两年前？”柯南疑惑地问，“她这么快就出狱了？”
“……因为她也是赌场的受害者。”
垂下眸握着遥控器，羽野似乎已经忘了关电视这件事，只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坐到了沙发上，陷入回忆，“不只是她，还有当时被捕的很多在赌场工作的女性，都是受害者。”
“工鸟跟我说过，他是怎么引诱她们的……”
赌博这种东西，之所以能够被拿出来和毒品并列在一起，就是因为它也同样具有让人上瘾以及将人拽入深渊的魔力。大部分底下赌场的默认规则是会让新来的顾客常一些甜头，让他们在最开始一次一次的赢钱中对金钱的认知模糊崩溃，被骗进赌场的肥羊们会渐渐地失去警惕，下意识认为几十万也并不能算个大数目，只要下次赢回来就行了，只要赢一次，就能够把欠赌场的钱全都还清了……
就像吊在前头却永远够不着的胡萝卜，被骗进赌场的女性在这样的虚假妄想引诱下，不知不觉就欠下赌场大笔的钱财，反应过来时早已无力偿还，只好被逼着出卖自己最宝贵也是唯一的资本，沦落入风俗业，成为被赌场操控的傀儡。
“……那个人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居然还带着炫耀的表情，好像那些女孩子都是他的战利品一样。”
羽野麦轻声喃喃，交握在身前的手绞得死紧，骨节泛着冷厉的白。她一直都是柔软又温和的样子，像一团在太阳底下软乎乎铺开的棉絮，直到这一刻，那双清澈的眼瞳里似乎终于多了一点真实的阴霾。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我没办法继续忍受这样的事情，所以就去找警方举报了他。后来桔梗告诉我，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性工作人员，因为本身也是受害者，所以大部分只被判处了一年有期徒刑就被放了出来。”
柯南回想了一下刚刚电视上那个打着厚码的照片，又看了看面前一眼就将对方认出来的羽野，“所以，羽野姐姐是在那时候见过她吗？”
“嗯，当时我在桔梗的车里，她们被带出来的时候，在里面见到过一次。”她顿了顿，垂着眸轻声道，“我还以为在那之后，她的人生应该能够回到正轨了……为什么还是和暴力团体扯上关系了呢。”
“……”
客厅里没人能够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好任由它轻飘飘落了地。
小侦探望着她被灯光映亮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年前那间地下违法赌场被查封，警方收缴了十亿元的违法资金，大批赌场的受害者们也因此被拯救，代价就是羽野麦一个人的人生从此被埋进了黑暗里。
她不能随意出门，去哪儿都要遮遮掩掩，背负着一千万的悬赏得时刻小心被□□追杀，明明是勇敢站出来的英雄却活得像个被通缉的逃犯。
她这些年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肯定回忆过那时候的场景吧，否则也不能一眼就将那位被打码的女性认出来。
有那么多人因此得到了解救，至少说明她当初的选择是值得的。
但如果事到如今，那些被拯救的女孩子们又再次回到了原点，那么她这些年的忍让和躲藏，不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警方目前是将那位女性定为了受害人，”源辉月忽然语气平淡道，“也不一定是她和暴力团伙有关，本人是被迫牵扯进去的也有可能。”
羽野麦一愣，似乎终于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下意识点头，“你说得也没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源辉月的信任度尤其高，她恍然了片刻后，好像就这样被这句简单的话开解了。她重新恢复了精神，关上电视后从沙发上站起来，终于想起了还在灶上炖着的菜，条件反射地抽了口气，紧张地喊着“糟了”转身就往厨房跑。
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柯南迟疑了一下，看向他姐，就见源辉月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好在厨房被短暂遗忘的炖菜到底没糊，但可能今天这餐饭注定多灾多难，进行最后一道工序的时候，羽野麦才发现酱油不够了。
将主动表示要去买的阿笠博士拦在了家里，源辉月和柯南打着顺便买饮料回来的旗号出了门。
直到离开了博士家的院子，小侦探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大门，这才轻声说，“辉月姐，那位受害人女性逃跑的时候还拎着行李箱……里头装的是钱吧。”
警方没有在新闻中提到这件事，大概是怕有人趁火打劫，但是这同样也说明了，那位受害者并不是像源辉月说的那样是被意外卷入的无辜者，她肯定和追杀她的□□有牵连。
“是也没关系吧。”源辉月淡淡地说。
柯南一愣，看到她拿出手机，“少数人的际遇不能代表整个群体，就算这位受害人小姐再次走错了路，也并不能说明当初羽野做的事不值得。她未必不知道我是在安慰她，别看她平时跟只兔子似的，内心比看起来强大多了。”
“……”怔然片刻之后，柯南失笑，“……说得也是。”
然后他歪了歪头看向身边的人，“果然，辉月姐姐你也更喜欢这样的人吧？”
源辉月正在翻通讯录的手一顿，“有吗？”
“有啊，就算是在黑暗中，无论顶着什么样的压力，也绝对不会被任何磨难打倒。辉月姐姐你一直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第157章 她的世界（八）
两个人打着买东西的旗号出门，并不是源辉月想要在饭前散个步消食，她其实是准备出来打电话找人问问电视机里刚播的那则新闻。
不得不说，虽然之前老是撞上案发现场的经历让她宛如一个行走的死神，但也的确因此收集了不少警界的熟人。像这种有案情需要打听的时候就格外方便，甚至因为备选名单太多，她翻开通讯录之后，在到底给谁打电话的问题上产生了迟疑。
一迟疑的工夫，一串熟悉的儿歌忽然从前方街道口飘来。
源辉月闻声抬头，就看到一辆绿色的蜜瓜面包车拽着这串“蜜瓜蜜瓜”的儿歌从前方路口路过。
她一愣，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开过了头后又慢吞吞地倒了回来。
靠向他们这一侧的车窗打开，某个熟悉的脑袋从车里探出来，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立刻面露惊喜。
“源酱，柯南弟弟！”
……酱？
源辉月默默地和身边的弟弟对视一下，收起手机走了过去。
行吧，至少她不用迟疑跟谁打电话了。
“志摩警官和伊吹警官是来找那位枪击案的受害人的吗？”柯南率先朝车里的人提问道。
伊吹把脸上的眼镜一推，笑嘻嘻地说，“是啊，我们收到消息说她往这个方向跑了。但是跑到哪里去就不知道了，现在正在大海里打捞中。”
柯南：“……大海？”
“那叫‘大海捞针’。”副驾驶席上的志摩无奈地扶额，然后也往窗口探了探，“源小姐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的？”
源辉月：“新闻里刚播了，那位逃走的女性是两年前那起赌场案件的涉事人吧？”
见他愣住，她体贴解释了一句，“刚刚羽野桑也看到新闻了，她还记得她。”
“……这样啊。”
“现在有那位受害人的线索吗？”柯南积极追问。
“有啊。”伊吹从车窗递出来一个平板，上头是一段视频，“我们刚刚去了她之前停留过的那家药店，这是从老板那里拷过来的。”
志摩一秒没看住，他这位自来熟的搭档就把他们的案件信息全卖了。眼睁睁地看着源辉月和柯南开始凑到一起看视频，他默了默，干脆自暴自弃地加以解释，“那位女性的全名是青池透子，就像羽野桑说的那样，她在两年前的那起赌场案件中被逮捕过，一年前刑满出狱。她在狱中考取了会计师资格证，出狱后在某个电脑配件公司找到了一份当出纳的工作。”
视频中的女性正在要求药店的店员替她包扎腰间的枪伤，柜台上的纱布染满了血，源辉月刚看了一眼就被反应过来的弟弟眼疾手快捂住了眼睛。她的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最后看到的画面，受着枪伤满脸苍白狼狈的女性以及她背后打开的行李箱里装满的现金，和志摩警官刚刚讲述的那个近乎是教科书一般的浪子回头的经历放在一起，仿佛是发生在两个平行时空的故事。
直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将它们联系到了一起——“那个公司其实是隶属于某个暴力社团名下，公司经过了青池桑的手入账的资金，基本都是用来洗钱的赃款。”
“所以她其实也尝试过想要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的对吗？”
刚刚被血刺了一下，虽然隔着屏幕，她还是条件反射地有些不太舒服。源辉月干脆揉着太阳穴，放任自己靠在了弟弟肩上，听着他的声音落在耳边，“……只不过因为有了案底，所以正常的企业不愿意录用她。”
他的声线明明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却莫名沉淀着一种见惯沧桑的成熟和无奈。
志摩：“……差不多就是这样，青池桑入职这家公司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它的背景，她的律师说，她曾经说过不想再和暴力团体扯上任何关系了。”
然而说是人生无常也好，老天爷就是个喜欢逮着一个人玩弄的贱人也罢。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肯录用她的公司，以为自己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的时候，才发现命运并没有终于对她露出怜悯放了她一马，而是随手一推将她再次推进了泥坑里。
“青池桑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那个□□的人发现她带着钱跑了，正在追击她。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没办法判断她会往哪个方向跑。”
“一般情况下带着大笔现金，又被人追杀，最大的可能是逃出国吧？”柯南自然地开始跟两位警官讨论。
“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目前也在盯着附近通往机场的长途客车站以及网上的订票信息……”
有血的部分就那么几秒钟，柯南给她挡了一会儿之后就放下了手，就着他们的讨论，源辉月看完了那段视频，顿了顿，又慢慢往回拉。
新闻中的那张图片就是在这个监控视频中截出来的，她再次拉回去看了一遍青池透子和抬头直勾勾看向摄像头的那一幕，然后敲了个暂停。
女性的视线冷漠中带着一丝决绝，像是在像什么东西宣战一样的目光。
“辉月姐姐发现什么了吗？”柯南问。
“……还没有。”
和那道目光对视了片刻，源辉月这才把窗口关上了。文件夹里除了这个视频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某个街区的细节，重点是上头若隐若现的血色手印。
“这是青池桑留下的，但是我们已经绕着这几个地方转了好几圈了，没找到她的人影。”伊吹趴在车窗上适时解释，一边自言自语道，“她到底要去哪儿呢？越是危机的关头，越能够暴露出一个人的本性。青池桑现在算是命悬一线吧，她会去干什么呢？”
源辉月正在滑动照片的手一顿，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得有道理。”
“是吧是吧，你也觉得有道理吧？”
伊吹警官十分好哄，简简单单的一句夸奖立刻让他脸上愁色一散，重新变得高兴起来，甚至给人种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在他身后摇来摇去的错觉。
“……”志摩一未无情地打击自己的搭档，“有道理也没用，我们现在还是不知道她会去哪儿。”
“不要这样说嘛志摩酱，顺着这个思路努力去思考，我们一定能够想出来青池桑的目的，对喵？兔子酱。”
“兔子不是这样叫的吧，而且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在这儿？”
“因为刚才的店员说可以拿走。”
“那你也别真拿啊！”
源辉月和柯南：“……”
自从认识这对搭档以来，她时常觉得这两人去说漫才说不定比当警察更有发展前途。
她看着志摩警官口中的“这玩意儿”，那是个背对他们坐在车窗后头的玩偶，“这是什么？”
“是青池桑做的哦，就放在她打工的那家店里。”
伊吹拿起那只玩偶兔子，从车窗里伸出来笑眯眯地晃了晃，“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随着他的晃动，兔子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过一点剔透的光。
车下的两人同时一怔。
“能给我看看吗？”盯着玩偶看了几秒，源辉月忽然说道。
伊吹爽快答应，“可以啊。”
曾经有一段时间，网络上很流行各种教人用粗毛线做手工的小视频，玩偶、围巾、手套，充斥着满满的少女心。这种用毛线勾的手工玩偶源辉月自己家里也有，只不过她很肯定那绝对不是她自己做的，大概是以前的某个朋友送她的礼物。她现在拿到了手里的这只兔子和她家中那几个用的针法不太一样，明显简单很多，但依然可以看出编织者的用心。
“听和她一起工作的店员说青池桑平时是个安静朴素的人呢，会自己做便当，闲着的时候喜欢编一些这样的小玩意儿，听起来跟吃素的兔子酱差不多的性格，但果然也跟兔子酱一样，被逼急了之后就会使出让狼也吃惊的强烈反抗啊……”
在他的碎碎念中，源辉月蹲下身和柯南一起凝望着那只兔子，粉色的兔子君竖起长长的耳朵，抱着有它身体一半大的毛线蛋挞，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在阳光下无辜地回望过来。
源辉月在心里安静对它道了声歉，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它的眼睛周围摸了摸，然后微微一顿。
她的指尖轻轻用力，往下一按，充作眼睛的纽扣就被轻而易举地从玩偶兔子的眼眶里取了出来——当时做这个玩偶时，青池果然在这里采取的可拆卸的设计。
捏着那粒红色的“眼睛”，源辉月抬眸和弟弟对视了一眼，两人再次在这一眼中确认对方和自己想到了同样的东西。
小侦探：“……青池桑带走的那个行李箱里有一只比这个大一圈但是一模一样的兔子。”
源辉月轻描淡写地点头，“宝石。”
“啊？什么什么？什么宝石？”
望着他们这一系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伊吹正疑惑着，身边忽然窜过去一阵风。他下意识回头，就见到自己的搭档仿佛被提醒了一般，飞快地取下安全带从车上跳了下去，直奔地上的柯南。
准确来说是直奔他手上的那个平板，并且大喊了一声，“那个视频！”
不等他详细解释，柯南就已经把那个视频调了出来，并且准确拉到了他要找的画面，然后把平板反过来。
“这里，青池桑带着的那只兔子眼睛的位置果然是空的。”
“纳尼纳尼？”伊吹蓝懵逼地看着自己的搭档好像忽然就跟别人心有灵犀起来。
两人进行了一番让他更加云里雾里的对话，然后志摩拿着平板飞快地回到了车上，一手扣上安全带一边催促道，“走，我们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诶诶？所以去哪儿？”
“回去她到过的位置，找珠宝店，赶快！”
伴随着急促的声音，面包车飞快启动，一个转向，顺着来时的路线狂奔而去。
被留下的源辉月站起身，和弟弟一起看向那辆面包车的背影，“蜜瓜蜜瓜”的儿歌还欢快地追在车后头飘荡。
柯南：“……这只兔子怎么办？”
“带回去给羽野吧，”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被落下的玩偶，源辉月慢悠悠又把兔子酱的眼睛还了回去，“仔细一看不是跟她很像吗？”
与此同时，正在往回路飞奔的车上，虽然没太明白但依旧下意识遵循了搭档的吩咐的伊吹终于找到了机会问副驾驶座上的人，“志摩酱，你到底想到什么了，为什么忽然要回去找珠宝店啊？”
“青池透子带着那笔钱逃不了多久，就像那位侦探小弟弟说的一样，她最有可能做出的选择就是出国，逃到东南亚柬埔寨一带，那些□□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但是拎着一行李箱的现金，如何过安检是个大问题。”
一手支着抵着下巴，志摩一未紧盯着外头飞速掠过的街景，大脑像一台精密的电脑一样飞速运转着过滤过无效信息。
“所以最有可行性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带着的那笔赃款，兑换成宝石。”
伊吹一愣，终于将这句话和之前源辉月有些莫名的举动串联了起来，然后恍然大悟，“之后再将宝石放进兔子的眼睛里伪装成普通手工艺品，这样就不容易被安检检查出来可以轻易过关了，真聪明啊！”
“她之前在店里做的那些玩偶大概是在提前练习，等到了国外再把宝石拿出来卖掉，就能轻而易举地将那笔钱偷渡出去了。”志摩说，“所以现在不是感慨她聪明的时候，找到她可能会去的珠宝店，现在阻止她应该还来得及。”
伊吹立刻得令加速，然后握着方向盘又替自己刚刚的话做了个注解，“我不是说的青池桑，我是在说源酱还有柯南弟弟。只看到了那只兔子就立刻猜出了青池桑的计划，不是非常特别地聪明吗？简直像会读心术一样啊。”
志摩微微一顿，“……她聪明不是很正常？”
“纳尼纳尼？你以前认识源酱吗？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故事啊志摩酱。”
“没有故事，开你的车，赶紧要快点找到青池透子！”

第158章 她的世界（九）
源辉月和柯南拎着买好的酱油和饮料回家，羽野麦准备的最后一道菜也做好了。
一席人围在饭桌前坐下，除了少年侦探团的小孩子跑来玩的时候，博士家难得会这么热闹。阿笠博士显然很开心，就是有些不好意思，“全都是羽野桑下厨，我也没能帮上忙，而且要是羽野桑的朋友也能一起过来就好了。”
“我问过伊吹还有志摩他们了，可惜他们今天还要上班，还有桔梗，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忙。”羽野麦用毛巾包着砂锅的把手，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一边笑着道，“不过没关系，以后一定还有机会。”
“说得对，啊，对了，这个月再过几天就是小哀的生日了，到时候我们也给她开个生日宴会一起来聚一聚吧？”
源辉月正站在桌边开饮料，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灰原的生日也在六月份？”
正拿着碗筷走进客厅的灰原哀脚步一顿。
博士没发觉有什么异常，笑呵呵地诚实点头，“对啊，是六月……”
“六月二十二号哦。”
稚嫩的童声忽然横插了一杠子，柯南洗完手从厨房出来，积极抢答，“步美他们讨论的时候我听到的，正好是巨蟹座的第一天。而且博士，这种惊喜不要提前说出来啊！”
被他打断的阿笠博士一愣，下意识张了张嘴朝他看去，在他看起来十分乖巧的目光下纠结片刻，又把准备说的话咽了下去，默默地点了点头认下这口锅。
羽野麦倒是闻言有些意外，“原来哀酱是巨蟹座吗？”
“是啊是啊，完全不像吧？”
抱着碗筷，灰原哀瞥了一眼这位正在和大姐姐装小孩的名侦探，凉凉地说，“是啊，我一点都不居家还真是对不起了。”
柯南：“……喂。”
直到察觉到源辉月的视线终于从这边移开，开始专心倒饮料，他终于松了口气，这才转向刚刚猝不及防插了自己一刀的同伴，虚着眼道，“我是在帮你圆场诶。”
“我知道，谢了。”
这个道歉听起来尤其不走心，他干笑了一声，“话说回来，你的生日真的在六月？是六月几号？”
“……”灰原哀不知为什么默了一下才低声开口，“六月二十一。”
“这不是和辉月姐姐的生日在同一天？”
“是啊，”灰原哀淡定地端着碗筷越过他往前走，“所以你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吗？记得买两份哦，我要PRADA最新款的那个包。”
柯南：“……哈？”
羽野麦搬到博士家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和一老一少相处良好。她原本的工作就是幼教，性格本就温柔又有耐心，很善于和小孩子相处——无论是灰原妹妹这样的假小孩还是阿笠博士这种老小孩，而小丰小朋友也是个性格皮实外向的小孩子，因此餐桌上倒是并没有多少强行混入两个陌生人的尴尬，气氛很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不能出门就只好天天在家琢磨厨艺的原因，羽野的手艺很好，得知源辉月喜欢中餐还特意去学了两个华国的菜色。一餐饭吃到了下午，源辉月和柯南也没有立刻回去，几个小孩子借用了博士家的大屏幕打起了柯南带来的游戏。
源辉月之前写过的一本小说被常盘集团旗下的游戏部看中改编成了游戏脚本，新游戏做好之后还没发售就先给她送了过来，说辞倒是非常得体，邀请她帮忙测试，提提意见。
就着游戏噼里啪啦的音效，她慢悠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背后的游戏区里，几个小孩各自拿着手柄，在羽野麦的带领下大杀四方——是的她居然是个游戏高手。
在屏幕上再次蹦出一个“Legendary”的喝彩之后，连某位芯子是高中生的小侦探都有些震惊了，“羽野姐姐你打游戏这么厉害吗？”
“因为在家里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啊。”羽野麦盘腿坐在地上，笑眯眯地说，“桔梗之前怕我在家里无聊，给我买了很多游戏，慢慢地就把手感练出来了。”
一边说她一边回头看向沙发上的人，“源桑，你真的不一起吗？”
源辉月平静地阅读着手机上的页面，“我已经打通关了。”
“诶？好厉害！”
柯南默默地拆台，“被一个高手全程带过去的。”
常磐集团这款新游戏采取的游戏模式可以单机也可以联机，现在正在测试阶段，能够拿到邀请码的基本都是有名的游戏高手，比如那位一路把源辉月carry到通关的大神。
如果没有他，以源大小姐的游戏水平现在大概应该还和她弟一样卡在第一章地图找不到出口。
淡定地撇了一眼拆台的弟弟，源大小姐轻描淡写地说，“那我也通关了。”
错过了大神的上线时间导致至今依然在卡关中的名侦探，“……呵呵。”
目前游戏的组队上限只开放了三个，小丰小朋友在一旁羡慕地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扒拉了一下羽野的手，发出了向往的声音，“麦酱，我也想玩。”
“嗨~给你吧。”
羽野麦爽快地放手，将手柄递过去的同时，接过他捏在手里玩了半天的兔子，然后这才发现这个玩具以前没见过。
“诶？源桑，这个是你们刚才带回来的吗？”
柯南百忙之中往这边扫了一眼，“啊，那个是买东西的时候送……”
“青池透子织的。”
他善意的谎言还没说出口，源辉月已经平淡地打断了他。小侦探一怔，飞快地回了一下头。
“青池……”羽野愣了愣，随即居然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啊，是她吗？中午新闻上的那个女孩子？”
源辉月淡淡点头，“对，我们出门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在查案的伊吹和志摩。”
“……这样啊，所以，她果然还是和□□扯上关系了？”
“差不多吧，虽然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她在入职之后才发现了那是柱之江组用来洗钱的公司。”她随口念了一段，“‘明明是中介介绍的工作，太可笑了，我居然又一次沦为了暴力集团的傀儡，本来还以为我终于可以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在推特上是这样说的。”
“推特？”
柯南回过神，立即把手柄往旁边的阿笠博士手里一塞，连游戏都不管了，飞快地跑了过去，“辉月姐姐你找到那位青池桑的推特了？”
“嗯。”源辉月此时的手机上正是青池透子的推特页面，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兔子。
有种说法是在说话不用负责的网络世界，人们表现出来的形象往往更加贴近一个人的本真，如果按照这样来看，青池透子本人似乎的确是个攻击性并不太强的食草动物性格。
堕入风俗业和一年的监狱经历彻底将她的人生从正常轨道上推了下去，她没有朋友，大概也没有可交心的家人，于是将网络当成了唯一能够吐露心声的树洞，发的推特几乎就是她的日记。
“‘大家都以为那是家普通的商店，如果我没有经历那些事情应该也不会留意。社长以为我是个没有思想的蠢女人，毫不怀疑地派我去汇款……’”
正在打游戏的几人注意力不知不觉也被吸引了过去，阿笠博士迟疑地问，“所以说那位青池桑在入职后不久就发现了那是家□□控制用来洗钱的公司，手里应该也握有证据，那她为什么不报警呢？”
“因为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一个淡漠的声音说。
其他人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去，说话的是灰原哀。小女孩坐在电视机前依旧拿着手柄打着游戏，看起来漠不关心的样子，却仿佛能够远远地和那位正在逃亡的女性感同身受似的，说出的话犀利而又凉薄，像飘在水面上的浮冰，“沉沦在黑暗中的人，就算勉强挣扎着逃出去了，也不会被光明的世界接受。不过是再一次轮回而已，就算报了警，下一家肯雇佣她的公司也会是同样的情况。”
“到时候怎么办，再报一次警吗？之后她可能就彻底无路可去了哦。”她微微回过头来，明明神色没有多少波澜，眉宇间却依稀仿佛挂着一点轻嘲。
阿笠博士愣住，似乎没想到这么远的部分，一时竟无话可说。
“……”柯南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保持着沉默。
没有参与以上这一番谈话的源辉月还在继续往后翻，青池透子的日记里琐碎的事情很多，对生活的抱怨也有，一点一滴的细节渐渐搭建出了通过她的眼睛所看到的那个世界。
□□在社会上横行，轻轻松松地赚着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够不着的脏钱，议员被爆受贿也不会被检察院起诉，政治家贪污了公款却依旧可以大摇大摆地决定着屁民的人生轨道……
而被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踩在凡尘里的普通人，要使尽了浑身解数在泥泞里打滚才能艰难地活下去。
源辉月安静地往下又翻了一页，青池透子慢慢掌握了那个□□洗钱的全部流程，然后某一天她鬼使神差地从中截下了一笔钱。
对比每天在这个过程中轮转的巨大资金流，这笔对普通人来说不小的金额在里头连零头都不到，这点缺漏居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之后她就一发不可收拾，在每次打钱的时候，用自己身份的便利，轻而易举地截留了部分资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再次弄脏了自己的手，却并没有因此停下来，在日记中近乎以一个近乎上帝视角的角度，冷静又清醒地纪录着自己的灵魂再次沉沦的全过程。
这时候除了还暂时不懂世事的小丰，其他人也没有心思再打游戏了，不知不觉全都围到了沙发旁边。
“‘等这个抽屉被填满后，我又要去哪儿呢？’”阿笠博士看着推特里那句迷茫的话，“看起来青池桑似乎并没有用掉那些截留下来的钱啊，也没有决定好要怎么用，那她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
源辉月：“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够做到的反抗。”
她静静望着手机页面，那是青池透子发的最后一条推特。
【等这个抽屉被填满后，我又要去哪儿呢？到哪儿我才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呢？】
最后看了这句话一眼，她平静地暗灭了手机，抬眸一扫，这会儿除了灰原哀还在电视机前陪小丰打游戏，其他人全在这儿了。
“警方已经在通往机场的各大路口布防了，她逃不了多久的。”
“额……”阿笠博士默了默自己的后脑勺，“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总感觉有点残酷啊。”
“残酷也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源辉月仿佛并不为所动地淡淡做出总结，“行了，都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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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她的世界（十）
前几天哈罗狗狗都在博士家，每天定时提醒睡觉的小助手不在，源辉月和柯南头天晚上沉迷新游戏，齐齐睡晚了。到了下午，柯南弟弟作为小孩子还能保持旺盛的精力，源辉月却已经困得有点撑不住。
阿笠博士适时表示他家里还有空着的客房，源大小姐向来不会为难自己，闻言只思考了片刻就从善如流地表示了感谢，让柯南带着自己去了楼上的房间休息。
上楼的时候她收到了伊吹给她发来的邮件，青年像只活泼的大型犬，十分自来熟地在邮件里给她汇报他们已经找到了青池透子兑换宝石的那家珠宝店，只不过去晚一步，她已经拿着宝石离开再次失去了消息。现在他们正准备前往她之前打工的那家公司门口蹲守，看看□□那边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源辉月诚恳给他发了一句“加油”。
“辉月姐姐之前是怀疑青池桑跟辰井组有联系吗？”柯南走在她旁边问。
源辉月收起手机，“嗯？”
“你一向不怎么关心多余的事情的。”小侦探瞥了她一眼，“虽然青池桑的经历有些特殊，但也还没特殊到能够引起你的兴趣的地步。果然是因为辰井组吧，你会忽然关注这个帮派应该也不单纯是因为羽野桑？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在玉龙寺遇到的人？”
她弟向来跟她心有灵犀，她也不太意外她能够想到这里，爽快点头道，“对啊。”
鞍马山源辉月被绑架的那个案件，到目前为止明面上的主谋西条大河和暗地里的主谋水尾家都已经被捕，相马家那边虽然没有明确证据表明他们参与了此事，但是她爹源宗政作为一个政客，行事根本不需要证据，他在政坛横行霸道几十年，作为一个名字都不能被提起的大魔王，从来没有跟人讲道理的道理，所以相马家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尤其“精彩纷呈”。
几个主使者看起来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但只有真正了解这个案子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
当初在玉龙寺里，龙崎郁夫准备带着源辉月逃出去时，在走道上正好倒霉地迎面撞到了回来的西条大河。那时候跟西条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带着鬼面面具，还通过变声器和源辉月说了几句话。
就是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有被抓到。他不是水尾家的人，也不是相马派去的杀手，他是在暗地里隐藏得最深的第三波人，只露面了那一次，后头就再也没出场过。
据西条大河后来交代，那人是辰井组介绍过去的，他是辰井组的大客户，双方一直合作得比较愉快，所以中间人带着那个鬼面人找过去的时候，他斟酌之后同意了对方的要求。只是后来警方根据他的口供找到那个中间人时，对方已经死得透凉，那个神秘的第三方于是也暂时成了一个迷。
辰井组背后实际上受到工鸟控制，组织的高层基本都只是摆在台面上好看的傀儡，所以想找到那个神秘的鬼面人，只能先找到工鸟。
“不过看起来那位青池桑确实跟工鸟没什么关系。”源辉月拉开客房门，淡定道，“是我一开始想多了。”
柯南不知不觉跟了进去，“如果是工鸟的话，羽野姐姐更加熟悉吧。话说，你跟那位桔梗队长是不是聊过什么？为什么你忽然就答应帮她照顾羽野姐姐了？”
“这个啊……”
源辉月走到床边上，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弟弟，“唔，柯南君，你这是要跟姐姐一起睡？”
小侦探倏然愣住，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床，脑子里刚刚还在思索的问瞬间忘了。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露出一个干笑，“不、不用啦，我先下楼了，那姐姐你好好休息……”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人就飞一般地跑了，徒留最后几个音节落在楼道里，几乎带起了回声。
望着弟弟跑远的背影，源辉月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拿出手机，给楼下的羽野发了个问题。
【你照顾小丰的时候，如果说起要和他一起睡觉，那孩子是什么反应？】
大概没有在玩游戏，羽野麦回复得很快。
【诶？很高兴啊】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很喜欢和大人一起睡的吧。】
一段话后头还带了个温馨的笑脸符号，源辉月望了一眼那个笑脸，眼睫垂了垂，保持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收起手机。
“……这样啊。”
.
柯南几人在博士家里打了一下午游戏，因为是测试版，游戏难度没有完全调节好，就算是在一群人中能够算高手的羽野麦，带着几个小孩浩浩荡荡杀到了第三张地图，最后也跪倒在了第三关的最终BOSS前。
主要原因是对手太神，以及队友太神游——说的就是某位手滑了一下午的名侦探。
最后在灰原哀的怒视中，今天格外超常发挥的手残侦探干笑着把手柄让给了小丰，然后得到了茶发女孩“还不如一个真正的七岁小孩打得好”的评价。
“所以呢，你到底在心不在焉什么？”
游戏流程不全是打怪，中间还需要玩家做一些任务来获取更好的装备。操纵着人物在地图间跑来跑去的间隙，灰原哀随口问身边的人，“走神了一下午了。”
“那个啊，我在想青池桑，她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柯南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刚刚我发消息问了伊吹哥哥，警方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她身上还有伤，在外面耽搁这么久真的没问题吗？”
灰原哀：“她的伤在哪儿？”
“好像是这个地方，应该是最开始逃跑的时候意外被子弹擦到了。”
灰原哀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他比划的部位，“那个部分很接近脏器，如果她真的被子弹打伤了脏器部分的话，过了这么久应该已经失血过多没救了。你确定警察一直没找到她不是因为她早就死在某个地方了？”
“诶？”柯南一愣。
“……开玩笑的。”茶发小女孩淡淡地改口，眼睛继续凝视着屏幕，“人对自己的伤势多少都有点自知，她身上就带着钱，如果感觉撑不住了会自己去找医生求助的。”
“但是到目前为止，警方没有收到医院的报警电话。”
“如果是地下的黑医就不会报警，她以前不是在地下赌场工作过吗？那时候认识了类似的人也不奇怪吧？”
“额，说得也是……不过话说回来，”看了身边人一眼，柯南奇怪道，“你还挺关心这个案子的嘛，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进去呢。”
“啊啦？难道不是某个人一直在啰嗦的原因？”
“我哪儿有‘一直’啊？”
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打断了两人的日常互怼，紧接着是羽野麦欢快地打了声招呼。
“啊，源桑，你醒了？”
柯南回头看去，就见源辉月正揉着眼睛慢吞吞从楼梯上走下来，大概是刚醒，发尾有一点乱。
“嗯……几点了？”
“快五点了哦。”小侦探顺口回答，“辉月姐姐你睡到现在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源辉月：“……你也没喊我啊。”
她慢悠悠走到沙发前坐下，顺手揉了揉摇着尾巴凑上来的哈罗。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停留在新闻频道，大概是屋子里的其他人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等一个结果。
“对了源桑，青池桑刚刚又发了一条推特。”羽野麦把手柄给了博士，走了过来。
“嗯？”
源辉月接过她递过来的平板，往上扫了一眼。
【我想要赌一把，虽然一直以来我从来没有赌赢过。】
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之前，几个字陈列在一起，字里行间有种淡淡的自嘲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安……”羽野麦抿了抿唇，低声说，“她到底想做什么呢？真的只是想要逃跑吗？为什么要用赌一把这样的词呢？”
“那个，可能是青池桑以前在赌场工作过吧。”柯南解释，“所以习惯性地用了类似的词语。”
灰原哀平淡却犀利地加以评价，“所以说，曾经在黑暗中生活过的经历终究会在人身上留下印记，改变了的东西就算时间过得再久也回不去了，所谓的重新开始只是一个美好的幻影罢了……”
“喂，灰原！”
柯南连忙打断了她，一边回头看去。好在这句话声音很低，听到的人只有坐在她身边的他自己，连旁的阿笠博士和小丰因为专心致志于面前的游戏都没有注意。
他长长吐出口气，“不要说这样的话啊。”
“怎么？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这也太悲观了……”
没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小小争执，源辉月望着平板上那条最新的推文看了一会儿，然后指尖在屏幕上一点，又拉着画面往回翻。
这个推特账号是青池透子出狱之后注册的，她之前只是挑着和案件有关的部分粗略扫了扫，这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闲了吧，她莫名将页面翻到了最前头，然后看到了青池透子发的第一条推特，时间是出狱之后大概半个月。
【今天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乞讨的老婆婆，我给她买了一个包子，被她感激地道谢了很久。可惜我能够做到的只有这个了，在监狱里赚的钱已经快用完了，如果再不快点找到工作的话，说不定也会变得跟她一样，所以这算是提前帮助了未来的我吗？】
“……”
源辉月的视线安静地落在当中的某个词上，这时候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是一个救援机构投放的公益广告片。
被其中一个词汇吸引，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怔了怔。
“……柯南，现在几点了？”
“诶？”
这个问题她刚刚已经问过一遍了，小侦探疑惑地看了看手表，给了个精确的答案，“五点十分，怎么了，辉月姐姐？”
源辉月拿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指尖刚碰到屏幕，又莫名有点迟疑地停了下来。没等她迟疑出结果，一个号码忽然抢先一步拨了过来。
铃声落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一串回音，柯南看着她好像忽然被惊醒，仿佛有了某种预感般，微怔地望着来电提醒沉默了两秒才按下了接听。
“莫西莫西？”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柯南：“怎么了？”
源辉月放下手机，在原地安静了片刻，慢慢开口，声音有些轻。
“……青池透子死了，失血过多，警方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灰原哀的手猛地一僵。
她一个晃神的功夫，屏幕上的游戏人物没能躲开BOSS的最后一击，血条瞬间见底，双腿一弯，倒了下去。
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真正七岁小孩小丰遗憾地哀嚎，“啊，就只差一点了……”
电视的屏幕顷刻灰暗，紧接着播放起人物死亡的过场动画。
没能被玩家成功打倒的BOSS发出狂笑，化为夜幕再次笼罩了整片天地，游戏中身为暗精灵却向往光明的主角最终倒在了荒野中，只留下遗言和哀伤的歌谣一起回荡于天地。
“我不会放弃的……直到找到能够让我这样的人也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的地方之前，我不会放弃的……”

第160章 她的世界（十一）
源辉月和柯南直到吃完晚餐才从阿笠博士家出来，带着终于领回来的哈罗。
彼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深深浅浅的夜色覆盖在天空上，星子零零碎碎不见几颗。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两侧灯光斑斓。
“伊吹哥哥说警方没能追回青池桑带走的那一亿元现金，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随身带着的那个行李箱是空的。”
“这样啊。”
“之前朝她开枪的那两个人也被警方抓到了，罪名是故意伤人罪、私藏枪支弹药以及袭警，全部加起来应该会被关进去十几年吧。”
“是吗？”
“辉月姐姐觉得青池桑最后把宝石藏到哪儿了？”柯南抬头问，有点迟疑地说，“警方那边目前是怀疑她可能半路扔掉了，因为意识到自己赌输了，也不想交给警察，所以有可能在坐车的时候从窗口扔了出去，因为没打算交给任何人。”
源辉月忽然停下脚步，朝某个方向看去。柯南也跟着回头看了看，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米花大厦附近，也就是之前青池透子停留过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公益广告牌立在道路旁边，前面警方拉的黄色警戒线还没撤，吸引了不少路人经过时好奇回头打量。
青池留下的手印孤零零停在广告牌的侧面，这会儿天色暗，和广告牌鲜红的底色混在一起，倒是看不清楚了。商店的灯光从斜侧面照过来，恰好将广告牌右侧睁着眼睛的小女孩和旁边的宣传语笼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
【无处可逃，无计可施的少女们
请向这些无处可逃的少女们伸出援手
因为[你是女孩]所以食物和医疗只能捡剩下的
请停止将她们称作[不幸的少女]
你的善意可以将她们从歧视和贫穷中拯救
为了让女孩也获得[活下去的韧性]和[改变未来的力量]
请支持我们
——国际女孩援助中心】
下意识在心中将这行宣传语默念了一遍，柯南脑海中忽然一道电光闪过，蓦地怔住，“难道……”
“现在几点了？”源辉月忽然问。
今天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小侦探回过神低头看手表，“七点过五分。”
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掠过一颗“流星”。两人站在夜幕下抬头看去，目送着它划过东京的天空，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天际。
那是一架刚刚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的飞机。
“英国的方向，就是那一辆吧。”源辉月一手挽起耳边被风带起的碎发，淡淡地说。
柯南：“……辉月姐姐。”
他看着黑发美人慢悠悠地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忽而展颜一笑，在东京的夜色中漂亮得就像刚刚划过去的流星。
“你刚刚说错了哦，弟弟，她赢了。”
.
一个小时之后，柯南在家里的阳台上拨通了阿笠博士家的电话。
“博士，灰原在吗？”
“在啊，正在和小丰一起看电视。”阿笠博士回头看了看并肩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小小的身影，一手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小哀今天好像心情很不好，你们走了之后我本来提议说继续打游戏，因为之前就只差一点就能通关，但是小哀却拒绝了，说不想玩了。”
“你把电话给她吧。”
那头的博士应了声“好”，然后似乎就把电话放到了一边，没过一会儿，线路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听筒被人拿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灰原哀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冷感。
“你还记得青池桑的推特账号吧，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看看？”
“……”
那头似乎无言了片刻，但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
许久的沉默之后，灰原哀终于再次开口，“然后呢，你特意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这个？让我看看一位试图反抗自己的命运失败的女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抱怨？”
柯南一愣，“诶？抱怨？”
“‘最后一件事，让我来帮助你，你一定会自由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无处可逃，无计可施……’不就是在抱怨吗？对这个只能编织美梦，却绝对不会成真的世界，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不是啊。”小侦探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哑然失笑，“灰原你果然不怎么用推特啊，你看错了。”
“……看错？”
“推特发文的规则是最后发的文字会显示在最上面，所以你刚刚念的那段话顺序反了。正确的顺序应该是，‘看来我也走到头了’……”
看来我也走到头了
这毫无意义的人生
又是谁决定的呢？
柔弱无力的女孩子
无处可逃，无计可施
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你一定会自由
让我来帮你
最后一件事……
灰原哀在电话那头倏然怔住。
“所以说，灰原，”柯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很低，但落在她耳边异常清晰，“青池桑没有输，她成功了。”
半个小时之前，源辉月和柯南找到了青池透子寄出快递的站点，站点的工作人员对她的印象格外深刻。
“你们说那个女孩子啊，我记得她，因为好像特别开心的样子，笑得也很好看。”
“她的确寄出去了一个兔子玩偶，说是自己亲手做的，很珍贵，怕对面不明白它的价值所以要写清楚。还说因为以前手头很紧，这还是第一次做捐助，所以想一定要做好。”
“这是她留下的单据，你们可以看看。”
…………
“那两颗宝石被青池桑捐给了‘国际女孩救援中心’，在寄出人那一栏留下的名字是‘另一个女孩’。”
“她本来就没打算逃到国外去，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把警察和暴力团伙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故意定了通往机场的班车让所有人以为自己要逃，实际上只是为了能够保证那个快递能够被成功寄出去。”
“现在那辆飞机应该已经飞出了日本领土，就算是警察也追不回来了。”
“灰原，青池透子没有输，她赢了。”
“……”
灰原哀握着手机怔怔地站在桌前，第一次，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视线不经意落在手机上盯着那只头像兔子看了几秒，她不知为何下意识把页面往下拉了拉，将青池透子最后发出去的那段推文再次看了一遍。
某位名侦探还在电话那头碎碎念，“所以说，辉月姐姐在下午接到伊吹哥哥电话的时候好像就已经猜到青池桑把宝石送去哪儿了，但是她居然什么都没说，一直拖到飞机起飞了才提醒警方去快递站点看看……”
“你说她是不是就是故意的啊？而且为什么这一次她居然比我提前这么久就推理出真相了？”
灰原哀终于回过神，她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在博士担忧的目光中背过身，故作轻松地掩下了带着一丝干涩的嗓音，“啊啦，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工藤君你又不是个女孩子，慢了一步很正常吧？”
“这跟是不是女孩子完全没关系吧！”
那头的工藤新一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变小后也跟着变幼稚了，居然被这句话逗得炸了一下毛。但还没等灰原哀抓住这一点继续，他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
“话说回来，灰原，你知道辉月姐姐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吗？”
不等她说话，柯南就自顾自道，“是昙花。”
“仙人掌科，原产地在美洲的热带沙漠里。在又热又干的环境里扎根，在看不见光的黑暗中开花，就算花期只有几个小时。它不是开给任何人看的，也不需要别人的承认。”
“一个人人生的意义，同样不需要别人来认可。”
“青池透子是，你也是。”
有很长一段时间，电话那头的人没说话，只听得到浅浅的呼吸在电流声中静静流淌，伴随着阳台上被风吹起的风铃音，像一条静默的河流。
好一会儿，柯南正要疑惑地出声时，忽然听到对面的人凉凉地说，“所以说你的意思是我的生命也和昙花一样，只绽开一瞬间，很快就要调零了？”
柯南：“？”
柯南：“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你的文字理解能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呵，真是对不起啊，我是学化学的，严格来说的确是理科生没错……”
源辉月擦着头发来到客厅的时候就看到弟弟虚着眼挂断了电话。
她眨了眨眼睛，“在和灰原桑打电话？”
柯南一声“呵呵”，视线扫过她还在滴水的发梢，转身去关窗，“是啊，跟她说了一下青池桑的事。”
“这样啊。”
源辉月点点头，放下毛巾，转身去找倒水。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
这句话滚落在的地板上，不知为何有点空旷又寂寥，让柯南正要去拉窗枢的手一顿。
“如果提前看到了那个广告，或者去她停留过的地方看一眼的话，警察应该还来得及找到她。”
“……”小侦探踮了踮脚尖将窗子关上，这才回过头来，“可是就算姐姐你提前发现了她要去站点寄快递，但是米花町的快递点那么多，警察不一定能够在正确的地点恰巧遇到她吧，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看着她慢慢垂眸喝了一口水，纤长的眼睫像水鸟安静地敛翼，然后也不知道是敷衍还是认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说得也对。”
然后她像是结束了这个话题，将水杯放回了茶几上，转身上楼。只是刚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般回过头来。
“说起来，弟弟，你真的没有在和灰原谈恋爱吗？我其实还是很开明的。”
这个话题比刚刚何止拐了一百八十度，反应迅速如名侦探都哽住了。
“……真的没有！而且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啊，你居然是真的误会了而不是在瞎编的吗？”
“因为你和灰原一直都有很多小秘密的样子啊。”
源辉月格外坦诚地朝他看过来，“而且我总感觉灰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是躲着我，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你？嘛，有一些心思敏感的小女孩对跟喜欢的人关系好的异性长辈会有一些微妙的敌意，这个我也可以理解啦。”
“完全，没有，这回事！你这么丰富的想象能力，放在你的小说里面不好吗？”
以及，他真的要严肃和灰原谈一谈她躲着源辉月的事了，否则天知道这个职业小说家的姐姐还能开出多少脑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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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她的世界（十二）
因为情节曲折离奇，结局出人意料，青池透子的案子在被新闻媒体报导出去之后，丝毫不让人意外地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她的经历也让许多人开始反思，为什么这样一个心地善良，且本质上来说并无什么大错一心只想过普通生活的女孩子最终却走到了这样一个结局。
刑满释放后的人员在社会上依旧会受到歧视的现象再次被热议，成为了这段时间各大社交平台上讨论的焦点。许多人认为应该专门成立一个机构给刑满出狱的人员介绍工作，防止他们因为生活窘迫再次走错路；但也有更多人反驳，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普通人的工作都难找，凭什么要优先照顾犯过错的人。
当然这其中还有另辟蹊径的，认为青池透子宁愿自己带着钱被□□追杀也不愿意向警方求助，背后肯定涉及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有个名字叫“特派员REC”的视频网站up主就是持有的这种观点，因为本身热度很高，被他带了节奏信了他邪的人还不少。
这天在咖啡厅的时候，源辉月就听到临桌的客人正在讨论这件事。
其中背对她而坐的男士显然就是相信这套鬼话的其中一员，他扬起手，仿佛手里虚握着一根指挥棒，口沫横飞地挥斥方遒。
“那是一亿元啊，谁会那么傻好不容易弄到了这么多钱却全捐给了不相干的人。我看这肯定是警方找的借口，那一亿元指不定是被警视厅私吞了，对外说就被捐给了慈善机构，没有办法追回，以为大众都是傻子……”
源辉月平静地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个傻子。隔壁是个相亲局，这位大腹便便的“成功人士”正在滔滔不绝地输出着自己的真知灼见，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陶醉，而他对面那位看起来精明强干的女性脸上的礼貌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看起来十分想要端起桌上那杯热咖啡冲着对面人灌下去，堵住那张闭不上的嘴。
源辉月有点同情的视线刚扫过去，意外和她对上，对方无声递过来一个“姐妹，求救”的眼神。
“……”
她看了看她，又瞟了一眼她对面那位将西装撑成了球的油腻相亲对象。大概是发现了她的目光，“成功人士”的声音更大了，大概是以为自己的“人间清醒”吸引了美人的注意，整个人宛如开屏的孔雀在进行一场激情澎湃的演讲。
“……”源辉月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咖啡厅的服务员收到消息立刻走了过来，弯下腰询问客人的要求。
“那边那位先生声音太吵了，能够请他出去吗？”她平静地问。
激情澎湃的演讲戛然而止，“成功人士”顿时涨红了脸，然后又由红转青，宛如装了个调色盘，十分好看。他双手一按桌子，正要站起来，服务员已经敏捷地侧过身挡在他身前，然后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含义不言而喻。
西装男愕然地看向他，“我也是这里的客人！”
服务员微笑，然后不等他开口，桌上的女士已经拎起包起身站了起来。像是连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她淡淡地扔下一句“真是太丢人了”，就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西装男被这句话砸得愣住的功夫，就被服务员礼貌但强硬地“请”了出去。
干扰源消失，咖啡厅再次恢复了安静，源辉月也终于能够继续她刚刚差点被吵断掉的灵感。她游手好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想起将正事捡起来，见天气正好，带着笔记本溜达到了安室透的咖啡厅，没想到撞到了这么个闹剧。
这会儿烦人的演员终于退了场，源辉月的注意力刚要回到电脑里的文档上，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跟前。
她抬眸看去，就见到刚刚那位相亲的女性去而复返了。
那是位相貌明艳的职业女性，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立在桌前像一支热烈的玫瑰。她随手一撩披在肩上的波浪长发，朝她露出一个笑，“您是辉夜老师吧？”
源辉月歪了歪头，“你认识我？”
“我是从事媒体行业的，这是我的名片。”
将一张印制精美的卡纸放在桌上，这位栗色长发的美人欠了欠身，爽朗笑道，“刚才谢谢您帮我解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似乎就是过来打声招呼兼道谢的，她说完这句就果断地离开了，行动间很有些雷厉风行的气质。
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源辉月这才垂眼拿起那张她留下的名片。
神木久美子，职业是记者，日卖电视台。
她回过头，咖啡厅悬挂在柜台上方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恰好就是日卖电视台的频道。
“前几日发生的枪击案件中，当街开枪后袭击警察的几位帮派分子已经被警方扣押。介于近日暴力团体的活动愈发猖獗，警视厅表示将就在这几日对某些过于活跃的暴力组织展开调查……”
“展开调查的意思是要对某些帮派组织开启强制搜查了吗，感觉警视厅这一次的态度意外的强硬啊。”
阿笠博士挠了挠后脑勺，拿着扳手转过身去，一边低声嘟哝，“是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啊，羽野桑，麻烦吧那边的螺丝刀递给我一下吧，羽野桑？”
被喊了两声，盯着电视怔住的羽野麦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应了声好，这才回头去摸工具箱。
阿笠博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累了，抱歉啊，麻烦了你这么多事。”
羽野麦把螺丝刀递过去，一边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啊，我觉得博士你的发明也很有意思。”
她正在帮阿笠博士打下手，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在帮忙收拾烂摊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定律，阿笠博士给柯南发明的装备，无论是太阳能滑板、变声器、麻醉手表甚至各种各样的窃听器……过程顺畅无比，且质量一个比一个靠谱，但是每当他想要进行一些比价无害的例如儿童玩具或者生活用品之类的研究的时候，就会经常性冒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可能有人的天赋就是点在当军火贩子上了吧。
其他发明过于奇思妙想大概也要分一半的锅。
羽野麦住在博士家给他打下手的这段时间，就因此增长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知识——比如说皮皮虾的眼睛能感知16种颜色这种知道了也没有什么鬼用的东西。
她学习到这个没有用的知识就是因为阿笠博士现在正在忙活的新发明，他试图模仿皮皮虾的视觉系统，想要创造出一款能够感知颜色和偏振光的超敏感相机，然后就翻车了。
试验台上那个皮皮虾形状的……姑且称之为相机吧，这会儿前端炸成焦糊，整只虾像是惨无虾道地被放进热油里炸过一遍，实验台上也一片狼藉。
于是这也让劳烦羽野麦帮忙收拾的阿笠博士更加不好意思了。
“……本来源小姐是拜托我们照顾你的，结果你来了之后好像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和哀酱”
“可是我这段时间住得很高兴啊。”
把地上垃圾打扫完，羽野麦又勤快地端来一盆水，将抹布浸泡到水里，轻笑着说，“之前和桔梗他们一起生活也很好，只不过因为桔梗要上班，小丰也每天要去上学。他们离开之后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不能出门，也没人跟我说话……”
她略微一顿，然后低头笑了笑，细碎的黑发从耳鬓滑下来，她白皙的手伸进水里捞出抹布，轻声说，“……其实还是有一点寂寞的。”
阿笠博士微怔，“……这，这样啊。”
“嗯！”
他实在不太会安慰人，嗫喏半晌也只憋出这一句干巴巴的话，只不过不等他抓耳挠腮地从那颗聪明的大脑中再拼凑点其他词汇出来，羽野麦就自己恢复了元气，“不过我没什么关系啦，主要是小丰，看到他和灰原桑相处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毕竟是我连累他不得不离开家里，还必须暂时和妈妈分开。”
“这也不是羽野桑你的错，我听说过了……”
谈话刚进行到这里，客厅的电话忽然响了。羽野麦下意识回头看看，然后笑着示意阿笠博士先去接电话。
她拧干了抹布，把实验台大致擦了一遍，发现焦黑的部分可能得上钢丝球。于是又调头去厨房找，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阿笠博士已经打完了电话，正急急忙忙地扯过一件外套往身上披，看到她路过立刻嘱咐道，“羽野桑，有一个购买过我的发明的客户说他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看看，应该到下午才能回来了。”
羽野麦了然点头，“路上小心。”
她目送着阿笠博士圆滚滚地滚出了门，然后继续去到了厨房在底下的柜子里找到了钢丝球，站起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灶台，忽然一愣。
今天早上他们起床有点晚，她这才发现家里两个小孩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忘了带便当，连便当盒带打包布还完完整整摆在灶台上。
羽野麦下意识拿出手机，正要给灰原打个电话，一条消息忽然在屏幕上跳了出来映入眼帘。
【方便见一面吗？】
.
源辉月从咖啡厅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今天安室透不在，她没在咖啡厅吃午饭。
咖啡厅距离她的家也就半条街的距离，她步行着往回走，一边思考着去哪儿吃点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约好的，最上小姐姐今天也请假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那束放在门口信箱上头的黄色蔷薇花。
那是今天早上送过来的，当时她已经出了门，家里没人，送花的妹妹给她打了电话被后被嘱咐将花放在门口等她回来拿。这会儿可能是晒了一上午太阳的原因，娇嫩的鲜花有点焉哒哒的。源辉月把花拿下来揽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在口袋中摸钥匙，手机忽然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提示，她有点疑惑地接起电话，然后听完对方在电话里说的事情，略微怔了怔。
一通电话打完，她思考片刻，转头在周围找了找，然后果然在街道的拐角处发现了一辆黑色的雪佛兰。
她径直走了过去，停在前侧的车窗前，屈指在窗玻璃上敲了敲。
车窗玻璃降下，驾驶席上的人回眸朝她看来，指间细长的香烟飘出一缕清淡的烟气。
源辉月望着他笑了笑，轻轻歪了一下头，慢条斯理地询问，态度看起来温和又礼貌。
“能够送我去一个地方吗，FBI先生？”
男人墨绿色的眼瞳凝望了她两秒，拉开车上的烟灰缸按灭了还没抽完的那半支烟，简短地说，“上车。”

第162章 她的世界（十三）
下午一点，等在教室的灰原哀终于接到了羽野麦送来的便当。
“呼……抱歉啊灰原桑，呼呼……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
她进了校门后就一路跑来的，此刻将便当递给灰原，顺势就弯下腰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气。
“上面那盒是你的，下面是小丰的……麻烦你转交给他吧。”
灰原哀点点头，看着面前的人终于缓过来，站起身和她告别。刚准备走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朝小丰的教室看了一眼。
“你有话要跟他说吗？”灰原疑惑道，“他刚刚去了洗手间，等一会儿就上来了。”
羽野麦一顿，然后摇了摇头，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又把脖颈间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然后她轻快道，“没事了，我走了。”
灰原哀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微微簇了簇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她好像有什么话没说，但是想想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晚上回去就能见到了。
一个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下，对方望了望走廊尽头，“嗯？是羽野桑来给你送的便当吗？”
“嗯，她说阿笠博士出门了。”
“这样啊，”柯南回头看看她，“话说回来，羽野桑在博士家住了一个多星期了吧，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她性格不招人烦。”灰原哀转头回到座位上，把自己的便当挑出来。
“诶？难得在你口里听到一句表扬的话啊。”柯南跟在身后走了进来，“不过相处得不错就好。”
灰原哀低头把便当打开，今天的便当是羽野麦做的，外观非常漂亮，还用饭团和胡萝卜给她捏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兔子。
她顿了顿，拿起筷子，“……无所谓吧，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诶？”
“你上次说的那个人，就算躲了十年，最后不还是死了吗？”
柯南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梨本健那个案子，“喂喂，你们的情况跟他不一样好吧？”
“啊啦，我可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望着那只兔子，灰原哀提起的筷子踟蹰了片刻，还是先伸向了旁边的章鱼香肠，“都是试图躲避追捕，千方百计地想要藏起来。”
她纤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个漂亮的人偶娃娃，“但是，人真的能够挣脱自己的命运吗？就算是青池桑，为了做出那一点最微小的反抗，也一样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不是吗？”
“……”柯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一串清脆的来电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回过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来电号码，忽的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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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某位FBI将源辉月重新送回了咖啡厅。
从车上下来，她弯下腰笑着对立面的人招了招手，“谢谢，拜托你了。”
青年似乎有点无言地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后重新启动了汽车。黑色的雪佛兰径直往前开出了这条街，绝尘而去。
源辉月站在咖啡厅门口认真思考着还有什么纰漏，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辉月桑？”
她回过头，就看到咖啡厅的帅哥店长从门口走出来，跟着看向街尾。这会儿雪佛兰已经开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十字路口，青年也没有在意，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辉月桑的朋友？”
源辉月思考了片刻，客观回答，“也不算吧。”
然后她看了看身边的人，转身往咖啡厅里头走，“你忙完了？”
“差不多，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安室透轻轻笑了笑，跟在她身后随手带上了门，“上午的服务员说辉月桑你把笔记本落在店里了。”
“我知道，故意放那儿的，反正我下午还要过来。”
“所以辉月桑是在准备新书？我能提前知道一下是什么主题吗？”
“主题的话……‘命运’吧。”
“诶？”
源辉月脚步一停，回头看向身边的人，蓝眸清冽如水，“你说，人能够挣脱强压过来的命运吗？”
她的这句话像个单纯的陈述句，像是并不需要回答，也像是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和青年略显怔然的灰蓝色眼瞳对视了几秒，源辉月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话题转了一百八十度弯，“说起来你既然已经回来了，是不是能做饭了？”
“诶？辉月桑你中午还没吃饭吗？”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安室透从容地继续跟上。
“没有，忙其他事情刚好错过了。”
“这样啊，想吃什么？”
这天下午，源辉月刚吃完她迟来的午饭，外头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突如其来地响起了一声炸雷。
她正疑惑地回头望向窗外，思考着这是不是预兆着又要下雨了，忽然收到桔梗给她发来的消息，组对课对辰井组启动了强制搜查，搜查令已经批下来了。
她挑了挑眉，直接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松田阵平。
这位公安警察大概正在忙，过了五分钟才给她简短回复了几个字。
【不是我们安排的。】
源辉月看完若有所思地捏着手机在手中转了个圈，跟公安没关系，这一次行动是警视厅的决定？
他们终于下决心对辰井组这颗毒瘤动手了？谁下的命令，时机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她正沿着这条线发散思维，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再次惊醒，叫魂一般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提前有了某种预感，这一次的铃声莫名其妙显得有些刺耳。
源辉月皱了皱眉，把电话接了起来。
打来的还是桔梗。
“源小姐，”那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尽量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羽野失踪了。”
几乎压着她的话尾，第二声闷雷轰隆滚落。
源辉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人真的能够挣脱强压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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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调查辰井组的紧要关头，重要证人失踪了。作为最后见到羽野麦的人，柯南和灰原哀第一时间被警察接到了警视厅。
羽野麦送盒饭到帝丹小学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在学校待了一刻钟之后离开，一点一十五分，学校门口附近的摄像头还拍到了她的背影。警方将周边的摄像全都搂了一边，终于确认了她之后的动向——离开帝丹小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博士家，而是去了不远处一个公交站台，等了五分钟，上了电车，坐了四站路下车，之后就失去了踪迹。
“那一带的周边都没有摄像头，范围太大了，来不及一一核实……”
“来不及也要查，去隔壁借点人手，还有机动搜查的人也赶紧让他们行动起来。周边的店铺呢，去挨个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
“警部，营业厅的人查了羽野麦的电话号码，她在一点五十分的时候拨出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只有半分钟，应该是她本人打的，但那个号码是个黑号，查不到登记人……”
警视厅里，搜查一科的刑警们来来往往一片忙乱。
柯南和灰原哀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茶发小女孩手里还捧着一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接他们过来的警察刚给他们做完笔录就被叫走了，所有人似乎都忙得脚不沾地，一时竟然也忘了还有两个小孩还在这里。
灰原哀慢慢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茶水放冷的涩味几乎带着点苦。
“你刚刚去打电话了？”她低声问。
她身边的人将视线从门外收回来，下意识回了声，“嗯。”
灰原哀没有再说话。过了几分钟，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柯南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然而对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安慰道，“不关你的事。羽野姐姐似乎是被人骗出去的，即便你今天记得带上了便当，她也一样会出门。所以不要想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她找回来。”
“……”
沉默片刻后，灰原哀微妙地避开了他的前半句话，而是语气淡淡地说，“听起来你已经有线索了？”
柯南：“啊，我刚刚用工藤新一的名义给目暮警官打了个电话……”
话音还未落，门外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两人中断对话回过头，就见到几个刑警正压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男人从外头经过，被押着的人似乎十分不满，还在大声叫嚷着，“警察就能够随便抓人了吗？小心我曝光你们，我一定要曝光你们！”
“那是谁？”灰原哀疑惑地问。
“特派员REC。”凝视着那人的背影，柯南的声音略低了几分。
“谁？”
“一个NOW TUBE网站上的up主，专门发布和警方有关的时事新闻，视频的解说都有些诱导性倾向，似乎本人对警方有些意见。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羽野姐姐的位置就是被他通过网络挖出来的。”
“十天前，你用小号在大量社交平台上发布了同一条消息，假装自己是独居老人，寻找失散的女儿和孙子，还附上了相关照片。”
审讯室，一张打印出来的彩页文档轻飘飘落在了长发男人面前，正是他之前发的那条推文，照片里被“失散的女儿和孙子”正是羽野麦牵着小丰上学的场景。
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儿岛弓快漫不经心地又把它扔回了桌上，“那又怎么样？只是在社交网站上说几句话而已，不犯法吧？”
“这个人，是受到警方保护的重要证人。”审讯的警察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两年前一桩重要案件的举报人，被当时逃走的主犯怀恨在心，在地下世界悬赏一千万买她的消息。这些年一直被警方保护了起来，是你帮那位主犯找到了她。”
儿岛一愣，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抬起头。
“我们现在怀疑你和那位主犯有牵扯，你最好老实交代，你怎么得到的她的照片？”
“……”
怔愣地望了他几秒，又转头无措地看了看周围，似乎是确认了警察没有忽悠他，长发青年终于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露出了一点慌乱的神情，“不可能，这个女人不是个被通缉的骗子吗？”
警察冷冷地问，“你看到她的通缉新闻了？”
“我……”
“我再问一遍，谁给你的这张照片？你又把她的地址卖给谁了？！”

第163章 她的世界（十四）
“……据那个UP主交代，当时拿着那张照片去找他的人是成川岳。”
“你们一直在查的那小孩？”
源辉月转动着鼠标滚轮往下翻页，和白鸟通着电话的同时，一边在浏览儿岛弓快在NOW TUBE上的主页。
这个人最开始爆火是几个月前意外拍到的一起抢劫案件逮捕现场，因为是第一手资料，视频点击率飙升，之后他似乎就找到了流量密码，接下来发布的视频都和时事新闻有关。视频的讲解十分具有偏向性，对警方的行动进行了大量基于臆测的阴谋论，之前青池透子的案件里，第一个和主流唱反调认为她的死亡和临死前捐助的行为是警方扔出来的假消息的就是他。这位思想格外“特立独行”的先生还给自己取了个暗夜潜伏者雷克斯的名字，大概自认为自己是什么黑暗中的吹哨人之类的人物。
源辉月慢慢地将页面往下滑，“那位成川君是怎么跟他搭上线的？”
“成川岳本身是几个月前一起报假警事件的涉事人，当时他的几个同伴都被抓回了警局只有他跑掉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回家，似乎跟帮派分子混在了一起。儿岛弓快说成川主动找到了他，给他爆料那起事件是警方自导自演，他和那几个同伴都是无辜的。”
“然后他就相信了。”
源辉月找到了那个视频，淡定地点了点头，“这位儿岛君真的大学毕业了吗，他是不是应该从小学开始重修一遍？”
那头的白鸟对这个对儿岛弓快智商连小学生都不如的嘲讽假装没听到，“成川之后又跟他有过几次接触，告诉了他大量所谓警方的秘密情报，最后一次找他就是为了羽野。他们利用网络上人们的善心找到了羽野的位置后，成川私下里去接触了她，就是羽野桑去警视厅录口供那天。”
“那天？”源辉月搭在鼠标上的手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在警视厅门口发生的枪击案，有结果了吗？”
白鸟怔了怔，“暂时没有。门口的摄像拍到的车牌号是假的，没办法定位车主，那个人停车的位置也很隐蔽，正好在摄像头的死角。”
他听到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源辉月像是随口一说，“这样啊，那他对警视厅门口的监控还挺了解。”
“……”白鸟倏然愣住。
“已经可以确认是成川君把羽野骗出去的？”
清澈的嗓音再次从听筒中传来，白鸟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将脑海中浮起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怀疑放到一边，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目前最紧急的问题，“是，组对课那边正好正在搜查辰井组名下的几个事务所，我们已经和他们沟通过了希望他们能帮忙找到线索，最坏的可能是羽野桑已经落到了工鸟手里。”
这已经不能算是“可能”，成川岳很明显是辰井组的成员，他费尽心机把羽野麦骗出来，还能送到哪儿去？
可是他真的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吗？几个月前还只是普通高中生的少年，几个月后就堕落成了犯罪分子的帮凶，诈骗、贩毒、拐卖，几乎已经无恶不作。
他真的知道自己的人生最终会偏向何方吗？
和白鸟约定了调查有进展就通知她，源辉月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若有所思。
“现代的家庭教育观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忽然说。
正将她点的点心端过来的某位金发帅哥一愣，“嗯？为什么这么说？”
源辉月一手撑起脸，回头看他，湛蓝色的眼瞳中神色有些淡，像一汪沁凉的水。
“因为现在的小孩怎么好像都不太喜欢走正路了，一个个上赶着着往绝路上跑。”
几乎压着她的话尾，远方的天际再次滚过了一道闷雷。
入了夏后，天气愈发燥热，天地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虽然还没上汽，但也闷得厉害。
“好像快要下雨了啊。”黑发少年双手插兜，收回望向围墙外头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说，“糟糕，我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他这时候还能想起这个，让前头带路的人都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成川岳没注意到他的动静，只闷着头跟在身后，内心心乱如麻，几乎能和旁边的人凑成一对反义词。
带路的西装男将他们领到一个房间门口，自己进了屋，没过一会儿就拎了一袋钱出来，“拿着吧。”
成川岳下意识接过，还没回过神，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他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少年随手往袋子里一掏，泰然自若地拿出了几摞纸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数过了，仿佛正好就是那袋钱总金额的一半。
然后他就把那些纸币又推了回去。
带他们过来的西装男挑了挑眉，冷冷地说，“怎么，嫌少了？”
段野龙哉淡定地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成川岳下意识回头，看到身边的同伴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我想跟在工鸟先生身边，可以吗？”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了西装男的意料，他凝视了他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点了一下头，“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啦。”段野将手里的钱再次往西装男怀中推了推，没有一丝一毫留恋地收回手，笑嘻嘻地说，“这些就当谢礼。”
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西装男转头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消失在走廊拐角，旁边愣住的成川岳这才回过神，“等等，段野你……”
“嗯，怎么？”段野龙哉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轻松，仿佛自己刚刚推出去的不是五百万现金，而是一堆废纸。
嗫喏了好一会儿，成川岳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和前田一样，他也有些怕这个人，这种畏惧仿佛毫无来由，这人明明比他还要小一点，也没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是忍不住腿肚子打转，仿佛有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就好像草食系生物面对食肉动物。
他低着头，脑子还没转过弯一不小心把刚刚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那个，所以羽野桑真的是骗子吗？”
一句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脑海里的思绪登时打了结，他张了张口正准备把这个问题岔过去，就听到身边人淡定地说，“不是啊。”
“……”
“羽野桑是警方藏起来的重要证人，谁说她是骗子了？不过工鸟先生因为她损失了一大笔钱倒是真的，他以前在池袋的一家地下赌场被羽野桑举报了，十亿日元呢，都上新闻了。怎么，你不知道？”
“……”成川岳表情空白的抬起头，看到身边人依旧是那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所以工鸟先生一直找她是因为……”
“为了报复啊，还能因为什么？”似乎是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段野龙哉懒洋洋撇过来一眼，饶有兴致，“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不清楚就敢跟着人家瞎混啊。怎么，难道你现在后悔了？”
“……”成川岳说不出话来。
他没敢说他其实早就后悔了。甚至在准备打电话将羽野麦叫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从得知从学校内到学校外一直都很照顾他的学长居然眼睁睁看着以前的邻居被人杀死的那一刻起，他那混沌了许久的大脑好像没什么东西刺醒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好像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敢细想，也不愿意抬头看，蒙着头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一路跌跌撞撞到底，但段野的话终于还是戳破了他最后的自欺欺人。这个忽然被揭露的真相和外头突如其来的惊雷一起将他的语言系统、甚至思考能力都劈得四分五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仅剩的良心终于拨开迷雾露了出来，高悬着对他发出诘问。
他被刺痛得醒了过来，下意识盯着面前的人，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衣领，“你明知道她是无辜的还故意跟我一起把她骗出来……”
对方没动作也没回答，只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瞳镜子一样倒映出他虚弱无力的脸，在他的目光下成川岳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立场来质问他。毕竟整齐事件的主谋，是他本人。
在近乎嘲讽的眼神中，成川脱力一般放下了手，怔怔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发少年淡定地一手抄兜，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地往身后的墙壁上一靠，“我不是说了吗，我想跟在工鸟先生身边。”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女性的尖叫，两人同时中断了这场单方面的对峙，下意识循声看去。
那好像是羽野桑的声音……
成川岳刚意识到这里，就见身边的人忽然抬腿朝那个方向走去。他一愣，条件反射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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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鸟：“组对课那边在辰井组名下的一间事务所抓到了一个叫做前田的人。他和成川岳是同伙，将羽野麦骗出去的计划就是他和成川一起制定的。”
“前田？”
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源辉月在记忆库里搜索了一番，总算从某个角落拎出了这个被她归为无效信息快要被删除掉的名字——这是曾经被冲田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学长。
当初“圈圈糖”这种毒品就是以他为源头在巴西利卡高中扩散开的，他也因此被学校退学，之后果然加入了辰井组。
生活真是不给人一点意外，所有人都在重复前人曾经犯过的错误，连掉下去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那位前田君就是梨本桑死亡当晚曾经出现在现场的人，他亲眼看到了大熊邦彦杀死梨本的场景。”
梨本健的案子终于能够了结，但白鸟的声音却并不轻松，“据前田所说，虽然将羽野桑骗出来这个计划是他提议的，但是跟羽野联系的一直是成川岳本人，他也不知道他会把她约到哪里。”
源辉月在电脑上打开了东京的地图，视线在羽野麦下车的那一片地区逡巡，“所以警方目前的调查方向确定下来了吗？”
没有，前田这边的线索断了之后，警方目前一头乱麻。
白鸟叹了口气，拿着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目暮警官正在和工藤君讨论。”
源辉月搭在鼠标上的指尖一顿，“工藤新一？”
搜查一科的办公室里，目暮警部正在认真严肃地和某位名侦探分析案情。
“所以已经确定了，将羽野桑骗出去的那个人就是成川岳？”
“没错，我们查到了羽野桑来警视厅做笔录那头的监控，监控显示当时她在一楼等人的时候，的确有一个带着帽子的少年跑去和她说过话，那个人就是成川。”目暮警官解释完前情，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工藤君？”
“……没事，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明在知道有人在抓她并且前几天就受到过一次不明袭击的情况下，羽野桑还会跟陌生人出去。”手机里传来工藤新一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被电流滤过一遍的原因，有些沉凝，“如果当时约她的是个成年人，无论男女，她可能都会有所戒备。但成川桑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在她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利用了羽野桑对孩子的善心吗？”目暮叹了口气，愈发感觉到头疼。
这个冰凉的局面，大概只有此时忽然冒出来帮忙的名侦探能够让目暮警官感觉到一点宽慰了。
工藤新一是柯南帮忙请过来的，据说那位失踪的羽野麦和柯南小朋友是熟人，她被绑架之后小孩哭着给家长打了电话，于是工藤新一就被“家长”找到，扔了出来。
“羽野桑之前应该和成川君还有过接触，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地相信他，还将联系方式给了他……不过这些现在也不重要了。”
名侦探一如既往地靠谱，在这种情况下语气依旧镇定，给了人极大的信心。他有条不紊地分析，“羽野桑最后那通电话应该是她本人打的，她和成川约了一个地点见面，快到了的时候和他打了一通电话确认情况。她一点三十五下车，一点五十打的电话，说明他们约见的地点距离公交站是差不多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
“这点我们也排查过了，但是就算是十五分钟步行距离范围也太广了。”
目暮警官拉过桌上的地图，说着有些焦头烂额，“那一片都是老城区，街上基本都没安摄像头。”
工藤：“所以关键在于，成川君会和羽野桑约在哪里见面？首先那肯定是个人来人往的公共空间，位置不会特别偏僻，否则会引起羽野桑的怀疑。”
“额，有道理。”目暮看向身边的佐藤，警花立刻了然，拿起笔弯下腰来把地图上居民区的那一片划掉。
“其次，他约羽野桑出来一定需要一个借口。很大可能是他向羽野桑求助了什么，那么什么情况下羽野桑会相信这件事是他自己解决不了的，一定需要她帮忙？或者范围再缩小一点，这是未成年人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有一个成年人帮他。比如说……”
白鸟：“他现在在外头孤身一人，没地方可去，想要租个房子，但是房产中介不会随意将房子租给未成年，所以必须要有个成年人陪她。”
正在忙活的众人下意识转过身看去，白鸟举起手里的手机，上面是正在通话的画面，“源小姐说的。”
“原来是这样。”目暮警官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就说嘛，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不太符合你一贯的推理水平。”
白鸟：“？”
“源桑说得没错，”电话那头，某位名侦探镇定地把微妙地跑偏了一点的话题又拉了回来，“所以说，成川君最有可能约羽野桑见面的位置，应该是某家房产事务所附近。”
“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正埋头观察地图的佐藤迅速抬起头，“这一带的金衫商业街上就有一家房产事务所，距离公交站正好十五分钟步行距离。”
“就是那儿！有谁在那附近的，立刻去问周边的人，有没有可疑车辆出没！”
搜查一课的课长相马一成刚走进来就听到这激动的一声，蓦地怔了怔，“……你们已经找到人了？”
目暮闻声回头这才看到进门的人，立刻汇报道，“课长，目前还没有，不过已经有了重大进展。”
这情况似乎有点出乎相马课长的预料，他有点茫然地点了点头，“你们效率挺高。”
目暮老老实实说，“其实都是托工藤君帮忙，这个重要线索是他推理出来的。”
“工藤新一？”相马一愣，条件反射看向他手里的手机。
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破案率高得不像话，无论是工藤新一还是工藤优作都和警方有过紧密合作，所以就算相马课长没有和这位名侦探本人打过交道，很明显也听过他的大名。
目暮先是点了点头表示就是工藤新一，然后迟疑地看了上司一眼，试探地问，“课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你很关注这个案子？”
相马回过神，“啊，毕竟，羽野桑也是个重要人物……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查到哪里了？”
出外勤的警察已经查到了佐藤说的那家房产事务所，意料之内的，当天中午并没有一位年轻女性带着一个高中少年去过。但是警察没有放弃，又细心地沿着周边继续打听，可能是老天爷也觉得此前对这位弱女子太过苛刻，破天荒地网开了一面，调查的警察这次的一通忙活终于没有白费，意外得到了一个重要收获。
“附近有家商店的店主说看到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汽车在自家楼下停了一中午。”警察在电话中汇报道，“因为是附近很少见的名车，所以他特别注意了一下，直到中午两点半的时候他从二楼往下看了一眼，发现那辆车已经开走了。虽然没看清那辆车的车牌号，但是他记得汽车的型号。”
目暮：“调出附近路口的所有监控，立刻去查！”
办公室中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士气大振，要调查某个时间段内进出过这片街区的所有汽车，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如果精确到某个汽车型号，那就简单多了。而且目击者说的那个型号还是保时捷新款车型，到现在街上跑的都很少。
众人纷纷开始调查监控，一时间整间办公室的气氛热血朝天，似乎将空气都蒸得火热起来。相马一成下意识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对上目暮望来的目光，连忙夸奖了一句，“做得很好！”
受到上级鼓励的目暮警官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正要开口，白鸟忽然低调地走到他旁边，附过头耳语道，“警部，源小姐找你有点事。”
目暮连忙从他手里接过手机，自觉走到一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源小姐。”
“……对……啊？”
就在调查组的所有人都因为新的线索群情激动地采取行动的时候，他们正在寻找的受害人这会儿的处境却不太妙。
羽野麦垂着眼睛一言不发，手腕还火辣辣的疼，是刚刚被人用力拽的，对方拽她下车时可能没把她当个人，让她一头撞上了车门，拜其所赐，她隐藏在碎发下的额头多了块骇人的淤青，隐隐约约的刺痛针扎一样搅和得她的大脑昏昏沉沉。
这会儿她倒是没有再被绑起来，因为没人认为她还能跑掉，她像只被捉进了笼子的鸡仔，似乎只剩下了等待宰杀一个命运。
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地，羽野麦紧紧贴住了墙壁，好像这样就能离房间中央正在喝酒的男人远一点。
“你还要跟我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工鸟自斟自饮地喝了一杯酒，也没看她，声音里混着酒气，像是某种暴力的前奏。
“因为你我损失了一大笔钱，还被警方查封了一个重要的赌场……但是这些我都没打算跟你计较，怎么样，开心吧？”
羽野麦紧闭着嘴，唇色抿得有些发白。她听到椅子拖动的“吱呀”声，随即男人混着酒臭味的气息晃悠到近前，一只大手伸过来狠狠捏紧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
“当我的女人有什么不好？要什么有什么，你为什么就非要这样不知好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磨出来的，羽野麦用力扭过头，甩开了他的手。她的身体还在害怕得发抖，却不肯服输般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又转过来紧盯着面前的人，“……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居高临下地凝视了她几秒，工鸟忽然裂开了嘴笑了，像一只残忍嗜血并且正准备进食的野兽。

第164章 她的世界（十五）
觅着那声尖叫赶到现场时，成川岳和段野当头就撞到了短发女性近乎狼狈地从房间里奔出来的画面，然而还没等她跑出两步路，一只手忽然从门口伸出来一把将她拖了回去。
这个场景简直像部活生生的恐怖片，女性拼尽全力的挣扎无力得像绞住磨盘的柳丝，被人一扯就断了，而抓住她的男人没有丝毫怜惜，粗鲁地将她按在了地上。
活生生在面前上演的暴虐画面刺得成川岳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梁骨窜入脑海，将他整个人在原地冻成一座雕像。
这时候外头守着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大步走过来训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成川岳大脑还僵着说不出话来，模模糊糊地听到身边的人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又笑着和对方解释，“我们刚刚听到了声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把那句话听完，已经僵化的眼球不受控制般将视线死死粘在还在地上挣扎的羽野麦身上。
他们的到来半点没影响男人的兴致，羽野脖子上的围巾此刻已经成了索命的利器，被他拽着一圈一圈的勒紧。短发女性在他身下仿佛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鬓发濡湿得贴在脸侧，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狼狈又无力。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她努力地扭过头将视线投了过来，眼眶中的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眼神似乎是在求救，又仿佛在传达什么别的东西。
成川岳没来得及看清楚，浑浑噩噩的大脑就接收到了新的信号，他听到有人的手机响了。
正准备把地上的女人往屋子里拖的工鸟动作一顿，皱着眉迟疑片刻，还是将手里的人往地上一扔，转身回了屋。
望着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羽野麦，成川下意识想去看看她怎么样了，但是恐惧却像淤泥一样将他包裹了起来，他宛如被沉进了深海，大脑拼命发出指令，身体却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缺氧般的恍惚中，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几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好的……谢谢。”
下一刻，外头守着的那个人也接到了一通电话，脸色忽然一变，来不及再管他们就连忙转身跑到了屋门口汇报，“工鸟先生，辰井组被强制调查了。”
“我知道了……这里也不安全了，撤吧。”
他恍恍惚惚地看着工鸟面沉如水地走出来，然后环视了一圈，视线最后冷冷投了过来。
像是被什么凶残暴虐的野兽盯上，成川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腿脚发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拿走了段野的那份钱的西装男适时走上了前，附在工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男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顿时若有所思起来。
“你想跟着我？”
成川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他眼角的余光瞥到身边的人上前一步，这时候语气还是很轻松，“是啊。”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态度反而赢得了工鸟的欣赏，对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来说说看，这个背叛了我的女人该怎么处理？”
听到这句话的成川岳身体条件反射地一抖，看着身边的人低头看去，羽野麦纤长的眼睫颤抖地抬起，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少年摸了摸后脖颈，似乎是郑重思考了片刻，若无其事地提议，“扔进井里？反正也没人能找过来，过几天就自己死掉了，还不用处理尸体，多省事。”
成川岳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随即他就感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看到段野回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倏然将他往前一推。
他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和地上的羽野摔到了一起，内心一片冰凉地听着段野的声音轻飘飘在身后落下来。
“这家伙后悔了，要不然把他也加上吧？”
.
下午五点整，距离羽野麦失踪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追踪到了嫌犯那辆车的行动轨迹。”
高木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结合工藤君的推理，嫌犯的临时据点应该就在这片街区。”
目暮立刻劈手将那几张纸夺过来，一边审阅一边飞快下达命令，“立即去申请搜查令，有没有兄弟在这片街区附近的，让他们即刻赶过去。”
临时莅临指导的相马一成干咳了一声，“目暮警部，工鸟是我们追踪了好几年的重要嫌犯，直接把人派过去会打草惊蛇吧，还是等确认了再说。”
目暮闻言严肃地回头，“但是现在距离羽野桑失踪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了，她的性命危在旦夕，虽然这次机会的确很难得，但是我认为依旧应该以人质的性命为重。”
他一张胖乎乎的脸难得如此严峻，几乎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散发着磅礴的正气。相马张了张嘴，似乎找不到辩驳的话，最后只好找补似的点了点头，“我只是提醒一句，当然应该以人质的性命为重，但是能够注意一下最好。”
目暮警官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候高木从电话前抬起头，“警部，指挥部说机动搜查队第一分队的人正好在那附近巡逻。”
与此同时，他对面的佐藤也放下电话回过头来，“警部，搜查令批下来了。”
相马课长一怔，下意识蹦出一句，“这么快？”
“源小姐直接给总监打了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白鸟轻飘飘解释，“她好像很关注这个案子。”
“这、这样啊……”相马课长有些尴尬地点头，掏出手帕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目暮正在拿着电话满脸严肃的指挥，“立即准备行动！”
散布在市区中的巡警们全都被调动起来，红□□光爆闪的警察呼啸着在街上穿梭而过，汇聚成一张缓缓张开的巨网，朝着某个地点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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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你了……”
“那就等白马君回国之后我请他吃饭吧……谢谢。”
再次微笑着向那头的警视总监道完谢之后，源辉月挂断了电话。
她垂眸思考了片刻，发了封邮件出去，然后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着她的消息，几乎是铃声一响，立刻就将电话接了起来。
“源小姐？”
“目暮警官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羽野桑的位置了。”源辉月垂下眼睫，凝视着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据说搜查一课的相马课长亲自到了现场指挥，放心吧。”
那头的人微微一顿，也不知道听出了什么，然后似乎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公安也在调查这个案子吗？”
“唔，这件事现在已经成公开的秘密了？”
“因为我这边我孙子豆治参事官也亲自到了现场。”正在警视厅中央指挥室的桔梗柚琉回头看了一眼，“大家好像忽然就全都对这个案子非常关心的样子，明明最早麦来警视厅报警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相信她的话。”
眨了一下眼睛，源辉月没有多做解释，只轻轻笑了一下，“那边就交给你了，放心，羽野会没事的。”
等挂断桔梗的电话，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淡了淡，视线重新落到了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纵横交错的地铁和公交路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复杂蛛网将整个东京串联在一起，所有人都生活在这张网上。
到目前为止，警方的动作已经够快了，快到很明显出乎了某些人的预料。
仿佛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源辉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是她好像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呢？
.
工鸟的庭院。
“拜拜~”，黑发少年笑眯眯地朝井底下挥了挥手，
然后在底下的人惊恐绝望的眼神中，他毫不犹豫地把井盖阖了上去。
他拍了拍手从井口跳下来，问在旁边等着的人，“工鸟先生呢？”
黑发少年的神情轻松得像往水里扔了两颗石子，半点不像是刚刚处置了两条人命。饶是跟着工鸟几乎坏事做尽的西装男，望着他嬉皮笑脸的表情，心底也不由得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他忌惮地看了他一眼，“工鸟先生已经上车了，走吧，警察快来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开出了这间别院。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隐藏行踪，工鸟出门的时候临时换了辆车。
汽车刚开出这片街区，就和一辆巡逻的警车擦肩而过。前面开车的司机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接连路过了三辆警车，就在他们近乎要平安无事地逃出生天的时候，侧面的巷子口忽然冲出来一辆黑色的汽车，迎着他们撞过来。
司机一怔，连忙一打方向盘避了过去。一恍神的工夫，前后方向分别有两辆车追击出来形成了新的包围圈，对方似乎目标明确地直冲着他们一行而来。
后座的段野被突然转向的离心力甩在了车门上，连忙一手拉住上方的把手，一边愕然问，“怎么回事？”
司机一言不发地继续突围，见问题没有回应，黑发少年有点慌乱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视野中忽然突兀地闯进了一个红色光点。
就算在现实中没见过狙击枪，但是各大影视剧里这一幕可出现过太多次了。他眼瞳一缩，条件反射地大喊了一声，“趴下！”
下一秒，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在空气中炸开，在他弯下腰的瞬间，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玻璃溅射出来，划破他的侧脸钉入了前座椅背。
与此同时，前面的司机仿佛飞快反应过来，“跳车！”
段野应声打开车门，毫不犹豫地从车上滚了下去。沥青公路的柏油味扑在了他脸上，他在地上滚了两个圈，总算被摩擦力拽着停下来，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率先砸在了他的耳膜上，紧接着是涨潮般的滚滚热浪，一瞬间就将他淹没了进去。
像是有一群蜜蜂手拉手在耳朵边上跳了曲小天鹅，段野揉着耳朵晕头转向地抬起头来时就看到自己刚刚坐的那辆气场已经撞停在了路边的石坎上，从车尾到车头燃烧起熊熊火焰。
透过张牙舞爪的火焰和车窗玻璃，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后座上还有个人，被安全带束缚着躺在那里，似乎已经失去了声息。
那是工鸟。
这时候一直跟在后头的黑色汽车总算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将他们围了起来，跟他同时跳车的司机慢悠悠摘下脸上的墨镜，回头朝他看来，“你还挺冷静。”
段野平静地擦了一把侧脸沾上的血。

第165章 她的世界（十六）
和式庭院的深井里。
成川岳努力托着身边的人，一边扒着井壁大口喘着气，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坚持一下，拜托，再坚持一下，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他身边的女性昏沉得像身体中灌了铅，意识似乎都开始模糊，但仍然努力点了点头，“……我知道。”
“……”
“……对不起。”
羽野麦慢慢地睁开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把你骗出来……”
她望着少年低下头，脸色惨白，像是被内心的愧疚压弯了脊梁，连脑袋都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翕动了一下没有血色的唇，“不关你的事……”
“不，都怪我……”
然而成川岳一句话没说完，羽野麦已经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打断了他，“的确不关你的事……抱歉，再坚持一会儿，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的语气里有种没来由的肯定，让成川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追问，一点细碎的摩擦声响忽然落下来，在井壁上返了好几道，被他的耳朵敏感地捕捉到。
他下意识抬头，就见到一束光从头顶垂落，宛如佛经故事里那根垂向地狱的蛛丝，照亮了漆黑的井底，有人从上面探出头，还伸手在脸侧招了招，“嗨~你们还好吗？”
成川心底刚生出“得救了”的喜悦，立即就被这个低哑的少年音浇得透凉，“……段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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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源辉月接到了白鸟打来的电话。
“……是吗，工鸟死掉了啊。”
“是，机搜的队员听到爆炸声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辆正在燃烧的车，其他人似乎逃走了，车上留下了一具遗体。他们根据那具尸体手上的手表才判断出那是工鸟，表盘后面有他的名字。”白鸟解释，“但他的真正死亡原因其实是被人在远距离狙击。那个狙击手第一枪杀掉了工鸟，第二枪引爆了汽车油箱，所以才导致了车辆爆炸。”
“这样啊，那也没有办法。”
“所以工鸟的背后还有其他指使者？”白鸟的声音严肃起来，“但是他是怎么知道工鸟会走那条路的？”
“应该是在他手机里植入了病毒程序吧，能够自动发送实时定位，再根据附近的路线推理一下，很容易就能提前判断出他会选择的线路然后在前方等着了。”
源辉月随口说，一边端起手边的红茶正要喝，发现茶水已经冷了，又把它放了下来，“羽野桑呢，找到了吗？”
“机搜的人已经在拿着搜查令排查那一带的街区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白鸟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墙角，微微回过头，不远处的工作区里，全程围观了这场救援行动的搜查一课课长还没走，正在和目暮警部说话。
他的声音低了低，“除此之外，关于您之前说的另一件事……”
十分钟之后，源辉月若有所思地挂断了电话。
她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忽然一亮，一条言简意赅的信息跳出来。
【救援人员来了，我撤了，她没事。】
她微微一顿，放下手机一手抵住额，长长的眼睫垂下。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放心下什么东西一般，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呢喃，“是吗，那就好……”
“那位羽野桑找到了吗？”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她手边。
源辉月抬眸，看着某位帅哥店长把桌上那边冷掉的红茶收走一边朝她一笑，“你下午一直在打电话，偶然听到的。”
她默了几秒，“……找到了，受了伤，但是没有性命危险。”
“是吗？”安室透的声音轻了轻，语气中仿佛裹上了一层深意地轻叹，“那位羽野小姐真的很勇敢啊。”
“是啊，”源辉月垂眸望端起那杯茶，“算是我目前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之一了……不要小看女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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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川岳没想到段野龙哉居然真的带来了救援人员。
对方的行动敏捷且专业，根本不容他拒绝，手脚麻利地展开了行动。他像只被囫囵一捆提出水面的粽子，并没有人理会粽子本人的想法，他还没回过神就思绪混乱地被救援人员从井口拉了出去。
脱离了冰冷的井水，他的身体总算回了少许温度，供给冻僵的大脑，让它终于缓慢转动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条件反射地看向先一步被拉出来的羽野，就见她正在被几个人围着在做简单的伤口包扎，不远处，段野龙哉双手插着兜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看到他，成川脑子里的血气立刻就全涌了上来，他几乎是奇迹般地爆发地挣开了身后的人，朝着那人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然而没等他踉跄到对方近前，有人已经一步抢在了前面，一把抓住了黑发少年的手——是羽野麦。
她的脸色还惨白着，发尾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她像个被一口气吊着不肯合眼的幽魂，死死凝望着段野，断断续续地问，“工……工鸟呢？抓住了吗？”
成川岳倏然愣住。
他看着段野龙哉回望过去，一边伸出手扶了她一把，脸上的神色耐心得近乎温柔。他点了点头，用一种平静但莫名肯定的语气对她说，“放心，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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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羽野桑早就知道那个给她发消息的成川是辰井组的人了？”灰原哀愕然地问。
柯南点了点头。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警视厅这会儿忙得人仰马翻，他们干脆也没劳烦哪位警官送，反正内里也不是真的需要接送的小孩子。
“……怎么知道的？”
“额，我应该跟你提过的吧，有人提前告诉了她，是龙崎的发小，他叫段野龙哉。”
他们路过了一台靠在路边上的自动贩卖机，柯南回头看了一眼，停下来走了过去，往里头投了几枚硬币买了两罐果汁，然后在出货口前蹲下，“段野君也是辰井组的成员之一。”
说到这里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两兄弟是怎么回事，一个找了个五毒俱全的西条大河当师父，另一个干脆就直接混进了帮派里，简直都是小小年纪不学好，一路往歪路上狂奔的最典型例子。
“在半年之前，段野君就已经发现被工鸟通缉的羽野了。不过他没向工鸟告密，反而在私下里找到了羽野桑，告诉她辰井组的人找到了那里，让她换一个区域活动。”
灰原哀一怔，“为什么？”
“诶？什么为什么？”
从贩卖机里拿出一罐蓝莓汁，柯南下意识回头，似乎理解了一下她的意思，这才无奈道，“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钱助纣为虐，把一个无辜者的人生推入火坑的啊。当初博士捡到你的时候不是也没有声张，暗地里把你保护起来了吗？”
“……”
这个例子举得太过有效，灰原哀保持了沉默。
“这一次也差不多，他发现了成川君他们的计划之后，就提前提醒了羽野桑。”
.
时间回到中午十一点，源辉月在门口接到了羽野麦的电话，对方约她出来见一面，有重要的事情想要跟她商量。
抱着花站在门口的源大小姐挂断电话后默默看了一眼脚上的高跟鞋，实在懒得将进门换鞋、拿钥匙、再去车库开车这一流程完整走一遍。思考片刻后她偷了个懒，在路边上找了个“好心路人”，拜托对方顺手送了她一程。
羽野麦和她约见的地点是博士家附近的小公园，她到的时候羽野麦正背对着绿化带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对面还有个黑色顺毛短发的少年。
对方看到她，眉眼一弯，十分自然地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唇边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源姐姐，你好啊，郁夫跟我说过你。初次见面，我叫段野龙哉。”
“……”源辉月脚步一顿，定定地望着这个看起来十分乖巧的黑发少年，挑了挑眉。
虽然给人的第一印象干净又清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孩子身上嗅到了一点微妙的同类的气息。
不过是不是又逮到了一只小狐狸这件事现在也不是重点，重点是羽野麦带过来的消息。
工鸟再次找上了她，或者说那人根本就没放弃过。
虽然锲而不舍是个好习惯，但是放在对你虎视眈眈的犯罪分子身上，简直就是个噩梦。
“其实我是建议这位羽野姐姐干脆搬出东京的。”段野龙哉耸了耸肩，“至少在其他地方被他们找到的几率还要小一些。”
源辉月淡淡回头看了一眼，羽野麦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没说话，纤长的眼睫垂着，素净的脸被围巾遮了半面，手里还抱着一只眼熟的兔子玩偶。
她的视线在那只玩偶上落了落。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去京都。在源氏的地盘上，要保护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羽野麦还是没说话。
她背后的绿树被风吹得沙沙摇动，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像一席薄纱。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怀里那只兔子身上，透过那双朱红色的眼睛和什么人对视一般。好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早点揭发那间赌场，青池桑的人生，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如果当时我没有胆怯，在工鸟找上我的第一时间就去警视厅报警找到桔梗的话，青池桑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段噩梦一样的经历和案底，现在还能继续过着平静琐碎的生活。”
她是不是，现在就还能好好地活着……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只缄默地藏在了未尽的话语中。
源辉月的眸光微微一顿，看向她。
“我一直在逃……那个时候是，现在也是。”
短发女性依旧怔怔地望着玩偶，嗓音渐渐开始沙哑，眼眶透出一点赤红。
“那个人说，他不会放过我的。”
“要么忍气吞声对他唯命是从，要么就亡命天涯，过着永远见不了光的日子，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不会放过我。”
“我以为我选择了第三条路，结果到头来还是在到处躲躲藏藏，和他说的没有区别。”
她微垂着头，睁大着眼睛，眼角泛红地无声笑了一下，“……他说这就是我的命运。”
“……”
公园的绿植并不懂人类的悲欢，还在风里沙沙摇曳。午间阳光明媚，隔着绿化带有街上的车鸣传来。
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方空间是一座孤岛。
羽野麦坐在孤岛中央，低头望着手里的玩偶，那双朱红色的眼睛只还给她一片安静。
“……所以我不明白，”她轻声喃喃，像是从兔子的眼瞳中看到了另一双眼睛，“为什么我非得接受这样的命运不可呢？”
那是青池透子的眼睛。
“因为我很弱小吗？”
“还是因为我是女人？”
“就算是这样，我不能反抗吗？”
“就算第一次反抗失败了，不能反抗第二次吗？”
“我为什么必须要选择屈服？”
她抬起头来，澄净的瞳孔中落了一点夏日的光，“……我不想躲了，源桑，可以吗？”
那点光凝成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却又好像惊心动魄。
源辉月安静凝视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说。
“可以啊。”

第166章 她的世界（十七）
“羽野桑是个站在深渊边上的人，可能下一步就会滑落深渊，也可能能够成功逃脱，谁也不知道她的路在那里……在大阪见到她的时候，辉月姐是这样说的。”
柯南将蓝莓汁朝身后递去，一边说，“然后她给了羽野桑她的联系方式，告诉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她。”
“……她不是这么热心的性格吧？”
“的确不是。”柯南蹲在出货口前拿出第二罐饮料，然后站起身来，打开拉环。
碳酸饮料腾起的气体发出一声轻微的“嘭”，砸落在空气里。
“但是因为羽野桑一直都没有放弃啊。”
无论是被工鸟威胁的时候，还是在被黑暗中的势力逼得只能到处躲的时候，她一直都在努力地积极地拉住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对深渊做过任何妥协。外表柔弱得好像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受到惊吓，骨子里却坚韧得如同风吹不倒的垂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她屈服，工鸟不能，不公平的待遇不能，被迫东躲西藏的两年狼狈生活也不能。
“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吗？很像源姐姐喜欢的昙花吧？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觉得很好看吧。”
“……所以他们决定主动对工鸟动手了，用这样的计划？”灰原哀垂着眼睛轻声问。
“对啊，因为工鸟几乎不自己出面，辰井组的事务所和工厂全都挂在别人名下，一般的组员也根本见不到他本人，所以无论公安还是警察才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
柯南回头看着沉默地喝着果汁的人，叹了口气，“还没明白吗灰原，用自己当诱饵来吸引工鸟出面，这个计划是羽野桑自己提出来的。”
灰原哀拿着果汁的手蓦地怔住。
…………
“……我听桔梗说过，只查封一个辰井组是没用的，工鸟是背后的金主，即便舍弃了辰井组，以后依然可以捧出第二个、第三个帮派来。所以最重要的，是抓到他本人。”
“虽然他从来不出现，但是有一个时机，他一定会亲自露面。”
“就在他们抓到我的时候。”
“他说过不会放过我的，所以他一定会出来见我。”
羽野麦拿自己的性命赌了一把，她赌赢了。
.
院子里人来人往，工鸟的手下全被抓了，公安警察们正在搜查整间庭院，试图寻找还有什么隐藏的线索。
松田阵平穿过繁忙的同僚们，一边拿出手机给源辉月拨了个电话。
等待接听音乐循环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庭院里，井里头的两人刚被公安捞上来，正在被按着做简单的创口清理，那个和他一起演戏钓鱼的小孩在一旁陪着。
大概是伤口消毒着实有些疼，人群中央的短发女性虽然乖乖抬着头，身体却紧绷着条件反射地微微颤抖，看起来乖巧又可怜。她的脸和唇色白成一线，憔悴得不像样子，眼睛却极亮。
人类这种生物有时候很奇怪，即便皮囊养得再好，心是空的，一眼望去依旧如同行尸走肉，而反过来，只要那点支撑着心灵的精气神还在，即便身体刚受了折磨，旁人看过去，依旧觉得这个人生机勃勃，她还有很长的路，她的未来依旧充满希望。
“松田君？”
电话接通，清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松田阵平回过神。他跟源辉月简单讲解完这边的情况，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和羽野说几句话吗？”
“她还好吗？”
“看起来还行，你自己问问她吧。”
他的脚步停在羽野麦面前，短发女性似乎被吓了一跳，有点怯生生地朝他看来。
松田把手机递了过去，“辉月的电话。”
羽野麦连忙双手接过，听着对面的人说话一边点着头。
“源桑……嗯，我没事……”
“……工鸟已经被抓住了。”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谢谢你愿意帮我……”
松田双手插兜站在一旁，听着羽野麦的声音到后来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刚刚停下的泪水又止不住地从眼眶滑落下来。
她的确像只胆子很小的兔子，气质柔弱得如同最温顺的食草动物，然而就像伊吹蓝曾经说过的，就算是草原上最胆小的兔子，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也会发出连豺狼都为之侧目的反抗，比如曾经的青池透子，也比如现在的她。
围墙外的落日已经彻底坠入地平线下，最后一缕余晖透过云层漫过来，给院子里的草木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晚风拂来，草叶沙沙作响。
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他听到了电话那头的源辉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多了一点不常出现的温和。
“不用感谢我，羽野桑。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地，从来没有放弃过地帮助你的，其实是你自己。”
.
咖啡厅，源辉月挂断电话，在座位上静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夕阳落了山，光线渐暗，旁边的落地窗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安静的侧脸。
“羽野桑现在情况怎么样？”有人问。
她回头看去，咖啡厅的帅哥老板从厨房端出一盆猫饭，在她脚下睡了一下午的金闪闪似乎知道到了吃饭的时间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舔了舔爪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然后一跃而起，迈着矫捷的猫步直奔饭盆。
源辉月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也起身走了过去，“还行，受了点伤，但是挺精神的。”
“那就好。”
他似乎只是随口关心，并不询问行动的细节，也不知道是有分寸还是知道得太多。
这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一波三折，但都是人类的斗争，与猫无关。猫咪金闪闪心宽体胖地睡了一下午，醒来之后无忧无虑地享用自己的晚餐，只不过晚餐里夹带了一点西芹，让猫大爷这个完美的下午添了点杂质，它有点嫌弃地将西芹拱到了一边。
望着那片被嫌弃的蔬菜，可能是有感而发，也可能是咖啡厅实在空旷得厉害，源辉月蓦地轻声道，“之前有个人跟我说，越是危机的关头，越能够暴露出一个人的本性。”
安室透点点头，“这句话说得倒挺有道理。”
源辉月忽然抬眸看向他，“那你呢，如果被逼到最危急的时刻，你会暴露出真实的性格来吗？”
安室透一愣，迟疑地回望，像是没听懂一般发出一声疑惑的“诶？”
“姓名、衣着、家庭住址、说话口音，甚至外在的容貌都能够改变，唯有对食物的口味会伴随人一生。”漫不经心地扒拉了一下还在努力干饭的猫咪的耳朵，源辉月淡淡地说，“连金闪闪和哈罗都有讨厌和喜欢的东西，但是安室君，我跟你一起吃过这么多次饭，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对什么有特别的偏向。”
“无论哪一道菜你落筷的几率都是相同的，没有喜欢和讨厌的区别。对人也是一样，对女性绅士，对孩子友善，尊重强者，怜悯弱者，好像芸芸众生在你眼里都是一个样子。”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心里其实什么都不在意，安室君，你觉得你是那种？”
咖啡厅里好像倏然安静下来，猫咪埋头吃饭的呼噜声落在地上，像又轻又碎的羽毛。捏了捏金闪闪抖动的耳尖，源辉月抬头看去，就见到安室透正凝视着自己，神情像是有点发怔。
源辉月：“怎么了？”
“没事……”金发青年好像回过神来，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有点不知所措一般挠了挠耳根，“就是，没想到辉月桑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啊。”
源辉月：“……”
在源大小姐手痒地即将动手揍人之前，他忽然垂着眸笑了，“不过，虽然我并没有辉月桑刚刚说的那么好，但是对于那个问题——也许有的人只是因为在意的东西太过重要，所以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了呢？”
源辉月一怔。
“以及，其实我对中餐挺感兴趣，喜欢西芹、豆腐跟黑番茄，酒类里面最讨厌黑麦威士忌，颜色中最讨厌红色……”
金发青年淡定自若地报出了一长串资料，最后偏过头朝她一笑，“辉月桑，我喜欢的东西其实挺明显的，对吧？”
他的语气明明很正常，却又仿佛夹杂着些别的含义。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默默移开视线不说话了。
两个人类之间的气氛暗流涌动的工夫，埋头干饭的猫咪金闪闪已经飞快地把满满一盆猫饭吃完了，连盆底都舔的锃光瓦亮。也不知道是它太能吃，还是某位安室姓老板的手艺太好，连猫都不能幸免。
安室透把空了的饭盆从猫咪爪下拖出来，又娴熟地把意犹未尽的胖猫塞进身边人怀里。
被塞了只毛茸茸的源辉月下意识像抱抱枕一样抱住，抬头朝他看去。
青年拿着饭盆站起身，若无其事地问，“辉月桑你想喝果汁吗？还是说我再去给你洗一盒草莓？”
源辉月看看他，又回头看看身后桌上还没吃完的果盘，摇了摇头。
“那我先去把它的饭盆洗干净，金闪闪拜托你了。”说话间他已经转过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就在源辉月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有点懵的低头抱住挣扎着往外跑的猫咪的时候，不远处的人脚步忽然顿了顿。
“还有，辉月桑……谢谢。”
.
庭院外头，警视厅的刑警们刚带着搜查令急匆匆来到门口，就被人挡住了。
“公安警察。”
守在和式庭院门口的男人亮出证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羽野桑的安全暂时由我们接管了，你们先回去吧。”
赶到门口的巡警愣了愣，下意识往里头看了一眼。
庭院幽深，暂时看不出什么名堂。
反复向堵在门口的公安确定了羽野麦确实平安无事之后，巡警只好又掉头将人带了回去，拿出手机向上级汇报情况。
“公安接手了？”
警视厅搜查一科办公室里，目暮警官拧紧了眉，“他们保证羽野桑没有出事吗……好的，我知道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给等在一旁的上级转述了情况，相马一成表示理解，“这样啊……既然被公安截胡了，那也没有办法。”
然后他拍了拍目暮的肩膀，鼓励道，“但无论如何，那位人质还是被救了出来，也算皆大欢喜。”
目暮有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又慢了公安部门一步……”
“这就是我们之后需要努力的地方了，目暮警部，继续加油！”
“是！”
与此同时，中央指挥部。
机动搜查队第一、第四分队队长桔梗柚琉拿着电话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又强制停下，“我知道了，谢谢……她没事就好。”
挂断电话，她微怔地双手撑在桌面上，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桔梗……”
我孙子豆治刚走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微微怔了怔，随即了然，“羽野桑救回来了？”
“是的，已经能够确认她平安无事。”
桔梗回过头，似乎只失态了这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工作状态，“是组对课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对，你过来看看……”豆治参事官立刻转身带路。
望着他的背影，桔梗停在原地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藏在背后的手发了条消息出去。

第167章 她的世界（十八）
在外头奔波了一天的警官们终于收到了收队的命令，彼时已经日落西斜，这场浩大的救援行动仿佛终于尘埃落定。
夕阳裹挟着闷热的暑气缓缓从天地间抽走，闪着红□□光的警察夹杂在车流里踏上归程。街道上只是过了一个平静的星期五的路人穿过人行横道，和身边的朋友好奇讨论着刚刚那么多辆警车出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于大部分人而言，这一天和无数个往日并无不同。
喂完了猫，安室透又回到柜台后继续未完成的清洁工作。他将最后一个杯子擦干，看了一眼时间，“辉月桑不准备回家吃饭吗？已经快六点了哦。”
源辉月正在电脑前查看邮件，听到他的话随口回答，“今天最上请假了，等柯南回来了我再带他出去吃。”
“这样啊。”
柜台后的人想了想，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辉月桑，你要不要就在这里吃晚饭？”
“嗯？”
源辉月抬起头，看到金发青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冰箱里有牛排和意面，还有一些水果。”
“……”源辉月望着草莓，“……安室君，你直接把这间咖啡厅改成餐厅不好吗？”
安室透笑了，“不好啊，我没准备那么多食材。”
源辉月：“……”
她默默拿出手机，“我给柯南发消息让他直接过来这里。”
金发青年笑着点点头，打开了洗手台旁的水龙头，一边把草莓拆开，正要清洗，忽然想起好像被他们遗忘了许久的正事，“对了，辉月桑没有抓到想抓的人吗，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谁死掉了？”
眨了眨眼睛，源辉月放下手机把手边的红茶端过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想了想。
“没有啊，我抓到了。”
.
某个高楼上的狙击点，完成了任务的杀手给雇主回完任务完成的电话，背起装在大提琴匣子里的狙击枪走下天台。
他刚出大门，一声“咔哒”□□上膛的动静猛然砸在他耳畔。
杀手蓦地停住脚步，一把手枪枪口快速从旁边的黑暗里伸出来，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守在一旁的另外一个人拿出了一本证件亮了亮。
“公安警察，跟我们走一趟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某间和式房屋的某间用作仓库的房间里，屋子原本的主人被捆住了双手双脚像一件货物一样扔在墙角，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连嘴巴也被封了起来。
这个房间没有窗子，屋子里头的光线暗沉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拉开，缩在角落试图挣扎的人被这动静惊醒，惶恐地抬头看去。
临近日落，走廊上的光线泼洒进门，有人踩着一地残阳走进来，径直来到他面前蹲下。
他随手摘下鼻梁上的墨镜，露出一张帅得可以去当男模的脸。
“工鸟先生，”松田阵平打量着这个被扒得只剩内衣的人，慢条斯理地说，“初次见面，久仰大名了。”
“……”残阳的光线中，工鸟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
灰原哀：“……工鸟没死？”
“额，没有。”柯南摸了摸鼻尖，拿着饮料微妙地移开了视线，“那是段野桑配合松田哥哥演的一场戏啦。有人一直在监视工鸟，他把羽野带回去的那间别墅，有台无人机一直在附近徘徊，这也是松田哥哥他们没能立刻把羽野桑救出来的原因。直到确认了假‘工鸟’在逃跑的路上被他们的人暗杀了，那台无人机才离开。”
“但实际上，被子弹打中的是公安早就准备好的一具和工鸟身形相近的尸体。反正到时候对方肯定会想办法把车一起炸掉，等刑警来了也辨认不出那是不是真的是工鸟……”
“……”没有被他的话带偏，沉默了片刻之后，灰原哀再次直指重点，“所以这件事为什么要瞒着警视厅？你们不相信他们？”
话音倏然一止，柯南默了默之后，喝了一口饮料，“我相信目暮警官。”
言下之意，他不相信其他人。
街道尽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两侧的店铺灯光渐次亮起，像一条地上的银河。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小侦探一向清透的眸色隐隐约约沉淀下了一抹晦暗。
“公安警察调查到，两年前那起地下赌场查封事件，背后有点问题。当时组对课出动之后，成功查封了那间赌场，并且当场抓获了大批参与赌博的政客以及企业高管。看起来行动轰轰烈烈，实际上赌场背后真正的控制人‘工鸟’跑掉了——这件事不是意外。”
灰原哀微怔，“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
“很大可能……按照羽野桑的口供，虽然那间赌场挂在手下人名下。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工鸟会亲自到赌场去视察。组对课行动那天正是他会去赌场的日子，但本该去视察的工鸟却一直到后半夜都没有出现。当时指挥这场行动的组对课课长怕夜长梦多，只好当即宣布行动，最后赌场的确被查封，但是工鸟也不见了人影。”
“……所以那位组对课的课长有问题？”
“当时指挥那次行动的组对课课长后来调到了刑事部，也就是现在的我孙子豆治参事官。”柯南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就此肯定，“有问题的不一定是他。”
灰原哀回头看着他，在大脑中将他们今天一系列的行动重新梳理了一遍，终于隐隐把握住了一根线头，“如果只想把工鸟引出来，只用公安出动就行了，没必要将这件事捅给警视厅知道。你们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地让搜查一科也参与进来，还让工藤新一这位名侦探出场，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们要抓住工鸟了？”
柯南回头朝她笑了笑，“毕竟工藤新一以往的战绩还是挺可观的对吧？”
“嗨嗨……”灰原哀虚着眼瞥了一眼这位自恋的名侦探，“看在名侦探的份上对方一定会给工鸟通风报信，到时候你们就能够判断出到底谁才是他在警视厅的内应了？”
“差不多。”
灰原哀从头把这个计划复盘了一遍，若有所思，“你们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
“差不多吧。”柯南顿了顿，“公安警察的任务原本应该是秘密行动，你想过为什么这次知道他们要对付辰井组的人这么多吗？”
“……”静默半晌，灰原哀不可思议地问，“你们自己放出去的消息？”
羽野麦的案子有什么特别的吗？没有。
就算涉及到了辰井组这个暴力社团，但是说到底也不过是组对课需要关注的范围，但是当羽野麦被绑架之后，忽然之间好像警视厅许多高层的视线全都集中到这个案件上来了。
真正重要的不是羽野麦，不是辰井组，甚至不是工鸟，而是“公安要对工鸟展开调查”这件事情。
亲自参与查案的，密切关注案情进展的，以及抢先一步下手的……像是在水里扔了一个鱼雷，藏在底下的鱼全都被这一个消息炸了出来。
注视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桔梗发来的消息，源辉月纤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在桌上敲了敲。
我孙子豆治全程都在桔梗的眼皮底下，没跟其他人联系过。
相马诚一郎虽然参与案件的态度过于积极了一些，但他向来是个瞄着缝隙就往里钻的性格，大体上表现也没有问题。
那不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正好在这个时候，今天格外繁忙的手机提醒她又有新的业务光临。源辉月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是松田阵平。
“袭击我们扔出去的那个诱饵的杀手已经抓到了，博多出来的，在杀手中介接的任务，他也不知道雇主是谁。”
源辉月对此没有太意外，“哦，把他的资料给我。”
博多那片地界，要调查什么东西，联系本地的公安还不如在地下世界找个靠谱的情报贩子管用。松田警官知道她在博多认识的人不少，也没跟她客气，“已经发你邮箱了，你看看吧。”
源辉月已经看到了，她慢条斯理地把页面点开，大致扫了一遍，一键转发给某个黑客，这才打开几乎和松田阵平的消息同时到的另外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志摩一未。
邮件里还有个附件，是一段音频文件。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对方的邮件内容，源辉月挑了挑眉，“我这里也收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发给你看看？”
下午七点，夜幕已经将天空彻底遮蔽。
松田阵平刚结束了对工鸟的宅院的搜索，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人直奔辰井组名下的另外一件事务所，正好在大门口将准备收工的组对三课堵了个正着。
望着人群中央三课课长那张疑惑得十分自然的脸，他一手拉下墨镜挂在领口，一边拿出证件晃了晃，拖着奔波了一天的疲惫语气，慢悠悠地说，“公安，山崎课长，我们掌握了某些你和暴力社团私底下勾结的证据，跟我们走一趟吧。”
组对三课才对辰井组进行了强制搜查，连人家大门还没出，自己的课长就被公安警察带走了。时势如风，将参与这趟任务的众人抽了个晕头转向，甚至不只是普通警察，跟着执行任务的公安都快有点跟不上节奏。
“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一位课长带走，就算我们这边权限特殊，压力也很大啊。”
审讯室外，同僚望着里头带着手铐的山崎，苦笑着对松田说。
黑发青年双手插兜站在他身边凝望着同样的方向，头都没回，“我们什么时候压力不大了？”
同僚想了想，认同地点头，“说的也是。”
然后他将注意力重新转到玻璃墙另一侧的人身上，“这家伙也是个人物啊，都被公安抓进审讯室里了，还能这么镇定。”
山崎的表现的确很镇定，他甚至自然地对审讯的警察表示自己今天下午在辰井组忙了一下午嗓子快冒烟了，找对方要了一杯水，这才开始回答警察的问题。不紧不慢，对答如流。
都是在警察这个体系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审讯员会用哪些套路，从什么角度诈供他可太熟悉了。两边来来回回，说出的话像是提前套好的，男人的表现几乎滴水不漏。
“下午搜查的时候我的确对外打了几个电话，是个人私事，家里小孩生病了，所以打电话给家里多关心了一下，做父亲的人应该能够理解吧？”
“我知道你们公安权限大，我那点隐私权你们应该也不会在乎，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凭空污蔑吧。”
“当时在现场的目击证人听到工鸟接到了某个人给他的提醒电话，时间和你打电话的时间几乎重叠，你怎么解释？”审讯的公安冷冷道。
山崎课长无奈地摊了摊手，“大概是巧合吧。”
“巧合？这么准确的巧合？”
“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你们能够拿出切实证据，否则光凭臆想就把这件事栽在我头上，就算是你们公安警察，也不能这样平白栽赃人吧？”
“山崎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当时那几个电话的确是打给家里人的。”同僚旁观着审讯的进程，皱了皱眉。
松田阵平：“他给人通风报信肯定不会用自己的号码，要么是换过卡，要么还有一支手机，让留在事务所的兄弟们再仔细搜搜。另外，查他的关联账户、银行卡、名下的车和房，包括他家人的财产情况，冒着这么大风险当内应，不可能什么好处都没有。”
同僚点了点头去安排任务了，松田继续透过玻璃望着被审讯席上的人的表情，伸手扶了一下耳麦指挥道，“把那段录音放给他听。”
审讯员得到指令，移过桌上的电脑打开一份音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一阵“嘶嘶”的电流声过后，山崎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是我，工鸟已经死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动作快点，别被发现了。”
“……”
被审讯席上的人脸色终于一变。
“山崎课长，”审讯的警察紧紧凝视着他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和家里人打电话为什么要提到工鸟？这段录音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当时警视厅的刑警都还没有找到工鸟的车，你是从哪儿知道他已经死亡了？山崎课长的消息比警视厅还要快，难道是开了天眼吗？”
“……”山崎的表情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一直在派人盯着我？”

第168章 她的世界（十九）
录音这个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之后，山崎近乎完美的防御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审讯员抓住这个缝隙步步紧逼，连消带打，几乎耗尽了浑身解数才将这位老警察的守备撬开。
这段录音似乎成了钉死他的利刃，山崎再能言善辩，有一个问题也始终找不到借口来解释——为什么他这么早就知道工鸟已经死了，能够比查案的警察还先一步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两种人，死者或者凶手。
介于山崎课长怎么看都像还能喘气的样子，他就只能是后者了。
“之前发现的那些私自贩卖扣押物的案件，源头也在他这里吧。”
望着里头终于被逼出一丝狼狈之色的人，同僚摸着下巴感慨，“前脚把其他帮派的非法货物查封，后脚就转手卖给辰井组，无本万利的生意啊。”
松田阵平没说话，依然关注着审讯室里头。
大概是自知没有狡辩的机会，山崎的表情终于变得颓败起来。在审讯员的逼问下，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一般，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见着这个点头，松田的眉心却几不可见地微微皱了一下。
“有点不对劲。”
“什么？”同僚疑惑。
“太轻松了……”凝视着山崎放在膝上的手，那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青年低声喃喃，“山崎健混迹警界的时间比我们年纪都大，这样的老狐狸，就算是铁证如山摆在面前，他都会想办法翻盘。这么容易就认罪，太不符合他的资历了。”
同僚闻言下意识回头看去。
“而且他虽然表情很紧绷，像是被西村逼到了绝路，但是实际上身体反应却很松弛，他根本就不害怕西村说的那些东西他在演戏！”
同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标点都不打地甩出一连串的话之后飞快地拿出手机联系了还在辰井组地盘的其他人，“查一下辰井组名下有没有什么固定资产，企业、工厂或者是仓库之类的东西，马上派人过去搜查。”
“我刚准备汇报，有个辰井组的高层干部说工鸟在大田区有个工厂，我们正要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松田阵平手机上有个新电话插队进来，来电提醒跳出源辉月的名字。
大小姐从来不缺席任何一场热闹，局势越紧迫她的存在感就越高。松田阵平这会儿看到她的名字心底就条件反射地一跳，他顿了顿，简短地嘱咐同僚立刻去那家工厂所在地调查，有消息就通知他，一边接通了她的电话。
“我刚刚从博多的情报贩子那里得到了一个新消息。”源辉月在那头慢条斯理地说，“博多那边最近有点热闹。”
松田阵平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长话短说。”
“短不了。”
那头的人淡定道，“热闹得有点厉害，上演的剧情拿出去能够拍一个季的电视剧。”
松田阵平：“……您请。”
“有个叫做‘兽王’的组织最近从海外登陆了博多，想要趁着本地的华九会头目死亡的大好机会趁虚而入和他们抢地盘。两边拼了个两败俱伤，然后又莫名其妙握手言和，嘛，不过最后全都被人渔翁得利一锅端了。”
虽然但是，源辉月还是精简了一下剧情梗概，然后转到重点，“兽王这个组织的主要资金来源就是药物，他们表面上是药厂，成立了许多可疑的公司和设施研发新药，实际上主要研究成果都是钻法规漏洞的新型毒品、毒药、自白剂与战争、恐攻用的病毒。华九会主要是做人口买卖生意，从五六年前开始，博多的地下毒品市场百分之七十以上都被这个组织占领了。”
“辰井组的毒品来源一直号称来自海外，但是以前运送兴奋剂的海上航线没查到‘圈圈糖’，这种新型毒品也没有被海关发现过。”松田阵平说几乎立刻了悟了她的意思，“唯一有可能的源头只有博多了，也来自这个叫‘兽王’的组织？”
源辉月支着额，点点头慢悠悠补齐了他的下半句话，“如果那个‘号称’是真的的话。”
她一手握着鼠标，正在翻看电脑上的一份文件，没注意到咖啡厅的帅哥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走到了门口，慢悠悠地把挂在门前“营业中”的牌子换成了“休店”，又自觉回去了厨房，带上了门。
“从去年四月份开始，这个叫做兽王的□□其实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他们得罪了某个和中南美贩毒集团有联系的巨大地下组织，势力遭到重创，连带着博多的毒品交易也受到了影响……但是辰井组的药品生意可半点没受拖累的样子，好像还越来越红火了？”
“……”青年警察似乎在电话那头嗤笑了一声，“……所以什么毒品来源于海外都是编出来的鬼话，他们的工厂实际上就在国内。”
源辉月慢条斯理地说，“我之前一直觉得有点奇怪。羽野桑在警视厅门口受到袭击的那个案子，多少有些突兀。那人对警视厅门口的监控这么熟悉，肯定是内部人员，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杀羽野？真的是因为工鸟吗？就算工鸟被抓住了，像今天这样买一个博多的杀手守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将他干掉灭口不是比在警视厅门口开一枪风险小多了？”
松田：“你认为那个凶手是目标明确地冲着羽野去的，而不是在给警视厅内发生的拘留所内嫌犯死亡事件作掩护？”
“恰恰相反，我觉得那位枡山君的死才是给外头的枪击案打掩护，为了让调查的人员模糊重点。或者有人本来就想杀他，干脆两件事一起办了，互相掩护，这种行为也不是不可能。”
她漫不经心地从面前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草莓，“羽野被桔梗藏了两年，瞒得过外头的人，但警视厅内部想查肯定能够查到。他们之前没动她，可能是觉得她无足轻重，没必要横生枝节，但现在为什么忽然看重起她来了？因为他们的某些核心利益被触动了，让他们开始怀疑起羽野知道某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了？”
松田阵平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工鸟也只是个摆出来的棋子，辰井组背后有什么真正值得他们看重的东西，比如——那家工厂。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藏起来的东西，也是他们以为羽野知道了什么而急着要干掉她的理由。”
“听你的语气，你已经猜到了？”
“山崎健被抓得太简单了。”松田阵平回头看向审讯室，被审讯席上的人垂着脑袋，似乎已经对审讯员的问题供认不讳，放弃了抵抗。那张乍一看有些凶恶的脸看似布满颓色，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光影晃动中男人的唇角像是轻轻勾了勾，咧开了一个自得又嘲讽的弧度。
松田的眸光略沉，这才继续把口头的话说完，“……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启动对辰井组的强制搜查，就是为了从侧面介入羽野麦的案件里，了解公安的动向。工鸟、辰井组甚至包括他自己全都是弃子，他一直都在努力将公安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虽然不会主动暴露，但是万一真的被抓，也会用尽全力拖延时间。”
他们一直以来的调查重点，的确都在那个“内鬼”身上，反而无暇将辰井组名下的所有产业一一清查过来。因为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这只能算小节，没想到就这样被人钻了空子。
“唔……”源辉月看了一眼时间，“从启动对辰井组的强制搜查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六个多小时。”
“蚂蚁搬家都搬完了啊。”源辉月感叹，“看来这次你们的确慢了一步。”
“……”这点松田阵平也知道，所以他方才让同僚去查辰井组名下的工厂的时候，心底其实没抱多大期待。
“那位山崎课长目前摊上的事看起来很严重，但真要细究，其实远远够不上被判死刑的程度。你们能够定死的罪名只有一个泄漏警方的调查信息，先不说工鸟其实没死，就算他真的死了，山崎最多也只能算从犯，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最多丢了职务然后被关进狱里坐上几年牢。”
松田阵平垂着眼叼起一根烟，“还有参与贩卖内部扣押物。”
“那就再加几年，但总归还是能出来的。”源辉月在那头淡定地说，“作为交换，他的家人肯定能够得到某个势力的资源倾斜和照顾，而他从牢里出来之后也不用再劳心劳力地当警察，还要累得跟狗一样地天天加班，会有足够的钱供他挥霍，让他安享晚年。”
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累得跟狗一样的松田警官，“……”
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操蛋，“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辰井组账面上一个月的流水，普通警察一辈子都赚不到。山崎课长自觉认下这口锅，等出狱之后，自己的后半辈子连带着后代的前途全都有着落了，这条歧途再歪，那也是用金子铺成的。
作为被压迫的苦逼警察，松田阵平懒得再听这个统治阶级的代表性家族继承人在这里说风凉话，有气无力地发出通牒，“你还有什么意见吗？没有我挂电话了。”
“有啊，”源辉月认真问，“你觉得那些人会把那家工厂运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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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隶属于辰井组的某处食品加工厂门口。
负责人锁上了大门后飞快跳上货车，对司机催促道，“快走！”
司机早就把发动机启动了在门口等着，闻言直接挂挡踩下油门，并且对副驾驶上的人汇报道，“门口的摄像头已经提前破坏了，这是最后一车……辰井组那边怎么办？”
“不用管了。”负责人脸上露出一抹狠意，“本来就是扔出来给那帮条子的饵食。”
司机点头，一打方向盘驶上大路，透过后视镜确认了后头没有人跟着，但心底并没有就此平静下来，恨恨抱怨道，“到底是谁把消息透露出去的？工鸟那个家伙真的色令智昏，连工厂的事都跟那个女人说了？”
“不一定是那个女人……”
负责人从怀里摸了包烟出来，皱着眉复盘了一番，沉思着道，“就算她真的知道什么，可能也只是随口提了一下，以为那个信息不重要。否则我们早就被公安一锅端了……之前有人摸到这里来应该只是凑巧，是我们太急了，警视厅门口那场刺杀不该安排的，反而让公安的人确认了那个女人知道什么重要的事。”
“谁知道那小子能失手啊，不是号称当年毕业成绩特别优异吗？”
双手握着方向盘，司机依旧有些压不住的焦躁，频频往回看确认自己等人没被跟上，惹得副驾驶座上的负责都回过神来，拧着眉训斥道，“你镇定一点，公安现在没空注意我们这边，你再这样小心把交警惹来。”
司机总算老实了，双目直视前方，老老实实地开着车，“山崎先生呢？”
“他已经被公安抓了，不过他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
只不过警方内部的眼线也肯定就这样没了，还有辰井组名下的几家事务所也全都没保住，负责人到底有些肉疼，他深深抽了一口烟后自我安慰自己，“没事，只要集团还在，这些损失总能补回来。只要再蛰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司机默默问，“我们现在回总部？”
“嗯，这些重要机械和货物放在外头太危险了，只有总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货车后头的车厢里，被从工厂“抢救”出来的制毒机器和药品安静地沉睡在黑暗里，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带进去的红背蜘蛛慢吞吞地从货箱脚下爬了过去。

第169章 她的世界（二十）
犯罪分子们忙着搬家逃命，警察救完了人又忙着抓住逃跑的嫌犯的小辫子。这一天大家全都过得波澜起伏，精彩得像是一天浓缩完了一个季的剧情。
到了晚上七点，能够安心等着准备吃晚饭的似乎也就只剩下源大小姐了。
柯南还没回来，她闲来无事正在和咖啡厅的帅哥店长聊天，满脸惊奇地研究他刚刚端过来的咖啡。
“你连咖啡拉花都会？”
她望着上面那只圆滚滚的猫咪，双手捧着杯子左看右看，有点不舍得下口喝。吃完晚饭的金闪闪在桌边上探头探脑，对咖啡表面那只同类投以了好奇的注视。
“我毕竟是开咖啡厅的啊，”安室透轻松地笑笑，望着她正要把杯子端起来，适时开口阻止道，“不过辉月桑你看看就好，不要喝了。”
“……”源辉月有点懵逼地看向他。
“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而且马上要吃晚饭，不要吃零食。”
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的源辉月：“……安室君，你是在教育小朋友吗？”
她生长了二十多年从吃东西都要听家长安排的小孩子成为食物链顶端的大人，不就是为了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不用被人管？
然而安室透无视了她作为“大人”的权威，对她好看地一笑，然后残忍地把咖啡从她手里端走了。
“……所以你专门拉个花出来就是给我看看？只给看不给喝？”
“对啊。”
“安室君你多大了，幼不幼稚？”
柯南刚推开咖啡厅的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说争吵谈不上，更像是他姐又被某个人逗得炸了毛。
他无言地扶了一下额，然后弯腰抱起跑到门口迎接他的真猫咪金闪闪，乖巧地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柯南君。”
安室透回头朝他笑了笑，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看了看手表，“稍等十五分钟就可以吃晚饭了，意面和牛排可以吗？”
作为一个不挑食的乖弟弟，柯南表示没有意见，然后抱着猫走到了他姐旁边。
“送灰原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看着源辉月把金闪闪抱了过去，慢悠悠地顺着猫咪的毛，“这一次帮我谢谢工藤君。”
“我已经跟新一哥哥说过了。”
柯南回头看了一圈，见安室透已经进了厨房，外头除了他们也没有其他客人了，这才往她身边凑了凑，低声问，“辉月姐姐，松田哥哥他们那边的行动怎么样了？”
“组对课那位山崎课长已经被抓了，虽然毒品工厂那批人跑掉了，但有了这个教训，他们应该也会安静一段时间。”
“毒品工厂？”
源辉月淡定地给漏掉了这部分剧情的弟弟讲解了一番前情提要，小侦探听完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他意外地没有继续追问工厂的问题，而是另起了一个新话题，“那位山崎课长是辉月姐姐你在西条大河那里遇到的那个鬼面人吗？不是已经抓住工鸟了，他怎么说？”
“那就要等审讯结果了，我本来跟松田提议让我去跟那位工鸟聊一聊，但是被拒绝了。”源辉月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草莓，语气百无聊赖。
小侦探嘴角一抽，想起上一位和源辉月“聊了聊”之后的嫌疑人后来的精神状态，发自内心觉得松田阵平拒绝得十分人道，“辉月姐觉得那个人跟警视厅有关？”
“我应该在警视厅见过他，至少他肯定见过我。”撕下草莓叶子的动作一顿，源辉月若有所思地回忆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有点怕我？跟我说话都不敢走过来。”
柯南：“……怕你是应该的吧？”
“是吗？”
源大小姐思考片刻无果，认定是那些人做贼心虚。
这时候咖啡厅的帅哥老板从厨房探出头，“辉月桑，柯南君，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嗨……”两人于是中断谈话自觉起身去了洗手间。
安室透把牛排端出来的时候，就见到源大小姐人走了，电脑又忘了关。他无奈地失笑，捡了张干净的桌子把牛排放下，走过去刚要帮她把笔记本阖上，忽的一怔。
笔记本的屏幕上，源辉月刚刚坐在这里看了半天的是一个视频——或者说监控窗口。
实时监控画面中，一群穿着严密防护服的工人正在一箱一箱地将货品搬进来，还有两个似乎是领头的男人正在巡视。
如果这个时候开一个上帝视角就会发现，那两个领头的正是半个小时之前才刚刚从辰井组的工厂成功逃离的司机和负责人。
金发青年看着对方在画面中暴露出来的脸挑了挑眉，神色间却仿佛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饶有兴致发出了和源辉月下午一样的感慨，“现在的科技进步得真快啊，黑客真的太方便了。”
随即他淡定地伸手继续将笔记本阖上了，拿出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一边不紧不慢地转身往厨房走，“风见，是我。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吧。”
风见裕也下午根据自家长官的情报找到了那家毒品加工厂，正好撞上搬家现场，然后在暗地里一路跟着对方到了新的藏匿地点。和手下人会和后，他们埋伏在外头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正要动手，忽然接到这条指令，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降谷先生？我们已经跟踪那些人到了他们基地外头了，现在动手就可以直接人赃俱获……”
“我说撤回来。”
风见一怔，“……好的。”
“辉月也找到那里了，”安室透走到厨房门口，“她好像有别的计划，私下调查这件事本来就算我逾权了，既然她想自己查，你们就先回来吧。让其他人收队，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不不不，这是应该的……”
收起手机，金发青年微微回头，看到已经从洗手间出来的人，勾了勾唇转身继续走向厨房，落在空气里的声音又轻又无奈。
“……还是那个脾气啊，非要自己挠回来。”
.
柯南刚关上水龙头，就接到了松田阵平的电话，而且打的还不是“工藤新一”的号码，是“江户川柯南”的。
他顿时有点奇怪。
在他所认识的大人中，松田阵平算是处事比较灵活的一拨，对“柯南”的聪明接受度极高，平日里也并不排斥他加入到案情讨论中。但不管怎么说，“柯南”也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子，在有正事可以直接找源辉月讨论的情况下，他很少绕一道弯来找他，所以他其实和这位公安警察私下的交流并不多。
怀揣着疑惑，小侦探擦干手，拿出手机按下接听，正准备开口询问就听到松田阵平略微沙哑的声线传来，语气开门见山，“辉月找到工鸟背后那个人是谁了？”
柯南一愣，眨了眨眼睛，天真中带着一丝稚气地问，“诶？松田哥哥是说那位山崎课长吗？”
然而松田阵平并不买账，男人在电话那头低低嗤笑了一声，“柯南小弟弟，你每次装傻的时候就会用这种小孩子语气，以为我没发现？”
柯南：“……”
我知道你发现了啊，我就是想表示我在装傻啊。
“工鸟的案子是桩权钱交易，山崎是‘权’的那头，工鸟看起来是金主，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颗摆在台面上的棋子，真正注资的人到现在为止还没露头。她故意将那个工厂放跑，就是为了吊这条大鱼吧？”
“……松田哥哥你都猜到了还问我？”
那家毒品工厂的确是源辉月故意放跑的。
如果没有羽野麦，她也会用其他的事情来打草惊蛇，逼着工鸟和他背后的人相信自己处于一个极为危险的状态中，然后忙不迭地将那间最重要的工厂转移到他们认为的最安全的地点。而早在组对课行动之前，她就拜托今天恰好来了东京的林宪明混进了那家工厂，往里头扔了个博多某知名不具黑客少年出品的窃听器，然后一路跟着这条被惊飞的蛇摸到了他们的巢穴。
她今天下午看起来像是坐在安室透的咖啡厅里喝了一下午咖啡，实际上做了三件事——抓住工鸟，钓出警视厅内部的内奸，以及找到一直在背后给工鸟资金支持的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自我认识她以来，她设的局，从来不会给人任何翻盘逃脱的机会。”松田阵平淡淡地说，“所以下午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工厂那群人的踪迹肯定逃不出她的预料，人家跑的时候她说不定还就在一旁看着，我说得对吧？”
柯南：“……”
你可真了解她。
“行了，我就是跟你确认一下，没事我挂电话了。”
“诶？”小侦探一愣。
“怎么，以为我来兴师问罪的？”
仿佛隔空感觉到了他的疑惑，松田阵平反而笑了，声音懒洋洋的，有种漫不经心甚至习以为常的淡定。青年一声嗤笑，“我认识她这么久了，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她这个破脾气。跟猫一样，记仇，受欺负了不还回去就不高兴，还非要自己动手。”
“……”
说得太对了，就是“欺负”这个词似乎用得不太对，到底是谁欺负谁？
柯南无言以对，只好最后问了一句，“那松田哥哥你们那边……”
“忙得要死，她不想把这件事交给公安要自己查就自己查吧。”
青年漫不经心的声音一顿，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正也没有多少区别。”
他说完这句话就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柯南拿着手机在原地微怔，然后若有所思。
没有多少区别，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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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她的世界（完）
下午的阵雨到傍晚的时候就已经停了，但空气里依旧泛着潮气。源辉月在安室透那儿吃完饭就没有继续多待，收拾好了东西，牵着弟弟散步回家，权当消食，一边把之前的事件里某些小侦探还不知道的细节拎出来跟弟弟聊了聊。
“辉月姐姐有拜托人保护羽野桑？”
“就算她主动表示要当诱饵，我也不能真的就这样把她扔出去吧，好歹也多做一手准备。”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路边上，今夜无星无月，倒是有路灯影影绰绰藏在绿植后头，像被云翳遮蔽的星光。
“段野身上带了报警器，只要情况不对，按下去就会有人去救他们。只不过如果公安那个时候还没到位，工鸟可能就会趁乱跑了。”
“……所以羽野桑一直到最后都没让段野哥哥按下那个报警器是吗？”
源辉月轻轻笑了笑，随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挽至耳后，“她性格倔……不是说了吗，别小看女孩子啊。”
从来没有小看过好吗？
柯南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个话题。
“辉月姐你拜托了谁跟着羽野桑，松田哥哥吗？”
“那倒不是，是位好心的FBI先生。”
“诶？”
刚聊到这里，像是跟他们的对话前后文呼应似的，街角处忽然传来一声车鸣。两人齐齐回头看去，就见到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前方一条隐蔽的巷子口，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路灯的灯光艰难地延伸过去，将里头的人勉强勾勒出一个大致轮廓，一点火星在影子里忽明忽灭，如果不是他主动提醒，他们可能径直走过都不会留意到车里坐着的人。
源辉月慢悠悠地牵着弟弟溜达过去，雪佛兰的车窗降下，未散的烟气从里头飘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那根还亮着火星的烟，又望了望车里已经积满了的烟灰缸。
“你急着得肺癌进医院等不到明天？”
车上的人似乎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漫不经心地把指间的烟按灭了，拿起旁边的烟盒朝她晃了晃。
“没了。”声音沙哑磁性，像夜色中有根弦被人轻轻拨响。
这种几乎保证一般的态度，带起一种微妙且稍显越界的熟稔。旁边的柯南一愣，看了看她，又疑惑看向车里的人，就见到对方把那个空烟盒扔到一旁，然后从旁边的座位上随手捞起某样东西递出车窗。
“生日礼物。”
外头的路灯光照亮了纸袋上某个知名珠宝品牌的logo，他看着源辉月淡定地接过，仿佛并不太意外的样子，点点头说了一句，“谢了，还有今天的事。”
“不用。”
这人特意把他们唤过来好像就是为了送个礼物，送完之后两人也没有多做寒暄的意思，一个平静地关上车窗，另一个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
柯南被姐姐牵着往前走出了那条巷子还在疑惑地回头看，“姐姐，那是你认识的人？”
源辉月：“以前认识。”
源大小姐以前认识的人太多了，而且遍布各个领域，从官员警察到杀手黑客，堪称包罗万象。她之前住院的时候，柯南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守在她旁边，偶尔有一两个没打过照面的也很正常。
但是小侦探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他就是你说的那个FBI？他们一般不是都在美国活动吗，辉月姐姐你以前怎么认识的？”
“大概我去过美国？”
小侦探眼神虚了虚，“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我还是先问一下，辉月姐姐你还认识其他类似的人吗，CIA和MI6之类的……”
“我不记得了啊。”
“所以是说的确有可能的意思是吗？姐姐你以前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一路溜达着回了家，哈罗狗狗正乖巧地在家里等他们，门一开就开心地扑了过来。
柯南换着鞋，一边看着他姐在毛茸茸的柴犬面前蹲下，有理有据地和它商量，“哈罗，今天姐姐有点累，让柯南去遛你好不好？或者你自己叼着狗绳绕个路去咖啡厅找安室君？他今天在店里。”
哈罗歪了歪头，以一个非常端庄的姿势坐在她面前，闻言陷入沉思——就好像它真的听得懂似的。
柯南嘴角抽了抽，正要默默地再将鞋换回去，忽然看到一张卡片从源辉月的口袋里划落出来，蔷薇花的暗纹在灯光下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光。
他一怔，下意识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一缕若有似无的蔷薇香气幽暗地缠绕上来，似乎是在花束里头熏出来的，卡片果然是那个熟悉但在任何资料库中都找不到记录的字迹。
“生日礼物”。
他把卡片往后翻，背面是一串地址——大田区六乡7-9-35。
柯南：“辉月姐，这个……”
正在和哈罗认真讲道理的源辉月回头看过来，漫不经心地解释，“哦，这个啊，上午梅菲斯特送的蔷薇花里头的。”
“这是那家毒品加工厂的地址？”
“对。”
卡片上除了一个光秃秃的地址，其实没有其他提示，就好像留下这个地址的人认为礼物的接收者一定能够猜到他的意思似的。
而源辉月果然也在看到那张卡片的第一时间明了它的含义，“段野在辰井组的时候也听别人说过工鸟有家工厂在大田区某个叫‘65’的地方。如果辰井组的毒品源头在国内的话，我猜工厂地址应该就是这个了，正好林来了趟东京给我送资料，我就拜托他过去看了看。”
柯南的目光重新落在正面“生日礼物”这四个飘逸的字上，很显然，梅菲斯特的生日礼物指的就是这串地址。
他对源辉月的注意都已经不算特别令人惊讶了，但辰井组的内幕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山崎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势力将这家工厂藏得比工鸟还严实，他是怎么绕过层层守备把这个地址挖出来的？
还是说他原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只不过因为某些事情和他们分道扬镳，所以故意给出这个消息想借源辉月的手把这些曾经的同伴干掉？
这些疑问在他脑海里纠结成了线团，他却始终找不到抽出来的线头，在阿笠博士家打游戏的时候名侦探都还在下意识分神思考着这些问题，导致一不小心一个手滑，好不容易推到最终BOSS前的队伍再次全军覆没。
柯南听到角色死亡的音乐回过神，就感觉到左后方投来的杀必死视线。
“……”额头冒出一滴冷汗，小侦探干笑着回过头，十分自觉地道歉，“对不起，我们再来一遍吧……”
用杀人的视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灰原哀冷哼了一声，总算暂时放过了他，“你又在想什么，事情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
“是结束了没错……”
梅菲斯特的事情目前只有他和源辉月知道，他暂时也没打算告诉其他人，柯南干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工鸟被抓，辰井组也解散了，之前借住在博士家的羽野麦总算能够恢复正常生活。她现在还在医院里养伤，跟她一起搬过来的小丰倒是已经被接走了。小侦探回头看了看，这会儿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说起来下周就是你和辉月姐姐的生日了吧？”
“对啊，礼物准备好了吗？”灰原哀拿着手柄重开了游戏，一边随口提议，“你要是不知道送她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点建议，香水和珠宝都可以。”
“诶？”
“怎么，觉得普通了？”茶发小女孩懒洋洋回过头，“或者送酒也行，比如莱伊.925龙舌兰、Old Rip Van Winkle 25 Year Old、麦卡伦苏格兰威士忌之类的。”
柯南嘴角一抽，“……酒？”
“你没见过她喝酒吗？”
小侦探默默回忆了一下，“没有。”
不得不说大部分时候源辉月都是很能装的，源氏的教育十分成功，大部分时候大小姐都是天塌下来都能宠辱不惊，日常从容得仿佛带着仙气，别说喝酒了，喝水都要采鲜花花瓣上接触到第一缕晨曦的露水那种。
柯南越想越有点不可思议，“完全看不出来啊。”
灰原哀唇角轻轻勾了勾，“以前她和姐姐在美国的时候……”
她难得露出一点松弛的神色，像是百年冰封不动的海面涨起一点温柔的潮水，然而这潮水才泛起一点波澜就触了礁。柯南看到她忽地一怔，随即长长的眼睫垂下来，视线像是闪躲一般撇去了另一侧。
“灰原？”柯南疑惑地问。
“……也没什么，以前在美国的时候，她就和姐姐去过酒吧。”
“诶？”
“为了灌姐姐的男朋友喝酒。”灰原哀偏过头朝他笑了笑，“那个时候她好像看姐姐的男朋友很不顺眼，然后找了个机会在酒吧跟他一对一拼酒，把他喝翻了。”
“？？？”
柯南脑海中默默浮出他姐漂亮优雅的侧脸，一边又感觉这仿佛的确是她做得出来的事，“……那辉月姐姐呢？”
“她没事啊，”灰原哀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没见她喝醉过。”
柯南：“……”厉害了，我的姐。
小侦探有点头疼地拿着手柄按下下一局的开始键，“辉月姐姐醒过来之后我就没见她喝过酒啊。”
“她又不是酒鬼，而且就算喝酒也不会让你看到吧？”灰原哀斜睨过来一眼，“会带坏小孩子。”
柯南：“……”
那是，他姐对他的教育问题还抓得挺严格的= =。
小侦探只要虚着眼继续按手柄，一边随口道，“不过明美姐姐还有个男朋友吗，怎么没听到你提起过？”
“……因为他是组织的人，虽然后来叛逃了。”
身边人的声音忽的一轻，柯南回头看了看，灰原哀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在屏幕上。随即她好像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一般，头也不回地淡淡道，“我后来也没见过他了，组织一直在追杀他，但好像没成功。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过什么了？”
“没有。”
柯南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然后像是话赶话到了这里于是随口一提，“对了，明美姐姐的生日是几号？”
“六月二十二。”
“那不是跟你们只差一天？”
“所以我们一般都是一起过生日。”
“这样啊……”
游戏再次重开，在噼里啪啦的光影和音效里，柯南微微垂下眸，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难怪。
难怪昨天那个男人送给源辉月的礼盒里头，装着的礼物有三份。

第171章 倒计时（一）
在源大小姐莫名其妙陷入各种奇怪的案子，隔三差五出入警视厅就差上班打卡的时候，其他人的生活倒是在平稳地按照正常流程前行着。
这天上午，源辉月接到了上理编辑的电话，在送柯南去了阿笠博士家之后自己也出了门，来到了安室透的咖啡厅。
咖啡厅的帅哥老板这几天不在，不知道忙什么去了，看店的还是之前那位咖啡师，已经跟着龙崎搬了家的狸花猫懒洋洋趴在柜台上晒太阳，见到进门的人软乎乎地“喵”了一声，跳下柜台朝她走来。
源辉月随手捞起猫咪走向自己常坐的位置，朱蒂和上理已经提前到了，正在那里等她。
她们今天约在这里见面是为了开一个关于稿件的讨论会。
半个多月的工夫，朱蒂老师已经将小说的第一卷粗略翻译完了，准备提交给她这个原作者审阅。只不过粗略看过朱蒂带过来的译稿之后，源辉月忽然发现这个讨论会有点多余，译稿质量非常高，好像并不需要自己多提什么修改意见。
她对这位朱蒂小姐的第一印象果然没错，她的确是个非常专业且细心的人才。
于是定好的讨论就变成了走流程，三两句把正事商讨完，上理又关心了一下她新书的进度，得知她已经粗略拟出了大纲，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今年不打算出新书了。”
“……”源辉月一手撸着趴在膝上的金闪闪，一边端起咖啡，眼神飘了飘。
其实她原本的确打算鸽来着，反正理由都是现成的，而且也没人敢催她稿。
只不过自从她醒过来之后，接连卷入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案子，旁观了许多悲欢离合，带给她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由此滋生出了许多灵感。
但上理对此并不了解，大概是念及她才从医院出来几个月，还反过来劝她，“其实也不必着急，就算今年没有新的作品，大家也可以理解，毕竟辉夜老师今年年初才遇到了那样的事，休息一段时间也是正常的。”
源辉月觉得十分有道理，镇定地边喝咖啡边点头。
“说起来，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对游戏挺感兴趣的？”
上理关心完她的身体，似乎又觉得作家的心理状态也十分重要，转头在包里翻出一张邀请函，“常磐集团的双子大楼上个月竣工了，这个月中旬会举办开幕仪式。辉夜老师你之前跟他们的游戏部门合作过，这一次常磐集团也给你发来了邀请函，你看看有兴趣吗？”
纸质的邀请函被推到源辉月面前，封面十分精美，是水彩画作的富士山。
朱蒂饶有兴致地插嘴道，“辉夜老师还和常磐集团合作过？”
上理：“对，是一个游戏，剧情是根据老师之前某本小说改编的……”
她和朱蒂解释的功夫，源辉月拿起邀请函看了看，“时间是二十号？”
“是，”上理说着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辉夜老师你的生日好像是二十一号呢，今年也不打算筹办什么活动吗？”
源辉月：“不用了。”
她拒绝得十分果断，而上理也对这个答案并不算意外，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还算知名的畅销小说家，源辉月自第一本小说出版到现在，从来没有举办过任何类似签售会的活动，别说签售了，市面上一本她亲自签名的书都找不到，堪称作家中一股特立独行的清流。她只负责写，后续的一系列宣传事宜就全都不管了，介于景凡社的顶头上司的上司是大小姐的好友，也没人敢对她做什么强制要求。虽说不至于完全隐姓埋名，但也的确是极少抛头露面，业内虽然知道她的本名，但是能够将她和那个著名的源氏家族联系起来的人就更少了。
老实说，源大小姐不缺钱，更不缺名气，就算她像某些偶像剧中的大家族继承人一样得了青春叛逆期的病，不愿意受到家族摆布，上理有时候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作家这样一个另辟蹊径的职业。
她原先以为这是她做出的反抗，但和她接触久了之后才发现，其实她和她那位源氏家主的父亲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僵。生活的确不是电视剧，哪儿有那么多继承人反抗家族和父辈的狗血戏码；源辉月更不是电视剧中那些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主角，甚至恰恰相反，在上理眼里，这位大小姐完全不愧于源氏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心思深不见底，没人能够猜得透她在想什么。
上理真知和她的名字一样十分有自知之明，猜不透就不想了。她把这些自己搞不懂可能也永远懂不了的疑惑打了个包扔到一边继续无视，看到源辉月正望着邀请函上的彩画出神，立刻适时解释，“那张画是如月峰水大师的作品之一，他是常磐集团目前的董事长常盘美绪小姐的老师。”
观察着她的表情，上理猜测着她是不是对这一类的作品有些兴趣，“这个月下旬如月大师将在开幕后的双子大楼举办画展，源小姐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让那边送几张票过来。”
如月峰水最富盛名的作品就是富士山系列，日照晚风阴晴雨雪，各种时节各种情态的富士山，是现代最有名的艺术大师之一，源辉月的书房里都挂过一副他的画。
邀请函上的彩图是他某一副作品的缩印，相比她书房中的那幅画色调较为黯淡，画面中虽然也有阳光，但天空上恰好飘来了一抹轻薄的云翳，底下的富士山仿佛笼罩在若有似无的阴影里。
注视了那幅画好一会儿，源辉月终于轻飘飘地将邀请函放下，模棱两可地回答，“看看再说吧。”
这个“看看再说”就看到了双子大楼开幕的前一周，辉夜老师是源氏家族大小姐这个不算内幕的内幕其他人不知道，常磐集团肯定是一清二楚的。常磐集团总部所在的西多磨市半年前换了市长，新任市长浅野大介是源宗政的嫡系门生，铁的不能再铁的源氏派系，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常磐集团想要抱大腿的欲望十分迫切，提前开幕会一个星期就给源辉月发来了邀请，积极表示可以率先请她参观参观。
但凡什么东西，大概只有在统一发布之前就送到手里的才能称得上一句特殊，没有这点特殊，怎么能将高高在上的特权阶级和普罗大众区分开呢？
源辉月对此倒是比较无所谓，但左右那天她也没有什么多余事情，随口答应了下来，看在常磐集团做的那个新游戏的份上。
“所以说，当初常磐集团选择辉月姐的小说作为游戏脚本的时候，也是出于类似的考虑吗？”
在去常磐集团的车上，源辉月随口给柯南科普这些弯弯绕绕的时候，弟弟十分聪明地举一反三问道。
“这倒不是，这本小说是五年前出版的，算是我的第一本小说。那时候我还是个默默无名的新人，常磐集团找上门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一手支着下颚望着窗外，源辉月懒洋洋回答。
柯南算了算时间，有点疑惑，“五年前？”
“这个游戏项目中途腰斩过，好像是出了什么岔子，最近一年才被重新捡起来。”
至于再次被捡起来的原因就不言而喻了。
副驾驶席上正在开车的阿笠博士总算找到机会插了句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源小姐，常磐集团只邀请了你一个人吧，把我们一起带过去没问题吗？”
“没事，阿笠博士你不是说对他们新出的那个电子产品有兴趣吗……”
趁着前面两人开始从网络游戏莫名聊到电子产业的工夫，柯南看向身边的人，压低了声音问，“你呢，难得你居然也愿意出门。”
灰原哀带了一顶棒球帽正默不作声地坐在驾驶席后座，安静得像一朵座位上长出来的蘑菇，听到他的话，蘑菇头也不回地说，“怎么，我不可以出来吗？”
“这倒没有，只不过有点意外……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游戏啊。”
灰原哀微怔，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迎着她的视线，柯南淡定地说，“双子大楼的开幕式上会有游戏人物的虚拟投影表演，你是为了提前看到这个所以才跟我们一起来的吧？”
“……”茶发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扭回了脑袋，“对啊，就是这样，不可以吗？”
“我没有说不可以吧。”
小侦探格外无奈，“只不过灰原，难道你是因为……”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前面的博士忽然“啊”了一声，放缓了车速提醒道，“到了。”
双子大楼的高度注定了它鹤立鸡群一般地显眼，车上的人被提醒之后回头看去，不远处两栋并排在一起的建筑高耸入云，像倒插于地的利刃和剑鞘，缓缓逼近而来，乍一看居然颇有些压迫力。
大楼前平铺着一片用以泊车的空地和整齐的花坛，他们并不是常磐集团邀请的唯一的客人，这会儿门口已经有人先到了。
源辉月从车上下来，视线往那边一扫，表情顿时有点微妙地怔住。
也不知道是约好的还是想要看戏的老天爷刻意设定的巧合，门口的几个人似乎是三拨客人意外撞到了一起。源辉月一眼看到了其中和她约好了在双子大厦的门口碰头的上理和朱蒂，正在和她们说话的是一位妆容精致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见到她下车，对方立刻带着温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辉夜老师吧，您好，我是董事长的秘书泽口。董事长目前正在接待客户，所以特意派我在这里等您。”
她自我介绍完，一边转过身，自然地让出身后除了上理和朱蒂外的另外两位客人。
“这两位是董事长的朋友，也是今天被邀请来的贵客。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
“不用了，”不等她说完，源辉月就注视着对方打断了她的话，视线有点凉，“这位贵客我也认识，对吧，安室君？”
在她怀疑的目光中，鬼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某位金发帅哥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垂眸笑了笑。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秘书小姐有些无措地左右看看，不太明白这两位客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因为被董事长额外关照过，她不敢对任何一边多做揣测，干脆装作没看到，连忙拉来微笑旁观的另外一个人转移话题道，“还有这一位，这是董事长的学弟，说起来，和源小姐一样也是东大的毕业生，新出智明医生。”
源辉月的视线总算从安室透身上移开，看向她介绍的人。
深褐发色的文静青年朝她礼貌一笑，客气地朝她伸出手打招呼道，“初次见面，您好。”
他浅蓝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温润又明亮，像某种脾气很好的犬类。
源辉月刚准备回话，一个热情地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不算初次见面吧，我在帝丹高中见过新出君哦。”
伴随着热乎爽朗的香水味，一缕灿烂的金发“唰”地靠了过来，源辉月回头就看到朱蒂自来熟地代替她握上了青年伸出的手，一脸阳光的笑容。
褐发青年反而怔了怔，有点无措且迟疑地说，“额，是这样吗……”
视线扫过面前握手的两人，又看看两步之外某双手抄兜笑得格外平静的金发帅哥，源辉月：“……”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感觉气氛好像忽然险恶了起来？

第172章 倒计时（二）
在楼底下短暂地互相打过招呼，秘书泽口小姐就率先将一行人引到了占据了二楼和三楼两层楼层的展示室。
常磐集团是一家主要做计算机软件的公司。近些年随着现代人消费水平的提升，更加愿意在兴趣爱好上花钱，网络游戏开始在市面上大行其道，常磐集团搭上这股东风虽然晚了一点，但好歹也算没有错过这个风口，勉强挤占进了一定份额。
二、三楼的展示室里，就陈列着这些年常磐集团出品制作的游戏。展示厅的装潢十分具有现代科技感，像个大型的超现实的游戏室，一看就格外能吸引小孩子的注意。
至少和源辉月一起来的柯南弟弟刚出电梯，望着这个酷炫的场景“哇”了一声，随即就迫不及待似的，匆匆扔下一句“姐姐我们先去玩游戏啦”就一溜烟跑远了。
小孩子的身影眨眼之间消失在高耸的陈列之间，源辉月还没回过神，弟弟就拉着小伙伴一起没了。
她默了默，旁边的秘书小姐见状体贴地圆场，“我们这里进出都要刷卡，全都是公司的内部人员，稍后我会让这两层的工作人员帮忙照看一下，源小姐请放心。”
源辉月：“……劳烦。”
“应该的。”
这会儿他们三拨不同来路的人凑在一起，彼此之间都不太熟，空气半干不尬地，秘书小姐大概也没料到这样的巧合，带动气氛带动得十分艰难。可能是为了松缓一下氛围，人群中看起来脾气最好的褐发青年主动起了一个话题，“那位柯南弟弟很喜欢打游戏吗？看他带着眼镜，我还以为是热爱学习的性格。”
源辉月不怎么跟陌生人聊天，主要是懒，所以一般情况下只要去参加宴会周围的人就会自觉给她配一个助理当大小姐不想说话时的发言人。现在这活就落在了上理头上，只不过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天生性格外向的人就主动接过了话茬。
“NONONO，这和学习没有关系，就算是学习成绩好的boy也喜欢玩游戏吧，毕竟就连很多成年人也克制不了对游戏的喜爱。”
“额，是这样吗？”
“YES，新出医生你不喜欢吗？”
“我还好……”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就这样聊了起来，源辉月淡淡扫过去，总觉得朱蒂的态度有点过于热情，也不知道是出于对帅哥和游戏哪一样的兴趣。她对此比较无所谓，也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于是又淡定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时候一个脚步声停在了她身边。
“我是不是该先发个誓，我这次真的不知道你会来。”某人悠悠地说。
源大小姐扫着旁边某个颇具未来感的游戏机，“你的意思是你以前都是知道的了？”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安室透说。
他回眸望着她的侧脸，见大小姐依旧望着那个游戏机，仿佛里头乱七八糟瞎闪的光比他这个大帅哥好看，眼神就是不往身边飘。他无奈一笑，妥协地承认，“好吧，我知道你可能会出席双子大楼的开幕仪式，但的确没猜到你今天也会过来。”
懒洋洋掀了他一眼，源辉月总算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有案子？”
“这倒不是，我之前帮过常磐小姐一个小忙，她大概是投桃报李，顺便邀请我过来看看。”
“小忙？”
“我是侦探啊，认识的人多了一点不是很正常？”金发青年耸了耸肩，姿势轻松潇洒，“至于什么事情就涉及到雇主隐私，不能透露了。”
在源辉月将信将疑的目光中，他从容地转换了话题，“倒是辉月桑你，我听说那位常磐小姐曾经说过她最崇拜的人就是玲华夫人，辉月桑以前跟她有过交情吗？”
上流社会是个圈，非要说的话常磐集团也能算是在圈里头。虽然和三大财阀不能比，但比上不足比下还是有余的，至少在西多磨市这一亩三分地，也是个说得上话的庞然大物。常盘美绪以一介未婚女子的身份能够接掌如此一艘巨轮，和她那位事业型女性的继母的确算得上是一路人。
只不过世家女子里崇拜源玲华的多了去了，这并不能成为一段交情的起点，源辉月和常盘美绪没什么交情，但交集在她失忆之前大概还是有的。在几人离开展示厅，去往了宴会厅见到这位常磐集团董事长之后，对方立刻停下和身边人的谈话，热情又不失礼貌地朝她迎了过来。
就算是从相对苛刻的角度来看，常盘美绪也绝对能够称得上一句大美人。
她穿着一身十分彰显气场的红色西装礼服，自身的气质丝毫没有被其盖过，反而被衬托得更加沉静内敛。淡棕色的长发盘在脑后，她的妆容精致，浑身上下似乎连头发丝都写着干练二字，配合着身后正在被她指挥着装饰现场的工作人员，一股强势但并不逼人的气场扑面而来。
“抱歉，会场还在准备中，现场有一点乱。”常盘美绪笑着说，见自己邀请的人一起来了也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从容地一一和他们见礼，然后又侧过身介绍自己这边的客人。
比他们先到的有四五个人，大部分是常磐集团的相关人员——双子大楼的设计师、和常磐集团相熟的议员、常磐集团的董事兼游戏工程师。
最后一个就不需要她介绍了，在常磐美绪开口之前，对方已经先一步温和地冲着源辉月点了点头，“源小姐，好久不见，源长官的身体近来可好？”
最后这个人就是西多磨市的浅野市长，源辉月给面子地喊了一声叔叔，然后表示她爹最近龙体安康，每天活蹦乱跳地为难自己的秘书长。
用“活蹦乱跳”这个词来形容源宗政大概也是过于活泼了一点，但是介于说这话的是他女儿，浅野市长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欣慰地跟着表示那他就放心了，过几日闲了一定会亲自前去府上拜访云云。
这位日理万机的西多磨市市长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很明显是冲着源辉月，其他人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插入他们的谈话，不知不觉，两拨人就渐渐分开了。
双子大楼这一层除了必要的承重墙，整层的空间是全部打通的，外围立着大片大片的落地窗，站在窗边看过去，仿佛整个西多磨市都躺在脚下。而城市街景上方，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富士山尽收眼底。
源辉月站在落地窗前，白皙的指尖伸出来在映着富士山的玻璃窗上轻轻抹了一下。
“这座大楼违规了吧。”她漫不经心地问。
浅野市长站在她身侧，“没错，这是那位大木议员一力促成的，还更改了城市法案。”
“半年的时间，浅野叔叔还没坐稳吗？”
浅野市长露出一个苦笑。
西多磨市的局势是她爹该操心的事情，源辉月没打算多问，自然地提起自己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说起来，其实有件事情想和浅野叔叔你商量……”
两人说了十多分钟话，浅野市长就跟众人告辞离开了，其他人也并不意外他的来去匆匆。直到事务繁忙的市长先生从她身边走开，某位金发帅哥这才慢悠悠踱过来。
“政治还真是复杂啊。”他仿佛局外人一般感叹。
源辉月瞥了他一眼，“听了多少？”
“没多少，大概就是那位大木议员投靠了源先生的政敌，所以市长先生才在双子大楼的问题上略输了一筹？”
源辉月淡淡地说，“大木岩松背后一直有常磐集团资助，他帮着常盘美绪拿下这双子大楼的建造审批很正常。”
虽然这人在前任市长倒台后就飞快地给自己找到了下家，养条狗都比他忠心，但政治游戏不就是这么回事儿，这种没脸没皮把良心按斤卖的性格，源大小姐还挺欣赏。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木议员只不过是过于“俊杰”了一些。
安室透：“……老实说我觉得你这句话更像是在嘲讽他。”
源辉月：“不用觉得，我就是在嘲讽他。”
这话大小姐当着大木岩松的面都敢说，安室透无奈地笑笑，也没提什么背后议论人不好的话，“不过辉月桑既然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常磐集团和那位议员先生的结盟也不是那么牢靠啊。”
“说明这世上的‘俊杰’也不止他一个。”
说完她回头看了身边人一眼，“话说回来，你不是个侦探吗？还关心这个？”
“我不关心这个啊，”安室透淡定地说，态度的确是对那边那拨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我总得有个话题跟你聊天吧？”
“……”源辉月无言以对，只好淡淡地问，“ 我看你们那边刚才好像有点争执，发生什么事了？”
“唔，等我想想。”
似乎在斟酌怎么把‘争风吃醋’形容得文雅一点，他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才回答，“刚刚那位议员先生想要邀请常磐小姐共进晚餐，被拒绝了，有点恼羞成怒。”
源辉月略微一怔，看看他，视线又扫向那头的人。
这会儿那位恼羞成怒的议员先生已经离开，常盘美绪正在和新出医生说话，旁边是笑意盈盈时不时插一句嘴的朱蒂。三个人莫名其妙自成了一个结界似的，连一旁满身不自在的博士和淡定旁观的上理都被分隔了出去。
气氛格外微妙，上头的空气中好像悬挂着三个无形的大字——修罗场。
源辉月：“……”
什么情况？
她默了默，终于忍不住回头问身边的人，“你不加入进去吗？”
安室透：“诶？”
“……不，没什么。”
这一头源辉月还在带着微妙的心情围观成年人世界的奇妙纠缠，她被落在楼下展示厅的柯南弟弟拉着灰原哀总算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点停下来。
他从展柜后头往外看了看，源辉月一行人已经上楼了，外头的展示厅里只剩下几个维护设施的工作人员。游戏的光效在室内闪烁，热闹又寂寥。
“你怎么了，灰原？”他这才回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疑惑问道。
灰原哀的脸色白得厉害，他拉着她跑过来的一路上小女孩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这会儿都还没缓过来，冷汗黏着一缕碎发贴在脸侧，整个人像是突发了一场急症。
要不是知道她的某些过往，可能柯南当场就给120打电话了。
死死抓着他的手，灰原哀垂着头，深呼吸了好几次，开口先沙哑地干咳了几声才勉强发出声来，“……快走。”
柯南愣了愣。
“快走！刚刚那群人里头有组织的人……”
“你是说安室哥哥？额，你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上次也没这么大反应……”
“不是他！”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仓促打断，在他疑惑的视线下，灰原哀闭了一下眼睛，被汗水濡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只是他，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危险更可怕的人。”
“……你的意思是刚刚那群人里头很有可能有两个组织的成员？”柯南愕然问。
灰原哀低低点了点头，然后她仿佛这才恢复了思考能力地，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脸上露出了惶恐的表情，“她呢？还跟他们在一起？”
“没事，别担心，那边没发生什么事，我让博士跟着他们了。”
柯南连忙扶了她一把，灰原哀回头朝他看去，终于发现身边人的眼镜上代表窃听功能的绿灯一直亮着。
“我在博士身上放了个窃听器，”柯南冷静地说，“到目前为止，那边只是在正常社交。灰原你先冷静下来，回忆一下你对组织的那种预感到底是在谁身上感觉到的？”

第173章 倒计时（三）
在常盘美绪的邀请下，众人在双子大楼留了一晚。晚上居住的地方是双子大楼B座正待开业的酒店，楼顶是设计成巨蛋模样的花园餐厅，椭圆的屋顶可以随着天气变化开阖，中央还有一个硕大的游泳池。
常磐集团虽然以电子程序为主的公司，但常盘美绪很显然在这栋双子大楼上也花了许多心思，隐隐约约透出某种想要向实体产业进军的势头。
源辉月在餐厅吃完晚饭出来，正好遇到工作人员搬着几幅用白布遮住的画框从空中栈道的另一头过来。
她的视线跟了他们一段，发现他们上了一座货运电梯然后往底下去了。
“常磐董事长的绘画老师如月峰水大师这个月底就要举办画展了，”安室透双手插兜从她身后走过来，“位置就在六十六楼的艺术大厅，这些人应该就是去准备会场的。”
源辉月：“不是说她和她的老师关系不太好？”
“嗯？你也听说了？”安室透笑了笑，“不过那也只是传闻，真正的情况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吧，说不定那只是外界流传的假象，其实常磐董事长和她的老师关系很好呢？”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经不起认真考究，且大多捕风捉影没什么意义，这一点经常处于舆论中心位的源大小姐倒是深有体会。但无论常磐董事长和她的老师关系好与不好都和她没有关系，源辉月收回电梯方向的视线，淡淡说了句“说得也是”，就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准备回房间休息了。
“刚刚挂在大厅的那幅画，我看辉月桑你停在它面前看了好一会儿，你对如月大师的作品感兴趣？”安室透自然地跟上，两人的房间在同一层。
“还行，以前有人送过我一幅他的画。”
“是吗？我还以为是辉月桑你从那幅画里看出什么来了。”
源辉月脚步一顿，终于看了他一眼。青年随着她停下步伐，无辜地回过头。
他的眼瞳在灯光下呈现一种淡漠的灰蓝色，跟方才画卷上的天空有些相似，那幅画就是印在邀请函上的那张富士山云影图。
“你看出什么来了？”源辉月问。
金发青年眨了一下眼睛，眼瞳中的冷淡转眼消失不见，像是光影产生的错觉。他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月大师心情有些不太好？说起来今天白天的确没见到他人。”
然而说完这句话他就摇了摇头，自我否定地笑了，“不过应该是我看错了，他都要办画展了，怎么会心情不好呢，白天没出现应该是身体方面的原因吧，辉月桑你觉得呢？”
他的态度看起来仿佛单纯跟她讨论某个艺术问题，不像在暗示什么，也不像意有所指。源辉月看了他几秒才移开视线，“和你差不多。你对艺术品也有研究？”
“只是稍微懂一点，毕竟偶尔也会接到有关这方面的案子。”
“你的业务范围还真是广。”
“未雨绸缪，我只是习惯性地多准备了一点……说起来，怎么没看到其他人？”
“灰原有点不舒服，柯南和博士在房间照顾她……”
话题不知不觉就跑偏了，源辉月随口解释了几句身边人的去向，说着也感觉有点奇怪起来。刚才偌大的餐厅只有她和安室透两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包场了，其他人包括此地的主人常盘美绪都不见踪影。
她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拐角处传来一个略有些耳熟的男声。
“那个，常磐学姐，我……这不太好吧……”
这个声音清润文雅，故而在她的记忆中残留下了一丝印象，是新出智明。此刻这位新出医生的语气十分为难，甚至仿佛透着一点惊慌。
源大小姐熟知各种犯罪现场，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世家大小姐，失忆之后的生活更是提前迈入了清汤寡水养小孩的夕阳红阶段，因此等她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刚拐过转角，源辉月猝不及防地就对上了一个偶像剧一般经典且糜烂的场景。被按在墙上的青年耳根已经红透了，像根绷紧的弦，看到她过来时才微微松了口气，眼底泛起“得救了”的光芒。
而在他面前，和白天形象截然不同的常盘总裁正披着件白色的浴袍，长发打着卷散落在肩上，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性感又慵懒的气场。
她听到动静微微偏头看过来，然后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地朝他们举了举酒杯，语气从容又淡定，“源小姐，晚上好。”
仿佛她此刻正处于商务宴会现场，并且手底下并没有按着一个脖颈通红衣衫凌乱的新出智明似的。
“……”源辉月表情复杂地颔首，礼貌回应，“晚上好。”
“源小姐也出来玩吗？顶楼的餐厅风景不错哦，有游泳池，还能看到富士山。”
其实我刚从餐厅下来。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源辉月对上她望过来的视线，忽然理解了她口里“出来玩”的含义。
“……”她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瞬，看了看对面的新出智明，又下意识地顺着她意有所指的视线看向身侧。
这会儿站在她身旁的金发帅哥身姿笔挺，今天不是正式的宴会，他穿得很简单，但依旧是能够让人一眼从人群中挑出的惹眼。走廊的灯光从他的眼睫流淌而下，落入那双自带着淡淡疏离感的灰蓝色眼瞳里。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一照，男人本就出众的眉目好像忽地蒙上一层纸醉金迷的色彩。他听到这话淡定地挑了挑眉，有一种从容且漫不经心的好看。
面对常盘美绪“眼光不错”的含蓄暗示，源大小姐梗住，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还没等她理清楚该从哪一头开始解释甚至该不该解释，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来揽住了她的肩。
她听到身边的帅哥风度翩翩且理所当然地颔首，“好的，谢谢常磐桑的推荐，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源辉月：“？”
新出智明：“？！”
她清晰地看到对面的褐发青年眼瞳中掠过一丝震惊，但没等她继续看清楚，身边的人已经手动将她转了个身，然后拉着她从容退场了。
态度实在太过自然，导致直到他们走出老远来到电梯前，源辉月才回过神来。
“……这是去哪儿？”
“看富士山啊。”
安室透笑意盈盈地说，话虽如此，他还是按下了向下的按键。
源辉月忍了忍，没忍住，“……真的不用去救他吗？”
“不用啊，”金发青年回过头，诧异地说，“打扰别人谈恋爱会被驴踢的，辉月桑，这句话还是你跟我说的？”
“我说过这话？”源辉月莫名其妙被他绕得有点晕，“而且你确定那是谈恋爱吗？”
那怎么看都是个强抢民男现场，那位新出君仿佛的确是真心实意地在求救啊？
“当然是。”但安室透的语气坚定且果决，并且有理有据，“新出医生明明对游戏没什么兴趣吧？但他接到常磐桑的邀请函之后，不还是特地赶来这里了？”
对游戏没兴趣，很显然就只能是对发出邀请函的人有兴趣了。
这个逻辑实在偏门但自洽，而且认识安室透这么久，虽然这人一直是个神秘兮兮的麻烦人物，但是智商和观察力确实没有任何话说。源辉月习惯性怀疑他，但也莫名习惯性信服他的判断，因此一时之间居然真的有点信了这番鬼话。
她沉思数秒，眼神忽然虚了虚，望向身边的人，举一反三，“那你呢？你对游戏也不感兴趣吧，你来干什么的？”
安室透：“……”
金发青年的表情微妙地一顿，然后坦然回眸对上她的眼睛，“其实我是来调查某个事件的。”
源辉月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吗？”
“是真的啊，”安室透的神色终于透出几分无奈来，“辉月桑你不是也和我一样吗？是为了调查某件事才来这里的吧。”
这时候他们等的电梯到了，源辉月淡定地走了进去，然后这才转身继续看着他，一脸我继续听你编的表情。
安室透：“……就算常磐集团有改弦易辙转投源氏旗下的趋势，也远不到需要你出面的地步。白天的时候，对展示厅那些游戏你也没表现出多大在意，所以辉月桑你接受邀请其实另有目的吧？”
源辉月没承认也没否认，“你又知道了？”
安室透忽然沉默数秒，似乎回过味来，“辉月桑，你刚刚其实没有误会，就是故意套我的话对吗？”
“对啊。”
“……其实你下次可以直接问的。”
“然后验收你编瞎话的成果？”
几句话间，电梯已经到了六十七楼，留在这里的几位客人的房间都在这一层。
金属门自动往两侧划开，两人说着话刚要往外走，一声刺耳的尖叫忽然穿过门缝，如离弦之箭一般从走廊尽头钉过来。
新鲜的空气紧跟着风一起涌来，将空气中的气氛挤占得骤然紧张。
源辉月怔在电梯门口，回头看去，就见到走廊末端那个房间的大门朝墙面侧开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服务员跌跌撞撞地从门口倒退出来，脸上带着某种她格外熟悉的惊惶。
对面的门应声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头跑出来，刚准备往那间房间跑，抬头先看到了她，愣了愣，“辉月姐？”
源辉月：“……”
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
源辉月平静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被身边的人下意识扶了一把。
顾不得这个即将兵荒马乱的现场，大小姐此时第一时间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她真的应该抽个时间去宇佐神宫拜一拜了，带着出勤率和她不相上下的弟弟一起。
一个小时之后，接到报案的警察飞快地赶到，源辉月再次在案发现场和老熟人目暮警官喜相逢。
“……死者姓名大木岩松，西多磨市议员，是常磐小姐邀请的客人，死因是在酒店套房的浴缸里被人溺死。现场没有发现挣扎的痕迹，套房客厅的餐桌上有两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凶手应该是死者认识的人，作案手法是先在酒水中下药让大木君陷入昏迷，然后将他沉入水里。”
“死者死亡时间在下午六点到八点，这个酒店还没有对外营业，能够在这个时间内靠近死者所在房间的只有现在在场的诸位了，所以还没有找到凶手之前，几位暂时都有嫌疑，烦请跟随我们的警察去做笔录。”
念完一长串台词，目暮警官憋了一会儿，最终没忍住，“话说回来，源小姐，柯南君，为什么你们又在？”
这个月快要在警视厅全勤打卡的源辉月和柯南：“……”
这对黑发蓝眼的姐弟坐在众位老熟人对面，表情是一模一样的冷漠中带着一丝麻木。
目暮警官又将视线转向他们身边的人，欲言又止，“还有安室君你……”
某位出勤率同样不低的金发帅哥淡定地微笑。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柯南干笑了一声，坚强地站出来开始主动cue流程，“那个，目暮警官，还是先说不在场证明吧。那位大木议员的死亡时间里，我和辉月姐姐还有安室哥哥都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小警察忽然推开这间暂时充当了询问室的房间的门，急匆匆跑进来，“警部，痕迹科在现场的酒杯上发现了陌生指纹，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房间中其他人一怔，目暮警官闻言顿时大喜，仿佛看到了破案的曙光，“这样吗？太好了，那就请在场各位核对一下指纹吧。”
要核对指纹，就不可避免地会在警方的资料库中留下指纹信息。
柯南忽然反应过来回头看去，视线一一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接受常盘美绪邀请的客人此时全在这儿了——常盘美绪、风间英彦、上理真知、茱蒂&#183;斯泰琳、安室透，还有新出智明。

第174章 倒计时（四）
“根据我们最终的调查结果，几位的指纹和留在酒杯上的指纹全都不相符。因为酒店还没有正式启用，走廊里的监视器没开，凶手的相貌也没有纪录。虽然不能排除外来者犯案的可能性，但诸位的嫌疑依旧很大——除了常磐小姐和新出医生，源小姐和安室君，以及柯南、灰原还有阿笠博士，死者的死亡时间里，你们几位是一直在一起的。”
目暮警官原原本本地宣布了警方目前的调查进度，老实说这个情况也让他有点一头雾水。不过在现场留下伪造指纹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发现这个最能快速指明凶手的路径走不通，他只好再次回到案情本身来。
虽然再次卷进了案件，但源辉月很快就被划到了无干系者那一拨，毕竟她既没有杀死死者的时间，也没有杀人的动机——跟大木议员在政治上有矛盾的是她爹的人，就算退一万步说浅野市长想要下黑手弄死这个政敌，也没有让源氏大小姐亲自动手的道理。
熟门熟路地录完笔录，望着酒店里进进出出的警察，源大小姐不想在这个犯罪现场多留，也不嫌时间太晚要打道回府。其他被排除了嫌疑的人基本上和她是一个想法，常盘美绪挽留不成，只好抱歉地一个一个将人送走。
安室透找到自己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刚拉开车门就察觉到后座有人。他微微一顿，然后毫无异样地坐进驾驶席，将车钥匙插入插口，启动了汽车引擎。
引擎骤然点燃发出的嗡鸣里，一个清冽优雅的女声从后座的黑暗里传来，语气难得有一丝幽怨，“波本，你刚才居然不救我。”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接近常磐集团董事长的。”
安室透淡定地挂挡，踩下离合，“如果我当时过去打断了你的计划怎么办？”
他们两人都是组织里有名的神秘主义者，行事特立独行，旁人从来无从得知他们的任务。虽然两人之间算是组织中打交道比较多的，但向来遵守着互不关心的优良习惯，绝不插手对方的事情，因此乍一听，波本这话仿佛十分有道理。
但贝尔摩德知道他就是在鬼扯。当时的情况那位常磐董事长明显对“新出智明”有些不太和谐的想法，她要是个男的也就算了，作为一个披着“新出智明”的外皮的女性，她就算要接近常盘美绪也绝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
以波本的敏锐程度，她不信他看不出来她当时的确需要一点帮助。但是这人居然视而不见地拉着身边的美人转身就走，就算组织成员之间的情谊一向塑料，波本这也太脆了！
贝尔摩德深吸一口气，有点想把手里的口红砸在前面人的后脑勺上。
这位情报专家在组织中的性格向来恶劣乖张，对同僚见死不救这事放在他身上半点不违和，因此贝尔摩德气归气，倒并没有多想。只是她刚准备把这一茬放下，就发现波本启动汽车之后没有往外走，而是开进了停车场更深处的阴影里。找了个格外偏僻的角落，他这才停下，然后没什么感情地说，“你坐到副驾驶座上来。”
贝尔摩德眉峰一挑。
“我不习惯有人坐我后面。”
安静两秒，贝尔摩德当真从后座下了车，绕道了前头，“你的疑心病又升级了？上次可不是这样啊，波本。”
“上次车上还有其他人，而且上一次你也没有招呼都不打就故意跑到我的咖啡馆去。”
车门关上，安室透仿佛冷了好几度的声音冰清水冷地掷在空气里，“还有这一次，为什么又跟你遇到了，贝尔摩德，你在调查我？”
气氛忽然凝滞下来，甚至透出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双子大楼还没正式开始营业，停车场里的灯全都没开，黑暗像一片浓墨笼罩在他们周围。
好一会儿，贝尔摩德慢悠悠抽出一支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火苗，驱了驱周围的黑暗，一边凑到烟头前。
“我现在只简单说一句‘我没有调查你’你应该也不会信吧。”
驾驶座上的男人淡淡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多少温度。
“的确不是，我正在追查的某样东西和你的行动轨迹有些重合，所以才碰巧撞到了一起。咖啡厅那次我倒是想跟你打招呼，但是联系不上你，那几天你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除了朗姆没人联系得上你。”
安室透：“所以你调查的东西不能跟朗姆说吗？”
“没调查出结果之前，我不想对任何人说。”
贝尔摩德单手夹着细长的香烟，淡淡吐出一口烟气，“你不也是一样的习惯吗？”
打火机的火苗灭了，只有燃着的烟头在黑暗中撕开一点细微的光。驾驶座上的人在这一缕火光中看了她一眼，随即不知道是不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回头启动了汽车。
“说起来，警方采集的指纹你准备怎么办？”知道这一茬算是暂时过去了，贝尔摩德心底微微一松，问起另一件事。
“只要赶紧将这个案子完结掉就可以了，之后再找机会把指纹换掉，不会有人注意的。”
在地下一楼耽搁了半晌的白色马自达终于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外头马路上的车流。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就算是被老板压榨的社畜，这个点也下班了。各色汽车的车灯连成长龙，在高楼大厦之间穿行而过。
源辉月把阿笠博士和灰原哀送到家的时候已经困得开始打哈欠，按照她的夕阳红时间表，平时这个点她已经躺床上睡着了。
柯南心惊胆战地看着她和阿笠博士交换位置，困恹恹地坐到驾驶座上。
“要不然还是让阿笠博士送我们一段吧，你明天再到博士家来取车也行啊。”
“没关系，开这一小段路还是没事的。”
汽车平缓启动，路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像个五彩缤纷的走马灯，源辉月握着方向盘，漂亮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纤长的眼睫半耷拉着，看起来又困又乖。
小侦探原本还想跟她习惯性讨论一下刚刚发生的案子，见她这模样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倒是挺想说让他来开也可以，只不过可能他姐和交警都不会同意。
但他安静了没一会儿，源辉月可能是怕真的睡着了，自己起了个话题，“话说回来，你和那位新出医生是不是以前认识？”
“嗯，以前陪毛利叔叔去他家看病的时候遇到过一桩杀人案。”
死者就是新出医生的父亲，凶手是他的继母，从这个角度看，新出医生一夜间父母全没了，也是蛮惨的。但这就属于个人隐私，没必要细说了。
他看着源辉月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自己给自己醒神，“那位医生看起来脾气不错的样子，为什么你和灰原好像都不太喜欢他？”
“诶？”柯南一愣。
“下午灰原不是不舒服吗，你特地强调了一句在房间休息就好，不用找医生，不就是不想和他接触？”连多余的解释都不用，源辉月似乎就已经听明白了他的疑惑，自觉将问题展开了一下。
柯南嘴角一抽。所以说有时候有个太聪明的姐姐也挺让人头疼，好处是对方大部分时候都能跟你心有灵犀，看到同样的风景，人生道路绝对不会孤独；坏处就是太心有灵犀了，编出来的借口没半点用，有时候让人觉得还不如孤独一点= =。
知道拿自己当幌子绝对会被看穿的小侦探默默将锅推到了小伙伴身上，“是灰原啦，她今天下午会不舒服是因为玩游戏玩得太投入了。她有3D晕眩症，但是为了打游戏硬撑着一直没说，如果不是我和博士发现差点晕吐了。因为觉得太丢脸了，所以她才不愿意找医生。”
“这样啊。”
灰原哀下午时候脸色发白的样子的确跟晕3D的症状十分相似，源辉月略微回忆了一下之后，果然没有多做怀疑，只恍然点了点头，“那孩子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游戏啊。”
这倒是真的，要不是为了近距离观看游戏的主角之一暗精灵艾琳的虚拟影像，灰原哀今天也不会出门，然后撞到这桩事情。
柯南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辉月姐，你之前说那个游戏是根据你第一本小说改编的对吧？后来你为什么就没有再写这个类型的书了？”
源辉月最有名的作品当然是现代阴阳师系列，东方怪异悬疑，排除出现的妖妖鬼鬼十分不科学，凶手大多数时候也不是人这两点，要当推理小说看也完全没问题。但游戏改编的那本处女作《寻光》却是纯正的西幻冒险，世界观中有精灵、巨龙、矮人，人类分布在旷野中的城市和文明，以及最正统的为了梦想扬帆起航的主角团。灰原哀最喜欢的角色艾琳就是主角团之一，一个出生在地底文明的暗精灵，黑色皮肤白色短发，芳龄两百多岁在精灵中即将成年但外表还是个小萝莉。
在《寻光》的世界观里，暗精灵一族是阴险狡诈的代名词，以最顶尖的刺客和随时都可能背叛同伴而闻名于世，用酷烈的手段统治着地下世界。但主角艾琳却在一众心狠手辣的同族中格格不入，她本性善良，向往光明，所以离开了地下世界，想要到能够看到阳光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老实说这个设定有点俗套，源辉月当初的文笔也远没有现在凝练，但故事的底色太温柔了，虽然文字间偶尔也会带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忧伤，但主角团一路走来基调始终是明亮而积极的，好像无论遇到什么挫折，前方始终有希望如明星高悬。
当初这本小说一经出版就大受欢迎，被称为是年度最治愈之作，还拿到了当年的直木奖。
“但是老实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差点以为找错了书，”柯南虚着眼说，“跟辉月姐姐你现在的文风完全不一样。”
源辉月思考了片刻，“唔，我现在写的小说没给人希望吗？”
“……给是给了，但是之前的场景也太让人绝望了。”
而且最终近乎姗姗来迟的希望也只有细若蛛丝的那一丁点，比夕阳的余晖还要微弱，就好像神明予世人始终吝啬的仁慈一样。
辉夜老师，业界著名发刀大佬，用第一本治愈系小说把众人骗进了坑，然后用接下来的阴阳师系列对坑底的无辜粉丝们进行无差别屠杀，景凡社迄今为止收到的指名寄给她的刀片连起来大概能绕东京一周。
前后差别如此之大，简直让人以为她换了个人格。
“不过你也没说错，第一本小说的确不能算是我一个人写的。”源辉月若有所思地说。
柯南闻言微怔。
“它来自于高中冰帝校庆的时候的一个舞台剧剧本，《寻光》算是那个剧本的扩充，当时的故事大纲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
柯南听到这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当时跟你一起编写了那个剧本的人，该不会是明美姐姐吧？”
“嗯？”正在开车的人匆匆瞥过来一眼，“你怎么知道，就是她。”
“……”
小侦探叹了口气，他怎么知道，他早就该知道了。难怪艾琳的人设那么眼熟，性格喜好简直跟某人一模一样，连喜欢蓝莓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那本小说其实只出了上半卷吧，我总感觉故事还没有完结？”
“对。”
“……那下半卷呢？”
“我不想写了。”源大小姐理直气壮地说。
柯南：“……”
他就知道。
“不过当初常磐集团做这个游戏的时候，我好像把最开始的手稿扫描了一份发给他们了。”
柯南正在头疼他姐的任性的时候，忽然听到她淡淡道，“他们全都做出来了，所以如果你们把那个游戏打通关的话，就能知道那个故事最后的结局。”

第175章 倒计时（五）
“Game over。”
源辉月从楼梯上走下来，往客厅里瞟了一眼，就见到弟弟攒着手柄双手张开瘫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梦想。
她淡定地绕过他走到冰箱面前，拿出一盒牛奶，“这个音乐今天上午我好像听了十几遍了？”
柯南在地上默默扭过头看她，眼底没有一点光，“不说风凉话大家还是好朋友。”
源辉月被逗笑了，“不是告诉过你这个版本难度太大吗？上次我跟常磐集团那位游戏工程师原先生反应过了，他说项目组已经开始重新调解关卡难度，等游戏正式上市之后应该会好很多，你可以到时候再玩啊。”
“可是我想早点看到结局嘛，辉月姐姐你又不给我看手稿。”
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执念，那天在车上她顺口提了一句《寻光》这本小说还有下半卷之后，柯南弟弟就一直想要看看这个故事后头是怎么发展的。然而源辉月现在住的这所房子是后来搬过来的，大部分东西全都还在东京这边的本宅，也就是源宗政那里。她不想回家去拿，于是小侦探想看最初手稿的愿望也自然落了空。
在地上瘫了一会儿回了回血，手残的名侦探又坚强地爬了起来。电脑上的游戏画面已经自动跳转到开头，那个刚出村的画面他这几天已经快要看吐了。
他默默读取最近的存档，“说起来，上次带你通关的那位游戏高手到底什么时候上线啊。”
“不知道，他这几天一直都是离线状态，可能有什么事要忙。”
一杯牛奶递到他面前，柯南接过杯子，看着源辉月在他身边坐下，“你先加他好友吧，我跟他说过了，等他上线就带你。”
柯南拿出手机，“叫什么名字？”
“K。”
那位游戏大神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大写，非常酷。常磐集团为了这个游戏的联机系统甚至做了一个能够在手机上登录的通讯软件，如果不是游戏还没上市，有登录权限的人还太少，这么简单的名字都没办法注册。
源辉月端起另一杯牛奶喝了一口，看着弟弟听完后愣了一下，莫名回头看了看和客厅相连的游戏室。
“怎么？”
“没事，”柯南迟疑地说，“只是觉得这个名字……”
“像KID？”
“……”
小侦探满脸写着“我可没说这样的话”，但态度分明就是默认。源辉月笑着伸手戳了戳他，“那位怪盗先生应该没时间打游戏吧，而且K的性格挺活泼的，最多是个高中生，不可能是基德。”
柯南的视线默默偏到一边，“我也没提基德吧。”
“是是……”源辉月淡定地敷衍着弟弟的口是心非，“或者你加千寻的账号也行，他也收到了邀请。”
说曹操曹操到，她刚提到某位远在博多的黑客，像是和她心有灵犀似的，下一秒对方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急促的铃声不知为何好像带了几分催促的意思，源辉月刚把电话接通，黑客少年的声音就从听筒中窜出来，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现在在东京吧？你前几天是不是和原佳明见过面？现在能找个借口到他家去一趟吗？”
这个遣词造句格外似曾相识，几乎是让她立刻回想起半个月前他拨过的另一个电话。源辉月略微一怔，“……你该不会想说原佳明的情况和板仓卓一样吧？”
“你猜对了。”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空间和电流的原因，少年的声音有些冷沉，“他昨天晚上本来和我约好在某个聊天室见面，但是他失约了。我给他的消息也没有回，最重要的是他家里的电脑从昨天夜里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开过机，这几乎不可能，除非他已经死了。”
在她开始打电话时柯南就自觉地把游戏静了音，此时最后那几个冷冰冰的音节从电话里掉出来，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石子“噗通”滚入平静的水面中。
小侦探正在打游戏的手一顿，无声抬头朝她看来。
“千寻说他和原佳明还有板仓卓都是因为同一个契机认识的，板仓卓以前在常磐集团任职的时候和原佳明也是好友，后来他离开公司，两人之间产生了一些矛盾，似乎是理念不合。”
原佳明的家在双宝町，距离米花町并不远，甚至有公交直达。但为了赶时间，源辉月还是开了车出门。
“但即便如此，两人也不能算是完全反目成仇了。之前板仓卓死的死讯一直没有被公安公布出来，但是原佳明好像还是通过某个途径知道了这个消息，然后主动找上千寻询问过不少情况。在那之后，他的态度似乎就开始有些异常。”
柯南：“异常是指？”
“……千寻原话是有点‘神神叨叨’，很像之前发现自己被某个组织盯上的板仓卓。”
街景在车窗外疾驰而过，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有点闷，源辉月随手把天窗打开了，一缕风被从头顶送进来。
“昨天晚上，他原本和千寻约好在某个秘密聊天室碰头，似乎是想要告诉他某些事情。但是千寻等到晚上十二点，原佳明一直没到。他后来等得不耐烦顺着网络摸过去，发现他的电脑是关机状态，并且一直到今天中午都没有被启动。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离开网络这么久几乎和普通人离开空气没有区别。”
“所以原先生很有可能已经出事了对吗？”
柯南的声音有些发沉，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已经近乎没法成立为一个问句。原佳明同样是个杰出的软件工程师，虽然也许天才程度比板仓卓稍逊一筹，但也绝对是这个行业金字塔尖上的一员，他如果因此被组织盯上，也绝非不可能。
汽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很快到达了双宝町。他们昨天和原佳明打的交道不多，他的家庭地址是黑客少年给的。作为常磐集团的董事兼首席游戏工程师，原佳明显然不缺钱，住的地方是一片幽静且昂贵的别墅区，独门独栋。
源辉月将车开进小区后找了个地方停车，带着弟弟步行过去找407，一边拿着手机拨通了原佳明的电话。
电话理所当然没有人接，她正准备挂断，忽然听到一串若隐若现的手机铃声从不远处的花坛后传来。
源辉月脚步一顿，和柯南对视了一眼，觅着声音找了过去。绕过小区里的绿植，一栋红砖房的日式小型别墅出现在他们眼前，正是少年黑客告诉他们的407，门口还贴着原佳明的名牌。
这会儿别墅的大门隐隐约约掩着一条缝隙，电话铃声从里头钻出来在门口打了个圈，终于断了。
源辉月看了一眼自动挂断的手机，从门口吹出来的风中嗅到了某些熟悉的味道。她淡淡垂下眸，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抖开递给弟弟，自己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柯南默不作声地接过手帕走上前，往大门扶手上轻轻一搭，拉开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已经移开视线，这才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
甚至不需要他再往里多挪上几步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被穿过玄关的风送了过来。客厅正对着门口的窗帘被掀得荡起海浪一般的弧度，而屋子的主人就躺在浪花边缘，双目瞪大，胸口的鲜血早已凝固。
显而易见，他们已经来晚了。
柯南声音发沉，“……辉月姐姐，给目暮警官打电话吧。”
距离上一桩案件发生仅仅间隔了一天，警方再次接到了报警电话。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报案人。
“根据法医的判断，死者死亡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到傍晚。死亡原因是被一枪打中了要害，当场身亡。案发现场的餐桌上摆着巧克力蛋糕，根据死者手里握着的餐刀来看，当时似乎是准备享用点心，然后遇到了忽然到来的凶手，于是下意识拿起餐刀反抗，一直到死亡时还把刀握在手里。桌上的茶点只准备了一份，所以来者应该出乎了死者的预料。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凶手极有可能是死者认识的人……”
“这么说我的嫌疑很大了？”源辉月淡定地问。
目暮警官：“……”
虽然这位大小姐出现在案发现场实在是过于频繁了一点，而且忽然跑来找没什么交情的原佳明这件事也略显突兀。
目暮警官：“……但是我们并不认为您有嫌疑，毕竟以您晕血的严重程度，可能在开枪的那一刻就跟死者一起晕倒了。”
这个切入点源辉月有点没想到，闻言难得滞了一下。
“我们在原先生家的客厅找到了和大木议员的死亡现场一模一样的裂开成两半的小酒杯，”甚至都没心情吐槽源大小姐在案发现场的全勤率了，目暮警官头疼地阐述着现状，“这应该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凶手是同一人，源小姐你上一次就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从这个角度也能排除你的嫌疑。”
“这样啊。”
正常人被警方排除行凶嫌疑，或多或少总会松一口气，但源大小姐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像半点不在意的样子。好在目暮警官跟她也算老熟人了，到没有因此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总而言之，我们打算还是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入手，看看他和大木议员有没有什么共同的仇人……”
他刚说到这里，不远处一个警察忽然小跑过来，似乎有什么发现，目暮警部于是告了声罪先跟他离开了。
这会儿房间中原佳明的尸体已经被搬走，法医要对他进行解剖验尸进一步确定死因，他之前躺下的地方只剩下一圈勾勒固定他遗体位置的白线。
房间的窗子散了小半个下午的气，空气里徘徊的血腥味总算降到了一个源辉月能够勉强接受的程度。
穿过满屋子忙忙碌碌的警察，她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到那圈白线旁边蹲下，纤长的眼睫垂下，凝眸看去。
一杯热水忽然从旁边递过来，她顺手接过，一边回过头，就见她刚刚跟着鉴识警察跑了的弟弟又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将杯子给她后就收回了手。
“有什么发现？”源辉月喝了口水，里头似乎是化了颗糖进去，有种清凉的甜味。
“基本上和目暮警官刚刚说的一样，凶手是原先生认识的人，而且对方的到来也出乎了他的意料。”柯南的声音一顿，“只除了——”
“连环杀人案。”源辉月轻声接上了他的下半句话，“杀死原佳明和杀死大木岩松的，是两个人。”

第176章 倒计时（六）
“做一下场景复原。”
源辉月慢悠悠地把水杯放到旁边，回头看去，不远处的餐桌还保持着最开始的样子。天气太热，蛋糕上头的巧克力已经融化成了粘稠的液体往下滴落。
“原佳明有喜欢吃甜食的习惯，昨天傍晚，他正准备享受自己的点心时间，忽然听到了大门口的动静，然后走到了玄关。”
柯南的视线落在玄关通道里挂在墙上的电子屏幕上，那是门口的监控，“对方没有按门铃，而是通过某种方式自行打开了大门走了进来。”
源辉月看了一眼代表遗体位置的白线，估算了一下和门口的距离，“他看到来者的第一时间就提起了警惕，往后退了几步，拿起了桌上的餐刀。”
柯南：“他认识那个人，知道对方是来杀他的。”
“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原佳明死亡的位置正对玄关。对方进门之后没有跟他发生寒暄，直接开了枪，正中要害，原佳明当场断气。”
源辉月抬眸望向门口，此时大门开着，有风从门口灌进来，带起一缕她搭在肩上的长发。
她淡淡地总结，“行动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行为，职业杀手。”
“我去确认了一遍那个和大木议员死亡的现场一模一样的小酒杯，当时那个杯子放在血泊边缘，却没有沾上血迹，所以应该是在地上的血液凝固之后才被放到那里的。”柯南补充，“原先生死亡之后还有人来过现场，留下那个酒杯的应该是为了误导警方的判断。”
“也或者他她本来就是来杀原佳明，只不过被人抢先了一步。”源辉月不咸不淡地说。
“额，这个可能性也有。”
柯南看向地板上那圈代表遗体的白痕，原佳明这会儿应该已经被推入科搜研进入被解剖流程了。他三十二岁就坐上了常磐集团高层的位置，称得上青年才俊年轻有为，至今没有结婚，家人也不在东京，警方刚刚给他父母打了电话，对方会在傍晚之前赶过来。
从前天在双子大楼那短暂的接触来看，这个人性格温厚，喜欢小孩子，脾气也不错，除了对自己开发的游戏执着了一些，几乎没有任何容易得罪人的点，让人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排着队来杀他。
组织也就算了，第二个赶到现场放下那个破碎的酒杯的人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出现在这里的？
类似的思绪在脑海里打了个转，柯南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看，见其他人都没注意这里，这才伸手拉了拉身边人的裙摆，低声凑过去，“辉月姐姐，上次在板仓卓的别墅里收到的那封邮件，松田哥哥他们是怎么计划的？”
源辉月正望着地面上的痕迹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回过神，“邮件里约好的交接时间是这个月月底，他们准备提前埋伏抓住前去进行交易的人。”
“但是现在原先生也知道板仓君已经死了，他似乎之前就跟那个组织有所联系……”
“他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源辉月轻声说，“他得知板仓卓死讯应该是他们私底下有过什么约定，板仓卓死后他就开始疑神疑鬼，说明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和组织离心了。”
柯南若有所思地点头，“目暮警官说原先生电脑里的所有资料都被删除了。”
“他很有可能尝试过入侵那个组织的系统，发现了什么秘密。”
“所以杀他只是凶手的目的之一，他们更重要的是来处理他电脑中的文件？”小侦探想了想问，“那些被删除的资料能复原吗？”
“不行，千寻刚刚已经试过了，那个组织里也有高手。不过……”
“不过”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汽车轮胎狠狠蹭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紧接着房间的大门被人跌跌撞撞推开，源辉月和柯南一抬头，就见到常盘美绪和一个小警察扶着一对衣着整洁的老人走了进来。
常盘美绪正在轻声细语地安慰身边那位老妇人，对方却似乎没有听进她在说什么。她进门后茫然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的白线上，整个人怔愣下来，像一尊被抽走了电力的老旧机器人。
他们立刻明白了，来的是原佳明的父母。
源辉月默了默，站起身来和柯南一起走到一旁将场地让了出来。还在房间中忙碌的警察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现场渐渐变得安静，直到第一声隐隐约约的啜泣响起，像初夏的第一声雷鸣，紧接着，暴雨如注。
源辉月和柯南从客厅里退了出去，来到了书房。案发现场仅限于客厅，凶手虽然到过书房，但只动了书桌上的电脑，其他东西还原封不动地维持着原样。留下的痕迹很少，鉴识科的人早就已经把书房搜查完毕，只剩下一个技术人员还坐在电脑前，抓耳挠腮地试图抢救一点文件出来。
方才的话题被两人短暂遗忘了，源辉月的视线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看到书柜上头立着一个造型有点奇特的白熊雕塑，也不知道是不是哪个游戏角色的周边。除此之外，书房里还悬挂着一副如月峰水的画作，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富士山坐落在阴雨云下，画作最近的视角里横生过来一支半枯萎的树杈，孤零零坠着几片泛黄的枯叶。
源辉月的目光落在画作中的富士山上，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起来，凶手留下的那个签名我好像还没见过。”
第一次的案发现场大木岩松死状太狰狞了，其他人没让她进去。而第二次案发现场鲜血淋漓，她也客观上不具备进去的条件。
柯南方才也正望着那座富士山出神，闻言拿出手机，“那个啊，我拍了，辉月姐姐你要看看吗？”
他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按了按，然后翻过屏幕，将一张刚好从中间裂开的小酒杯照片递到她面前。
源辉月忽地一怔，有点意外地伸手将手机拿过去，“这个东西……”
柯南：“怎么了？”
“……这个东西我好像认识。”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她簇了簇眉抬头道。
.
一个小时之后，原本只是送原佳明的父母过来的常盘美绪有点莫名其妙地被警方带到了审讯室。
坐在她对面的警察打量着她的表情，“常磐小姐，非常抱歉带你过来，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
常盘美绪迟疑地点头，“请说。”
“您之前说过，双子大楼还没有正式开始营业，进出都需要权限，所以我们根据这一条信息判断前天夜里大木议员的死亡事件是内部人员犯案。”
常盘美绪立刻道，“但是你们不是已经验过指纹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和凶手留下的指纹不符吧？”
“是这样没错，只不过我们刚刚才发现，那天警方可能还漏掉了一个人。”警察问，“常磐小姐，请问您的老师如月峰水大师，有进出那栋大楼的权限吗？”
常盘美绪怔了怔。
“之前因为某桩事件，如月峰水大师的指纹在警方的系统里有纪录，我们已经核对过了，他的指纹正好和案发现场那边凶器上的指纹相符。也就是说，他是凶手的嫌疑极大。”
警察的目光锁住对面的人，没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似乎将她打得愣住。她在原地怔愣了半晌，才低声喃喃，声音犹带着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这件事，但是证据确凿。凶手分别在两桩命案现场留下的那个碎成两半的碟片经过比对，已经被确认是日本画专用的蘸取颜料用的小碟，和如月大师的身份一致。目前我们已经尝试联系过如月大师了，但没有他的消息，常磐小姐你……”
“如月老师他不可能做这件事！”然而没等警察说完，他对面的人就略显激动地打断了他。
审讯的警察话音一停，用探究的目光看过去。常盘美绪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有点失态，她伸手端起桌上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轻声解释，“我的意思是，就算老师他想做，也已经做不到了。”
审讯的警察一怔。
隔着审讯室的玻璃墙，源辉月双手抱臂，若有所思地望着里头的人，视线落在她交握在水杯的手上。
常盘美绪低哑地开口，声音似乎有一丝艰难，“抱歉，这个消息是我请求他们暂时不要公布出去的。半个月前，朝日野有一栋宅邸因为线路老旧，发生了一场大火。不过因为位置比较偏，火势没有蔓延，只烧掉了那一幢房屋，所以没有引起大部分人的注意。”
警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意识是，那座屋子难道是……”
“是的，那间发生火灾的宅邸就是如月老师的居所兼工作室。他腿脚不好，平时都在家中画画，基本不怎么出门。因为不喜欢有人打扰，家里也没有常居的佣人，失火的那天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最后他没能从火场里逃出来。”
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常盘美绪纤长的眼睫敛下，交握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这件事是我拜托当时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先生暂时不要公布出去。因为老师的画展就在月底，他曾经告诉过我，他希望所有去观赏他的画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画作上，不要带上其他的杂念。如果老师已经逝世的消息公布的话，到时候去看他的画展的人心中的重点肯定都是对他的悲伤和缅怀，这就和老师的初衷相悖了，所以我打算等画展结束，再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
“……”
审讯的警察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个意外，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辅助席位上的同僚冲他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在和西多磨警局确认消息了。
他半晌找不到接下来的话，只好回过头来，递了一块手帕到对面，低声安慰，“请节哀。”

第177章 倒计时（七）
审讯室外，源辉月平静地收起手机。
“我刚刚让人帮忙查了一下，的确是从半个月前开始，常磐美绪就在大肆收购如月大师流传在市面上的画作，有些价格比较超过的也被她毫不犹豫地买了回去。”
旁边旁听的高木闻言愣了愣，下意识问，“所以常磐桑是想把老师的画买回去缅怀吗？”
白鸟：“……”
这位白鸟集团的少爷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同僚一眼，“因为如月峰水大师死亡的消息公布之后，他的画作必然会升值。趁着这个时候价格低收购，等升值之后再卖出去能够大赚一笔。”
“？！”
高木懵逼地看了看他，又回头看看审讯室里还在低声啜泣的常磐美绪，这位往上数三代都是普通平民的淳朴刑警几乎要为这些资本家们吃人血馒头的轻车熟路震惊了。
“她，不是，那个……”
“无论她对如月峰水大师有没有感情，也不妨碍她这样做。”白鸟任三郎淡淡道，“不过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月峰水大师已经身亡的消息应该是真的。”
他一语成谶。十分钟后，西多磨市警局发来回复，半个月前朝日野的确有一间民宅发生大火，宅子的主人葬身火中。虽然最后救火龙赶到将大火扑灭时，火场中的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是通过齿痕对比，警方已经确认死者的确就是如月峰水。
即将破案的曙光被这场火灾冷酷无情地掐灭，本以为证据确凿只剩下抓人的刑警们个个焉了吧唧，仿佛也跟着被灭火的水车浇了一头似的。整个搜查一科的空气里都飘着“加班”的绝望气息，源辉月和柯南穿过走廊时，听到不知道哪个办公室传来哭嚎，“这个月第三次错过约会了，我女朋友会杀了我的！”
旁边还有人安慰，“知足吧，至少你还有女朋友。”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很快也没有了……”
然而嚎完了，警视厅通明的灯火也没能灭掉一个，该加的班还是得加。
源辉月去车库把车开了出来，带着弟弟回家。他们又在警视厅消磨了一下午，出门时外头天色将黑不黑，一排飞鸟张着翅膀掠过半明半昧的天空，也不知道是不是归巢去了。
这天是个周五，正是下班的时间点，车流本就多，前头还出了场不大不小的车祸，源辉月在回家路上堵得步履维艰。
她看了看前头半晌没动弹的汽车，干脆把发动机熄了火，无言地靠在座椅上。
“原先生的真正死因不用告诉目暮警官吗？”柯南在旁边副驾驶席上问。
“松田阵平说那是公安的任务，要对外保密。”源辉月一手支着下颚漫不经心道，“而且第二个到现场的人肯定也是去杀他的，原佳明在那之前就被人杀死了说不定反而帮了他她一把，我想看看他她之后会不会有其他动作。”
柯南点了点头，“对了，你之前说的……”
他一个问题没问完再次被前方传来的动静打断，前面两个发生刮擦的车主似乎起了些争执，声音透过几辆车的距离传过来，有点耳熟。
源辉月有点意外地抬眸，往那个方向认真打量了几眼，这才发现其中一个车主居然是认识的人——那是常磐美绪。
六月份的天气入了夏，被太阳烘烤了一天的马路在傍晚把热量全都还了回来。穿着月白色西装的女性站在车流中央，正皱着眉和面前的人交涉。她脑后盘得整齐的长发落了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脸侧，精致的妆容一天下来也早已脱了妆，眼尾晕起一片浓墨一样的阴影。
不知道是不是背后残阳的烘托，她站在一片看热闹式的目光中，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却莫名给人一种勉力支撑的艰难，和那天意气风发优雅体面的常磐董事长近乎判若两人。
“之前大木议员双子大楼的酒店身亡的消息已经传到网上了，这段时间常磐集团的股票跌得厉害。”望着那个背影，源辉月忽然说。
柯南下意识回头看她。
“今天下午原佳明的死讯传出去之后，又崩了一次盘。”
还没开幕的酒店先死了一个人本就不是什么好兆头，而如果说大木议员的死只有内部的人知道对常磐集团影响多大的话，原佳明的死亡就是连不明内幕的外人也能够理解的情形严重了。
原佳明是常磐集团的首席游戏设计师，身居要职，才华横溢，常磐集团的游戏部可以说是他一肩撑起来的。常磐集团出品的最热门的游戏几乎全都和他有关，为了防止他被别人挖走，集团甚至给他分了股份，让他从普通员工一跃成为公司股东。他一死，常磐集团的游戏部可以说坍塌了大半。
所以常磐美绪此时的焦头烂额似乎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柯南若有所思地朝前方看去，经过一番交涉，她似乎终于和对面的车主谈妥了赔偿，然后回到了车里。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汽车仍旧没有启动。在后面车辆不耐烦的鸣笛中，常磐美绪又重新从车上下来，挨个致歉，然后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她的车似乎发生故障抛锚了。
该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是该洋气一点说“墨菲定律”。
人一旦开始倒霉，所有的意外和不顺就开始接踵而至，好像上天要盯准了这个倒霉蛋欺负，将所有恶意都朝着她倾斜下来，不把人压垮就不愿罢休。
常磐美绪站在车流里的背影依旧笔直，但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好像掺着一种快要被压弯的疲惫。
思考了片刻，源辉月把车开了过去停在了她旁边。
在对方愕然望过来的目光中，她淡淡问，“要帮忙吗？”
.
三十分钟之后，一行人转换了片场，坐到了一家关东煮的店铺里。
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漂浮，温柔地将人环绕起来，店里尽是烟火缭绕的凡尘气息，好像一走进来就一脚从浮华和喧嚣里踏到实处。
“我还是上学的时候和朋友一起来过这种店子。”常磐美绪喝了口酒，一边晃了晃酒杯垂眸道。
源辉月：“不习惯？”
常磐摇了摇头，视线在店里逡巡了一圈，眼瞳中带着陌生，神色却十分温和，“不，其实还挺怀念的。那是我第一次在外面吃东西，也是关东煮。忘了什么味道了，只记得当时很新奇。”
她顿了顿，有点索然地垂下眸去，唇角轻轻勾了勾，再次端起酒杯，“还是那个时候简单，一点小事就能够很开心。现在倒是什么都有了，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东西。”
源辉月回头看向她。
成年人活得不好吗？当然好，想吃什么就吃，想喝什么就喝，自由独立，比起年少时总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箍着，舒适了何止十倍。但你却总能看到成年人怀念自己的少年时期，好像人这一辈子，只有懵懵懂懂还没真正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才是真正轻松地活着，相信自己什么地方都能去，也什么事情都能做到；而等到长大了，则不过是在一次又一次重复认识自己有多无力的过程。
可能是这段时间遇到的事实在太多，也可能是有些话面对不熟悉的人反而更容易说出口。常磐美绪在一口闷完了杯中的酒之后，忽然脱口而出，“其实当年我父母没打算将常磐集团交给我。”
这句话让原本只乖乖吃饭装作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的柯南都顿了顿，下意识朝她看去。
“他们认为只有男性才靠得住，能够继承常磐家的家业。我出生之后，他们一直努力想继续生个儿子出来，结果我父亲得了精索静脉曲张，想生也生不出来了。”
她唇边勾起一个淡漠的笑，依稀带了一点嘲讽的味道，不知道是冲着已经魂归天国的常磐夫妇，还是冲自己，“预想的儿子没了之后，他们又打算让我招赘找个女婿，甚至没问我意见就自己看好了人选。”
“我从小到大就一直努力希望能够达成他们的期待，成绩从来没有落下过第一名，网球社拿过全国大赛冠军，考进东大竞选入学生会，毕业之后进入集团从底层做起……我不够优秀不够努力吗？可是他们居然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试试看把常磐集团交给我。”
自顾自地又喝空了一杯酒，常磐美绪低低垂着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她轻轻笑了笑，“我要证明给他们看，他们当初的想法是错误的。”
她的声音坚定中几乎有些偏执的味道，源辉月安静地看着她，常磐美绪随手把那缕碎发扒拉到一边，然后低头在包里找了找，翻出一个信封，然后转过身，郑重地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正式的邀请函，双子大楼的开幕式一定会如期举行，源小姐，希望您到时候能够赏光到场。”
视线落在那封信封上，源辉月顿了顿，伸手接过来，平静地点了点头，“届时我一定出席。”
她们最后喝掉了店老板五六瓶清酒，到后来老板脑门都开始冒汗，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拿酒出来了。
“虽然清酒度数不高，但是还是会醉的啊。”
老板是源辉月的熟人，心肠好且爱操心，看着已经趴在桌上的常磐美绪一脸头疼。随即他又将视线转向源辉月，这一位倒是满脸若无其事。
“……源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啊。”源小姐的反应好像刚刚喝的不是清酒而是五瓶清水。
“……”
虽然她的表现十分正常，但是介于醉鬼都会说自己没醉，所以老板并不太信她此时说的鬼话。
柯南倒是因为灰原哀的剧透对源大小姐的酒量有点谱，毕竟那天那位FBI先生怎么看都很能喝的样子，她姐能把他喝趴下，酒量应该不是一般的好——倒也正常，毕竟源氏的祖先们好像就没几个酒量差的，这大概就是基因优势。
但是喝了酒不能开车这条规则绝对不能僭越，他默默地拿着手机，当着最小的弟弟，操着最成熟的心，“我已经找人过来接了。”
老板这才松了口气，这两个大美人在他店里喝得醉醺醺出去，他还真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刚说到这里，店铺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有人携了一缕外头夜里的风走了进来。
“是这里吧……辉月桑？”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趴在柜台上的常磐美绪也被唤醒般动了动，源辉月回头看去，就见到某位金发帅哥拿着手机有点迟疑地站在门口，对上她的视线后微微松了口气。
“柯南跟我说你喝酒了……”看到桌上的酒瓶，他不知为何微妙地顿了一下，“……总而言之，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第178章 倒计时（八）
常磐美绪最后到底没有让安室透顺路把她也送回去。
“今天已经很麻烦源小姐了，我给泽口打了电话，她很快就会过来。”
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她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不少，这会儿站在街边上，一手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撩至耳后，乍一看倒的确是挺清醒的样子。
源辉月坐在副驾驶上看向她，安室透礼貌劝了劝，“其实也没有多远，稍微绕个道就到了。”
常磐美绪坚持地摇了摇头，依旧带着温和礼貌的笑容。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喊声，几人循声回头，就见到那位有点莽撞的助理小姐正跌跌撞撞从街对面跑了过来，长发还带着湿气。
“抱、抱歉，董事长，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洗头发，所以有点耽搁了……”
常磐美绪朝她摇了摇头，轻声安抚了几句表示没有关系，这才回头看过来，微笑道，“接我的人已经来了，安室君你们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见着泽口助理跑到身边，小心地伸出手将她扶住，安室透果然不再坚持，冲两人点了点头告别之后，启动了汽车。
窗外头的风景开始缓缓倒退，汽车平稳地开出这条长街，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常磐美绪似乎一直站在马路边上，目送着他们离开。
柯南从同样的方向收回视线，“辉月姐姐，常磐桑刚刚说的是真的吗？前任常磐董事长没打算让她接受常磐集团的事？”
源辉月往后靠了靠，在座位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含蓄地说，“据我所知，常磐先生的思想的确比较传统。”
她说的是“传统”，语气却好像是在说“糟粕”。
毕竟她所在的圈子，早就不把继承人是男是女当回事了。源氏这个本应该最“传统”的家族，思想反而是最开放的——大概是有北条政子珠玉在前，姓源的从此没有一个敢小看女人。
然而在源氏这里早就淘汰了的规则，某些新起来没几代的家族反而将其奉为了圭臬，可能时代的确是个循环吧。
“那常磐桑最后是怎么继承董事长的位置的？”
“因为常磐老先生和太太出了场车祸，意外，全死了。她作为唯一法定继承人，常磐集团的股份理所当然就归她了。”
柯南一愣，显然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原因。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当时常磐桑还有个未婚夫，据说是常磐先生一手选定并且要求他们订婚的。只不过没过多久，那位泽口君就去世了，常磐桑也到现在都没有结婚。”开车的安室透自然地加入谈话，显然他在接受双子大楼的邀请之前就已经习惯性将常盘美绪调查过一遍。
柯南对此倒是一点不意外，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位未婚夫君的姓氏，“泽口？”
“对，”安室透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常磐桑现在的助理泽口知奈美小姐就是那位泽口桑的妹妹。顺带一提，那位泽口桑不是自然死亡，而是死于谋杀。”
“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在被警方追击的途中，那位凶手似乎是认为自己无路可逃，跳河自杀了。”
无论是常磐夫妇还是那位未婚夫，最后的落幕实在有点戏剧性。涉及到偌大的财团股权变更，就算是自然转移，旁人都能自行编纂出一出豪门恩怨，更何况这二者一个是车祸，一个是谋杀。
安室透：“常磐桑刚继承常磐集团的时候，围绕着她的上位的确有很多流言蜚语，只不过后来她还是凭借自己的实力站稳了脚跟。”
“很厉害啊。”柯南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不过也肯定很艰难，因为即便到现在，常磐集团也不能完全说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诶？”
“除了常磐桑以外，常磐集团还有一个仅次于她的第二大股东……”
简单介绍了几句常磐集团的情况，安室透回头看了看身边，见副驾驶座上的人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并且已经酒意上头，一手支着额开始有点犯困。他轻轻笑了笑，将她旁边的窗子开了一条缝隙，把车上的车载电台转到了某个催眠的读书频道，然后透过后视镜对后面的人比了个“嘘”的手势。
柯南立刻了然，探头看了看姐姐，乖巧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最堵的时间段已经过去，安室透开车回家的一路上顺畅无比。等他将车开进源辉月所在的小区，停在她家门口时，他旁边的人正好打完一个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柯南从后座下了车，来到前面等了一会儿，见源辉月还坐在车上，正疑惑她是不是还没完全睡醒，就见她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朝他摆摆手。
他立刻明了这是有话要说，自觉地先跑回家了。
“怎么了？”安室透见状疑惑地问。
源辉月在座位上缓了一会儿，纤长的眼睫垂着，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打开前头的抽屉在里头摸了摸，不知为何一顿，然后慢慢摸出一盒糖。
她含了颗糖解了解困意，这才开口，“双子大楼的开幕式，你要去吗？”
安室透一默，然后从容地点头，就是视线莫名偏了偏，“我正准备跟你说，下午的时候常磐桑私底下联系了我，常磐集团的人接二连三出事，她担心凶手是冲着她去的，所以希望我能够帮忙保护她一段时间。”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你答应了？”
“……”
气氛莫名其妙变得有点微妙。
安室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到身边人将手伸进刚刚拿出糖盒的抽屉里，然后慢吞吞地从里头摸出了一支口红。
源辉月：“差点忘了这是你的车，所以这也是那位常磐桑留下来的？”
安室透：“……”
不是，常磐美绪没坐过他的车，而上一个坐在这个位置的人——
贝尔摩德！
金发青年脑海中瞬间跳出这个大写加粗的名字，并且有点咬牙切齿地对这个女人的小气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他望了望源辉月手里那支阿玛尼口红，又看看还在等着他回答的人，沉默两秒，最后诚实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是。”
“……”饶是源辉月也没想到这个答案，“……安室君，你的业务是不是过于广泛了一点？”
安室透近乎头疼地扶额，“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不听不听！你总是这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骗子！”一个尖利的女声倏然插了进来，以接得恰到好处的台词和饱满亢奋的情绪，瞬间强势地接管了谈话。
源辉月和安室透一怔，下意识同时回头，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路灯下有对小情侣似乎正好发生了一点“小矛盾”。女孩这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吼，居然莫名其妙地接得天衣无缝。
源辉月：“……”
安室透：“……”
两人沉默地望着那头情侣中的男朋友上前一步，试图拉住她的手，焦头烂额地说，“不是，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又要说是客户吗？上次你大晚上在咖啡厅送一个女人出门也说是客户，聊工作聊到晚上十点多？要不是被我撞上，你是不是还打算把人家带去酒店继续聊通宵啊？”
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耳熟的源辉月：“……”
曾经大晚上在咖啡厅送某位女性客户出门被撞到过的安室透：“……”
源辉月默默扭头看向身边的人，金发青年沉默地对上她的目光。外头的情景剧还在继续。
“那真的是客户，你想多了，我最多也就是看天色太晚了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你怎么全是女性客户啊，还经常跟人家聊天聊到深更半夜，你从事的是公关行业吗？公关也没有送到人家家里的道理吧……放开，别碰我！我们完了！”
愤怒地一甩手将自己的男朋友推开，那位言辞犀利的女士把包往肩上一垮，转身就走。源辉月回头就看到她路过他们的车，脚步一顿，往里头扫了一眼，忽然停下来。
“姐妹，你也看清楚点，不要随随便便地被人骗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越是好看的越会骗人！”
“……”源辉月懵逼点头，不忘礼貌道谢，“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对方冲她一点头，然后用眼位的冷风扫过里头驾驶席上的某位帅哥，踩着高跟鞋气继续走路带风地离开了。
安室透：“……”
急急忙忙追上来的男朋友跟着在窗口刹了个车，点头哈腰地说，“抱歉，丽子的脾气有点急，今天的确是我惹她生气了，抱歉抱歉……”
他急急忙忙道完歉又忙不迭继续追了上去，“你听我解释，真的你是你想的那样，丽子，丽子……”
两人像是踩着风火轮一样飞快地从车旁跑走了，留下一车沉默的安静。这种奇怪的寂静中，安室透指尖抵住额头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
源辉月：“……你在笑什么？”
“没事，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情……”
轻轻摇了摇头，安室透抬眸看向她，灰蓝色的眼瞳蕴着还未散的笑意，像永恒冻湖化开了一点雪水。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打岔忽然杀出来，气氛反而正常了许多，他坦然且有条不紊地把刚才的话题续上，“口红的确是之前某位客户留下的，我下次还给她。常磐桑的提议我考虑了一下，没打算接受。”
“诶？”前半句话不出所料，后半句话却让源辉月有些诧异。
然而安室透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常磐桑是常磐集团的董事长，当然有更专业的团队能够保护她的安全，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侦探，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源辉月默了默，思绪重点在“普通”两字上停顿了一下。身边人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言不惭的话，笑眯眯交代完自己的行程之后，继续道，“但是双子大楼开幕仪式那天我还是会去的，辉月桑你要一起吗？”
“……”源辉月无言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口红递还给他，然后不想再浪费时间继续听这个人睁眼说瞎话，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第179章 倒计时（九）
几天之后，受目暮警官所邀，源辉月和柯南又去了一趟警局。对于这桩案子，警方实在找不到突破口了，目暮警官一筹莫展之下只好再次请他们过来希望两人能够回忆起一些细节。
从连环杀人案的角度来看，目前警方锁定的五名嫌疑人，上理真知、朱蒂&#183;斯泰琳、新出智明、泽口知奈美还有风间英彦。其中前三人和两名死者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在双子大楼那次会面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要说在这短短不到半天的见面中就产生了什么要将对方灭口的杀意——就算是职业小说家，脑洞也没这么大的。而后两者在平时生活和工作中同两名死者打的交道倒是不少，但也都是些正常交往，绝对没到要杀人的地步。
“风间桑虽然是森谷帝二的徒弟，但是他和森谷桑还有同门师兄高桥健人不同是搞技术出身，对艺术几乎没什么坚持。”白鸟做着人物介绍，风间英彦就是个普通的建筑师，和另外两个动辄杀人的神经病不一样，几乎是师门里唯一的正常人。
高木：“而泽口桑，我们调查了她的家庭背景，她的父亲是一名新闻记者，在她大四那年因为过劳死去世；兄长泽口胜平是常磐桑的未婚夫，在一起杀人案件中丧生，那起案件已经结案，凶手最终自杀，她同样没有杀死大木议员和原桑的理由。”
柯南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不具备杀人动机吗？”
“没错，关于这几人的不在场证明，原桑死亡的准确时间在前头夜里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那个时间段内，五人基本都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另外，昨天新出桑来录笔录的时候补充说明了一个细节，大木议员死亡那头晚上他的确和常磐桑在一起，只不过中间常磐桑去洗了个澡，有大概十五分钟时间他们分开了。”
目暮警官挠了挠额头，“不过在源桑死亡的时间段，常磐桑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所以也可以排除。”
柯南想了想，“从死者的方向入手呢？警方之前考虑的因为双子大楼有门禁所以应该是内部人员动手是从普通人的角度判断的吧，如果凶手是某些特殊人员……”
他把“职业杀手”这个词描述得十分含蓄，但在场的几个警察都听懂了。双子大楼的安保系统只能防普通人，如果是某些专业人士想要潜入其中还真没什么太大难度。
好歹也是经过博多洗礼的人，白鸟表示他们还真考虑过这个思路。
“原佳明的履历非常清白，他是东大毕业，步入社会后直接进入了常磐集团，一直做到现在的首席游戏工程师。整个升迁过程十分正常，完全是基于本人的才华和一定的运势。他目前是在东京独居，父母居住在乡下老家，家庭情况正常，不缺钱也没有突发意外……简单来说，基本找不到任何他和非法组织有牵扯的可能性。”
柯南默不作声，没有提原佳明死因的问题。
“至于大木议员，他那里倒是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白鸟继续翻着资料，“大木议员似乎十分好赌，据他身边的人说，他几个月前好像在国外的赌场欠下了一大笔赌债，只不过他本人似乎一点都不着急，还得意洋洋地表示会有人帮他还。所以我们曾经考虑过，他忽然被杀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源辉月一手支着额头淡淡道，“但是赌场要的是钱，派杀手来杀了他还搞出这么大一个新闻没有任何收益。”
“……是的，所以之后这个方向也被我们排除了。”白鸟阖上文件夹，无奈地说。
简而言之，目前警方的调查陷入了完全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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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目暮警官之后，源辉月和柯南离开了搜查一科的会议室。
虽然原佳明的死因是肯定不能说实话的，但是在他的死亡现场放下“签名”的人极有可能和杀死大木岩松的是同一个人，所以按照连环杀人案的思路去调查也并不能算错。
只不过目前几位嫌疑人哪一个都看着不像是凶手，警方目前别说重点怀疑对象了，连调查方向都找不出来。目暮警官大概这段时间压力也挺大的，双子大楼即将开幕的消息本就被常磐集团的宣传部门提前进行过一个月的预热，现在这个连环杀人案一出，热度直接一飞充天，在各大社交媒体的头版头条上就没有下来过。
柯南从会议室出来后拿着手机一搜，发现有关常磐集团的各种小道消息已经长了翅膀在网络上漫天飞舞。单身美女总裁本就夺人眼球，这次的两名死者还都和常盘美绪有关，围绕着她的流言蜚语像海啸一般愈演愈烈。有揣度她和已死亡的大木议员之间的关系，编纂出各种桃色新闻的；有放出偷拍的常盘美绪扶着两位老人的照片，言之凿凿地说她和原佳明是恋人，所以他才会留在常磐集团没有被人高薪挖走的……大众对名人隐私的窥探欲像是着了烈火的干柴，恨不得用放大镜将这位美女总裁的过往一字一句地扒开来研究，连她那位英年早逝的未婚夫都被扒了出来。
看到某个标题格外骇人听闻的新闻报导，小侦探眉心皱了皱，“这上面说，常磐桑父母的车祸以及未婚夫的死背后都有她操纵……”
“编剧本呢？”源辉月淡淡地说，“她那个时候只是个挂名继承人，要是真能将手伸到实权人物的身边，她早就和平夺权了，还需要多此一举做这种事？”
柯南也是这样想的，他往下看了看，发现发出这条报导的果然是个以哗众取宠闻名的网媒。大概是只有阴谋故事情节稍嫌不够丰富，这家媒体还将想象力蔓延到了常磐集团第二号实权人物头上，不知从哪条流言蜚语中考据出他有个和常磐美绪年纪相仿的儿子，当即大笔一挥给他和常磐美绪还有那位英年早逝的未婚夫加了一条爱恨交织缠绵悱恻的感情线，内容之胡编乱造堪比拉低了某部春季档整体评分的狗血言情剧。
只看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小侦探就无言地关上了页面。
“辉月姐，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警方的调查方向没什么问题，主要是卡在杀人动机上。”源辉月顿了顿，忽然轻声说，“也不一定是真的没有杀人动机。”
柯南从手机上抬起头，无声和她对视了一眼。这会儿他们刚走到警局一楼的大厅，附近人多眼杂，他朝周围扫了扫，将那个猜测暂时按捺下来，正要换一个话题，忽然见到前头警局的大门口蹒跚走进来一个眼熟的人影。
这会儿是正中午，警局的人尤其地多，来人一进来就在门口滞住，迷失在来往的人群里。不得不说，像源辉月和他弟这样进警视厅跟进自家后花园似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普通人对于警察局或者法院这样的执法机构或多或少都存在一定的畏惧心理，警视厅光可鉴人的地板、规整肃穆的陈设，甚至里头穿着警服走来走去的警察像一座高高的城墙，天然给人种无形的压力，让人走到它面前就不由得心生畏惧地抬头仰望，不敢上前。
他看着那个中年女人像只闯入陌生狩猎者地盘的老山羊，茫然地朝着周围咩咩了几声，但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无暇将注意力分给他人，她只好无措地僵在原地。
“……辉月姐，那人好像是原佳明先生的母亲。”柯南拉了拉身边人的裙摆朝她示意。
源辉月正在编辑邮件，闻言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抬眸看去。这时候对方似乎也看到了她，怯懦的神色中终于浮起一丝见到熟悉人的放松，下意识往这边走了几步。
“您是……昨天的警察小姐？”
他们前一天在原佳明的案发现场见过面，女人不懂其中复杂的关系，只以为当时在现场的都是警察。源辉月也没否认，就着这个误会点了点头，引着她走到一旁，“原夫人？你有什么事吗？”
原佳明的母亲明显很拘谨，还带着未褪的悲伤和疲惫，她的嗓子在昨天就哭哑了还没缓过来，一边说话一边侧过身在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里掏了掏，“昨天那位警官问我佳明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表现，我说没有，但是昨天晚上，老家的人忽然打电话来说收到了一封信……”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迟疑地递过来。
在这个想说什么打个电话过去就行的时代，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已经极少有人采用邮寄信件这种古朴的联系方式了。她满面风尘仆仆，大概是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回了老家，又在大清早搭乘最早的列车赶了过来。此时信封的封口处已经拆开，显然她是自己已经看过了。
源辉月接过信封，以眼神向原佳明的母亲确认了自己可以看，这才打开封口，将里头的信纸抽出来。
信的字迹是手写的，原佳明写这封信时心底大概乱得很，连抬头都只简略地写了一个称呼，底下就是信件的正文。
【母亲，许久未见，之所以以写信的方式跟您联系，是因为这些话我不知道如何在电话中说出口。】
源辉月的手一顿，将信纸倾斜了一个角度，方便旁边以及踮起脚尖的弟弟也看清楚上头的字迹。
【您和父亲曾经教导过我，要做好事，行正路。一直以来我都是按照您的教导这样做的，我以为自己无愧于心，直到最近才发现，原来我早已陷入了巨大的黑暗而不自知……】

第180章 倒计时（十）
以客观的角度来定义的话，这是一封原佳明写给他母亲的忏悔信。
可能是怕给家人带来麻烦，信里头并未说明他陷入的黑暗是什么，大部分内容只是在写自己的纠结和苦痛。
“我看到这封信之后，觉得可能对你们的破案有帮助，就送过来了……”原佳明的母亲低着头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小心。
柯南抬头看向她，忽然意识到既然她也看过信的内容，那么此刻应该也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儿子的死别有内幕，甚至他可能并不是无辜者。
他望着女人孤零零的身影，心底忽然一动，“婆婆，昨天那位老伯伯呢，您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原佳明的母亲神色僵了僵，头似乎又低了几分，声音轻若游丝，“他爸不肯来……他们父子俩以前关系就不好，他爸当了一辈子老师，佳明在东京做网络游戏，他总觉得他是在误人子弟，现在信里又写了他做错了事……”
她的态度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单薄又小心翼翼，站在警察局门口像是连腰都直不起来。
柯南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原佳明和黑衣组织有联系，最后死于对方派出的杀手手下，这的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按理说这和他的父母也没什么关系，就算是现代最苛刻的律法也没有搞连坐的道理。但是一个人在社会上立足，又怎么可能真的完完全全和周围人分割开呢？
昨天收到原佳明的死讯之后警方已经第一时间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过调查，他的父亲是当地一所高中的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名声很好，还得到过当地政府嘉奖，母亲是普通的家庭主妇，日常与人为善。
这是两个在原本应该在本地受人尊敬的老人，但在刚刚经历了老年丧子之痛的中午，拿着儿子的遗信站在警局门口，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脊梁上一样连头都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抬起来。
两人说话间，源辉月已经把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然后她泰然自若地将信纸放回信封中收起，对面前人轻轻颔首道，“原夫人，谢谢您将信送过来，对我们很有帮助。”
她其实一点都不像警察，但说出来的话能给人种奇怪的底气，就好像警视总监站在旁边都没她说话可靠，原佳明的母亲听完果然松了口气。
“另外，原桑的确是牵扯到了一些事件中，但并不一定代表他和某些人同流合污了。”
柯南一愣，回头看他姐。她的神色依旧浅淡，但莫名让人想要听进去，“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我们还在调查，目前并不能做出任何断定。在这之前，这件事希望你们能够暂时保密，可以吗？”
原佳明的母亲一愣，然后下意识点了点头，“好，好的。”
“无论如何感谢您带来的消息，之后案件有进展我们会随时告知。”
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和她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之后，源辉月就将原佳明的母亲送走了。
目送着老人蹒跚的背影慢慢走下警视厅门口的楼梯，柯南默了默，轻声问，“她之后会怎么样呢？”
正常人亲子被害，无论是悲痛还是仇恨都有一个发泄的原点，朝着杀死儿子的凶手，甚至不讲道理一点的冲着没能抓到凶手的警察。但是在原佳明的父母这里，却连仇恨都是件奢侈的事，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含冤而死——还是罪有应得。
不搞清楚这一点，他们本身的正直和善良让他们没办法将满腔激烈的情绪不讲道理地往外倾泄，只能闷在心中，捂出疮来。这个疑问一日得不到解答，疮口就一日无法愈合，只会随着时间的增长逐渐扩大，最后在心底溃烂成永远无法填满的缺口。
这个世道上，好人总会有太多顾忌，于是永远比没有良心的恶棍要活得艰难得多。
源辉月将信放进包里，淡淡地说，“按照千寻之前跟他的交流，原佳明是在板仓卓死后才察觉到不对，然后入侵了那个组织的系统，最后被对方派出的杀手杀死。他加入之前，未必就知道那是个犯罪组织。”
“但是这些不能告诉他的父母吧。”柯南想了想，“除此之外，第二个去找他的人又是什么原因？原桑的死还涉及到了其他秘密？”
“这就要看后面的调查了。”
这个话题刚进行到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两人身后横插进来。
“Hi~辉夜老师，还有柯南小弟弟，你们也来警局做笔录吗？”
两人闻声回头，就见到某个熟悉的人朝他们招了招手，阳光下的金发灿烂，带着标志性的笑容穿过人群朝他们大步走来。
是朱蒂。
显然目暮警官深谙集思广益的道理，并不只邀请了他们两人。
柯南顺势和朱蒂打了声招呼，源辉月没来得及说话，她的手机就凑热闹似的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有些意外，朝朱蒂比了个手势，先走到了一旁接起电话。
“莫西莫西？”
“源小姐。”风间英彦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
这位基本没和她打过什么交道的建筑师也不知道从哪儿要来的她的电话，警视厅大楼嘈杂的背景音里，源辉月敏锐感觉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紧绷，“抱歉打扰了，方便见一面吗？我有事情想要和您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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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源辉月将车停在一间咖啡馆门口，拔出钥匙。车停稳之后，副驾驶和后座的人也跟着下了车。
柯南跟着她进门，一边还有些疑惑，“风间先生说了具体是什么事吗？”
“没有，说是在电话里说不明白，约在了这里见面。”
咖啡馆这个见面地点是风间英彦选的，这位和她没什么交情的建筑师忽然打电话过来，却含含糊糊不肯说明白缘由，只反复强调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和她商谈。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最近发生的那起连环杀人案，再加上男人在电话里的情绪紧张中透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惶，源辉月猜测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于是顺势答应了下来。
因为碰巧在警视厅门口遇到了朱蒂，风间也没在电话里强调过不能带其他人，这位声称对推理破案十分感兴趣的翻译老师就一起跟过来了。
在等着风间英彦的过程中，柯南顺便和朱蒂聊起了天。
“诶，朱蒂老师是今年五月份来日本的吗？”小侦探惊讶地问，“我还以为是收到了景凡社的邀请之后你才飞过来的。”
“NONONO，其实我本来是来日本旅游的。”金发美人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蛋糕叉兴致勃勃地说，“因为我非常非常喜欢日本的游戏，上一份工作结束之后准备休息一段时间，所以才来了日本游玩。来这边之后才听说辉夜老师的作品即将在海外发行，正在寻找翻译，所以我就上门自荐了。”
“这样啊……”
两人聊天期间，源辉月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咖啡，一边漫不经心扫了扫身边“活泼可爱”的弟弟。她隐约感觉到她弟好像又进入了套话模式，也不知道是职业病发作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这孩子日常对她身边突然出现的人持怀疑态度，她已经见怪不怪，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的话题转移到了她的小说。
“我听辉月姐姐说过，朱蒂老师你最喜欢的是《姑获鸟》那一卷的故事？”
“没错。”
“诶？为什么呢？我记得那个故事的主题是复仇吧？”黑发小少年天真又疑惑，“……为什么朱蒂老师会对这个故事特别有感触呢？”
少年稚嫩的眸光像从图卷中抖落出来的匕首的刃尖的折光，看似不经意，却让一旁喝咖啡的源辉月都微微顿了一下，将注意力投了过去。
朱蒂似乎怔了怔，随即，她忽然竖起一根手指靠在唇边笑了。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小弟弟，这是个秘密哦。”
柯南一愣。
气氛变得莫名微妙的功夫，源辉月看了一眼咖啡厅挂钟上的时间，忽然放下咖啡杯，插入了他们的谈话，“风间英彦跟我约好的时间是两点整，现在已经两点过五分了。”
对视的两人同时回过神，闻言下意识步调一致地拿出手机查看时间。
“森谷帝二是个追求极致完美的强迫症，他的弟子不可能没有时间观念。”
这句话中的预示显然有些不太妙，柯南用她的电话把风间的号码回拨了回去，等待接听的铃声在线路中循环了一分多钟，最后自动挂断。他眸色略沉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风间桑的电话没有人接。”
一种让人心底不安的预感在空气中越来越浓，朱蒂在网上查到这位知名建筑师的工作室地址之后又打开手机上的地图对比了一下，“风间桑的家在世谷田，但是他在朝日野也有个工作室，地点就在这附近。”
“……”源辉月轻声说，“去看看吧。”
话虽如此，在风间英彦错过了约好的时间的时候，她心中已经近乎肯定了某种猜测。他们就算现在赶过去，大概也只剩下把这个猜测坐实了。

第181章 倒计时（十一）
一个小时之后，警车呼啸着开进了朝日野某片繁华的街区，高级公寓楼底下被拉起了隔离带。目暮警官带着手底下的刑警们行色匆匆地下了车，坐上电梯来到了顶楼。
风间英彦的工作室的大门开着，从里头吹出来的风里泛着一丝鲜血特有的铁锈味。某个熟悉的纤细身影靠在外头的走廊上，脸色有一点白，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朝他们打招呼式地微微颔首。
“源小姐，”目暮警部立刻大步走了过去，一边往周围找了找，“柯南君和朱蒂老师呢？”
“还在里面。”源辉月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中的血腥味，她的声音有些淡，“放心，没让他们乱动现场。”
“……”
这不是乱不乱动现场的问题，你们每次准时出现在案发现场就算了，还经常先警方一步进行搜证。如果不是大家都是熟人，这种行为真的很可疑啊。
目暮警官无言地点了点头，一边往身后示意，和他一起到来的刑警们立刻鱼贯而入，走进了风间英彦的工作室。
和她相熟的佐藤警官倒是留了下来，伸手扶了她一把，关心地问，“你还好吗？要不要换个地方？”
源辉月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算撑得住，一边简单描述了一下警察到来之前的情况。从风间英彦忽然给她打电话表示有事情要商量，到她们在附近的咖啡厅等到约定时间他还没到，最后几人察觉到不对找上门，就发现风间英彦果然也步上了大木岩松和原佳明的后尘。
“我们到的时候，工作室的大门锁着，找管理员要的钥匙。我在门口就闻到了血腥味没进去，柯南他们进去查看后发现风间桑已经死亡，似乎是被人用雕塑从背后砸死的，确切死因还要等法医的解剖确认。”源辉月轻车熟路地做出总结。
她的电话号码还是风间英彦从目暮警部那里要的，这件事他也知道，因此目暮没对她的话产生什么怀疑，听完后点了点头，然后拧起眉道，“也就是说，风间桑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中午和你打电话到下午两点这个时间段？他应该是一直在家里，这种高级公寓进出需要门卡，查一下风间桑的门禁记录。如果不是他给凶手开的门，凶手就是和某位住客一起进来的，挨家挨户问问有没有人有印象。”
后面两句话是对手下的警察说的，对方立刻领命去跑腿了。
源辉月轻声补充，“对了，虽然现场很乱，但是柯南说他们在风间桑的尸体旁边也找到了那个小酒杯。”
“也就是说，还是同一起连环杀人案吗？”
对于这个消息，目暮警官甚至不知道该感到省事还是头疼。他揉了揉自己毛发日渐稀疏的后脑勺，“总而言之，能够麻烦源小姐你跟我们一起回警视厅再做个详细一点的笔录吗？”
源辉月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这时候先一步到场的鉴识科警察已经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盘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撞在证物袋里端了出来。
她的视线扫过去，忽然顿了顿，“目暮警官，那个雕塑的碎片，全部拍完照之后，能够发我一份吗？”
目暮一愣，然后似乎觉得劳烦她跑了这么多次警视厅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片刻后一口答应下来，“当然可以。”
距离原佳明死亡才过去了三天时间，某位被热议的连环杀人犯又新增了一例战绩。警车从朝日野开回警视厅的时候，网媒的车辆在后头跟了一路，像嗅着味道凑过来的苍蝇。就算被扔出来维持秩序的小警察不断呼喊着“不准拍照”，大声重复各种规章制度，警视厅门口的闪光灯还是连成了一片。
并且这种狂热在常磐美绪也被警方请来，在门口下车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当个名人还真是辛苦啊。”透过玻璃看着底下混乱的场景，朱蒂同情地耸了耸肩，望着常磐美绪在保镖的陪同下总算进入了警视厅。
新增的死者风间英彦是双子大楼的设计师，目前连续三名受害人都和常磐集团有关，凶手仿佛就是旗帜鲜明地冲着常磐集团去的，常磐美绪说不定也是他的目标之一，也难怪她如今在新闻界眼中如此“炙手可热”。
“目暮警官应该会劝常磐桑取消几天后的双子大楼开幕仪式。”柯南走到源辉月身边说。
他们几人正在三楼搜查一课办公室外的走廊，源辉月摇了摇头，收回看向楼下的视线，“她不会同意的。”
回想起前几天在关东煮的店铺里喝酒时的场景，柯南有点无奈地承认的确是这样，常磐美绪的确不太可能同意推迟开幕式。
“双子大楼对常磐集团的意义很大吗？”他疑惑地问，“感觉常磐桑好像尤其看重这个开幕仪式？”
“据说双子大楼是常磐集团很早以前就存在的一个构想，”源辉月淡淡解释，“常磐老家主在位的时候没能将它完成，却在常磐桑手里做到了。对她来说，这是一个证明吧，证明当初常磐老先生的选择错了。”
柯南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且现在常磐集团正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常磐桑愈发不能推迟开幕仪式，她需要借此向大众表明常磐集团的强硬态度，以示一切正常，让其他股东安心。”有人补充说明。
“原来是这样啊。”朱蒂恍然地点头，一手摩挲着下巴感慨，“商场上的事情真是复杂啊。”
“商场如战场这句话也不是白说……”源辉月一顿，她旁边正处于思考状态的柯南也愣了愣，两人齐齐回头看去，就见到刚刚以极其自然的态度加入谈话的某位金发帅哥已经走到了旁边，笑眯眯朝他们看来。
柯南：“……”
源辉月：“……你怎么也来了？”
“安室君是我请过来的。”
这时候，旁边办公室的门打开，目暮警官从里头探出头来。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严肃，视线往外头一扫，有些沉地落在源辉月身上，“源小姐，我们刚刚收到鉴识科的报告，有一个消息对您有点不利。现场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雕像碎片，鉴识科的人在某几片碎片上发现了你的指纹。”
门外众人同时一怔。
安室透：“……确认是辉月桑的？”
柯南朝他看去，发现金发青年脸上的笑蓦地淡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瞳在走廊的灯光下仿佛泛起一点无机质的凉意。
目暮警官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立刻补充道，“当然，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十分完整，而且客观上也不具备作案的条件，所以我们并未将源小姐列为嫌疑人。但是凶手这样做除了扰乱警方视线，可能对源小姐本人存在一定恶意，所以希望你多加注意。”
源辉月从沉思中回过神，平静微笑着点了点头，感谢了他的提醒。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常盘美绪终于上楼来了。大概是听到了个尾声，她的视线迟疑地在众人身上扫过，疑惑地问，“……什么恶意？”
“没什么……常磐桑，麻烦您百忙之中赶过来，这边请。”
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目暮警官的口风还是挺严的，他一个眼色，跟在后头出来的高木连忙岔开了话题，引着她进入办公室，一边解释道，“其实这一次请你们过来，警方是想要召集所以目击证人开一个讨论会。特别是你常磐桑你，你和三位死者都认识，能不能请你回忆一下他们三者之间共通的地方，多细节都行……”
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走进办公室的背影，源辉月忽然开口道，“目暮警部，既然我也是嫌疑人之一，为了避嫌起见，还是不参加你们的讨论会了。”
正要领着她往办公室走的目暮一愣，“可是辉月桑……”
“虽然大家都是熟人，但是还是按照制度来吧，否则可能会惹人非议，对目暮警官您也影响不太好。”
没等他说完，源辉月淡定地打断了他的话，摆出了十分体贴且讲道理的样子。她自然地抬手朝弟弟一伸，“走吧柯南，我们先回家了。”
小侦探一愣，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礼貌地和众人道过别，源辉月果然说走就走。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目暮十三还有点没回过神。
他刚刚还说了警方并没有怀疑她，转头源小姐就自己认领了嫌疑人的身份牌，这种逆向操作，老实说目暮警官还真经历浅薄没见识过。
但不等他想明白，旁边已经有人淡定地提醒，“目暮警官，我们可以进去了。”
目暮十三略显迷茫地回过头，看看若无其事的安室透，又看看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承认，还是现在的小年轻会玩。
源辉月的车就停在警视厅附近的停车场。按理说那是给警方内部人员使用的，但是这位大小姐来警视厅的次数实在过于频繁，频繁到老熟人目暮警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在某次她懒得每次都从街对面绕行，直接问警视厅的停车场怎么办卡时目暮警官憋了憋，最后表示可以帮她问问。
可见觉得警视厅应该给她单独准备办公室并且发放工资的人不止她自己一个。
两人从警视厅出来从停车场走，源辉月在路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之前我还没发现，你觉不觉得常磐桑跟某个人长得有点像？”
柯南抬头看她，下意识把常磐美绪的脸从记忆中拉出来。
小侦探的记忆力比他姐只好不差，他一开始是没留意，被这样忽然提醒过后，一张素净的面庞很快紧跟着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柯南倏然愣住。

第182章 倒计时（十二）
源辉月从警视厅出来之后，准备去一趟医院。羽野麦所在的警察医院正好离警视厅不远，转个弯就到了。都来到附近了，她正好可以过去看看。
柯南上了车，系上安全带，暂时先把前面那个话题放到一边，习惯性开始跟他姐讨论，“辉月姐姐觉得那个凶手是为了扰乱警方的视线，还是冲着你来的？”
源辉月启动了引擎，把车开出车库，“两者都有可能……你觉得呢？”
柯南默了默，声音中多了几分沉凝，“……我感觉更像是冲着你来的。”
“英雄所见略同。”源辉月淡淡笑了笑，“警方之所以第一时间认定我不可能是凶手，是因为我晕血。”
“但是这件事其他人不知道……”柯南默契地接上，“如果排除这一点，三次案件的第一目击人都是你。”
“第一次大木岩松死的时候，我和安室在一起。非要说的话，这个不在场证明不是很牢靠，毕竟我和他之前就认识，他有可能是基于之前的交情给我做假证。”
“第二次原桑死亡的时候，辉月姐姐和我在一起，但是我是个小孩子，同样存在被糊弄过去的可能。”柯南接着复盘，“至于第三次死亡事件，你同样是最先赶到现场的。在警视厅门口遇到朱蒂老师并且和她同行是个意外，如果没有她，再排除辉月姐你严重晕血的情况——”
“我的嫌疑就是最大的，毕竟现场凶器上都有我的指纹。”源辉月淡定地总结。
柯南稍稍皱了皱眉，“但还是有奇怪的地方，如果一开始就是冲着你，在大木议员死亡现场发现的那个杯子上，不是应该也是辉月姐姐你的指纹吗，为什么会是如月大师的？”
源辉月又不是没在公众场合吃过饭，有心人想找到一个印有她的指纹的玻璃杯替换进去，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这就不知道了。”将车开上马路，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或者对方让我的指纹出现在第三桩命案的现场，是为了将我排除出这个案子？”
“所以你就故意如了他她的意？”柯南瞥了她一眼，然后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严谨一点，“扰乱警方视线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凶手就是明摆着冲着常磐集团，常磐桑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警方也是这样想的。
警视厅，讨论会开外之后，依旧没有找到新的突破口的目暮警官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告常磐美绪将开幕仪式的日期暂时后移，得到了一个果断的拒绝之后又提议派出警察跟在她身边保护她，但常磐美绪依旧拒绝了。
“目暮警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但是常磐集团正是风口浪尖上。如果这个时候再被媒体发现我这个董事长出入都有警察跟着，外头又会传成什么样子？”
常磐美绪淡淡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他们绝对不会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善意。没人会认为这是警方在派人保护我，而是会编写出我是这起案件的嫌疑人被警方监控了起来这样的新闻来吧？”
“……”目暮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言以对。
媒体要的是狂欢，不是真相，有什么是比常磐集团的美女总裁是个连环杀人犯更好的狂欢序幕呢？有时候杀人未必要用刀，如何用语言逼死一个人，普罗大众可能比精通心理学的杀人犯更加擅长。
“所以就算是为了常磐集团，我也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有任何示弱的表现。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抱歉了。”
“这……”
目暮十三头疼地按了按帽子。常盘美绪不是嫌疑人，在她明确拒绝的情况下，警方的确不能强制派出人来跟着她。但在现在那个凶残的连环杀手已经连杀三人的当下，她的处境又实在是危险到了一个不得不重点关注的程度。
他的视线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正抓耳挠腮地思考着有没有其他两全的办法，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正对着桌上资料沉思的金发青年身上。
——常磐美绪只是拒绝了警察的保护，但侦探又不是警察，也不会给新闻媒体太多发作的借口。
他眼前当即一亮，“安室君……”
金发青年被点名，注意力终于从资料上移开，征询地朝他看来。
目暮警官纠结着该怎么开口，毕竟安室透又不是警察，没道理听他调遣。他吞吞吐吐了片刻，犹豫着措辞，而平日里善解人意得跟有读心术一样的青年侦探这会儿仿佛技能失灵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完全没明白过来目暮的意思。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自然地说，“目暮警官，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稍后我还有些私人事务要处理。”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委托的目暮十三：“……好的，你去忙吧。”
安室透跟他礼貌道别，又朝静立一旁侧颜安静的常盘美绪微微颔首，然后平静地穿过人群，离开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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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伊吹和志摩，两人今天休息，也是来探望病人的。
那辆面包警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格外显眼，人来人往的路人经过时总忍不住往里头看上两眼，甚至还有不明白情况以为是流动摊位，跑来买蜜瓜包的。
伊吹蓝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对对方表示今天不营业，然后把一脸失望的小朋友送走了。
“这件事结束之后，羽野桑准备怎么办呢？”柯南站在车前和他聊天。
这两位警察都是探病的生手，到医院门口了才想起来应该买花束和果篮。志摩一未去附近的花店补救了，留下伊吹在门口守着车子顺便等人。
“我也不太清楚，听桔梗的意思好像希望让麦酱继续住在她家里。”伊吹蓝双手抱臂靠在车门上，语气是久违的轻松，“虽然麦酱的其他家人们早就去世了，但是她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差不多也和家人一样了吧。”
“这样啊。”
这段时间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难得遇到一个美满的结局，天气都仿佛晴朗了不少。源辉月听着两人的聊天，一边漫无目的地望着住院部门口来往的人群，孤身一人拿着病历单的，拖家带口互相吵架的，还有满面麻木地推着轮椅的，有人满面愁苦，也有人如释重负。医院门口可能是最能折射出人生百态的地方，每个人都从同一个大门进出，每个人脚下的路都不一样。
但无论如何，路就在前面，还是得走下去。
“对了。”
她忽然听到伊吹蓝道，“你们家那个茶色短头发的小妹妹也来了，就比你们早到一点，去找麦酱了……”
医院三楼的病房，羽野麦正在和桔梗发消息，忽然听到门口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就见到一束花从门口“走”了进来，花束往旁边歪了歪，露出一张精致淡漠的小脸。
“哀酱。”羽野麦惊喜地直起身，叫出了小女孩的名字，“你怎么来了？特意来看我的吗？”
灰原哀把花递给她，声音是一惯的平淡，“恭喜出院。”
“谢谢！”
羽野麦将花揽在怀里，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她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脸色相较而言也有些苍白，但精神极好。像是压在肩头的巨石一朝移开，她像支饱吸了雨水的春笋，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灰原哀淡淡垂下眸去，一句“那我就先离开了”刚到嘴边，忽然听到面前的人温和道，“你能来医院看我实在太好了，本来我准备出了院就去找你的。”
“……找我？”
“是啊，因为有些话想要对哀酱说。”
专注的视线从头顶投过来，灰原哀默了默，抬眸对上她的的眼睛。
羽野麦正以认真得近乎郑重的神情看向她，“哀酱，我抓住工鸟了，我成功从那个噩梦里逃出来了。”
在灰原茫然的视线中，她停顿了两秒。
“——所以，你也可以的。”
“！”
茶发小女孩的眼睛瞬间睁大，露出一种紧张和错愕交杂的神色来。。
羽野麦望着她笑了，她的唇色很淡，还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在夕阳的光线下线条弱得似乎随时都要断掉，但她的眼瞳却温润而明亮，像蓄着一泓永远不会结冰的泉。
这汪泉水温柔地将灰原哀笼罩了起来，“我知道那种感觉，走在人群里，每一个路过身边的人好像都是心怀恶意的猎人；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周围的黑暗里好像随时都可能钻出怪物；焦虑得睡不着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一闭上眼睛就会被各种各样绝望的预想淹没，害怕被找到，更害怕连累身边的人……”
“我全都知道，所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和我是一样的，对吗？”
“……”
没有在乎她的沉默，羽野麦轻轻将床头柜上的那个兔子玩偶拿了起来，“我曾经也想过，我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了，会不会永远都没有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一天。甚至如果只有我自己就算了，如果连累了桔梗和小丰该怎么办？”
轻飘飘的声音落在病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还是走出来了。”
“哀酱，我走出来了。我反抗了，成功了。”
“我是个很普通的人，非常软弱，总想着逃避，如果没有桔梗和源小姐的帮助我可能没有办法走到今天。但是哀酱和我是不同的，如果我在哀酱这个年纪遇到这样的事情大概早就绝望到崩溃了。可是哀酱你一直很坚强，也远比我聪明。”
“所以，我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比我聪明也比我优秀的哀酱——你也一定可以的。”
羽野麦的声音像轻飘飘的羽毛，轻柔又缓慢地在空气中飘落，安静持续了许久。
茶色短发的小女孩站在病床前，垂着头一言不发，碎发落下的阴影遮着眼睛。
好一会儿，就在病床上的女人迟疑地想要伸出手碰碰她的时候，忽然听到她微弱的声音。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
“在决定去见工鸟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害怕吗？”
羽野麦愣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兔子。半晌，她忽然轻声笑了。
“害怕呀。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害怕。因为那个时候，在看到特意来通知我的段野还有赶来的源小姐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我从来不是孤立无援……哀酱，我们都不是。”
“……”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实，细碎的话音伴随着夕阳一起从门缝里漏出来。
源辉月双手插兜靠在房门对面的墙壁上，安静听着里头沙哑的声音，柯南在她旁边。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默契地转身将这片空间让了出去。
“该不会这才是你让羽野姐姐住进博士家的真正原因吧？”柯南问。
源辉月笑了笑，一缕碎发被风拨动着掠过她精致的眉宇。
“想要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我随随便便就能找出至少五种办法，但是要帮某个人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支柱就不是我擅长的了。”
“……这句话的前半部分有点可怕啊喂。”
“可怕吗？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啊。”
两人的脚步声散落在长长的医院走道里，两边病房窸窣的人声从门缝中传出来，铺了一地。
“人的心灵可以异常脆弱，也可以坚韧得无法想象。会因为其他人崩溃，也会因为其他人重新站起来。人最坚强的时候就是发现自己脚下的路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
“人的灵魂有它不可理解的寄托……这也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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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倒计时（十三）
柯南沉默了许久，“说起来，辉月姐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灰原的情况的？”
“早就发现了，我又不是傻子。”源辉月手机刚收到一封邮件，她打开看了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她每次遇到安室都吓成那样，太明显了。”
“……”柯南无话可说。正常人可能的确不会太过在乎一个小孩子的反应，毕竟在大多数大人眼中，还未成年的小孩子和小动物没什么两样，缺灵魂短智慧，毫无预兆地害怕、尖叫、大哭，仿佛都是很正常的。没人会特意去留心一个七岁的小孩在恐惧什么。
源辉月其实是对小孩子不太感冒的类型，她喜欢不需要她太多废话的聪明人，讨厌一切无法沟通的小傻瓜。
但她却并不像大多数大人一样总用看待小动物的视角来看待小孩子，无论是芯子是高中生的他和灰原，还是正牌小孩步美和元太几人，她当他们是有自己独立思想的个体，所以能发现灰原哀的异常也并不奇怪。
“只不过看那孩子不太想说出来的样子，所以我就不问了。”源辉月开始回复邮件，一边淡定地补充。
柯南无奈地说，“因为灰原她害怕连累其他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猛地一怔，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下意识抬头，就见到身边的人像是也被这一句话提醒了，动作明显顿住。
这对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再一次达到心有灵犀，并且同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他们忽视的问题。
“……连灰原都知道为了不连累身边的人牢牢守住秘密，原佳明为什么会给父母寄出那封信？”源辉月轻声喃喃。
柯南：“信件从东京寄到原桑老家所在的群马县，最慢也不会超过一周时间。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意识到那个组织很有可能有问题，以及他们隐藏起来的势力到底有多可怕，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将原夫人他们牵扯到这里面来。”
如果他之后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不怕他的父母因此对他的死寻根究底，然后被组织注意到，遭受灭顶之灾吗？
之前他们都知道原佳明的死亡有问题，所以看到那封信时条件反射地以为信里提到的“黑暗”指的是组织。但原佳明真的敢跟身边亲近的人提起关于那个组织的一丝一毫的消息吗？他连跟远在博多的黑客商量都要特意选好时间，约在一个经过无数重加密的特殊聊天室，又怎么会把相关信息大大咧咧写在信封里寄给自己远在家乡的手无寸铁的父母？
柯南：“……如果他说的‘黑暗’指的不是组织，那是什么？”
源辉月思考片刻，从头开始理了理，“你觉得风间英彦和原佳明是一个人杀的吗？”
“不像，风间桑死于脑后重击，但杀原佳明的那个人更为职业，而且他们没必要在现场留下辉月姐姐你的指纹来嫁祸你吧？”
“他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事找我商量，没过多久就被杀死在了自己家里。”源辉月条分缕析地说，“有两种可能，他原本就是那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的目标，时间只是碰巧；或者有人发现了要他对我泄漏消息，所以立刻找上门去灭口。”
柯南：“……但是第一种可能实在太过巧合了。”
“巧合的程度过高的时候，反而八成是人为设计。”
源辉月收起手机，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出了住院楼，来到门口的停车场。她随手掏出车钥匙按了按，一边平静地说，“走吧，先去吃饭，你饿了吗？”
柯南回过神，“有一点？”
“一会儿想吃什么随便点，有土豪请客。”
“好……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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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之后，某顶楼花园餐厅。
“……辉月姐姐，我记得这样的餐厅要求正装出席的吧？”
默默切开牛排，柯南看向不远处正在演奏的乐团。正在拉小提琴的琴师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满脸沉醉，水平高超，现场比起餐厅更像一场小型音乐会。
餐厅里头只有他们一桌客人，餐桌旁边是整面墙的落地窗，东京繁华的夜景像地上流淌的星河，和环绕在大厅中的音乐一起将氛围衬托得仙气缥缈，于是更加显得穿着便装坐在这里的他们和周围环境十分不搭调。
然而懒得特地回家一趟换衣服的源大小姐淡定地端起酒杯，“这一栋楼都是迹部家的，他说了算，反正只不过是吃个便饭而已。”
柯南：“……”
说话间，刚刚去打电话的迹部总裁终于回来了。总裁阁下今天好像格外日理万机，方才才坐下不到五分钟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源辉月把一盘牛排切完了他才回来。
她看了看面前的人，戳起牛排咬了一口。这家餐厅倒并不是只有格调好看，食物的味道也很不错。
“伯父伯母最近怎么样？好久没去拜访了。”
“说得跟你记得他们以前什么样似的。”迹部景吾大概是刚刚打电话打得有点热，抬手解开了一颗领口的扣子，瞥她一眼，然后端起酒杯。
“出去旅游了，你就算去也见不到他们。最近跑去了冰岛渡蜜月，把集团的事物全扔给我了。”
后半句话的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源辉月同情地看看他，“看出来了。”
毕竟最近迹部总裁都忙得没时间来打电话教育她，今天吃饭他明显也是才从会议桌上下来，还被一个接一个的电话追着，她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够在迹部大爷的脸上看到黑眼圈这等神物。
她立刻和迹部统一战线，强烈谴责他那对越来越习惯压榨亲儿子打算把整个迹部财团扔给他自己提前退休的爹妈。
“实在太过分了！”
迹部景吾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抬起眼皮掀了她一眼，看出她又在装乖，“呵……你们少给我惹点麻烦就不错了。”
他一个“们”字把柯南小弟弟也划拉了进去，惹得正埋头吃饭的小侦探无辜抬头。
源辉月抗议，“我们最近明明很乖啊？”
然而迹部景吾一声冷笑并不买账，“你们这个月卷入了多少起杀人案了自己算过了吗？”
“……”
源辉月默默看向柯南，柯南默默看向他姐，双双认为对方应该对此负主要责任。
“还有这一次，本大爷是不是小看你了？去参观个大楼都能牵扯出一桩连环杀人案……”
据说领导当多了的人，在饭桌上都会习惯性地“简单讲两句”。迹部景吾以前肯定是没有这个习惯的，他是个高冷且标准的霸道总裁，从来不屑于讲一切没有意义的废话，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话越来越多的……
源辉月沉痛地戳了戳盘子里的牛排，觉得自己可能功不可没。
迹部总裁的“饭前训子”持续了大概有一刻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情境，舞台上的乐团把背景音乐都换了，默默地开始演奏一首舒缓的乐曲。在舒缓得让人想睡觉的音乐声中，她焉哒哒地喝完了一杯香槟。
“你今年生日准备回家过了？”在她准备倒第二杯的时候，迹部景吾总算勉强放过了他们，开启了一个新话题。
源辉月点点头，“家宴。”
她专心看着侍酒师倒酒，没注意到对面的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对方没有继续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而是淡淡端起酒杯，“你上次让我帮忙调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柯南和源辉月同时抬头朝他看去，一旁的侍酒师倒完酒，自觉地走到了一边，极有职业素养地不去探听客人的谈话。
舒缓的音乐声中，迹部景吾平静地说，“常磐集团的经营情况的确有些问题。”
源辉月：“怎么说？”
“表面上看常磐集团是常磐家的家族企业，常磐美绪作为董事长是公司的直接控制人，但实际上她在公司的地位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稳当。”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袋，里头是厚厚一沓有关常磐集团的调查资料，在他们翻看资料时，他喝了口酒继续解释，“常磐集团到常磐美绪这里是第三代，最早是以金融业起家，后来常磐美绪的父亲常磐金成认为金融行业不太稳妥，因此用手中的资金购买了大量地皮，想要往实体行业发展——那正好是三十年前。”
正在低头查看信息的源辉月和柯南微怔，“……泡沫经济破灭的最后一年？”
大概在八十年代末期，日本经济有过一段高速发展的时期，仅次于六十年代后半。当时日元迅速升值，大量资金流入日本国内市场，造成的标志性影响之一就是土地大批量升值，许多大型公司都在疯狂收购都市周边土地，甚至不惜动用□□这种不正当手段。
“土地绝对不会贬值”在当时是一个被所有人坚信的神话，但这个神话最终还是在一九九零年破灭了。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经济泡沫破灭之后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土地价值几乎是断崖式下跌，跌幅超过了46％。许多没来得及抽身的不动产公司陪得血本无归，家破人亡。
“常磐集团当时虽然没有破产，但也元气大伤，为后来的发展埋下了很大隐患。之后虽然常磐金成抓住了互联网的风口带领常磐集团及时转型，但因为地产投资的失败，常磐家的资金链出了问题。为了保住常磐集团，他不得不接受了第三方注资，被迫稀释了手中的股份。那个后来入场的第三方之后就成了常磐集团的第二大股东，表面上看，常磐家还是常磐集团的第一股东，依旧拥有对公司的控制权，但常磐集团还有一些持有零碎股份的小股东，如果那些小股东和第二股东站在了一起，加起来的持股比例就刚好超过了常磐美绪手中的股份。”
人说商场如战场，在常磐金成赌输了的时候就该知道常磐家会支付的代价。这样的故事在从大学开始就在帮家里处理家族事物的迹部眼里已经半点不稀奇了，他说起常磐家的遭遇时连语调都没有什么波动。也只有这个时候，这位好像总是很护短的财阀公子才终于流露出一丝大财阀继承人应有的精明和冷酷。
“常磐集团名下那几只基金，我帮你查了查，和你的猜测一样，其中有两支的账目有问题。有多笔不明来源的注资，初步判断应该是洗钱用的。”
源辉月顺着他的话往后翻，也不知道制作这份报告的是哪个神人，对方的内部账目都弄到了，后头还怕他们看不懂地贴心附上了分析。
这时候迹部大概是终于饿了，一边说一边开始吃饭，“顺便一提，西多磨市那个地皮很久以前就被常磐金成买下过。那时候他好像就有要建双子大楼的计划，只不过后来为了抵债又转手卖了出去。直到两年前，西多磨市的政府对那片地皮进行竞标才重新被常磐集团买回去。”
“两年前？”
源辉月和柯南对视了一眼，继续把手里的资料往后翻，报告里果然也有这部分的纪录，甚至还事无巨细地列出了一份当时和常磐集团竞标的对手名单。
往纸面上大致扫了扫，源辉月思考了片刻，忽然问弟弟，“两年前那个地下赌场案件，当时被抓的政府人员还有企业高层都有哪些你还记得吗？”

第184章 倒计时（十四）
山崎课长被捕之后，松田阵平也没能闲下来。
这位组对课课长不止干了和辰井组勾结这一件违法渎职的事，之前公安查到的警方内部私下贩卖扣押物的事件同样是以他为源头。再加上他在位这么多年提拔的手下，组建的人脉关系，公安抽着这根线头拎出了一张大网。
战果辉煌，代价就是为了把这张网上拴着的人一一调查清楚，整个调查组人员这小半个月近乎住在了警视厅。
松田阵平这天刚得了个空从外面买了杯咖啡回来就在走廊上被同僚逮到，连晚饭都没时间吃，他强打起精神听着对方的汇报的最新调查进展一边往办公室走，正准备通知其他人过来开会，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
他一手端着咖啡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边低头拿出手机打开邮件界面，发现是某位大小姐刚刚给他发来了一个亲切的问候——
【加班呢？】
松田阵平：“……”
就像源辉月总认为某位公安警察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样，源大小姐其实也不太主动联系他。没失忆之前还会隔段时间问候问候，约他出来聚一聚，确认从事危险工作的老朋友是不是还活着，失忆之后就直接是有事才会出现了。
只不过自从她失忆以来，基本就没有没事的时候，丝毫不给人感叹故人终究走散的机会，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无奈。
松田阵平平静地在脑海中预推了一遍她的逻辑，源辉月这个时间问他有没有加班绝对不是心血来潮给他送宵夜的，最大可能是有事找他，最好在警视厅。
今天跟其他部门废话了一天的松田警官懒得啰嗦，直接把对话的进度条拉到了底。
【过来吧。】
半个小时之后，源大小姐果然到了警视厅，带着从高级餐厅打包过来的夜宵。
深更半夜，正饥肠辘辘的时候，这个时候到来的种类繁多且色香味俱全的高档自助餐简直不亚于一枚威力硕大的糖衣炮弹，公安调查组的众人立时被砸懵了。松田阵平眼睁睁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同僚们怔愣半晌，确认夜宵是带给全部门的之后一声欢呼，冲着美味的食物蜂拥而去，宛如见到了肉骨头的哈士奇。松田警官叼着烟站在原地，一手扶着墙沉默三秒，深感公安警察面对诱惑时的自制力训练亟待加强。
他无言地把烟从唇边拿下来按灭，从打包盒中随手拿了一盒乌冬面，然后领着大半夜来送温暖的姐弟俩穿过闹哄哄的大厅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只有他看出了这顿免费晚餐背后的险恶用心。
“你又想干什么？”
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的源辉月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这才将视线转向他，漂亮的眼睛一眨，松田阵平条件反射地开始头疼。
果然，对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想见工鸟。”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把那盒乌冬面打开，抽出双筷子搅了搅，冷静地吃了两口垫了垫空空如也的肚子，这才张口，“你上次说要见工鸟我觉得你是随口一提，没有非要见到他意思，所以把你拦回去了。这一次又提出这个要求，是查到什么和他有关的新东西了？”
“差不多吧。”源大小姐在他的办公室里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她自在绕到他办公桌后坐下，一手支起下巴，“上次被我刻意放跑的那个毒品工厂，最后搬进了某间位于双宝町的旧仓库。那座仓库表面上隶属于一个提供租赁服务的小型不动产公司，顺着公司往上查，就会发现那家公司的法人和股东发生过多次变更，而最早为那家公司提供注资的是一个叫做村上周的人。他是常磐集团的股东之一。”
她这会儿倒是不装了，堂而皇之地表示毒品工厂就是她放跑的，松田阵平低头吃着面懒得跟她计较，总归这些现在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说的后面那部分。
“你觉得工鸟背后的势力就是常磐集团？”
“我当时不确定，毕竟村上周只是一个小股东，占股比例不到百分之五，代表不了什么。之后我拜托迹部帮我摸了摸常磐集团的底，今天晚上他终于给我结果了——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工鸟，但是常磐集团背后的确跟违法团体有联系。”
源辉月淡定地打开了松田阵平桌上的电脑，“以及，你还记得两年前的地下赌场案件吗？牵扯进去了许多政府官员和企业高层的那个。”
“工鸟那个赌场？”松田阵平三两口把乌冬面吃完了，随手把盒子扔进沙发旁边的垃圾桶，一边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探过手输入了开机密码。
源辉月打开网页开始搜索当时的新闻，一边解释，“当时因此下台的官员和企业高层很多，所以可能没有人注意到，其中的一部分人都和某桩地皮竞标事件有关。”
松田阵平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关键点，“常磐集团即将开幕的双子大楼的那块地皮？”
“就是那个。你说多巧，正好是常磐集团跟人竞标的关头，他们的对手和对方在政府内部的关系全都掺和进了地下赌场案件里，被一扫帚扫进了拘留所。简直像天降正义，主动帮常磐集团扫清了障碍。工鸟这个好事真是做得损己利人，我都没看出他是这么品德高尚的人。”
她这句话的嘲讽味道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漫出来，松田阵平无言地扒拉开她搭在鼠标上的手指，捏着她的指尖像拎着猫爪一样放到一边，然后自己握住鼠标点开了搜索出的新闻，把报道往下拉，找到了当时被捕的那一长串人员名单。
“这是迹部哥哥查到的当时和常磐集团竞标的某个主要竞争对手的公司资料。”
跟着走过来的柯南适时递上一那沓A4纸打印的文件，松田立刻接过来将上头标注的企业高层和新闻上的名字对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如果工鸟真的跟他们是一伙的，地下赌场被查封他们的损失也不小，甚至已经超过的大楼地皮的竞标价格。”
“警视厅又不是他们的人一手遮天，”源辉月淡淡地说，“如果这个赌场确认要被查了，临死前让它发挥一下余热不是也很正常？”
柯南：“那些人应该是早就想要利用赌场对对手下套，原本可能还有别的手段，但是临时被赌场被查封事件打断了，工鸟只来得及自己逃走，以及将常磐集团的对手拉下水——我和辉月姐姐是这样想的。”
“所以你们怀疑常磐美绪？”松田阵平说，显然在百忙之中也了解过他们刚刚撞上的那桩案子。
“也不一定，毕竟常磐集团的内部情况有些复杂，有资格做决定的不止她一个。”源辉月示意他往前翻。
柯南适时帮松田警官讲解了一下常磐集团的内部情况，“那位在三十年前注资常磐集团的第二大股东，名字叫做鸿上隼。那天我和姐姐到双子大楼没见到他，但是他应该也会出席明天的开幕仪式。”
松田阵平翻着资料的手蓦地一顿，对上一张瘦削阴鸷的脸。
“怎么了？”见他忽然望着资料上鸿上隼的照片停住，柯南疑惑地问。
“……”松田阵平的手指放在纸面上，缓缓下移，划到照片上那人的亲属关系上，“我们刚查到了工鸟的真实身份，他整过容，是一起谋杀案件的嫌犯，警方当时以为他跳河自杀了。他的原本身份已经死亡注销，真名叫做鸿上悟。”
鸿上隼的资料里亲属关系那一栏清晰记录着他曾经有一个儿子，已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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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源辉月慢悠悠拉开房间门走进了审讯室。
工鸟已经被拘留了一个多星期，公安警察可能没有正规刑警那么“温柔”且讲道理，而且作为一个两个身份都被外界判定死亡的人，他也没办法发出“我要见律师”的大招，因此源辉月在审讯室见到他时，男人的模样挺萎靡的，比公安部走廊里那盆天知道多久没浇水的绿植还要半死不活，栽在椅子里头，听到进门的动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源辉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不知道是松田的同僚们比较文明还是经验丰富下手的地方隐蔽，至少从外表看男人的身上没什么大伤。
据松田阵平所说，他被抓回来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无论如何威逼利诱，嘴巴都严实地像是被缝上了，即便知道了同伴想要干掉自己都没多大反应，要不是这是个杀人贩毒无恶不作的罪犯，倒是让人想要称赞他一句铁骨铮铮了。
她进来之前，松田阵平在门口拉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别把人玩死了。”
源大小姐当时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她什么时候把人玩死过了，她这么遵纪守法的一个人。
虽然旁观过她之前进审讯室全过程的人都不信吧。
不过这一次她的确是不打算做什么，因为也没必要了。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源辉月慢悠悠打量了对面的人片刻，这才慢条斯理地问，“你知道梅菲斯特吗？”
男人终于给出了一点反应，略显迷茫地抬头看过来一眼。
“或者你知道的是他的另一个名字，比如……五味？”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瞬间，审讯室内外所有人清晰看到工鸟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条件反射地露出了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视线牢牢锁定在源辉月身上，盯着她慢悠悠地掏出一张卡片放上桌。
素白的指尖一动，那张卡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流畅的线，停在他面前。
审讯室的灯光照亮勾勒出一丛漂亮的银色玫瑰花暗纹，拱卫着一行熟悉的地址印入工鸟的眼帘。
男人的身体几乎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他死死瞪着那些蔷薇花，眼睛越张越大，连带着手腕上的手铐也共振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轻响。
源辉月观察着他的表情，若有所思，“原来这才是他说的生日礼物啊。”
工鸟猛地抬头看她。
源辉月往座椅上一靠，小巧的下巴淡定地扬了扬，示意他自己把卡片翻个面。
“……”
工鸟迟疑半晌才按照她说的做，梅菲斯特那熟悉的字迹暴露在他视野中的瞬间，男人身体猛地一抖，连带着身下座椅下意识往后窜了一大步，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拉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审讯室的灯光下，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眼瞳中甚至带出了恐惧。
良久，男人终于抬起头。
像是终于被那恐惧打倒了，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第185章 倒计时（十五）
保持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源辉月拉开审讯室的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外面等着的警察积极地表示“您辛苦了”，然后跟她做了简单交接，走进了她背后的门。她慢悠悠地拿着那张卡片重新揣回口袋里，踱到玻璃墙前，柯南和松田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墙背后的人。
十多分钟前还“铁骨铮铮”的工鸟这会儿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认命的绝望。
源辉月透过玻璃墙看过去，忽然有点好奇那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能怕他怕成这个样子。
她刚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冷不丁传来一句，“梅菲斯特是谁？”
她一顿，无辜地扭过头去，思考了片刻，“《浮士德》里的恶魔？”
松田阵平朝她露出一个“我听你瞎扯”的表情，随即他意外地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常磐集团参与了辰井组的贩毒案已经是不可狡辩的事实，可以对鸿上隼进行提审了。”
工鸟，也就是鸿上悟把一切都供认了出来。他是鸿上隼的儿子，但鸿上隼也不止他一个儿子。这是一个经典的豪门狗血故事，鸿上隼作为豪门中盛产的渣男代表，娶了一位正经妻子后，外头还跟着一打的情人加私生子，父子之间的感情可能比春日湖面上的没化完的冰片还淡薄。八年前鸿上悟失手杀人，这位渣爹果然也毫不犹豫地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鸿上悟在无路可去之时，忽然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在某个高科技展会上和他有过交谈的年轻人。
“梅菲斯特？”审讯室内的警察正在询问详细情况。
“……是，在展会上的时候他就跟我提过他的构想，他是个顶尖的软件工程师，他说他在所有自己参与开发的系统里都留下过后门……我很感兴趣，但是当时还有其他顾忌。在杀人之后，逃亡路上我再次遇到了他，他说他可以帮我。”
“他帮我伪造了自杀现场，然后带我去了一个黑医的诊所整容，化名工鸟回到东京……他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想赚钱，想出人头地，他当时笑了一下，说‘好，我可以继续帮你’。”
“他给我提供了大量的启动资金，帮我找到了辰井组当他们背后的金主……他说想赚钱，最快的方法一个是赌场，另一个就是毒品。赌场的位置他帮我找到了，制作毒品的技术也是他提供的……”
那位神秘的“梅菲斯特”就好像《浮士德》中的恶魔投影到人间的实体，他津津有味地做着一切没有意义也没有回报的事情，好像就单单想看看一个人类的灵魂能够如何堕落。他出现的时候突如其来，离开的时候也毫无预兆。
“大概在五年前，地下赌场和辰井组的毒品生意都走上正轨之后，他忽然就不见了。”工鸟垂着脑袋坐在座位上，“往常联系的手机号注销了，住所也搬空，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他没有留下什么消息或预兆吗？”审讯的警察问。
“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离开得毫无根据……我感觉更像是，他忽然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毫不犹豫把我放弃了……”
“当时辰井组的扩展得罪了另外一个帮派，他又忽然消失，我正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找到了我。”
警察抽出一页资料看了一眼，“你的父亲？”
“对……他说他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还说当时我自杀逃跑时有些首尾还是他帮忙抹平的，然后他提出了跟我合作。”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利益是永恒的，鸿上悟就算再恨他这个亲爹，但亲爹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的钱却是实打实的。
“……之后的你们就都知道了，我答应了。地下赌场和毒品生意赚的钱被他注入常磐集团内部的资金流，通过多种手段洗白，然后我拿着这些钱继续扩大辰井组的版图。”
警察拿出一张照片展示给他，“这个人你认识吗？”
工鸟瞥了一眼，“山崎，他是我父亲在警方的内应，和他是老朋友了。八年前我那个杀人案就是他帮忙摆平的，让警方认定我已经自杀。他果然也被你们抓了？不过关不了几年总会放出来的，我父亲已经答应他等他出来之后给他一大笔钱，而且给他儿子在常磐集团预留了一个高层的位置。”
审讯室外，源辉月望着似乎已经彻底放弃抵抗，有问必答的工鸟，搭在手臂上的指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松田阵平在她旁边问。
“他对梅菲斯特的恐惧是真的。”源辉月没有直接回答。
松田看了她一眼，忽然起了个题外话，“说起来，那位叫做青池透子的女性，我们调查辰井组的时候顺便也查了一遍她的经历。”
源辉月敲打在手臂上的指尖忽然一顿。
松田阵平从身后的同僚手里接过一份报告，转手递给她，“当时将她带到那个地下赌场诱骗她欠下大笔金额的客人，是个你认识的人。”
源辉月的视线扫过去，停在了那份资料最上头的照片上——大木岩松。
果然是个她认识人，一切都串起来了。常磐集团的确一直暗地里都和辰井组有勾结，一方提供资金和洗钱的渠道，另一方为常磐集团的需要巴结的对象们提供某些“特殊服务”，再加上藏在警界当眼线的山崎课长，这三方结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同盟。常磐集团和山崎课长共同撑起一把由钱和权编织的大伞，庇护着辰井组这株渗着毒的植物在阴地里肆意生长，再稳定地给与他们反哺回馈。
柯南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原桑在信里写的‘黑暗’就是这个？他是发现了常磐集团和辰井组的交易，所才被选中成了连环杀人案的第二个目标？”
“八成可能。”
他们之后查了查，发现因为邮局内部的运营问题，这封信其实压了半个多月才辗转寄到原佳明父母手里。所以他寄出这封信的时候应该还没发现自己暗中加入的另外一个组织是个更深的深坑，等他因为板仓卓的死亡对组织产生怀疑，然后入侵了组织的系统发现了那群人的真面目之后，应该是已经方寸大乱，反而把这封信忘了，也让源辉月最开始看到信里的内容时差点被误导。
“风间桑的死应该也是类似的原因吧？”柯南说，“他也发现了常磐集团内地里的勾当，要跟辉月姐姐你商量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但是他刚和你联系，就立刻被人发现了找上门，时间也太巧了，有人一直在监视他吗？”
源辉月：“警方没有在他家里搜到窃听器之类的装置，但是也没有找到他的手机。”
柯南恍然，所以窃听软件应该是装在他的手机里了。常磐集团作为一个主打电脑软件的高科技公司，弄点窃听程序出来实在半点不用费力。
他想了想，回头问，“松田哥哥，凭鸿上桑的供词你们能够逮捕鸿上隼先生吗？鸿上桑在外界的身份已经被认定死亡了吧？”
“公安警察又不用严格按照公诉程序办事。”他们在讨论案情的时候松田阵平半晌没插话，直到被点到名字才淡淡开口。
“……”小侦探的表情顿时有些无言。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旁边的源辉月，停顿片刻，忽然莫名加上一句，“……话是这样说，如果能够遵守规定最好还是遵守。”
“因为过于膨胀的权力容易让人越滑越深吗？”
黑发美人饶有性质地回头看过来，“这样说的话，你们公安其实比普通警察更容易犯罪吧？”
“……谢谢你的警告，我们会注意的。”
松田阵平无言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送你们。”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常磐集团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过于膨胀的权力会导致迷失。”松田阵平推着她往外走，一边淡淡地说，“鸿上隼和□□勾结洗钱是搜查二科的管理范畴，我稍后就会把这个案子移交过去让他们去查，你少操点心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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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常磐集团双子大楼按照预告举办了开幕仪式。
作为西多磨市的地头蛇，虽然在开幕式之前出了一定从状况，常磐集团的风言风语到处飞舞，但真到了开幕式这天，大部分收到邀请函的人还是准时到场了。
宽敞的宴会厅富丽堂皇，音乐和灯光一起流过光洁的地板，倒映着会场翩跹的人影，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香气和女士身上的香水味。
源辉月随手从侍者手里拿了一杯酒，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常磐集团的二号实权人物，那位鸿上隼先生今天果然也出席了开幕式。松田阵平给他看过工鸟整容前的照片，不得不感叹血缘的神奇，这两人眉眼间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比起被酒色泡发了的工鸟，鸿上隼的面容更为瘦削，看起来坚毅而阴鸷，一看就是个干大事的人。这会儿他身边围了一圈奉承的来客，她冷眼看去似乎都是常磐集团那些闲散的股东，和形单影只穿梭在大厅里和来宾打招呼的常磐美绪形成了鲜明对比。
“抱歉，鸿上伯伯和我的意见有些分歧，他和大木议员是老朋友了。”
源辉月闻声回头，就见到她刚刚还想到过的常磐美绪朝她款款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别致的设计和花纹让这条裙子像一件战袍裹在她周身，神秘而有气场。
朝她微微颔首，源辉月唇角有点微妙地扬了扬，“鸿上桑比较支持宗爷爷啊？”
源宗政的老政敌姓宗，宗氏家族的家主，他和源宗政针尖对麦芒了大半辈子，几乎是全国人民都知道的不合。源辉月敢淡定地称呼他一声宗爷爷，但是其他人连提都不太好在她面前提他，比如现在常磐美绪就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抱歉。”
鸿上隼好歹也算常磐集团半个主人，但是源氏大小姐来了这么久，他却好像没看到一样，一点没有要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的意思，在默认的社交规则里，可以说是极为不礼貌了。
源辉月淡淡地朝她笑笑，没做出什么表示。
不好继续这个话题，常磐美绪只好试图拐向另一个轻松一些的谈话内容，“说起来，源小姐你的弟弟呢？我记得也给他发了邀请函，他没有来吗？”
“来了，跟小伙伴去那边玩了……”
不止是柯南，灰原哀和阿笠博士也收到了邀请函，今天跟她一起到了现场。
源辉月的视线往会场扫了扫，柯南刚刚拉着灰原哀去进行小伙伴之间的秘密谈话了，阿笠博士在附近享用自助餐，反倒是某个说了也会参加开幕式的私家侦探这会儿还没看到人影。
她百无聊赖地和常磐美绪进行着成人社会的社交程序中必要但没有意义的谈话，心中甚至已经开始产生“要不然一会儿直接走吧”的念头时，陪她一起过来的上理忽然轻手轻脚走过来，抱歉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源小姐，有你的电话。”

第186章 倒计时（十六）
另外一头，跟小伙伴去另外一边玩了的柯南要了一杯热水，乖巧地对对方说了“谢谢”后，将还有些担心的服务员先生打发走了。
他转头把水递给身旁的灰原哀，有点无奈地说，“既然这么害怕，不来也可以的。”
茶发小女孩默不作声地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不是你说的吗，不要逃避自己的命运。”
柯南微怔。
随即灰原哀继续道，“你不去她身边跟着吗？现场有黑衣组织的人，她很有可能也是他们的目标。”
“这个啊……”柯南回过头，就见到某个刚刚到场的金发青年正朝那个纤细的身影走去，“安室哥哥已经去了。”
灰原哀的眉心倏然皱了一下，“你相信他？”
柯南眨了眨眼睛，推了一下眼镜。
然后灰原哀就看到了他眼镜上亮着的代表窃听功能开启的绿色光点。
灰原哀：“……”
灰原哀：“你心里有数就好。”
柯南：“其实……”
他开口仿佛要解释些什么，但是灰原哀等了等，却见他“其实”之后就没了下文，惹得她疑惑地抬头，“其实什么？”
“没什么……就算他真的是组织的人，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接近辉月姐，肯定另有目的，不会这么简单就让她在这里出事的。”
这个理由虽然说得过去，但着实牵强了一些。至少以灰原哀对这人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信他会把源辉月的安全赌在某个人模糊不清的态度里。
茶发小女孩眉心略簇，探究地朝面前人看去，但对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你现在也能感觉到有组织的人在现场吗？”
“……”灰原哀轻轻点了点头。
“上次我们在楼底下遇到的人有朱蒂姐姐、上理姐姐、安室哥哥、新出医生，还有常磐桑的助理泽口小姐。既然你认为是安室哥哥以外的人排除他还有四个，上理姐姐的可能性最低，她是辉月姐姐的私人助理，全家都在迹部财阀工作，看着她的人非常多，如果她跟组织有关联早就被发现了。”
柯南有理有据地分析，“朱蒂姐姐是今年四月份入境的，还是外国人，按照正常逻辑她的嫌疑是最高的；新出医生之前就跟我们打过交道，那是一次意外，应该……”
“组织里有个人……”
灰原哀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只提起这个人就会让她感到恐惧一般，她几乎一字一顿，语气格外艰难，“……被称作是‘千面魔女’，她能够易容成任何人，随时替换别人的身份而不被发现。”
“像怪盗基德那样？”柯南微怔，下意识问。
灰原哀垂着头，略带嘲讽地勾了勾唇，“……怪盗基德可不杀人。”
“非常感谢今天大家特地拨冗前来参加常磐集团双塔摩天大楼的开幕仪式……”
这时候，从大厅音响中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两人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开幕式已经正式开始，一席华服的常磐美绪正作为宴会的主人在台上发布开幕致辞。
“作为助兴，我想邀请在场大家一起来玩一个游戏，奖品就是会场中央这辆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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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挂断电话之后才注意到来到她身边的人，对方的行动悄无声息，要不是旁边有人轻巧地取走她手里的酒杯换了一杯酒递过来递过来，她甚至都还没发现。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安室透的余光扫到上理朝他点了点头打完招呼之后拿着平板就走去了泽口助理身边，仿佛有事要谈的样子，顺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上理说有个紧急文件要我审阅，刚刚宴会现场人太多，网速太卡了文件没法传输过来，她去找泽口协商借用常磐集团的内部WIFI了。”
不过是一件小事，源辉月随意地一笔带过，一边低头轻轻嗅了一下手里换过来的酒杯。
是杯低度数的香槟。
源辉月：“……我酒量不差的。”
安室透正无意识地把换到自己手里的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望着泽口助理的方向似乎在走神，闻言移回视线笑了笑，“我知道啊，但是你其实不喜欢琴酒吧？”
“……”确实是，她刚刚是在想事情拿错了。
但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为什么又知道？
她默默盯着他手里酒杯上那个唇印，认真地思考这位帅哥到底是真的没意识到还是在撩她？
这时候舞台上的常磐美绪已经介绍完游戏规则，大厅的底下的宾客开始习惯性议论带起一阵嘈杂。游戏规则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点无聊，要求愿意参加游戏的人在心里默数三十秒后举旗，时间和三十秒距离最近的就是胜利者，能够得到常磐集团赠出的福特敞篷跑车，据常磐美绪所说游戏来源于她父亲常磐金成，是对他纪念，情怀大于意义。
柯南：“这个游戏我前几天在学校刚和步美他们玩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小伙伴聊完天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灰原哀，小女孩依旧怕生似的垂着脑袋。
“步美玩这个游戏挺厉害的，当时只有她正好数了三十秒。泽口助理来收计时设备了，辉月姐姐你要玩吗？”
“……不玩。”
源辉月心底莫名其妙腾起一点奇怪的熟悉感，这熟悉感中还拌着零星从碎片记忆里漫上来的闷气，于是她反应过来之间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反正某些人就算没有手表也能用脉搏作弊。”
不知为何顿了一下的安室透：“……”
柯南了然地问，“脉搏计数法？”
人在心平静气的情况下，脉搏跳动是有着规律的，人的脉搏可以说是人体自带的计时器。但话是这样说没错，知道和能够做到之间的距离堪比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如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想用这种办法计时也没那么简单。
“所以姐姐你会吗？”弟弟好像忽然对此有些好奇，甚至仿佛要就着这个话题展开聊下去的样子。源辉月默默把自己稀碎的记忆拢了拢，有点迟疑地说，“会吧，以前好像有人教过我……”
“这样啊。”
她在原地走了神，没注意到身旁的小少年无声地掀了掀眼睫，将视线投向了现场另外一个人。
对方若有所觉，微微偏过头回以疑惑的一瞥，“怎么了？”
“没事，”柯南眨了眨眼睛，用小孩子特有点天真语气问，“安室哥哥你也会这个方法吧？”
“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安室哥哥你不是侦探吗？”
安室透失笑，仿佛非常无奈的样子，“所以你们到底对侦探有什么奇怪的误解啊？”
这个话题刚刚进行到这里，某个热情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积极加入谈话，“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几人回过头，就见到穿着一席暗红色礼裙的朱蒂正拉着一个人大步走过来，被她拉着的那位有点踉跄的青年也十分眼熟，正是新出智明。
源辉月：“……”
她回过神看着面前欢喜冤家似的两人，脑海里浮现出之前某个意外撞到的场景，然后下意识朝舞台上头看了一眼。
常磐美绪还在致辞，暂时没注意到这里。她今天的妆容精致优雅，站在灯光下有种华丽且端素的美，和热情似火的朱蒂几乎是两级的反差。
她的视线从台上的常磐总裁又移到面前的异国美人身上，不知道该不该感叹一句新出医生艳福不浅。
——虽然新出医生本人可能并不太想要这样的艳福的样子。
青年正有些艰难地把自己的手从朱蒂怀里抽出来，一边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近乎有些没脾气地，“朱蒂老师，你为什么要一直抓着我……”
“因为我在这里也不认识其他人了啊，所有男士里面只认识你了。不要这么小气嘛，怎么能让一位女士参加宴会却没有伴呢？”
“……你也可以带男伴过来啊。”
朱蒂耸了耸肩，“可是我在日本也没有相熟的人了，真遗憾。”
不知道是不是她是美国人的原因，有些放在日本人身上可能会有些冒犯或者夸张的举动在她这里反而显得十分正常。新出智明果然没再多说什么，只无奈地推了推眼镜。他原本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此刻遇上朱蒂这样外向的性格，像是只能被动推着走一般，默认了男伴的身份。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柯南开始跟朱蒂讲他们刚刚讨论的脉搏计数法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在新出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点，有人悄无声息凑了过来，“在想什么？”
源辉月表情有些微妙，“我以为新出医生今天不会来的，毕竟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当然不是指的杀人案。
安室透好像莫名奇妙理解了她的含义，他一默，然后这才慢悠悠道，“所以我说过他那天根本就不需要人救吧，情侣之间欲擒故纵的把戏，我们如果当时去打扰了，他说不定会生气的。”
“……”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是被当事人听到了，源辉月看到新出医生推眼镜的手指一僵，默默朝这边投过来一个眼神，目光中颇有些一言难尽。
这时候助理泽口小姐已经走到了他们旁边，她手里的箱子里各种手机和手表已经铺了浅浅一层，显然愿意对常磐美绪略表一下支持，参与玩这个无聊小游戏的人不少。
这些参与者们已经拿着被工作人员发下去的小旗子站到了场地中央，而游戏场地边缘，鸿上隼和他的拥扈们泾渭分明地站在一旁，几乎和中央的人分出了楚河汉界。这位第二号实权人物似乎并没有打算要给董事长面子，始终保持冷眼旁观的态度。
源辉月远远看着他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杯酒喝了一口，莫名感觉他似乎对这个双子大楼的开幕仪式并不太热情。
这时候她的裙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她自然地顺着那个力道蹲下身去，“怎么了？”
“鸿上先生看起来很正常的样子，警察没有找他吗？”
她柯南弟弟带着有小秘密要跟姐姐分享的乖巧表情，在她耳边问了个对鸿上隼老先生十分不友好的问题。
“松田把案件转给搜查二课了，他们行事没有公安‘方便’，搜集证据还需要一些时间。”源辉月平静地低声说，“不过也快了。”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刚谈到这里，宴会厅门口忽然穿来一阵喧哗。
正中央正在进行的游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众人愕然的注视下，一队穿着西装的人不请自来，绕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鸿上隼面前。
领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隔着半个大厅听不分明，他们远远地只能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鸿上先生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
“警察？”看着领头的男人掏出了手铐，旁边有人意外地惊呼。
一时间场面顿时有些混乱，原本宴会开始之前，常磐集团就笼罩着风言风语，现场警察居然直接上门来了。安静几秒之后，嗡嗡的议论宛如阴云般在大厅内蔓延开来，人群中投出神色各异的视线，一半集中在了正在和警察对峙的鸿上隼身上，另一半则带着某些莫测的意味朝着舞台上的常磐美绪扎去。
穿着黑丝绒长裙的美人站在灯光下，远远望着人群的中心一言不发，像一尊凝固的神女像，神色间居然一时窥不出在想什么。
这时候，鸿上隼似乎被警察强硬的态度激怒了，高声大喊了一声，“实在太荒谬了！”
声音刚刚穿过熙攘的人群传到源辉月耳畔，她的视线移过去，就见到男人愤怒的表情忽然凝住。紧接着，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喘不上气来一般张开了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手抓紧胸口，就这样倒了下去。

第187章 倒计时（十七）
现场顿时陷入寂静，卡带般地凝滞了几秒之后，鸿上隼的助理仿佛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扑了上去，“……社长，社长你怎么了？”
“全都让开，不要围在这里，给病人一个通风的环境！”有人紧接着拉开嗓子高声喊。
这声音格外耳熟，源辉月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朱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人群跑到了最前面，鸿上隼的身边，一手把男人的头扶了起来，正皱着眉仔细观察。
旁边的助理被似乎这个态度镇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您是医生？”
朱蒂一顿，然后笑容满面地看向他，大大咧咧道，“NONONO，我自学过急救。”
“自……自学？”助理懵了。
“朱蒂老师，别闹了！”
金发美人忽然被人扒拉开，新出智明近乎是从她手上抢过了急救的位置，难得以强硬地态度肃然道，“这是一条人命！”
朱蒂一愣。
但青年已经低下头快速而专业地对地上的人进行了检查，然后扭头看向助理，“我是医生，鸿上先生似乎是心脏病突发的症状，你知道他的药在哪儿吗？”
助理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我我我知道，我带了……”
等他终于把药瓶找出来，递给新出，又帮着他帮地上的鸿上把药品咽下去，朱蒂已经焉哒哒地回到了源辉月身边。
“Anyway，我是真的想帮忙。”在其他人探寻的目光中，她有点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知道，”源辉月看着那边吃了药之后似乎开始渐渐恢复的鸿上，忽然轻声问，“所以你确认了吗，那位鸿上君真的是心脏病突发？”
柯南和安室透同时无声地抬头看过来。
朱蒂一顿，似乎有点意外。随即她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点头道，“Yeah，那位老先生可能忘了按时吃药吧，实在太不小心了。”
“是吗？”源辉月轻轻颔首，看似赞同道，“那确实不小心。”
忽然闹了这么一出，原本态度强硬地要把鸿上隼带走的警察似乎也有些犹豫了起来。这位老先生面相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已经六十高龄了，这会儿刚吃了心脏病药，看起来也没有完全缓过来，如果继续采取强硬手段，警方可能也担心他忽然在半路上撂了挑子。这时候场地的主人常磐美绪终于走了过去，双方协商了一番，争论许久终于达成了一致，源辉月看到警察带着鸿上隼往后头走去了，大概是准备人性化地给他一段休息时间。
随着警察和鸿上隼的双双离去，宴会现场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恢复过来。常磐集团此前就深陷各种流言蜚语，这个时候继续举行开幕仪式，本身就是对外界的一种自我展示和证明，证明集团并没有受到流言影响，依旧稳定且强势。谁知道宴会当天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这艘巨轮可能今年流年不利，正要转型的关键时期，却接二连三地撞上了冰山。
被邀请来的专业主持人重新走上台前，努力地暖场想要将鸿上隼的突发事件带过去，但是底下的宾客们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意外中反应寥寥，甚至大部分人都分心拿出了手机，人还在会场，灵魂却已经飞到了网络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大新闻热情地和公众分享。
源辉月远远看着常磐美绪被助理扶了下去，似乎是去处理这场紧急突发事件带来的影响了。
“辉月桑，”安室透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源辉月没有回头，只淡定点点头。直到身旁的脚步声离去，她这才感觉到弟弟也靠了过来，“鸿上隼有心脏病？”
源辉月：“资料里提过吗？”
迹部景吾给她的有关常磐集团的调查资料有一本书那么厚，她看东西基本只看重点，粗略扫过一遍之后就没再多翻，这些关于个人细节方面的问题她没有留意过。
但是她不记得没关系，她认真看过所有资料并且仿佛扫描仪转世的弟弟君肯定知道。
小侦探果然摇了摇头，“资料里没提，但是看他刚刚的反应的确是心脏病发的症状，怎么了？”
源辉月不紧不慢地说，“警察进来之前，我刚刚看到鸿上隼喝了一杯酒。”
柯南神色几不可见地一顿。
“心脏病人不能饮酒。”进来后一直没吱声的茶发小女孩终于插了一句嘴，“酒精会引起心脏的缺血和缺氧，加重心脏病情，甚至短时间内大量饮酒的话还会引发心脏病突发。”
“要么是鸿上先生真的有心脏病，刚刚忽然从某个渠道知道警察来了，并且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故意喝酒想要引发自己的病情好找到机会逃跑；要么是他根本没有心脏病，刚刚的反应是装的。”柯南大脑转得飞快。
源辉月淡淡地说，“鸿上隼这个人，精明狡猾，亲儿子犯了事都能毫不犹豫把他遗弃掉。他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会突然转性冒险跟警察赌命？”
“那就是心脏病是假的，但是……”柯南眉心倏然皱了皱。
如果刚刚鸿上隼是装的，那么拿出心脏病药物的助理肯定是他的同伙，但除了他之外，现场上前去检查的还有两个人——新出智明和朱蒂。
这两个人真的存在也是鸿上隼同党的可能吗？
“药物。”灰原哀忽然在他背后轻声说，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有能够造成类似心脏病反应的药物，是我当初某项研究的副产品。”
看着源辉月似乎没有注意他这里，柯南微微后退一步，“还有这种药……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忽然反应过来。
“现场不就有组织的成员吗？可能这就是他们的任务之一。”灰原哀说，“新出医生跟着去照顾那位鸿上先生了，安室透也走了。”
柯南迅速往周围扫了一圈，“但是朱蒂老师还在。”
“一个人去执行任务，另一个人留在外面帮忙遮掩也是有可能的。”
“……我知道了。”
将视线从正在和旁边人说话的朱蒂身上收回来，柯南飞快道，“你跟阿笠博士留在这里。”
灰原哀：“？你要干什么？”
她的疑问还没得到回答，就看到小侦探再次往前跑了几步回到源辉月身边，拉了拉她的裙子，“辉月姐姐，我有一个……”
源辉月刚才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会儿好像忽然回过神，“柯南，我有一个想法。”
被抢了台词的名侦探：“？？？”
等会儿，为什么你也有想法？
你想到什么了？我们的想法又是一样的吗？
姑且不论这对再次撞了脑洞的异父异母的亲姐弟，顶楼的董事长休息室里，常磐美绪站在休息室的落地窗前听着助理作汇报。
“……鸿上副董那边新出医生正在照顾他，据说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只不过那位搜查二科的警官坚持要将副董事长带走，他手上有逮捕令我们的确没有办法阻拦。今天到场的还有很多媒体，这个消息肯定瞒不住……董事长，怎么办？”
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此时也陷入了六神无主的状态，常磐美绪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说，“打听出警察逮捕鸿上伯伯的原因了吗？”
“说，说是副董事长勾结□□，利用常磐集团旗下的基金洗钱。那几支基金的确一直都是副董事长控制，我们都没插过手，这件事说不定是真的……”
长久的沉默，常磐美绪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现场情况怎么样？”
“有一些骚动，但是暂时没出太大的乱子。”
“将几位最重要的客人照顾好，就算鸿上伯伯真的被警察带走了，今天双子大楼的开幕式也一定要正常举行，圆满落幕。”
“是。”
从她的态度中汲取到了一点信心，泽口助理终于多了些精神。她再次确认了一遍流程，急急忙忙地就要先回到现场先做准备，结果没想到一拉开门就和人撞了个正着。
“小心。”
对方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挽救了她只差一点就要和地板亲密接触的悲催命运。泽口连忙道谢又道歉，一边踉踉跄跄地扶着门框站起来，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一张帅气的脸印入眼帘。
她一愣，“安室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休息室里正望着窗外出神的常磐美绪也下意识转过身来。
在她们诧异的目光下，金发青年绅士地收回手，“抱歉打扰了，常磐小姐现在有空吗。”
他带着浅淡的笑容朝常磐美绪看去，几缕金发从眉宇间错落而过，像一抹冰冷的流光。
泽口愣了愣，看了看他，又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自家董事长。
常磐美绪的表情明显有些意外，“安室君？”
安室透轻松一笑，神色自然地说，“有点事想和常磐桑聊聊。”
泽口望见董事长凝视了他片刻，然后回眸扫过来一个眼神，她恍然大悟，连忙弯腰再次给青年倒了声歉，然后自觉地退了出去，还懂事地带上了门。
助理急急忙忙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休息室内顿时只剩下安室透和常磐美绪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第三方的消失，金发青年的表情似乎被休息室里明亮的灯光削得淡了几分。在常磐美绪疑惑的目光下，他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是有一些问题想要问常磐桑。”
他的动作间好像莫名多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两步路的距离好像将空气都挤占得紧绷起来。
安室透有着一副优渥从容的好相貌和亲和力近乎满点的气质，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利用自己的天赋博得任何一个人的信任。但当他把那种刻意为之的友善亲和收起来的时候，某种更加锋利的东西终于割破了他平日温和的表象，从更深处浮了起来。
平日里性格温柔又好脾气的私家侦探好像蓦地蒙上了一层刺人的危险感。
常磐美绪站在原地没有动，安静凝视着金发青年又往前走了一步，“常磐桑你的……”
他一句话到底没能说完，因为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三声礼貌的敲门声，今天好像格外业务繁忙的休息室又有新客人到了。
两人回头看去，就见到某位黑发美人懒洋洋靠在门边上，水蓝色的长裙像柔软的水波，她慢悠悠地从门板上收回白皙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问，“抱歉，打扰到你们了？我能插个队吗？”

第188章 倒计时（十八）
“辉月？”
常磐美绪远远看着安室透脸上闪过一抹清晰的意外，然后仿佛是条件反射之下的反应一般朝她走了过去。他的目光移到门边的人身上，被她裙摆的水波一照，她之前在他身上感知到的那种锋利的危险气质顷刻间消失了，宛如错觉。
源辉月正看向他，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写着“这就是你说的有点事离开一下”？
金发青年垂下头摸了摸鼻尖，动作间似乎有些心虚地，“……的确是有点事啊。”
她莫名从他身上品出一种讨饶的情绪来，亲昵又熟稔，让和他们同处一室的她显得像一个多余的外人。
“源小姐。”常磐美绪忽然开口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源辉月的视线终于从安室透身上抽开，轻飘飘朝她掠过来，像一片羽毛，“的确有一些私人的事情。”
常磐美绪于是休息室内的沙发比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微笑着转向另一人，“既然这样的话，安室君，能够请你稍后再来吗？”
金发青年及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看着他的反应，常磐美绪的神色又淡了几分。
只是不等她继续开口，源辉月已经朝走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听到啦？”
她的语气十分不客气，近乎是带着一点命令的语气。但是她在门口的灯光下又那么漂亮，像骄矜的玫瑰或者鲜活的猫咪，谁会因为这点不客气而跟她计较呢。
至少她知道她面前的青年肯定不会。
果然，安室透凝视她数秒，终于敛下眸，有些败下阵来般无奈地勾起唇，然后伸手帮她理了理颈侧的碎发。
“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留下这句话后，他这才回头朝常磐美绪微微颔首，平静又礼貌，然后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常磐美绪一直目送着他出门，望着对方清瘦高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里，但脚步声却没离开多远，似乎的确不放心一般等在了门外头。她回过神时才发现源辉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视线在她身上落了好一会儿了。
常磐美绪适时扬起一个客套又礼貌的笑，“源小姐和安室君感情真好。”
源辉月不知为何奇怪地注视了她几秒，这才淡淡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随即不等她招呼，她就自顾自地来到沙发前入座，动作间自然得仿佛她才是此地的主人。常磐美绪转身从壁柜里取出一盒红茶，也跟着走了过去。
大部分其实彼此之间并不太熟悉的成年人之间的交流都是由废话开始，比如现在。
“我问过搜查二科的警官了，他们似乎已经掌握了确凿的人证和物证，今天一定要把鸿上先生带走。”
“是吗，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源辉月第二句话就打破了成年人之间默认的社交法则，“我以为对你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常磐美绪泡茶的动作倏然一顿。
“鸿上桑不是一直都是你在常磐集团内部的竞争对手吗？”源辉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膝上的裙摆，“据说他是除了你之外最大的股东，如果能够说动其他小股东站在他那边的话，即便是你也拿他没有办法，所以如果他出事了，对你来说其实是个回收常磐集团内部权力的大好机会吧？”
.
几乎是同一时间，柯南跑到了宴会厅楼下的另一间休息室。
犯病的鸿上隼暂时被安置在这里，新出医生还有他的助理还在里面照顾他，外头守着几个警察，准备等鸿上隼情况好一点就带他离开。柯南来到门外时理所当然被警察拦住了，他乖巧地眨了眨眼睛，举起手机，“松田警官想问里头那位鸿上先生几个问题。”
这个案子还是从公安部转到搜查二科的，几个警察当然跟松田阵平打过交道，外头的人里还有一个是他警校时期的学长。他愣了愣，从小孩手里接过手机和那头的人确认了一番，然后迟疑片刻摆了摆手放他进去了，顺便还把里头另外两人拎了出来。
柯南目送着房间大门被还有些迷茫的新出智明带上，“咔哒”一声自动上锁。他慢腾腾收起手机，走到床边上，看着双眼紧闭躺在上头的人。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床上的老人一动不动。
“你不想知道警察为什么会找上门来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室内仿佛忽然安静了几秒，随即，鸿上隼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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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鸿上桑虽然有几个私生子，但是全都没什么出息，唯一一个正经妻子生下的儿子在八年前卷入了一场谋杀案。他杀死的那个人叫做泽口胜平，没记错的话是常磐桑你的未婚夫，就算从这个角度来看，鸿上桑忽然出事对你来说也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吧？”
常磐美绪的表情似乎有些僵，她低了低头，勉强一笑，继续手里的动作，“可是无论如何鸿上伯伯当初也是父亲的好友，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是吗？”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下，又慢悠悠移开，“说起来，你知道那位鸿上先生的儿子后来去干什么了吗？”
“……什么？”
“那位鸿上悟先生啊，你们父辈交情这么好，不会不认识他吧？”
“……”常磐美绪似乎没有听懂一般迟疑了片刻，“可是鸿上桑不是已经死了吗，在八年前？”
“没有哦，他当时是假死。风头平息之后去整了容，化名‘工鸟’又回来了。成了辰井组背后的金主，在池袋开了家赌场，大木议员还去消费过呢。”源辉月懒洋洋抬眸，湛蓝的眼瞳中好像溶了一块冰，“他当时看上了一个叫做清池透子的陪酒小姐，故意把她带到了那家赌场，让她欠下了巨额赌债，不得不堕入风俗业，常磐桑你也不知道？”
“……是之前新闻上热议过的那位？”常磐美绪说，“这个名字我好像隐约有些耳熟，如果是她就太可惜了，我当初看到她的新闻之后还给国际女孩援助中心捐过一笔款呢。”
她坐在休息室明亮的灯光下，妆容精致干净，唇角的笑容漂亮又优雅，和生活在泥泞中的清池透子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能够形成鲜明对比的人生，于是显得这句原本没有多少特别情绪的话没来由地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来，像是在路上看到品相凄惨的流浪狗后，随手扔过去半个不要的馒头的廉价怜悯。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常磐桑看起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常磐美绪反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把倒好的红茶放到她面前，“我应该知道吗？”
源辉月：“也对，鸿上悟是鸿上先生的儿子，他后来跟常磐集团勾搭上，利用旗下的基金洗钱，自然是搭上的鸿上先生这条线。常磐桑你虽然是董事长，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大部分时候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不是你的错，都怪鸿上先生，虽然他肯定不会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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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
另外一间休息室里，鸿上隼激动得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跟那个混蛋在八年前就断绝父子关系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柯南注视着他，“可是鸿上桑说五年前他的合作伙伴忽然消失，当时出现在他面前提出和他合作的就是你啊。”
“那个混蛋呢？把他找来我要跟他当面对峙！”
老先生似乎气的不清，脸颊都憋红了。这时候屋子里头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外头的人的注意，大概是担心出了什么事，房门被人往外拉开，新出医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
“鸿上先生您醒了？别激动别激动，小心您的心脏……”
随着他的话，外头的警察也一股脑用了进来，见嫌犯忽然活蹦乱跳，连忙摸出手铐准备把他带走。
鸿上隼并不服气地激烈反抗。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警察反而束手束脚地怕又伤到他，眼看着新出医生都一个不防被老爷子挥了出去，柯南连忙上前帮忙。
在手忙脚乱地帮助警察制住人时，他终于找准时机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听到的话。
“我知道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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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上当年跟他父亲一直关系不太好。”常磐美绪低声喃喃，“我也没想到他们背地里居然会一起做这样的事。”
她随手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挽至耳后，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因为父辈的关系，我和他是从小就认识的。老实说，其实我当初还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都比他和他父亲要好一些……”
源辉月：“看出来了。”
常磐美绪一怔，迟疑地抬眸朝她看来。
她平日的气场太过出众，盖过了本身的相貌轮廓，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她本身的五官其实是柔和的。这张脸如果剪成短发，再换一个温软的神情，就跟另外一个人更像了。或者本来就应该说是那个人像她。
源辉月从桌上端起刚泡好的茶，慢条斯理地说，“常磐桑，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有种很眼熟的感觉。我一开始以为是我们以前打过交道，后来才想起来，我有个叫做羽野麦的朋友，虽然你们俩的气质不一样，但是眉宇之间的轮廓不是一般的像。”
在常磐美绪疑惑的神情中，她不紧不慢地继续，“我那个朋友挺倒霉的，明明也没做什么错事，却莫名其妙地被鸿上桑看上了，死追着她不放手。连她都说不清楚鸿上桑为什么对她有那么大的执念。我原本也不明白，但是看到常磐桑之后，我好像又有点理解了。”
常磐美绪微怔，“是因为我吗，抱歉，鸿上当初的确对我有一些……”
“之前因为某起案子，我查过鸿上桑的成长经历。”没等她一句话说完，源辉月已经自顾自道，“鸿上桑的确和父亲关系不好，他的母亲在他十多岁时就因为抑郁症去世了，主要根源就在鸿上老爷子身上。这位老先生家里取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外头还养着一打的情人，排得上号的私生子就有四五个，据说还有家暴的毛病，鸿上夫人可以说是间接被他气死的。鸿上桑何止是和他关系不好，他根本是一直深深恨着这位父亲。”
“所以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他才会和他最恨的这个人联手？”
“……”常磐美绪抿了抿唇。
源辉月轻飘飘地说，“常磐桑，你刚刚也说过了，比起鸿上先生，你跟鸿上桑的感情都要更好一些——他在常磐集团内真正的合作对象，其实是你吧？”

第189章 倒计时（十九）
房间内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好一会儿，常磐美绪终于抬起眸。
那种软弱得近乎虚假的表情像一张纸一样被她干脆利落地从脸上撕了下去，她优雅地往后靠了靠，似乎终于放弃地把伪装出来的和善扔到了一边，露出了常磐集团董事长该有的真正模样。
“源小姐你的朋友因为我受到了连累，您对我有恶感我可以理解。”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但是您现在说的这句话就有些没有道理了吧？鸿上一直喜欢我，喜欢到把你的朋友当成了我的替身，他当初为了帮我上位替我杀了我的未婚夫，这么多年都在暗地里帮助我，连死了之后都不忘记留下证据把罪名推到他的父亲头上来保护我——源小姐您不愧是写小说的，这么天真的剧情您也能编出来。”
她甚至被逗笑了般笑出了声，眉眼一弯，妆容精致的脸上由衷流露出一种嘲讽的神色来。
源辉月安静地看着常磐美绪勾起红唇，弧度近乎有些锋利，她深棕色的眼瞳折射了一点灯光，像潜伏在夜色里的狼，“源小姐，我跟你不一样。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你可能会觉得很正常，毕竟你一个眼神就有人巴巴地把你想要的东西捧到你面前来，但是对我来说，我想要的一切都只能自己去抢。”
“您说的这个故事，在我梦里都不可能出现。顺便一提，这个情节实在过于俗气了一点，如果您的新小说准备写这个题材，可能就卖不出去了。”
源辉月淡淡地说，“的确，这个大纲连言情板块都不流行了。”
常磐美绪喝了一口茶，轻笑道，“所以您下次还是编个像样点的故事再来吧，看在源长官的面子上，我还是愿意继续听您讲讲您这些天方夜谭的奇思妙想……”
“只不过常磐桑刚刚还有一句话说错了，”不等她说完，源辉月就打断了她的话，“你刚刚说鸿上桑‘死了之后留下的证据’？可是我得到的信息是直接从他口里问到的，就在昨天。”
常磐美绪的笑意倏然凝在嘴角。
“话说回来，为什么常磐桑会认为鸿上桑已经死了？就算他被抓了，警察又不是□□，不会随意杀人，为什么在常磐桑的潜意识里，鸿上悟连口供都没有，只能留下其他证据作为佐证？”源辉月继续问。
“因为我看了新闻……”
“新闻上只提及过某个汽车爆炸案，没交代死伤情况，也没提过鸿上悟的名字吧？常磐桑能够这么清楚地确定他死在了那场车祸里……”她微微顿了顿，“因为那个埋伏在半路的杀手是你找的？”
房间内的空气好像随着这句话倏然安静下来。
“不过有一点你倒是没猜错，即便鸿上悟知道你要杀他，他依旧咬死了他的合作人是鸿上隼。倒不是因为他对你有多少感情，只是在你和他父亲之间，他更恨鸿上隼。他已经完蛋了，有这个机会，他当然更愿意拖着鸿上隼一起下地狱。”
源辉不紧不慢地继续，然后语气忽然一转。
“不过这些自然有搜查二科的警察去查，其实我原本找常磐桑也没打算聊这些，我是为了前几天那桩连环杀人案。”
常磐美绪的脸色接连变幻，“……现在杀人案也是跟我有关系了？源小姐，那几位死者都是我常磐集团的相关人员，常磐集团因为他们的死遭受了莫大的损失，我没有任何要杀他们的理由吧？”
“是这样吗？”源辉月说，“可是我了解的情况好像没这么简单。大木岩松看起来是鸿上隼的人，其实早就被你拉拢了吧？别急着否认，他帮着常磐集团跑前跑后不惜修改城市法案也要建造出来的这栋双子大楼，鸿上隼其实是持反对意见的，因为这是你们常磐家的愿望，这是你的执念，不是他的。”
常磐美绪冷冷地说，“那我不是更加没有必要杀他吗？”
“按理说的确如此，但是大木岩松这个人太贪了，酒色财气无一不沾，良知早就喂了狗，他今天能被你拉拢，明天同样也能转投其他人门下。更不用说他还好赌，今年上半年，他在澳门赌场欠下了将近五亿日元的债务，是你帮他还的。继续养着这条狗已经不划算了，对吧？”
源辉月说，“而原佳明，原本他应该是你最好的助力，但他错就错在他意外发现了你和鸿上悟背地里的勾当，你非杀他不可。”
“至于风间英彦，他和原佳明是好友，应该是在私下调查他的死因时意外地发现了同样的东西。他准备将这件事告诉我时被你们撞破，警方没有在他家找到窃听设备，但是他的手机不见了，你们是在他手机里安装了窃听软件。”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滴落在冰晶上的水滴。慢条斯理地将所有死者的被杀动机全部梳理完，她这才抬起眸，看向面上表情已经消失的常磐美绪。
“至于其他的，常磐桑，就不要再跟我提不在场证明这种笑话了吧？去博多找个杀手干这件事花不了多少钱，可能连一个月零花都不到。你之前找杀手杀鸿上悟的时候不是挺有渠道吗？”
室内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源辉月也没管她的反应，自顾自把杯子放回了桌上，常磐美绪大概不常泡茶，泡出的红茶还不如白水。
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对面的人缓缓开口，声音冷漠得像冰，“源小姐不愧是写推理小说的，情节编得严丝合缝，我都快信了。”
源辉月淡淡笑了笑，“我又成写推理的了？我还以为在常磐桑眼里我是个写狗血言情的。”
常磐美绪话语滞住。
“鸿上悟现在在警察手里，警方迟早能让他吐出实情。不过这位先生的供词翻来覆去跟炒菜似的，说了实话可能可信度也不高。只不过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出来了，常磐桑觉得常磐集团的账务真的经得起查吗？”
不等对面人徒劳地继续狡辩，源辉月抬眸凝望住她，“甚至这些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荒川区五丁目5-3-11，这个地址熟吗？”
“！”常磐美绪眼瞳蓦地收缩了一下，脸色一瞬间煞白。
荒川区五丁目5-3-11，这是那个毒品工厂现在的所在地。那篇区域看似和常磐集团没有关系，但在锁定她就是幕后控制者的情况下，警方总能抓住蛛丝马迹查过来。
她做过无数的预案，甚至想过万一毒品工厂暴露要怎么误导查案人员，就算那个工厂被警察当场查封了，她也有办法将嫌疑引到其他地方，自己全身而退。
她有过无数的预想，唯一没想过的是会有人直接绕过这些防火墙，将躲在最深处的她直接拽出来暴露在漫天日光下。
“……你没有证据。”
半晌，常磐美绪忽然说，声音逐渐急促，“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你没有我是鸿上合作人的证据，我也没有亲手杀过人，我的手是干净的，警察没权利逮捕我！”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眼瞳中散发着执着得近乎偏执的光。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揭开了拼命掩盖的东西，近乎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但她依旧是优雅漂亮的，像灯光下的名贵瓷器，和在泥泞中打滚的青池透子和羽野麦是两个世界的人。
的确，她看起来多干净啊，常磐集团养尊处优的董事长可能连刀都握不动。
那些被地下赌场活生生吃掉的女孩子们，被毒品毁掉了正常人生的青少年们，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是她逼着他们走进那间赌场，逼着他们去吸毒的吗？
“往上走的路那么窄，总有人会被挤下去。我只不过是在努力往前走，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在意那些自己掉队的人的想法？路不是他们自己选的吗，凭什么要我负责？”
常磐美绪搭在膝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绷紧，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眼瞳中近乎逼出了血丝。
“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自己被淘汰了，怪得了谁？”
源辉月和她泛着红的眼睛对视了几秒，然后又轻飘飘移开，不经意路过屋子一角的雕像。
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常磐美绪的确是个非常勤勉的人，连专属休息室里都摆着办公桌。那个雕像就立在办公桌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后现代风格，动物不像动物，石头不像石头，唯有镶嵌在中央的两颗红宝石明亮，像兔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她们，似乎从头看到了尾。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它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兴味索然。
据说兔子这种生物再疼都是不会叫的，她不知为何走了一下神，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常识。兔子这种生物的忍痛能力是生物界的极致，一生都在默默忍耐，无论被怎样虐待都只会安静地趴在原地等待死亡。
是啊，怪得了谁呢，这个世界果然是只有会闹的人才有发言权。
源辉月索然地站起身，好像这才想起她原本就不是警察，这件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常磐美绪的话被她的动作打断，眼睁睁看着她朝自己淡漠地轻轻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似乎就这样准备走了。她下意识开口，“等等……”
已经走到了门口的人脚步一顿，算是给面子地停了停。
常磐美绪深吸一口气，她这会儿大脑还乱着，各种思绪在大脑中纠缠成乱麻，一句质问反而先正事一步脱口而出，“源小姐，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的。”
“我没有得罪你，也费尽心思接待你，我到底哪里招惹到你了，你为什么要帮警方的忙掺和到这件事里面来？”
源辉月似乎想了想，然后淡淡偏过头。
“就像你说的，没招惹我的人那么多，我为什么要在意你们的想法？”

第190章 倒计时（二十）
源辉月从休息室出来就看到了走廊上等着的人。
金发青年靠在墙壁上，一条长腿自然地屈着，就在距离休息室五六步远的地方，轮廓被定制西装修饰得潇洒倜傥。几缕碎发流光似的垂在耳侧，他右耳上还松散挂着枚蓝牙耳机，听到动静后侧头朝她看过来。
源辉月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在自己耳后摸了摸，然后果不其然摸到了一个粘在长发上的硬质小圆片。
“……”她的目光忽然变凶。
然而那人却半点不知悔改地朝她笑了笑，自然地伸出手。
源辉月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那枚窃听器扔进他手里，然后径直路过他，大步离开。
安室透淡定地跟了上来。
“我原本以为是你气还没有消，原来还是因为兔子啊。”
他的嗓音里带着柔和的笑意，源辉月一脸“什么鬼”的表情回眸，莫名地问，“什么兔子，你刚刚在外面看动物世界？”
“嗯，没什么。”
青年的笑意漫到了眼睛里，那抹冷淡的灰蓝色好像也变得温柔起来。他的脸一直都是极为漂亮的，精致得甚至有几分秀气，如果不是本身气质太过出众冲淡了那种惊艳的漂亮，大概会是走在路上都会遇到富婆拦路真诚询价的类型。
源辉月脚步一顿，忽然问，“你跟常磐美绪到底是因为什么认识的？”
安室透一愣，似乎迟疑了片刻，倒是没有再拿之前的说辞来敷衍。
“其实是因为某个银行抢劫案，我当时……算是帮了常磐桑一点忙吧。”
他这个人向来说话放七分，他口里的“帮了一点忙”，基本就等同于是他当时是救了常磐美绪一命。
于是源辉月总算把方才脑海中的疑惑想清楚了，她望着面前人有些茫然的表情，视线停在他那张好看得十分具有招蜂引蝶资本的脸上，直把青年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这才收回视线，“啧”了一声，有点不爽地扭头继续往前走。
安室透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继续跟上，不紧不慢地问，“我刚刚是不是又被嫌弃了？”
“对。”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
源辉月一句话没说完，一阵脚步声忽然从楼道传来。那个轻盈的声音一听就是个小孩子，她应声停在原地，没过一会儿果然看到她弟从安全楼梯方向跑了过来。
因为怕常磐美绪提前杀人灭口让鸿上隼“畏罪自杀”死无对证，源辉月和柯南之前分头行动，一个去见常磐美绪，一个到了鸿上隼那边守着，保护他的同时也顺便试探一下这位常磐集团的二号人物到底知道多少秘密。这会儿她看到柯南回来，就猜测鸿上隼那边的事情应该已经结束了。
果然，柯南过来后一开口就说，“鸿上先生已经醒了，警方正要把他带走……诶，安室哥哥你也在？”
安室哥哥不仅在，还比她先找过来呢。她瞥了眼身边的人，“已经离开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要走。”
虽然真正和鸿上悟合作的是常磐美绪，但是仅就证据层面上来说，鸿上隼也有嫌疑。而且秉着查都查到了的原则，公安当时顺手把他也抄了个底，这位靠投资起家的老先生果然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虽然他和辰井组无关，但是暗地里其他违法犯罪的勾当也没少干，搜查二科要抓他还真不算冤枉，所以她没打算跟来办案的警察多说什么，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安室透手机上似乎来了一条消息，源辉月看到他低头看了一眼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辉月桑我要去打个电话。”
源辉月：“拜拜。”
这个过于干脆利落的反应把青年逗笑了，“我怎么感觉你迫不及待期待我走一样？”
源辉月：“你的感觉是对的，你还在被嫌弃呢你记得吗。”
安室透无奈地耸肩，“好吧，那你什么时候不嫌弃了记得告诉我一下。”
直到青年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柯南这才虚着眼问，“安室哥哥又逗你了？”
说真的，再这样下去他要收钱了，一天天地逗猫呢？
不知为何源辉月却有些微妙地移开了视线，“没有啊。”
“？”柯南眨了眨眼睛，“说起来，安室哥哥也在这里是因为他也发现了那个连环谋杀案的真正指使者吗？”
“大概吧，那家伙神神秘秘的，谁知道他到底查到过多少东西。”源辉月轻轻“哼”了一声，“说正事，试探过了？”
“嗯，鸿上先生好像的确不知道鸿上桑做的事情。鸿上桑之前的那个谋杀案他出手帮过忙应该是真的，他的确知道鸿上还活着，而且显然没想过他有出什么事。”
但是在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就是请了杀手半路伏击鸿上悟的人眼中，鸿上悟应该是已经死了，第一反应绝对不会说要和他对峙，比如常磐美绪。
源辉月从身上摸出另一个窃听器递还给他——她懒得在事后再将情况复述一遍，干脆从弟弟那儿拿了个窃听器让他听了现场，老实说，跟某位私家侦探的做法简直不谋而合。
“刚刚的你都听到了？”
柯南接过来揣回兜里，点点头，但依旧有些疑惑，“如果真的是常磐桑的话，以她的计划周密的性格应该早就把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准备好，只等开幕式一结束就送给警方吧？”
“虽然乍一看常磐集团因为流言风雨飘摇，但实际上大众的关注度是有限的，等热潮一退，媒体的狂欢结束了，常磐集团依旧是西多磨市的地头蛇，动不了多少筋骨。而且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常磐美绪在大众眼里都能算是受害者，等案件结束，鸿上隼倒台，他那几个私生子加起来还不够她一只手玩，常磐集团之后就彻彻底底属于她了，的确是下得一手好棋。”源辉月懒洋洋地总结，语气淡漠，情绪听不分明。
开幕仪式还在继续进行中，这会儿前头似乎为了月末的画展预热，正在介绍如月峰水大师的画。主持人大概本人也是如月大师的粉丝，讲解得十分卖力，激情澎湃的声音从前厅传过来，一个人掀起了一阵声浪。柯南在声浪中无言地抬头看了看她姐，“但我还有一点想不通，最开始警方在大木议员的死亡现场发现如月大师的指纹可以说是为了扰乱警方的调查方向，但风间桑家里出现辉月姐姐你的指纹又是为什么？常磐桑想杀的人已经杀完了，这个时候把她准备的‘凶手’的指纹放上去才更加符合逻辑吧？”
源辉月淡定地说，“感情跟逻辑是两回事。”
“诶？”
“你想过常磐美绪为什么要把安室透和新出智明请来吗？”
“应该是为了在大木议员死亡的时间点让他们给她做不在场证明？”这个柯南倒是的确想过，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无论是新出医生还是安室哥哥都是和她认识，但并不算特别熟悉，会做伪证几率极小的第三方，他们的证词也更有可信度，多找一个人也不会显得太刻意。她的第一目标应该是安室哥哥，因为他是侦探，还跟警察相熟，他做出的证明更加让人信服。但是那天安室哥哥去找你了，所以她才忽然把新出医生拦截下来，装作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拖着他不放。”
“我那天跟安室在一起的时候遇到他们了，当时没意识到，但是现在想来那条走廊是从餐厅到电梯的必经之路，她应该是故意在那里撞上我们的。”
柯南一愣，没想明白这个操作有什么意义，“当时不是已经有新出医生给她作证了？双重保险？”
源辉月看了他一眼，“然后是在从警视厅回来的路上遇到她汽车抛锚那天，她的车根本没有故障，她是故意在那里等我的。”
“……因为想和源氏搭上关系吗？”
想和一个人交上朋友，最快的方法就是把伤口扒开给她看。人类对弱小总会多出些怜悯和照顾的心态，特别是外表坚强的人忽然露出的弱势，更加招人怜惜。再加上同为女性，常磐美绪表现出来的处境还和源玲华有几分相似。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她和源辉月喝酒的时候吐露的话也未必不是真的，能够和源氏的大小姐交上朋友，从真心里挖出点的那点血算什么？
“如果按照她的计划，那天她应该是完全喝醉然后必须由我把她送回去。”源辉月淡淡地说，“欠了人情，才能有来有往。”
“可是她最后没有那样做，临时改变了计划？那天泽口桑去接她的时候的确像是突然接到的通知……”
柯南下意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思考，一边梳理当时的情况，试图找出让常磐美绪忽然变卦的变数，直到他的脑海中忽然闯入了某个人影。
小侦探愣了愣，嘴角一抽，“……不会吧？”
“你当时把安室喊过去了，所以她中途改变了计划。”源辉月淡定地补完了他的“不会吧”。
“因为没有哪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弱势和狼狈摊开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柯南：“……”
这听起来好像有点荒谬，但是他默默回忆了一下安室透其人，仿佛又有点能够理解。
特别是这个时候源辉月还加以补充，“安室说他们是在一起银行抢劫案里认识的。”
柯南：“……吊桥效应？”
“那这桥吊的时间可够长的。”
“……”
作为一个还没成年的高中生侦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掺和这种微妙的感情问题，“……安室哥哥知道这件事吗？”
源辉月：“你说呢？”
然而说完这句话她微微一顿，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总而言之，至少常磐美绪有一点说对了。她和辰井组的联系可以慢慢查，但是这个连环杀人案的确没有她参与其中的证据。”
另外一头，安室透和源辉月两人分开之后，直接转头拐进了紧急逃生的楼道。
这会儿客人都集中在大厅参加开幕仪式，楼道里安静得很，只能听到从仪式现场远远传来的音响的嘈杂以及他一个人下楼的脚步声。
漫不经心地顺着楼梯往下走，他一边拿出手机将那个给他发邮件的号码回拨了回去。
对方刚一接通，他就淡淡地扔出一句简洁的问候，“有事？”
“我需要你的帮忙。”清润的男声从电话里传出来，是维持着伪声状态的贝尔摩德。

第191章 倒计时（二十一）
“我问过高木警官了，他说已经警方从那栋居民楼的住户里找出了见过凶手的证人。是个中午出去买菜的家庭主妇，她进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对方带着帽子，看着眼生，但是衣服很整洁正常。居民楼上个月搬来了家新住户，她以为是那家的人，没有多做怀疑任由他跟着进了楼。”
柯南跟着源辉月往会场方向走，一边给她讲解案件的最新进展。
“我把那人的外在特征发给了马场哥哥，他答应帮我调查博多最近有谁接了东京的单子。虽然从这方面入手很困难，但勉强也能算一条线索。”
源辉月正在想事情，对此兴致不高地点点头，看在弟弟的份上还是漫不经心关照了一句，“你想查的话我可以帮你跟福冈警察本部长也打声招呼。”
“诶？福冈市的新任警察本部长已经上任了？”
“嗯，就在这个月。”
前场的主持人还在激情地热场，继续介绍着如月大师的画作，声音通过音响化作声浪滚滚而来，充塞着整条走廊。
她的视线往那个方向掠了一眼，脚步忽然一顿。从刚才开始，她脑子里就一直有一点疑惑缠绕不去。工鸟背后的人是常磐美绪，她要制造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动机也十分充分，但是——
“……总感觉好像还有哪里忽视了。”
柯南从沉思中回过神，下意识抬头，“诶？辉月姐姐你也这么想吗？”
源辉月看向他。
“如果这桩连环谋杀案真的是博多那边被请来的杀手干的，为什么要留下那个破碎的杯子作为‘签名’呢，真的只是随便选的吗？”小侦探有些苦恼道，“而且原佳明先生姑且不论，他选择杀死大木议员和风间桑的方法完全不同，为什么？真的只是当时用雕塑砸死风间桑比较顺手吗？”
他说的这些问题正是源辉月觉得忽略了的地方，她刚想到这里，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提醒她来了一封新邮件。
她打开淡淡扫了一眼，忽然一顿。
“怎么了？”柯南立刻敏感地抬头问。
“我之前把那个雕塑的照片发给了千寻，他刚刚给了我一个复原后的结果。”
源辉月微微簇起眉将手机递给他，千寻的邮件内容很简单，大概在说沾着源辉月指纹的那两片碎瓷片虽然看似和雕塑材质一样，但实际上不是它原有的一部分——没什么可意外的，毕竟是伪造的证据。
另外还有一张还原后的雕塑照片，是一只直立而起张着爪子的白熊。照片上还有标注：尚未发售的《寻光》游戏周边，第一关卡幽暗洞窟BOSS，宣传组是闲着没事做吗挑个洞窟BOSS来做周边，有这个闲工夫为什么不做艾琳的？
后面半句抱怨理所当然是黑客少年夹带进去的私货。
源辉月的注意力重点落在那只熊上，不止为何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原佳明的家里也有这只熊……”
“可是这代表什么？”柯南疑惑地问，“而且被熊砸死这种死法……”
他说到一半忽的一怔。
“……熊？”
源辉月脑海中灵光一闪，像是有一道闪电忽然从天外劈下来驱散了缠绕她许久的迷雾，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意识到了自己忽略的东西是什么，“……顺序不对，他们几个人的死法是设计好的。”
“没错——第七、第八、第九，还有一个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柯南再次跟她想到了一起，抬头看去，两人的视线倏然撞在空气里。
源辉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常磐美绪现在一个人在休息室。”
“！”
柯南立刻拔腿就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跑。
源辉月才离开休息室不久，并没有走出很远。柯南以几乎飞一般的速度窜过长长的走廊，一路飞奔到休息室门口，拉开门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他立刻扭头就往外跑，一不小心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方一声惊呼，往后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怎，怎么了……诶？你是江户川君？”
“泽口小姐？”认清来人，柯南劈头就问，“常磐桑人呢？”
“董事长？她往会场去了，按照流程轮到她讲话……”
就在这个时候，第一声刺耳的尖叫宛如倏然拉响的警笛，穿过墙壁和走廊，像一根针一般钉入他们的耳中。
紧接着，慌乱的叫声此起彼伏，骚动四起。
柯南脚步猛地一顿。
他们又迟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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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磐集团的双子大楼开幕仪式在开始之前就提前了一个月预热，宣传部门使出了十八般手段，在仪式结束之后还有一系列宣传计划，想要尽全力保证这个话题抢占各大媒体的头条。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算如愿了，未来的至少半个月内常磐集团都将是媒体的热点，虽然是社会板块。
时事如风，在开幕式开始之前，大概谁都想不到如日中天的常磐集团能够在接下来的短短两个小时内接连遭受重创。第二号实权人物鸿上隼在宴会上被警方带走，而董事长常磐美绪没过多久就被人谋杀，吊死在了舞台上。
源辉月站在舞台边上看着悬挂在上面的人，主持人正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臂指挥控制台将常磐美绪放下来，工作人员宛如一群没头的苍蝇窜上台又无措地愣在一旁，底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议论，也有人反应过来抓紧时间举着相机对着台上拍照。
咔嚓咔嚓的□□将气氛炒得热闹，舞台上的景象不像是某个人的死，反倒是像在上演一出当红的舞台剧。
某个刚刚还在对她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人，转眼就成了被淘汰的那个，被挂在了悬梁上，富士山的画作前，成了被众人围观赏析的故事。
“辉月姐姐……”
柯南从后头飞奔过来，视线先是看向台上，眸色一沉，紧接着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辉月姐姐，你没事吧？”
源辉月淡淡站在原地，“她又没有流血，我能有什么事。”
她漂亮的侧脸晦暗的灯光中看起来十分平静，像散发着幽香的花，柯南嗅着香气不止为何就是感觉到不太对。
这时候常磐美绪终于被放了下来，赶到的警察抢上前去，伸手摸向她的侧颈，顿了顿，然后遗憾地朝其他人摇了摇头。
“……死了？”
“这么年轻就死了，太可惜了……”
“是谋杀吧，肯定是谋杀……”
“我就知道常磐集团背地里肯定不干净，这是有人找上门来寻仇了吧。”
“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像蚊蚋一样覆盖了整片宴会厅。人说“盖棺定论”，但现在的人好像越来越没有耐心，定论的时间都懒得等了，只恨不得人一死就迫不及待地把棺材盖上。
柯南往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上去检查的警察是来逮捕鸿上隼的那几个搜查二课的一员。大概是路过的时候听到尖叫声赶过来的，虽然他们主要负责的是经济案件，这会儿来插手谋杀案多少有点专业不对口，但是事急从权，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柯南：“目暮警官他们虽然没有收到开幕仪式的邀请函，但为了防止意外一直守在外头，应该很快就到了。”
源辉月轻轻点了点头，一边头也不回地递给他一块手绢，“刚来的时候在台上捡的。”
手绢里头包着一颗珍珠，小侦探下意识举起来对着光观察了一番，“这是项链上散落下来的？”
源辉月淡淡地说，“凶手杀人手法中的一环。”
柯南若有所思，“常磐桑应该是在上台的时候项链松了，凶手假借帮她重新带上去的时机给她换上了另外一条用钢琴线串起来的假项链，假项链连着背后的画轴，当画轴降下来的时候，常磐桑就被吊了上去直到死亡。”
“刚刚主持人说这个环节全场熄了灯，前面的幕布也拉上了，所以没人发现这个机关，杀人灭口的最好机会。”
现场的灯已经全开了，在舞台旁边的阴影中，源辉月原地静立良久，眼看着直达会场的电梯门打开，几个熟悉的人影急急忙忙大步走了进来。
“从头来梳理一遍。”她轻声说，“第一个死亡的是大木岩松，死因是在水里溺死。”
“……”小侦探凝重地叹了口气，吐出一个名字，“爱德华&#183;阿姆斯特朗医生。”
“第二名死者是原佳明，但是他被人提前杀掉了，没猜错的话，他真正被安排好的死法应该是像风间英彦一样被大熊的雕塑砸死。”
“威廉&#183;布洛尔侦探。”
“第三名死者风间英彦，他和原佳明的死法调换了，他才应该是死于枪击。”
“菲利普&#183;隆巴德上校。”
“最后一名死者常磐美绪，死于悬梁上吊。”
“女教师维拉&#183;克莱恩。”
源辉月终于从舞台上移开视线，“无人生还。”
她低声呢喃，“……我居然没有想到。”
“……”柯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说两句安慰的话，“那个，辉月姐姐，你也不是神，当然不能什么事情都预料到……”
源辉月似乎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回过神来，莫名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诶？”小侦探愣了愣，第一次没跟上他姐的思绪。但是源辉月说完这句话又把视线移开，仿佛再次自顾自陷入了沉思。
柯南不知道她又想到了哪里，源辉月的记忆像一座混乱的资料库，她不记得自己过去的所有经历，但资讯记忆却是完整的，所以她经常莫名其妙知道很多事情，但又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里在哪个场景中知道的，于是这些没来由的“知道”反而让她的过去更加迷雾重重。
他有时候觉得她的人生像个解密游戏，时不时就会有线索跳出来需要她自己去解锁。老实讲对于正常人来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这种滋味很不好受，但到目前为止，她似乎对这个游戏还算饶有兴致。
对他姐的习惯性走神习以为常，柯南把那枚珍珠收起来揣进兜里，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案发现场上。常磐美绪死亡的舞台上除了这枚散落下来被源辉月捡到的珍珠，在舞台正中央也就是一开始她被悬挂起来的位置正下方还放着一枚眼熟的小酒杯，不过这一次这枚酒杯是完完整整地蹲在那里。舞台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了它。
柯南的视线在酒杯上凝了一会儿，又缓缓上移，舞台背后，此刻已经无人关注的那副出自如月大师之手的富士山夜雪图还安静地悬挂在哪里，在晦暗的光线中似乎像真正的雪景一样反射着莹莹的光。

第192章 倒计时（二十二）
几分钟后，源辉月终于从走神中醒了过来，随意道，“凶手就是那个人了？”
柯南收回视线，“应该就是他没错了。”
随即他又微微一顿，迟疑地说，“但是你不觉得这也太明显了？如同他真的是凶手，会用这么明显的套路来杀人吗？这不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自己就是凶手。”
“谁知道呢，连环杀人犯大部分都是精神上的偏执狂，也许对他们来说完成一件完美的作品比自己的安全更加重要。”
这种将杀人案比作作品的描述有种异样且漫不经心的冷漠，柯南顿了顿，却没有纠正她的说法，而是认真听着她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之后继续淡淡道，“不过如果他的杀人动机真的像我们想那样，鸿上隼呢？他会放过他吗？”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按理来说在《无人生还》里，女教师维拉&#183;克莱恩就是凶手杀死的最后一个人了，但是鸿上先生也是常磐集团的控制人之一……”柯南说到这里话音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
——接二连三的杀人案太过夺人眼球，他差点忘了还有黑衣组织的成员在现场。目前看来他们和这个案件似乎毫无关联，目标也不是源辉月和常磐美绪中的任意一个，那么还有谁值得这个组织的人大费周章混到这场开幕仪式里来？
那个组织对软件工程师有兴趣，而常磐集团正是一家以开发软件为主要业务的公司，三十年前突然冒出来的鸿上隼也是在常磐集团转型到了互联网产业之后才突然出现的。
这一系列信息如海面上的灯塔一般从他脑海中浮出来，然后被一道灵光串联而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巧合，只有人为。
源辉月刚说完那个疑问没多久，就看到柯南忽然转身就往外跑，急匆匆扔下一句“我去鸿上隼那边看看”就眨眼间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眨了眨眼睛，好久没经历过弟弟这样忽然撒手没的场面了，居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诶？柯南去干什么了？”这时候阿笠博士终于带着灰原哀找了过来，刚好看到名侦探绝尘而去的现场，有些茫然。
源辉月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依旧一到她面前就陷入自闭模式的灰原，也没在意，“博士，我们去目暮警官那边吧。”
“好……额，去那边干什么？”阿笠博士忽然觉得这个开头有点熟悉。
“去逮捕真正的犯人。”
“哦哦……啊？等等，源小姐你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阿笠博士确定了，这个开头真的非常熟悉！
事实证明觉得熟悉的可能不止他一个。
目暮警官正站在常磐美绪的遗体面前，等着验尸官给他一个粗略报告，他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到源辉月几人朝他走来。望着其中的黑发美人那张格外淡定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即将被秀一脸的特殊气息，目暮蓦地一顿，一张圆乎乎的脸上下意识浮现出了和博士一模一样微妙的表情，“源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了？”
他问得十分委婉，但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感觉都到这个时候了，源大小姐正常发挥的话的确也离揭开真相不远了。
“差不多吧，”源辉月果然没让她失望。然后紧接着她忽然问了一个让人，至少是大部分知情人有些意外的问题，“常磐桑提到的半个月前那场导致她的老师死亡的火宅，我记得朝日野的警方在发现火场中的遗体后是通过齿痕检测的方法校验出他的身份的，对吧？”
目暮警官暂时没跟上节奏地点头，“……是这样没错。”
“那当时用来比对的如月大师的齿痕是谁提供的？”
“没记错的话是如月大师的私人医生。”白鸟把警察手册往前翻到当时的笔记，一边回答道。
源辉月稍稍挑眉，“我还以为如月大师是会自己去公立医院的类型。”
“据说如月大师之前的确是去公立医院，但是在他的身体渐渐变差之后，常磐桑就给他请了一个私人医生。”
“常磐美绪请的？”
“没错。”在场的警察们听着她特意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模糊察觉到了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源辉月隐隐露出了一点不知是赞赏还是疑惑的表情，她正要开口，下一秒，众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如果这个时候忽然插入一个上帝视角，就会发现从双子大楼的底层往上，无形的声浪正沿着建筑宛如涨潮的海啸般冲上来，警报声逆行而上响彻天空，一瞬间整栋楼里的灯光像是约好一般全部熄灭。
双子大楼像座忽然撞上了冰山的巨轮，一阵猛烈的震动之后，等周围再次回复平静，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方才还灯火明亮的大厅内已经一片漆黑。借着外头的灯火，会场的客人和工作人员茫然四顾，似乎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个画面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太熟悉了。
可能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源辉月轻声叹了口气，语气居然有种司空见惯的平静，“又是炸弹。”
生活的转折往往比影视剧更加不讲道理，主角团还在紧张地破案，专心致志等待真相揭开，但在天上看热闹的老天爷大概还觉得不够热闹，热情地拿起遥控器就给他们调换了一个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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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在炸弹爆炸十分钟前，安室透刚在安全走廊的楼道里和贝尔摩德会和。
走廊上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借着安全门的阻挡，两人站在外头人视线的死角处，看着警察带着鸿上隼进了电梯。
“不是说帮他逃走吗，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了？”靠在阴影中的金发青年平静地问。
“老头子年纪大了，怕死。”贝尔摩德似笑非笑地说，依旧用着新出智明的声音，嘲讽的语气配上她现在温润的外表多少有些突兀，“他知道警方真正要抓的人其实是常磐美绪之后就不愿意冒险逃走了，觉得那个案件和他没关系，他总能够出来。”
但是人进了警视厅结果如何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如果警察中真有一两个慧眼如炬的发现了他和组织的联系，他这一趟就相当于送货上门。
贝尔摩德轻飘飘地说，“保险起见，还是干掉吧。新出智明的身份我还有用，不能让他们起疑，所以只能待会儿在路上动手。”
组织的人行事风格向来如此，宁肯错杀不愿放过。安室透对此一点不意外地点了点头，眼见着电梯已经快要到达一楼了，他正准备问贝尔摩德有什么计划，脚下地面忽然一阵猛烈晃动。面前的安全门被带动着“啪”地一声拍在墙面上，他反应迅速地握住门把手往后一带，闪身躲到了门口。在晃动停止的一瞬间，两人飞快地过了几招，双双掏出枪，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自己的同伴。
“你放的炸弹？”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半空中惨烈撞车。这对临时搭档大概对组织成员之间的情谊多塑料有着深刻的认知，连第一时间怀疑同伴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的。
两人怔了怔，再次异口同声，“不是我！”
走廊上的灯光在晃动发生的瞬间就熄灭了，兵荒马乱的人声穿过大半条走廊远远传来，似乎是有常磐集团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不妥正跑出来查看情况。
“贝尔摩德，”安室透显然没有这么简单就信了她的话，他冷冷的声音冰凌一般砸在空气里，握枪的手纹丝不动，“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是太巧了……但是我自己也在这栋大楼里，我在这里放炸弹对我自己来说有什么好处？”
贝尔摩德的语气隐隐有一丝抓狂，差点要维持不住高冷的人设，如果不是怕被抓住把柄，她可能就把“你觉得我是宁可把自己赔上也要干掉你这么大公无私的人吗”这句话拍在对面男人脸上了。
两个人握着枪在黑暗里指着对方沉默半晌，仿佛都确定对方干不出这种弱智的事情，又想不出除了自己所在的组织还有谁那么丧心病狂动不动就炸摩天楼——这栋大楼的设计师明明是个正常人而且早就死了。
这时候安室透忽然想到了什么，“琴酒的任务是什么，你最近跟他联系了吗？”
“他不是一直都在追着那个小女孩跑？其他任务我也没那么关……”贝尔摩德猛然反应过来。
最近在这片区域活动的成员只有她、波本、琴酒和伏特加，伏特加可以排除，她和波本都在这里，那不就只剩下了……
“——琴、酒！”
“……你跟他联系，问清楚他到底打算干什么”
安室透无言地收起了枪，搞清楚情况之后他也懒得再管贝尔摩德的任务了，匆匆扔下一句嘱咐转身就走。
贝尔摩德望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眉心皱了皱，顿了顿，还是放下枪拿出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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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宴会场这会儿局面尚算稳定，虽然突如其来的爆炸和黑暗的确带来了一定的恐慌，但好在现场正好有警察在场。当混乱中有人愿意站出来主持大局，并且这个人还是执法人员时，人的从众心理就会让大部分人愿意听从指挥冷静下来。
但此时责任重大的目暮警官也并不轻松，他正在听双子大楼的安保主任焦头烂额地和他讲解情况。
“地下四楼的电机室和发电机室以及四十楼的电脑室都发生了爆炸，安置在那两处的的主电脑和发电设备被炸毁了，这栋大楼的供电系统已经全面瘫痪，电梯也不能用了。”
目暮警部：“所有电梯都不能用了？那逃生通道呢？”
“四十楼内侧发生了火灾，即使是走逃生通道也没办法从那边经过……啊，不过可以走通过逃生通道到六十楼然后穿过联络桥去隔壁大楼然后从那里下去。”安保主任忽然想起了什么，“瞭望电梯也可以使用，那是VIP通道有一套单独的供电系统。”
在黑暗降临时，源辉月几人就和上理跟朱蒂会和了，或者应该说刚才意外发生的时候，两人就第一时间赶到了来到她身边来。
这会儿她的视线朝她们扫了扫，上理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虽然眼底深处不可避免地蕴着一丝焦躁，但作为普通人心理素质已经十分出色，倒是朱蒂老师仿佛比上理还要冷静。金发女性以保护的姿态站在她身边，视线一边机警地看向周围，近乎镇定出了一种训练有素的专业来。
源辉月正望着她若有所思，有人忽然来到了她身后，轻轻扶了她一把。
对方来得悄无声息，如果不是手臂被熟悉的温度贴上来，她甚至没有发现。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灯光，她下意识回头看去，这才认出是安室透。
“回来了？”她自然地说，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电话打了这么久。
身边的人一顿，温热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准备放开，又不知为何忽然再次握紧了。
源辉月正有些疑惑，却忽然听到对方轻飘飘说了声“抱歉”，然后手指下移牵住了她的手腕平静地说，“走吧。”
他一副并不不打算放手的样子，对比平日里过分绅士的态度显得有些突兀。这时候目暮警官已经开始组织周围人撤离，瞭望电梯的载客数量有限，警察们正号召让女性和孩子走电梯，青年男性跟着他们走逃生通道，现场不可避免地有些骚动。源辉月只当是他担心他们被挤丢了，闻言点了点头，顺手也牵住了旁边灰原哀的手。

第193章 倒计时（二十三）
除非真正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刻，大部分情况下人类群体面对危机时还是会愿意表现出一些积极向上的美好品质。比如这个时候，在目暮警官的召集下，现场只骚动了片刻很快就恢复了秩序。男士们体面地维持住了绅士风度，将现场的女性和孩子们让到了唯一还能运作的瞭望电梯前。
源辉月和灰原哀都是被安排坐电梯下楼的人之一，阿笠博士有些不放心，没有立刻去逃生通道，也跟了过来。除了在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朱蒂、安室透、还有新出智明也在这里。
茶发小女孩站在电梯前，正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恐惧想要离某几个特殊人物远一点，这时候她胸前的侦探徽章忽然亮了亮，响起了柯南的声音，“灰原？灰原你们现在在哪儿？上面发生什么事了，情况还好吗？”
名侦探的声音明显有一丝难得的焦躁，灰原哀抬头看了看，某位被重点关注的金发青年正在和源辉月说话，其他人也围在他们旁边。趁着他们不注意，她往博士身后的影子里躲了躲，“我们没事，大楼里面的供电系统被破坏了，但是还有一座电梯可以用。目暮警官也在这里，正在组织困在这里的人撤离……你在哪儿？”
柯南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然后有点懊恼地说，“我刚刚去找搜查二科的警官了，刚跟他们一起把鸿上先生送进警车就发生了爆炸……早知道我应该留下来的。”
“你留下来还能提前把炸弹拆掉吗？”
灰原哀往上看了一眼，电梯上的楼层显示第一批上电梯的人已经安全到达了一楼，“目前看来我们应该可以安全出去，别担心了，你留在下面等我们吧。”
那头的人默了默，“你觉得炸弹是那个组织的人放的吗？”
“按理来说这的确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但是……”
灰原哀微微一顿，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组织的问题上产生了迟疑，“那几个人都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栋楼里安装炸弹？”
新出智明也是刚刚赶过来的，再加上一直在会场的朱蒂和安室透，被她认定可能是组织成员的嫌疑人全部到齐。如果这个炸弹再夸张一点，比如将米花大厦爆炸案复刻一遍，那么这几个人也将夹杂在无辜群众中和大家一起变成烟花照亮东京。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离开之后，组织生了什么意外爆发了内斗，或者个别成员终于心理出问题开始敌我不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们低声讨论期间，电梯勤劳地上上下下带走了大部分人，源辉月和他们几人留在了最后，现场留下的女性和小孩也没剩几个了。
暂时将黑衣组织到底要做什么的疑惑放到一边，灰原哀看着源辉月终于进了电梯朝她招了招手，顿了顿之后停下了和柯南的讨论，朝她走了过去。
等她进了电梯，现场的女性和小孩子正好被这一趟全部装完。
源辉月顺手把灰原哀牵到身边，抬起头就看到外头的金发青年依旧静静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眸色显得格外地淡，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才轻轻笑了笑，“楼底下见。”
源辉月微怔，点了点头。
四十楼的火势还在往上蔓延，这时候的每一分一秒都十分珍贵。两人没再多说什么，见他们道完别，灰原哀在里面按下了关闭按钮。
电梯门缓缓阖上，带走了最后几位女性和孩子，顺便也带走了电梯内露出的灯光。
守到了最后目暮警官回头看看周围，大部分人已经先行通过逃生通道离开了，这会儿还留在会场的只有警察还有刚刚进电梯的几位女性的家人。他终于松了口气，“好了，我们现在也去逃生通道吧。”
其他人应声开始行动，目暮警官尽职尽责地清点完人数，正要在最后离开，这才发现安室透还在电梯门口没动。
“安室君？”
“目暮警官你们先走吧。”金发青年正凝视着电梯顶端往下跳的数字没有回头，“我一会儿就跟上。”
目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恍然大悟，“你想确定了源小姐他们安全落地了之后再走吗，我陪你吧。”
“那个，”同样留在最后的新出智明闻言也停下脚步，“我也留下来吧。”
目暮警官盯着电梯上的数字掏出手机开始联系底下的同僚，询问救援情况，没注意到电梯前的两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排，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音量低声交谈起来。
“琴酒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说，只说我们俩不会有事的。”
“我们？炸弹还会认人吗？”
安室透唇角勾起一个略显讽刺的弧度，“贝尔摩德，你真的没有得罪他？”
“……没有，而且他没必要对我们动手。”
“你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而且，你确定他没有在这栋楼的其他地方安装炸弹？他怎么能保证我们不会被……”
这时候目暮警官打电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一边说一边点头，“你们已经下去了？好的好的，安全了就好。”
安室透忽的一怔，目暮警官联系的是刚刚走安全通道的人，他们一路从联络桥到隔壁B栋大楼似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留在外面的人，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和贝尔摩德此时的身份都是男性，他们和女性以及小孩的逃生路线是不同的，所以琴酒才能保证他们都不会出事——因为他的目标不在他们里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这时候电梯上方的数字再次一跳来到了四十楼。
散发着红色光芒的数字在黑暗中持续了许久，然后就此停了下来，死了一般地安静。
“……琴、酒。”
红光溅入眼底仿佛凝成了一抹血色，金发青年眼瞳中刹那布满阴霾，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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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倒转两分钟，电梯门阖上之后，源辉月淡淡往外看了一眼。
许是为了排解焦虑，和她一起进电梯的其他几位乘客正在没话找话地低声交谈。的确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她一样淡定，其他宾客今天纯属无妄之灾，来参加个宴会先后遭遇警察逮捕现场、谋杀案犯罪现场，现在还买一送一被惠赠了个大爆炸之后的逃生体验，简直是VIP级别的倒了血霉，能够保持理智支撑到现在已经是个人素质十分优秀的体现了。
电梯开始下行，整个西多磨市的夜景就在他们脚下缓缓靠近。这会儿大楼底下热闹得厉害，警察、救护车、消防车全部到齐，救援灯的强光由下至上扫过来将现场光线撑得通明，四十楼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警戒线外的人群也越聚越多，源辉月看着底下的场景，忽然觉得她们这座缓缓下降的电梯在这个场景中就好像一场偌大的演唱会上徐徐降落的舞台，接下来如果不发生什么似乎都对不起这如此精心准备的布景。
她的视线上移，透过面前的玻璃墙投向了远处夜色中安静蛰伏的高楼，每一座都像一个瞭望台。这个观景电梯三面都是玻璃墙，视野一览无余——无论是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
旁边有个小姑娘还未成年，心理素质比起其他人脆了些，眼看着终于要逃出生天，她大概是一口气忽然泄下，抽抽噎噎地就哭了起来。朱蒂刚好站她右侧，对她进行完基于国际主义精神的友善安抚，回头看到另一边的人望着外头的夜景若有所思，随口问了一句，“源小姐在想什么？”
外头的灯火落入源辉月的眼瞳里，像一点明亮的星屑，她正凝望着某一栋高楼的方向，安静得像夜色中绽放的幽灵兰，听到有人问话才轻飘飘开口，“这里视野这么好，如果这个时候外头哪座楼顶上有个狙击手，我们是不是就都逃不了了？”
灰原哀握住她的手一紧，朱蒂猛然顿住，下意识朝周围看去。
用说曹操曹操到可能不太合适，但就在她话音落地的下一秒，朱蒂的视野中骤然闪过一点红光。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地辨认出了那个光点是什么，眼疾手快冲着角落里一个女孩扑去，一把将她按倒在地。
风声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肩部钉入身后的控制板，直到这个时候她条件反射喊出的那声“小心”才和一缕幽微的血腥味一起堪堪落地。
然后电梯猛地一晃，停下了。
被她护在怀里的女孩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在地上愣了两秒，被惊飞的三魂七魄才被刺痛撕扯归位。她怔怔地低头盯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擦伤——朱蒂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她躲过了要害却依旧被子弹不轻不重地擦了一下。
“怎么回事？刚刚是谁？发生了什么？”
女孩差点当场疯了，谁被狙击枪瞄准还刚和死神擦肩而过都冷静不了。
朱蒂连忙手忙脚乱地安抚她，女孩茶色的短发随着她疯狂转头从她的手臂上擦过。望着那个发色她忽然一怔，想起了什么，迅速回头看去。
不远处，某个同样拥有茶色短发的小女孩正牵着身边人的手，头埋得低低的，脸色煞白。
这时候电梯里的人总算意识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狙击枪这东西虽然日常生活中不常见，但是电视电影里出场的次数可太多了，连更不常见的爆炸案刚刚都被她们遇到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原本就已经濒临极限的神经被这一枪蹦断，人们纷纷蹲下来如同惊恐的鸡仔一般挤作一团，恐慌和尖叫瞬间塞满了电梯。
朱蒂在滚了一地的尖叫中略微蹙眉，凝视了灰原哀几秒，就将视线移到了她旁边的人身上。源辉月原本就并不红润的脸色被电梯内腾起的鲜血的味道熏得愈发白了几分，她一手扶着墙站在原地，在蹲了一地的鸡仔中格外鹤立鸡群，也不知道是不在乎还是认为她们现在三面全是玻璃的情况下躲哪儿都一样。
高空的风从子弹击碎的入口吹进来，掀起她的裙摆一角。她朝着外头那个暗沉沉的世界凝望了一会儿，神色极淡地低声喃喃，“停下了？认错人了吗？”
朱蒂回过神，从背后把手机摸出来发了个消息出去，然后放开身边的女孩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
身后的大火将电梯内的光线印得隐隐泛红，她被灼热的气流一冲这才发现电梯好巧不巧停在了正燃着大火的四十楼。
“源小姐，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吧。”

第194章 倒计时（二十四）
几分钟前的爆炸声响震醒了大半个西多磨市，附近的写字楼有加班加得头昏脑涨的社畜迷糊以为隔壁的双子大楼开幕仪式在放礼炮，琢磨着这礼炮声音是不是有点大一边拉开窗子探出头往外看，然后就被底下密集的警车和印亮半边天的火光吓得真正清醒了。
一辆黑色的汽车疾驰而来，在双子大楼下一个急停。上头的人下了车，被司机和保镖保护着穿过外头的人群来到警戒线前，然后立即被领到了最里头。
西多磨市的市长大半夜急匆匆赶到现场，领带都没打齐，深吸了一口泛着硝烟味的空气，问现场的负责人，“你说源小姐在上面那座电梯里？”
负责人脸色煞白地点头。
浅井市长刚刚吸进去的那口硝烟味在他大脑里当即落地成了炸弹，引信呲呲往外冒火花，“其他人都安全下来了，为什么只有她坐的那趟电梯出了问题？你们……”
你们常磐集团是不是故意领了谁的命令和源氏作对的？
这句话被他临时刹车咽了下去，一是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二是现在情况已经够危急了，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艰难地控制住火急火燎的情绪，浅井市长尽量冷静地问，“安排救援了吗？”
“已经安排了。”负责人连忙点头，“您放心，虽然电梯停下了，但是只要将源小姐他们从电梯里面救出来，还是可以走逃生通道和联络桥安全退到B座的。”
当然，他说的是最理想的情况。旁观了这出对话的柯南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高楼，捏在手里的侦探徽章像尖刺一样刺在掌心里。
“我们从电梯出来了。”灰原哀的声音从徽章里传来，带着一点喘息，“别担心，除了有个女孩子被子弹擦了一下，不是重伤。”
她一边说话一边回头，其实安排的救援人员还没到，电梯的门是朱蒂掰开的。这位自称是翻译老师的金发美人身手好得出奇，自己利落地翻上电梯井打开门之后，又转身一个一个地帮着困在里头的人从里头爬出来。
可能是求生意志爆发导致的超常发挥，平日里身娇体弱的女孩子门这会儿穿着长裙和高跟鞋却一个比一个动作利索，咬紧了牙关，在彼此的帮助下居然就快全部出来了。
源辉月脸色依旧泛着白，看起来比那个受伤的女孩还难看。朱蒂没敢让她帮忙，只把她引到了一旁坐着，灰原哀远远看着她低声说，“她有点晕血，但也没事，你放心……等等，有人来了，一会儿再说。”
一阵急促脚步声从空旷的走道深处传来，在噼里啪啦的火场燃烧声响里头格外明显，灰原哀刚把侦探徽章收起来，就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拐过拐角出现在视野里。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是新出智明。
男人看到面前的场景似乎愣了愣，随即加快了脚步朝她们走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响愈发急促，像是她陡然加快的心跳，在对方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灰原哀的心脏仿佛骤然停止了一刹那。
大脑中疯狂响起的警报在那一刹那歇斯底里地呐喊，不断地向她发出警报——是他，她一直感觉到的那种危险感的源头，就是他！
“新出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太好了，赶上了……你们没事吧？我是来找你们的，刚刚我们在楼上发现你们的电梯在四十楼停下了，就猜想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的确是出了问题……其他人呢？”
“目暮警官去找救援队了，我担心你们这里有什么意外就先过来看看……”
新出智明和朱蒂说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忽近忽远。她的心跳跳得越来越快，明明周围的空气被大火炙烤得宛如炎夏，她却好像置身于冰天雪地中，从指尖开始结冰到心脏里。
就在那些空气中噼里啪啦的声响开始酝酿成一场浩大的耳鸣的时候，一直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摸上了她的额头。
“你怎么了？”有人在她面前蹲下，轻声问。
那些幻觉一般的蜂鸣音像融雪一般顷刻消散，灰原哀好像一脚踏空重新回到实处，下意识抬头，对上了源辉月湛蓝色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好像无时无刻蓄着一泓清澈的湖，她被湖水一浇，终于清醒了过来。
“灰原桑是害怕了吗？别怕别怕，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朱蒂爽朗的声音在源辉月背后响起，灰原哀循声看去，就见到她和新出智明一起朝她们走过来，电梯里头的人已经全部被救出来了。
灰原哀顿了顿，然后干脆顺着她的话一头扎进面前人怀里，做足了被惊吓到的小孩子的样子。对方似乎有点意外，稍微怔了怔之后，轻柔地将她环抱了起来，伸手在她脑后揉了揉。
“别怕，没事的。”
她指尖的温度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样，声音中的镇定和底气也是。灰原哀慢慢闭了一下眼睛，把环住她脖颈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诶？灰原桑真的是害怕啊，难得见到你这个样子呢。”朱蒂一愣，颇有些意外。
新出智明无奈地说，“朱蒂老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火势马上要蔓延过来了，我们还是赶快去联络桥吧。”
“哦哦，对。”朱蒂好像才想起来，连忙扶起刚刚那个受了伤的女孩，一边还招呼了一声源辉月询问要不要帮忙，见她摇了摇头这才作罢。
“话说回来，安室君呢？没跟你一起过来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安室君比我先下来的。可能他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能从电梯里出来，先去找救援人员帮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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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没去找救援队，而是径直前往了B栋，在某处走廊拐角堵到了一个躲在阴影里鬼鬼祟祟的熟人。
“……伏特加，果然是你们。”
熟人正在观察从逃生通道出来的宾客，认真分辨里头有没有他们的目标，忽然听到这么一声吓了一跳地回头，“波本？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我刚刚就在那栋楼里面。”
这句话几乎结了冰，安室透冷冷打量着他，视线在他手里的对讲机上着重停了一下，“贝尔摩德也在。”
想起自己刚刚干了啥的伏特加：“……”
他终于明白这人是来算账的，额头留下一滴冷汗，“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
安室透懒得在这个时候跟他啰嗦，单刀直入，“联络桥上是不是也有炸弹？”
伏特加迟疑了片刻，在他冰冷的视线下点了点头。
“引爆器交出来。”
“额，可是引爆器不在我手里啊。”
这句话刚一出口，伏特加就感觉面前人那针刺一般的危险感又浓了一层，他看着他深呼吸一口气，近乎咬牙切齿，“那就联系琴酒……”
他话音刚落，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猛然响起。
对峙的两人同时回过头去，夜色中倏然腾起的大火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投入他们眼帘。隔着一面透明玻璃，他们眼睁睁看着外面的联络桥像一张被暴力撕扯的折纸，在火光中扭曲断裂，然后从半空中砸了下去。
轰隆隆的声音像炸响的雷鸣，连着外头的硝烟气息一起扑在了窗枢上。
伏特加正疑惑大哥动手怎么不跟他说一声，一股强烈的危险瞬间在他大脑中拉响警报。伏特加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且纳闷地朝周围看去，却只见到波本正背对他站在窗前。
“A座楼顶上也有炸弹吧？”他轻飘飘地问，声音像羽毛一样一开口就飞到了窗子外头。
伏特加凝视着他的背影，犹豫地点头应了一声。
青年仿佛懒得再搭理他，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就走。
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伏特加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莫名感觉他们这次好像把波本得罪狠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生气。
难到是什么重要的任务被他们不小心破坏了？
他刚想到这里，忽然回忆起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他和贝尔摩德刚刚都在那栋楼里。
现在波本在这里，贝尔摩德呢？他好像没看到她那个新身份从这边出来，她该不会还在联络桥那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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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摩德不在联络桥那边，爆炸发生的时候她正好在联络桥上头。
刚从断掉的联络桥边缘爬上来的“青年”望着底下跟她擦肩而过的桥廊，脸色阴沉，连“新出智明”温润人设都差点没维持住。
说真的，等从这里回去之后，如果波本气疯了要把琴酒拎出来揍一顿，她一定不会拦着。看在他们之间的塑料情谊的份上，她甚至可以拔刀相助！
时间往前倒转几分钟，她们这行逃生之路格外艰难的倒霉蛋刚通过逃生通道从四十楼爬了四层楼梯到了四十五楼。
双子大楼之间的两座联络桥分别在六十六楼和四十五楼，只能说还好电梯停下的楼层距离联络桥不远，否则可能她们还没到地方就已经先被火势追上了。
一行人到了这里已经精疲力竭，好在出路就在前头，在朱蒂的不断鼓励和互相扶持之下，她们总算是快要看到希望的曙光，努力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联络桥奔去。
“新出智明”作为“男性”理所当然地走在了最后，一边还留意着也落在了后头的源辉月和她牵着的小孩子。
她晕血的病症大概确实严重，一路上脸色就没好转过，白得像初冬的飘落的第一片新雪。不知道是不是受此影响，她精神似乎也不太好，纤长的眼睫耷拉着，在如此紧张的逃亡路上，居然好像走了神。
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疏离感，不仅仅是对周围的人，还有这个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所生活着的世界。于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生死一线的时刻，只有她还近乎倦怠地平静着，就好像视角抽离以屏幕外的身份冷冷淡淡观察着主角行动的旁观者。
从八年前到现在，每一次见面她都好像比上一次更加危险了。
贝尔摩德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身边的小女孩，按捺住了心底的其他念头，继续维持着“新出智明”的人设，照顾着她们往前走。
就在踏上联络桥的那一刻，高空的风从楼下卷上来，夜里的凉意被大火抽干，掠过他们身边时带来一阵夹杂着硝烟气息的热气。
源辉月被风尾一扫好像终于醒了过来，略显迷茫地看向周围，大梦初醒一般，低声呢喃，“联络桥？”
新出智明：“是的，源小姐，再坚持一下，过了桥就安全了。”
源辉月抬头朝上方看了几眼，忽然停下了脚步，连带着把身边的灰原哀也拉住了，惹得小女孩疑惑地抬头。
“新出智明”往前走出几步才发现她没跟上，迟疑地回头，“源小姐？”
“新出君，”源辉月问，“你觉得如果想在这个宴会上刺杀一个人，最好的时机在哪儿？”
“新出智明”一怔。
她话音刚落，一缕橙色的光芒像烟火的引信一般从头顶倏然扫落，“新出智明”猛地抬头，就见到他们上方的联络桥宛如朝阳初生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紧接着雷鸣般的爆炸才滚滚而下，将他们整个淹没了进去。
回忆结束，贝尔摩德咬牙切齿。
在上头的联络桥被炸弹炸断砸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她眼疾手快地往后猛地一扑，几乎是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堪堪逃出了那些从天而降的高空坠物的打击范围。
她不是没想过琴酒会在联络桥上安装炸弹，她没想到的是她还在桥上呢，这个混账居然就这样把炸弹引爆了，连波本都没能拦住他。
原本还觉得是波本在挑拨离间，现在她也开始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他自己还不知道。
或者这个男人的疑心病已经到了晚期绝症状态，连她都不放过了！
贝尔摩德强自做了个深呼吸，把那口裹着硝烟味道的灼热空气和沸腾的火气一起压回心底，正要从地上爬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头都没回就分辨出了来人是朱蒂。
朱蒂刚刚要照顾那个受伤的女孩子，源辉月又见不得血，不得不暂时和她们分开。把那个女孩送过桥之后，她刚转身准备去接其他人，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等她找回来，面前就只剩下了已经断裂的联络桥和对面愈演愈烈的火光。
她脸色一变，“源小姐她们呢？”
“还在对面。”新出智明苦笑着站起身，“我刚刚没来得及拉住她们，先去通知目暮警官吧，让警方快点把直升机派出来去楼顶接她们。”

第195章 倒计时（二十五）
从天空坠落的联络桥不仅砸在了地上，还砸在了楼下众人的心底，摔了个四分五裂。
负责人的领带被人拽着一把薅到了面前，西多磨市的市长难得如此失去风度，“你们举办宴会居然不进行安全检查，联络桥上有炸弹都不知道？！”
负责人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检、检查过了，但是……”
但是一般安全检查最多检测一下消防系统，预防宴会现场意外失火之类的灾害，谁会想到要预防炸弹这种神物？他们就简简单单举办一个小小的大楼开幕仪式，又不是召开什么国际会议，负责人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谁会对常磐集团如此热情，生怕他们的开幕仪式不够热闹，暗地里送了如此盛大的一场烟花给他们当惊喜。
浅井市长看着他那个样子就知道这货什么用也没有，朝他发火也无济于事。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警方的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的事，西多磨警署的局长也大半夜里被从家里薅了出来亲自赶到了现场。
此时他刚刚从手下那里接到了现场的消息，放下对讲机面沉如水，“警视厅的目暮警部和救援队刚赶到B座的四十五楼，他们说大部分人都从A座逃出来了……除了源小姐还有一个小女孩被堵在了那头。”
“……”
果然情况只有更坏没有最坏。
浅井市长扯了扯嘴角，很想向这位打过几次交道的同僚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情况所限，实在礼貌不起来，“今天是六月二十号，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源小姐的生日，源长官大概还等着她明天回去庆祝。你觉得我们提前送的这个生日礼物，源长官收到会不会很惊喜？”
西多磨市警局局长：“……”
那可太惊喜了，说不定能够惊喜得把在场所有人的户口本都扬了。
他揉了揉快要爆炸的太阳穴，“我再去催催直升机。”
消防队加快了救火工作，警视厅的直升机也被八百个电话催着正在飞一般赶赴现场。现场指挥这边兵荒马乱，没人注意到有个小巧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了人群。
“你们现在在哪儿？”柯南拿着徽章问对面的人，一边往B座走。
“正在上楼梯，准备回宴会厅去。”
“警方的直升机快到了，你们现在去顶楼他们会去接你们。”
“我刚刚也提过这个想法，但是她说不用去了。”灰原哀抬起头，看向黑暗中走在她面前的身影，“顶楼肯定也有炸弹。”
“……”
线路那头一阵沉默，这时候前面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是柯南？”
灰原哀点点头，把徽章递给她。
源辉月和弟弟打了声招呼，“警视厅派直升飞机过来了？”
“嗯。”
“让他们别忙活了。”
她们往上走了许久，终于回到了最开始的宴会厅，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平静推开门，“他们不会让直升飞机下落的，这是一场针对某个人的有预谋的围追堵截。”
她慢悠悠地往里走，高跟鞋的脚步声敲在人去楼空的大厅里，到了这个时候愈发有种别样的镇定。她就用着这样镇定到仿佛与己无关的语气，复盘了一遍幕后之人的计划，“首先，引爆四十楼和配电室的炸弹废掉大楼供电系统和电梯的运作，楼里的人就只能走唯一能用的瞭望电梯和联络桥这两条路。”
“正常情况下，更为简便快捷的瞭望电梯会让女士先行，而通过瞭望电梯的玻璃墙，就算不在大楼里也可以观察到每一个从电梯离开的人。通过这种办法，宾客中的男性和女性就此分流开，并且每一位逃出大楼的女士都会清晰地在他们面前过一遍，以防万一B座联络桥的出口应该也会有人守着。”
“如果逃出来的人中没有想要找的那个人，他们就能依此判断目标还留在大楼内，然后进行第二步，炸掉联络桥，彻底断掉她的后路，这时候唯一的逃生途径就只剩下了在顶楼等待直升飞机来接人。”
“但是看起来他们没打算留下目标的活口，所以楼顶应该也安装了炸弹……让警方别白费功夫了，一会儿炸弹爆炸了直升机上的人也很危险。”
不知道是不是拿着东西的时间有点长，右手手腕隐隐传来一点刺痛，源辉月略微簇了簇眉，将侦探徽章换了只手。
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在大厅里滚了一地，那头的柯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姐姐你和灰原怎么办？”
“这个啊，”源辉月一顿，视线往大厅中央扫了一眼，“没关系，有办法的，最多半个小时我们就出来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要出门买个东西一样轻松，但微妙地模糊了重点。那头半晌没有回应，她正疑惑着，忽然听到对面的人轻飘飘开口，“辉月姐姐，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源辉月一怔。
“半个小时之后就回来，上次在警察医院的时候，你出门前也是这样保证的。结果我在医院等了半个小时，再得到你的消息的时候你已经和一群人一起被困在了米花大厦顶楼，面前还有一个马上要爆炸的炸弹。”
“……”
“上次在大阪的时候也是，我和服部去追西条大河，你说会在原地等我们回来，可是我回来之后原地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寺庙，你已经被西条绑架走了。”
“辉月姐姐，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和我保证会回来了。”
柯南夹着滑板已经走到了B座门口，他最后抬起头，隔壁的大楼缭绕在漫天火光里，隔着七十五层楼层还有两栋大楼之间六十公尺的间隔，他和源辉月的物理距离只有二百三十米。
其实也不算远。
“在那儿别动，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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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几经周转，底下的西多磨警署局长终于和最前线的目暮警部取得了联系。两边大声讨论着救援计划，恨不得把焦虑化作音量全都发泄出去。
“不能从空中搭绳梯过去吗？”
“我们尝试过了，不行，火势已经往上蔓延到了四十五楼的走廊里，没办法再通过这个入口进去，而六十六楼那个联络桥被彻底炸毁了，整个桥面全部脱落，距离太远了。”
“那直升飞机呢？还没到吗？”
“他们说还在往这边赶……”
讨论的声音大得像吵架，目暮警官吵得投入，没注意到刚刚带着源辉月的消息来找到他的褐发青年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往外走了几步，一闪身就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里。
贝尔摩德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拨通了波本的电话，铃声响了一通，对方没接。电话自动挂断之后，她又再次将同样的号码重拨了一遍。
这一次等待的铃音循环到一半，终于被人接了起来。
“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贝尔摩德。”
她没在意对方冷得像冰的语气，“伏特加联系不上琴酒。”
“什么意思？”
“琴酒那边好像出了什么意外。”
“那就替我恭喜他。”
安室透把弩箭枪举到眼前，平视着对面的楼层，稳定扣下扳机。
一声“咔哒”轻响，从枪管射出的箭矢撞碎了蛛网装的玻璃离弦而去，在夜色中牵起了一根笔直的银线。他面前的玻璃窗仿佛反应了半秒，这才“咔擦”一声碎成了漫天雨屑。
“你听我说完，A座的楼顶也被装了炸弹，遥控器在琴酒手里，我们联系不上他，所以那些炸弹一定会被定时引爆。”
安室透往前走了两步，轻巧地取下破窗器，“所以？”
“源辉月还在A栋里面没有出来，你必须去救她。”
青年的脚步终于停下，高空的风从他脚下经过，带着火焰和浓烟的气息不断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他距离外头的夜色只有一步之遥。
淡金色的碎发被风拨动着掠过耳畔，安室透站在窗前根据风速在脑内飞快计算着对面大楼钻出的浓烟的路径，一边冷静异常地继续和耳麦里的“同伴”勾心斗角，“贝尔摩德，我是听错了吗？”
“你没听错，这个场面是琴酒搞出来的，源氏的大小姐不能死在我们的人手里。”
贝尔摩德似乎真心实意地有些着急，连声音中都没有掩饰地带上了一丝焦躁，“我知道琴酒破坏了你的任务你对他有怨气，但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组织现在还不能跟源氏开战，八年前……”
“八年前？”
可能是发现如果不说出点什么，这位难搞的同僚压根不会听自己的命令，贝尔摩德深吸了一口气，“八年前，我们把那位公主殿下绑架过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让她受了点伤。”
她人不在安室透身边，没发现她这句话出口之后青年的表情愈发冷漠，他的瞳孔中的眸光淡得像一层又一层冰封的湖面，又冷又空，仿佛没有一丝感情。
“……总而言之，那一次算是谈崩了。那位公主殿下被救回去之后，源氏像发了疯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发起了猛烈的报复，组织在国内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才恢复了一些元气，不到万不得已，组织不想再继续和源氏纠缠，这也是那位大人的意思。所以那位源氏大小姐就算要出事也绝对不能是现在。”
楼底下的浓烟总算飘到了计算中的位置，安室透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直接扯下了耳麦，然后他从腰后拔出□□，毫不犹豫地对着刚刚放到地上的手机开了一枪，确认已经完全毁坏之后，随意地一脚将它从窗口踢了下去。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大楼顶层的方向，四面贴着玻璃墙的大楼像一块在烈火中被灼烧的琉璃，里头太黑看不清人影，但他知道源辉月肯定就在那里。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然后往前一步，任由身体往下坠落了下去。
一缕银色的光掠过夜色，在浓烟的遮蔽中轻轻一荡，随即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在嘈杂大火的掩盖下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第196章 倒计时（二十六）
顶楼的宴会厅，柯南说完话之后似乎就把侦探徽章收了起来，源辉月在这头喊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不得不迟疑地将徽章放下。
这会儿她已经走到了落地窗旁边，高空的风在窗外掠过，大楼底下是拥挤的人群和密密麻麻的警车消防车，灯光火光共夜空一色，而远处的富士山依旧静静立在夜色里。连上头覆盖的白雪都纹丝不动，像万古之前就在此处安静审视脚下人类的神明。
常磐美绪废了那么大功夫非要把双子大楼建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除了这块地皮本身的意义，这里的视野的确很美。
她站在窗前和神明平视，而偌大的东京就在脚下。
源辉月正望着富士山出神，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看去，就见灰原哀站在她旁边，飞快地收回手。
她纤长的眼睫垂着，依旧没看她，“你的手扭伤了。”
源辉月顺着看过去，视线在右手手腕上微微一停，“……这样啊，难怪刚刚有点疼。”
她们一路跑过来兵荒马乱，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伤到的了，也仿佛毫不在意。但是茶发小女孩在原地微顿了片刻，忽然转过身跑到宴会厅的自助餐桌前扯下来一条餐巾，然后又继续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跑向吧台。
这里的人撤得匆忙，吧台上的东西当然没来得及收拾。源辉月看着她搬了张椅子到吧台面前，然后爬上去，拎过台面上的冰桶，然后拿着夹子捞了几块冰出来裹进餐巾里。
她快速又熟练地做了个冰袋，然后这才跑回她身边，举起递过来。
“冰敷一下，会好一点。”
源辉月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她们这天晚上参加的这个开幕仪式意外频出，常磐集团精心准备的豪华自助餐根本没被人动几口，源辉月整个晚上更是只喝了几口酒。虽然这会儿她们身上没有任何计时工具，但是大小姐的胃一晚上除了酒水就是冷风，不得不矜持地提醒了一下她，时间太晚了，她饿了。
源辉月的目光不由得飘向了宴会厅里的餐桌。
不知道是不是和她有同样的感觉，灰原哀也下意识回头跟着看了一眼，“……冷了。”
“是啊。”源辉月遗憾地点头。
除了冰淇淋和水果，她不吃任何冷食，这大概是源氏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根深蒂固的习性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声音太过遗憾了些，灰原哀默了默，又轻声说，“有沙拉。”
“算了。”
源辉月把手腕冰敷了一会儿，算了算时间，感觉差不多了，这才放下冰袋走到酒柜面前。吵闹和喧嚣都被一面落地窗隔在了大楼外，大概是匆忙离开的人们带走了其他混乱的杂音，那个规律地往前一步一步跳动的“咔哒”声终于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
她觅着声音走到酒柜面前，随手移开了几瓶酒，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位亮着数字的“老朋友”。
炸弹上的倒计时还有一刻钟，她挑了挑眉，淡定把这位“老朋友”请出来放到吧台上，然后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光往酒柜上扫了一眼，随手挑了瓶酒出来。
灰原哀看着她平静地用左手开了瓶盖，又从吧台后翻出一个干净的酒杯摆上桌，慢腾腾地开始倒酒。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倒映着后头炸弹的红光，折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色泽。
随即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看她，礼貌询问，“你要喝点什么吗？”
灰原哀摇了摇头。
源辉月也不勉强，回头朝着例外一个方向问，“那边那位先生呢？”
她的邀请落下后，好一会儿，一个略有些怪异的脚步声这才从远处的阴影里传来。灰原哀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等到那个脚步声来到进前，外头的火光从落地窗铺进来，她这才看清楚来者的脸。
但这并没有让她放松警惕，茶发小女孩的眼睛反而更加惊愕地睁大了。
“如月大师。”源辉月淡定地喊出了来者的名字。她慢悠悠从吧台后绕出来，在炸弹旁边坐下，朝着黑暗中走出来的老人礼貌地举了举酒杯，“要来一杯吗？”
“不用了，”如月峰水杵着拐杖走了过来，一边淡淡地说，“老夫还是比较喜欢清酒。”
“我也是，可惜这里没有。”
她和突然出现的老者打着招呼，还自然地走了一套社交流程，语气平静得就好像他和她旁边的炸弹在这里出现都理所当然一样。灰原哀默了默，终于忍不住问，“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半个多月前就已经死了吗？”
“不是哦，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如月大师和常磐桑一起演的一场戏吧。”源辉月说，“说破了也没什么复杂的地方，半个月前被烧死的那位老人的身份是靠齿痕检测确定的，用以对比的齿痕样本为如月大师的私人医生提供，只要把那个样本换一换，再加上像常磐桑这样亲近的人一口咬定死者的身形和如月大师相仿，失火的地点也又是您的工作室，警方自然会深信不疑您已经在大火中去世了。”
“……那是常磐找过来的一具和我年岁相仿的尸体。”杵着拐杖的老人慢慢踱到了落地窗前，望着外头富士山的影子，除了这句话没有多余辩解，态度形同默认。
灰原哀没有放松警惕地看向他，一边朝源辉月的方向靠了靠，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裙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误导警方的查案，当真正杀人的是个被认定为早就死去的人时，目暮警官当然怎么调查都找不到凶手。”
炸弹的倒计时还在一格一格往前跳动，执着地准备着时间一到就把他们送上天。外头抢着救火的、着急救人的，甚至不嫌事大看热闹抢头条的乱成一团。而坐在风暴的中心眼里，源辉月却仿佛一切喧嚣的局外人似的，不紧不慢地端着杯酒，对着一位已经杀了三个人的连环杀人犯，好像百无聊赖地忽然起了谈兴。
“人踏上犯罪的道路总是要有一个过程，常磐美绪的前半生虽然不甚如意，但也总归是个衣食无忧的大小姐。她不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又被现代健全的法律制度熏陶了这么多年，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就算想要解决矛盾，也不会突然就走到杀人灭口这条激进的道路上。”
“她买凶杀工鸟是迫不得已，但大木岩松跟她的矛盾就远不到需要她再次铤而走险的地步了。是如月大师你说了什么鼓动了她，让她下定了这个决心？”
如月峰水平静地说，“老夫告诉她我已经时日无多了，癌症晚期，有生之年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举办一场大型画展。只要她帮我实现这个愿望，老夫什么都可以帮她做。”
“让‘如月峰水’提前死在大火里也是你提议的？”
“艺术家的退场越突兀越好，反正也就是这几个月，死在火里不是比死在病床上更加适合‘如月峰水’的结局？”
老者甚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依旧双手搭在拐杖上凝望着自己画了一辈子的富士山，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一切都要结束的原因，他侧脸上的表情近乎安宁，有问必答。
源辉月也顺着他的视线侧过头，夜色下的富士山无悲无喜，隔着高远的夜空俯视着他们这些在红尘中打滚挣扎的人。
“常磐美绪想杀的其实只有大木岩松，但是开了这个头之后，她就再也收不了手了。因为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你想杀的不止那位议员，还有和这栋大楼的建成相关的所有人。”
灰原哀在脑海中飞快地把几位死者的资料过了一遍，然后微微一顿，发现他们果然都和双子大楼有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栋双子大楼建成的位置——从七年前开始，如月大师的画作就是同一个角度和构图，那都是他在同样的地点也就是朝日野那家工作室作画出来的。但是这栋双子大楼建成之后却挡住了从那个地点看向富士山的视野，大木议员为了双子大楼修改了城市法案，原佳明先生是常磐集团中支持大楼建造的股东，风间桑是大楼的设计者，所以对你来说他们全都是破坏了你的艺术和执念的人。”
一个带着些喘息的清亮声音从门口传来，灰原哀和源辉月回头看去，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他似乎是一路奔跑过来的，一手撑着门框，还在低低喘着气。
“……更不用说常磐桑了，你一开始就想杀了她，没错吧？”
“工……江户川？”
“柯南？”
灰原哀和源辉月望到来人同时怔了怔，错愕地看着黑发小少年放下手走进来。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你告诉了常磐桑你可以为了画展帮她做任何事，那时候常磐桑就已经隐约有了要杀大木议员的想法，只是还无法下定决定，是你说服了她，然后你们就一起定下了这个计划。”
常磐美绪这一生得到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以某些人的死亡带来的，她父母和未婚夫的死，让她拿到了常磐集团的股份；鸿上悟的“死”，让她暂时摆脱了公安的调查也将毒品工厂这个摇钱树握在了手里。所以在发现大木岩松是个贪得无厌的蠢货，再与他合作已经弊大于利的时候，她理所当然会想到直接杀掉他来一劳永逸。
“虽然看起来是共同谋划，但其实常磐桑其实一直在暗地里被你引导。在半个月前你们故意制造了工作室的火灾，让‘如月峰水’假死在大火里，然后在双子大楼开幕前一个星期邀请了大木议员过来。之所以选在这个时间，一是你一直被常磐桑藏在这栋大楼还未开业的酒店里，另一个原因则是当天常磐桑可以顺势邀请其他人一起来，给她制造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比如说安室哥哥和新出医生。”
“原来是这样啊，我原本就在疑惑我和常磐桑也并没有太熟悉，她为什么会突然在开幕仪式开始之前邀请我过来。”
柯南的话音刚落，一个清朗好听的男声自然地加入了进来，伴随着从容的脚步声，宣告了另外一个客人的到来。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灰原哀条件反射地僵了僵。
源辉月无言地抬眸，看着门口的阴影渐渐后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出现在了被月光照亮的视野里。
是安室透。
源辉月：“……”
这个宴会厅是什么聊天聚会的好地点吗，怎么一个一个全来了？

第197章 倒计时（二十七）
寂静的宴会厅忽然有点热闹。这座大楼底下还燃着大火，上头的直升飞机没到，跟旁边楼层的连接也被炸断，可谓是彻底孤立无援，上天入地都没有道路。
源辉月今天晚上过得精彩纷呈，接连撞上谋杀、狙击、炸弹，从头到尾脸色都没变一下，到了山穷水尽的关头都能端着杯酒和突然冒出来的连环杀人凶手聊人生理想，处惊不变得几乎要飘出仙气。
然而在看到宴会厅门口忽然出现的两人时，她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多了一点其他的色彩。
源辉月：“……你们怎么来的？”
安室透若无其事地说，“辉月桑你不是也在这儿吗？”
他一开口就是习惯性的避重就轻，单手抄兜漫不经心地从门口的黑暗里走出来，还穿着赴宴的西装，像只是临时离开了一下又重新回来继续参加宴会一般理所当然。
源辉月：“……”
如果不是被人围追堵截，她也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跟你们这些明明已经逃出去了又跑回来的人完全是两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安室透解释，“我没有逃出去啊，送你们进了电梯之后我一直在A座，联络桥被炸断了，底下的大火也在往上蔓延，当然只能来这里了。”
源辉月：“你一个人留在A座干什么？”
金发青年给了她一个别有深意的笑。
源辉月：“……”
她想起这人之前各种可疑的行为，一时只能理解为他来参加这个开幕仪式果然别有目的。她无言地转向柯南，“你呢？你怎么也跑回来了？”
“我一直在这里啊。”黑发小少年抬头看她，目光清澈，“我和二科的警官先生们把鸿上桑送下去之后又坐了电梯上来，刚过四十楼电梯就停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和灰原联系就发现姐姐你们也没来得及跑出去，就来找你了。”
他说得跟真的似的，把自己的行动路线描绘得十分清晰，源辉月一时之间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更不用说小孩言之凿凿，“我要是真的跑出去了，怎么可能还能过来嘛。”
他这段时间和他姐斗智斗勇，演戏和编故事能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灰原哀在某位名侦探隐晦的暗示下默默选择了闭嘴，看着还没见识过弟弟踩着滑板玩信仰之跃的英姿的源辉月迟疑片刻居然真的有点信了他的鬼话。
只不过她的相信只是暂时的，只要再多给一点时间，以她的敏锐肯定能够反应过来其中某些模棱两可的部分。灰原哀叹了口气，站了出来帮忙转移话题，“现在怎么办？你们都来了，有想到办法逃出去吗？”
“这个啊。”
柯南看了看源辉月身后那个炸弹的倒计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视线重新转向了一旁安静良久的老者，“如月桑，原先生的家里，比我们先赶到在他旁边放下了破碎的小酒杯的人也是你吧？你原本是准备去杀他的，但是却意外撞到了他的死亡现场。”
如月峰水淡淡地说，“他原本应该死于大熊的爪下，结果有人比老夫抢先了一步。”
柯南迅速回头看了一眼他姐，她果然也正望向如月若有所思。
“所以原桑的死亡方式的确和风间桑调换了。他们之所以会发现常磐集团的内幕，也是你安排的吧，这样你才能让常磐桑相信他们会对她造成威胁，必须杀了他……你也早就知道常磐桑暗地里和违法团体交易的事情？”
落地窗前的人终于回过头，远远投过来视线。这位大师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杀的人都杀完了，心愿已了后几乎修出了点大德高僧一般的从容淡泊，他望了几人良久，忽然开口问，“你们有信仰吗？”
柯南微怔。
“你们我暂时看不出来，但是吧台那边那个小姑娘，你没有吧。只有完全没有执念的人，在即将面临死亡的时候才能如此从容不迫。”
几人下意识朝他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源辉月坐在原地，纤长的眼睫淡漠地往上掀了一下，素白指尖端着的酒液澄澈，倒映着旁边炸弹的红光，像海上的旭日被人鞠了一捧到她手里。
“你这一点倒是和她很像。”老者八风不动的神情间难得露出了一点回忆的颜色。他和常磐美绪的父亲算是老交情，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她从柔弱无依的小女孩长到了如今这个满手鲜血被野心吞噬的样子。
他其实没有正经教过常磐美绪几天画，也和她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师徒，但看着她一路走到如今，心中未必完全没有波澜。
“美绪也没有，她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都想要。她是老夫唯一教过的学生，我曾经试图教导过她，人这一生，总要有个立足的支点，她不可能把所有想要的都抓在手里。但是她不听，只继承了她父亲常磐金成的贪婪，却没继承他的决断。她急功近利，总以为自己是聪明人，永远只想走捷径。”
“但你和她这方面就不一样了，你好像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所以也不在乎前头的路怎么样。”
源辉月平静地喝了口酒，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只是还没等她把杯子放下，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酒杯拿走了。
“你晚上一直没吃东西，”安室透听不出情绪地说，“别喝了。”
源辉月莫名其妙地望向他，又莫名其妙地被弟弟抓住了另一只手。然而小孩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继续问，“最后常磐桑在舞台上，你的画作前吊死也是你刻意设计的？”
如月峰水淡淡地说，“没错。她没想到我要杀她，我跟她说想见证双子大楼的开幕，她就答应了。我送她的那串珍珠项链被我刻意弄松过，她走上舞台，项链松开时，我就在舞台背后主动说可以帮忙。你们这么聪明，后面的事应该也知道，不用老夫再重复一遍了。”
“最后一个人果然是死于上吊啊。”
常磐美绪死的时候安室透被贝尔摩德叫走了，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横插一脚导致原佳明和风间英彦的死法被调换，他们应该早就发现了这个案件背后的规律。
安室透：“没想到如月大师还喜欢推理小说。”
如月峰水淡淡扫过去一眼，“什么？”
金发青年略一挑眉，“推理小说，阿加莎&#183;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九位逃脱了法律制裁的犯罪者被邀请聚集到一座孤岛上，真正的凶手装作他们中的一员混入其中。之后按照一首古老童谣中的顺序，十个人接连被谋杀。”
“其中真正的凶手在第六个顺序假死，他欺骗了某位目标帮他制造了假死现场。而在他之后的四个人，分别是爱德华&#183;阿姆斯特朗医生，死因为在海里溺死；威廉&#183;亨利&#183;布洛尔侦探，被狗熊雕像砸死；菲利普&#183;隆巴德上校，被枪杀；留到了最后的女教师维拉&#183;伊丽莎白&#183;克莱索恩，她最后悬梁自尽了。”柯南接过话头，“和如月桑你原本安排的大木议员、风间桑、原桑还有常磐桑的死法一模一样，所以安室哥哥才问你是不是喜欢推理小说吧？”
如月峰水沉默了下来。
柯南望着他迟疑片刻，继续道，“大木议员已经死了，西多磨市的市长其实并不支持当初城市法案的修改，等他将法案重新制定之后，这座大楼说不定会因为违规被拆除……”
窗边的老者总算回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想劝老夫去自首？”
“……”
“年轻人，已经发生过的事是不可能回到从前的。老夫这一生，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继续将富士山画下去。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原点，也是我的信仰。老夫已经六十岁了，就算我去自首，等从牢狱里出来，可能也已经老得拿不动画笔了。如果是这样，接下来的人生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说话的语气极淡，甚至有种看破生死红尘般的平静，并且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瓶子。瓶子中的液体被月光一照，透出诡异而又不祥的色泽。
如果一个人不是天生的屠夫，那么在最终走上杀人这条道路时，那些存在于列表中的一个个目标同时也成为了他活下去的支点。将支点一一拆除的过程，就是逐步杀死自己的过程。
这样的人一旦复仇的对象全部死亡，或者目的被拆穿，最终的结局似乎也只有同一个。
在场的两位侦探几乎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柯南几乎条件反射地摸向了腕上的手表，与此同时安室透极快地闪身上前一步，劈手就将药瓶从老者手里夺了过去，然后眼疾手快地往他脑后一挥。
刚要发射麻醉针就发现人已经被打晕的柯南，“……”
金发青年拖着如月峰水的后脑将昏过去的老者往地上放平，一边回头微微笑了笑解释，“我有控制力道，不会伤到如月桑的。我们现在没时间说服他了，一会儿如果他反抗的话，对我们的行动也很麻烦，所以还是让如月桑暂时睡一段时间吧。”
柯南默默点了点头，没说他也是这样打算的。
源辉月手里的酒被抢走了之后就一直百无聊赖地坐在原地望着炸弹上的计时，连他们的谈话都没有参与，这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终于理了理裙摆，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吧，还剩五分钟了。”
“啊？哦，那先把如月桑抬到后座去吧，安室哥哥要帮忙吗？”
安室透淡定地说不用，然后从地上把如月峰水抱了起来。柯南于是低头去检查自己的手表，发现没电了，又回头找灰原哀，“灰原你的手表还有电吗？手机也可以。”
“没电，手机没有带。”
灰原哀一连回答了他两个问题，终于皱了皱眉，把他拉到一边，“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出去？”
源辉月只是站起身说了一句“该走了”，也没有多余解释，但是柯南和安室透好像立刻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几个人之间莫名其妙就搭建起了心照不宣的桥梁，只有她还在桥下迷茫。
“诶？辉月姐姐没跟你说吗？”柯南眨了眨眼睛，“现在不是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吗？”

第198章 倒计时（二十八）
守在楼底下的人群进行了乾坤大转移，从楼底一起挪到了B座顶楼。
五分钟前，双子大楼A座的楼顶果然发生了爆炸，也不知道哪个赶尽杀绝的混蛋在爆炸里还掺上了可燃物，这会儿楼顶一片燎原大火和底下正在从四十楼往上赶的火灾相映成趣，即将达成一段不给人任何活路的双向奔赴。
这个不给人活路不仅仅是针对这会儿还在大楼里面的人，还有外头等着的各部门负责人。常磐集团的总经理已经腿软得站都站不稳了，源氏的大小姐到现在还在火场里没被救出来，眼看着生机越来越渺茫。作为邀请她前来并且导致她陷入这个危险境地的宴会主办方，他已经完全不敢去猜想源氏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他没和源氏现任家主，也就是源大小姐的亲爹源宗政接触过，并不知道这位大佬的手段。而对此有了解的浅井市长这会儿已经没功夫搭理他，他越俎代庖地指挥着常磐集团的工作人员打开了B座的屋顶，又朝着阿笠博士反复确认，“柯南君让这么做的？他还说什么了吗？”
他也顾不上去计较当时和阿笠博士联系的只是个孩子，迫切想得到大楼里头的消息。
阿笠博士犹豫地说，“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打算开着车从A座的顶楼冲出来，利用这个游泳池做缓冲落地。”
众人同时看向餐厅正中央的泳池。
浅井市长：“车？”
常磐集团总经理连忙回答，“宴会场里的确有一辆跑车，本来是准备当做游戏奖品的。”
浅井市长虽然是个专业从政的，但年轻时数学学得也不错，预估了一下两栋大楼之间的距离和高度差，就大致算出了汽车要从对面楼顶冲过来正好落到水池里需要的速度，“……宴会厅的场地面积没办法让那辆汽车达到一百公里的时速吧？”
阿笠博士：“对，但是那个宴会厅里还有炸弹……”
他话没说完，常磐集团的负责人已经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浅井市长以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心理素质勉强挺住了，并且在这个危急关头突然地突破了想象力极限，总算高攀到了和楼里的大佬们同一的频率，“所以说，源小姐他们的意思是准备利用爆炸产生的冲击弥补汽车速度上的不足，然后从对面冲过来？”
阿笠博士：“就是这个意思。”
浅井市长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和源小姐在一起的除了柯南君还有谁？”
“还有小哀，是和我们一起的一个小女孩，以及安室君。”如月峰水老爷子还昏迷不醒着，阿笠博士没把他算到战斗力里头。
老实说这个名单并不能给人任何心理上的安全感，浅井市长没和他口里的那位安室君接触过，对这位的能力也没有个底数。半个小时之前，源宗政就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他在场其他人压力太大影响救援，他也没说要来。
浅井市长把现在的情况又大致汇总了一下又向老上司汇报了一番，源宗政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按照辉月说的做”就没了下文。这位大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浅井市长听不出他的想法，只好忐忑地拿着挂断的电话继续站在B座楼顶往上眺望。
所有的方法以及用尽了，他们现在能做的只剩下等待，以及祈祷。祈祷源大小姐和她的同伴们能够像电影主角一样，虽然经历了狙击、谋杀、爆炸等一系列主角专享豪华套餐，但最终也能和美国大片的主角一样有个有惊无险的圆满结局。
可能是现场太多人祈祷的声音夹杂在了大火里神仙没听到，也可能是浅井市长许久没去神社神明觉得他没诚意，他这边还在对面楼顶祈祷一切顺利，但源辉月几人这边就已经有点不顺利了。
现代人随身带手机手表习惯了，潜意识里就没有把计时的问题当回事，因此直到一切准备好上了车，他们才临时发现身上的计时工具居然碰巧都在之前的一系列意外里损坏了。
“……你真的觉得这个方法没问题吗？”灰原哀问。
柯南一声干笑，他刚刚在旁边的如月峰水身上翻过了一通，这位日本画大师的作风果然十分符合身份的传统，一身和服上下没有任何揣手机手表的地方。
“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吧。”
“我的意思是……”灰原哀默了默，忽然轻声说，“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发现吧，那些人要找的就是我。”
“所以？”
“你真的相信那个叫做安室透的人吗？他极有可能是组织的成员之一，如果他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你真的要拿性命去赌吗？”
“……”柯南顺着她的话抬头向前看去。
前座的位置上，源辉月正托着身旁青年的手低头研究他腕上的手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青年的手表也不知道刚刚在混乱中撞到哪儿了，他们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手表的指针已经在表盘上躺尸一个多小时了，她努力地尝试抢救了一下，最终发现指针躺尸得很彻底，基本已经告别了继续工作的可能。
源辉月满脸无言地放下了手，“你手表用多久了？”
“额，”安室透有点迟疑，“五六年了吧。”
源辉月：“……听起来质量不错，但是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你是跟人打架了吗？”
半个多小时前确实跟贝尔摩德交过手的安室透：“……”
“……没问题的。”柯南收回视线道，声音里有种莫名的情绪，“他现在也跟我们在一辆车上，能动什么手脚，总不会组织的人为了干掉你不惜自己和你同归于尽吧？”
灰原哀沉默着没说话，看不出是不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前面的源辉月已经宣布他们手上的所有现代科学的工具确认全都不起作用，只能回归最原始的计数方法。
这个时候只能感谢她会的乱七八糟的技能真的很多，“我的心跳频率一分钟七十下，谁去看一眼炸弹跟我校准时间？”
柯南刚要开口，身旁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我去吧”，随即不等他反应灰原哀飞快地拉开车门跑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像是怕有人跟她抢似的，连面前正蓄势待发正准备凝神计数的源辉月都疑惑地回头看了看，然后视线转向身边的人，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欺负过她？”
安室透：“……没有啊。”
“那她为什么那么怕你？”
“那，那个……”柯南连忙打岔，“灰原只是比较怕生而已，对大部分陌生大人都是这样啦。”
虽然灰原哀刚才的情绪仿佛有点奇怪，但是她在遇到疑似黑衣组织的人时向来这样，柯南一时间也没多想，只急着把话题岔开别让前头这两位敏锐度超出常人的大佬继续沿着这条线讨论下去。
老实说他到现在都有些摸不清安室透的底细，但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测，只是在猜测印证之前，他依旧没办法完全信任他。
——即使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人刚刚说的自己一直留在A座所以才被堵到了这里完全是鬼话。他分明是跟他一样，明明出去了，又自己跑了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前面的人，金发青年坐在驾驶席位上，在源辉月怀疑的目光下满脸无辜。他的双手松弛地在方向盘上搭着，流畅的骨线从手背一直没入挽起的衬衫袖口。他的状态简直散漫得过分，一屋子正在倒计时的炸弹将他们所在的汽车包了圆，青年的注意力却微妙地偏离了这些致命的危险源，直直落在他面前的人身上，眼底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就好像现在近乎绝境的境况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早就习惯了踩在钢丝上，对着危险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亦或者，最能够牵动他心神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就算面前是深渊或者悬崖，他都能安之若素地走下去。
这时候，跑去盯住炸弹的灰原哀终于远远传来了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倒计时还有一分三十二秒、一分三十一秒、一分三十秒……”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尽量准确，她开始按照秒数播报倒计时，前面的源辉月也将视线收回，指尖搭上了自己的手腕开始做准备。
“一分零九秒、一分零八秒……”
倒计时很快来到的一分钟，柯南刚拉开了车门等着灰原哀回来，忽然发现不对，不远处的稚□□声并没有停下，还在继续以一种平稳的频率在往后播报。
【“……你真的相信他？”
“那些人要找到就是我吧，如果他也是冲我来的呢？”】
灰原哀之前说过的话闪电般掠过脑海，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如果安室透真的是组织的人，且目标是她，那么只要她主动留在了这里，那么他就没必要再动其他手脚，会安稳地带着他们两人冲出去。
与此同时，留下一个人在炸弹旁边同步计时也是最准确把握时间的方法。
他反应过来的瞬间，第一时间就要扯下安全带跳下去，只是刚迈开脚步，眼角余光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有人比他更快地从前座跳了下来。
车辆所在的展台要下去有个斜坡，源辉月穿着高跟鞋十分不方便。她十分不耐烦地拎起裙摆，穿过空旷的会场，路过几个被人慌乱之下扫到了地上的盘子，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吧台前面，把还在倒计时的小女孩抱了起来。
对方一愣，下意识就开始挣扎，一手拽住了吧台边缘，“等等，我不能上去，我……”
“安静点，我答应了你姐要照顾你，给我听话一点。”
灰原哀蓦地怔住，抓住吧台的手指下意识一松，然后就被顺利抱了起来。
源辉月抱着她和从车上跑下来的柯南错身而过。两人之间有种无需开口的默契，连多一秒的讨论耽搁都没有，小侦探径直跑到了吧台前，代替了灰原哀刚刚的位置，而源辉月则是把怀里还愣着的小孩子迅速放到了后座上，飞快帮她扣上了安全带。
“留在车里不准再下去。”
以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回到前座，拉上了车门。
灰原哀总算从突然的怔愣中反应了过来，“等等，你刚刚跑动过心跳频率会发生变化，不能再继续计时……”
她话音还没落下，透过座位间的夹缝，就见到源辉月把手往旁边一伸，然后毫不犹豫地搭在了身边人的手腕上。
安室透的手腕。
灰原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柯南，三十秒。”
车后远远传来一声应和，然后稍显稚嫩的少年音开始倒计时，“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金发青年的位置被椅背挡住了，灰原哀望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手一直平静地搭在方向盘上，骨线流畅稳定。源辉月的手就放在他右腕的脉搏间，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越界到危险的位置，但他仿佛连条件反射地躲避都没有，从头到尾安静得近乎驯服。
“……三十二、三十一、三十。”小侦探倒数到第三十秒，飞快转身往车上跑，源辉月平稳接过了柯南的倒计时。
“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安室透的脉搏在她指腹下规律跳动着，像在地壳下泊泊流动的暗河，但比起冰冷的河流，他要更加鲜活而有温度，几乎能让人想象到血液从他身体的血管中冲刷而过的场景。
她凝神数着时间，一边低低垂下眸。
【“你是不是又作弊了？”
“诶？没有啊。”
“还说没有！而且哪儿有人的脉搏频率正好是一分钟六十下的啊，太犯规了吧……”】
“十、九、八、七……”
柯南安全上了车，安室透开始启动汽车，引擎在前方的车盖下发出轰鸣，像逐渐苏醒的猛兽，驾驶座前方的表盘跟着依次醒来，细长的指针来回摆动。
“六、五、四……”
艳红的跑车从展台上冲了下去，油门一踩到底，速度开始飞快叠加，落地窗裹挟着外头的夜色惊鸿掣电般眨眼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三、二……”
夜色和火光被猛然撞成了漫天星屑，高空的风声、救火车的鸣叫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人群的惊呼声，他们从寂静的宴会大厅冲出来，瞬间坠入了烟火红尘中，伴着源辉月最后一声倒计时，爆炸惊天动地的轰鸣撕碎了夜空。
“……一。”
跑车如同闪电在两栋高楼间横贯而过。

第199章 倒计时（二十九）
在那辆跑车撞碎玻璃从对面高楼中冲出来你的刹那，B座守着的人仿佛集体心脏停跳了一瞬。
短短两秒钟的时间仿佛比一辈子都要漫长。
为了给跑车的落地腾出位置，众人集体从楼顶撤到了底下一层。浅井市长拿着望远镜把身体探出了窗沿往外张望，只看到一道艳红的影子从头顶一掠而过。对面高楼的顶楼的爆炸声穿过六十多米的距离，威力不减，几乎要把他震出耳鸣。浅井市长被连带着冲刷过来的热浪掀了个趔趄，不顾阵阵发疼的耳蜗，扔下望远镜后一把拽了个人确认，“他们冲过来了，对吧？对吧？！”
一不小心被他抓住的还是那个常磐集团的倒霉负责人，他提心吊胆半晚上，刚刚糟了一波冲击，此时被抓住猛烈地晃了两下，差点吐出来。
浅井市长扔下这只没用的弱鸡，转身就往楼上跑。
此时B座的楼顶上，源辉月刚刚从安室透肩上离开，左右看了看。
某位说好只是个普通人的私家侦探仿佛专业特技赛车手，从楼顶冲出来、腾空调整方位、直到定点落地，一气呵成，跑车精确地砸进了B座楼顶的游泳池里溅起哗啦啦的水花，涨潮似的将整个餐厅淹没了大半。
她披在肩上的长发也被水溅湿了发梢，湿淋淋地贴在手臂上，源辉月正要抬手去撩，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身边人抓住了。
温热的掌心贴服在她的右腕内侧，对方抓得很紧，但又矛盾地仿佛并不太敢用力。
“……辉月你刚刚动作好慢啊，再不回来我就下去找你了。”
轻飘飘的声音像羽毛一样在她耳侧轻轻一掠，源辉月一愣，下意识顺着抓着她的手抬头看去，金发青年还坐在原地没有看她，一手搭着方向盘，碎发遮住了眼尾。
她一时没有听清那句话，问了句，“什么？”
“……没事，我是说，辉月桑你怎么知道我的心率是一分钟六十下的？”安室透回头说，神情自然，就好像她刚刚一瞬间察觉到的异样只是偶发的幻觉。
“……”
源辉月迟疑了一下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没等她梳理好思绪，对方凝视了她两秒，忽然浅浅笑了笑，有点突如其来地说，“辉月桑能够靠过来一点吗？”
“……”源辉月迷茫且乖顺地朝他靠了靠。
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了她左侧的发鬓上。她只感觉脸侧微微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了一下，回过神时安室透的手已经收了回来。
将一枚精致的发卡扣在她鬓发间的青年朝她一笑，“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轻得像游絮，灰蓝色的眼瞳倒映着水光的波纹，有一瞬间仿佛极为清澈而真实，干净得一眼就能够望得到底。
源辉月：“……什么？”
安室透朝某个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辉月桑的生日啊，十二点已经过了。”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回头看去，餐厅正对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看到纤细的秒针正好往前一跳，来到了第五格。
时间刚刚走过零点，此时已经是六月二十一号了。
大呼小叫的声音终于从楼梯口蔓延过来，柯南在后座向目暮警官几人招手，众人劫后余生的呼喊和庆幸朝着他们奔跑而来，像一部商业大片的经典收尾画面。对面的大楼像夜色中的火炬，还在熊熊燃烧，火光远远照过来倒映在水面上，像旭日初升的霞光。
源辉月正望着霞光出神，忽然被人从座位上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回头，这才发现安室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绕了个圈来到了她近前。
“？”
“辉月桑要自己下地吗？”迎着她疑惑的目光，金发青年笑着说，“底下的水有点深哦。”
她低头看了看，默默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麻烦你了。”
.
几乎同一时间，及时从B座侧了出来的伏特加在双子大楼附近的某条马路上围观了这场经典动作大戏。
虽然不知道作出这番酷炫操作的是谁，但感谢他，他总算不必因为为组织惹下大麻烦而被贝尔摩德抓去祭天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手机铃忽然暴躁地响了起来，他连忙将电话接通，发现这个陌生号码居然是失联半晌的琴酒。
“大哥？你去哪儿了？我刚刚一直联系不上你，你为什么突然换号码了……”
他一连串关心的问话还没输出完，琴酒就果断地打断了他，“过来接我。”
他报出了一个地址，一如既往冰冷的声线中夹着了几丝喘息，居然像是受了伤。
伏特加大为震惊，“大哥你怎么了？谁干的？”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冷哼，语气却仿佛夹杂着几分愉悦地，“一个叛徒，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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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大小姐一行人在火场里转了一圈，连续和炸弹贴面几次，最后被一场爆炸送到了B座楼顶安稳落地。经典美国大片式的主角待遇享受完一轮，最后居然奇迹般地全员幸存。
在场所有对这场事故负有责任的人像是陪着他们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主角团本人情绪尚算稳定，其他人却激动得像是险死还生，当场相信了神明，并且决定等事情结束一定要去源氏的氏神八幡大菩萨的宇佐神宫去拜一拜。
柯南从泳池里出来之后找到了目暮警官。
“你是说之前那一系列杀人案的凶手是如月大师？”目暮十三懵逼地问。
之前在宴会场的时候，源辉月还没来得及把凶手是谁说出来，底下就发生了爆炸。片场从刑侦破案无缝切换到灾难逃生，之后一系列的兵荒马乱，连警察都无暇再顾及这桩案子。
这会儿源辉月终于脱困，目暮警官的确准备等她休息好就去询问一下她之前没说完的话，然后就被柯南带来的消息惊住了。
在现场混乱的情况中，小侦探不仅还记得这个案子，甚至还一条龙服务地把凶手都带了过来，目暮警官震惊之余甚至油然而生出了一丝感动。
“那几位死者的确都是如月桑亲手杀掉的，常磐桑之前是他的共犯……等他醒了，目暮警官你们自己去审问吧，他会承认的。”
简单地讲了一下如月峰水的作案过程，柯南虚着眼避开了目暮警官感动的目光。
被目暮警部随手抓来的白鸟正在飞快做笔记，“也就是说，整套杀人计划其实都是如月大师在背地里主导策划的对吧？”
“……”
他正在专心记录梳理刚刚小侦探讲述的凶手的犯案过程，没注意到面前的小孩微妙地顿了一下。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将事情交代完，柯南没再插手警方的工作，转身去找他姐。源辉月的手在之前翻电梯的时候扭到了，其实并不严重，但是其他人刚受完刺激还处在PDST的后遗症中，听说后差点大呼小叫地当场叫来一辆救护车。
虽然最后被制止了，在场唯一的医生新出智明这会儿正被推了上去给源辉月做检查。
“源小姐你的手腕的扭伤并不严重，也及时冰敷过了，等回去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再热敷一次。”
仔细询问完源辉月伤口的疼痛情况后，新出智明松了口气，“我给你开一点止痛的膏药回去贴，最近这段时间要小心一点，尽量让右手多休息。”
周围围着的一圈人听完后跟着他一起松了口气，因为步调过于统一，这声夸张的大喘气落在空气里格外响亮，场面一时间有些离谱。
源辉月：“……”
源辉月平静地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请其他人去忙自己的事情不用继续围着她。觑着大小姐眉眼间甚至带出了一点不耐烦，热情得过分的围观群众这才各自散开。
浅井市长去给上司打电话做汇报了，其他人也各归各位，她身边总算清闲下来，只余下安室透和不肯再次离开的上理。
新出智明找人要了纸和笔开始开药，褐发青年微低着头，落笔平稳。虽然今天他也跟着大部队一起折腾了一番，受到的惊吓也就比源辉月少一轮，但可能是职业的原因，他似乎心理素质挺好，这会儿已经基本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源辉月看着他低头的样子，手指在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冷不丁开口道，“新出医生，我以前认识你吗？”
新出智明一愣，抬起头，“额，除了上次在双子大楼，我应该没有见过源小姐才对。”
“是吗？”源辉月凝望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轻飘飘地说，“刚刚新出医生给我检查手腕的样子有点眼熟，我还以为我们以前见过呢。”
“……”
正在往这边走的柯南和正从新出手里接过药单的安室透几乎同时一顿，眼皮无声地抬起。
两人的视线没有在半空中对上，却落在了同一个地方——和八年前一样，源辉月这次不小心伤到的也是右手。
“源小姐的手以前也受过伤吗？可能是以前也有人给你这样包扎过？”新出智明有点摸不着头脑地提出了一个可能性，随即温和地笑了，“我以前的确没有和源小姐打过交道，大学的时候倒是经常听到你的名字，不过那个时候学姐应该也不知道我吧？”
“这样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这段话似乎只是一段简单的闲聊，至少其他人都没有多想。浅井市长亲自下楼去接了个人过来，源辉月远远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看去略微意外了一下，“久我哥？”
被浅井市长带来的正是源宗政的秘书官那位曾经被拉出来给源大小姐当对照组的，三十多岁还被叛逆的倒霉儿子。
久我氏一直都是源氏的铁杆支持者，这位其实一点都不叛逆的青年紧跟家族安排早早踏入政坛，如今也在源宗政手下工作，源辉月一看到他就知道是源宗政派来接她的。
果不其然，青年一走过来看到完好无损的源大小姐先是松了口气，又行事周全地和各方人员一一打过招呼道完谢，稳重而又靠谱地把必要的礼貌表达完毕，最后终于对源辉月表示源宗政让他来接她直接回东京这边的本宅。
她原本就答应过生日会回去，现在提前了一点也不算什么，源辉月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
这会儿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按照惯例他们还要做个笔录，但目暮警官不至于非得要现在拖着他们，十分通情达理地让在场受了惊吓的众人先回去休息了。
消防员还在对双子大楼A座的大火进行抢救，夜色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宾客们从大楼底下四通八达的车道各自离开，这场热闹得过分的宴会到这里似乎终于落幕。
而底下的涌动的暗流才刚刚开始。

第200章 倒计时（三十）
安室透在双子大楼楼下把源辉月和柯南送上了车，这才回到停车场。
停车场的线路连的是A座的供电室，也在之前的爆炸中一并被报废，从内到外都是黑漆漆一片。索性他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活动，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汽车。
贝尔摩德已经在车上等他了。
“那位公主殿下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没什么事。”
安室透系上安全带，启动了汽车，语气平平。
贝尔摩德在副驾驶上轻轻笑了笑，“经过这件事，你肯定会进入源氏的视野，想好怎么办了吗？”
“那就要看你们给我准备的身份资料经不经得起查了。”
“这你可以放心，你的身份绝对安全。”
安室透一打方向盘正将车拐过一个斜坡，闻言一顿，“听起来组织有过类似的经验了？”
贝尔摩德只朝他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显然不打算多说，但这个反应在他这里已经形同默认。安室透在心底慢条斯理地列出了一个名单，面上没有露出分毫，识趣地转移了话题，“琴酒呢？”
提起这个名字，他声音都骤然降低了了几度。贝尔摩德十分理解他此时对琴酒的意见，老实说，她也有。只不过刚刚从伏特加那里得到了琴酒的近况，导致她现在心情有些微妙，“琴酒受伤了。”
这个消息显然格外让人意外，连车内刚要紧绷起来的空气都静了静。
安室透：“……我要说声恭喜吗？”
“这句话应该对你说。”贝尔摩德回头看向他，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波本，你一直想找的那个人出现了，琴酒就是被他射伤的——黑麦威士忌回来了。”
她身边人搭在变速杆上的手猛地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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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雅人把源辉月和柯南送到了源氏在东京本宅的大门口。
这位多少也算是世家公子的青年作风比较平易近人，没有什么出行必须要人接送的习惯，去接源辉月时没有特意带上司机，一路上也是亲自开车送他们回来。到本宅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他将车平稳停下，稍稍回头温和笑着说，“柯南君，已经到了哦，可以下车了。”
“额，可是……”
坐在后排的小侦探没有立刻动，而是有些迟疑地侧过头，在他身边，源辉月安静地闭着眼睛，纤长的眼睫柔顺地搭在下眼睑上，睡颜难得地安静而乖巧，且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
她这天晚上大概是真的累着了，刚刚一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她叫起来，汽车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人弯下腰来解开了源辉月身上的安全带，动作轻柔地把她抱了出去。
柯南顺着那双手抬头看，愣了愣，“明智部长？”
明智真一，鬼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静冈县警察本部长冲他点了点头，懒洋洋说了句，“下来吧。”
介于这里是源氏的大门口，应该没有哪个傻子敢在这个地方做出强抢源氏大小姐的失智行为，而明智真一还是源辉月她爹的朋友，柯南只疑惑了一会儿也没多想，乖乖跟着下了车。
源宗政在东京住的这座宅子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和式风格建筑，年代和历史虽说比不上已经成了古董的东京本宅，大小也是个名胜古迹。此时宅院的大门已经早早地打开，屋檐门口两个复古的灯笼被夜风吹着微微摇晃，散发着明亮的光。
源氏的管家和其他佣人正在门口等着，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爷子，十分符合大众对贵族家族管家这个职业的一切设想，之前源辉月还在医院的时候柯南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老爷子笑眯眯地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看到被明智真一抱进来的源辉月时笑容更加明显了一些，然后拎着灯笼在前头领路。
其实路上有路灯，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管家老爷子非要拿个灯笼，可能是追求氛围吧。
毕竟是家主住的地方，这个在东京的宅子虽然不比本家，但依旧大得像个公园。柯南跟着管家老爷子穿过偌大的庭院，步行十多分钟才跟明智真一一起把源辉月送回了她的住所。
在大学毕业之前，源辉月就一直住在这里。她房间的门口有一串风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似乎是手工作物，被风一吹，底下的短册不停旋转，发出哗啦的声响。
明智真一把源辉月进房间，交给照顾她的侍女，就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去休息了跟柯南在房门口分开。
“柯南少爷你的房间在大小姐旁边，你是想先去洗漱休息还是想先吃点东西？”
柯南回过神，收回落在风铃上的目光看向开口的管家老爷子。他想了想，忽然问，“源伯伯现在休息了吗？”
管家的笑容中不知为何多出了一抹了然，“老爷现在还在书房。”
柯南：“我现在能见他吗？”
管家转身带路，“柯南少爷跟我来吧。”
他的态度干脆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提出这个问题，柯南跟着他穿过七拐八折的回廊，又越过了一座横在水面上的桥，总算到了他说的书房。
源氏的侍女安静地跪坐在书房门前，微微垂着头，等他们到来后轻轻拉开了门。书房里的灯光从里头铺出来照亮了一方走廊，柯南走到光亮处抬眸看去就见到源氏的家主正坐在书房里喝茶，对面是一个空坐垫，中间还摆着茶壶和一个茶杯——他果然早就知道他要找过来。
源宗政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进来吧。”
柯南走了进去，来到那个明显是留给他的座位前坐下。管家停在了外头，倒是门口的侍女膝行进来，动作安静而优雅地端起茶壶，将那个空茶杯注了七分满，捧到他面前，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下，带上了门。
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柯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思绪，听着对面的人慢条斯理地说，“有什么要问的？”
就算在人精遍出的源氏家族，甚至在源氏家主这个职业上，源宗政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单看世人甚至把源氏最大的那尊大魔王源赖朝拉出来和他做对比就知道了。和他绕弯子没有任何意义，柯南想了想，干脆单刀直入，“我正在追查的那个组织，和八年前绑架辉月姐姐的是同一个势力，对吧？”
“对。”
“……你们之前没跟我提过。”
安静的房间里，他听到源宗政轻声笑了，“如果你连这都猜不到，那不是枉费了之前的名声吗，工藤君？”
灯光柔和而明亮，茶杯中的水面还泛着涟漪，倒映出一抹清亮的波光到他的眼底，柯南，或者说工藤新一神色平静地问，“这算考验吗？”
“你如果觉得算也可以。”
源宗政此人说话向来模棱两可，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名侦探干脆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如果这个考验我通过了，能提一个问题吗？”
源宗政：“你可以先问问看。”
工藤新一缓缓抬眸，直视向他，那抹映在他眼底的波光一瞬间锋锐又明亮，像刀尖上折射出的锐气，“八年前，源氏几乎将那个组织在日本的势力连根拔起，但是却没办法把他们在国外的根系也一并清理掉。我不相信你们会就此放弃，近几年这个组织似乎卷土重来了，但是它之前被源氏重创过，中间一定有过一次大规模的人员补充，我的问题就是——你们朝那个组织里面派过卧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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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从书房出来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
和源宗政聊天是件十分耗心力的事，用源辉月的话说，她这位亲爹的心眼比沙漏还多，能让人犯密集恐惧症。还喜欢给人挖坑，一不小心折坑里了，可能开始填土了你才能发现，甚至有二傻子被埋死了都发现不了的。
虽然说他于这位源氏家主而言勉强算是自己人，但是源氏家主十分不做人地并没有不坑自己人的习惯，顶多坑得轻一点。
刚才他和源宗政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看起来对方透漏了很多东西，但是细想之下好像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名侦探深刻理解了他姐不喜欢回家的习惯，有这么个自己女儿都能挖坑的爹，傻子才喜欢常回家看看。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柯南跟等在门口准备给他带路的管家表示可以自己原路回去，等对方了然地颔首离开之后，这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刚才在书房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提醒他来了新邮件，只不过当时他没时间看，这会儿他打开瞟了一眼发现果然是灰原哀的信息。
他看了看时间，虽然有点晚了，但是按照今天发生的事情那个人应该还没休息，干脆回拨了回去。
电话果然很快就被对面接了起来，但是沉默着没声音。
柯南有点困地揉了揉眼睛，一边拿着手机一边穿过回廊往源辉月的院子走，悬在廊檐下的灯笼发出柔和的光往前铺了一路，不知道挂在哪儿六角铃铛被风送来空灵的铃音。
“辉月姐姐已经休息了，我也正在往回走，你还不睡？”
那头继续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我回来之后想起了一件事情。”
“她当时在大厅里说过，今天晚上这场袭击是一场策划精密的针对某一个人的围追堵截，那个人的确就是我。”
灰原哀抿紧了唇，抓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组织知道我会去那个开幕式……是我告诉他们的。”
空气好像倏然寂静下来。
在这种寂静中，她的指尖被电话那头吹过来的风刮得发凉，然后线路似乎凝滞了几秒，她听到了那头的人漫不经心的声音，“我知道啊。”
灰原哀倏然楞住。

第201章 倒计时（完）
“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灰原你有在深夜里给明美姐姐打电话的习惯对吧？只不过去医院探望过羽野桑回来之后，你好像就没有再这样做了，所以我也没有说。那个组织的人应该是找到了明美姐姐的家里，正好听到了你最后一通电话，所以才知道你会出现在开幕仪式现场吧。”
“……”灰原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如果没有我……”
“就算没有你，组织的人依然会安装炸弹。因为原佳明侵入过组织的系统，可能用常磐集团的主电脑上传过资料，他们绝对不会放过它。”柯南说，“灰原，你该不会认同‘受害者有罪论’吧？”
“……”
“你跟我们一样是受害者，受害者是没有错的，有错的是主动去加害的那些人。不要总是觉得自己该为什么事情负责，老实说，你还没有那么厉害。”
没那么厉害的灰原哀一时语塞。
一片安静中，名侦探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那个游戏你通关了吗？”
“……”灰原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了游戏，“没有。”
“我问过辉月姐了，作为那个游戏的脚本小说，其实是明美姐姐和她一起写的。里面的部分内容出自明美姐姐的设定，比如说你也已经发现了吧，那位叫做艾琳的暗精灵和你很像这件事。”
“……所以呢？”
“那本小说辉月姐姐没有写完，所以你应该也不知道它的结局，不过她把大纲给常磐集团的时候，游戏部门其实把主线故事完整地做出来了，所以我才问你打通关了吗。”
听到这里，灰原哀这天晚上混乱的大脑终于抽出一线清明来，她忽然一怔，意识到了什么。
“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的，但是今天是你的生日吧灰原，就当是送你的礼物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空旷的铃音，柯南似乎穿过了一条石桥，踩着楼梯跨上了走廊。
“艾琳真正背景到了结局才会完全揭露出来，她其实是半精灵，她的母亲是一位来自地面的人类。在她年少时父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但是她的母亲给她留下了一件礼物，在地表某个人类王国，一位和她的母亲交好的王室公主那里。”
“那件礼物是一串风铃，上面串着那个世界特有的能够储存声音的贝壳，记录着从她出声开始，每一年的生日，她的母亲想对她说的话和祝福。”
柯南终于走到了源辉月卧室外的那串风铃下面，抬头望去，手工风铃下面的短册还在风中轻轻摇曳，温柔的铃音像远方传来的轻柔的摇篮曲。
他顿了顿，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等我一下。”
随即不等对方反应，他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搬了把椅子出来。廊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恰好照亮了风铃所在的那一小片位置，它挂的地方并不算高，像是当初把他放在这里的人一直都在等着谁回来把它取下来。
灰原哀还在电话那头发怔，某位名侦探刚刚说了一堆意义不明的话，看起来像是在说游戏，但是她听懂了——她的姐姐宫野明美当初特意和源辉月一起编写出的那个剧本，有一部分的内容其实留给她的话。
虽然游戏中的艾琳并没有姐姐，但是母亲是生活在地面的人类这一点和基本过着普通人生活的宫野明美十分相符，故事里那个和她交好的人类王国的公主似乎就是在暗指源辉月。
游戏里，艾琳的母亲留下了记录着自己声音的礼物放在人类王国的公主那里一直等着她去取，那现实中呢？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脑海中各种思绪纠缠几乎乱作一团，偏偏这个时候电话对面那位名侦探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的杂音。
过了好一会儿，又好像有一个漫长的世纪，她终于听到对面说，“好了，等会儿我去找个电脑。”
“什……”
名侦探的脚步声再次代替了回答，紧接着是木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他似乎真的开始东翻西找找东西了。
又一个世纪过去了。
灰原哀在默不作声的等待过程中已经草草收拾好情绪，她把自己的期待打了个包重新装好，再次按回不见天日的地底，决定把那个游戏就当成姐姐留下的礼物。虽然不知道那时候还并不清楚以后会发生什么的宫野明美为什么会提前做这样的准备，但是那的确是留给她的，光是想到这一点，她才艰难地从雪地中走出来的手脚就好像开始回暖了。
她已经开始心平气和地等待名侦探最后会折腾出什么东西，并且决定就算名侦探最后什么都没折腾出来，看在今天生日以及游戏的份上，她一定会克制住绝对不生气。
她把心里杂乱的情绪重新撕开条分缕析地按回去，重新构建起严密的防御工事，自认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能够承受得起任何失望的时候，一声轻微的“啵”的电流爆破声忽然在空气中炸开，宛如一道乍起的闪电，穿云破雾地劈开了她的防御照进心底。
几声“滋滋”的杂音过后，她终于听到了那头传来的第一句话。
“……给我满十一岁的志保，祝你生日快乐。”
那是一个温柔至极的女声，像是从时光的尽头传来，圆了她一个久经期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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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没有把录音放完，毕竟是灰原哀的母亲留给她的，他一个外人一直在旁边旁听也不太好。
“这个文件里的录音是按照时间命名的，大概是每年都有一段专门录给你的话。”
柯南播放完第一个录音文件就关上了页面，“是一张SD卡，就藏在风铃下面的短册里，和游戏里一样的位置，短册上还有明美姐姐的签名，应该是她特意做的，样子和也游戏里一模一样。”
“她当年没办法在重重监视下面把这些文件给你，所以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提示你，希望你能够发现吧。”
宫野明美在设定艾琳的母亲这个角色时，很显然是把自己和妈妈一起融入了进去。《寻光》的世界观虽然超凡入圣，包含精灵、巨龙等各种神话角色，但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却并不弱小，她母亲的好友人类公主所在的王国是地表最强的大的国家，甚至有从暗精灵一族中保护艾琳的力量。那位公主是艾琳的母亲最信任的人，放到现实中，毫无疑问指代的就是源辉月。所以在打出这个结局之后，柯南其实在家里找过一遍，但是一直没看到过类似的风铃，直到他今天来了东京这边的本宅。
也对，再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那个组织的人就算再神通广大，还能把手伸到源宗政的住所里来？
“等回去之后我就把这个给你，不过风铃可能就带不回去了，毕竟也是明美姐姐送给辉月姐的礼物……”
电话那头的灰原哀低低“嗯”了一声，这天晚上过得兵荒马乱，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算冷静如她，可能也还没平复过来。
幸而发生的事情虽然多，但也并不全是坏事。
柯南笑了笑，把电脑关上，看着房内钟表上的时间正要和灰原哀道别，忽然听到对方闷闷地说，“我一直忘了问，你现在在源氏东京的本宅？”
“啊，对啊。”
“……你见过她的父亲了？”
柯南几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这个说了也没什么，“额，就像你想的那样，源伯伯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他当时在游乐场一醒来就被源辉月捡到了，然后两人就一起发生了车祸。以她身边人对她的在意程度，名侦探在医院还没醒来就被查了个底朝天，他的身份当然瞒不住。也不知道是不是源氏这个姓氏本身就挺富传奇色彩，家族的祖宗在传说里经常和各种神神鬼鬼打交道，源宗政对于他身体变小这件事接受良好。
“他没告诉辉月姐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柯南叹气。
灰原哀默了几秒，似乎也对猜源宗政心思这个地狱课题无言以对。
“不过这样也好，我也不希望她卷入这件事情里来。”柯南沉声说，“虽然组织今天晚上算是已经在她面前露面了，但是从今晚那些人的态度来看，只要辉月姐对他们没有妨碍，他们也未必愿意招惹她背后的源氏。”
“……那你想过她主动去招惹对方的可能吗？”灰原哀忽然冷不丁问。
“……”
这句话结结实实把名侦探问住了，源大小姐的行为从来不能被预判，猜测她的心思可并不比猜源宗政难度低多少。而且按照她那个记仇的猫咪似的脾气，今天晚上虽然没出什么事吧，但是总归是被炸弹撵着跑了一路，这口气她能够轻易咽下去才怪。
“而且，”灰原哀紧接着说，“你真的确定她没有猜出你的身份吗？”
“……”
之前他姐各种料事如神宛如看过剧本的画面在脑海中掠过，名侦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和源辉月房间隔着的那道墙，干笑着说，“应该不会吧……从高中生倒退回小孩子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会在现实里发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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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的房间，行为的确不好被预判的房间的主人这个时候其实并没有像其他人以为的那样已经睡着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坐在窗边的桌案前，面前的桌子上还摆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莹莹的光。
这时候放在案几的手机震了震，来了条最新消息。
案前的黑发美人漫不经心瞟了一眼，还是某位知名不具的黑客发来的。在这条消息之前，和他的页面上已经从上至下列了一整页的牢骚。
【那群人有病吗？能不能有点黑客的美感？居然直接把主电脑炸了，太粗暴了，他们是没有活着的技术人员了吗？！】
【常磐集团是不是完蛋了？还没发售的游戏怎么办？】
【这个公司防火墙还不错，要不是你帮我连上了内部的WiFi，可能就真的要慢他们一步了。】
【原佳明偷出来的资料已经发你了，你自己看看吧。】
原佳明会用常磐集团的电脑上传他入侵进某个组织后查到的资料，猜到这一点的不止某些炸弹狂，源大小姐今天忽然去参加常磐集团这个开幕典礼也真的不是因为和常磐美绪的塑料情谊。
忽略了这位人家公司都被炸了却只担心没发售的游戏的无良黑客，源辉月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面前的电脑上，指尖搭着鼠标滚轮缓缓往下拖。
她望着屏幕上显示的实验报告，若有所思，“……APTX-4869？”
# 第五卷

第202章 对决（一）
常磐集团的热闹在网络上沸腾了小半个月。董事长和副董全都涉嫌勾结违法□□团体，开幕仪式当天还发生了恐怖袭击，而两位位高权重的高层也全都在这场袭击中去世——鸿上隼到底也没有逃过当天发生的暗杀，虽然提前被搜查二科带出来了，但是当天晚上兵荒马乱，等警察注意到的时候，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悄悄地死在了警车里。
常磐集团的董事会有不少人也牵扯到了它背后的黑色业务中，主要管理层死的死抓的抓，再加上受到丑闻影响，股票一落千丈。这个在西多摩市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像是在深海中受到重创的巨鲸，血腥味刚一飘出来，立刻就被闻讯而来的猎食者们盯上，眼看着距离倒台也不远了。
一代传奇倒塌得轰轰烈烈，溅起的偌大水花吸引了大部分好事者的目光，穿插其中的那起连环杀人案好像也没有那么引人瞩目了。
源辉月的生日之后又过了半个月，这桩案子总算是勉强算尘埃落定。如月峰水被救出来之后没有多做抵抗，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把原佳明的死也认下了。在知情者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保持了缄默的情况下，警方也果然没有多做怀疑。
到七月初，负责这起案件的目暮警官所在的三系总算把所有资料和证据链整理完善，移交了检察院，因为主要嫌疑人供认不韪，这个案件的判决大概很快就能下来。
源辉月和柯南去了一趟长野县，把这个案件的调查结果转告了原佳明的父母。
原佳明的母亲似乎迷茫了一下才努力理解了她的话，“……也就是说，佳明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而被人报复了。”
源辉月：“至少据我所知，原先生在进入常磐集团之前并不清楚常磐美绪暗地里的勾当。在他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曾经试图向警方举报揭发。”
这句话是真的，虽然是如月峰水想杀他才故意让原佳明发现了常磐美绪和辰井组之间的交易，但知道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之后，他的确曾经寄出过一封检举信。无论他当时是出于良心上的抉择，还是想要借此进入警方视野寻求保护，他做过的事情的确是能被称为充满勇气的善举。
只不过当时那封信最终落入了彼时还没落网的山崎课长手里，常磐美绪因而得知了他的“背叛”，怒不可遏，提前为他订上了通往黄泉的席位。
“目暮警官那边的调查结束了，这封信也物归原主。”
源辉月将原佳明的母亲在警局门□□给她的信封放到桌上，原母似乎还没回神，愣愣地接了过去。
她下意识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她，嗫喏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似乎不敢开口。
距离上次去警局领会原佳明的遗体只过去了半个月，她却好像老了许多，时间像是在她脸上按了个最大范围的快进键，从中年迅速过渡到了风中残烛般的暮年。不止是她，她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另一位老人，原佳明的父亲也老相明显，头发花白。
两人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分明不是依靠在一起，背脊却塌得一模一样，好像只有相互并肩才勉强能够抬起头来一样。
原佳明的母亲不敢问，原父倒是踟蹰了片刻，低头给源辉月倒了一杯水。他是个性格严厉好强的人，似乎连弯腰的事都不常做，于是这个想要示好的举动也显得僵硬。他把水放到桌对面，似乎努力想要让语气柔和一点，“我们从电视上看到了，常磐集团不但和□□勾结，还涉嫌贩毒洗钱。佳明他……他没有参与这些，他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对吗？”
源辉月看着这对老人依旧还没直起来的背脊，“没有。”
原佳明加入的那个组织隐蔽而狡猾，用尽一切办法搜罗IT行业的顶尖人才，并不是每个被骗进去的人都清楚它是做什么的。她其实不知道他加入那个组织后做过什么，但在逐渐察觉到了它背后的黑暗之后，原佳明的确尝试过要摆脱它从中逃出来，结果却没有成功。
原佳明的父母真正想知道的可能是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一个伤害过其他人的坏人，但一个人的好坏到底应该从他的本心出发而是从他的行事计较，这个论题辩论了千百年到如今也没人能说清楚。
至少源辉月没觉得自己有下定论的资格，好在她此刻也不是坐在要求言必真理的审判席上。
“我其实只和原先生见过两面，”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平淡地说，“但以我和他的短暂接触来看，他是一个为人友善，并且很喜欢小孩子的人，至少我愿意相信能够对孩子友好的都不是无药可救的，对吧柯南？”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有种莫名的信服力。被cue到的小侦探回过神，配合地点了点头配道，“原叔叔很好呀，还分给过我巧克力，我也相信他不是坏人。而且原叔叔做的游戏我也很喜欢……”
他小小声强调，“没有影响学习的，我一直都是年纪第一。”
他还记得当初原母说过，原佳明在东京做游戏让当老师的原父不喜，认为他是误人子弟的话。
原父的视线怔怔地落在他身上，“……是这样啊。”
源辉月抬眸看了一眼，老人的精神气似乎早就被抽干了，脸色白得很。他看似还稳稳当当坐在这里，眼神却是混浊而茫然的，那是所有失去的生存动力的人共有的茫然。
她忽然平静地开口，“我听原夫人说，因为原桑在东京的工作，原先生之前一直和他关系不睦，对吧？”
原父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抽了一下，他嘴唇嗫喏了一下，才握紧水杯低声开口，“……对。”
“原桑之前做的那些游戏，原先生了解过吗？”
原父的神情仿佛愈发惨淡，“没有。”
“我一向认为，对于一项事物只有了解了才有发言权，原先生是当老师的人，应该也明了这个事理吧。”
“是……”
她望着对面的两人，“所以从现在开始了解也不迟。”
原父原母倏然怔住。
柯南下意识回头看向他姐，源辉月的神色淡得像窗外的天光，像只是随口一说。
无言的安静蔓延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细碎的哽咽声。原母垂着头，死死握住身边人的手，原父抹了一把脸，朝他们看来，“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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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和柯南没有在原佳明家中坐多久，送完东西，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
原佳明的父亲送了送他们。老人眼眶还红着，暮年丧子的颓丧和悲痛不是一两句话能够消解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佝偻的身形好像比刚刚开门的时候直了一些。
到了门口，源辉月和柯南就没有让他继续送下去了。乡村的地方大，他们的车就停在屋子外头。两人上了车，源辉月启动了汽车引擎，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后移，柯南回头看去，发现原佳明的父亲还站在屋门口，弯腰鞠了一躬。
直到屋门口的老人渐渐远去，成为视野中的一个黑点，柯南这才收回目光，“之前你忽然说要来长野，我还有些意外。”
源辉月握着方向盘，“我答应了有消息会告诉她，当然得来一趟。”
柯南一愣，下意识回忆一番，这才从脑海中翻出了当时在警局门口源辉月和原母的对话。当时那句话像是随口一说，在大多数成年人的语境里“稍后有消息会通知你”基本就代表了不会有后续的意思，是一种礼貌的敷衍，他没想到源辉月却真的为了这个答应来了一趟长野。
但回想起来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她答应下来的东西，无论看起来再漫不经心，最后也总会做到。
柯南回忆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有些犹豫的表情被身边人发现了，源辉月开着车之余随口说，“有话要问？”
“那天晚上在宴会厅，你下车接灰原的时候……”迟疑片刻，柯南还是将问题问出了口，“对她说你答应了她姐姐要照顾她……”
“嗯？那个啊。”
前面迎面来了辆车，乡间的路有点窄，源辉月一边控制着方向盘给对面的车辆让开道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我想起来我答应过明美要照顾她妹妹的事了。”
“！”
柯南呼吸都不动声色地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明美姐姐的妹妹和灰原年纪对不上吧？”
“是啊，不过其实我也不确定明美的妹妹现在到底几岁了，虽然灰原的年纪是小了一点。”
“所以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源辉月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没说灰原一定就是明美的妹妹啊。”
“诶？”
“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她一定不是对吧？”
柯南：“……”
觉得这个逻辑有点熟悉的柯南：“……无罪推定？”
没有证据证明是，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所以就干脆全都按照“是”来处理。
柯南：“……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这有什么？”
汽车驶上了一条乡间的桥，阳光照在水面上返出粼粼的水波映入车里，源辉月的眉眼在波纹中更显清丽明亮，带着一种随意的疏朗，“一个小女孩而已，我又不是照顾不过来。”
“……”
听起来很离谱，但是意外地符合她的性格。
柯南无话可说，默默地切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姐姐你生日那天，明明一开始还好好的，为什么到离开的时候忽然好像……”
好像变得气呼呼的。
他干咳了一声吧这个形容词带了过去，“源伯伯又跟你说什么了？”
他刚提起那个名字，源辉月眉眼间的疏朗立刻没了，眼神瞬间变得有点凶，猫咪濒临炸毛想要挠人的那种。
“……他问我是不是被欺负了。”
“……”柯南默默回忆了一遍他们头天晚上在双子大楼的精彩大冒险，“然后呢？”
“然后问我要不要他帮忙把场子找、回、来！”
源辉月一踩油门，语气都变重了几分，像是要挠人的前奏，“我需要他帮忙？我自己来！”

第203章 对决（二）
从长野回来之后，源辉月把柯南送回了学校，然后转道回了家。
路过家门口时她顿了顿，却没有直接停下，而是往前划了半条街，最后停在了某家咖啡厅前。
时间是正午，咖啡厅里一如既往的清净，源辉月进门时偌大的大厅内只有两个客人——一个坐在窗边对着笔记本埋头工作的颓丧款作家以及一个正在和金闪闪玩的女孩子。
人丁稀少到让人日常怀疑这破咖啡厅怎么还没关门。
龙崎上学去了，咖啡厅老板新招的服务生可能还没到岗，于是某位帅哥老板只好继续客串服务生的工作站在柜台后煮咖啡，听到进门的动静时略有些诧异地抬头，然后眉目舒展，朝她一笑，“辉月桑，欢迎光临。”
源辉月拎着包在柜台前坐下，金发青年熟练地主动招呼，“想喝什么？特调的新品要试试吗？”
源辉月淡定点头，看着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去身后的柜子里取咖啡豆，视线在青年的左腕上一掠而过。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轻飘飘移开视线。看到她来了，猫咪金闪闪也不继续陪客人营业了，轻巧从女孩的膝上跳下来朝她走来。她低头把似乎又滚圆了一圈的猫咪抱起，开口的语气很轻，像是随意找了一个话题，“那块表不是停了吗，还带着？”
“诶？”
安室透转过身，下意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早上起床的时候带习惯了，过几天有空就送去修……怎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有话要说，青年拿下来一盒咖啡豆，一边疑惑地走过来。
源辉月安静几秒，拎起搁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礼盒放到了桌面上。
透过盖子上的透明玻璃，里头深蓝色的表盘在柜台的灯光下流转过一抹新月似的光。
“感谢你上次把我带出来的礼物，正好你手表也坏了……”
掠过安室透微怔的表情，她的视线落在青年的左手腕上。可能是正在工作的原因，他衬衫的袖口往上翻折了几道，露出流畅有力的骨线，那块已经坏掉的表松垮扣在腕骨上，指针的位置还跟几星期前一模一样。
他带了五年还是六年？但表盘上的磨损很少，完全看不出历经沧桑的样子。
源辉月顿了顿，准备把礼物收回来，“但是看起来它似乎对你有特殊意义，还是算了……”
她拿着礼盒的手还没有离开桌面，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将她扣了下去，有一点粗糙的指腹带着温热的温度恰好搭在她的手背上。
源辉月稍怔，顺着抬头看去。
金发青年垂眸注视着她，灰蓝色的眼瞳中清晰勾勒出了她的轮廓。他似乎极深地凝视了她几秒，也可能是错觉。源辉月只看到他微微顿了顿后轻轻笑了，语气云淡风轻，“不是哦，对我来说意义是一样的。”
“？”
“辉月桑好不容易送我一次礼物呢，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他说完果然坦然地把表盒从她手底下抽了出去，源辉月的视线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有点迷茫的同时思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打了个岔，“我才和你认识不到三个月吧，为什么是好不容易？”
青年正背过身去放东西，闻言背影几不可见地一停。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声音轻了许多，似乎含着笑，又像是其他，“是吗？可能是和辉月桑太投缘了吧……”
“我总是记错了，还以为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
源辉月莫名其妙地在安室透这里消磨了一下午。
原本她是准备把礼物送了就回去睡觉的，然而鬼知道为什么听完青年那句话之后，她心底陡然生出一种滋味，也说不分明，但就是让她默不作声地留了下来。
她的电脑还在家里，懒得回去取，干脆把店长的电脑薅了过来。金发青年也好脾气地上楼把自己的笔记本拿下来给她，半点不像个有一堆秘密的可疑分子。
也对，哪个可疑分子只有一台电脑的。
源辉月也没打算多翻，只开了几个软件试了试觉得笔记本性能不错，然后就开始在他电脑上下游戏——这个人的笔记本干净得跟这会儿的咖啡厅一样，除了必要的工作软件，一个娱乐休闲项目都没有。
可能是客人少，安室透把咖啡厅里那台大屏幕电视的声音打开了。彼时正好在播放一个聚焦社会新闻的电视节目，等着游戏安装的功夫，源辉月百无聊赖地听着主持人用热情的声音和身边的嘉宾讨论。
讨论内容依旧是这几天的舆论头牌西多摩市，但是难得地和常磐集团无关，而是在讲西多摩市的市长准备提交一份新的提案。
“浅井市长预备在西多摩市推行一项新政策，拟由政府司法机关为刑满出狱表现良好的人员提供担保，向本市的机构保证对方已经改过自新。旨在改善刑满释放人员在就业市场上被歧视的待遇，相信有司法机关做保证之后，招人单位也会比较放心和坦然地招收这些人……杉井教授你对此怎么看？”
电视节目里面那个被提问的专家似乎对这项政策挺看好，“……很有利于对刑满释放人员的事后跟踪管理，及时消除负面因素，降低社会危险系数。而且之前不是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吗？明明在狱中表现良好已经改过自新了，但是出狱之后因为没有机构愿意聘用，最后被动地再次滑向了犯罪的深渊。”
“杉井教授指的是前段时间的青池透子案件吗？”
“是啊，太可惜了，如果那个时候有这样的政策的话，那名女性应该真正能够得到拯救吧。”
“这应该也是浅井市长基于这个事件作出的反省和改变……”
“但是当今社会还有很多履历清白的人员找不到工作，却优先为犯过错误的人考虑，是不是有些大题小做了？”
“浅井市长也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提案的初衷应该是希望刑满出狱的人员能够得到一个较为公正的就业机会，而不是因此被社会舍弃……”
有赞成就有反对，节目里请的两个专家就这个话题展开了激烈辩论。
“这个新闻最近激起了很大的反响，网络上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安室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咖啡端了过来。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颚抬头看了一眼，兴致缺缺的样子，“是吗？”
金发青年把咖啡放到她手边，垂着眸笑了，“这个提案是你对西多摩市的浅井市长提的吧？”
“你又知道了？”
“那天在双子大楼，你和那位市长先生说话我不小心听到了。”
源辉月纤长的手指在鼠标上敲了敲，拉开下载页面看了一眼游戏进度，“反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漂亮的脸上依旧是漠不关心的神情，仿佛的确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值一提一般。安室透凝视她几秒笑了笑，也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记得辉月桑你挺喜欢和果子吧，我最近试着做了做水信玄饼，要尝尝吗？”
“……”源辉月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抽了出来，视线先是下意识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人。
刚刚墙角的那个颓废款作家大概是没灵感了，起来转了两三圈，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抓成了鸡窝，最后长吁短叹地选择了放弃，夹着自己的电脑离开了；另外那个女孩子似乎是冲着猫来的，但是源辉月来了之后金闪闪就无情地抛弃了她，女孩有点失望，但眼看着狸花猫已经在黑发美人脚边上趴下来睡觉了，她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也结账走了。
于是咖啡厅硕果仅存的客人就此被风吹走，偌大的大厅再次成了源大小姐的VIP专享。
VIP小姐默了两秒，“安室君，你的银行卡账号是多少，我给你打点钱吧。”
“诶？”金发青年愣住，难得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为什么？”
源辉月的目光无声往旁边侧了侧。
客人都少成这样了，这位老板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地，还能每天闲着没事折腾新品。作为唯一VIP主顾，她已经开始担心她再不打钱这个咖啡厅可能就在她不知道的哪个时候关门大吉了。
说真的，这位安室君是这么败家的人设吗？她为什么印象里一直觉得他挺靠谱的？
靠谱的安室透和她面面相觑地对视了片刻，终于一手撑着桌面笑了，“辉月桑，我说过我不靠咖啡厅赚钱吧？”
“……这已经不是赚钱的问题了。”
这已经是你赚的钱够不够咖啡厅赔的问题了。
源大小姐一张漂亮的脸上肃然地这样写着。
安室透眉眼一弯，垂着头，笑容无声更盛，“好吧，如果我之后真的破产了流落街头，一定自觉地去找辉月桑求收留。”
源辉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咖啡厅，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恰好电脑“叮”了一声提醒游戏下载完毕，安室透送完东西就回到了柜台，源辉月的注意力也重新转移到电脑上，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带着特殊焦香的液体入喉，可能是被苦的，源大小姐刚刚有些迷糊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一瞬。
等会儿，她为什么要收留这个人啊？
她提出打钱只是出于对咖啡厅的友好资助，真的不是觊觎某位安室姓帅哥的美色？？？
“……”
最后源辉月默默闭上了嘴并没有试图解释，因为感觉解释不清。她表情微妙地将视线落回电脑上，决定沉迷游戏假装忘记这一茬。
.
一沉迷就沉迷到了下午五点多。
她玩的依旧是《寻光》。虽然某位ID为K的大神已经带着她一路打通关了，但是当时他们过的都是主线剧情。这个游戏里面还有很多支线，不妨碍主线任务，但也各自有各自的故事。
原佳明当初对这个游戏的确很上心，连她当初在稿子里随手提了一笔的人物，他也认真地找写手补全了对方的背景，就好像这个游戏真的是一个世界一样，每个人都有完整的人生。
源辉月闲着没事把第一张地图上的支线人物全都清了，围观完那个地图中的NPC的故事，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然后她看了看时间，没有继续进入第二张图，而是关了上电脑，拿起旁边的包。
金闪闪趴在她脚边睡了一下午，她起身的时候狸花猫跟着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动静惊醒还是感觉到吃饭的时间到了。
“辉月桑准备走了吗？”
下午的时候咖啡厅倒是终于又来了几个客人，大概都是住在附近的，临近吃饭的点又纷纷回了家。安室透刚洗完杯子，就看到源辉月已经走到了门口，“不在这里吃饭了？”
“晚上有人约我。”
源辉月回头，看到青年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的表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加了一句，“一个日卖电视台的女记者，说是想采访工藤君，但是联系不到他人，所以找上了我。”
“日卖电视台的记者？”安室透一挑眉，“那位神木桑？”
神木久美子，也就是安室透此时口里的神木桑，跟源辉月是因为一个意外认识的。当时这位美女遇人不淑，身陷一个备受摧残的相亲局，她正好在现场给她解了个围。介于事情发生的地点就是这间咖啡厅，源辉月也就没多问一句这位帅哥是怎么又知道的，只轻轻“嗯”了一声。
安室透看了一眼时间，把身上的工作服脱了下来，淡定微笑道，“这样啊，位置在哪儿？我送你吧。”

第204章 对决（三）
晚上九点。
“采访？”柯南坐在沙发上挖着一盒冰淇淋，一边疑惑地问。
源辉月下午跟他说过会晚些回去，有人请吃饭，不用按时回家陪姐姐吃完饭的小侦探于是难得放了回风，和小伙伴在公园踢足球踢到了八点多。公园的足球场四面都有灯光，天黑了也不影响，如果不是小伙伴之一的家长打电话来催，他们还意犹未尽。
这会儿他刚回来就洗了个澡，头发还半湿不湿地往下滴着水，大概是还热着，饭都没吃就先开了冰淇淋。
七月份的天气像濒临上汽的蒸笼，但可能是上午的时候下了场小雨，到了晚上气温反而凉爽下来，有穿堂风从客厅经过，意外地舒适。
源辉月刚回到家，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屋，一边随口解释，“找工藤君的。说是日卖电视台策划的一个高中生侦探访谈节目，还找了服部君作为关西的代表，南部和北部的代表也是两个有点名气的高中生侦探，关东这边想找工藤，但是联系不上。”
她路过沙发，随手把包放到柯南旁边，又薅了一把弟弟泛着湿气的头发，想了想先把打包回来的晚饭送去了餐桌，然后转头去浴室找吹风机。
柯南视线一路跟着她，“姐姐你问过新一哥哥了吗？”
“电话没打通，工藤君可能有事吧。”
当然，工藤君当时在踢足球呢。
柯南挖起一勺冰淇淋，“姐姐你跟那位记者是怎么认识的？”
“在安室透的咖啡厅顺手给她解了个围，后来在其他地方遇到过一两次，不是很熟。”源辉月终于找到了吹风机回来，插上插头，坐到了沙发上朝弟弟招了招手。
小侦探顶着刚刚被她薅起来的呆毛乖乖挪了过去。
随着通电之后的“嗡嗡”声响，吹风机开始平稳送出热风。
“她好像对工藤君一直都挺感兴趣。”
“诶？”
“粉丝还是什么，之前就写过好几篇有关工藤君的报导。”
“所以辉月姐姐你才会答应她的约会邀请？”
“不是。”
柯南一愣，疑惑地扭头。因为要吹头发，源辉月把他的眼镜摘了，少了一层镜片的阻隔，他眼眸中的湛蓝色更加清晰，像一汪澄净的湖。一滴水滴顺着发梢滚落下来，落在纤长的眼睫上，随着他回头的动作落入湖心，小侦探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
东京警视厅。
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终于将如月峰水的案子了结移交检察院之后，搜查一课总算迎来了一段能够正常上下班的平静日子。
没有爆炸、没有火灾、没有令人头秃的连环谋杀案，最近发生的最大冲突是米花町两户人家因为家里的狗吵架而打了起来让警视厅不得不派出巡警去调解，警察到场时发现两户的主人互相打着并没有多少杀伤力的王八拳，而真正有杀伤力的狗子正十分讲文明守礼貌地并肩蹲在一旁围观。
简而言之，最近的米花町简直安宁得让人落泪。搜查一课的刑警们打卡时都有一丝恍惚，这么安逸的正常下班的日子真的是他们配拥有的吗？
最后离开的警察回头看了看静悄悄的办公室，有点不习惯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这才按灭了门口的灯，带上了门，迈着难得轻快的脚步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电梯。
走廊的感应灯延迟了片刻，开始渐次熄灭。搜查一课的办公区逐渐被黑暗笼罩，只有安全通道的提示牌还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绿光后的安全门敞着，楼梯间里浓黑如墨，像一口黑漆漆的洞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籁俱寂，整个警视厅的人声都全部消失的时候，洞口里忽然无声无息吐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纤细的黑影，行动间悄无声息。她目标明确地穿过办公区，像是早就谋划了无数遍一样，径直来到搜查一课的档案室，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
门后档案室里的黑暗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行动，黑影身手敏捷地穿过一排排货架，来到某个目标前，轻车熟路地撬开锁，刚把手伸进去要把案卷拿出来，一道白光忽然在她眼前闪过，档案室的灯忽然猝不及防地亮了。
这个变故显然在黑影的预料之外，她暗自一惊，条件反射地把手抽出来，电光火石之间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指尖忽的一阵刺痛。黑影来不及探究，迅速地转身，警惕地朝向门口。
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亦或者是一直都守在那里，此时刚刚把手指从门口的电灯开关上放下来。
“那个地方的案卷都是记载的最近发生的案子，具体来说是辉月和工藤君参与的那些。”松田阵平不紧不慢地迈开长腿往里走了两步，“你们关注的是谁？辉月还是工藤？”
档案室里灯大放光明，黑影也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光线中。她低低扣着一顶棒球帽挡住了大半的脸，头发被挽了起来塞在了帽子里，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装，干净利落，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能够勉强辨认出性别。她被当场抓住却不见丝毫惊慌之色，只稍微侧了侧身子，正对向门口的人，口里不疾不徐，“那位高中生侦探不是据传闻说卷入到什么案子里去世了吗？怎么，听你的意思，他还没死？”
“你猜？”
这句话话音还未落下，松田忽然毫无征兆地举起枪，直接扣动了扳机。
黑影仿佛早有预料似的，飞快往货柜后一闪，并且眼疾手快地拽倒了另一旁的柜子。
硬壳的档案噼里啪啦从货柜里散落出来的声音摔了一地，松田阵平飞快地和冲过来的黑影过了几招，对方的身手明显训练有素，透着一种职业杀手的利落，而且行事果决，见行动已经暴露，不惜一切代价地决心逃跑。
她似乎丝毫不关心松田手里的枪会不会击中她的要害，有种亡命徒一般的狠绝，松田一时之间居然没能拦住她，被她冲破了门口跑到了走廊。
不同于四面都是墙的档案室，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正对着外头大街的窗户。他刚追出来，就见到那个黑影已经飞快冲到了尽头，然后毫不犹豫撞破玻璃跳了下去。
档案室的位置在警视厅的五楼，正常人这种做法完全是寻死的行为。松田阵平快步抢到窗前往下看时，只听到底下仓促地响起几声枪响，那个黑影跳入夜色中很快就和底下花坛里浓稠的黑暗融为一体，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击中地，下面的影子一阵摇晃后很快没了动静。
腰间的对讲机传来“兹”的一声细微的电流响，松田阵平注视着黑影逃跑的方向，收起枪，把对讲机拿了起来，“说。”
“抱歉，被她跑了，有兄弟去追了，但是没追上。”底下守着的同僚语气明显有一丝懊恼。
“我知道了，让他们回来吧。”
松田阵平没多少意外地命令，然后把对讲机收了起来。他最口看了一眼七零八落挂在窗枢上的窗子，转身开始往回走，一边挂上蓝牙耳机。
.
墙上的时钟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跳到了凌晨两点整。
源辉月难得这个时候还没休息，在客厅里和柯南联机打游戏。两个手残在第四张地图的BOSS面前反复铩羽而归，画面中金发蓝眸的人类英灵一声轻笑，漂亮的眼瞳中眸光凛冽，留下一句“你们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潇洒地转身离去。星辰之光铸就的圣剑重回鞘中，群星渐次熄灭，只留下一缕余晖缱绻地勾在英灵雪白的披风边缘，然后微微一晃，和那个英挺的背影一起消失在视野里。
老实说，这个退场特别帅。
如果源辉月和柯南没有一晚上看看了十多次的话。
第四章的这个BOSS不同于前面遇到的敌人，从立场上来看应该算是主角团的盟友。是人类历史上曾经一个强大的王国的国王，赫赫有名的圣主和英雄，声名被游吟诗人传遍整片大陆，连精灵和巨龙都愿意在他的光辉下俯首——是的，源辉月当初设定这个角色时就是以亚瑟王为蓝本的。
他在第四章 的剧情中被主角团唤醒，以英灵的状态重返世间，在得知主角的目标之后一度持反对态度，认为以他们目前的实力无法对付小说的最终BOSS。于是为了说服他，主角团必须在第四章接受他一个“小小的试炼”。
然后姐弟两就在这个“小小的试炼”面前连跪十七把。源辉月捏着游戏手柄的手指用力得微微泛白，看起来很想把手柄摔到屏幕里金发英灵英俊的脸上。
她面色阴沉，浑身冒着黑气，“你说我下一本小说就写《莱因哈特之死》怎么样？”
莱因哈特就是这位人气爆棚的英灵兼第四章BOSS的名字。
她旁边的小侦探脸色不遑多让，目光阴暗地点头，“赞同，我可以帮你设计死法。”
就在这对姐弟距离黑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身后沙发上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及时打断了他们的进度条。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捞了过来。
“喂？”
“被她跑了。”对面的人言简意赅，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语气尚算平静。
源辉月放下游戏手柄，往后靠了靠，“拍到她的相貌了吗？”
“监控拍到了，但是没用。她行动太小心了，虽然没有完整地易容，但也化了妆，完全看不出来是你说的那个人。”
松田阵平回到了档案室，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之前那个黑影停留的地方。因为刚刚的打斗，这个货柜里的档案也掉出来了大半，他随手把还挂在边沿的案卷扒开，拿着手电往里头照了照，然后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裹着手套的手指从柜子口伸了过去，摸索一番找了找角度，把某个东西往上一拔，收回手时，指尖多了一枚刀片。手电筒的灯光下，刀片的刃口折射出一缕明晃晃的光，一丝鲜红的血迹挂在折光边缘，正缓缓地往下滑落。

第205章 对决（四）
源辉月放下电话，打了个哈欠。
旁边忽然传来一句话，“你怎么知道那位神木桑是那个组织的人？”
她回过头，看到弟弟从冰箱方向朝自己走来。他可能是饿了，开了两盒米布丁，一边把其中一盒递过来。
源辉月随手接过，漫不经心地说，“因为香水味。”
“香水味？”
“我不是说过除了咖啡厅和今天晚上，我还在其他地方遇到过她几次。”源辉月把勺子拿下来，“上周末在银座，当时我在和美琴还有悦子逛街，顺手把龙崎拉了出来帮我们拿东西。”
这件事柯南也知道，当时他虽然不在场但被百思不得其解的龙崎少年发来消息询问“为什么他会感觉和这几位美女姐姐逛街比在西条大河手底下训练的时候还累，明明也没走几步路”——为什么呢，老实说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 =。
“准备离开的时候就在商场门口遇到了那位神木桑，当时没说几句话，但是我们分开之后，龙崎跟我说了一件事。”
源辉月手里的勺子上下一翻，轻轻敲布丁的杯口敲了一下，“他说，那位神木桑身上的香水味和他上个月跟我们一起吃饭那天在我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柯南一愣，“龙崎哥哥过来吃饭那天不是二十二号吗？你那天又没有……二十号的香水？”
他恍然，源辉月平时没有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习惯，只有二十号那天要参加开幕仪式，出于礼貌用了香水，龙崎闻到的只能是那天的香味——不知道该说留香持久还是这位少年的嗅觉实在非人类。
“辉月姐姐你二十号那天的香水我记得是Nina Ricci的圣诞限量，每一瓶都有编号……”小侦探反应得飞快。
源辉月：“所以我让人帮我查了查当时那批限量香水的订购名单。”
这个名单其实并不太准确，毕竟很多人买了也不是自己用而是用来送人的，但是恰巧她在名单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克丽丝宾亚德，美国好莱坞大明星，是酒卷导演的追悼会上的宾客之一，并且在那之后很久都没有了消息。
而酒卷导演的追悼会那天，恰好就有一个和枡山宪三同组织但一直没有露面的同伙在现场。
柯南：“可如果是她的话，这种会留下个人信息的东西，她应该不会在伪装其他身份的时候使用吧？”
“她没用。”源辉月平静地说，“至少那天我没有在神木身上闻到任何香水味。”
她也许是之前用过，在换成神木久美子的身份时绝对也做过处理，但是龙崎郁夫还是闻到了，这可能是连克丽丝本人都没料到的意外。
“她伪装成记者接近我，应该就是为了工藤……说起来工藤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一直不能露面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调查他？”
她忽然打了个岔，柯南猝不及防，正在开另一盒布丁的手差点扯歪了，“……就是之前卷进去的那个案子啊，可能和那个组织有牵扯吧。那个，我也不清楚，不然辉月姐姐你打电话问问他？”
源辉月和工藤新一并不能算特别熟悉，虽然她的确对这位只见过一次的少年侦探总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正常情况下，她也不怎么插手其他人的私人问题，特别是这位少年侦探并没有向他求助的时候，所以听完弟弟的话她也没有多想，浅浅“哦”了一声就把这一茬带过了。
“最近这段时间，工藤君只露面了两次，一次是西条大河的案子，另一次则是羽野的绑架案。西条的案件发生在京都，当时的调查组全都是甄选过的，绝对不会有任何消息流出来，所以她如果听到了什么风闻，只能是从警视厅。”
源辉月回归正题，淡定地说，“而且今天吃饭的时候，我被她旁敲侧击出来了一个信息——当时羽野能够这么快被找到，的确有人帮忙。”
“而当时调查这个案件的是目暮警官，他最有可能求组的人就是工藤新一。”柯南默默往回推了一遍逻辑，觉得他姐真是防不胜防，“……你那个时候忽然要新一哥哥参与到羽野姐姐的案件中，除了对躲在暗处的山崎课长施加压力，该不会还有这个用意吧？”
和她相处了这么久，柯南早就发现了，源辉月最擅长的事情果然不是破案推理，而是布局坑人，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挖一个坑至少要埋三根线，一箭多雕玩出了花。每当你觉得一件事已经结束的时候，可能这只是她为下一个坑做出的遮掩，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除非她自己开口，否则没人能猜到她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她还好意思说她亲爹心眼多得像沙漏，明明自己也不遑多让，跟源宗政一脉相承的难搞。
难搞的源大小姐慢悠悠吃掉一口布丁，“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想看看能不能引出什么东西来。”
“……所以你果然是之前就感觉那位神木桑有问题了，香水的事情只是让你确认了对吧？”
源辉月一边点头一边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人对我好像意外的熟悉。”
柯南一顿，半垂的眼睫抬起，视线极快地在她右手的手腕位置一掠而过。
大半个月过去，她在开幕仪式上受的伤当然已经好了，但是那天晚上的某个细节依旧印在他脑海里，清晰得仿佛连当时的语气都能回忆起来。
柯南默不作声地挖起一勺布丁递进嘴里，将冰冰凉凉的甜味咽下去之后，这才若无其事地开口，“因为她选择的时机吗？如果再拖几天，说不定辉月姐姐你就会意识到她的目的了。所以她想要得到新一哥哥的资料，今天晚上动手是最合适的。”
但没想到出了龙崎郁夫这个意外，让源辉月提前确定了神木的身份，反而一步料错自投罗网。
虽然即便早有准备，还是被她逃了。
柯南抬头看了一眼，源辉月已经把那盒布丁吃完了，站起身将盒子扔进垃圾桶。她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也没多少失望的样子，顺手把游戏手柄隔回茶几上之后，视线随意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了阳台上。
然后她好像忽然想起忘了给阳台的花浇水，抄起茶几上的水壶就朝那边走去。
柯南三两口吃掉自己那盒布丁，一边无奈地提醒，“我昨天已经浇过啦，辉月姐姐你把绿萝和月季浇一下就行，其他的花不用天天浇水的。”
“诶，是吗？”
话题莫名其妙就从阴谋诡计重新落地成鸡毛蒜皮的日常，此时夜色已深，外头人声俱寂，连远处马路上的车鸣也变得零落，落在阳台上的月光也格外静谧。阳台上的月季开得正盛，吹过来的夜风中似乎都飘着幽微的香气。
柯南随手保存完游戏后关了电视，刚要往习惯性往源辉月的方向走，就听到蹲在阳台上花丛边的人奇怪地“诶”了一声。
“柯南，家里之前有这盆花吗？”她有点迷茫地捧起一个漂亮的花盆转过身来。
那是一盆蓝色的鸾尾花，漂亮的花瓣长着翅膀像美丽的蝴蝶停在碧绿的枝干上，美得像一个个梦幻又易碎的梦。
鸾尾花的花期是五月到六月，这盆花也不知道是经过特殊处理还是偶然之下的意外，居然在这个七月初的夏夜还盛放在月光下。
柯南昨天给阳台上的花浇水的时间也是晚上，还真没仔细看，这会儿他望着这盆突然冒出来的鸾尾爱丽丝一时愣住，下意识把记忆翻出来回忆了一番，“不，以前没有，这盆花好像……”
几个零碎的画面接连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仓促将他们串了串然后有点愕然地发现这盆花好像是在源辉月生日之后就出现了，只不过他们一直没有注意到。
等会儿，生日？
他刚想到这里，就见到源辉月已经把那盆鸾尾花放到了地上，手指在花叶间翻了翻，然后微微一顿，拎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来。
盒子里是一瓶香水，还有一张素白的贺卡。
【大小姐生日快乐】
“署名是……”
她一愣，迟疑地将那张贺卡翻过来，贺卡底端，卡通的怪盗头像冲他们笑得可爱又搞怪。
源辉月看着柯南几乎是原地起跳飞奔过来，一把把那张贺卡从她手里薅了过去。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怪盗基德的签名，字迹也和他之前的签名一模一样。
“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跑来的？”小侦探捏着贺卡咬牙切齿。
说完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贺卡又塞回了源辉月手里，一边迅速伸手把她从花盆前扒拉开，一边开始挽袖子，“等等，我再检查一下，他就只来送了个礼物吗？该不会还留下了窃听器什么的……”
凌晨两点半，大部分人最困的时间点，源辉月眼睁睁看到刚刚还在打哈欠的弟弟忽然就生龙活虎且精神百倍地扑向了那丛花。
她默了默，最后露出了一个淡定的微笑。
可能这就是男孩子的友情吧。她拿着香水转身帮弟弟把阳台的灯打开方便他继续检查，一边打着哈欠回卧室睡觉了。
源大小姐去休息了，但是有些人的工作还刚刚开始。东京警视厅灯火通明，松田阵平带队的公安埋伏了大半晚上居然真的堵到了一个来窃取案件资料的神秘人，虽然最后没能抓住她，但这件事当然不是就这样就结束算了。
而另外一边，从警视厅逃出来的黑影好不容易甩掉了警察的追踪，蹿上一条僻静的小路，迎面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灯下。
对方似乎就是专门等着她的，见她看过来，还不紧不慢地打了一下双闪。
朦胧的路灯光里，金发青年坐在驾驶席上，一手支着下颚，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朝她看来。

第206章 对决（五）
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两秒，贝尔摩德捂着伤口走过去上了车。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去警视厅？”
“猜的。”安室透启动了汽车，一边扫了身边人一眼，“被发现了？”
贝尔摩德露出一个有点狠厉的笑，“看来某位公主殿下跟你挺心有灵犀。”
安室透淡淡勾了勾唇，一打方向盘将车子左拐开进一条摄像头坏了的小路，一边没多少同伴爱地冷淡问，“受伤了？没留下DNA吧？”
“没……”贝尔摩德话说到一半倏然止住，一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搭在腿上的手一动。
她飞快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在右手手套上发现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底下指尖上的创口实在不明显，直到她回想起来，它才终于苏醒似的发出点点刺痛提醒她它的存在。
安室透：“怎么？”
“没什么……”汽车拐弯之后，车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贝尔摩德的脸色在黑暗中晦暗不明，“只是突然发现那位公主殿下越来越聪明了。”
她可能压根就没想过今晚能够留下她，所有的布置只是想要弄到她的DNA。
“听起来你跟她打过的交道不止一次？”
安室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贝尔摩德回过神，避重就轻地笑了笑，“你对那位小公主的事这么感兴趣吗，波本。”
“双子大楼的事件过后，我现在肯定是源氏的重点观察对象，难道我不该感兴趣一点吗？”安室透没有情绪地问。
“说的也是，”贝尔摩德默了默，终于勉强吐露出了一点信息，“你最好不要小看她，我当初说的她让组织吃了个大亏，指的可不单单是源氏事后的报复。”
安室透似乎有点诧异，回头朝她看了一眼。但贝尔摩德却不愿意再多说地转移了话题，“今天晚上的陷阱大概就是对开幕式那天的回赠，我早该想到的，那位大小姐果然是从来不肯吃亏的性格。”
她漫不经心地抽了根烟出来，顺手借用了车上的点烟器，言语之中透出某种对源辉月的意外的熟悉。
安室透顿了顿，为了不引起她的警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你今天晚上去警视厅就是为了调查那位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
“跟我要查清楚的一件事情有关，传言说他已经死了，我去确认一下。”
“所以呢，确认出结果了？”
“啊，他果然是已经死了，之前收到的他在警方内部出现过的传言是为了引我上钩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贝尔摩德单手拿着烟，眼皮微垂，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这样也好。”
“什么？”
“我说，这样也好。既然她认为我们的重点在那位已经死亡的高中生侦探身上，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就更顺利了。”
.
这天晚上是个上弦月，上午下雨时聚集的云翳到了晚上也没散干净，月色晦暗得很。
大概这个氛围格外适合某些只能在黑暗中发生的大戏上演，在警视厅这头刚刚谢幕的时候，其他地方也有精彩剧集开场了。
凌晨三点整，静悄悄的西多磨市国立微生物研究所。
研究员站在实验室前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还在不住颤抖。四周围安静得吓人，只能听到身后的不速之客们沉默而整齐的呼吸声。抵在他脖颈处的枪管催促似的往前推了推，他呼吸一滞，终于还是缓缓落下了颤抖的指尖，输入了开门密码。
实验室的安全门通过验证，“滴”地一声缓缓打开，陈列整齐的药剂从门口露出来，在实验室晦暗的灯光下似乎隐隐散发着幽微的光。
研究员被身后的人粗鲁地推到旁边，他趔趄了几步扶住墙，眼瞳微微放大，眼睁睁地望着这群闯入研究所的陌生人朝着存放那些危险物品的仓库走去。
半个小时之后，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骤然在深夜里响起，爆炸引发的火光腾空而起，搅碎了西多磨市宁静的夜色。
.
因为头天晚上将近凌晨三点才睡，柯南这天一天几乎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旷的课实在太多，小林老师的怒气槽已经到了临界点距离大招“叫家长”只有一步之遥，他其实是很想请个假去医务室睡觉的。
然而终究不行，于是这一天名侦探都像霜打的茄子，似乎往桌子上一趴就可以一睡不起，连天的哈欠一直打到了临近放学。
少年侦探团的几个小孩们原本计划着放学后继续组队去公园踢足球，见他这个样子也只好放弃。
“柯南你昨天到底干嘛去了啊。”光彦默默地回头看他，手指在眼睛底下指了指，“黑眼圈都出来了哦。”
柯南又打了个哈欠，“陪辉月姐姐打游戏。”
“哇，好羡慕……”
“是啊是啊。”
几个小孩瞬间围了过来，柯南哈欠打到一半差点梗住，且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我姐姐就不会陪我打游戏。”圆谷光彦遗憾地说，“她喜欢的明星什么的我都不感兴趣，为什么柯南你就能和姐姐玩到一起啊。”
“而且柯南和源姐姐兴趣也好像啊，都喜欢破案和推理。”步美加以补充，“还经常一起行动。”
“互相之间的对话还经常让人听不懂，说起来是默契，但是每次都好像把其他人排挤到了外面一样。”灰原哀凉凉地说。
忽然被小伙伴插了一刀的柯南：“？？为什么灰原你也……”
然而茶发小女孩冲着他“哼”了一声，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看着她的反应，名侦探已经快要被困意搅和成浆糊的脑子忽然诈了一下尸。他嘴角一抽，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等等，灰原你该不会是吃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串手机铃声打断，柯南怏怏地揉了揉眼睛，无奈地先接起电话，“博士？我刚放学正准备回去……邀请函？”
他一愣，“给工藤新一的？”
听到关键字眼的灰原哀下意识转过身来，只见到某位名侦探困顿了一天的眼眸好像眨眼间恢复了清明，湛蓝的眼瞳像被擦干净的琉璃，折射出一抹锐利的光，“……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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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七点，柯南终于从博士家离开，回到了家。
他在博士家中耽搁了不少时间，一路上走回来的工夫，太阳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卡下了班，他打开屋子大门，已经沉淀成橙黄色的斜阳跟着从他身后涌进门。
“我回来了。”
一楼客厅里没人，但电视和空调都开着。沙发上歪歪斜斜散落着几个抱枕，凉丝丝的冷气扑面而来。
柯南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判断出他姐今天应该出过门，但已经回来了，大概几分钟前还在楼下看电视，这会儿八成可能是在书房。
他拿着信封穿过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几个敏感的字眼忽然从新闻主播的平铺直叙中跳出来吸引了他的注意。
“……昨日夜里凌晨两点，西多磨市的国立微生物研究所忽然遭到武装集团的袭击。该团伙挟持了研究所的两名保安，逼迫当夜值班的研究员打开了实验室大门，并且在临走前引爆了留下来的塑料炸弹。遭到袭击的实验室里保管了某种非常危险的细菌，目前推测，已经被犯罪团伙带走了。”
他下意识回头，正好对上了主播严肃的脸，几乎是从神色间就能看出这条新闻的严重性。
柯南今天一天都在打瞌睡，还真没怎么关注最近发生了什么。他停在客厅里，略微怔然地听完了这条新闻播报，然后拿出手机，一边搜索最新的新闻咨询一边往楼上走。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源辉月正在里头打电话。
“……那就拜托你了，有消息告诉我一声……不，特产还是算了。”
他进门时，她似乎正好和对面的人商谈完，察觉到动静挂断电话回头看来，“回来了？”
“嗯。”
柯南上楼路上已经把西多磨市最新头条大致扫了一遍，浅井市长也是倒霉催的，自从他上任之后，西多磨市好像隔一段时间就要搞出一个大新闻来。
“松田哥哥的电话？”
他刚刚在网上查到，那伙袭击了研究所的武装集团扔了个炸弹还不算，生怕闹出来的动静不够大，还在网上发布了一封犯罪预告函，表示他们即将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再次搞出一个大动作，敬请广大群众期待——也不知道灵感是不是来源于某知名不具的国际顶流怪盗。
被盗走的细菌致死率达百分之八十，且据说目前没有有效治疗手段，如果那个武装团体将其作为生化武器使用已经是恐怖袭击的范畴了，所以柯南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位公安警察。
然而源辉月平静地转过身来，说了句“不是”。
“公安的职权也是有划分的，他所在的部门不负责这个。”
“诶？那松田哥哥到底是负责什么的？”
柯南诧异地走进门，还没来到她身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汪”，他一愣，低头看去，视野里支棱起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圆滚滚的白柴从椅子后坐起来，歪了歪头，然后欢快地朝他跑来。
“哈罗？”
不知道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原因，哈罗狗狗格外热情，小侦探差点被它扑了个趔趄，不得不一边按住它一边疑惑发问，“安室哥哥今天来过了？”
“他说有事要出门一趟。”
源辉月走到书桌前坐下，一手支起下巴，淡定地围观着哈罗狗子努力地把弟弟往地上扑，“手里拿的什么？”
“哦，这个啊……”
柯南终于艰难地控制住了过度热情的狗狗，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朝她递来，“是今天上午送到新一哥哥家的，博士让我带回来给你看看。”
那是一个素白的信封，封口处十分讲究地敲着一枚艳红的封蜡。阿笠博士打开时大概刻意注意过，到她手上依旧尚算完整，正中央是个花体的V字。
封蜡底下是一行手写的英文署名——Vermouth。

第207章 对决（六）
“味美思酒？”源辉月挑了挑眉。
柯南：“按照日文的音译，它也可以叫‘贝尔摩德’。”
他说话时一边凝神关注着源辉月的表情，却见她听完后稍稍疑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印象似的，只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酒？”，然后就继续把信封打开，将里头的邀请函拿了出来。
“不符合时序的万圣节派对……这个月的满月，诚挚邀请您参加这场恐怖盛宴，这将是一场血腥的船上派对，无论阁下出席与否，即将死去的可怜羔羊都将诅咒自己的命运……”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封犯罪预告。
“现在的犯人都流行犯罪之前先发预告函了吗？到底是谁带出来的风气。”
源辉月有些无言地把邀请函和信放回信封里，一边把书桌上的某样东西拿起来递给柯南，“看看吧。”
“诶？”
小侦探疑惑地接过，然后就发现那也是一个信封，并且封面上的格式和他拿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打开确认了一下，“这个……也给辉月姐姐你发了？”
“对，不过跟你那个不同，这只是一个活动邀请。”
柯南把里头的信纸抽出来，一目十行地扫过，里面的内容果然和发给工藤新一的有些不一样。
“你知道《幽灵船长》系列电影吗？”源辉月拿起桌上的一张名片给他，“电影制作人叫做福浦千造，在电影界还挺有名气。他的幽灵船系列在每年一部开拍之前都会举行一次活动，也就是这个‘不符合时序的万圣节派对’，实际上是为了挑选电影里的群演。”
她递过来的那张名片上就是福浦千造的名字。
柯南：“所以姐姐你今天出门就是去见他？”
“差不多，酒卷导演去世之后，阴阳师系列的电影改编不是停滞了吗？他想争取这个项目，主要是去谈这个的，这个邀请函只是顺便，说是我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玩玩。”
柯南迅速举一反三，“所以和举办方无关，是有人想要借用这个派对做些什么。”
“我原本不打算去的。”源辉月懒洋洋地说。
七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转热了，暑气一旺她就懒得出门，这几天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半条街外安室透的咖啡厅，连今天和人见面都选的那里。
柯南干笑，“但是新一哥哥给我打电话说……”
“拜托我代替他去一趟？”
小侦探默默点头，乖巧地抬头凝望她。
源辉月在弟弟期待的眼神中想了想，拿出手机，“也行吧，正好也是个机会，我再做个准备。”
.
时间一转就过了一周，到了七月十五邀请函上的派对活动这天。
福浦制片人的这个“不符合时序的万圣节派对”原本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娱乐热点，给他每年一部的《幽灵船长》系列电影预热造话题的。然而今年生不逢时，从月初某个嚣张的恐怖集团猩红暹罗猫袭击了西多磨市的实验室并且发了犯罪预告开始，从月初到月中，所有的新闻热议的全是这件事。
预告函上的“一周”时限已经快到了，然而这伙扔了炸弹就溜的犯罪分子似乎憋足了劲要搞个大新闻，除了那天以外就再也没有了消息，因此至今也没被警方找到，反而是研究所被盗的那种危险细菌的咨询被传得漫天飞。因为官方通告中提到这种细菌对小孩和老人的感染率要高于成年人，这段时间几乎所有的小学生上下学都开始带上口罩了。
这天出门的时候，源辉月想了想，还是拆了一个口罩给弟弟挂上了。
被盖住了半张脸的小孩似乎有点无言，“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海上吧，有必要带吗？”
“以防万一，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源辉月经验丰富地说。
毕竟她去参加个开幕仪式都能撞上连环谋杀案和炸弹袭击，这一次谁能说得准呢。
大概也回想起了源大小姐超出常人的“运气”，柯南无话可说地闭了嘴。
门外头已经有车在等着了，源辉月随手给弟弟理了理领结，牵着他出了门。派对正式开始时间是八点，但要提前上船，入场前需要检票，凭邀请函上船。邀请函上指定的地点在城外码头，距离市中心有些远，他们出门的时间其实并不晚，但到了港口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一艘六、七层楼高的三桅帆船停靠在港口前，桅杆上熙熙攘攘挂着破碎的帆布，木质的船身沧桑又古旧，整艘船就像是从海盗电影中开出来的一样，这会儿要是港口再飘点雾气，就是个经典的幽灵船的开场。
此时夕阳漫天，即将打卡下班的太阳懒洋洋地给视野中所有可见的事物都渡上了一层残败的橙黄色，就像是日本传说中妖怪出没的逢魔之时。给人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这座船停靠的地点的确是阳世与阴间的交界处，船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们正拿着邀请函有序地排着队，等着登上这艘开出冥界的渡船，去祸乱人间。
可能是这个景象太过逼真了，司机把源辉月和柯南送到现场后十分不放心。
“源小姐，真的不用我陪你们一起去吗？”
源辉月：“……不用了，这艘船会一路开到横滨，在横滨的码头停靠，你稍后直接回去就行。”
她拒绝得果断，司机虽然担心，但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柯南目送着司机的背影，“我以为你会把安室哥哥叫上一起来。”
“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是他好像有其他事情，电话没打通。”
码头前上船的位置有两个装扮成死灵的工作人员在检票，妖魔鬼怪们自觉在他们跟前排了长长一列，源辉月牵着弟弟站到了队伍后头，跟着一行人缓慢往前移动。
“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很怀疑他吗？今天晚上明显会出事，叫他来不是让情况更乱？”
柯南不知为何默了默，然后才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相信他。”
“有吗？”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检票口前，工作人员检查完源辉月递过去的邀请函，裂开红艳艳的唇，惨白的手僵硬抬起，双手递上一只笔请他们在名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老实说服务态度挺不错，就是受到妆容的客观影响，让这个笑容显得非但看不出礼貌还十分阴间和吓人。
源辉月刚接过笔就被这个阴间的笑冲击了一下，有点默。然后她终于想起了什么，低头问身边的小孩子，“说起来，你怕鬼吗？”
柯南：“……”
小孩默默环视了一眼周围的妖魔鬼怪，满脸写着“你现在才想起问这个是不是太迟了。”
“客人？”
工作人员似乎对她的迟疑有些不解，往前倾了倾身体，发出一声疑问，头顶半拉劈进脑壳的菜刀闪过一抹伴着夕阳血色的光。这位工作人员不知道是经过专业培训还是福浦千造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特殊人才，开口说话时语调幽幽的，好像飘着阴气，一句善意的询问表达得好像在催命。
源辉月对上她关切的眼睛，透过血淋淋的美瞳充分感受到了她的善意，默了默，低头签上了名字。
工作人员再次对她露出一个“友善”又“礼貌”的笑，又请她抽了一张卡牌，这才伸出惨白的手拿起名册僵硬且颤巍地递给下一位。
连动作都十分细节。
源辉月：“……”
说真的，来之前她是真的没想到福浦千造这个派对能搞得这么专业。幽灵船长系列其实是个恐怖电影吗，还是她记错了？
排在她后头的客人大概和她想法一样，受到了同样的笑容冲击后憋着嗓子蹦出来一句“这也太逼真了吧”，换来工作人员疑惑地朝他歪了歪头。那脑袋歪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不萌，且更加吓人了，。
恰好这个时候吹来了一阵风，客人被风吹闭了嘴，低头拿笔签字。
源辉月扫了一眼他缠着绷带的脸，拿着卡牌一手牵起弟弟转身往船上走。她前头是个身形壮硕的男人，像一堵墙，头发惨白，像墙头上发出了几丛枯草，把前头的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得有点冷，柯南被她握在手心的指尖泛凉。她把弟弟又往身边带了带，跟在“墙”后头往前挪了几步，对方忽然就不动了。
以为是前头发生了“堵车”，源辉月有点疑惑地往外看了一眼，就见到前方明明还空着长长一截。跟她们隔了几个号码的人已经上了登船的楼梯，有个魔女打扮的女性宾客似乎是帽子被刚刚的风吹掉了，正在弯腰捡东西，纤细的背影将楼船衬托得更加高大。
“怎么了？”源辉月问。
她前头的人似乎终于回过神，连忙含糊说了句“没什么”闷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妆画得十分齐全，微微侧头时露出的皮肤都是青灰色的，像是从陈年旧墓里蹦出来的僵尸，一张脸更是“面目全非”。
不过这会儿到场的客人都是这个品相，源辉月也没感觉到奇怪，只稍微疑惑地凝视了几秒他的背影，继续带着弟弟走上了楼梯。
三桅船一层是个巨大的宴会厅，大部分上了船的宾客都集中在了这里。伏特加没顾上隐藏身份随大流，一进宴会厅先是抓住了一个穿着侍者衣服的工作人员询问了点事情，然后就装作急着去洗手间的样子，匆匆穿过满屋子的妖魔鬼怪，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里。
他飞快地带上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里头没有别人，这才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电话那头刚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地汇报道，“大哥，我刚刚上船的时候好像看到雪莉了。”

第208章 对决（七）
琴酒冰冷的声音透过线路传过来，“看清楚了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伏特加抓耳挠腮地回忆，“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裙子，带着很大的帽子遮了一半的脸。上楼梯的时候帽子被风吹掉了，我才匆忙瞥到了一眼她的侧脸。她上了船之后就不见了，我没办法再确认。但是她的头发颜色和雪莉是一样的，背影也很像。”
“船上的客人都化了妆？”琴酒的语气变得若有所思。
“对。”伏特加被提醒了一般，“这艘船会一直开到横滨去，如果雪莉想要离开东京，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吧？船上所有人都不认识其他人，也不会露出真实的相貌。”
“船几点开？”
“七点，还有半个小时。”
伏特加低头看了看手表，几乎立刻明白了琴酒的意图，“大哥你要来吗，可是你的伤……”
他一句话出口才想起这伤是谁造成的，立刻吓得噤了声。
那头的人冷笑了一声，听不清情绪，“在船上等我，如果我没赶到就制造点意外出来延迟开船。”
“好、好的。”
线路“滴”地一声挂断了。伏特加收起手机，拉开洗手间的门又左右检查了一番，确认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才走出门重新混进了宴会大厅的宾客里。
.
晚上七点整，幽灵船准时缓缓开出了港口。
福浦千造为了搞这个活动花了大手笔，这艘船据说是某个退役的军舰改造的。船只下水之后，行驶在海面上的晃悠感配上内部幽暗的灯光和吊诡的装饰，灵异恐怖的氛围就更浓了。
源辉月坐在吧台前凝视着墙壁上的骷髅头壁灯，骷髅头顶部正幽幽往外冒着绿色的火焰，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阴间装饰。
吧台后的酒保给她调了一杯酒递过来，红彤彤的酒液颜色十分符合当下的气氛。她默默瞥了一眼，还是把酒杯端了过来，一边随口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坐在她旁边的柯南安静回过头，眼底透出一点疑问。
“感觉你今天的话尤其地少。”
小孩默了默，然后慢慢开口，嗓音似乎的确有一点沙哑。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这些人聚在这里是在等什么？”
“在等船长宣布游戏规则。”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两人回头看去，就见到一个穿着武士服的人朝他们走来。他脸上还扣着一个鬼怪的面具，似乎扮演的是个本土妖怪，混在一众西洋鬼怪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听声音他似乎是个青年男性，自来熟地加入谈话之后，就在源辉月旁边坐了下来，“这艘船上每年都会举办类似的游戏，由船长宣布游戏规则，胜利的人会获得奖品之类的。毕竟原本就是为了挑选群众演员而准备的活动，如果光喝酒跳舞却不出点什么事的话，考察不出什么来吧。”
他言语间透出种对这个活动的格外熟悉。这时候源辉月身后也传来一点响动，她喝了口酒回头，发现是上船时恰好排在她们后面的那个全身裹着绷带的客人也过来了。
他似乎十分沉浸自己的角色，点单的时候也并不开口，只是给酒保比了个手势，裹着绷带的手指伸出来，轮廓修长利落。
源辉月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回了注意，百无聊赖地继续端着酒杯听着弟弟职业病发作，和前面来的鬼面人读作聊天写作套话。
“大哥哥你也是来应征群演的？”
“是啊，我可是幽灵船长系列的忠实粉丝，几乎每年都来。有小道消息说今年这部电影会出现东方怪物，看起来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全都扮演的还是西方怪物，看来我今年的胜算更大了。”
就像这个鬼面人说的一样，这会儿船上的宾客已经全都集中到了大厅里，一眼望去装扮成东方妖怪的的确不多，他说的这个小道消息似乎确实只在小范围内有流传。
几人说话的工夫，上船的少数逛到了别处的客人也被工作人员带过来了。最后一个人进场的瞬间，大厅的门忽然关闭，吊顶上的灯光同一时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安置在船舱内各处的烛火整齐有序地亮了起来。
一束白惨惨的光从大厅正中央的舞台由下至上打出来，摇晃的烛影中，下意识安静下来的宾客们先是听到了一段幽暗的仿佛掺着女人泣声的音乐，随即，一个带着骷髅头面具穿着华丽又破败的船长服饰的身影缓缓从舞台中央升起。
灯光、音乐、出场特效，俨然一副电影中幕后大BOSS出场的排面。
众目睽睽之下，登场逼格拉满的幽灵船长中气十足地开口，“徘徊在冥府魔道上游移不定的所有妖魔鬼怪们，今晚欢迎各位莅临这艘幽灵船——海上幽灵号……”
老实说，中二气息不止一点浓郁。
柯南：“……”
他注视着那个自带BGM的身影，“这是那位福浦制作人？”
源辉月端着酒杯无言点头。她和福浦千造见面时对方挺正常的，西装革履还打着领带，一看就是严肃守旧的性格。果然人不可貌相，她也没想到对方私底下还有这么……有童心的一面。
COS幽灵船长的福浦制作人中二地发表完了演讲，大意就是距离晚宴和游戏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请在场玩家们先和自己“命运的羁绊之人”组好队。
今年的游戏似乎准备分组进行，分组的标志就是上传前让所有客人都抽过一张的卡牌。柯南因为年纪太小，没有被工作人员算在玩家里头，作为源辉月的挂件和她共用一张牌。
源辉月拿出她登记时抽到的命运之轮。
“果然。”另一张同样的塔罗牌凑了过来，“我刚刚上船的时候就发现了你的牌上的图案跟我的很像。”
是那个自来熟的鬼面人。
柯南看过去，“所以你刚刚才突然凑过来啊……还有五个人呢？”
这时候坐在另一侧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绷带人忽然举了举手示意，一边拿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塔罗牌。
“唔，那就还剩四个。”鬼面人淡定地把牌收起，然后转过头，视线转向大厅开始寻找同伴。
这会儿宴会厅里乱的很，来参加活动的有几百个人，再加上作为侍从在大厅里穿梭的工作人员，妖魔鬼怪们热热闹闹地聚成一团。为了符合妖设，部分妖怪还不能说人话，于是一时之间鬼哭狼嚎还有天知道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在大厅里惨烈撞车。不少人不得不把卡牌举起了顶在头上，到处寻找自己的“命运之人”。
会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伏特加翻出自己的牌，“大哥我好像和你不是一组。”
在开船前赶到的琴酒：“……”
因为时间不够，他的装扮十分敷衍，基本就是平日里的衣着加了张面具，工作人员没拦他纯粹因为这位客人的个人气质比谁都符合妖魔鬼怪的凶残定位。此刻他就用一张鬼面对着伏特加，虽然脸被面具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开口仿佛更冷了几分，“你还真打算玩这个游戏？”
不知不觉被周围的氛围带动得也进入了角色的伏特加，“……”
他懵逼了一瞬，终于恍然，并且总算反应了过来自己又犯了傻。他正准备及时纠正这个错误，把手里的牌扔掉，忽然听到了远处有人大喊了一声，“命运之轮，还有人抽到命运之轮的吗？赶快过来！”
此君大概扮演的是个可以开口说话的角色，在一屋子的鬼哭狼嚎中顿时就被突出了出来，伏特加下意识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喊话的人。
他所在的位置也非常好找，就在吧台旁边，最明亮的灯光下。此时他周围已经或坐或站了五个人，加上他，显然是七缺一即将组队完整的状态。他的视线刚一过去，其中某位坐在吧台边上端着杯红彤彤的酒喝着的黑发美人就若有所觉般转过头来。
她穿着一条水蓝色的长裙，从胸口到裙摆颜色由浅至深地渐变，如墨的长发打着卷披在肩上，眼角的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童话中蛊惑水手的塞壬，在吧台前柔和的光芒里漂亮得惊心动魄。
至少伏特加的心是狠狠惊了一下。
他拿着牌忽然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因为此时此刻被他攒在手里的，正是一张命运之轮。
“大哥……”
“……”似乎连琴酒都没料到这个意外，沉默了良久，“是你自己抽的牌？”
伏特加卑微地点头，并且有点想把自己抽牌的手砍了。
这时候吧台前的七缺一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他，正要朝这边走来。
再次静默了两秒之后，琴酒终于开口，“去吧，注意别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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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七点半，外头的天空已经彻底被夜色覆盖。
阿笠博士心神不宁地坐在电脑前看着资料，听着后头不住传来的咳嗽声，终于忍不住回头关心道，“小哀，要不然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咳咳……不过是一点小感冒咳咳咳……”
“可是之前西多磨市的国立微生物研究所不是发生了一起细菌被盗事件吗？犯人现在都还没有被抓住，如果是那个……”
“咳咳咳那种细菌感染后，会出现大面积的瘙痒症状，然后是持续高烧，直到全身衰竭最后死亡……咳咳，你看我之前有哪里发痒过吗？”
“可是你现在的确是在发烧啊。”
阿笠博士拿起旁边的体温计，看着上面的数字无奈，那是几分钟前灰原哀刚刚测出来的体温。
“已经三十八度了，就算不是那种细菌也应该去医院看看了。”
“咳咳咳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
几声窸窣的轻响之后，阿笠博士抬头，就只看到床上隆起的小小鼓包，灰原哀似乎真的说睡就睡了。
他迟疑了片刻，挠了挠自己锃光瓦亮的脑门，又走出去小声给自己当医生的熟人打了个电话咨询了一下情况。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去客厅找到了车钥匙，一边小声嘀咕，“还是把她抱去去医院看看吧。”

第209章 对决（八）
因为这段时间电视里反复宣传，阿笠博士出门前犹豫了一下，也给自己带上了口罩，然后开车带着灰原哀准备前往医院。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明智的，灰原哀的情况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糟糕。他给小女孩裹了一层厚厚的大衣，又从屋子里抱出来到车上，一番折腾，她居然全程都没有醒过来。
怕她睡在后座上半路滚下去，阿笠博士把灰原哀放在了副驾驶席上，扣好安全带。她的脸色白得厉害，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七月份的天气，手指却凉得仿佛没有温度。
阿笠博士一边开车一边担心地回头看她，刚要将车驶出所居住的小区，前头路口忽然出现了几条亮黄色荧光。那是个穿着制服的工人，还在挥舞着旗帜让他停车。
阿笠博士一愣，逐渐放慢车速踩了刹车，把车停稳后探出头去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抱歉，前面出了一桩车祸。”对方拉了拉帽子，委婉道歉，“我们已经报警了，正在等警察赶来，能请您稍等一下吗？”
“可是我急着要去医院啊。”阿笠博士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席上的小女孩。
车边的工人朝他露出了一个愈发歉意的笑。
阿笠博士：“好吧，那我退回去换条路……”
他话音刚落，正要把手刹重新拉起来，后头忽然传来一声车鸣。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到后面好巧不巧又开来了一辆大货车，正好把他夹在了中间。
这个狭窄的道路两边都是围墙，没有给他丝毫转弯的余地。阿笠博士默了默，深感流年不利，并且开始怀疑事故体质是不是个烈性传染病，从柯南到源小姐现在终于传到他头上了吗？
“阿笠博士？”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略微有些耳熟的声音忽然从车外传来。
阿笠博士一愣，把身体又往外探了探，这才发现了不远处路灯下正往这边走来的金发美人。
比起上次见面时的礼服，她这会儿的穿着十分家常，手里还拎着几个便利袋似乎刚买完东西回来。阿笠博士愣了愣才回忆起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异国美人的名字，“朱蒂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就住在这附近啊。”朱蒂往旁边的居民楼指了指，“发生什么事了？哦，前面的确发生了车祸，你被堵在这里了吗？”
阿笠博士苦笑，“没错，但是小哀病了，我还急着送她到医院。”
朱蒂终于走到了车前，好奇地往里探头看了两眼，随即神色一肃，“这女孩看起来的确情况有点严重的样子。”
随即她一手托腮认真想了想，提议道，“我的车停在对面那条街的车库，要不然博士你把她抱出来，我送你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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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船上，烈性传染的源头源大小姐所在的小组已经全部聚齐了。
七个人或主观或被迫的社恐凑在了一起，空气里一时间充斥着难言的沉默。
最后还是几人中唯一可以说人话且性格比较外向的东方妖怪站了出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扮演的是日本传统传说故事里的武士之灵，你们叫我武士也可以，这位小姐是塞壬吧？”
源辉月端着酒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自称武士的青年视线顺着她从左往右，“那么其他人依次是透明人、钟楼怪人、狼人、木乃伊，还有塞壬小姐的弟弟扮演的吸血鬼，不过吸血鬼弟弟并不参加游戏……最后，你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话集中到了伏特加身上。
作为一个常年在黑暗中活动的犯罪分子头一次被如此关注的伏特加，“……”
他有点僵硬地张开口“昂昂”了两声，尽职尽责扮演一个不能说话的怪物。
武士了然，“你是僵尸？”
伏特加连忙点头，感觉到桌旁那束淡淡的目光终于收了回去，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松完之后他又有点懵逼，想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正好在这个时候，武士青年宣布，“看起来我们好像是最快的，其他人等组好队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就先自由活动吧，等船长宣布游戏规则的时候再到这里来集合怎么样？”
这个建议十分人性化，毕竟大家都是来船上玩的，谁也不想真的因为一个游戏就把活动范围框死。怪物们立刻熙熙攘攘地应了，伏特加暂时将疑惑扔到了一边，连忙跟着“昂”了两声，然后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转身又回到了人群里。
这会儿满大厅的妖魔鬼怪们都在到处找人，可能人实在太多，部分半天没组上队妖怪们也顾不上人设了，开始扯开喉咙嚷嚷，大厅里一时间热闹得宛如菜市场。伏特加在菜市场里转了两圈，没找到想找的人，只好又暂时先退出了宴会厅。
他跟琴酒通了个电话，然后按照对方的指示，终于在二楼某个僻静的楼道找到了他。
可能是觉得太闷，青年把扣在头上的面具摘了，正靠在墙边上抽烟。伏特加连忙走过去，“大哥，我刚刚在上头找遍了，没看到雪莉。”
琴酒瞥了他一眼。
伏特加详细解释，“今天装扮成魔女的人有七个，我每一个都看过了，的确都不是雪莉。其中有四个长头发的，三个短头发，短头发的都不是茶色的发色，我怀疑是不是我上船的时候确实看错了。”
话音落下，他看到琴酒在黑暗中眯了眯眼睛，一弹手里的烟，亮着星火的烟头在黑暗中划过一道细长的线，“不，这恰巧说明雪莉很有可能就在这艘船上。装扮成魔女的人越多，等到了横滨下船的时候她就越能轻而易举地混进人群里消失。”
伏特加愣了愣，“所以大哥你的意思是雪莉可能不在上面的宾客里，而是单独藏在了船上的其他地方？”
“没错，继续去找。船上的工作人员也别放过，她上船之后可能改变了装扮。”
“是，大哥。”
幽灵船上的确有不少女性工作人员，大部分是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并且也十分敬业地全都是惨死的幽灵打扮。她们面色惨白，嘴唇血红，妆容统一得像是贴了张清明节的纸人的脸在面上，在黑暗里冷不丁撞到能够把胆小的人吓抽过去。
老实说，就算是自诩硬汉的伏特加，在面对这群“礼貌又友善”的服务员时都有点内心发憷。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妆太厚了，衬得每张脸都好像是复制打印出来的，根本看不出谁是谁——从这个角度来看，不想被人认出来的雪莉化妆潜入她们中间的可能性的确很高。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伏特加按照琴酒的命令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隙混进了员工区。
为了符合整艘船的调性，员工区的环境也并没有比主会场好多少，光线忽明忽暗，一条幽暗的走廊长长没入黑暗里。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时，忽然听到了前方某个房间传来了说话声，似乎几个服务员正在休息区聊天。
可能是到了自己的地盘没必要继续维持人设，她们的声音终于像活人了。伏特加小心地凑了过去试图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听着听着忽然一愣。
“……你说工藤新一也来了？那位名侦探？”
“是啊，在下面登记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那位高中生侦探不是据说被卷进了什么案子已经死了吗？”
“那肯定是谣言啦谣言……”
“……”
服务员们讨论了一阵某位突然出现的名侦探之后，话题又自由散漫地飞向了稍后的宴会以及彼此脸上的妆，再听下去也没什么价值了，门外怔住的伏特加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开。
他要返回去找琴酒，因为他刚刚听到的那个让人意外的消息。其他人都以为是流言，但他会不清楚吗？工藤新一明明就是被他们亲手结果的，怎么可能又重新冒出来？
总不会这艘船真的是从冥界开出来的，他在地狱里走了一遭觉得不甘心，又囫囵披了个壳子也混进来了吧？
船舱里十分写实地照明用了蜡烛，不知道从哪个缝隙漏进来一阵风，一时间走廊里光影明灭，鬼气愈发浓郁。伏特加差点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下意识埋头一顿闷走，在船舱里七拐八折，刚来到一个亮堂一点的地方，忽然听到前面一声招呼，“诶？这不是僵尸先生吗？”
伏特加一个急刹车，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员工区域出来了，又回到了一楼的宴会厅附近。而他的正对面正站着一群格外熟悉的人，黑发美人淡淡的目光正从人群中遥遥投过来。
伏特加：“……”
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样都是人，这位源大小姐的视线就是让他有种莫名的发憷。好像他此时披在外头的外皮并不牢靠，她的视线仿佛无处不在的风，无声无息地透进来穿透他的伪装，一切掩饰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偏偏这个时候武士还问了一句，“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吗？”
伏特加莫名感觉到那束目光中的怀疑之色更浓了。他僵着身体站在原地有点想擦汗，脑子里正在急速转动试图编出一个靠谱的借口时，那位话多的武士忽然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十分有眼色地帮他找到了一个台阶，“该不会你是在找洗手间吧？”
伏特加赶忙珍惜地接住这个台阶，连连点头。
然后他就听到武士继续道，“正好，木乃伊和钟楼怪人好像也去洗手间了，半天没出来，我们正要去找他们。僵尸先生跟我们一起吧，洗手间在这边。”
刚刚还在心里夸他有眼色的伏特加：“……”
在原地僵硬两秒之后，伏特加被迫加入了他们的行动。

第210章 对决（九）
洗手间就在宴会厅外头不远的地方，拐过一条走廊就是。福浦千造虽然在这艘船上的各种细节布置上表现得像个强迫症晚期，但好在还没有一病到底，强迫船上的客人体验十八世纪的厕所。洗手间里的装修相较而言还算现代，除了鬼片必备的氛围组蜘蛛网、血迹、灰尘三件套，里头的隔间其实修建得挺整齐，水龙头也能正常使用。
哗啦啦的水声穿过墙壁不断传来，里头似乎有个和福浦制作人不相上下的强迫症在洗手，洗了大概十多分钟还没洗干净，配合着周围闹鬼的环境，老实说着实有些渗人。
源辉月几人刚走到洗手间所在的走廊附近，武士先生还在懒洋洋地吐槽是谁在浪费水，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忽然穿破幽暗的空间像根针一样扎进了他们耳中。
众人一怔，匆忙拐过拐角，抬头就看到一个裹着着黑色长裙的纤细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洗手间门口退出来，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似乎被吓蒙了。
一行人心底一惊立刻赶了过去，有经验丰富的已经要掏出手机通知警察，但一扭头看向洗手间里，却见里头干干净净十分正常。他们走丢的同伴之一钟楼怪人正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里还往下哗啦啦留着水，溅到他的手掌上，他侧头看过来似乎也一脸懵的表情。
源辉月牵着弟弟踱了过去，往里扫了一眼，又看看还缩在墙上发着怔的人，终于出声打破了现场奇怪的寂静，“吓着了？”
墙边上的黑裙女士下意识抬头看她，然后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抱歉，我那个……走错地方了。”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黑色洋裙，礼帽上垂下来的黑纱遮住了半边脸，只不过因为之前略显狼狈的动作，帽子歪了歪，源辉月得以看清了她的相貌。与此同时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明显怔了怔，然后略略朝她点了点头。
弄清楚只是闹了一场乌龙之后，这位装扮成吸血鬼的女士就和他们告辞离开了。武士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随口问了一句，“塞壬小姐你认识她？”
“以前在某个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源辉月简单地一笔带过。
而这个时候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洗手间里沉浸式扮演角色的钟楼怪人终于老老实实走了出来。
走廊尽头传来了几声响亮的钟鸣，是船上的工作人员提醒他们该集合了。武士正要问钟楼怪人有没有看到狼人和木乃伊，洗手间最里面的门忽然被人从里推开，“啪”地一声摔在了墙上。
有人跌跌撞撞从里头跑出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然后连招呼都没跟门口几人打地，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到门口一个踉跄，又慌忙爬起来，跑了。
被目不斜视地路过的众人，“……”
说真的，要不是知道这是在招收群演，他们大概会觉得这船上不是一船妖魔鬼怪而是一船神经病。
宴会厅的钟声还在响，催促似的越来越急。武士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刚刚从洗手间冲出来的是狼人，还有个木乃伊没找到，他显然已经心累地决定放弃他了。
源辉月的视线从仓促离开的狼人背后收回，又若有所思地往门里头扫了扫，最后看了一眼地面，淡淡地开口，“稍等，我去一趟对面的洗手间。”
.
大小姐说要去洗手间，自然没人敢开口说让她等会儿再去，于是一行人暂时把催命似的钟响放到了一旁。
可能是空间原因，船上男女的洗手间并不在一起，但也不远，拐个弯就是了。其他人留在了原地，只有柯南陪着源辉月过去了。
刚一拐过转角，他果不其然地看到她拿出了手机，“怎么？”
“你觉得贝尔摩德特意把我们引上船，难道真的是让我们来玩游戏的吗？”源辉月平静地说，然后开始编辑邮件。
柯南：“你发现什么了？”
“有一点怀疑，总之先做个准备。”
距离她上船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一切看起来依旧风平浪静。在有一封犯罪预告函已经寄到了她的手上的情况下，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而事实证明源辉月的怀疑是对的。
十五分钟之后，船上众人终于全部聚齐，一起聆听着在外头甲板上的船长透过广播宣布游戏规则。幽灵船长亢奋的声音才说到一半，忽然发出一声惊叫，然后戛然而止。
虽然船长惯来是个戏精，但是他当时连规则都还没说清楚就不明不白地躺尸了这还是头一次。
客人们懵逼半晌，终于意识到可能是发生了意外。而等到他们砸破紧闭的宴会厅大门冲出去，就看到外头红月高悬，而原本应该站在瞭望台上朝着甲板俯瞰的幽灵船长本人已经如同一块破烂的布片一样摊在了台面上，只余下一条腿从上头垂下来，从足尖往下，淌着赤红的血迹。
冲上甲板的乘客们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彼时幽灵船已经在海面上航行了一个多小时，早已远离陆地，四面八方都是幽暗而静谧的海水，随着船只的前进折射着不祥的波光，桅杆上的破烂帆布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个画面实在诡异而经典，极为适合发生一起突如其来的杀人案，再加上船长一贯的戏精作风和每年都会有的游戏活动，大部分乘客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船长遇害了，而是这是不是又是船长特意设定的过场剧情，故而整整齐齐地望着上头发起愣来。
从高空吹下来的风带上了血的味道，源辉月皱了皱眉，有点不适地移开了视线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不小心差点撞上某个人，被对方扶了一把才重新站稳。
她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宴会厅里的工作人员也跑出来了，刚刚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在吧台调酒的酒保。
工作人员们脸上的迷惘显然并不比乘客少，聚集在一起嗡嗡议论了半晌，终于有一个似乎是领班的“死灵”站了出来，准备往瞭望台上爬。
乘客中也有反应快的，比如和源辉月一队的透明人也率先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就要跟着上去查看，但不知道为什么临走之前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对上他的视线的源辉月：“？”
这位带着礼帽的青年将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一边低声嘱咐，“可能的确是凶杀案，我先去看看，你就留在这里不要过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声音清澈，像朗朗晴空中穿梭而过的风，好听得十分耳熟。源辉月略微怔愣的片刻，他已经飞快地跑到了瞭望台的绳梯旁边，身手矫健地爬了上去。
黑色的休闲西装将他的背影修饰得身高腿长，轮廓修长利落，源辉月凝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然后忽然低头看了一眼。
她身边，柯南还带着口罩，也正仰头望着瞭望台的方向，表现得很平静。
因为刚才出来时众人一股脑挤在一起往外冲，到了甲板上队形就混乱起来，伏特加终于找到了恰当的时机离队，在人群的最后头找到了琴酒。
他惭愧地低头报告，“我没来得及检查完就遇到了他们……”
后头的自然不必说，源氏那位大小姐的观察力太过敏锐，他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继续和他们一起行动。
琴酒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的运气已经服了，只淡淡说了一句，“船舱里没有躲着的人。”
“所以雪莉现在一定藏在甲板上的人群里？”伏特加连忙将功补过，“我之前确认过，这艘船上的服务员都是认识的，她要混进去应该很困难。所以应该是像大哥你之前说的那样，她上船之后立刻改了装扮，化妆成了其他样子……”
说话间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观察一圈，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废话。这艘船上的乘客都是幽灵船长系列的铁杆粉丝，为了能被选中在电影中露面，简直一个比一个敬业，比赛似的糟蹋自己的脸，别说看清楚原本的相貌了，连化得分不出男女的“怪物”都有一打。
除非他们把人按着强迫对方挨个当场卸妆，否则单靠眼睛就算是火眼金睛也没办法从这群妖魔鬼怪中把雪莉找出来。
这时候周围的人群忽然发生了一点骚动，伏特加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朝着瞭望台爬的两个人已经到船长旁边了。其他人分辨不出，但他们这样惯常和鲜血杀戮打交道的人刚上甲板就闻出来了，顺着那个挂在瞭望台边上的脚尖往下滴的绝对是真的血，上头那倒霉船长八成是已经死了。
伏特加：“大哥，这个案子……”
“贝尔摩德搞出来的。”琴酒只往上看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伏特加原本上这条船就是为了来查探贝尔摩德到底要在船上干什么，只不过意外撞上雪莉，兜兜转转他差点把这个初衷忘了。不过他现在忽然想起来的也不是这个，“大哥，你还记得工藤新一吗？”
“谁？”
“就是之前我们在游乐场，用组织的药干掉的那个小子。”
然而他看到他家英明神武的大哥只是淡定地回忆了一下，甚至可能没有回忆就淡淡地说，“抱歉，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杀过的人的名字。”
“说得也是。”伏特加挠了挠脑袋，“只不过我之前到员工区去查探船上的服务员的时候，好像听那些女人说那个高中生侦探也在船上……”
这句话仿佛终于引起了琴酒一点兴致，男人略微抬头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被我杀掉的人又变成冤魂跑回来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能够蠢到连这个都相信。
伏特加：“额，确实不可能，大概是她们弄错……”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一声惊叫忽然横插进来打断了他的话，并且将一个熟悉得刚刚才讨论过的名字砸到了他们耳边。
“工藤新一？！”

第211章 对决（十）
在一场载满了“妖魔鬼怪”的化装舞会，组织了这次航程的船长被人神秘杀死在了自己布置的舞台上。然后，一位原本有传言说早就死了的侦探忽然出现，要带领着众人找出凶手。
对于伏特加来说，后者可能比前者还要惊悚，因为只有他和琴酒知道他是真的死了，还是他们亲手杀掉的。
他眼睁睁看着瞭望台上的人抬起手，一圈一圈揭下了脸上的绷带，事态紧急，他似乎不再打算继续隐瞒身份。
这天晚上是个月圆之夜，月光如银盘挂在桅杆上，照得视野亮堂。随着白色绷带的滑落，一张清俊的少年面孔终于暴露在了月光下。鉴于这张脸出现在报纸上的次数实在太多，在场大部分人第一时间都认了出来，的确是工藤新一，那位在谣言中已经死了的名侦探。
“因为警察现在无法到场，暂时由我来向大家解释一下情况。”
自证完自己的身份，名侦探当仁不让地接过了现场的主导权，开始熟练地控场，给底下还在迷茫的众人讲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经过我和这位船上的大副的确认，船长的确已经死了，这是一起杀人案件。”
“船长是在刚刚宣布规则的过程中，被人偷偷从身后靠近谋杀，凶器是□□，弩箭还留在他的身体上。到目前为止，我们能够得到的唯一有关凶手的信息是……”
他的手缓缓抬起，还掺着绷带的修长手指间夹起一张众人都非常熟悉的卡牌。
“这张命运之轮就被穿过了弩箭钉在船长的胸口上，很明显是凶手所留。我刚刚已经和大副确认过，发给客人的塔罗牌都是船长福浦千造亲自准备的，也就是说这艘船上同样的牌只有七张，现在请之前上传时抽到命运之轮的那七个人站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甲板上众人顿时像煮沸了的水，一阵骚动。乘客们下意识开始左右互相观察，有不少因为外形过于惊悚，吸引了众多怀疑视线的人连忙把自己的牌拿了出来自证情况。
伏特加还在已死的人化作了幽灵真的冒了出来的震惊中，忽然察觉到自己周围的人开始逐渐后退，害怕或者防备一般给他们留出了一大片空间，顿时就把他和琴酒突出出来了。
伏特加：“？”
伏特加终于回过神，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刚刚随手把牌揣在了口袋里，此时那张成人两个巴掌大的塔罗牌在口袋里露出了半边，旁人一眼看过去就能认出来，那正是一张命运之轮。
与此同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由上至下朝他们垂落下来。伏特加下意识抬头，就见到瞭望台上那位死而复生的亡魂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这里，正垂眸朝他看来，背对着红月，神色莫测。
此时是晚上八点，阿笠博士坐在朱蒂的车上，刚刚出社区。
这天是个休息日，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格外地多。阿笠博士带着灰原哀坐在了汽车后座，小女孩依旧昏睡着，似乎要长睡不起的架势。
博士让她躺了下来，脑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温度似乎依旧没有降下去。
他又着急地往窗外看，东京的夜色在外头飞驰而过，还有许多陌生的车辆跟他们一起在车流里。他视线不小心飘到后视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后面有辆汽车似乎跟了他们很久了。
阿笠博士默不作声地回过头来，又把膝上的小女孩往上揽了揽。
前头驾驶席上的朱蒂似乎对此毫无所觉，还在轻声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注意到他的视线，她爽朗地笑了笑，“别担心，我这就送你们去医院。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肯定能够把爱酱的病治好的。”
阿笠博士挠了挠额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这个啊，这个倒是不急。”
朱蒂明显一怔，下意识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
“朱蒂老师。”
阿笠博士继续开口说，不知道为何语气有一点微妙的转变，不复他平日里的软和温吞，字里行间仿佛敛着意外的锋芒，“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
因为幽灵船正漂浮在大海上，船上的工作人员虽然第一时间报了警，但警察却没办法第一时间赶过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米花町人民见怪不怪的心理素质，在普通人眼中，这艘轮船还飘在幽深的海面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的人群里藏着个杀人凶手无疑是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好在有工藤新一在，场面尚算能够控制，新闻媒体之前对平成时代福尔摩斯的极尽推崇，近乎造神一般的报导姑且镇住了船上乘客们躁动的心。
此时名侦探就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大致讲解了一下案件的基础情况。介于船长是在开着广播公布规则时被人偷袭的，死亡时间就能够精准定位在一刻钟之前，而基于穿过弩箭的那张卡牌，凶手的范围也能够被大致确定下来。
工藤新一拿出第二张命运之轮，“船上拿到这张牌的有七个人，我正好也是其中之一，我的牌在这里，请其他六人也把自己的卡牌亮出来吧。”
这会儿命运之轮小组已经被乘客们让到了最中央，周围空出了一大圈，像是舞台剧上的演员一样受到万众瞩目。
源辉月平静地拿出自己的牌，她对面的钟楼怪人也生怕自己被误认为是凶手，连忙将自己的命运之轮举到头顶，紧接着是狼人、武士、僵尸……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身体僵硬的木乃伊身上。
这是位顶着一头半长的棕发，身材瘦弱的青年，他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黑色西装，比起怪物更像是加班猝死的倒霉上班族，浑身缠绕着一种文弱好欺负的社畜气息。在众人或惊讶或警惕的注视中，他明显慌了手脚，双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把口袋翻了一遍又一遍，但就是拿不出自己的那张牌，开口辩解时慌得带上了哭腔，“我的牌好像不小心弄掉了，不，一定是被凶手拿走了，他想要嫁祸我所以……”
他慌忙地将视线转向周围，想要寻求支持，被他看到的人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像条手足无措的瘦狗，“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相信我……”
“的确有这种可能。”就在周围人眼中的警惕怀疑之色越来越浓时，一个声音忽然赞同道。
众人觅着这个跟大家唱反调的声音集体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开口的是还站在瞭望台上的名侦探，木乃伊眼底顿时迸射出希望的光。
工藤新一：“刚刚大副也在甲板上，我跟他确认过了，船长被袭击时外面既有工作人员也有说是想要看海而在外头闲逛的其他乘客。当时光线太暗，他没有看清其他人的样子。而卡牌这种东西并不像指纹一样具备直接的指向性，的确存在被人偷走的可能，如果凶手是这位木乃伊先生的话，他也不会傻到故意留下自己那张牌，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吧？”
木乃伊连连点头，虽然脸被绷带遮了大半，但从露出的眼睛中的眼神看，这位讲道理明事实的名侦探已经成了他的信仰之光。
旁边的狼人冷哼了一声，“说不定他就是抓住这种心理好给自己洗脱罪名呢？”
“所以再来说一下各自的时间线吧，还是从我开始，在福浦船长宣布规则的时候，我和那边那位姐姐还有小弟弟以及武士先生、僵尸先生、还有钟楼怪人一直在一起，另外两位呢？”
狼人淡淡地说，“我一直在吧台旁边喝酒，就距离你们不远，应该有人看到了。就算没有，吧台的酒保也可以为我作证。”
木乃伊迟疑地看向他，“我也在吧台喝酒，我没看到你啊。”
“谁知道呢，那就说明你在说谎吧。”
“我没有！”木乃伊急切地转向其他人，随即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看向源辉月，“塞壬小姐，你也看到我了吧？船长开始敲钟集合的时候我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还在门口撞到你们了，然后我就一直在吧台前面喝酒，直到外面出了意外然后跟大家一起来到甲板，你可以证明我一直在船舱里面吧？”
众人的视线顿时转向源辉月。
来参加这个宴会的所有人都化妆成了传说中的某一种妖怪，她当然也不例外。这会儿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当前的案子上，这位黑发美人却好像对此并不太感兴趣似的，目光遥遥投在远处的海面，黑色的长发打着卷披在肩上，像是洁白的浪花上覆着深沉的夜色，她眼角点缀的鳞片折射着一点细碎的星光，神色冷淡，有种近乎神明俯瞰人世的淡漠。
传说中的海妖如果有她三分颜色，大概不必开喉就能引得水手主动跳下船献上自己的生命。
似乎终于被木乃伊的主动点名唤回神，她懒散地掠回来一眼，像是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就随口应和，“对啊。”
“喂喂，塞壬小姐你想清楚一点。”狼人顿时不满地嚷嚷，“这家伙明明从钟声响起开始就失踪了吧？一直在吧台前喝酒的是我才对，你不要话都没听清楚就随便答应啊。”
源辉月的目光淡淡扫过去。狼人一怔，接下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断在了嘴里。
然后他就看着对面的黑发美人说，“你的意思是，当时我们在洗手间门口撞到的是你？”
“那是当然啊，其他人也看到了吧？”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不安，狼人连忙转向其他人寻求证明。
武士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和木乃伊之间转了个圈，没有说话，倒是钟楼怪人和僵尸老实点了点头。
“你看。”狼人立刻将视线转回去，进一步逼问，“肯定是你记错了吧。”
“哦，这样啊？”源辉月平淡地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狼人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心底不安更甚了，然后他就听到她继续，“那你把你的鞋底亮出来看看吧。”
狼人：“……什么？”
“鞋底。”
源辉月重复了一遍，多少有点不太耐烦，“我们在洗手间门口撞到的那位小姐，她是去找镜子补妆的，但是进门时被钟楼怪人吓到，口红掉地上了。”
“我们在洗手间撞到的那个人出门时好像不小心踩到了那个口红，踉跄了一下。”仿佛也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武士迅速跟上了她的思路，也凝视向狼人，慢悠悠道，“如果当时那个人的确是你，狼人先生，你的鞋底应该会有残留的口红印吧？”
他适时的解释一落，其他围观得云里雾里的众人顿时恍然大悟，跟着一并将视线转了过去。众所瞩目中，忽然成为了焦点的狼人身体顿时僵住。

第212章 对决（十一）
“怎么了狼人先生？”偏偏这个时候武士开始看不懂空气般催促，亦或是确实并没有怀着什么好意，“不能让大家看看吗？口红印这种东西很难洗掉，就算你后来在船上的某个地方踩到了水，那个印子应该也还在吧？”
“……”狼人僵硬半晌，嘴唇微微翕动，“……我，我的鞋换过了。”
“嗯？”
“我的确在洗手间踩到了水，然后回到船舱就把鞋换了。上次我来参加这个宴会的时候也遇到了这种情况，所以这一次就准备充分了一点，不可以吗？”
像是生怕别人抢断似的，他的嘴宛如机关枪，“哒哒哒”速度飞快地一长串输出，“至于之前那双鞋，反正也穿旧了，我就随手扔了。”
“这样啊。”武士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个人性格的原因，他的声线其实很好听，但总带着点漫不经心，如果想要故意气人就会很欠打
——也可能是无意，但效果差不多，至少狼人的虚火瞬间就被撩起来了，“就是这样！”
他理直气壮的话音刚落，旁边忽然冷不丁传来一句，“你的衣服也换了？”
狼人一愣，“什么？”
黑发美人无言地朝他看过来，神情不知道是在质疑他的听力还是智商，“在吧台的时候，我的确看到有个人坐在那里点了一杯Silver Bullet，我从他旁边路过不小心洒了点酒出来，就在他的袖口。”
“！”
“你怎么没有跟那边那位木乃伊先生一样把袖口抬起来闻闻看？”源辉月慢条斯理地问，“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靠近过吧台所以身上绝对不会有酒味？”
众人像是收到了信号，视线集体转向正在迷茫地检查自己衣袖的木乃伊，又齐刷刷看向僵在原地的狼人，莫名其妙地有种训练有素的整齐。
“我……”
在各色意义丰富的目光集中下，狼人嗓音干哑地憋出一个字，负隅顽抗到底，“这都是你说的，其他人明明看到我在船舱里……”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人被自己的眼睛欺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瞭望台上的工藤新一适时接过话头，“狼人先生，你和那边那位木乃伊先生的衣服近乎一模一样吧？也就是说，如果把你的狼人头套套在他身上，在其他人看来，从洗手间跑出来的，坐在吧台旁边喝酒的，就全都是‘狼人’了，对吧？”
“不……”
“原来如此。”没有在意狼人虚弱的抵抗，武士一手托着下巴自然地接口，“而且木乃伊先生脸上缠着绷带，如果是在昏迷的情况下被人带上了头套，他自己也没办法通过触感判断出来。”
“昏迷？”众人又整齐转向他。
武士淡定地说，“那间洗手间里有一点催眠瓦斯的味道，我个人对药品比较敏感，在门口的时候隐约闻到了。”
“所以狼人先生你的全套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吧。在木乃伊先生去洗手间时跟着他一起进到他隔壁的隔间，从底下喷出催眠瓦斯让他昏迷。然后趁着钟楼怪人在外面洗手时从顶上爬过去，那间洗手间的镜子被打碎了，还有水声遮掩，他绝对不会察觉到你的动作。”工藤新一总结，“将头套给木乃伊带上，并且在他身上放下窃听器之后，你再回到自己的隔间里，启动头套自带的狼嚎装置将木乃伊惊醒。”
“在这之后，你去到了甲板开始准备对船长的谋杀，而在船舱内活动的木乃伊先生则会被其他人误认为是你。直到所有人听到船长的惨叫来到甲板时，你再趁木乃伊先生不注意从他身后把狼人头套拿回来，混入人群中，这样一来你就拥有一套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我说得没错吧？”
可能是场面已经太过明显，名侦探直接拉了进度条，“其他工作人员说洗手间的镜子原本是完整的，是你为了这个杀人计划而打破了那面镜子。虽然后面你清理了现场，但是没察觉到自己的鞋底沾上了镜子的碎片，你爬上来袭击船长的时候那些碎片就残留在了这个瞭望台的边缘——如果你要证据的话这个就是，现在，让大家看看你的鞋底吧，狼人桑。”
他的一番话有理有据，不但叙述了整个作案过程，甚至连证据都给出来了。再加上名侦探的头衔加成，甲板上的众人纷纷被说服，再次将视线集中到了被指定的嫌疑人身上，并且这一次真切地带上了怀疑和警惕的意味。
站在原地手脚开始微微颤抖的狼人：“……”
船上打扮成死灵水手的负责安保的保安已经开始从人群中走出来，朝着狼人包围过去，“请把脚抬起来让我们检查一下。”
这句话似乎冲破了他的最后一道负隅顽抗的防线，巨大的压力之下，被众人沉甸甸的视线压在肩上的狼人终于崩溃。
“不是我！我没想杀他，是那个人，是那个人逼我的，那个叫贝尔摩德的女人！”
众人闻言怔住。
听到那个名字，源辉月若有所思地抬了抬眼眸，隔着半个甲板的距离视恰好对上了瞭望台上的人遥遥投来的目光。
.
幽灵船上的案子结束得干净利落，警察还没来，凶手就已经被找出来，还认罪了。
虽然凶手认罪归认罪，但坚决不承认案件是自己策划，坚持说是有一个叫做贝尔摩德的女人逼他这样做的。然而对方真实姓名是什么，长什么样子，有没有跟他联系的证据，他一样都说不上来。
只听他的描述，这个贝尔摩德就好像是他突发癔症自己臆想出来的。
于是杀人凶手终于享受到了几分钟之前被他栽赃的倒霉蛋的待遇，徒劳地喊了一圈“请相信我”，终究无人应答。甚至因为他之前连篇的谎言，大部分人都将这个“贝尔摩德”归为了他又一个荒谬的谎话。
最后船上的安保队长叹了口气，走过去准备把他领走，“这些话你还是去跟警察说吧。”
狼人终于绝望。
木乃伊在旁边迟疑地踱了两步，终于蹭到源辉月身边，低头道谢，“那个，谢谢您为我作证。”
刚才要不是这位大小姐开口，杀人凶手的名头肯定得在他身上扣好一会儿。按理来说这是他的恩人，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怕她，在心里纠缠了两三圈才敢颤颤颠颠地开这个口。
案子已经破了，瞭望台上的两人正在顺着绳梯下来。大概是不好挪动，船长的遗体被留在了上头等警察过来。源辉月的视线落在终于着地的名侦探身上，“没什么，撒两个谎而已。”
木乃伊顿时愣住，“诶？”
源辉月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傻子似的，“你在你身上闻到酒味了？”
木乃伊：“没有……”
他刚刚就在疑惑这件事，闻了左边闻右边，哪个都没发现沾了酒水，但他只以为是自己鼻子不好，没有瞎嚷嚷。
源辉月：“我根本没从你旁边经过，酒也早喝完了，你当然闻不到。”
木乃伊登时目瞪口呆，他看着黑发美人淡漠的眼神，生了锈似的脑子忽然诈尸似的灵光了一下，“所以那个口红印……”
“也是骗你们的。”源辉月说，“你脚底下的确有口红印，不过不是在洗手间，是在甲板上刚踩上，我让柯南扔的。”
她旁边的小孩回过头来，被口罩遮了一半的小脸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朝他致以了淡漠的一瞥。
木乃伊：“……”
他感觉自己再次被看傻子的目光洗礼了，并且被大佬的这番操作震惊得目瞪口呆。作为守法公民，从头到尾被安排得整整齐齐的木乃伊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但是这样的话，证据就无效了吧？”
“所以这不叫证据，叫诈供。”源辉月淡定地说，“反正他自己已经承认了。”
木乃伊：“……”
他腿一软，差点当场给大佬跪一个，让其他围观群众点评看标不标准。
好在有人及时阻止了他犯这个出洋相的傻，从瞭望台上下来的工藤新一自然地走了过来笑了笑，插了句嘴道，“源姐姐你们在聊什么？”
金光闪闪的名侦探显然比他一个小虾米更有存在感，至少源辉月的视线很快就从他身上移过去了，小虾米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他看着黑发美人淡淡地说，“在说跟你很久不见了。”
“是这样吗？其实也没有很久吧。”
“的确没有，我刚刚想起来了，其实我们上个月还见过。我生日的第二天，你特地跑来东京让我请你吃饭……对不对啊服部君？”
名侦探：“……”
旁听了一耳朵的木乃伊和其他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忽然传来，打破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微妙氛围。
工藤新一，或者现在应该叫他服部平次了，连忙回头察看，想要借此将话题扯开，就见到不远处还在和保安队长撕扯的狼人，那声大喊就是他发出来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喃喃自语着，疯狂摇头，一边踉跄地往后退。
安保队长以为他要逃跑，连忙抢上前几步正要伸手把他拽住，狼人眼瞳猛地睁大，下意识似的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脖颈，身体摇摇晃晃地开始颤抖。
他一副要发病的架势，保安队长吓了一跳，迟疑的工夫，狼人忽然身体一僵，然后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嘭”地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砸在甲板上，砸出一片安静。

第213章 对决（十二）
幽灵船上瞬间落针可闻。
在原地呆愣了几秒后，保安队长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几步，举起双手，惶然地向周围辩解道，“他自己倒下去的，我什么都没做。”
服部平次微怔之后，迅速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他将手指搭上狼人颈侧的脉搏，停顿几秒，默默地放了下来。
“已经死了。”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刚聚到一起的人群下意识又各自弹开，并且以警惕的目光朝身边看去，生怕还有一个杀人凶手藏在自己周围。
服部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将狼人的头套取了下来，扒开他的眼皮和嘴巴，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最后沉默地站起身来。
源辉月旁观了全程，“怎么？”
“初步判断应该是毒发身亡。”
旁边的保安队长一愣，“可是船上的晚宴还没开始，他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啊，难道是酒水……”
服部平次摇了摇头，“只有吧台会提供酒水，但是他没靠近过吧台。他在船上什么都没吃，应该是上船之前就中了毒，直到现在才毒发。”
源辉月若有所思，“杀人灭口？”
服部叹了口气，“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众人安静的安静，震惊的震惊的时候，时间往前再倒转几分钟，港口码头。幽灵船上的故事线走到了中场休息，而这边才刚开始。
就在自称被胁迫的狼人喊出贝尔摩德这个名字时，朱蒂刚把车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港口码头。
在车后的人有点不安的注视下，她关上发动机，拉起手刹，然后径直下了车，抬头看去。那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汽车一个甩尾，也正对着他们停了下来。
一个清俊笔挺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新出医生，”朱蒂靠在车头上，用食指抬了抬镜框，语气意味深长，“你果然跟上来了呢。”
“阿笠博士刚刚给我打电话询问了灰原桑的症状，我有点担心，过来看他们的时候路上却遇到了你带着他们往城外开。”
新出智明皱起了眉，语气近乎有些严厉，“朱蒂老师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蒂：“我想做什么新出医生你不知道吗，还说是该叫你——贝尔摩德？
她话音刚落就毫不犹豫掏出了枪，枪口径直对准了对面的人。
忽然被手枪指着的青年似乎有些错愕，“朱蒂老师，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朱蒂轻声说，“双子大楼开幕式那天晚上，你给源小姐检查伤口的时候，她说你给她验伤的样子有些熟悉。据我所知她的右手只有一次受伤的情况让她刻骨铭心，就算失忆都有残余的印象——就是被你们的组织绑架走那次。”
“那次任务是你亲自出手吧，贝尔摩德。但是却给组织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也让她彻底记住了你。直到现在她失忆了，你才终于敢回日本了？”
她说话时，身后车里的阿笠博士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着急地打开车窗上往外看，一边欲言又止。车里的另一个人还躺在他膝上，看不清影子。
新出智明从车辆的方向收回目光，然后又望向自己面前的人，和她异常坚定的眼睛对视了几秒，敛下眸。
半晌的安静之后，他忽然轻轻笑了笑，放弃似的，连语气也倏然变了。
他再开口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婉转优雅的女声，“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啊，都是莱伊告诉你的？”
一声轻微的“刺啦”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朱蒂呼吸微滞，握枪的手紧了紧，眼睁睁看着对面的“青年”修长的手指覆在脖颈间，然后干净利落地像是在脸上撕下了一层皮肤一般，连带着头顶的假发一并摘了下来。
空旷的码头一阵海风吹过，带来阵阵的咸涩味，只不过半秒的工夫，她面前的青年已经彻底改头换面，那张被深深在脑海里刻了二十年的脸终于被月光照亮，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贝尔摩德按着开关，将垫在肩上用来伪装青年男性身形的气囊松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看起来认识我的样子，我们以前见过吗？”
“当然。”朱蒂扬了扬唇，握枪的手纹丝不动，眼瞳幽深，“但是你大概已经认不出我了，毕竟二十年前，我才八岁。”
大如圆盘的红月高悬着在天上沉默注视着这场迟来的二十年的对峙。
贝尔摩德细长的眉梢挑了挑，露出了回忆的表情，“二十年前？你是……”
她话说到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一滞。紧接着，不等朱蒂开口，她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朝着不远处的夜色一声大喊，“卡尔瓦多斯，动手！”
朱蒂心底一惊，条件反射地一个侧翻滚了出去，险而又险地和一枚子弹擦肩而过。
她反应得飞快，一落地之后连忙又往后退了好几歩，几乎是压着一串噼里啪啦的爆响，及时退到了右侧集装箱的阴影中蹲下，躲到了□□的死角里，然后迅速双手抬举起枪。
几步之外，贝尔摩德果然也已经将枪口对准了她。
“你果然已经有准备了，”金发女人声音有些凉，视线冷冷地居高临下看来，“谁提醒你的？”
“……”朱蒂朝汽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位老人说，如果我坦白我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他就告诉我一件事，一件如果我不知道一定会后悔的事。”
她毫不畏惧地笔直注视了过去，“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忽然察觉到不妥，提前发动的？”
冷冷凝视了她几秒，贝尔摩德终于开口，“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
海风并不在意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海面上吹拂过来，带起她耳鬓边的碎发，露出一只工作中的蓝牙耳机。
耳机里正在同步直播幽灵船上的动静，从发现船长突然死亡到工藤新一在大庭广众之下登场，再到狼人的阴谋被识破，崩溃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她全程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边的计划似乎一切顺利，源辉月果然被吸引到了那条船上，而幽灵船很有可能会有组织成员出没的消息也让某位小侦探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虽然后面“工藤新一”的登场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是之后源辉月的话紧接着又证实了她的猜测，那位登场的名侦探是某个人假冒的。
“那个，源姐姐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我还以为能够瞒过去的，果然还是被认出来了哈哈哈”
流畅的大阪腔从对面传来，已经听不出一丝工藤新一的影子，随即某个稚嫩的童声紧接在他后头响起，那是柯南的声音，“……服部哥哥你在搞什么啊？这不是你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欸。”
“抱歉抱歉，这不是工藤已经很久没消息了吗？所以我就用这个办法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引出来，可惜这家伙还是没出现，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后面就是这位关西少年的碎碎念，没有再继续关注的价值。贝尔摩德彼时注意力重新转到面前的场面上，但不知为何心底没来由地多了一丝不安。
到目前为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案子上，无论是那位难缠的源大小姐还是某位嗅觉敏锐的名侦探好像都被成功瞒了过去，没有察觉到底下涌动的暗流。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在按照她的剧本上演，但就是因为太顺利了她才察觉到了异样。
“我和那位小公主打的交道不少，但几乎每一件有她参与的事情最后都会发生变故。她能够如此成功地被引走目光，这还是第一次。”
贝尔摩德几乎有些咬牙，“她是我遇到过的最不可控的因素，无论什么计划想要完全瞒过她基本不可能，除非是她早就察觉到了，在配合我演戏。”
她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朱蒂的汽车，后座上的老人似乎被此时的场面惊到了，正紧张又震惊地趴在车窗上看过来，“她让那边那个人转告了你什么？”
朱蒂默了默之后，稍稍往上扬了扬下巴，“那边的那个集装箱上，有个监控摄像头。”
贝尔摩德一愕，视线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她早就发现我是FBI了，并且大致猜到了我来日本的目的。在收到那封你寄出的预告函之后，她派了人跟着我，发现了我来这座码头踩点，然后找了个机会在这里放了一个监视器，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今天傍晚我的人来这里埋伏的事她也知道，而且在这之后……”朱蒂牢牢注视过来，“两个小时前，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来到了这里，对我的人说今天的任务就到这里，明天再来……她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
贝尔摩德的错愕只有短短半秒，她握枪的手纹丝不动，并且重新勾起了唇，“所以你应该已经通知了你的人重新过来，现在和我说这么多只是在拖延时间了？”
“既然已经被你看出来了……”
两人对视几秒，同时动手。

第214章 对决（十三）
与此同时，幽灵号上。船上出了杀人案，原定去横滨的旅程当然只能取消，幽灵船开始返航，收到报警信息的东京警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狼人的尸体一直躺在甲板上总归不太好，船上的安保人员在征询了服部之后，将他搬去了船舱，船底的某间仓库暂时充当了停尸间。船上的其他乘客们出来参加个视镜结果却撞上一场谋杀案，还亲眼围观了一回案件侦破的过程，一个个亢奋的情绪还没散，三三两两聚集在甲板上，有讨论案子的，也有担心福浦制作人被杀幽灵船长系列之后该怎么办的。
刚发生了案件，工作人员也不追求氛围了，把能开的灯全都开了。甲板上的光线尚算明亮，桅杆上破烂的帆布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船头破开水波在海面上徐徐航行。
柯南收回看向海面的目光，问身边的人，“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朱蒂老师是FBI的？”
源辉月想了想，“一开始？”
“……你都知道了还放任她用翻译老师的身份接近你？”
“她不是翻译得很好吗？”
“？”
“卧底这种生物，一般都是高素质人才，朱蒂老师要是不优秀也不会被派到我身边来。”源辉月淡定地说，“所以交给她的任务她一定能够高效且高质量地完成，即便自己做不到也能找到在这方面擅长的人帮忙，还不用我去操心，多省事。”
柯南：“……”
源辉月：“只不过这次身份暴露之后，她大概会找我辞职，之后很难再找一个和她能力不相上下的翻译老师了。”
她居然还有些遗憾，“你说我要是继续装作不知道她会留下来吗？”
柯南：“……朱蒂老师智商没问题，不可能猜不到阿笠博士说的那些话是你告诉他的。”
“这也不一定，我还可以推到工藤身上。”
柯南：“…………”
“说起来，你饿了吗？”
源辉月终于想起了什么，低头问。
原定准备在八点钟开始的宴会被突如其来的谋杀案打断，不止是他们，船上大部分乘客包括工作人员到现在都还没吃饭，但刚死了两个人，也没人有心情把宴会开起来。
柯南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源辉月于是暂时把刚刚莫名其妙展开的“如何坑蒙拐骗高素质人才”的话题放到一边，牵着他的手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
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个，她刚牵着小孩往船舱走了几步，武士就从她正要去的方向迎面而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物托盘。
他似乎已经在厨房吃过一轮了，漫不经心地叼着只面包，一边把托盘往她的面前抬了抬，“刚从厨房拿的，吃一点？”
托盘上还贴心地放了几套餐具，源辉月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还一边把旁边试图走远的服部平次也提溜了过来。
关西的少年侦探刚刚被她盘问了一轮，此时正有点恹，因为假扮工藤新一出现在这里这个计划其实源辉月并不知情。
虽然他对此也不算完全没有准备，他会被看穿身份原本就是柯南计划中的一环。
用名侦探的话说，他们完整的计划想要瞒过她姐，基本想都不用想，那完全不现实——不得不说这个认识十分有先见之明。
而与其让她发现什么端倪，自己行动，打得他们猝不及防，不如一开始就把她纳入到计划里来。之后她可能会感觉柯南瞒了她一点什么，而这个时候出现的服部平次足以将这些怀疑抵消，故意瞒着她的原因也很好解释，因为关西名侦探一时技痒想试试她会不会发现。
不得不说以服部平次的性格做出这种事来也确实不奇怪。
剩下的就看码头那边了，服部双目无神地叼着一块面包，边填肚子边思考，将目光投向了无边无际的海面。柯南的所有计划，基本全都告诉了源辉月，只除了用“工藤新一登场”来掩盖的那个最为关键的事情。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他们可能就要挨收拾了，只希望源姐姐看在他只是个从犯的份上收拾得轻一点。
海风从海面上习习吹来，服部平次回头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天上的月亮似乎也转移了位置，被一片薄薄的云翳盖住了一角。
“源姐姐，”服部平次冷不丁问，“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源辉月从武士端来的盘子里挑出一块点心，听着耳麦那头的动静，“千寻说那边打起来了。”
因为还要在幽灵船上参加宴会，她当然没空一直盯着监控，负责这一项任务的是博多某知名不具的黑客，一边看还一边给她做实况转播。
他大概看热闹看得挺开心，源辉月听着他说话间还响着“咔嚓咔嚓”咀嚼的声音，大概是看到兴头上的时候开了袋薯片。
这位少年性格一向凉薄，否则也没办法在博多这种混乱的地方当着情报贩子还能两头收钱，他此时监视着码头的场景大概就跟看美国枪战大片的心理没什么两样。
“咔嚓咔嚓……”他一边嚼着薯片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那位FBI的姐姐好像落入下风了哦。”
.
朱蒂这时候的确落了下风，毕竟比起有人支援的贝尔摩德，她要时刻小心让自己不要暴露在□□的视野中。而另一方面，她毕竟是警察，一个死亡的贝尔摩德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多大用处，但贝尔摩德却完全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终于，在将她逼入死角之后，贝尔摩德一枪瞄准了她的要害，而朱蒂为了躲避子弹的轨迹，在狭窄的空间中往侧面一滚，握枪的手臂被子弹重重擦过，□□“啪嗒”滚落在地。
清脆的脚步声停在了面前，朱蒂咬牙抬头看去，果然看到金色长发的女人持着枪站在自己面前。
她先是毫不犹豫地一枪打碎了不远处的监视器，然后将枪口牢牢锁定了她。
“本来还想听你说说二十年前你是怎么逃脱的，不过你的同伴就要来了吧？所以这个故事你还是留到黄泉去跟别人讲吧。”
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贝尔摩德和对方不甘的视线对上，轻轻笑了笑，手指搭上扳机。
她身后传来车门开阖的声音，大概是车上的博士意识到情况不对，终于下来了并且急急忙忙要朝这边冲过来。
但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并不能对她接下来的行动造成任何阻碍。
勾了勾唇，她唇瓣微启，无声对地上的人说了一句，“拜拜。”
凌乱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她背后，与此同时，轻微的“嘭”地一声什么有弹性的物体落地的声音在脚步的间隙响起，有点像足球。
足球？
贝尔摩德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刚要往后一扣，忽的一怔。下一秒，一个飞快旋转的物体从背后飞来，以又沉又重的力道狠狠砸在她手上。错愕之下，她手里的枪脱手而出。
“啪嗒”另一声脆响落地，枪支紧跟着被落地的冲击带着划了出去。
贝尔摩德缓缓转过身，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了一个人。对方像消气的气球一样身体缓缓瘪了下去，过大的衣服坍塌下来，勾勒出一个清瘦修长的属于少年人的轮廓。他刚才一直在车上并不引人注意，直到他走到面前她才意识到他的真实身高其实比真正的阿笠博士要高出五六公分。
他还带着口罩，顶着阿笠博士的脸，一手平举在身前，那个近乎标志性的麻醉手表表盖弹起正纹丝不动地瞄准着她。
“初次见面。”他一开口果然是清冽的少年音，几分钟前贝尔摩德还在耳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虽然已经和你们组织的其他成员打过交道了，但是和你应该还是第一次见吧——我叫做工藤新一，是个侦探。”
“你……”没有料到这个转折的朱蒂一脸错愕。
“……”更没有料到的贝尔摩德视线从他的手腕转到眼睛，和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对上，“船上的人果然是扔出来的幌子？”
工藤新一很冷静，可能也想拖延时间，“我在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你们真正的目标。你特意发出那封邀请函，是想要把辉月姐引走吧？为了防止她的行动超出预期，那艘船上应该也有你们的人？”
贝尔摩德的思维立刻发散出去，想通了之前某处略有些不协调的地方，“……车上是个假人？”
“灰原哀”除了在家里，之后就一直没有醒来过，昏昏沉沉地被“博士”抱出来又抱上车，还被帽子和口罩遮了大半的脸。雪莉是组织出身，明明是个警惕性很强的人，中途却半点挣扎也没有——因为它想挣扎也挣扎不了。
贝尔摩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对面人的目光立刻移了过来，“你想通知你的同伴行动？”
他微微顿了顿，“双子大楼开幕式那天你一直跟着辉月姐其实是想送她安全出去对吧？以此判断，如非必要其实你们也不想对她动手。那艘船现在毕竟航行在大海上，安全起见，我还是提醒你一件事吧。”
“在明知道那艘幽灵号上会有你们组织成员的情况下，你觉得我们会把灰原带上船吗？”
朱蒂微怔，贝尔摩德也同时有些意外。
她之前近乎已经确认源辉月带上船的那个“柯南”就是雪莉，但听完这句话她忽然也有些不确定了。
幽灵船上的动静还在不断从耳麦里传来，她安置的窃听器就在甲板上，在那些嘈杂的人声中，她准确捕捉到了源辉月和“柯南”的声音。
她似乎就在窃听器不远的位置，谈话声和周围路过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想吃什么？布丁？一晚上都不能说话，辛苦你了。”
一晚上不能说话？
工藤新一举着麻醉手表牢牢锁定着面前的人，刚要继续，就见她忽然笑了。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腾起一丝不安，“……怎么？”
“听你的意思是，雪莉现在不在任何人身边，而是被你们单独藏起来了？”贝尔摩德慢条斯理地问。
那缕不安开始在他心底慢慢扩大，“是又如何？”
笑容在金发女人面上蔓延开来，他看到她勾起红唇，像得意又像轻嘲，“那我就放心了。”
工藤新一一怔。
此时是晚上九点，东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川流不息的车流是这座城市奔腾的脉搏。一辆从米花町开出来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干道，朝着城外的某个僻静的码头一路飞驰。

第215章 对决（十四）
开外城外的出租车穿过一架大桥，终于来到码头上。有人从拉开门从车上下来，汽车紧接着一个甩尾转向离开。
刹车的嘶鸣吸引了正在对峙的几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侧了侧头，一个娇小的人影缓缓地从远处的黑暗里走了过来。
看清那个人影的瞬间，工藤新一的眼瞳猛地缩了缩，“你……”
“呵……”
贝尔摩德勾着唇笑了，并且随着那个自投罗网的人影的走近，她的笑容越来越大，“你果然来了，雪莉。”
“……”
工藤新一眼睁睁看着灰原哀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这几天的确是感冒了，宽大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脸，镜片后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平稳又冷静，像是冷静地走向自己的命运。
工藤新一：“离开这里！”
灰原哀充耳不闻，在金发女人的轻笑中，一步步地走到了□□的射程范围里。
“我说……”
就在她靠近众人十多米范围内的时候，贝尔摩德忽然暴起，趁着名侦探心神动摇的刹那眨眼间欺身到了他面前，握住手上的麻醉手表迅速往后一转，一根麻醉针飞快射了出去。
少年眼睛蓦地睁大，然后缓缓闭上眼倒了下去。
没料到这个变故的灰原哀微怔，连忙加快了脚步。她看着贝尔摩德平静地接住了昏迷的工藤，然后用堪称轻柔的动作把他放在了地上，又随手从裤腿下抽出藏起来的另一把枪，这才站起来转过身。
“虽然我猜到你有可能自投罗网，但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这么愚蠢。”
她居高临下地朝她看来，枪口对准她，眼神像是看着主动撞上树桩的蠢兔子，轻蔑嘲讽，“所有人的苦心安排全都白费了。”
灰原哀沉默片刻，“就算躲过了这一次，你们依旧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哦？你倒是想得很清楚。”
茶发小女孩把追踪眼睛摘下揣回了口袋，看了一眼被安放在地上的人。她平复下自己激烈的心跳，答非所问，“你们后来检查过我的实验室吗？”
贝尔摩德握枪的手一顿。
“是不是发现丢失了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些变化，“你藏起来的？”
“我当初之所以忽然以暂停研究，是因为意外发现了两年前姐姐的死亡有问题。”灰原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她，“那不是意外，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我要求组织帮我调查杀死姐姐的凶手，你们答应下来之后却一直没有给出结果，所以我才以那种方式抗议。但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发现了，杀死她的就是组织的人。”
贝尔摩德的语气有些出乎意料，“所以你之后的抗议都是在演戏？”
“我迟迟得不到答复，有一些异常的举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把你们当时的注意集中在怎么糊弄我身上，我怎么把那份文件偷渡出去？”
灰原哀眸光沉静如水，“你应该知道那份文件有多重要吧？如果我死了，很快就会有人知道它藏在哪儿。放了其他人，我就告诉你们它的地址。”
“……”
海风呼啸着从码头上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半晌的安静之后，贝尔摩德终于笑了，有些冷，“雪莉，没想到你这些年的确成长了不少，当初果然不该让你和源家那位公主殿下有太多接触。”
“所以你是答应了？”灰原哀继续问。
贝尔摩德一笑，“可以，除了这个FBI的女人，我可以答应你放其他人走。”
灰原哀：“不行，包括她。”
“……”凝视她几秒，见小女孩目光坚定似乎不准备让步的样子，贝尔摩德笑容浅了浅，“成交。”
.
与此同时，幽灵号上。源辉月从武士端来的盘子里挑了块点心，听到耳麦那头的黑客“切”了一声，宣布直播结束。
“摄像头被他们打碎了。”
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茶点，“你只安装了那一个？”
“安太多会被他们发现。那个摄像头是那个码头原本就有的，不过早坏了。FBI那群人检查过，我在它原有基础上换了一个新的伪装成了之前的样子，所以才被漏过去了。”
“这样啊。”
黑客少年在那头又嘀嘀咕咕了几句，大概是大片刚到高潮忽然被打断有点不高兴，然后又不知道干嘛去了。
旁边的武士先生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点疑惑地回过头，“塞壬小姐刚刚说什么？”
“今天是七月十五号吧。”源辉月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
“啊，对。怎么了，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吗？”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在网上预告的那个猩红暹罗猫组织，说是一个星期之内必然会有行动，今天好像就是他们预告的最后一天了。”
武士几不可见地一顿。
正望着海面发呆的服部平次被触发关键词，总算回过神来，“啊？对哦，他们发预告那天就是八号。”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手机，“我看看网上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这时候幽灵船都开始返航了，船上的游戏自然也早已取消。乘客们不必再按照抽卡组队一起行动，但甲板上的人依旧很多。
趁着源辉月几人不注意，僵尸伏特加终于重新混到了琴酒身边。
他刚刚在甲板上转了一圈，依旧没有发现疑似雪莉的人，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上船的时候眼神不好认错了。
“如果早点知道这个消息就好了。”
伏特加挠头，觉得脑袋疼。按照他们以往的做法，直接等船开到海中央之后把机动系统炸了，然后拿着枪逼着乘客一个个卸妆检查，哪需要现在这样麻烦——其实他现在也想这样干，但一是他们登船的时间太晚了没办法提前准备，另一个贝尔摩德在这艘船上明显有布置，他们要是真这样干了肯定会破坏她的计划，上次在双子大楼的开幕式时他们就把她得罪得有点狠，这次要是再瞎搞，他怀疑贝尔摩德可能就真的不顾同僚情谊要对他做点什么了。
他低声小声嘀咕时琴酒没搭理他，青年正靠在墙壁上，手里夹着根烟注视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伏特加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东方妖怪打扮的人。他带着一个百目鬼的面具，披着羽织不知道在和身边人说什么。有个木乃伊从他身旁经过，被人挤了一下差点从侧面撞到他身上，百目鬼飞快地跳开，动作敏捷到近乎有些夸张。
厚厚的羽织掀起又落下，伏特加只感觉到对方腰间似乎绑了什么东西，不像枪，倒像什么管状的物品。
他只看了两眼没多想，思路依旧在劫船这个方案上打转，“大哥，反正现在贝尔摩德弄出来的案子好像已经结束了，我们再做什么应该也不影响了，不如……”
他还没“不如”完，一声惊天动地爆炸声响忽然压着他的尾音爆发，像一道旱雷劈在了船只上。
船身瞬间开始剧烈摇晃，甲板上的人顿时惊慌失措，一边跌跌撞撞地抓住身旁的东西站稳，一边下意识张望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连伏特加都一个踉跄差点被晃动甩在了地上。他连忙扶着墙壁稳住身体，一边惊叹地看向旁边的人，“大哥，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到身边仿佛早有预料般连目光都没有多波动一下的琴酒淡定地转过身来，“不是我。”
伏特加一愣，他反应了两秒，眼睛倏然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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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朱蒂眼睁睁看着贝尔摩德搜走了她的枪，一枪打爆她的汽车油箱，然后留下了她和工藤新一，把那个茶色短发的小女孩带走了。
随后没过多久，隔壁的街道传来急促的车鸣，似乎守在上头的那个同伙也跟着撤了。
朱蒂咬牙摸出手机，飞快拨出一个号码，“卡迈尔，你们怎么还没到码头？”
电话那头能够听到呼啸的风声，对方似乎也在开车往某个地方赶，然而听到她的话，他似乎愣了一下，“码头？我们没有来码头啊。”
朱蒂一怔，“……你们没接到我二十分钟前发出去的消息吗？”
“接到了，可是在那之后，我们收到了另外一个命令。”
大概也被今天晚上反反复复的指令弄懵了，卡迈尔迟疑地说，“就在你的消息传过来没多久，说是指令更改，让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朱蒂的眼瞳倏然睁大，握着手机的手僵住。
.
贝尔摩德开车带着灰原哀离开了港口。
茶发小女孩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路上一声不吭地保持了沉默。
直到开上了高速，贝尔摩德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好了，现在说吧，你把那份文件藏到哪儿了？”
“帝国银行东京总行，有一个以我姐姐的身份开办的保管箱。”灰原哀果然没打算继续隐瞒，“那份文件就保存在那里。”
“迹部财团名下的银行？”贝尔摩德挑眉，“果然是你会做出的选择，钥匙在哪儿。”
“钥匙放在另外一个地点了。”
贝尔摩德终于回头看向她，语带威胁，“你还想谈条件？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可能放你走的吧？”
“我也没想过你们会放我走。”灰原哀平静地说，“只不过反正我都已经要死了，临死之前有一些疑问想要得到解答不过分吧？”

第216章 对决（十五）
贝尔摩德斟酌了几秒，决定先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说说看？”
“当年我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真的是死于一场意外吗？”灰原哀回头笔直地注视她，“告诉我这件事，我就把钥匙的地址给你们。当年我姐姐和迹部君好歹也是同学，她保存在他们家银行的东西，如果没有钥匙，他们不可能让你们轻易拿走。”
“……”贝尔摩德皱了皱眉，模棱两可地说，“当年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让我和BOSS亲自谈，只要他告诉我实情，我就会说出钥匙所在的位置。不要想拖着我，我给她设定了一个定时发送的邮件，时间就在九点半。”
灰原哀口中的“她”当然是指源辉月，可能是已经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小女孩寸步不让，居然难得地有了些逼迫意味的强势，“邮件里面就是那个文件的保险箱号码。以她和迹部君的关系，根本不需要拿到钥匙，她只要看到邮件立刻就能给迹部君打电话拜托他把那个保险箱锁定，之后你们就不用再想拿到里面的东西了。现在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确切来说你们只有十分钟考虑时间。”
雪莉藏起来的那份文件在她手上和落到源辉月手上麻烦程度几乎不是一个量级，贝尔摩德开着车，一边意外她逃出去之后的改变的同时终于感觉到有点棘手了。
正在这个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某个特殊设定过的铃声提醒了她发邮件的正是他们刚刚提到的boss。
她抬头看了眼前面的路况，又扫了眼副驾驶席上的人，一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开始，一边拿出了手机。
看完邮件之后她沉默数秒，回拨了回去。
“Boss，是，抓到雪莉了，那份文件也找到了。”
“只不过她有话想……”
她刚说到这里，电话那头忽然“滴”地一声，猝不及防地被切断了。
贝尔摩德一怔，然后猛然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她这边通过这通电话追踪那头的人的位置，触发了防护机制。
不顾还开着车，她猛地回头看向副驾驶，坐在那里的孩子正遗憾地把手从被碎发遮住的耳廓上放下来，慢慢开口，“果然直接这样做还是有点困难啊，不过也差不多了。”
声线清朗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稚气，那不是灰原哀的声音，是另外一个她分外熟悉的，几分钟前还在窃听器里出现过稚嫩的童声。
“你……”
贝尔摩德愕然地张了张嘴，下一个字的音节还含在嗓子里，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忽然撕裂了身后没完没了的车鸣。
她飞快地握稳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回头看去，就见到一直跟在她后头的卡尔瓦多斯的汽车一个打滑，似乎是被点爆了轮胎，在马路中央摇摇晃晃转了几圈被从后头冲上来的黑色汽车拦了下来。
与此同时，眼熟的红外线光点的光芒在她视野里一晃而过。下一秒，一颗子弹破空而来，径直钉入了她握着方向盘的左手臂。剧痛迅速地如潮水般席卷而上，让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打滑差点和旁边的车辆撞上，她下意识抬头，终于从后头追上来的汽车里找到了一辆顶棚打开的黑色雪佛兰。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碧绿幽暗的眼瞳，某个老熟人在狙击枪后扬了扬眉，像是跟她打了个久别重逢的招呼。
“莱伊……”
几乎是瞬间搞清楚了目前情况的贝尔摩德顾不上身后已经被包围的卡尔瓦多斯，一踩油门，咬牙从前方两个货车间冲了过去。
“难怪卡尔瓦多斯在码头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FBI的人过来，他们直接来这里了？”
她受伤的手强行攒起力气摸出枪毫不犹豫地指向身边的人，“把追踪器扔了！”
灰原哀，或者应该说江户川柯南拉开了自己的领口，白皙的皮肤间露出一根蜿蜒的引线，黑链似的搭在锁骨上，“扔不了，那个发信器和我的心跳连接，除非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否则它会一直发出信号。如果你现在把我杀了，那封邮件会立刻发送出去。不想它现在就暴露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停车乖乖被抓住吧。”
“……我以为你不会想要那位公主殿下卷入到这件事情里来。”
“如果我死在这里，她就一定会卷入进来。”柯南冷静地松开手，把脸上的伪装撕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帮她多探探路。”
“被抓或者文件暴露，只有八分钟了，你怎么选？”
“……”
几秒的沉寂，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正在大脑运转飞快地做出抉择。然后柯南忽然看到她笑了一下，“好吧。”
他一怔，刚感觉她妥协得太快了一点，就见到她把枪扔到一边，拿起手机看也不看地飞快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连上了车内的蓝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莫西莫西？”
柯南的眼角倏然睁大，猛然回头看向身边的人。
“目暮警官，你好，我是工藤新一。”
贝尔摩德握着方向盘一边观察着身后的情况，一边镇定自若地说。
“从城南码头往市中心的方向，有一伙带着武器的不明人士正在穿过港区。他们的行动非常危险，请立刻派支援过来查看，我把地址发给你。”
“……”柯南震惊地听着她一开口就是一个清冽的声线，那声音实在太熟悉了，不光他认出来了，电话那头的目暮警官也同样认出来了，一时肃然的同时迅速相信了他的鬼话。
他反应过来刚要张口，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贝尔摩德居然双手离开了方向盘，迅速地和目暮警官把出警的事宜敲定下来后挂断了电话，然后收回手把方向盘飞快往左一拨，汽车不多不少地刚好冲进了下高速的车道。
“后头追我的那群人是FBI，他们在日本这么大规模的行动肯定没有获得日本警方的批准，所以要试试吗？是我先被抓住，还是他们先被日本警方拦截。”
柯南：“……”
身为犯罪分子居然给警方打电话求援，就算是他都被这个骚操作震住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两人一个回头，一个下意识看向了后视镜，就见到耀眼的火光从背后刺来，跟在他们后头的那辆汽车变成了一团火球，横梗在了从高速下来的入口。
贝尔摩德微微一怔，“……看来是卡尔瓦多斯发现会被抓，自己引爆了汽车油箱。”
她说话的同时迅速一踩油门，拜这个混乱所赐，两人身下的汽车成功冲下高速，摆脱了后头FBI的追踪。
.
贝尔摩德最终将车停在了马路附近一个僻静的森林里。
距离邮件发送只剩下了三分钟。
“就算其他人会被日本警方拖住，赤井先生也能赶过来。”一个声音在副驾驶上响起，“单打独斗你能赢过他吗？”
贝尔摩德回过头，“我们做个交易吧。”
副驾驶上的小孩微怔。
“我可以答应你从此以后不再追查雪莉的行踪，并且不会对组织汇报你们的真实身份以及目前的情况，作为交换，你把那个邮件取消，把文件给我。”
小侦探似乎陷入了沉思。
贝尔摩德：“组织之前不知道那份文件是被雪莉盗走了，如果知道了，对她的追查会更严密，你们把文件留在手上只会让她的情况更糟糕。”
柯南：“……”
“你们抓不住我的，”望着他思考的表情，贝尔摩德轻轻笑了，“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会留一颗子弹给自己，就像刚刚的卡尔瓦多斯一样。莱伊可能已经赶来了，我在格斗上的确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如果你坚持，我就只能杀了你再自杀了，你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
又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柯南看了一眼手表，似乎终于无奈妥协，“可以，但是你还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贝尔摩德飞快地说，“雪莉父母的死我真的不知情。”
“那就换一个，八年前，辉月姐的绑架案是你亲自出手的吧。”
柯南回头看她，眼眸亮如晨星，只是星光中莫名掺杂了一点晦暗，“她右手的伤也是你造成的？”
对上他的眼睛，贝尔摩德一怔。
好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垂眸低声说，“……那是一个意外。”
柯南皱了皱眉，但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被打断道，“该你了，钥匙在哪儿？”
柯南：“没有钥匙。”
贝尔摩德愕然抬眸。
“灰原根本没能把文件偷出来。”柯南叹了口气，“她只是偷偷把它毁掉了，让你们误以为是被谁盗走。她说那份文件很重要，但其实我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怕我遇到危险，所以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跟我说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可以用这个来威胁你们。”
微怔了半晌后，贝尔摩德忽地笑了，居然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呵……看来她逃出来的这段时间里，跟那位公主殿下学了不少东西……”
柯南：“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到贝尔摩德忽然把手机平举起来，尾端对准了他。他蓦地有种不祥的预感，没等他反应，下一秒，一股无色的气体倏然从手机壳末端喷了出来。
“！”
“放心，我没打算毁约，只是让你睡一觉而已，这是催眠瓦斯。”
他面前的画面迅速模糊了下去，贝尔摩德声音从身侧传来像隔了层毛玻璃，逐渐听不分明。
“想知道八年前发生了什么，大可以继续来追查我。下次见了，大侦探……”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了一声近距离的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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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对决（十六）
名侦探被放倒在了路边的汽车里时，幽灵号上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就在爆炸发生之后，还没等船完全停稳，一声枪响紧接着如同穿云箭一般钉入夜空，开启了这个夜晚真正混乱的序幕。
开枪的人接连冲着半空放了三枪，三声枪响在这个环境下宛如三枚洗地的核弹，甲板上嗡嗡的议论顿时被扫荡一空。从惊慌失措到落针可闻，平息速度之快，充分体现了人类的识时务性。
甲板中央，某个人似乎终于满意，把冲着半空高举的手放了下来。那是个瘦高的青年，带着张大天狗的面具遮住了脸，穿的衣服袖摆宽大，正好能够把枪挡住，应该也是他拿着武器上船没被人发现的原因。
他开完枪之后，开始有人收到了信号般整齐地朝他靠拢，显然是他的同伙。
“这艘船已经被我们劫持了。”大天狗环视一圈，开口就是一把粗粝的嗓音，似乎喉咙受过伤，“轮船的发动机已经被炸毁，识相一点乖乖听话，我就勉强给你们一条活路。”
船上惊呆了的众人：“！”
伏特加：“……”
老实说其实伏特加也也有一丝震惊，他加入组织以来向来在外头横着走，只有他给别人活路还没有人大言不惭施舍活路到他身上的，他答应他大哥都不能答应。
他当即伸手就要从腰间摸枪，跟这位口出狂言的家伙算算他是老几却忽然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伏特加愕然地回头，“大哥？”
琴酒：“先别动。”
伏特加：“？？？”
什么玩意儿？你真的是我大哥吗？你被人冒充了吧？？
琴酒也带着面具，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伏特加正懵逼兼有一点点怀疑人生，余光忽然看到人群里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正在不着痕迹地往前移动，朝着甲板中央靠近。他们的腰间鼓囊囊的，似乎也别着枪。
这几人的行动间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彪悍气息，并不像普通人，在甲板中央聚拢的劫犯们还没察觉时就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了乘客的前排，距离他们最近的位置。拿着枪的大天狗把视线转开的刹那，几人毫无预兆地发动。
伏特加眼看着他们闪电般欺身上前，专业且迅速地分割了几个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劫匪，带着狮人头套的黑西装一个抢步快准狠地一把把领头的大天狗挟持了下来，并且迅速掏出枪来对准了他的太阳穴，“不许动，否则我就干掉他！”
场面顿时一静，正在和黑西装们交手的劫匪动作一滞，同时朝他看来。
“把枪放下，到那边去面朝墙壁举手站好。”挟持了对方头领的狮人继续命令。
然而这句话落下后，那群劫匪依然一动不动，压根没有要遵循他的命令的意思，反而目光愈发古怪。
狮人似乎怔了怔，正要继续威胁，被他挟持的大天狗忽然阴恻恻开了口。
“我劝你最好把我放开，否则这艘船上的人全都会死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其他人反应，一只手忽然慢悠悠地从人群里举了起来。
那只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试管，上下金属封口，玻璃外壁，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似乎隐隐散发着诡异的荧光，瞬间就把所有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拿着试管的人在众人错愕和疑惑的目光下走出人群，伏特加发现那人正是刚刚琴酒盯着看的百目鬼，而他拿着的似乎就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放在腰包里面的管状物品。
“你们最近应该在新闻上看到过了，”大天狗语气愉快地介绍，语气中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劲，破锣似的嗓音格外刺耳，“致死率百分之八十的致命细菌，西多磨市的国立微生物研究所出品，到目前为止没有特效药。我们现在在茫茫大海上，只要这玩意儿掉到地上，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海风卷过熙攘的甲板，带来一片寂静。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了那支细长的玻璃管上，带着紧张和恐惧地，所有人仿佛连心跳和呼吸也停止了，只剩下穿梭过帆布的猎猎风声。
伏特加震惊地呆在原地，听到琴酒在他身边慢悠悠吐出了一个名字，语气甚至有点愉悦的，“呵……猩红暹罗猫。”
伏特加：“……”
他都不知道他大哥在愉悦什么。
猩红暹罗猫袭击了西多磨市的国立微生物研究所，并且从里面盗走了一种致命细菌这个新闻已经被媒体纷纷扬扬宣传了一个星期了，除非是刚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山顶洞人，否则只要和现代信息接一点轨的都有所耳闻。
盯着那个一看就给人种不祥感觉的试管，伏特加总算明白琴酒为什么要把他拦下来了，虽然他依旧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介于他们现在也在这艘载着细菌的船上。
新闻上详细介绍过这种细菌的情况，致死率高、没有特效药、传播速度还极快，简直像是哪个恐怖分子弄出来灭绝人类用的。就算在那群人扔试管的一瞬间就往船下跳也不一定能躲得过感染，更何况他们现在飘在海中央，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逃，跳船之后难道游回陆地上去吗？
“大哥？”他用近乎气音的声音说，“你刚才就发现了？”
琴酒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盯着百目鬼看，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对方的面具太过猎奇，现在想来他英明神武的大哥应该是那时候就发现不妥了。对方当时差点被木乃伊撞到之所以反应那么大，肯定是因为担心腰间装着细菌的试管被不小心撞碎了。
琴酒懒洋洋“嗯”了一声。
“……”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不趁着他们不注意抢先动手把试管抢过来？？？
这句话伏特加没敢问，憋在了嗓子里。他又默默朝甲板张望，在致命细菌的威胁下，那几个黑西装僵硬了片刻，终于低头。他们被迫交出了手里的武器，被大天狗支使着践行了自己刚才的命令，双手放到脑后，面对墙壁蹲成了一排。
这时候大天狗和百目鬼的同伴也终于全都集中到了他身边，他们全都带着面具，显然面具底下已经佩戴了防毒面罩，所以才敢大大咧咧地拿着致命细菌威胁其他人。
不得不说他们选择动手的实在巧妙，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这么多戴面具的人肯定会引起其他人注意，而在这艘万圣节的船上，戴面具实在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与此同时伏特加也有点意外地发现了这些人的一个共同点，“全都是东方妖怪？”
意识到这一点的不止他一个，在猩红暹罗猫的成员们开始聚集时，服部平次也很快注意到了。这其实可以理解，东方的妖怪大多数都是宽袍广袖，在身上藏武器不容易被发现，都戴着面具也很正常。而且这个化装舞会没有规定不能和别人撞款，热门的西方妖怪比如吸血鬼、狼人、木乃伊各有八九个，乍一看谁也分不出谁，选择一个另辟蹊径的种类也不容易将同伴和其他乘客弄混。
只是他刚分析到这里，心底猛地一跳，一件刚才差点被他忽略的事紧跟着这个错频的心跳蓦地从脑海中了蹦出来——他们这个小队里面，有一个人也是东方的妖怪！
武士慢悠悠把最后一块水果送进嘴里，然后随手把叉子扔回了果盘，回头朝身边的人一笑，“抱歉了，塞壬小姐。”
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的服部平次一个激灵，几乎从头冷到了手指尖。他差点条件反射地冲回去把他和源辉月隔开，但手指猛地在掌心掐了一下之后，到底忍住了。
他看着源辉月冷静地回望了回去，“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艘船上。”武士随手从旁边已经吓呆了的某只木乃伊胸前抽出块手帕擦了擦手，又慢条斯理地塞了回去，还礼貌说了声“谢谢”。
把木乃伊谢得腿一软跌地上了，他这才转过头来，“不过放心，不是你。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你，所以特意和其他人换了牌过来看看，后来发现是我认错了。也好，塞壬小姐这么漂亮的人，我的确也不太忍心对你动粗，只要你配合一点，很快就会平安无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懒洋洋抬手招了招像是告别，然后抬脚往甲板中央走。人群安静如鸡地给他让开道，他径直走到东方妖怪们面前，大天狗立刻将位置让了出来——他居然才是这伙人的首领。
所有人心惊胆战地注视下，他从百目鬼手里抽出那管荧绿色的液体，漫不经心地在手指间转了几个圈，修长干净的指节被荧光一照格外好看。
当然，在场没有人还有心情关心他手好不好看的，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人手一抖把试管掉下来。
“一个小时之前，这艘船就已经被我们劫持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甚至是温和的，“所以没有返航，幽灵号一直在往前开。我知道你们报了警，但警察就算坐直升机赶过来也需要一个小时。而我手里这管细菌掉下去感染全船只需要一分二十秒钟，像诸位这样完全暴露在甲板上的就更快了，从这里到船尾只需要三秒。”
他懒散耷拉着的眼皮往上抬起，“关于这一点，我们专门做过实验。我想大家也不希望把实验画面在这里重演一遍，对不对？”
船上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除了飞快点头哪还敢说什么。
武士手里没拿枪，此时此刻却好像比核弹还可怕。他扬了扬下巴，“现在工作人员去把船舱里所有人都带出来，男性站左边，女性站右边，全部分开。放心，我也不是什么杀人魔。只要你们乖乖配合……”
红月下男人的眼瞳漆黑得好像照不进一丝光，“……我一定会放你们安全离开。”

第218章 对决（十七）
十五分钟后，船上的工作人员按照劫匪的威胁，把船舱里的人全都集中到了甲板上。
大天狗打量了一圈，“都在这里了？”
被点出来去找人的工作人员不敢和他对视，低着头汇报，“所有房间都找过了，全在这儿。”
“那就从现在开始，全都给我分开。”
服部平次拧紧了眉，看着源辉月平静地冲着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犹自有些担心地移动到了男性乘客那边。
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被要求把头套取了下来，以暹罗猫们为中轴线，男女分开到了甲板的两头。人群全部分流完之后，大天狗再次站出来，冲着天空开了一枪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在今天到来的人里面，有一个是四井财团董事长的独生女。”
他的视线扫过聚在一起的女性乘客们，每一个人都害怕和他对视地低下了头。他恶狠狠笑了笑，粗哑的嗓音像乌鸦的嘶鸣，“自己主动站出来，我们就保证不伤害其他人。否则的话，每过五分钟，我就从男性乘客里挑一个幸运儿送他一颗枪子，然后扔进海里喂鱼。”
男性乘客那拨顿时一阵骚动，在他把头扭过去之后又畏惧地停下来。
“他们不知道四井财团董事长的女儿长什么样？”柯南低声问——或者现在应该叫她灰原哀了。
“四井先生就这一个女儿，对她的安全很看重，保护得挺到位。”源辉月平静地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消息传出来，那些人对她应该有一定了解，否则那位首领也不会判断出我不是四井丽花。放在外头他们可能的确能把四井丽花认出来，但是这艘船上情况特殊，那点了解就不够了。”
四井丽花就是四井财团董事长家那位备受重视的独生女。四井财团也是有一定历史的大家族，虽然比不上迹部、赤司、铃木这三大财阀，但实力也不可小觑，而四井丽花在家族中挺受宠爱，甚至有谁娶了她谁就能得到四井财团的传言。猩红暹罗猫这个恐怖组织惯来以各大财阀为目标，盯上她也不奇怪，
灰原回头看了一圈周围化得看不出真实相貌的妖怪们，似乎是认可了她的推测，“那几个黑西装是四井丽花的保镖吧，刚刚带着大天狗面具的人被抓是故意演戏想要把他们引出来？”
源辉月：“可能。”
灰原抬头看向她。
源辉月：“也可能双方都在演戏。”
灰原哀微怔。
“否则猩红暹罗猫的人怎么会知道四井丽花会在今天晚上登上这艘船，而且他们都准备用杀人的方法逼四井丽花出来了，为什么不从她的保镖开始而是要在和她不熟悉的男性乘客里面选？”
“等等，既然保镖都和他们联手了，猩红暹罗猫怎么会不知道四井财团的大小姐是谁？”
“因为那个勾结猩红暹罗猫的人也意识到了，他们保护人的不是四井丽花。”
源辉月淡淡说，“四井集团的那位大小姐我记得性格比较任性，故意让人假扮她，然后自己以普通乘客的身份混上来也不是不可能。”
这艘船上人人都化得面目全非，几乎个个身份不明，不顾如此危险的情况跑来参加活动，这位大小姐的任性可见一斑，连自己的保镖都糊弄听起来也的确是她会做得出来的事。
虽然这个任性在今晚暂时救了她一命。
“所以他们之所以挑男性乘客下手，就是怕一不小心挑中了那个大小姐，而她如果不够聪明咬死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可能就毫无意义地被他们干掉了。”
死掉的四井丽花当然换不回来一分钱，灰原若有所思地看向保镖的方向。表面上为了防止他们再生意外，两个暹罗猫的成员正拿枪将他们驱赶向船舱似乎要找个房间把他们锁起来，但如果源辉月推理正确，实际上他们可能是趁着这个机会去给混入其中的同伙戴上防毒面具以防万一了。
“但他们应该还是会在意人质的安全，所以拿着致命细菌可能只是吓唬人，应该不会真的果断打碎那根试管。”灰原低声分析。
“不一定。”源辉月说，她的视线一直望着某个方向。
灰原一愣，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她看的是暹罗猫的那位首领，装着致命细菌的试管正在他手上。
另外一头，发现保镖可能和猩红暹罗猫有勾结的不止源辉月和灰原，伏特加也想到了。
甚至他还有更进一步的计划。
“大哥，他们想要绑票的话，不一定会那么果断地打碎那根试剂。”
伏特加也进入了分析模式。因为组织范围广泛的业务，他对日本各大财阀也有一定了解，甚至四井丽花也进入过他们绑票的待选目标中，只不过她在众多目标里的确属于比较难下手的那种。她的家族挺看重她，所以对她的保护很严密，猩红暹罗猫能够弄到她的行踪且恰好在这艘船上堵上她肯定也不容易。
细菌可不会认人，费了这么大力气，如果真的把试管打碎让四井丽花也受到了感染，他们前期的准备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所以伏特加觉得那位首领的威胁应该只是作为最后的手段，在突然发生意外的情况下，他未必真的敢果断地立刻摔碎试管放出细菌，这就给了他们可操作性的机会，动作快一点趁他们不注意突然袭击的话，有很大的可能可以从外围的暹罗猫成员身上抢两个防毒面具过来。
伏特加把这个心思压在心底转了一圈，又用征询的语气问了一声，“大哥？”
他们这会儿虽然为了不引人注意，站在了最外头，但其他人因为害怕都想离船中央的恐怖分子们远一点，如果动作小心的话不知不觉摸到最前面去也不是很困难，只要琴酒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动手。
但没想到的是他询问的话出口之后，听到琴酒平静地说，“不急。”
伏特加一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他依旧盯着甲板中央，视线的尽头是猩红暹罗猫的那位首领。
这位武士之灵大概并不是个戏精性格，在最开头说了两句话，之后就任由属下自由发挥，自己懒洋洋地像个旁观者一样站在一旁。但他没打算抢戏，在其他人眼中他却依旧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那么地鲜明出众，因为那个最致命的试管就在他手里拿着。手底下人狠狠盯着女乘客那边给她们施加心理压力时，他却走神似的目光飘到了男性乘客这头来，也或者是故意防备。
伏特加冷不丁和他飘过来的视线交错而过，被那双漆黑得仿佛透不进一丝光的黑眸淡淡扫了一眼，忽然一个激灵。
他的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那人拿着试管的手上。可能是个人习惯，他拿东西也不好好拿，时不时地像转笔一样夹着细长的试管在手指间转个圈，行动间似乎完全不把这个一不小心就能屠杀整船人的致命细菌当回事。
或者他可能真的没有当回事。
伏特加心底猛地一跳，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抢面具计划可能存在一个巨大的疏漏。他是以正常人的心理状态作为考量，推导他的反应，判断出有机可乘的——但如果他就不是个正常人呢？
如果他就是个丝毫不在乎人命，早就打算把一船人送去三途川的疯子呢？
几乎是一瞬间，冷汗“唰”地遍布了他的后背。
伏特加：“大哥，那个人……”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就听到琴酒平淡地说，“把他引到船舱去。”
怎么引？
伏特加懵了，这时就见甲板中央，那个拿着试管的疯子忽然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懒洋洋宣布，“时间到。五分钟过去了，看来四井小姐以为我们是在开玩笑啊。”
他一开口，满船的人顿时噤若寒蝉，似乎连心跳声都凝滞了。伏特加下意识和众人一起越过暹罗猫们朝对面看去，到目前为止果然还没有人站出来。人群里头最显眼的是源辉月，可能是因为刚刚被恐怖分子们的首领发了金水的原因，挤在她身边的人是最多的，瑟瑟发抖的女孩子们像一群受惊的鸡崽把她拱卫了出来。
她安静凝视着说话的头领，神色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人群惊恐的注视下，暹罗猫首领慢悠悠从手下人手中接过一把手枪，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这头。
他仿佛是个活生生的恶魔，一个眼神就把众人逼得恨不得退出八丈远。
关西的少年侦探皱了皱眉似乎正要站出来开口说些什么。
“我这个人呢，喜欢杀熟。”暹罗猫首领漫不经心开了口，然后把枪抬了起来，视线和枪口一起笔直指向了人群中的某个方向。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你从刚刚开始好像一直在看我啊，看出什么来了？不如就从你开始？”
他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似的，人群立刻摩西分海似的给他让开了道。海的尽头，伏特加懵逼地被暴露了出来。
正准备说话的关西少年看到他，微怔之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似乎又把话头按了回去。
不知道自己到底招惹了哪路神仙的伏特加：“？？？”
如果他加载了吐槽属性，吐槽之力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憋不住了，就算现场被这枪钉死也要垂死坐起控诉今天这群人和命运对自己的格外不公。
——杀熟是找着熟人杀的意思吗？明明除了其他暹罗猫之外在场和这个疯子最熟的就是对面的源大小姐吧，你喜欢杀熟你有本事冲着她开枪啊，她到现在都光明正大盯着你看呢！还有那个关西的侦探，看到是他就不说话了是什么意思？这届侦探素质这么差吗？！

第219章 对决（十八）
伏特加被枪指着，回想自己这一天的遭遇，人有点麻。
甲板上寂静无声，虽然被威胁的只有他一个，但其他人似乎都跟他感同身受似的，挤在一起颤抖的同时纷纷朝他投来兔死狐悲的目光。
还没死的伏特加：“……”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很低，就从他身边传来的。他都生命遭到威胁了居然还有人笑这个认知让伏特加火气瞬间上头，好在在理智也被怒火淹没之前，他及时想起了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他大哥。
默默把火气憋了回去的伏特加：“…………”
他今天到底是少拜了哪一路神仙，能不能给个明示，不要这样折腾他了。
就在伏特加已经开始觉得这人间不值得的时候，暹罗猫首领的耐心走到了尽头。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个挺没有耐性的人，伏特加一系列复杂的内心活动实际上走了不到一秒，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于是在外界看来，他仿佛是上一秒还在好声好气地又问了一句“怎么样”，下一秒话音还没落枪声就响了，中间没有任何转折，说开枪就开枪，不带半点犹豫。
要不是被琴酒隐晦地推了一把，这一枪才回神的伏特加差点没躲过去。
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任何杀气。开枪的人似乎没觉得自己在杀人，或者杀人对他来说和随手摘下一枝花一片叶子是一个概念。
伏特加加入组织的时间不短了，各种款式各种类别的人才也见了不少，如此写实的视人命如草芥还真是头一遭遇到，特别适合引入到组织里头来，如果这位值得特殊引进的人才现在没有在他条件反射躲开之后，果然开始兴奋地追在他后头提着枪追杀他的话。
在这个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起了琴酒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指令，然后终于恍然大悟，掉头就往船舱跑，视野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远处的女性乘客们被枪响吓得放声尖叫，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女孩一头扎入了源氏那位大小姐的怀里瑟瑟发抖，而近处带着武士面具的人一把把试剂塞到身边手下手里，然后毫不犹豫追了上来。
他的行动几乎是兴奋且迫不及待地，让伏特加恍然明白了为什么琴酒刚才那么肯定他一定会在第一个就挑中他来杀鸡儆猴。
就好像琴酒能够事先察觉到猩红暹罗猫的存在一样，对方肯定也早就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了他们。所以并不是因为他今天格外倒霉，他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雇佣兵里头经常有这种疯子，越是发现难对付的人就越是喜欢冲上去挑战。猩红暹罗猫原本就是雇佣兵出身，他们的首领疯成这样还真一点不稀奇。
虽然被迫逃亡的伏特加本人对此一点不欣赏就是了——他只想不服气地诘问上天，这种神经病一样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撞上铁板被人弄死！
.
甲板上，因为自己首领忽然跟着陌生人跑了，被留下来的暹罗猫成员一度有点懵。
百目鬼拿着被塞进自己手中的试管沉默两秒，“还挑吗？”
他说得简洁，但其他人立刻反应了过来他问的是刚刚被首领挑中的人跑了，需不需要再挑一只幸运的鸡来儆一下猴。
此君话虽少，但也过于会抓重点，三个字就让现场正有些微妙的气氛重回冰点。
大天狗有点挠头，主要是他们的首领性格十分阴晴不定，跟别人跑掉之前也没有留个话，导致他们现在也没办法确认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挠了半晌头拿不定主意，忽然转向某位除了他们之外和他们首领交流最多的美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忽然脑子一抽，征询道，“你觉得呢？”
被征询的源辉月：“……”
源辉月觉得这群劫匪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们的首领你问我？”
“我们首领喜欢漂亮姑娘。”大天狗老老实实解释，“越漂亮的姑娘说的话他越愿意听，漂亮成你这样的……”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做出评价，“就算你猜错了他的心思他也不会生气。”
所以等他回来了你们就说是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对面的倒霉男性乘客们顿时朝她发来祈求的目光，她身后的人身体颤了颤，往她后面缩得更里了。只不过其他女孩子也是差不多的表现，她倒并不算突出。
源辉月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那就再等五分钟吧。”
可能是觉得时间还早，暹罗猫们还没有多急，无所谓地应了。但这个五分钟由于首领过于慧眼识珠，勉强应付过去了，下一个五分钟过完该怎么办？
感觉到牵着的小孩子指尖发冷，她把他往身边又带了带，轻声安抚，“别怕。”
可能没把孩子放在眼里，也可能是给首领喜欢的漂亮姑娘一个面子，暹罗猫的人倒是没有强制性把“柯南”赶到男性乘客那边去。
源辉月摸了摸小孩的头，又往对面乘客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会儿众人瑟瑟发抖的瑟瑟发抖，呆若木鸡的呆若木鸡，全都深陷五分钟后下一个倒霉蛋可能是自己的困苦里。
暹罗猫们还在纳闷首领今天又抽了什么风，有细菌试管这个大杀器在手，他们没觉得这时候还能有勇士在底下搞小动作，挑战致命细菌的权威，所以看管得也并不算严。
这搜三桅船从甲板到船舱的入口有两个，正好分布在前后两端，一个靠近男性乘客，一个靠近女性乘客。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一个带着面具的修长身影不动声色地靠近了男乘客那边船舱入口的位置，身影在人群里微微一闪，也没入到了门里，
源辉月看着一缕银色的发梢流光似的消失在视野里，淡淡挑了挑眉。
她牵着的小孩的手愈发冷了，似乎还在害怕，她把她的指尖又往掌心拢了拢，语气平静但笃定。
“放心，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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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长长的走道黑漆漆的，之前工作人员只是把甲板上的灯开了，底下却依旧维持着幽灵船原汁原味的风貌，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设计过，里头不但建成了迷宫，翻转的角度和结构也十分不科学，特别适合和躲在阴影里的妖魔鬼怪来一场转角遇到爱的相遇。
伏特加在船上的大部分时间都被迫在和命运之轮小组一起行动，没空去熟悉地形，因此下了船舱之后往前跑了一段，不知道绕过了几个闹鬼的走廊，居然迷路了。
跟着他下来的暹罗猫首领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和他相同的困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追在后头的急促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
没料到这一点的伏特加开始思考要不要原路返回去找他。
刚才忽然被暹罗猫的首领挑出来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枪指着的应激条件下带来的加成，那一瞬间他的脑袋忽然灵光了一下，理解了他家大哥让他把人往船舱引这个指令背后的含义。
其实他之前那个抢防毒面具的方案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拿着试管的人。如果装着致命细菌的试管换到另外一个人手上，对方肯定不会那么毫不犹豫地说砸就砸。
只要他逃入船舱，以暹罗猫首领的疯劲必然会亲自去追，他心再大，追杀的时候也不会把试管随身带着，而只要他进了船舱，把细菌留在甲板上，那他们不是想怎么抢都行？挟持了首领还更好威胁其他人。
计划十分完美，然而刚开始执行就出了纰漏，跟在他后头的人居然不见了。
伏特加在原地犹豫片刻，只好回头去找。转过几个拐角，前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他立刻往旁边一躲，双手举起枪开始埋伏，专注聆听着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到了近前。
在对方靠近的瞬间，他飞快举枪跳了出去。老实说这一套突然袭击的动作他用过许多遍了，百试不爽，然而这一次对方比他的反应更快，他的枪还没抬起来，对面人冷冰冰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额头。
“……”
伏特加和那人对视片刻，乖乖放下了手里的枪，低头喊，“大哥。”
“连我的脚步声你都听不出来？”琴酒冷冷道。
伏特加不敢说话。
好在琴酒似乎对此也没抱什么期待，说完这句话就把枪放了下来，径直路过了他。
他连忙跟上，“大哥你怎么也下来了。”
“雪莉不在甲板上。”
伏特加一愣，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和某个突然冒出来的恐怖团体首领斗智斗勇大半晌，他脑内的注意莫名其妙就偏离了主题，这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不是来当这艘船的救世主，而是来找雪莉的。
伏特加迅速重新找准自己的定位，“大哥你是故意放任那些家伙的行动的？”
像他们这样常年在黑暗中活动的人，谁是无关紧要的普通人，谁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同类，甚至谁是披着狼皮的警察几乎用不了多少力气就能分辨出来。
生活在黑暗里的和能行走在阳光下的人永远是不同的，那些以为自己脱离了组织就能回到太阳底下的，只不过是在做一个天真单蠢的梦而已。
所以暹罗猫的首领能够看出他们不简单，琴酒也肯定早就发现了这艘船上有可疑人士混了上来。他故意不声不响，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忙先行探路。
他默默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场景，可能是电影面向群体的原因，来参加视镜的女乘客比男性乘客要少不少，方才甲板上男女乘客被分开之后，女性乘客那边加上船上的服务员也只站了稀稀拉拉几十个人。比起挤成一团的男士们，一眼看去几乎个个清楚分明，难怪琴酒能够这么快就肯定雪莉不在甲板上。
比起在整船的人里头大海捞针，那群绑匪们的做法正好帮到了他们。毕竟如果是他和琴酒把船劫了，做的第一件事大概也是像他们一样让工作人员把所有人带上甲板，然后男女分开，挨个认人。暹罗猫虽然是让四井丽花主动站出来，大概也只是想省点事，他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如果四井丽花自私到底，死多少人都不肯出面，最后肯定还是会回到挨个认人的流程上来，后续的行动很有可能会和他们的计划不谋而合。
而等他们帮忙把雪莉找出来了，从暹罗猫的成员身上抢两个防毒面具过来也不难，比如说现在暹罗猫的首领不是就已经被引下来了？
这群人敢炸幽灵船的动力室，肯定也准备了其他船只接应，而对他们而言暹罗猫唯一有威胁性的只有那管病毒，有了防毒面具之后，再他们拿下这支队伍基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第220章 对决（十九）
终于弄明白了琴酒的目的之后，伏特加从后往前梳理，自觉总算跟上了他的思路。
虽然这个方案似乎过于委婉了一点，有点不太符合琴酒一贯的风格，但他家大哥向来阴晴不定，伏特加也拿不准他到底是心情不好还是心情太好想跟雪莉玩个游戏。
这时候他已经跟着琴酒在复杂得像迷宫的船舱里绕了四五个弯，前面陡然出现一座下楼的楼梯，琴酒毫不犹豫地往楼梯口走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家大哥的目标好像十分明确，“大哥你知道雪莉在哪儿了？”
“我早该想到的，”琴酒冷冷地说，“她的警觉性不低，肯定也察觉到我们上船了。以她那个软弱的性格，为了不连累其他人，一定会自己单独躲起来。”
伏特加不解，“可是船里的人不是都被带上甲板了吗，她还能躲到哪儿去？”
“不，还有一个人还留在下面。”
“……那群保镖？”
琴酒终于看了他一眼，“死人。”
“……”
伏特加第一反应是琴酒要去干掉那群保镖，懵逼半晌才恍然大悟，“对啊，雪莉她可以伪装成狼人的尸体，等到警察来了把她搬走，她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当时船上的工作人员们把狼人的尸体搬走时觉得对方的死相太可怕，把他的头套又给他带了回去。换做一般情况下，警方来接走尸体肯定先会摘掉头套检查一遍。但这会儿船上发生了劫持事件，等警方到场注意力肯定主要在被解救的活着的人身上，对已经死掉的狼人的尸体肯定不会太关注，被她蒙混过关的可能性非常大。
甚至雪莉都不用瞒过警方，只要瞒过外头的琴酒和伏特加就行。
想通了这一点，伏特加连忙跟上琴酒的脚步下楼梯，一边警戒着周围。
暹罗猫那个首领还没追上来，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光线晦暗的船舱里只有转角处的蜡烛燃着一点幽微的光，伏特加不知为何心底对此有点不安。
“对了大哥，”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发现四井丽花了。”
琴酒似乎对此兴趣不大，只淡淡“嗯”了一声。
伏特老老实实继续报告，“刚才站在我们斜对面，穿黑裙子的那个就是。组织之前也打过四井财团的主意，我记得她的资料。”
除了确定要杀的目标，琴酒一向是懒得去注意太多没用的人，他和琴酒搭档行动时对这些倒是比较注意。而且其实今天他和四井丽花正面遇到过一次，她就是在洗手间门口被钟楼怪人吓到的那个女人，他方才匆忙回头时看到她扑进源辉月怀里这才想起来这一茬。
伏特加：“大哥，要不然我们把猩红暹罗猫收拾了之后顺手……”
他一句话没能说完，脚底下忽然一空。毫无预兆地，城墙一样厚的僵尸顿时掉了下去，他踩中的那节楼梯紧接着闭合没给人丝毫反应机会。
几乎就在伏特加踩中机关掉下去的瞬间，琴酒一个急停，飞快地向上举起枪，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鞋尖钉入了底下的地板。他缓缓抬头看去，斜前方的天花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一平米的缺口，带着武士面具的人就蹲在边缘，拿着枪居高临下地对准了他。
他似乎在面具后笑了笑，语气轻快，“反应真快。”
琴酒凝视他几秒，也缓缓咧开唇，“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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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云翳，甲板上的月光似乎更加黯淡了一点。
尽管众人极尽所能地向自己所有能想到的神明祈祷时间过得慢一点，第二个五分钟还是分秒不差地走到了尽头。
四井丽花依旧没有站出来。
百目鬼言简意赅，“挑人。”
男性乘客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大天狗先是对着这位话少的同僚“哦”了一声表示了解，一边将视线转了过去。
也不知道幸还是不幸地，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再准备征求源辉月的意见。
大天狗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惊恐的面孔，抬起的手指正要随意往人群里一指随机挑出一个即将入海的幸运儿，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鲜明，“我知道四井丽花是谁。”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甲板上顿时一静，缩在源辉月身后的女孩身体僵住，然后似乎抖得更加厉害了。
大天狗诧异地回头，“谁说的，站出来。”
其他人跟着他看过去，站在最前排的几个男人忙不迭地让开道，终于把方才开口说话的人让了出来。
源辉月顺着那个方向一眼看到了方才开口的人，是吧台的酒保。
“我在之前的工作中和四井小姐打过交道，当然，她肯定不记得我。”穿着酒保服侍的青年慢慢地走出来，他的头发是最简单的深褐色，脸上有几点不太明显的雀斑，相貌普通，也就比扔进人群就找不到要好一点，方才帮源辉月调了那杯血腥玛丽的就是他。
似乎有些不适应这么多人的瞩目，他有点紧张似的微垂着头，语气惶恐又带了点愧疚，“她确实在对面的女性乘客里，今天她在吧台前点酒水的时候我认出来了。”
大天狗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笑了，“你小子倒挺识时务。”
然后他扬了扬下巴，“是谁，去指出来吧。”
几乎是大天狗话音一落，躲在源辉月身后的女孩子抖得更厉害了——她就是四井丽花。
她一手拽住了她的手臂，几乎想要把自己整个人团成一团缩进她的影子里藏起来。其他人也害怕，但表现如此反常的只有她一个，顿时就吸引了对面人的注意。
而那个出声的酒保果不其然地一步一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源辉月抬眸时意外对上了他的眼睛，对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愧疚，被她的目光烫到了一般迅速将视线移开。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穿过中央的暹罗猫们，只差几步就要走到她们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靠她们这边的船舱入口传来。众人闻声回头，就见到了跌跌撞撞正从里头冲出来的僵尸。
看到外头的众人，僵尸脚步一顿，似乎也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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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线往前回拨几分钟，伏特加刚刚掉下陷阱和琴酒分开。他往下滚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落了地，晃晃悠悠站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踩中了机关。
但是这艘船上怎么会有机关？！
他刚想破口大骂，忽然想起来上船时工作人员发给他的《乘客须知》。里面好像隐约的确有一条记载着，今年的幽灵号是众位乘客们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版本。船舱中最新加载了鬼屋模块，如果各位乘客一不小心踩中了陷阱，请不要惊慌，所有陷阱的安全性都已经过测试——诸如此类。
伏特加的脸当即扭曲了，在一艘幽灵船上加载鬼屋，还不放提醒地让乘客“自行尝试游玩”，这像话吗？那个制作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要不是福浦制作人已经先一步被人复仇成功，尸体也挂在瞭望台上下不来，伏特加恨不得当即冲回甲板上再给他两枪。
猩红暹罗猫大概是先来船上踩过点，对这些陷阱比他们熟悉，所以刚刚那个首领才能利用机关将他和琴酒分开。
他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大概往下滚了一层楼。琴酒和那个首领都在上头的空间，他掉下来时还听到了一声枪响，在他刚刚摸索的过程里，头顶的枪声也有来有往地弹了几个来回。
他顿时有些担心琴酒，毕竟他还受着伤。但是想了想他又觉得自家大哥就算受伤了，收拾个暹罗猫的首领还是没问题。
只不过对他有信心归有信心，确认完自己在哪儿之后，伏特加还是立刻往楼上赶准备和大哥会和。
晦暗的光线中时不时响起的枪声明确指出了他们的位置，而且动静似乎逐渐开始往上移动了。伏特加虽然不解，但也连忙加快了脚步紧跟了上去。
这片鬼屋区域的设计者简直是个宝才，三步一机关，五步一陷阱，陷阱之稠密，让人怀疑他终极目标是不是想把全船的人坑进里头。在猝不及防地又掉了几个坑之后，伏特加几乎拿出了趟地雷阵的小心翼翼，终于在抵达最上一层快要从里头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着了个道，晕头转向地被机关拨进了一片乌漆嘛黑没有一丝光的黑暗里。
等他好不容易摸着墙跑出来，觅着光往前拐了个弯，就发现自己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甲板上。
就在他甲板上的众人对脸懵逼的时候，有人靠近的动静忽然从身后传来。才被琴酒教训过一回，这次他飞快认出了来者，惊喜地转过头去。
“大……”
他一句招呼还没打完，先闻到扑鼻而来的熟悉血腥味。紧接着一串红色的液体划过他的视野，血淋淋地滴落在了地上。
“……哥。”
伏特加怔愣地呆在原地。船舱里头虽然暗，但甲板上灯火通明，光线透过大门漫进来，照亮了琴酒冷得像冰的脸。他的脸色也像冰，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但气场更狂躁了，是受了伤的猛兽特有的危险。
在他身后，另一个伏特加并不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接近，修长的人影逐渐从走廊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带着那个眼熟的武士面具。
“看来你好像察觉到什么了啊，否则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猩红暹罗猫的首领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手指修长，握着一把出鞘的武士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琴酒一声冷哼，砸落在空旷的走廊中，呼吸里夹杂着一点受伤喘息，在安静幽暗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分明。

第221章 对决（二十）
这声冷哼掷在伏特加耳边，终于将他的三魂七魄扯回人间。他一片空白的大脑当即被惊得恢复了一点运转功能，并且艰难地理解了面前的局面。
琴酒受伤了。
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他居然像是落了下风。
虽然对方占着地形优势；虽然他原本就伤口还没好……但就算是这样，一个强盗团的首领居然能够把他逼成这样，这科学吗？这不科学啊！
伏特加的第一反应对面那个人是不是莱伊假扮的。
并且他也差点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好在他大哥身上快要灌满走廊的杀气让伏特加及时清醒了过来，没能作成这个大死。
他反应过来后立刻举起枪摆出了戒备的姿势，然而他戒备的人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又轻又淡的视线和他擦肩而过落在琴酒身上。
“原来你之前就受伤了啊，”武士若有所思地说，语气甚至有点遗憾的味道，“真可惜，没受伤的话感觉挺强的。”
琴酒视线漠然地锁定他，握枪的手纹丝不动。他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冷冷地勾了勾唇，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伏特加，去甲板。”
伏特加常年和琴酒搭档，脑子不够经验补，立刻领会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琴酒在告诉他甲板上有他们的目标。
但经验也就补到这里为止了，他慢了不知道多少步的大脑并不能跟上面前天翻地覆的进度，还停留在上一篇章的伏特加条件反射地说，“是，大哥，我立刻就去把四井丽花挟持过来。”
“……”琴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四井丽花，是源辉月！”
最后那三个字几乎凝注了要将人剥皮噬骨的杀意，伏特加愣住了，一时没想明白这又关那位源大小姐什么事？组织不是说了不要随便招惹她吗？
船舱门口和乘客聚集的位置有一段距离，几个人声音不大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
于是外头的人只看到僵尸站在门口呆住，背对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
源辉月看到男乘客那边的服部平次正在焦急地往这边望，暹罗猫的成员们似乎也有点懵，不明白这个大块头明明被他们老大盯住了，怎么还能活着跑出来。
她背后的女孩子还在瑟瑟发抖，嘴里不断念叨着“不要，别抓我”，旁边的小孩也被吓到了似的往她的方向退了几步。
源辉月莫名其妙身边就贴了一圈人，再次把她鹤立鸡群地拱卫了出来，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而在这个奇怪的混乱中，她下意识抬头再次和酒保的眼睛对上了，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眼中的神色，一阵风忽然从船舱入口的方向吹过来。
风里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她恍然了刹那。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快欺身过来轻巧又迅速地把她从一群人里拉了出去。
淡淡的葡萄酒香从身后人身上传过来，盖过了空气中的血味，源辉月的肩膀被对方一带一扣，她被惯性带着偏了偏头，然后抵住了某个冷冰冰的物体。
那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不想她受伤的话都把枪放下。”有人在她身后冷淡地说，嗓音低沉沙哑。
这个突然的变故再次将现场惊得一片安静，众人不知所措地僵住，甲板中央的暹罗猫们左看右看，终于意识到这个威胁是对自己说的，毕竟在场只有他们拿着枪。
大天狗震惊地朝他回望，伸出手掏了掏耳朵大概以为是他听错了。
“你没问题吧？”他懵逼地问，“拿她威胁我们？就算我们首领喜欢漂亮姑娘，但他还真没有色令智昏到这个地步？”
挟持源辉月的人正是方才主动站出来要指认四井丽花的酒保，他握枪的手纹丝不动，在源辉月身后轻轻笑了。他笔直注视着暹罗猫们，微微低了下头，开口的话却是对源辉月说的，“源小姐，别装了，他们全都是你的人吧。”
“……”
话音落地，现场倏然一滞。
伏特加刚从船舱入口冲出来，看到忽然杀出个程咬金把自己的任务抢了正纳闷，听到这话一个急刹车，震惊地抬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几乎听到自己脖子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从海面吹来的风吹过寂静无声的甲板，上头挂在桅杆上的帆布还在哗啦啦作响。
一片仿佛时间停止的安静中，伏特加空白地看着那位被挟持的美人垂眸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勾了勾唇笑了，笑容美丽得像夜色中盛开的白昙。
白昙花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发现的？”
伏特加：“？？？！！！”
……
现场的气氛随着这句话倏然改变。
大天狗夸张的肢体表现一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摸出枪，眨眼间枪口就对准了挟持源辉月的人。他一直表现得像个狐假虎威的二道混混，最先开枪虚张声势，轻而易举地被保镖挟持，吊儿郎当地，拿枪都是一只手指勾着扳机装样子，这张装出来的画皮一朝扯下，某种锐利而肃杀的气质倏然从他身上暴露出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在他周围或站或蹲的暹罗猫们迅速散开，飞快地形成了包围圈，行动专业精准得仿佛从一群乌合之众进化成了正规军。
伏特加震惊地望着这一幕，抬起的枪还没反应过来改指向哪一边，就看到船上的其他人忽然齐刷刷朝着他们转过来。
站在人群里头的服部平次愕然回头，就见身边刚刚还在绝望地对天祈祷的大副放下手，从惊慌失措到面无表情几乎半秒不到，迅速而又熟练地，从宽大的衣服下摸出了一把枪。
慌乱的水手、瑟瑟发抖的服务员，躲在墙边的男性乘客，吓哭的女性乘客……像是电影画面被按了个暂停，下一秒，所有人的切换了角色，宛如摘掉了脸上的面具一样摘掉了演出来的表情，同时掏出了武器。
柯南被一只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拉到了后头，还没回过神就见到一个纤细的身影闪身蹿到了他前面，素白的手一撩裙摆，拿枪、上膛、瞄准，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专业与冷厉。前后反差太过剧烈，以至于他甚至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那人是刚刚在源辉月身边抖了十分钟的四井丽花。
就好像正常上演的剧目被扯下了太平的假象，切换成了活生生上演的恐怖片。
被瞒在鼓里的敌我双方这一刻内心的震惊达到了空前的一致——他们原本以为酒保口里的“你的人”指的是猩红暹罗猫，直到现在才头晕目眩地发现这个范围似乎是整船的人！
这其中伏特加内心尤其冰凉，他浑身僵硬在原地，直面着那些枪口，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身体不受控制地汗流浃背差点被动摇了世界观。
他在那一刻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个混进幽灵船的傻逼人类，在歌舞升平的大厅中忽然失足暴露，于是满船的“人”同时停止动作，齐齐扭头朝他看来露出妖鬼的真面目，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幽幽冒出了鬼火。
而这群妖魔鬼怪的首领，那位在月光下愈发美得惊人的塞壬小姐，朝着他微微偏了偏头。
伏特加一个激灵，握枪的手都抖了一下，抖完才发现她看的不是自己。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伏特加下意识地转身，看到了刚从船舱出来的琴酒。
他像个机械跟着场景转换的摄像头，呆滞地把视线又移回去，就见到源辉月的视线果然落在琴酒身上。
她轻轻歪了歪脑袋，瀑布一样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眼角的碎发被风带起，细碎的鳞片闪着锐利的折光，像从神话中回归的主宰大海的海妖，被风掀动的长裙是夜色中翻涌的海浪，她还处在枪口下，却依旧云淡风轻且从容不迫。
她看着琴酒一声轻笑，声音拨动的琴弦般好听，“双子大楼开幕式的回礼，惊喜吗？”
赤红的血线从琴酒捂着伤口的指缝间淅沥滑落，他冰冷注视着几步之外的人，眼瞳中的火焰似乎能把整艘船点着。
半晌，银发青年失血的唇瓣冷冷勾了一下，“呵……”
琴酒大佬惊喜得快炸了。
多少年没人敢这样当面挑衅琴酒了？
伏特加脑子已经乱成了一片浆糊，眼睁睁看着琴酒一声冷笑过后，飞快地抬起了枪。然而他的手指刚碰到扳机，一枚红外线光点倏然出现在了他脖颈上，在他苍白的皮肤间显眼到刺目。
伏特加被那红光一扫，眼瞳猛地睁大，声调都变了，下意识大喊了一声，“大哥，等等！”
也不知道是他喊得及时还是琴酒被怒火充斥的大脑还保留着一分理智，他的手指并没有扣下去，于是那个光点也终究停留在了他的要害位置没有变成一颗破空而来的子弹。
银发男人的视线从眼睫下扫出来，往底下倾了倾，仿佛更冷了。
伏特加沿着红外线瞄准点的方向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船头高高的瞭望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了一个身影，端着狙击枪对准他们，对方背着光站在圆月下，破烂的衣摆在风里翻飞。伏特加不可置信地确认了好几眼才终于相信，那个人穿的是半个多小时前已经死去的那个船长的衣服。
或者再确切一点，他就是船长。
伏特加的大脑像一根被崩到极致的弦，终于到了极限后倏然断裂，发出了混乱的嗡鸣——
这也是假的？难怪他们要把船长的“尸体”留在瞭望台上，就是防备着这一刻？
所以他看到的那个“雪莉”呢？也是假的？
但是这不是贝尔摩德的计划吗？难道她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还有那个狼人呢？他真的死了吗？
从他们上船到现在，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第222章 对决（二十一）
伏特加像是被扔了个混乱，大脑距离崩盘只欠一步。但并没有人体谅他被降维打击的困苦，没人有空回答他的问题，船上的双方还在紧张地对峙。或者说紧张的只有伏特加和对面眼睁睁看着源辉月被挟持的人，而人质本人非但和这个词半点沾不上边，可能还是现场最淡定的一个。
她甚至还有心情和挟持自己的酒保聊天，“你是怎么发现的？”
“……”酒保沉默数秒，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服气了似的，语气有些让人读不懂的复杂，“如果猩红暹罗猫不是你的人，他们的行动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进行到现在。”
隔着千里远的距离，他的思路居然和十多分钟前码头上的贝尔摩德不谋而合了。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点头，十分有礼貌地感谢，“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改正的。”
酒保、伏特加以及被骗的其他人：“……”
如果不是有点破坏气氛且有碍立场，他们大概很想整齐对她说一句：你还是别改正了，做个人吧。
在这片难言的寂静中，一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人群外头传来，就显得格外明显了。
挡在前头的人立刻让开了道，伏特加抬头看去，就见到他刚刚还打了个照面的武士慢悠悠从船舱走了出来。他不知从哪儿找回了刀鞘，把那把滴着血的刀收回了鞘里，但他整个人的危险性却并没有因此而削弱多少。
那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瞬间，伏特加身体一个激灵，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双透不进一丝光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感觉，满船举着枪的正对着他们的人加在一起，可能还没有这个拎着把归鞘的长刀的男人一个人危险。
他穿过让开的道路走到了最前面——可能是他们得到的唯一不虚假的信息，他的确是这伙人的头领。男人的视线在现场扫了一圈，路过伏特加时，还未收敛的杀气让他应激似的抖了抖。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源辉月身上，然后那种漫不经心盈满了整艘船像是要把空气都挤占出去的杀意平息下来。带着武士面具的青年拎着刀，无奈的抬手摸了摸脖颈，慢吞吞地说，“大小姐，不是说让你悠着点玩吗？”
被挟持的大小姐淡定地道歉，语气毫无诚意，“抱歉啊，我忘了。”
武士叹了口气，然后终于将视线转向她身后的人。他凝视他几秒，言简意赅，“你们的条件？”
酒保：“你们应该早就准备了来接应的船吧，让他们俩先上船。”
武士偏头对百目鬼说，“让那边的把船开过来。”
百目鬼听从命令地放下枪，从宽大的衣服下翻出对讲机传递指令。
他们的确事先准备了一艘船，而且一直跟在幽灵号后头。借着夜色的掩盖，船只并没有和幽灵号相隔多远，很快就靠了过来。
那是一艘小型的游轮，大副走到船边上放下了梯子，开船的人很快从梯子上爬上来，把船让了出来。
酒保保持着平举着枪的姿势，继续盯着对面的人，只稍稍朝琴酒和伏特加偏了偏头示意，“你们先走。”
伏特加要是再看不出这是他们的人他就是傻子了。
即便如此，他刚刚世界观颠覆得有点大，听到他这样说了居然有点不敢完全相信，下意识先看向了自家大哥。
然后他就看到琴酒的视线正冷冷盯在那位源氏的大小姐身上。
大概是看他们没动静，酒保皱了皱眉，语气中多了一分催促，“琴酒！”
银发男人冷哼了一声，捂着伤口转身，干净利落地下命令，“撤。”
伏特加连忙跟上。
两人无惊无险地上了游轮，引擎发动带起的浪花声很快从幽灵号脚下响起，随即声音飞快远离。没过多久，那艘小型游轮就拖着一行长长的浪花消失在夜色里。
目送游轮远去之后，众人将注意力重新投到酒保身上。
“这艘船上有救生艇吧，再放两条下去。”
武士几乎是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果断拒绝，“不可能。”
酒吧抬眸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我不可能让你带着大小姐离开我的视野。”
“你们没有其他选择，离开到恰当的距离我就会放她回来，”酒保轻轻笑了笑，放缓了语气，“相信我，即便是我们组织，也并不想真的把源氏得罪死。”
“哦？类似的事情你们没做过吗？”
武士冷淡地挑了挑眉，然后把手里的刀往旁边的大天狗怀里一扔，空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换一个人质，我跟你走。”
酒保笑容一淡，“琴酒刚刚就是伤在你手下吧，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你也可以让我的同伙先朝我开两枪废掉我的行动力再交换人质。”武士平淡提议，语气毫不犹豫，“到时候你单手就能制住我，不用担心我反抗了吧？”
酒保沉默地朝他看来，武士懒散地掀起眼睫，眸中的神色寸步不让。
“马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雅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按照他说的做。”
马场善治心底一动，将视线移向她。
源辉月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长睫敛着，神色淡定而平静。
不知道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带着武士面具的青年凝视她几秒之后，终于让步。他抬手扬了扬，“放船。”
这一次百目鬼有些迟疑，但还是遵循命令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之后，两条船上自带的救生艇被放到了海面。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酒保挟持着怀里的人质一步一步地朝救生艇的方向靠近，一直到退到了甲板边沿背靠护栏。
“等我离开到合适距离之后，就会朝天上放一枪，你们听到枪声就能够来接她了。”
他说完这句话，一直放在源辉月肩上的手忽然在她腰间一扣。
其他人眼睁睁看着青年带着她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了下去，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叫，众人连忙赶到甲板边缘往下眺望，只来得及看到对方单手抱着源辉月利落地落在了救生艇上。
随即救生艇迅速启动，拖着后头那艘空艇，很快就化作一道白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刚刚在马场和对面谈判时服部平次和灰原哀就准备跳出来，也应聘一轮人质职位，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一个被旁边的大副捂住嘴，一个被四井丽花抱走了。这会儿两人终于挣脱束缚跳了出来，齐齐扑到护栏边上。盯着那道消失在海平线的白线，灰原回头一把抓住了马场的衣摆，“你确定他会把她放回来吗？”
“这不是我确不确定的事，”马场善治摘下面具，抓了抓头发有点头疼又无奈的样子，“这是那位大小姐的决定，我其实觉得试探到这里已经够了。”
灰原哀和回过头的服部平次一起怔了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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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生艇上，一离开船上人的视野，酒保就把源辉月放开了。
“放心，再往前开二十海里我就放你回去。”
源辉月揉了揉太阳穴，她这会儿状态不太好。方才琴酒在她面前流了半天血，对她不是没有影响，只能说幸好这人的衣服是黑的浸了血也看不出来而且当时船上是逆风，她站在风口上头，注意一点不往他伤口看的话勉强能撑住。
否则她可能明明是为了折腾琴酒的，一个不注意反而自己先晕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源辉月回答的话多少有些漫不经心，“哦，听起来你还挺讲信用。”
似乎源大小姐此时的状态格外让人放心，酒保也并不担心她做出什么反抗地正背对她操纵着救生艇，闻言轻轻笑了笑，“当然，不会骗你的。”
源辉月：“是吗？你说的谎话还少了吗，安室君？”
呼啸的海风从游艇两侧急速掠过，发动机发着嗡嗡的轰鸣，但游艇上的空气却好像倏然将这些杂音排挤了出去，空出了一秒的寂静。
背对她的那个身影停住了，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西装，肩线平整优越，白色的衬衣领口被最高处的纽扣整齐束起和散在脖颈后的碎发一起遮住了底下的皮肤。那张只露了一半的侧脸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一点弱气。
源辉月看着他轻轻垂下眼，纤长的眼睫敛下了眸底的神色，停顿了几秒之后，勾唇笑了。随着这个笑容，那张过于普通的脸带来的弱气和平凡一扫而空。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摘下手套，从白色布料底下脱出的手指干净修长，撩起颈侧的碎发摸到脖颈边缘。
易容真神奇啊。
源辉月望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平淡的五官从青年面上撕开，几缕金色的发丝被惯性带着飞起，又轻飘飘落回他眉宇间。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像是擦去了钻石表面的灰尘，那张属于安室透的帅气夺目的面容重新回到了了月光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随手把易容的面具扔开，转身看向她，一脸平静的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怎么发现的？”他饶有兴致地问。
“甲板上的时候，你扶我那一下。能够悄无声息走到我身后还没被我察觉的人很少，会出现在这里的我只能想到你一个。”
“原来如此。”安室透恍然轻笑，“我刚刚就在疑惑，既然劫船和绑架都是假的，你们为什么还会让一个你们团体之外的人走到你身边来，所以你在船上设这个局，不仅仅是为了给琴酒回礼，也是在试探我。”
源辉月淡淡地凝望他，“我原本以为你是隐藏身份的公安。”
“是吗？真可惜。”
金发青年勾了勾唇，眼眸像身后幽深的海，他缓缓举起手里的枪，枪口笔直对准了她，“……让你失望了。”

第223章 对决（二十二）
夜晚的风呼啸着卷过海面，救生艇有自动驾驶模式，即便安室透没有继续操作了依然在往前航行。
几点浪花从船边上溅落在源辉月的手臂上，带来了一点海水的凉意。
她望着面前举着枪的人，平静地问，“我以前认识你吗？”
“认识啊，”安室透有问必答，“甚至你失忆之后，在月影岛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在咖啡厅门口曾经遇到过你一次，辉月桑头也不回地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他勾了勾唇，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游絮，“我当时可伤心了，毕竟辉月桑你失忆之前我为了接近你下了不少工夫，全白费了。”
“是吗？”源辉月挑眉，“那抱歉了。”
“没关系，”安室透凝眸注视她，夜色一样的眼瞳中浮着似真似假的笑意，“其实在甲板上你喊出马场君的名字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可能已经发现我的身份了，否则你不会将他的真实姓名暴露出来。”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戳破呢？咖啡不好喝吗？只要你装下去，我一样会继续用命保护你。”
源辉月：“你们组织的命令？”
金发青年轻飘飘笑了，凝视着她像凝视着愿意为之付出全部的爱人，口中却毫不犹豫，“对。”
源辉月安静地回望着他，“你的代号是什么？”
“……波本。”
随即青年忽然往她身后望了一眼，“位置差不多了。”
源辉月微怔，下意识转过身，停在原地的幽灵船在视线范围中果然已经缩小成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黑点。
救生艇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安室透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辉月桑，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是连这一步都料到了吧。”
源辉月迅速回头，然后发现他手里多出了一个小巧的喷雾器。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刚要后退，他已经抬起了手，“抱歉，虽然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计划，但是保险起见，还是请你先睡一觉吧。”
无色的气体瞬间从按压口喷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计算好的，这时候恰好起了一阵风，正对着她的方向送了一波助攻。
“你……”
她咬牙切齿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已经不敌药物，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只听到最后一句话带着轻柔的笑意落在耳边。
“催眠瓦斯，放心，我计算过剂量，你最多睡十分钟就会醒过来了……”
源辉月：“你给……”
你给我等着！
安室透：“好，我等着。”
他迅速放下枪，飞快地把倒下来的塞壬小姐扶住，明知道她听不到了，还是笑意盈盈地回答了那句没说完的话。
然后他脸上像是贴上去一般的笑渐渐淡下来，顺带抽掉了所有情绪般，只剩下了面无表情。安室透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伸手想替倒在肩上的人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只是在指尖碰到她的发梢时又倏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冷静，又克制地收回了手。
轻若呢喃的声音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听得到，“……抱歉。”
救生艇终于停了下来，海水被惯性带着轻轻冲刷着船身，海浪的声音逐渐温柔。安室透在原地停顿几秒，然后动作轻柔地将肩上的人放下，让她平躺在游艇里。
她今天真的很漂亮。当然，她一直都很漂亮，只不过今天为了符合塞壬魅惑人类的设定，妆容尤其惊艳，安安静静躺在月光下的时候像是在发光，纤长的眼睫轻轻搭在眼睑上，一眼看去有种温柔得近乎虚假的乖巧。
她也的确只有睡着了的时候才会看起来这么乖。
金发青年的眸底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但稍纵即逝。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了源辉月身上，垂着眸保持着惯常的，属于安室透的温和表情，轻飘飘地开口，“下次再见了，辉月。”
然后他站起身来手脚利落地跳到了另外那条空船上，解开连接的锁链，启动引擎，控制着救生艇绕了半个圈，换了个方向离开，直到开出足够远的距离，他这才掏出□□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一声枪响回荡在寂寥的夜空里，沿着海面传出去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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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分钟后，源辉月是被人喊醒的。
她一睁开眼，先是感觉到了身下摇晃的船只，海水的咸味灌在风里吹拂过来。
她下意识起身，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她背上扶了一把，对方松了口气，“你醒了，催眠瓦斯？”
是马场善治，还带着一个跟他一起过来的船员。
源辉月有点懵地点头，然后回头看了一圈。他们还在那艘救生艇上，某个刚刚在这里把她放倒的人当然早就离开了，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幽暗海面。她这才察觉到刚刚随着她的起身，一件西装外套从自己的身上滑了下来，幽微的酒香还没散似的萦绕了一缕到她鼻间——是安室透的衣服。
她默了默，正要愤愤地把这件衣服扔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把西装领口提起来，指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
源辉月沉默且果不其然地从领口后侧摸出来了一枚窃听器。
“……”马场善治望着那个电子元件加以评价，“挺周到的。”
“……”
旁边被带过来的船员不懂这个微妙的气氛，小心翼翼地提议，“那个，马场君，我们还追吗？”
马场：“不知道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跑的，而且他们应该计算过距离，现在去追也追不到了，撤吧。”
说完后他还礼貌征询了一下源辉月的意见，“大小姐？”
大小姐面无表情地把那枚窃听器扔进了海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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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地一声电流音过后，那头传来的声音停下了。
幽暗的海面上，单膝屈起坐在船头的金发青年唇线轻轻勾了勾，并不意外地将耳麦取了下来。
确认了源辉月已经醒过来并且被自己的人接走，他终于重新启动了救生艇。他所在的位置其实距离他们并没有多远，反倒是刚开始开走的那艘游轮现在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安室透摸出卫星电话拨通了琴酒的号码，熟练地切换回了波本的状态，冷淡地问，“你们现在在哪儿？”
这天晚上，在天上看够了戏的神明们似乎终于心满意足，纷纷散去，天上的月亮也重新从不祥的血红慢慢转变成了正常的颜色。
让船员帮了把手把他们开过来的那艘救生艇绑在后头，马场善治带着源辉月开始返程。
海风贴着水面呼啸，浪花的水汽不断地溅射到船里头来，他后面的源大小姐这会儿心情显然不太美妙，气场比溅进来的海水还冷。坐在旁边的船员从心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假装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摆件。
马场干咳了一声，友善提议，“气温降下来了，你要不要还是把那件衣服披上？”
心情不美妙的源大小姐开始不讲道理地迁怒，“不要！”
“……”
马场无奈地朝后头的船员使了个眼色，这只被震慑得有点呆愣的木鸡怔愣两秒，恍然大悟，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战战兢兢双手奉上。
“大小姐你要不要将就一下……”
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可能确实是冷，默不作声地接了过来。
救生艇保持着全速前进的速度往回开了没多久，停留在原地的幽灵船就出现在了几人的视野里。船头上熙熙攘攘挤了一群人，看到他们回来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手忙脚乱地往下放梯子。
马场善治把船停稳，目送着气还没消的黑发美人踩着楼梯往船上走，余怒未消的背影背脊挺直，像一柄被迫收在鞘中还在放杀气的长刀，在他这样的杀手眼里格外好看。他身后传来一个可怜巴巴的声音，“那个，马场君，这件衣服怎么办？”
马场回头，看到了双手捧着安室透留下的外套像捧着个炸弹的倒霉船员。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十分担心自己和这件衣服一样一起被迁怒，被大小姐扔进海里。
但正常情况下源大小姐其实是很讲道理从来不迁怒人的，非常有涵养，或者说值得她情绪产生波动的人本来就少，无论是喜爱还是讨厌，能够溢出到其他东西上就更少了。
所以那位安室君能让她气成这样，马场善治甚至是有些惊奇的。
热热闹闹的动静从船头上传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到那个纤细的背影已经走进了人群中，生人勿进的气场逐渐被人气掩盖。他抓了抓头发，淡定地对船员嘱咐了一句“没事，带上吧”，然后转过身也慢悠悠上了船。
源辉月刚站上甲板，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朝着她飞奔而来。
小的那个跑得快一点，她才一抬头，对方就已经像一颗小小的炮弹一样撞在了她的腿上，默不作声地抱住她。
“灰原？”她摸了摸小孩的头，“怎么了，吓到了？我说过会没事的吧。”
灰原哀垂着脑袋，伸手摘了在脸上挂了半晚上的口罩，终于能够用自己的声音开口，“你算好的？”
源辉月淡淡笑了笑，“当然。”
她话音刚落，另外那个身影也跑到了近前，然后以完全不逊于灰原哀的架势搂住她的腰，一头将脑袋埋进了她怀里。
“大小姐~你能安全回来真是太好了，我担心死了嘤嘤嘤……”
语气之夸张，近乎拖出了一段咏叹调。
慢了一步赶过来的服部平次看着这样的四井丽花，一个刹车，站住了。

第224章 对决（二十三）
源辉月淡定地摸了摸达子的头，“嗯，别哭了。”
她的语气十分敷衍，但被安慰的人并不在乎。四井丽花——或者应该叫她的真名达子了，从她怀里扬起脑袋，压根没掉一滴眼泪的眼睛亮闪闪的，还带着期盼，“那个，大小姐，既然你已经回来了……”
她的声音期期艾艾，撒娇似的。源辉月了然颔首，回过头看向刚刚翻身上船的马场善治，言简意赅，“发钱吧。”
马场抓了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点了点头，掉头大步走向船舱。
达子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眼底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大~小~姐~人家就喜欢你这句话！太帅了！！果然是我最爱的人……”
她嘟起嘴就比了一个要亲亲的姿势粘乎乎地往前凑，源辉月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额头，淡定地把她推开，“这就不用了，没点这项服务。”
“好的！”
达子丝毫不介意地在她掌心么了一下，又像小猫咪一样蹭了蹭她，然后就没有丝毫地松开手，转头快活地大步迈向马场。
“马场君我来帮你……”
她像只花蝴蝶，飞快地跑来又飞快地飞走了，留下一长串感情充沛的波浪号以及一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话都打结了，“她……你……姐姐？”
“别误会，她爱的是钱。”源辉月淡定解释。
服部：“……”
不解释还好，解释了反而更加让人误会了？
他最终抽着嘴角问，“她是谁啊？”
“我的一个……”
源辉月思考了一下怎么概括她们之间的关系，最后长话短说，“我算是她的金主？”
“！”
关西少年瞳孔地震。
“或者你把我理解成她的客户也可以。”
服部：“不，姐姐你别说了，好像越说越糟糕了……”
好在关西名侦探的大脑到底没有完全秀逗到底，他结合上下文，视线又在周围绕了一圈，终于有点懵又有点猜到地问，“她不是真正的四井丽花吧，所以刚刚那些其实都是她的人？”
源辉月从旁边走过来的侍者手上端过一杯酒，“对啊。”
“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职业骗子。”
“职……”服部平次嘴角一抽，觉得自己现在八成有点呆，但还是不可思议地重复，“整船，全都是？”
源辉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整船，那不就会被琴酒察觉了，只是大部分。”
服部平次：“……”
的确，由于刚刚一瞬间许多人同时变色的画面太过震撼，他也是事态平息才察觉，这艘船上其实还是有一部分和他一样被裹挟得晕头转向的果子狸。那是真的只是来参加幽灵船系列海选的普通乘客，以及船上原本的工作人员——比如他们队里那个敬业的钟楼怪人、狼人和被栽赃的倒霉木乃伊。
此时一场大戏落幕，但这些倒霉蛋们个个脸上还带着搞不清状况的迷茫，在人群里格外突出地深沉怀疑着人生。
服部：“所以你打算怎么跟让那些人对这件事保密？”
“为什么要保密？”源辉月一脸平静，“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活动吗？”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甲板上紧跟着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瞭望台上的喇叭像是清了清喉咙一般，开嗓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参加幽灵船海上幽灵号的今夜特别活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伟大的幽灵船长再次从冥海的尽头归来了，恶毒的狼人计谋被识破，偷摸上船的愚蠢人类也被赶走，而幽灵船长永远是不死的哈哈哈……”
和甲板相连的大厅的大门忽然敞开，随着他的话，里头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车一车早就准备好的饭菜跑出来，食物的香气顿时将空气中还未散尽的恐慌挤占了出去，占据了整个大厅。
宴会重新开始，工作人员们笑容满面地和其他摸不着头脑的普通乘客们解释福浦制作人今年份的小巧思，也就是刚刚那场绑架大戏。
作为职业骗子，这些人舌灿莲花且专业对口，服部平次眼睁睁地看着乘客们的表情从惊恐到茫然最后逐渐变成了统一的恍然大悟，过程无比流畅丝滑。
人类的共性就是喜欢自我欺骗，亲身经历了一场危险的绑架和一切都是提前设计好的整蛊活动，生活在正常世界的普通人下意识都会愿意相信后者。
而只要接受了这个幌子，人们就会自己对记忆加以修改，然后从中找出充足的佐证。于是一时间甲板上充满了顿悟的气息，“难怪”和“我就说呢”以及“我早就看出来了”在地上滚来滚去。
达子推着刚拿到的现金，喜气洋洋地到处给她的手下们发钱，十分慷慨地见者有份，连普通乘客都领到了工资表示这是他们的“压惊费”。于是众人和平又喜庆地接受了今天晚上的“惊喜活动”是福浦千造又一个作死式的大胆尝试，纷纷感叹他居然还联动了之前猩红暹罗猫的犯罪预告，不愧是脑洞大过天的天才制作人。
到这里，表层世界线已经被成功修改。
“……”
服部平次无言的视线移过这些被忽悠瘸了的果子狸们，一不小心和正在帮着达子发工资的大副对上。对方已经摘下了假发，是个面目慈祥且演技精湛的中年男性。他和他对视几秒，恍然大悟，然后热情地从达子的箱子里拿了一沓钱跑出来塞进他手里，并且欣赏地拍着服部的肩膀，“小伙子，这个是你的。刚刚和我配合得不错嘛，很有前途！”
服部平次：“……”
你说的是哪方面的前途？
关西名侦探抽着嘴角拒绝了这份工资，目送着大副拿着钱遗憾离去。
一直安静旁听他们对话的灰原哀旁观到这里终于低声问，“所以意思是，那个船长真的没有死？”
“没有……”
这个部分服部平次倒是参与了，他无言地三言两语加以解释，“源姐姐提前发现了狼人要杀他，是在洗手间的时候吧，马场君察觉到了催眠瓦斯。”
他回头跟源辉月确认，见她点头之后继续道，“狼人的计划利用了人的思维盲点，一旦发现了‘换头套’这个操作之后，后面的就很好预见了。而且假扮船长代替福浦桑来到船上的是源姐姐的人，狼人去袭击他的时候他顺势卧倒假死了，时间紧迫，那家伙根本没来得及确认，血也是被源姐姐提醒后事先准备好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虽然源辉月说她安排到这艘船上的人都是达子手底下的职业骗子，但其中某些，比如说假扮船长那个肯定还有其他身份，否则他不可能端着狙击枪威胁到琴酒，琴酒又不是傻子。
甚至那群猩红暹罗猫的反应也绝对不是骗子能够简单演出来的。
联想到这位姐姐的姓氏，他识趣地掠过了这一茬，只提了另一个没想明白的，“不过你怎么知道狼人的目标是船长？”
源辉月：“你觉得在这艘船上，谁的突然死亡是最震撼并且能够最迅速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的？”
服部平次一怔，恍然，“船长。”
“这艘船上所有人都互相不认识，每个人都化了妆，临时少一个可能都不会有人发现。贝尔摩德是为了把工藤引出来所以才遥控人犯下这个案子，如果她选的那把刀害怕了，临时改变主意杀了人之后直接把尸体扔进了海里，那么这个案件还能这么快爆发吗？可能到他下了船都不会被人察觉。”
“所以只能是船长，因为船长是一定要站出来宣布规则的。”服部默契接口，“他一旦失踪立刻就会有人发现，狼人也必然不敢随意改动她的计划擅自行动。”
“我把福浦君原本准备发出去的邀请函名单筛选了一轮，把可能跟他有过节的人全都留下了。其中这位狼人君是他以前拍摄过的涅槃系列电影的死忠粉，因为福浦君草草结束了那个系列转来制作幽灵船长而一直对他有怨言，曾经在网络的留言板上诅咒过他，希望他去死什么的。”
源辉月喝了口酒，浅淡一笑，“我觉得贝尔摩德选中他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所以就把他和我编到了一组，没想到还真让我猜中了，看来我跟她还挺有默契。”
然而贝尔摩德肯定不太想要这样的默契。
服部平次无言地低头，对灰原哀简洁概述了之后的事，“我和大副先生登上瞭望台的时候就发现船长先生根本没事，大副先生也是知情者，跟我转述了源姐姐的计划，所以后面全都是在演戏。”
不过木乃伊和狼人倒是字面意义上的本色出演，一个真情实感地以为自己被冤枉了，一个真情实感地以为自己杀了人，毕竟当时两人是领衔主演，万众瞩目，要是表现不够真实很有可能被琴酒看出来。
“可是你怎么确定那个叫琴酒的人一定会被引到这艘船上来？”服部平次疑惑地问。
“他不是在找一个茶色短发年龄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子吗？”源辉月轻描淡写地说，没注意到身边的小女孩身体蓦地僵了僵。
“双子大楼那天在电梯里的时候，那颗子弹瞄准的就是一个类似的女孩。我让他的同伙看到类似的人上了船，在这艘船如此特殊的情况下，他当然会得出他要找的人想借着这个机会逃跑的结论。以他那天追杀她的大张旗鼓，肯定会亲自追到船上来。”
服部：“……”
很有道理，但是他觉得其中还跳过了一个步骤，“你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同伙的？”
“双子大楼开幕式那天晚上。我之前就猜测他们有可能会把常磐集团的主电脑炸掉，为了确认情况肯定会有人在附近守着，所以让人在周围洒了几台无人机，看能不能拍到点什么。”
服部：“……”
那个组织的人肯定会注意躲避摄像头，但同时也有很大可能会在那个闹哄哄的晚上忽略掉在夜色掩盖下飞过去的无人机。
随着科技的进步，某位大小姐真的越来越防不胜防。
服部平次试着复盘她的剧本，引琴酒上船只是第一步，整个计划真正最困难的是怎么在他上船之后将他的行动限制在可控范围，让对方按照设计好的步骤走而不是直接挟持船只将乘客当人质。
“贝尔摩德在这艘船上设计了一起杀人案，琴酒大概率不会破坏自己人的计划，所以上了船之后也不会立刻行动，更有可能先暗中调查。”
“等贝尔摩德设计的谋杀案告破，船已经开到了海中央，轮到了暹罗猫们出场炸了动力室、劫船、绑架，抢先把琴酒会做的事情做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一抽，所以这算是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吗？
“以琴酒的敏锐应该早就发现了暹罗猫们劫船计划，但于他而言这恰好是可以利用的，而源姐姐你也反向利用了他这种心理，让这颗定时炸弹继续保持在潜伏的状态。之后，暹罗猫把船上的男女乘客分开，琴酒很快会发现甲板上并没有他要寻找的目标……”
已经被这一环套一环的设计震麻了服部平次木然喃喃，“难怪你要制造狼人被杀的假象还让人把他的尸体送到船舱去。”
灰原哀：“……狼人也没死？”
“没有，当时人群的注意力都在源姐姐揭破我身份上面，又有人群阻挡，那个保安队长动手很隐蔽，连那个组织的人都没发现。他只是让狼人睡了一阵子而已，现在人八成已经醒了……当时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想来是为了把琴酒引到船舱去吧？”
他默默回头，“船上的女性就这么多，集中到甲板上之后很容易就能分清楚。所以你特意制造了这个‘心理盲点’，就是为了让琴酒发现甲板上都没有他要找的目标之后，顺理成章地想到对方可能利用狼人的尸体蒙混过关。”
“不用你多做什么，他甚至会故意自己制造机会进入船舱。”
到了这里，这两个危险人物主动都和甲板上的人分开了，被困在了事先布置好的黑暗和迷宫中。甚至源辉月要是做得再绝一点，在琴酒进入船舱后立刻封闭大门，安排船上众人撤离，然后在船底留个炸弹引爆……
服部平次一个激灵，从头到尾把这件事梳理完，这才惊觉这位姐姐有多可怕。她不但预判了贝尔摩德的计划，还全程预判了琴酒的反应。
如果琴酒没有那么聪明，可能还不会这么顺利，但就是因为他足够聪明敏锐，反而一步一步甚至是自己主动地走进这个给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第225章 对决（二十四）
这个坑从上个月埋到现在，然后果不其然让那个组织的人栽到了坑里。回想起他通过好兄弟工藤了解到的有关那个组织的可怕程度，再瞻仰一下今天这个硕大无比的天坑，服部平次简直想要为这位姐姐起立鼓掌。
“太危险了……”有人低声喃喃。
服部低头看去，发现是灰原哀。小女孩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个巨大的刺激中缓过来，低低垂着头，脸颊还有些白。
“如果琴酒在一上船发现了暹罗猫之后没有选择利用他们的计划，而是自己先把防毒面具抢过来然后劫船，那现在所有人都……”
“他不会这样做的。”源辉月平静地说，语气笃定。
茶发小女孩下意识抬头。
“除非他所在的那个组织现在就想跟源氏开战，否则双子大楼事件之后肯定会有人给与他警告。”
“既然我也在这艘船上，为了不短时间内第二次触怒源氏，他就一定会选择一个更委婉的方法。”
比如说让猩红暹罗猫代替他出头，但从这一步开始，他就完完全全陷入了源辉月为他设计的道路里。
源辉月说话时的神色淡定而平静，平静到让任恍然错觉看到了替人编写命运的神明。在她落笔的那一刻起，其他人就成了纸面上被编写进故事中的角色，前路已定。
“啪啪啪……”
灰原哀回过神，就看到服部平次真的在一旁鼓掌。关西少年诚恳询问道，“源姐姐，我没有得罪过你的吧？”
我在你面前一直很乖的吧？！
这句充满求生欲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很显然蕴藏在了少年真诚的表情里。
源辉月思考片刻，“暂时没有。”
暂时……
服部平次想起自己和工藤一起瞒着的事，心底打了个突，忽然觉得有点前途无亮，连月色都晦暗了。
仿佛看到自己的生命倒计时和月亮一起挂在了天边上，服部少年收回目光，干笑着转移话题，试图能混一天是一天，“话说，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大了，要不然我们进去吧？”
虽然是夏天，但夜里降了温加上没完没了的海风，的确是有些冷的，再加上里头在召开宴会，大部分乘客已经去大厅了。
源辉月端着酒杯靠在护栏上，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海面，“再等等。”
服部平次疑惑，“你在等什……”
一句话没说完，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忽然从遥远的海平面传来。倏然爆发的火光穿透浓浓夜色，隔着不知道多远，依旧传递过来了一缕橙黄的光芒。
服部平次怔住，条件反射地转身，“什么东西爆炸了？！”
源辉月喝了口酒，语气愉悦，“谁知道呢，游艇吧。”
“？？？”服部愕然地转过头来，望着这位大小姐从回来之后就一直神色淡淡的漂亮脸上终于浮起了一滤笑意，像被冻结的池水终于化开了寒冰。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蓦地将这个愉快笑和刚刚发生的事联系到了一起，然后瞠目结舌，“你还真放了炸弹？”
源辉月懒洋洋地开口，“他送了我那么多，我还他一个，不过分吧？”
“……”
嘴角抽了又抽，服部平次语塞半晌，终于从被今晚接二连三的意外冲麻了的大脑中囫囵捞出一句废话，“姐姐，杀人是犯法的……”
“我知道啊，但是反正又炸不死。”
月光下塞壬小姐朝勾了勾唇，美丽狡黠，将魅惑人类这个虚妄的设定凝固成一个耀眼又夺目的笑容，然后她轻飘飘地留下这个笑，牵着身边的小女孩转身走了，徒留迎接了这个笑容冲击的服部平次愣了一秒，然后一手捂住眼睛崩溃地喃喃，“……反正炸不死，所以就往死里炸。是这个意思吗？”
热闹的人声从不远处传来，宴会厅里奏响了音乐，欢快的乐曲中还能听到达子在欢快地喊着源辉月的名字。
半晌，侦探少年终于无奈地低笑着摇了摇头，抬头看去。
大厅里头的宴会正到了高潮，到处都是笑闹着的人们，就好像美国大片中的经典结尾，纷纷扬扬的纸币被晕眩的人群抛在了空气中，和着悠扬的酒香如同雪片洒落。那个披着如瀑长发的背影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裙摆像海上的柔波，纤细的高跟鞋漫不经心路过了几张掉到脚下的钱币，愉快地走进了宴会的灯光里。
.
在海上的幽灵船已经进行到“开宴会”阶段的时候，安室透终于接到了在游轮爆炸前几秒及时跳船的伏特加和琴酒。
“……”
他回头望着那艘还在不远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游轮，半边夜空都被火焰照亮了。
“她对你们的实力还真是有信心。”青年哭笑不得。
伏特加像一团湿淋淋的裙带菜，趴在救生艇边缘，迷茫地发出了一声“啊？”
他的脑子今天晚上崩盘了好几次，已经进入了债多不愁的习惯阶段，选择彻底躺平等着解释，并且觉得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他的问号还没落地，旁边忽然掠过一道风声，他下意识回头，就见到自家大哥忽然把枪举了起来，枪口笔直对准了波本。
伏特加：“？？？”
老实说，这我真的有点没想到。
“大哥？”伏特加觉得迷茫要把他淹没了。
“你什么时候看出端倪的？”琴酒冷冰冰地问，一丝目光都没有分给他，衣袂间还在往下滴水。
伏特加只好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被枪指着的波本轻松一笑，半点不在乎的样子，“你跟着伏特加进甲板的时候。”
“……”
伏特加懵逼半晌，恍然大悟，“你看着我们掉进陷阱也不提醒一下？”
那时候他们身上都带着手机，船上的信号又没有被屏蔽，发条消息一点也不难。
然而波本一手支着下巴，慢悠悠转向他，“我为什么要提醒？我跟你们关系很好吗？”
伏特加：“……”
那确实是，他十分相信要不是会被事后追责，波本今天都不想出来救他们。
“而且那个情况下提醒也没用了吧，难道我还能追上去帮你？真这样做了，我们全都跑不出来，所以我当时的做法已经是最优选择。”
金发青年眼皮稍稍抬了抬看向琴酒，压在眼睫下的眸光幽深得宛如冰冷的深海，“如果你当时真的死在了船舱里，那也没办法。”
空气中本就不和谐的弦倏然绷紧。
伏特加顿时支棱起来，左看右看，迟疑地握着枪不知道该不该帮大哥一把。然而就见琴酒冷冷地盯着波本看了几秒之后，忽然出人意料地又收回了枪。
伏特加松了口气。今天晚上的日程已经够精彩了，他实在不想再增添进一条和组织成员内部斗殴进去。
而且他自己思考一番，觉得以波本的性格，发现陷阱了也不提醒他们简直太正常了，他还没忘记一个月前他们还破坏了他一个重要任务，他现在要是抢着救他们才不正常。
“我们现在去哪儿？”知道自家大哥不想说话，伏特加连忙问。
“先把船靠岸，然后……”
波本的话没能说完，直升飞机螺旋桨的转动声率先被风送了过来，紧接着，一束足以照亮周围十多米海面的探照灯忽然从头顶打下来。
忽然被照亮的几人愕然抬头，这才发现头顶那辆直升机只是第一个，后面还跟着整整一队直升机群，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了过来。
“底下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赶紧投降，请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
琴酒“唰”地转头看向波本，眼睛几乎要冒火，一字一句地咬牙问，“你没检查船上有没有追踪器？”
“检查了。”波本恍然回头看向救生艇的操作台，“是救生艇上自己带了定位装置……”
是谁干的不言而喻。很显然，某位大小姐不仅在游轮上放了炸弹，连救生艇也提前动了手脚，算无遗策赶尽杀绝之情十分生动鲜明。
救生艇上顿时出现了一秒钟难言的沉默。
直升飞机的动静越来越近，波本默然半晌，忽然放弃似的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随手松开了衬衣领口顶端的纽扣，一边解开了袖口的扣子。
伏特加：“波本？”
“这艘船已经不能开了，从这里距离岸边也就十多海里，游过去吧。”
伏特加懵了。
也、就、十多海里？
听听，这是人话吗？
两万多米，游过去？
伏特加下意识看了看体积庞大的自己以及旁边还受着伤的大哥，觉得他们可能需要同事一点友爱的帮助。
然而波本自顾自地做完了热身活动，回头朝他们一笑，语气轻快并且不怀好意。
“就这样了，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就毫不犹豫跳下了水，眨眼就消失在了茫茫海水里。
“……”
上头直升飞机的动静越来越近，第二束灯光打了过来。
伏特加：“……大哥，游吗？”
说完之后他都不敢回头去看他家大哥的脸色。
.
警方派来的直升机动静挺大，而且走到哪儿就把光柱扫到哪儿，像要在海面上开演唱会似的，在茫茫夜色里十分引人瞩目，连幽灵号上的人都发现了。
“你还报了警？”服部平次震惊地问。
“我是个守法公民啊。”源辉月用银叉叉起一块水果，以“你在大惊小怪什么”的语气淡定地说，“遇到不法分子积极报警不是很正常？”
“……”
守、法、公、民。
服部平次抽着嘴角，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四个字了，他脑子里闪过刚刚在海面上爆炸的那颗炸弹还有刚才船上的人掏出的那批枪，虽然源大小姐说都是假的，但是那个组织的人天天跟枪械打交道，假枪能把他们糊弄过去？当谁是傻子呢？
然而看着面前正坐在吧台前吃着水果，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的人，又思及那个叫琴酒的家伙现在的处境，服部平次乖巧地闭了嘴，觉得有时候装傻也是一种智慧。
“说起来，柯南今天晚上好像一直没有动静啊。”
他正乖巧着，忽然听到源辉月自言自语地说，“他跟你联系了吗？”
服部平次：“？！”
“他他他，那个，可能是睡着了吧……”
关西名侦探在黑发美人回头狐疑看来的视线中逻辑面临一溃千里，他说着自己都不信的鬼话，视线一不小心掠过她面前的手机屏幕，忽然愣住，连脑海中混乱的思绪都“咔嚓”被按下了暂停。
“源姐姐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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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对决（二十五）
下高速的公路旁某个森林里，事实上的确是睡着了的柯南是被人摇醒的。
他睁开眼后先是闻到了空气中伴着汽油味道的血腥味，下意识抬头，视野中映照出找到自己的人的脸，“……赤井先生？”
一个人找过来的赤井秀一收回手，“其他人被日本警方缠住了，这是贝尔摩德的血？”
柯南的视线跟着他下移，也注意到了座椅上的血迹，“对，她刚刚用了催眠瓦斯，但是我们都在车里。可能是为了用疼痛来刺激清醒，对着自己开了一枪。”
他想起睡着前听到的那声枪响，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对自己够狠的，不愧是那个组织的人。虽然已经早有心理准备了，他还是有点无奈，也不知道这次被她逃掉了下次抓到他们的尾巴是什么时候。
他正沉思着，忽然听到身边的人若有所思问了一句，“她居然没有把这些血迹清理掉？”
“日本警方已经拿到了她的DNA，所以没必要多此一举了吧。”
柯南回过神，看到他的视线转过来，简单解释，“辉月姐之前给她设了个陷阱。”
他面前的人似乎十分了解源大小姐搞事的能力，他只简单提了一句，对方立刻露出了了然的神情。这个反应反而让小侦探有点好奇，他把身上的安全带接下来，一边起身准备从车子里出去，“赤井先生你和辉月姐以前……”
他话还没说完，一串手机铃声倏然从旁边冲出来，回荡在车厢里。柯南话头一停，看着赤井秀一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提醒后按下了接通。
“是我……被她跑了。”
“……什么？”
车门的一侧开着，有杂音从外头的马路传来，电话那头人的声音被这些杂音干扰，柯南只能看到面前人八风不动的神色终于露出了一丝波澜，他碧色的眼底似乎有些诧异，“把视频发过来。”
对面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没过多久，新邮件的提醒响起。
赤井秀一打开邮件直接开始外放。
“据我台得到的可靠消息，一个月前在西多磨市双子大楼引爆炸弹的恐怖分子身份已经被确认。当日出现在现场的两名可疑男子高度疑似作案人，两人照片如下，如果有他们的消息，欢迎与我台联系或报警。在此也提醒广大市民，这两位疑似案犯极度危险，如果遇到请注意安全立刻远离……”
一串标准的播音腔从手机扩音器里传出来，思维敏捷如柯南都愣住了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扑到赤井秀一身边抢过手机。
屏幕上被贴出来的，正是伏特加和琴酒的照片，正面、高清，且不讲武德。
.
“……再次重复一遍，两位疑似案犯极度危险，如果遇到请注意安全立刻远离并寻求警方帮助……”
手机发出的幽微光芒照亮了贝尔摩德的脸，金发美人靠在电话亭里，对着这个同伙发来的视频沉默了半晌。
她默默地移开了视线，有点不太想看视频里正在播报新闻的主播那张熟悉的脸，“……你就直接把这条新闻播出来了？”
基尔的声音从还未挂断的电话里传来，“我有什么办法，台里发下来的任务，我拒绝了也会有其他人，现场也不止我一个人，这又不是直接把布置任务的领导干掉就能掩盖过去的。”
贝尔摩德：“……”
基尔：“琴酒和伏特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为什么连脸都被人拍到了？我查了一下，虽然警方没有直接发通缉令，但是给电视台提供消息的人肯定出示了足够的证据，否则对方也不敢这样做……”
贝尔摩德：“不，没有她也敢……”
“什么？”基尔明显怔了一下，“贝尔摩德，你知道这是谁干的？”
“我知道，不关你的事，不要多问。”贝尔摩德不太想多聊，放冷了声音转移了话题，“你现在能出来吗，能的话就来接我，带上药品和绷带，我把位置发给你。”
基尔一口应下，然后有些意外地说，“你受伤了？我还以为你更相信琴酒。”
“我原本的确准备找他，但是他现在可能自顾不暇没工夫过来了。”
挂断基尔的电话，贝尔摩德最后看了一眼视频上琴酒的照片。别说，拍得还挺帅，在人群里也肯定特别显眼。
这件事是谁干的，她几乎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到答案。
“上次的事情那位大小姐这么生气吗？”她若有所思，“还是谁又惹她了？”
和她有同样困惑的不止一个。
源氏在东京的宅院书房，源宗政刚若有所思地关掉电视。
“谁最近惹她了？”
书房里是一片微妙的沉默，老管家一副八风不动的笑眯眯的表情，秘书官也十分镇定，倒是和他一起来这里的久我雅人迟疑了一下。他们今天其实是有其他事情来源宗政家里开会，刚刚他们家大小姐今天晚上都干了些啥的消息传过来，众人适逢其会，很是开了一番眼界，听得目瞪口呆的同时又有种不愧是她的欣慰。
长官家的女儿从小就是个大魔王，长大了果然出落得越发凶残了。大家十分欣慰，欣慰完了又到底有点担心。
“我们还没有到和那个组织全面开战的时候，大小姐这样做会不会刺激到他们？”
“没事，”源宗政异常淡定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辉月自己有分寸。”
其他人：“……”
你再说一遍你女儿有什么？
“而且就算超过了一点也没什么，只许他们让炸弹追着辉月后面撵，就不许她偶尔找他们玩玩游戏？小女孩嘛，有点小脾气很正常。”
源宗政喝着茶说的十分大度，底下的人纷纷听得一言难尽。
回顾源大小姐今天晚上的小游戏，他们自我带入一番，只希望自己以后永远没有和她玩游戏的那一天，否则可能被玩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然而源氏的家主阁下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年轻人的一点摩擦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也不用担心那个组织会反应过激。
他淡定地喝了口茶，“会有人帮她把握好度的。”
.
这条新闻被播出来的时间就在源辉月回到船上之后没多久，大小姐到底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也没人说得清楚。当时琴酒几人还在大海上飘着，等他们终于登岸之后才纷纷收到了消息。
视频播放到了最底端，最后停在了琴酒和伏特加通缉照一样的两张脸上。
一滴水顺着发梢落在了手机屏幕上缓缓晕开，看完视频的人收起手机，无奈地垂着眼笑了笑，“这么生气啊。”
风见裕也低着头站在一边，“这个新闻已经在网上传开了，需要拦截吗？”
“不用啊，为什么要拦截？”降谷零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把已经湿透的领带解开抽下来。
风见一愣，“可是这两个人很危险……”
“那不是更要提醒民众注意。”金发青年随手把领带往手腕上绕，眼皮也不抬，“而且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至少也会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不用担心那么多。”
“是，还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面前正垂眸缠领带的人忽然抬眸，直勾勾看向不远处的一片树丛，浓密树枝落下的影子正在地上轻轻摇曳。
他们此时正在一处临海的滩地，风见收到消息之后在这里守了半小时，接到了浑身湿淋淋的上司。来接人的只有他一个人，因此此时看到他的反应，他几乎是立刻警醒过来一手摸着枪警惕回头。
“你被人跟踪了都没发现？”降谷零在他身后淡淡道。
“我……”
“出来吧，没有其他人了。”不等他说话，降谷零已经平静地开口。
摇曳的树影缓缓停下，风见裕也紧张地握着枪，注意力刚转过去，就见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懒洋洋地从树丛后头走了出来，滩涂上的月光照亮了一张英俊的脸。
“松田警官？”
风见裕也愕然，握枪的手下意识一松，但又很快醒悟过来，重新握紧警惕地对准了他——虽然都是公安，但松田阵平和他不是一个部门，这时候压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降谷零及时出声制止了他的不知所措，“没事，枪放下吧。”
“降谷先生？”
风见裕也愕然回头，这才发现金发青年紧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影，像是早就认出了来人一般脸上淡淡露出一抹笑来，“私自跟踪同僚，违反保密协定，你的上司都不管你吗？”
“我的上司还没到岗呢。”
松田阵平单手插兜懒散地走近，看着他还在淌水的衣角，挑了挑眉，把西装的外套脱了下来扔过去，“看起来你今天晚上被折腾得有点惨啊。”
“还行，自由泳两万米，就当锻炼身体了。”
降谷零没跟他客气，将衣服接住披上，随手将还在滴水的碎发撩至了额后，把手机递还给了风见，“走吧。”
风见裕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枪点头，“啊，是。”
他开过来的车就停在距离岸边不远处，松田阵平直接和他们上了一辆车。听着两人一路上的交谈，他终于意识到自家上司和他是旧识，甚至显然不是一般的旧识，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今天晚上带队和他们在海上玩捉迷藏的正是这位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也是直到上了车之后才得知源大小姐把琴酒和伏特加通缉了的消息，甚至他后续还知道了一点新鲜情报，大小姐双管齐下，不但在表世界把两人曝光了，还在暗网开出了高额悬赏——虽然可能没用但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她有钱。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拿着手机沉默了半分钟，挑了个细枝末节的话头艰难地转移话题，“这个电视台胆子挺大，直接播这样的新闻要担一定风险的。”
降谷零：“很正常，日卖电视台。”
松田阵平立刻了然，“难怪。”
在一旁开车的风见裕也听得有些不解，下意识插嘴，“那个，日卖电视台有什么特殊吗？”
日卖是五大民放电视台之一，几年来崛起趋势的确明显，但他也没听过日卖格外铁骨铮铮勇于揭破黑幕的流言。
事实上也的确是他想多了，这跟日卖电视台头多铁没关系。
降谷零：“日卖电视台董事长家的二公子是辉月的发小。”
风见：“……”
哦，懂了，上流社会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松田阵平随口在后面背出一段资料，“向日家的二少爷向日岳人，小学、国中一直到大学，一直都和她是同学。以他们之间的交情，这条新闻别说是真的了，就算是假的他也敢播。”
虽然这种行为十分不符合新闻行业的职业道德就是了。
而源大小姐也很少有这样不讲武德的时候。
“你惹的？”他瞥了一眼前面的人。
降谷零坐在前面的驾驶席上，一手支着额，语气愉快，“对啊。”
可以，不愧是你。
松田阵平一瞬间差点梦回五年前鸡飞狗跳的峥嵘岁月，这两人刚认识时针锋相对，搅得所有人都跟着一起不得安宁。
他眼不见为净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旁，十分不想回想那段精彩人生。

第227章 对决（完）
小树林里的汽车上，柯南和赤井秀一一起盯着手机看完了那段新闻。
车厢里一阵难言的沉默。
“我其实一直想问，”赤井秀一忽然摸了摸下巴，开口道，“你今天晚上做的事情，你姐姐知道吗？”
“……”
柯南干笑了两声，用“你说呢”的目光默默回望了过去。
赤井秀一看懂了他的表情，一声轻笑，笑声闷在嗓子里，带起一点磁性的共振，他甚至是语带夸奖地，“小朋友胆子挺大。”
柯南：“……”
我觉得你这句话好像不是在夸奖？
他无言地张了张口，还没发音，手机铃声率先一步响起，来电提醒显示服部平次。
——服部现在应该在船上和他姐在一起呢。
柯南想到这里顿时有点麻，硬着头皮接通了电话，并且默默做好了心理准备。
“莫西莫西？”
“工藤，你看到新闻了吗？”服部少年果然一开口就是源大小姐刚刚搞出的那个大动作。
“……看了，你们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服部平次沉痛且真诚地提议，“工藤，我们投了吧。”
柯南：“……”
柯南：“……投不了。”
“你不要负隅顽抗。”服部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告他，像个态度积极的带路党，“你都不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工藤，我们是兄弟我不会害你的……”
“我说的是投不了，不是不想投。”柯南无言地打断他，“源姐姐现在差不多应该已经知道了。”
服部平次愣住，半晌，发出一声懵逼且茫然的“哈？”。
.
港口码头，朱蒂终于把身边昏迷的“工藤新一”摇醒了。
对方从朦胧中睁开眼，目光迷茫了一瞬就迅速恢复了清明，条件反射地从地上翻身跳了起来。
他的行动冷静又迅速，从睁眼到清醒之间的过渡连半秒都不到，透出一种几乎只在某些特殊职业身上才能见到的训练有素。
朱蒂一愣，心底猛地一跳的同时陡然生疑，手指下意识移到了手边的枪上，“……工藤君？”
“工藤新一”拧着眉，手指摸到颈侧，不耐烦地一把将脸上的伪装撕了下来，“我不是工藤新一。”
他一开口变了音色，藏在头套后的金色长发和这句话一起滑落垂至了腰间，露出了一张秀气得近乎有些雌雄莫辨的脸。朱蒂有些瞠目结舌地盯着对方的喉结，又回忆了一番他刚刚开口时明显的男性声音，总算确认了他的性别，“你……”
“刚刚那个小鬼呢？距离我昏迷过去多久了？”
然而对方似乎没心情跟她解释，把伪装扔到地上，一边拿出手机火急火燎地往车上走一副要追过去的架势，朱蒂连忙起身跟了几步，“你是说柯南君吗？他已经没事了，我们的人刚刚找到了他。”
青年脚步一顿，停下了正要往外拨号的手，拿着手机回过头来，似乎松了口气，“是吗？那就好……那个小混蛋，我迟早要找他算账！”
他说着表情又变得有些咬牙切齿，朱蒂观察着他的神色，心底某个模糊的猜测终于隐隐约约落到了实处，“你……该不会其实不知道柯南君的计划？”
“我不知道！”从头到尾被瞒在鼓里的林宪明火冒三丈，“我收到的指令是配合你们拿下那个女人，冒充工藤新一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那个小鬼告诉我手表里没有上麻醉针，是故意用来迷惑那个女人的。”
所以他当时才会一时不察被区区麻醉针放倒，简直是他杀手生涯的耻辱！
“……”朱蒂干笑，“秀刚刚告诉我他是在赶来码头的路上忽然收到了柯南君的邮件，所以才临时改变了路径。三天前他将车停在源小姐家楼下时，柯南君忽然找了过去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也就是说柯南少年的计划肯定是早就制定好了，只是一直瞒着其他人，甚至包括原定的同伴。
林宪明默了默，拿着手机开始拨号。
这些高智商的小鬼们的游戏他参与不了，他决定启用对付熊孩子的终极大招——告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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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船上，源辉月正在和灰原哀聊天。
船舱大厅里的宴会正到高潮，达子手下全是人才，吹拉弹唱无一不会。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上船前有人把架子鼓、吉他还有键盘全都带来了，大概cos的是一支骷髅乐队，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骷髅乐队的主唱唱歌还挺好听，大厅里洋溢着一片快活的气息。
达子刚领了工资格外开心，到处抓人喝酒，正举着酒瓶流窜到了暹罗猫那一拨。
灰原哀的目光跟着她转了过去。暹罗猫们这会儿全都摘了面具露出了脸，人群中还有一位女性，刚刚假扮船长的人已经和他们汇合到了一起。最显眼的依旧是大天狗和百目鬼，两人面具后的相貌居然十分优越，气质一正一邪，真实性格似乎和刚刚甲板上表现出来的差不多，百目鬼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安静吃着东西，而大天狗已经自来熟地拿着酒杯和达子喝了起来。
他们明显和达子并不是一起的，但源氏作为一个绵延千年的政治世家，还是掌过兵权的大家族，背地里有点见不得光的势力简直一点不让人奇怪。灰原哀的视线扫过去没有多问，提了另外一个话题，“所以真正的猩红暹罗猫去哪儿了？”
源辉月正疑惑弟弟的电话怎么打不通，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语气多少有些漫不经心，“他们啊，早就被抓了。”
果不其然，灰原哀居然没觉得有多意外，“什么时候？”
“两三天前吧，谁让他们选的藏身地点在博多市。”
博多这片地界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是地下世界的大型垃圾场，什么人都收也什么人都能往里藏，简直像个现实世界的流星街。但混乱无序是对于外人而言的，对博多本地的人来说，什么地方来了新人、藏在了哪里，不出一天本地的情报贩子们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这个消息暂时没有被公布出来，博多之外的人不知道而已。”
灰原哀微怔，“博多的警方也配合隐瞒了？”
源辉月：“福冈市的新任警察本部长是明智叔叔。”
灰原哀：“……”
好的，她懂了。
“而且那些人也不是猩红暹罗猫，只是一群从海外入境的雇佣兵，想要借用这个名号制造一起大新闻来偷盗佛像。”源辉月百无聊赖地喝了口酒，“他们也压根没有从国立微生物研究所盗走什么细菌，那场戏是做出来骗人的。”
她懒懒散散地把那群雇佣兵的计划讲了一遍就把这个话题扔到了一边，回头找起人，“说起来，服部君呢？”
灰原哀也跟着回头看去，视线在群魔乱舞的大厅里转了一圈，终于捕捉到了一个蹲在墙角的身影，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在那边打电话。”
“这样啊，难怪柯南的电话打不通……”
源辉月低声嘟哝，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她后面的计划好像并没有告诉过柯南，也就是说，她为了试探安室透一个人被他带走这件事她弟理所当然且完全地不清楚。
源辉月：“……”
要完，现在把服部平次的嘴巴捂上还来得及吗？
她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一通电话忽然先一步打到了她的手机上，来电提醒是林宪明。
正准备起身的源辉月一怔，有点诧异地先把电话接了起来。
“林，怎么了？”
“…………”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下，“……你说柯南被谁带走了？”
.
“你说她跟谁走了？！”
服部平次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挪开了几厘米，一边安慰那头声音骤然起伏的名侦探，“没事，已经安全回来了。”
“那也不行，这个计划她根本没跟我提过！”
服部揉着耳朵默默嘀咕，“你私底下去跟贝尔摩德一对一也没跟她说啊。”
然而名侦探对他的嘀咕充耳不闻，“你们现在到哪儿了，我去找你们。”
“我们在海上。”
服部平次有点无奈地觉得好兄弟变小之后是不是也加载了和身体年龄相称的无理取闹模式，“动力室被炸是假的，现在船正在继续往横滨开，警视厅的人正在横滨的码头等我们。”
“……警视厅？”
“怎么了？”服部听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的语气。
电话那头的柯南停顿了几秒，慢吞吞地说，“刚刚有辆警视厅的直升飞机从我们头上飞过去了。”
服部平次：“？？？”
所以呢，你停顿是什么意思？你还想上天了？
隔着鬼知道有多远的距离，某对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再次成功达到了心有灵犀。源辉月挂断林宪明的电话之后，也把主意打到了警方的直升飞机上头。
松田阵平还在风见的车上，刚和多年不见的好友交流完彼此的近况，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他看到来电提醒顿了顿，开口道，“零。”
“怎么……”降谷零回过头来，视线触及到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倏地怔了怔。
“……接吧。”
松田阵平直接按下了外放键，接通了电话，源辉月的声音从千里之外的海上被电波遥遥带了过来。
“松田你现在在哪儿？”
“海岸附近。”他往前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风见裕也识趣地闭上嘴，“怎么了？”
“海岸？”对面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找到什么人了吗？”
“没有。说起来日卖电视台那条新闻是你让播的吧，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松田阵平自然地转移话题。
“那个组织的人啊，双子大楼的确是他们炸的，我又没说谎。”
“……你还真不怕过了线他们报复你。”
源辉月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你猜我是不是就等着他们来呢？”
松田阵平：“……你猜我猜不猜。”
他是傻了才跟她玩这种心理游戏。
源辉月遗憾地切换了话题，“好吧。我把柯南的位置发给你，帮我派一辆直升机过去接一下他。”
大小姐公器私用也不是第一次了，松田阵平权当不知道，淡定地从裤兜里掏出烟，“位置发我吧……柯南弟弟不是在家里吗，大半夜跑出来了？”
“是啊，”源辉月微笑，“他去找贝尔摩德谈了一下理想和人生。”
松田阵平：“……”
饶是松田阵平心理素质无比强大，也被这句话震得点烟的手停了停——可以，一个找波本一个找贝尔摩德，这如出一辙的胆大妄为和天马行空的行动力，这两个人真的不是亲姐弟？
他默默回头，就见到旁边的金发青年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他没事？”
“没事，现在已经安全了。你有他电话的话也可以直接和他联系，另外……”电话里的声音微微一停，“帮我查一个人。”
“谁？”
“安室透。”
松田阵平下意识抬眸，身边人正安静看着他手里的手机，一滴透明的水滴顺着未干的发梢滑落下来。
“没问题，”松田若无其事地说，“你不是早就跟他认识了，为什么现在忽然想查了？”
“我高兴？”
“……”
这个理由可太完美了，松田阵平无言地点头，又看了身边的降谷零一眼，“说完了吗，我挂了？”
“再见。”
按断电话之后，他终于将视线投向刚刚被大小姐要点名调查的某人，“你还笑得出来，她肯定不止会让我一个人查你，那个棘手的黑客你想好怎么应对了？”
那是个十五岁就能把警视厅资料库当后花园逛的小混蛋，要不是他姑且还算听源辉月的话并且实在家世不凡，公安部都要忍不住出手将人控制起来了。
回想这个人今天晚上干的事，松田阵平觉得他简直是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你是不是真的忘了她有多记仇了？”
“我记得啊，这不是挺好吗？”降谷零浅笑着说。
金发青年一手支颐看向窗外，外头的光影像流水一样在他面上掠过，那双灰蓝色的眼瞳也像静谧流动的泉流，他的声音也像流水，轻若呢喃。
“……这样的话，短时间内她肯定不会再忘了吧？”
另外一头，源辉月挂断了松田阵平的电话，指腹若有所思地在酒杯上敲了敲。
“为什么挂电话还要犹豫三秒钟？他身边有其他认识我的人？”

第228章 暗杀者（一）
猩红暹罗猫的预告函像一场闹剧，开头声势浩大惹得人心惶惶，但引信烧了七天，最后却落地成了一枚哑炮，被预告的第七天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福冈市警察局宣布他们抓到了一伙流窜到博多的雇佣兵，猩红暹罗猫的名头就是他们伪造的。
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全员被抓，因为这个退场过于没有逼格，这个新闻的热度最终还没有炸双子大楼的恐怖分子终于被揭露带来的热度高，而身经百战的广大围观群众们也终于发现并不是所有犯罪分子都能有怪盗基德的信誉，发了预告函就一定能出现，要不然怎么说人家是有编号的国际顶流大盗呢，果然是经过国际认证的。
参加了幽灵船上的那场万圣节宴会的普通乘客们被成功忽悠，并不知道自己距离登上头条只差一步，怀揣着今年的福浦制作人更加神经病了的感慨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而作为策划一切的幕后黑手，源大小姐的生活也和他们一样重归了平静——除了一些后遗症带来的小小的烦恼。
“你说你惹柯南生气了？”河野悦子震惊且充满求知欲地问，“你怎么做到的？”
窗明几净的米花大厦咖啡厅，静默流淌的音乐和悠闲的周末。源辉月一手支颐靠在沙发上，墨色长发懒散地披着，像只心情不好的猫咪，怏怏地抬眼，“你这句话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没有，我在真情实感地震惊。”坐在她对面的河野一脸诚恳，“我还以为你无论做什么柯南弟弟都不会生气的，毕竟他养你跟养猫似的。”
谁会跟自家猫主子生气呢？猫咪无论做什么在人类眼里不都是可可爱爱？
猫咪主子源辉月：“？”
源辉月：“……没记错的话我才是监护人？”
“但是靠谱这种稀缺属性跟年龄无关，就算柯南弟弟才七岁他也比你靠谱。”三澄美琴端起咖啡平静地补刀，“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
源辉月哼哼唧唧地扭头，理不直气不壮但就是敢开口，“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我还没有跟他生气呢。”
.
同一时间，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所以呢，你们吵架了？”
“……没有。”
然而说话的人端着游戏手柄紧盯电视屏幕，视线都没有往旁边偏一下，只给她一个线条精致的侧脸。
“……”
灰原哀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这件事，她盯了这个口是心非的人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是亲姐弟。”
旁边看似专心打游戏的名侦探终于疑惑地飘过来一个眼神。
“聪明又固执，越是困难的境况越要迎难而上，从来都不将危险当一回事，自信自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该说你们自傲还是自大？她私底下去见波本和你私底下去见贝尔摩德，行为模式不是一模一样？”
“额……”
“所以最有资格生气的应该是我吧。”
灰原哀望着屏幕，她操纵着游戏里的角色越过一片生长着药草的山峦，平静地说，“船上后来发生的事情她没告诉我也就算了，毕竟在她眼里我是小孩子。你呢？明明答应我只会留在家里远程指挥，让林君还有那些FBI去对付贝尔摩德，结果你居然用我的身份跑到码头上了……”
“……”小侦探目光飘了飘，终于有点心虚似的，“最后不是也没出什么事吗？”
“呵呵，她最后也没事啊，那你还生气干嘛？”
“都说了我没生气……”
“哦？没生气的话你为什么会赖在博士这里打游戏，还死活不肯回去？”
“……”
旁边半晌没人说话，大概是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了。灰原哀皱了皱眉，在尝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按照任务指导跳上山顶之后，终于把游戏手柄放下，回过头来，“话说回来，其实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见贝尔摩德。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让那位林君假扮成你的样子协助FBI也有很大的可能能把她抓住的吧。”
“……”
电视屏幕上，柯南的角色正在和一个地行龙模样的怪物激烈战斗，人类主角放出了一个大招，耀眼的剑光闪过，仿佛劈裂了屏幕似的带起凌冽的剑气，洞穴前看守宝藏的最后一只BOSS终于倒地。
柯南搭在手柄上的手指停下，垂下眸，“……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如果没有亲自直面过他们，我就永远无法真正把握那些人的思考模式……就像双子大楼那次一样。”
灰原哀微怔。
她看着柯南把手柄扔到一边，身体往后躺下来，一手横过眼眶，压在他额前墨色的碎发上盖住了眼睛，黑色的衬衣袖口往上划起露出了手腕，纤细苍白。
“那起爆炸事件开始之前，辉月姐就猜到了那个组织的人会炸掉四十楼的主机室。她没有料到后续的计划，是因为她不知道当时那个宴会中可能会有组织的其他目标——我没告诉她。”
“……”灰原哀没想到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还在想这件事情，“那是因为你不想把她牵扯到这件事里面来。”
“就是因为这样……”
躺在地上的少年轻声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更应该先一步猜到他们的行动的，不是吗？”
“既然我没有办法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那就不应该让她因为这些不知道的东西而遇上危险，那天晚上炸弹爆炸之前我就应该想到……”
“工藤！”灰原哀终于开口打断他，“这不是你的问题。”
她终于意识到一个多月前的那场爆炸在他这里其实并没有过去。
“你跟她不一样，她能够推测出组织的行动模式是因为……”
“我知道。”柯南冷静地说，“因为辉月姐姐的思维一直都是从犯罪的角度出发，所以她才能提前预判到那些罪犯的行动，她可能不熟悉解谜，但是她熟悉推演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
灰原哀目光略微怔愣地看着他将手腕移开，露出碎发下湛蓝的眼瞳，“服部其实跟我提过这个，辉月姐姐最擅长的不是破案，而是犯罪。”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啊。”柯南云淡风轻地说，“但这也没什么吧，擅长和会去做是两码事。就好像最顶级的化学家肯定会制作毒品和炸药，但是他们也都不会去做吧。”
“……既然你都知道，”安静两秒后，灰原哀恢复冷静，“那你应该也明白，双子大楼开幕式那天你没有预判到组织的动作不是你的错。在发生这些事之前，你都是生活在正常人的世界的吧工藤，你只是对黑暗还不够了解而已。”
柯南：“所以我这不就是去了解了？”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灰原哀简直有些气急，“太危险了！没有人要求你用这种方法了解吧？”
“但这是最快，也是最直观的，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完全不冒风险。”柯南平静地说，“双子大楼的事，我不想有下一次了。”
“……”
他的声音很平淡，底下却好像藏着泊泊涌动的暗流。灰原哀下意识望着他，被暗流中溅上岸的浪花沾湿的手指，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工藤，你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对吗？”
“……”
“所以你在博士这里不肯回去是因为……”
“……”小侦探终于从翻身地上坐起来，一手支起下颚，视线有些微妙地移开，语气无奈，“我要是回去了，她不就误会我在生她的气了吗？”
已经误会了吧？
灰原哀无言地问，“……只有这样？”
柯南目光飘了飘，“而且就像你说的，我私自去见贝尔摩德那件事，她好像的确也挺生气的。”
“所以……”
“……所以我在想怎么道歉。”
“那你还在这里打游戏？”
小侦探抓狂，“因为想不出来啊！”
“……”
.
与此同时，米花大厦一楼的咖啡厅，源辉月也正默默接受好友的思想教育。
河野悦子：“柯南弟弟那么乖，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他才会生气吧？你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大人了，不要老是让小孩子那么操心啊！”
源辉月：“……”
源辉月很想反驳那个小混蛋做的事情危险程度并不比自己小。
三澄美琴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而且辉月，具我对那孩子的了解，他会生气不单单只是因为你做的事情让自己遇到了危险，还因为你做这件事之前没有告诉他吧。”
“诶？”源辉月微怔。
“虽然辉月你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可能因为你太厉害了，其他人都跟不上你吧。”
女法医的声音温柔下来，眸光沉静地看向她，“一直以来你都是帮助别人那一方，就连我和悦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想到你就会很安心，但你的事情我们却没办法帮上忙。”
“我……”
“但是没关系，我们早就想通了。”河野悦子大大咧咧地说，“交朋友又不是商业往来，就算没有办法在正事上帮忙，在你需要的时候陪着你至少是我们能做到的啊。而且和辉月你在一起很开心，这就够了。”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故作严肃地观察了一番源辉月的表情，“据我观察辉月你和我们在一起也挺轻松的，很好，说明我这个朋友当得相当称职。”
源辉月被她逗笑了。
“但是柯南君和我们不一样吧。”三澄美琴也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将话题拉回正题，“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是如果我感觉没错的话，他是少有的，能够跟上你思维的人。而且他是你的弟弟，你们是家人吧？”
“我知道你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的事，但是多少也学会依赖一下身边的人吧，这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吗？”
“……”
安静了好几秒之后，她看着对面的人默默地端起咖啡杯，掩饰似的喝了一口，视线飘了飘，小声且气短地说，“……我知道了。”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河野悦子立刻积极追问，“回去哄哄柯南弟弟吗？”
“……”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源辉月放弃似的往后一靠，眼神别扭地扫到一旁，有几分崩溃似的，“我就是不会哄人所以才跑出来的啊！”
“诶？”
“我又没哄过，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一直待在家里什么话也不说柯南以为我真的在生他气怎么办，所以我才出来了嘛！”
三澄美琴：“……道理我都懂，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家，柯南弟弟会不会以为你在和他冷战。”
“……”
“而且他会不会觉得你把他扔了啊？”河野悦子精准地继续补刀，“你不是说上次他的母亲回国的时候他已经闹过一次了？”
“……”
“哦，”源辉月忽然冷静，“这个我倒是有经验，他要是真的误会了哭了我就可以哄他了。”
河野悦子和三澄美琴“？？？”
这可真是亲姐。
就在这个时候，源辉月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来电提醒居然是个让人有点意外的人。
“你好。”
“那个，源姐姐吗？我是工藤新一。”少年清冽的声线从电话那头传来，像一阵澄澈的风。
源辉月有些疑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其实……”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是柯南。那个，他不是惹你生气了吗，非要我帮他问问，他想道歉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源辉月微怔，听着少年的声音逐渐变得温柔。
“……嘛，不过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问一下，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

第229章 暗杀者（二）
阿笠博士家里，某位名侦探松了一口气地放下手机……和面前的变声领结。
灰原哀在一旁满脸蔑视地看着他，“工藤，出息呢？”
另外一个马甲就是给你这样用的吗？自己不敢开口就让另一个号上线去旁敲侧击？
“你小心以后暴露了让她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
“不。”柯南迅速打断了她拒绝去假设这种未来，一脸坚定，“我死也不会暴露的！”
“呵，祝你好运。”
灰原哀虽然觉得这种坚定压根没有半点用处，但是看着名侦探都开始自己欺骗自己了，总算呵呵一笑放过了他。
她注意力重新回到游戏，她操纵的角色还卡在半山腰上，任务要求她去采生长在山顶的一株药草，但是她刚刚试了好几次，怎么都跳不上去。她正要继续，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手柄拿了过去，“我来吧，这个任务有次数限制。你还有两次机会，再跳不上去就要从头开始跑了。”
灰原哀回头看了一眼，为了打游戏他们开了两台电视，柯南那边的画面里人类剑士似乎已经将洞窟里的宝藏取了出来，正靠在洞口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白色的披风被风微微掀动，待机动作十分帅气。
“这个游戏还会发售吗？”望着黑发蓝眸的剑士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
“会啊，迹部哥哥把常磐集团收购了。”柯南正控制着角色跳上塔尖，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游戏部门重组之后应该就可以发售了吧，其实在原桑死之前这个游戏就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这样啊。”灰原哀点头，随即有些诧异，“你还在关注常磐集团的消息？”
“怎么？”
“稍微有点意外，往常案件结束之后，你不是就会把注意力彻底移开不再关心后续了吗？”
身边的人动作一顿，控制着灰原的角色轻盈落地，停在了山巅那颗雪莲面前，萦绕在角色身后的特效像星光一样散开，像下了一场流星雨。
“跳上去了。”他把手柄递还过来，灰原哀刚刚接过，就听到他淡淡地继续，“因为对我来说，这个案子还没结束，有一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正要控制角色去采药的灰原微怔，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跟你提过吧，发生在那起事件中的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杀人手法几乎跟阿加莎的小说《无人生还》完全一致，四名死者甚至凶手本人都能和书里的角色一一对照。”
“对，但是那位如月大师不是已经认罪了吗？后来也找到了直接性证据能够证明的确是他做的。”
“这一部分的确没有问题，但是那天晚上在双子大楼的宴会厅里，我们遇到如月桑的时候，安室哥哥开口试探了他一下。”柯南回头看向她，“但是当时如月大师的反应其实告诉了我们，他根本没看过这本推理小说，也并不知道自己的杀人计划和小说里的情节完全一致。”
注视着灰原哀怔然的眼睛，他平静地说，“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
米花大厦，时间往前回转几分钟，源辉月刚挂断了电话。
河野悦子一手支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事情解决了？”
源辉月眼神飘了飘，默默点头。
“我就说柯南弟弟那么乖，肯定不会跟你生气嘛，是你自己想多了还让他误会了。”
“……但是我的确感觉他这几天情绪有点不对啊。”
这句话很低，对面的人没听到，疑惑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
源辉月摇了摇头，想着刚刚三澄美琴说的话觉得弟弟应该还是有点不开心的。她认真思考着要不然还是给他买个礼物？最近有什么有名的足球明星来日本踢友谊赛吗？没有话看哪位老同学家里要办类似的活动让他们请一个过来？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她一边一心二用地继续和两位友人聊着天。她们今天其实是出来逛街的，逛到一半临时来咖啡厅歇了个脚。
一杯咖啡见了底，河野悦子看了看时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吧，还有七楼以上没逛呢。Valentino今年的春季新款特别好看，我要去看看这边的实体店上货了没有。”
“你果然第一时间就关注到了啊。”三澄美琴笑着摇了摇头，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
源辉月和两人一起站起身，正顺手拎起包，忽然听到了三澄迟疑的声音，“辉月你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说这家咖啡厅的摩卡味道不错吗？”
她一顿，扭过头视线和她一起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咖啡上。骨瓷咖啡杯安静地放在那里，除了没有热气几乎跟刚端上来没有区别，她从头到尾只喝了一口。
纤长的眼睫往下敛了一下，她轻飘飘移开了视线，“我点错了吧，抱歉，浪费食物了。”
“这样啊。”
三澄美琴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察觉出了什么，正迟疑要不要追问，一个清朗的少年声线忽然从旁边杀出来大呼小叫地抢走了他们的注意。
“源姐姐！”
几人回过头去，就见到隔着小半个大厅，一个灵活的身影伴随着这声呼唤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像只欢腾的金毛犬，朝着他们狂奔而来。他后头还慢腾腾跟着个人，很快也走到近前。
“龙崎和冲田君？”三澄美琴有点诧异地认出了来人，“你们怎么在这儿？”
玉龙寺事件之后，源辉月并没有和这两位少年断开联系。姑且不论龙崎还在安室透那里住着，中间还有一个天天给源辉月发日记的冲田冈，所以她对这两人的近况可以说一清二楚。在答应了她会考上警校之后，龙崎郁夫果然信守承诺开始认真学习，休息时间就在咖啡厅打工，而冲田冈也冲着他全国大赛的梦想忙活得热火朝天，两人偶尔被源大小姐拎出来客串拎包小弟，因此和三澄美琴以及河野悦子也认识了。
“我堂姐今天搬家，我一大早就被她抓出来帮忙了，龙崎也是来帮我的。”冲田少年哀嚎，“搬完了之后又陪她出来买东西，好不容易买完了她还想拉我们去她家吃饭。我看到源姐姐你们在这里说要帮你们拿东西，好不容易才脱身跑过来。”
他睁着眼睛可怜巴巴望过来的样子更像狗狗了，河野悦子被他活活望出了一点慈爱之情，“那是在感谢你吧，为什么不愿意去，你堂姐做饭不好吃？”
龙崎默默插嘴，“不是这个问题，她家里还有个小孩子，今年刚满六岁……”
十几岁的少年人和六七岁的小朋友是人类最人嫌狗憎的两个阶段，且彼此两看相厌，是天生的天敌。就算是性格安静的龙崎少年也对带孩子这项活动并不感冒。
“诶？可你们不是和柯南玩得不错吗？”
龙崎平静地说，“柯南不算小孩子。”
冲田冈跟着嘀咕，“柯南弟弟心里年纪太成熟了，我有时候都觉得他能当我哥……”
嘀咕完他换了个话题，“对了源姐姐，警局接到的报案电话是不是一般都会有记录，那个记录最多能保存多久？”
“视情况而定，指挥中心的电脑上保存时间是半年；但是如果电话还有后续，也就是当时警察出警了将相应人员带到了警局的话，警局那边会留下接警纪录，这个会永久保存。”源辉月三言两句解释，“怎么，你要查什么吗？”
冲田冈抓了抓头发，“其实是我堂姐，她之前遇到了一起入室抢劫案，当时情况很危险，但是有人恰好在外头看到了帮她报了警，她想找到帮忙的恩人是谁……”
他认真地把他堂姐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所以说当时那个情况也算出警了吧？”
“算是吧，如果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比较负责的话，的确会保留报警电话的纪录。”
冲田冈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兴冲冲地表示好的他了解了，剩下的可以自己去查。
“你准备找谁？”源辉月随口问了一句。
少年一口回答，“高木警官。我上次留了他的联系方式，那位警官先生一看就脾气很好，如实告诉他的话，他肯定愿意帮忙。”
源辉月：“……”
连你都学会压榨高木了吗？这位高木警官是不是太好欺负了一点？
冲田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源姐姐……”
然而他一句话没能说完，眼睛忽然猛地睁大。下一秒，一声突兀的枪响宛如晴空一道炸雷，隔着一条街道和商场的玻璃墙，利箭一般钉入众人耳中。
窗外的景象缩成细碎的光影倒映在少年的眼瞳里，源辉月下意识正要回头，忽然被身边的河野按住了。
“辉月，别看！”
与此同时面前的冲田似乎也终于回过神来，一个健步冲了出去。
“河野姐姐、三澄姐姐还有龙崎，源姐姐拜托你们照顾了……”
他的话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了大厅的旋转门后，三澄美琴跟着他的身影回头，“悦子，那边好像有人受伤了，我过去看看……”
“好的好的，你快去，我会看着辉月的。”河野悦子连忙点头，一边把按着的人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被按住的源辉月：“……”
她目送着三澄美琴紧跟着冲田离开，脑袋刚偏过一个微小的幅度，立刻就被身边的河野手动转了过来，而另一侧的龙崎少年自觉地移了移位置把方向挡住了。
河野悦子：“辉月，别看，那边有伤者……啊，对了，我们先叫救护车。”
她手忙脚乱地单手翻出手机，另一只手还不忘记继续执着地拉着她。
源辉月：“……”
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边的人好像对她越来越有保护过度的趋势了？
她有点纳闷地想着，这都是跟谁学的？
这场意外发生的时间是中午十一点，还是周末，街上人最多的时候。
天色晦暗飘着细雨，三澄美琴从商场跑出来，急急忙忙穿过了人行横道。案发现场周围已经围了一圈手足无措的人，还有人在打电话报警。她喊着“抱歉让一让，我是医生”三两步抢上前挤了进去，看到受害者时心底顿时一沉。
这个伤口位置和出血量，就算现在就送上手术台也八成可能是抢救不回来了。
“振作一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看清是谁开枪了吗？”
她咬着牙还是立刻采取了急救措施，处于弥留状态的伤者艰难地回头看她，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将手放在了胸口处。像是要传达什么信息一般，他的眼睛死死望过来，然后身体一僵，瞳孔扩散，停止了呼吸。
三澄美琴呼吸微滞，缓缓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滴细碎的雨丝飘落在了她的指尖，沁来一缕凉意。
“三澄姐姐……”
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三澄美琴终于回神，抬起头。
冲田冈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双手扶着膝盖犹有几分不甘心，“被那个凶手跑了！这个人……诶？他不是警察吗？”

第230章 暗杀者（三）
七月份的下半旬，海上幽灵号事件结束不到一周，烟尘还未散干净，源辉月又在某个平凡的上午当街撞上了一起持枪杀人案件。
大小姐的事故体质不仅有烈性传染属性，还进一步病入膏肓了。
案件受害人是一名在职的刑警，源辉月虽然不是直接目击者，但她的小伙伴一个对受害人进行过最后抢救见证了他的死亡，一个亲眼看到了凶手还对凶手进行过追踪，虽然最后还是被他跑了。警车到达现场之后，这两位重要目击证人连带着源辉月一起被一车拉进了警视厅。
“死者奈良泽治，四十八岁，米花警局刑事部刑警，死因为要害中弹后失血过多，当场身亡。”
搜查一科的接待室里坐了一屋子熟人，目暮警官介绍了死者的身份，因为双方都过于熟悉，他简略走了一下流程之后就拉了快进，“几位有看到凶手的长相吗？”
“没有。”冲田冈摇了摇头，作为恰好目击了现场并且还撵着凶手追了一段的人，他对对方信息了解得是最多的，“当时在下雨，那个凶手撑了伞，背对我们，我只能看清他的背影。他身材有点瘦，穿了一件很薄的风衣，和伞面一样都是灰色的。”
“左撇子，”龙崎郁夫轻声补充，“他是右手拿伞，用左手开的枪。”
冲田：“没错……哦，对了，他大概率是男的。”
正在低头记录的白鸟闻言抬眸，“你确定？按照你的说法，身材纤细的话也可能是女性。”
“但是男性和女性奔跑的姿势不一样。”冲田认真地说，“之前教我剑道的师父……额，就是西条大河教过我。”
这位少年之前行将踏错差点跑去混黑的事在场几位警官也有过耳闻，西条大河作为一个敢在京都绑架源氏的大小姐甚至还成功了的狠人，虽然已经入狱了，在警界内部也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白鸟点点头不再有异议，“能够再讲述一遍你当时看到的场景吗？”
“我那时候正在和源姐姐他们说话，正对着商场的玻璃墙。隔着一条街看到有个撑伞的人从对面路过，停在一个打电话的大叔旁边，然后就听到了枪声。”冲田回忆，“虽然没直接看到他开枪，但是枪声响了之后那位大叔就倒了下去，那个人立刻就跑了，然后我就追了上去。”
“……冲田君，虽然很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但是凶手带着枪，你这个直接追上去的举动很危险。”
“抱歉。”冲田冈乖乖道歉，认错态度看起来十分端正。
“那个，”高木警官举手打了个岔，“我能问个问题吗？听冲田君你刚刚的意思是你是先注意到了凶手，然后才看到了他开枪，是因为他有什么异常吗？”
冲田冈一怔，其他人也被提醒朝他看去，就见少年迷茫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异常？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注意到了。”
“……”
这就没法解释了。众人讨论了一下，只能将其归结为冲田少年的警惕性格外地高，对危险的东西可能有种莫名的预感。鉴于他的剑道天赋高得西条大河都眼热，将这种预感归类到战斗意识里也不是说不过去。
目暮警官：“除此之外源小姐有发现什么吗？”
源辉月摇了摇头，“事发时我背对着玻璃墙，没看到案发现场。”
“这样啊。”
目暮警官有些失望，但也能够理解。毕竟以这位大小姐的晕血程度，她要是正好撞到现场，他们现在应该就是在医院探望她了。
就在这个时候，目暮手下小组的千叶和伸警官拿着一份资料推门进来，“警部，现场残留的弹匣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是吗？我看看……”
他的表情有一些凝重，让目暮警部立刻接过了报告，视线望向纸面。
源辉月看着对面人说着说着神色忽然一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掩饰似的干咳了两声。并没有打算把报告书上的内容说出来地，目暮警部重新抬起头来，一派正常，“现场的情况我们已经大致了解，非常感谢你们的配合。也耽误你们不少时间了，白鸟，送源小姐和几位回去……”
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望了一眼千叶肃然的表情，源辉月忽然若有所思地打断了他，“目暮警官，凶手袭击奈良泽警官的那把枪，是新南部M60吧？”
三澄美琴一怔，下意识接口，“警察配枪？”
几人同时看向对面的警官先生，就见到他们表情僵住，很显然是被猜中了。
“……”目暮警官的神色逐渐苦逼，“源小姐，这种观察力能不能不要用到自己人身上来？”
源辉月：“抱歉。”
这个歉抱得十分敷衍，目暮警部叹了口气，深深体会到了以往源大小姐的敌人们共同的困苦，“差不多就是这样，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是我们警方内部的事情。源小姐你应该也明白，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他能说到这里已经是对熟人的优惠了，虽然当代社会对执法机构的要求是能够公开公正透明化办案，但是涉及到内部问题时情况就完全不同。警界内部的问题只能自己内部解决，这是铁律一般的潜规则，即便是老好人且大部分时候处事十分灵活的目暮警官都不会违背这一点。
源辉月瞄了他几眼，从表情中读出了目暮警官的坚定。然后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之前我在京都被绑架的案子，诸位警官听说过吗？”
她忽然另起一行，目暮警部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大致听过。”
“那就简单了……当时我在不动堂外，外围原本应该有京都警察本部的几位刑警保护，但是在挟持我的人到来之前，他们就因为中枪而失去了行动力。通过弹道检测，当时袭击他们的人用的枪也是新南部转轮。”
“……”
她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目暮警官，我也算受害人了吧？”
“……”
目暮警部挣扎了两秒钟，最终默默地把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文件递了出来。
奈良泽警官被袭击的位置没有监控，根据现场目击证人的口述也只能圈出一个模糊的范围。对于警察来说最难破的案子压根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密室杀人，而恰恰就是这种在大街上突然发作，凶手杀了人就跑不留下一点痕迹的悬案才是最难找到线索的。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再厉害的侦探，对破案的帮助也不大，警方只能靠水磨工夫从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入手。
而介于被害人是警察，这个部分的调查走访将十分细碎且繁琐。生活在正常社会中的普通人就算和人结仇，嫌疑人也不会太多，毕竟普通人的生活圈子限定在那里，就算做人再失败成天得罪人，要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得罪到产生杀机的地步也不容易；但警察不一样，警察的工作就是得罪人，日常就是和人类中的特殊群体打交道。
侦破了案子抓住了凶手必然会被凶手甚至凶手家人仇视，没侦破案子则可能会被被害人的家属记上。
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毕竟破案抓人，不就是警察职责所在吗？
源辉月几人从搜查一科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源大小姐已经是做笔录的熟练工耗时并不算长，一行人刚从电梯出来，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一楼大厅。
“柯南？”
正在抬头找人的小侦探闻声抬眸，然后松了口气般，笔直朝着他们跑过来。
源辉月下意识蹲下身接住弟弟，“怎么了？”
“高木警官给我打电话说姐姐你们遇到枪击案了……”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一起怔了怔。
小孩抬起头，似乎认真地用目光将她描摹了一遍，然后这才放下了心一般，拉住她的手，“姐姐你没事就好。”
“诶？柯南弟弟果然只关心姐姐啊，我和美琴站在这里你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好伤心啊，白给你买足球了。”一个调侃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柯南下意识侧了侧头，对上河野悦子笑眯眯的表情，“额，没有啦，我也关心和叶姐姐和三澄姐姐……”
“这是被我提醒了才关心的！”河野悦子一脸“我也是有气节的人”，“主动要来的关心太虚假了！我宁可不要！”
柯南：“……”
“你别为难小孩子了。”三澄美琴扶额，顺手把她拉到一边，“好了，别挡路，还有其他人要上电梯呢。还有辉月，柯南君都来接你了，快回家吧，现在不担心弟弟生气了吧？”
“诶？”
小侦探一愣，脸上的神情从无言转为诧异，下意识抬眸，就见他姐视线不自在地飘了飘。
然后她顿了顿，干脆倾过身把他抱了起来，“好了，回去了。”
还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她抱过没反应过来的小侦探，“哦……”
等会儿，他什么时候生气？生气的不是他姐姐？
柯南一手扶着源辉月的肩，终于回过神，然后意识到以他姐的体力可能抱不动他，刚自觉地跳下地，一阵骚动忽然从门口传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目暮警部手底下的佐藤刑警正带着一对母子走进来，当中的母亲脸上还带着惊惶之色，眼底漂浮着一种还未能接受现实的茫然。旁边牵着她手的小男孩似乎比她更加茫然，他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量像还未抽成的幼苗，迷茫地跟着母亲走进门之后，转着脑袋左右观察了一圈。
似乎被满室的陌生人吓到了，他小心地拉了拉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妈妈，不是说来找爸爸吗？爸爸人呢？不来接我们吗？”
源辉月几人停下了动作，沉默地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奈良泽警官的妻子和儿子吧？”三澄美琴低声问。
送往UDI的尸体解剖后往往会直接留在研究所，等着死者亲属前去认领。这种整个世界破碎的神情她见过太多次，所以一眼就分辨了出来。
并且就是见过再多，也终究不能习惯。
目送着佐藤警官带着那对母子走向另一侧的电梯，源辉月轻轻敛眸，沉默了一会儿才拉住身边弟弟的手，“走吧，回家。”

第231章 暗杀者（四）
柯南上车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两个人，“龙崎和冲田上了三澄姐姐他们的车？”
从警视厅出来已经是中午一点，几人正准备按照原本的计划去吃饭。三澄美琴也开了车过来，河野就在她的那辆车上。
源辉月正在将汽车开出停车场，一边望着后视镜注意着后头的情况，“他们去找高木了，说一回儿自己回去不跟我们吃饭了。”
“？找高木警官？他们干什么了？”
这两位少年前科尚在，柯南条件反射地以为他们又犯什么事被逮着了——也不怪他多想，这和本人的品性无关，纯粹是他们的天赋实在适合违法犯罪，运动神经极其优越不说，对战斗还有种近乎野兽一般敏锐的嗅觉。这种天分可能在生活中不明显，在正常人的世界也没什么大用，但某些地下世界的特殊组织却格外青睐这种偏科型“天才”。西条大河不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天赋的人，也很有可能不是最后一个，让人实在不得不操心。
“他们没干什么，最近挺安分的。”源辉月帮两人找补了一下形象，顺便提了提冲田堂姐的事，表示冲田少年最近忙着帮他堂姐找恩人。
柯南这才了然，“所以他们就去找高木警官帮忙调查当时的出警记录了？”
源辉月:“对”
分心关心了一下小伙伴，得知他们没有惹事，名侦探的注意力迅速回归到了案子上，“姐姐你们今天遇到的那起枪击案是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因为用于袭击奈良泽警官的枪支是新南部M60，目暮警官目前的调查重点放在内部人员犯案上，正在排查奈良泽警官参与过的案件中有哪些凶手或者受害人的亲友后来进入了警界，并且对奈良泽警官耿耿于怀存在犯罪可能。”
这是最正常的思路，但是柯南听完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就联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情，且再一次和他姐达到了心有灵犀。
“你觉得今天发生的枪击案和一个多月前在不动堂发生的事件有联系吗？”
源辉月漫不经心开着车，给了他一个淡漠的侧脸，“原本我没觉得有多大联系，警方内部弊病堆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又丢了几把枪也不是不可能。”
柯南：“额……”
“但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又收到了一束花。”
“？”小侦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黄色蔷薇？”
“对。”
“有卡片吗？”
源辉月懒洋洋朝着副驾驶前方的屉子扬了扬下巴，柯南立刻明了，倾身把抽屉打开在里头翻了翻，然后果然翻出了一张白色的卡片。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制式，卡片的一角蜿蜒着蔷薇花的暗纹，纸片间还沾着淡淡的香气，一行漂亮的手写体英文横亘在正面。
【Between the idea and the reality， between the motion and the act， falls the shadow.】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动机与行为之间，总有阴影徘徊。
“英国诗人艾略特的诗？”
盯着那张卡片，柯南在大脑中搜索一会儿之后，终于在庞大的资料库里找出了这句话的出处，“他把这句话截出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告诉我们他又要搞事了吧。”源辉月淡定地说。
“……那个家伙。”
几乎每一次梅菲斯特给源辉月送花，后面总会牵扯出一桩大案子，也算是个另类的预告函了。他虽然从来不直接出面插手，但他们追查到最后，总能隐隐觉察到这个人在背后做了什么，然而他留下的痕迹太少，根本没办法真正抓住他的尾巴。
这一次也是同样，这桩刑警被杀案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但是随着这封来自梅菲斯特的预告函，案件的细枝末节之处好像骤然生出了藤蔓一样的阴影。
上午飘的细雨没过多久就停了，连天上的乌云都散了干净，于是气温又再次升了起来，夏日的气息愈发明显。
虽然警视厅里开了空调，但档案室的空调系统上个月坏了还没人来修，房间里闷得厉害，高木坐在档案室的电脑前，从浩瀚如烟海的案件资料中找到那桩六年前发生的案子时已经被闷得汗流浃背。
“……入室抢劫案，啊，就是这个了。受害人牧原春奈，是你说的那位姐姐？”
也跟着凑到电脑前的冲田冈连忙点头，“没错，牧原是她嫁人后丈夫的姓氏，就是这个名字。”
跟源辉月几人分开之后，他立刻拉着龙崎掉头回去找到了高木，他之前因为储藏天堂的案子跟他打过交道，和这位警官也算过了个脸熟。被救的受害者想要找到当年帮自己报警的恩人表示感谢原本就是一件十分值得人欣慰的事，他把这个请求告知以后，就如他预料的一般，好脾气的高木警官果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时出警的警官……”高木接着往下看，“已经调到其他辖区了啊。”
“啊……”
“毕竟警察的内部制度就是这样，除非特殊原因不会在一个岗位待很久的……不过有一位倒是去年的时候又调回警视厅了。”
“是谁？”冲田立刻追问。
高木：“我看看，芝阳一郎警部补，是搜查一科一系的警官。”
虽然都在搜查一科任职，但是因为各系侦办的案子一般情况下不会交叉，他也不是所有同僚都认识，幸而他们要找的这个人他也算略有耳闻。
“芝阳警部补之前是佐藤警官的前辈，曾经和她在一个小组共事过，佐藤警官跟我提过他，据说是对案件很负责的人。”高木松了口气说，“如果是他的话肯定留下了当时的报警纪录。”
“那该去哪儿找他？他现在在警视厅吗？”
高木关上电脑站起身，送佛送到西地说，“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有案件的话就很有可能出去查案了，我先帮你去一系问问吧。”
然而很遗憾，虽然一系最近手上并没有什么大案，但是芝阳警部补依然不在办公室里。他们找过去的时候一系的同僚还疑惑地嘀咕了一句，“那家伙最近一副很忙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得知她们来找人的原因之后，这位热心的警官表示可以帮他联系。
自来熟的冲田打立马蛇随棍上地道谢，飞快掏出手机，“非常感谢，请问这位芝阳警官的号码是？”
.
下午四点，源辉月和柯南终于回到了家。他们的午饭地点选择在了河野悦子大力推荐的某个网红餐厅，这一次倒是没有踩雷，味道还不错。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去第二次了。”
源辉月在玄关脱了鞋，抱着迎上来的哈罗狗狗坐到沙发上宣布。
柯南在后头帮她把甩下来的高跟鞋放上鞋架，一边无言地说，“因为太远了？”
“对。”大小姐撸着狗思考片刻，严谨地修改条件，“夏天没过去之前我不会去第二次了，而且我这周都不会出门了。”
哦，还因为外头太热。
柯南双手抄兜走到客厅，看着他姐像只苦夏的猫咪，抱着狗子恨不得凑到空调口前面，在沙发上歇够了才终于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嗨嗨……”柯南走到冰箱前拿饮料，一开门看着里头放着的吐司这才想起来他们好像已经连着吃了两周的三明治早餐了。
“说起来，安室哥哥这段时间一直没去咖啡厅啊。”
身后的空气忽然一静。
柯南拿着果汁回头，就见到源辉月的脚步停在楼梯前。
她缓缓转过身，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微笑，“你觉得他还敢回来？”
柯南：“……”
怎么说呢，他感觉是敢的。
源辉月冷哼了一声，顺手摸了摸凑到自己身边的“狗质”，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对，哈罗还在我这里呢。”
说着她蹲下身，问对面前的狗狗，“哈罗，最近有遇到过你的主人吗？”
白色的柴犬跟着她坐下，双爪支着地面，乖巧地歪了歪头，“汪？”
“没遇到？”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听懂的，认真想了想，然后一脸严肃地握住了狗子的爪爪，“哈罗，虽然你的主人是个混蛋，但是我相信你是一只心向正义有理想有目标的狗狗，一定不会跟他同流合污的对不对？”
哈罗：“汪。”
柯南：“……”
“很好，考验你的时候到了。组织上交给你一个任务，如果你在外头遛弯的时候遇到了你那个混蛋主人一定要控制住他然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汪。”
“加油，完成了这个任务你就是下一任福冈县警察本部……哦，不对现在福冈县警察本部长是明智叔叔了，那就博多警署吧，完成了这个任务你就是下一任博多警署署长！”
“汪！”
柴犬开始开心地摇尾巴。
源辉月抬起手，“来，击掌。”
“汪！”
看着当真把爪子抬起来和她的掌心印在了一起的哈罗，柯南一手拿着饮料，一手默默抬起深深地捂住了眼睛。
虽然他并不是吐槽役，但是以上这段对话槽点实在太多了。
为什么哈罗真的一副能听懂你的话的样子，它的确只是一只狗吧？他们这个世界并不存在超凡入圣的里世界观吧？
作为一只普通的狗狗，哈罗就算在外头遇到了安室哥，它靠什么把他留下来？靠卖萌吗？
而且博多警察署署长什么的认真的吗？你还没放弃这个想法呢？
柯南木然地打开果汁喝了一口，看着那边说着说着就开始和狗狗玩拍手游戏的姐姐。怎么说呢，总觉得以她的任性把一只狗子捧上博多警署署长的位置这种事她真的做得出来。
而且做得到。
这就很可怕了。
窗外的蝉噪延绵不绝，宣告着已经正式进入盛夏。除了开启了活跃期的夏虫，越来越闷热的天气让人也跟着惫懒起来，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缩在空调房里。
当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祈愿，真正的情况是就算天再热也依旧得出门，能够真的在空调房里生根的除了猫咪，恐怕也只有像源辉月这样无所事事不事生产的闲人。
然而即便是源大小姐，立下的一周都不想出门的flag还没到一天，就被迫破灭了。
当天晚上，源辉月刚和弟弟吃晚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就接到了警视厅打来的电话，依旧是老熟人目暮警官。
“你说龙崎和冲田又撞上了一起谋杀案？”源辉月拿着手机有点懵。
“是的。”目暮警官无奈而又严肃地说，“初步估计和上午杀死奈良泽警官的是同一人，他们当时几乎和凶手擦肩而过……总而言之，情况有点复杂，能够麻烦源小姐你再来一趟警视厅吗？”

第232章 暗杀者（五）
事情的开端其实很简单，龙崎郁夫和冲田冈在高木的帮助下找到了六年前办理牧原春奈的案件的芝阳一郎警部补，并且在他的同僚那里要到了他的电话号码，顺利联系上了他。
好消息是，对方对那个案件确实还有一些印象，并且记得自己当时的确做过报案人的纪录。
“但是要调出当时的案卷必须要刑事部长和一科的科长签字，”冲田冈捧着一杯热茶今天第二次坐在了搜查一科的会客室里，人还有点懵，“这个太麻烦了，而且因为这点小事劳动刑事部长阁下也不太可能。不过芝警官回忆了一下之后，想起他当初办理这个案子时在警察手册上也做过纪录，所以让我和他一起到他家里去拿。”
给他做笔录的依旧是三系的老熟人们，“当时是几点你们还记得吗？”
“八点二十三分。”龙崎郁夫平静地说。
见警察诧异地朝自己看来，他解释了一句，“当时恰好有人给我打电话，拿手机的时候瞄到了时间。”
冲田点点头，“当时我们和芝警官一起下了车然后在地下车库里等电梯，然后芝警官想起有东西落在车上了，又返回去拿，我和龙崎在原地等他。过了大概三四分钟的样子，就听到了枪响。追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身影急急忙忙跑走了，芝警官倒在了血泊里。”
白鸟的脸色有些严肃，“那个影子和你白天看到的那位凶手是一样的吗？”
“我觉得是，虽然当时光线很暗，但是他跑走的背影非常眼熟……”
会客室外，目暮警官给赶来的源辉月和柯南简单介绍完情况。
“事情就是这样。”
来的路上下着小雨，柯南拿着的折叠伞还在往下滴水。他透过会客厅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芝警官被发现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他的警察手册？”
“是的。”目暮警官点头，“龙崎君说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凶手正站在芝警部补面前，弯着腰，似乎是想把那本手册从他手里拿出来，所以我们推测这个手册应该就是芝警部补留下的对犯人身份的暗示。”
暗示什么不言而喻。如果说之前那把新南部转轮□□只是一个模糊的信号的话，芝警部补的这个Dying message几乎是将后续的调查方向敲死在了内部人员作案的轨道上。
这时候房门开阖的动静响起，几人回过头看到做完笔录的两个少年从里头走出来。
看到赶来的源辉月，他们乖乖走到她身边，“源姐姐。”
跟在后面出来的白鸟打招呼式地冲源辉月和柯南点了点头，然后对目暮警官汇报，“已经核对过了，冲田君两次在现场遇到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虽然没有看清凶手的长相，但是不排除凶手后续可能反应过来，认为冲田君的存在会对自己产生威胁，所以在案子结束之前还请冲田君多加注意自身的安全。”
后面半句话是对冲田冈说的，少年垂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在走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白鸟只好无奈地又转向他的临时监护人，“也请源小姐你稍微注意一下。”
莫名其妙又要多带两个孩子的源辉月：“……”
她无言地颔首表示知道了。
接到了人，了解完情况，源辉月四人就和两位警官在搜查一科的办公区门口分开了，警视厅这片地方他们熟的不能再熟，压根不用人多送。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就算是加班KPI常年超标的警视厅，这会儿工作区也安静了下来。进了下行的电梯，柯南回头看了看，见周围没有别人了，这才回头问，“冲田，你从听到枪响到跑过去撞见案发现场，用了多长时间？”
从会客室出来之后冲田冈就有些心不在焉，被点了名才回过神来，然后似乎是回忆了一下，“大概一分多钟，最多不超过两分钟。芝警官停车的位置距离电梯很近，如果不是当时没开灯，而且环境不熟的话我本来能到得更快……”
源辉月无声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柯南若有所思，“那就奇怪了。”
冲田冈接口，“怎么？”
“凶手应该是提前埋伏在了车库里准备对芝警官动手，他看到了你们和芝警官一起下车，原本是放弃了这次机会，只不过后来芝警官又自己一个人回去拿东西所才给了他可乘之机。也就是说，他动手袭击完芝警官后，应该知道枪声会很快把你们吸引过去，那他为什么不立刻逃走，而是要停在芝警官的遗体前导致被你发现了？”
冲田冈一愣，“因为他想破坏芝警官留下的提示？”
“那不就更奇怪了吗？芝警官看到了凶手的脸，认出了他的身份，那他也一定会猜到自己如果当即就把警察手册拿出来一定会被对方发现然后破坏掉这个暗示吧？他又不能猜到你能及时赶到将凶手惊走，他完全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啊。”
“……”
一席话听下来冲田更懵了，他抓了抓头发，顺着柯南的思路思考，顿觉他说得十分有道理。
“所以为什么呢？”他充满求知欲地问。
柯南：“……你直接就放弃思考了是吗？”
小侦探无言地扶额，然后回头看向他姐，“姐姐你觉得呢？”
电梯恰好在这个时候降到了一楼，金属门缓缓向两侧划开。源辉月率先抬脚走了出去，语气多少有些漫不经心，“那个警察手册其实是凶手塞进芝警部补手里的。”
柯南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龙崎仿佛恍然明了了过来，“为了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对，不过从这样看的话，凶手即便不是警界的人也肯定对警方的做法十分熟悉……”
小侦探话还没说话，一阵喧哗忽然从门口的方向传来。觉得这一出有点熟悉的几人下意识抬头，就见到一位中年女性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大厅里。
她半长的头发在脑后盘着，衣着干净整洁，看起来像是平日里十分优雅体面的人物，只不过这会儿她脸色苍白，挂着一缕散落的碎发，面上呈现出一种将体面的外壳击碎的惶恐和狼狈。
旁边人下意识伸手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她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匆忙赶来的佐藤，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瘦骨嶙峋。
“阳一郎呢？我儿子呢？”
佐藤警官在她近乎逼视的目光下沉默下来，“……抱歉。”
空气中近乎死一般寂静。
源辉月的视线安静地投过去，听到身后的冲田冈“啊”了一声，“那是芝警官的母亲？还有志摩和伊吹大哥，我就说他们刚刚怎么不在，原来是去接人了。”
柯南：“怎么？”
“我报警之后就是他们最先赶到现场的……”
他一句话没能说完，被一声长长的、仿佛压抑到极致的哭嚎打断。芝阳一郎的母亲一手抓着佐藤手臂，像是脱力一般地跪倒了下去，又被面前的人匆忙扶住。
“我明明当初就跟他说过……”
她低垂着头低声喃喃了数秒，声线骤然拔高，像是某种紧绷的情绪倏然断裂爆发。
“——我明明就跟他说过不要去当警察！”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近乎仇恨地，冰凌一样砸碎在警视厅大厅光洁的大厅里。在场众人齐齐怔住，然后无言地沉默下来。
半晌，在她身后的志摩一未轻轻上前了一步，弯下腰扶了她一把，“……抱歉。”
“……”
源辉月几人目送着芝阳一郎的母亲最后在几位警察的搀扶下走上了另外一侧的电梯。那边是通往科搜研的，今天上午，奈良泽警官的妻子和孩子也是通过同一座电梯上的楼。
“如果我当时和芝警官一起回去了，这次袭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龙崎忽然开口。
源辉月回过头，看到了少年脸上迷惘的表情。
“该发生的事迟早会发生，除非你当场帮着芝警官把凶手逮住，否则他还是会被袭击，只不过换一个时间而已。”她淡淡地说，“别想太多了，你没那么重要。”
龙崎愣了愣，然后好像奇异地被安慰了，乖乖点了点脑袋，“哦。”
柯南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身后光洁的黑色大理石瓷砖倒映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他微怔，猛地回头，刚好捕捉到一个从门口缩回去的脑袋，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对方扭头就跑。
“站住！”
源辉月只感觉手一空，然后就见到弟弟飞奔了出去，追什么一溜烟消失在了大门口。
“……”
“诶？柯南发现什么了吗？”冲田冈回过神，抬脚就迅速跟上。
于是一眨眼间，源辉月身边两个人都没了。她默了默，视线扫过唯一乖乖留在原地的龙崎，转身抓住一个正准备上电梯的警察，“警视厅门口有监控吧？”
对方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点了点头。
源辉月平静且理所当然地下达指令，“带我去监控室。”
.
“你真的是越来越嚣张了，警视厅的监控都想随便看。”松田阵平切着牛排，头也不抬地说。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混不在意，“我还没让警视厅付我工资呢。”
灯火像繁星一样铺满外头的夜色，底下的车流匆忙穿梭在霓虹灯光里。东京的夜景依旧如往日一般太平，那两桩连续发生的警察谋杀案已经是五天之前的事情了。
这个案子在有意控制下，并没有被大肆报道，了解内情的都是警方内部人员，而五天过去了，案件的进展依旧没有丝毫起色。
松田阵平问，“所以呢，查到什么了？那个摸到警视厅门口的人是去跟踪冲田的？”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柯南追丢了，不过我后来看了监控，跟案件的凶手没什么关系。”
她素白的指骨拖着下巴，澄澈如湖水的眼瞳倒映着窗外的灯火，侧脸淡漠又漂亮。松田抬眸看了一眼，见她似乎不打算细说的样子，也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那两个叫龙崎还有冲田的小子遇到事件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些？”
“嗯？”源辉月回过头，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有吗？”
“不要拿你和柯南做对比。”松田阵平说，“除非某些特殊职业，正常人实际上一辈子都不会遇上一桩和自己有关的杀人案件，更不用说大型犯罪团伙和毒品贩卖。”
他皱了皱眉，声音低沉了些许，“这不是件好事。”
一个人如果按部就班地，按照大多数普通人的轨迹一路往前，可能一辈子都过得庸碌且平淡，但至少是活在正常社会框定的阳光下的。但如果半途看到了其他世界的风景，也许有人能够重新摆正心态看清那些瑰丽色彩下暗藏的危险，但更多的人会被截然不同的景色吸引，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迈进步伐。
毕竟不甘于平凡是潜藏在每个人内心的冲动，而人类向来是经不起诱惑的生物。
“而且那两个家伙不是剑道天赋还挺不错，按照你的说法一个脑子也没有多聪明，另一个还是无牵无挂的孤儿。”松田阵平低头切开牛排，无言地说。
这样看来，这两个少年人几乎全身都插满了flag，前路上几乎明晃晃写着“即将失足”几个大字。
源辉月若有所思，“没这么严重吧，你是不是自己当了警察所以看谁都像失足青年？”
“……”松田抬起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我看你最像。”
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他懒散地说，“吃你的吧，就当我想多了。”
“哦。”
源辉月乖乖拿起餐叉，她垂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们没问题的。”

第233章 暗杀者（六）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东京的夜生活这个点才刚刚开始。霓虹灯光将街道照得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车流像这座城市中奔腾的血管，热闹而喧嚣。
然而热闹是其他人的，松田阵平陪大小姐吃完晚饭，出了商场，并不打算在外头多逗留地准备直接送她回家了。
源辉月上了车，终于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今天就是专门来请我吃饭的？”
“你才想起问这个？”松田阵平启动了引擎，一边有点无言地扬了扬下巴往后示意了一下，“后面有个公文包，你打开看看。”
刚系好安全带的源辉月，“……”
她有点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斜睨了他一眼，她又默默把安全带解开，侧过身去努力地伸了伸手，终于把他说的那个包捞到了手里。
“什么啊？”
她话音一顿，从包里翻出来了一对耳坠，精致的外包装上打着个她挺眼熟的珠宝品牌的LOGOL。
松田阵平懒洋洋地说，“生日礼物。”
源辉月：“……”
源辉月：“……没记错的话我生日过去一个月了。”
“前段时间忙忘了。”某公安警察理直气壮地回答。
——也可能没那么直。在她沉默凝视下，黑发青年干咳了一声，神色有些尴尬地目视前方，“……你将就一下？”
“……”
他这会儿没带眼镜，墨色的眼睫懒散地垂着，眼睑下泛着层无精打采的青黑，给这人五官俊朗的脸添上了一层颓废款的帅气。
源辉月凝视了他一会儿，冲他哼了一声才把礼物收起来放了他一马，“欠我两顿饭。”
“嗨嗨……”松田阵平懒洋洋应了，末了又有些不可思议，“有意思吗？要我请你吃饭不是直说就可以了？”
源辉月撩起眼皮睨他，“你怎么不说何必多走一道程序，让你请吃饭还不如直接要你银行卡？”
说话间，汽车刚好开到了停车场门口。松田阵平放缓了车速，摸出钱包先付了停车费，然后流畅地从里头找出工资卡淡定自若地转身递给她，“给。”
源辉月：“……不需要，你自己拿着！”
青年一声轻笑，逗完了人才把钱包又放回去，重新启动汽车一边回归了正题。
“你上次要我查的那位安室君的资料也在包里，从出生证明到就学记录包括他后面的工作履历，全都在里头了，你先看看吧。”
不用他提醒源辉月已经看到了，把那个文件袋从包里抽了出来。
东京的夜色笼着霓虹灯光迎面而来，松田阵平一手挂了档，将汽车汇入马路上的车流里。
“老实说这个人的人生经历非常完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完全是虚构出来的，那他身后的势力也太可怕了，至少我想不到哪个组织能够做到这一点。”
公安警察没有刑警那么多限制，侵犯普通公民隐私权可以说毫无压力。交到源辉月手上的这份调查报告极为详尽，不但有对方的生活履历和个人信息，连他作为侦探参与的案件委托也记载得清清楚楚。源辉月漫不经心地往后翻，“当然有这种组织，你不是很清楚吗？”
“什么？”
“警视厅啊。”
没注意到身边开车的人蓦地一滞，她语气淡淡地继续，“毕竟警视厅夏天这么凉快。”
松田阵平：“这和警视厅凉不凉快有什么关……”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然明白了大小姐的意思——因为警视厅快被潜伏成筛子了，到处漏风，夏天当然凉快。
松田阵平：“……”
作为警察，他微妙地感觉自己被地图炮了，然而他还不能反驳。毕竟承认警视厅有对方组织的人潜伏和让她思路一转怀疑安室透是警视厅派出的卧底，当然是前者更安全。
松田阵平默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是警察厅的下属，警视厅怎么样管他毛事？
某位无良的公安警察瞬间抛开了顾虑，镇定点头，“你说得对。”
他侧眸瞥了一眼，看到副驾驶席上的人已经开始翻阅后面附带的安室透当侦探时参与的案件的资料了，“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
前面遇上了红灯，松田阵平将车缓缓停下，手指懒洋洋地敲在方向盘上，“你专门让我查他的资料不会打算什么都不做吧？”
源辉月停下翻页的动作，似乎思考了片刻，“给他也发个全国通缉？”
“……你认真的？”
“假的。”源辉月淡定地低头，“我还没想好。”
“呵……我信你？”
“你这么关心来帮忙吗？”
最前面的红绿灯终于跳成了通行，松田阵平扯了扯嘴角，启动汽车，“免了。”
他是傻了才掺和你们这些破事，八年前还没被折腾够吗？
.
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一转到了八月初，芝警官遇害之后，倒是没有第三名受害人出现了，然而警界内部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松缓下来。案件的迟迟没有进展让潜藏虚假太平下的暗流愈发躁动，白鸟集团的大小姐的订婚仪式就是在这种气氛下到来的。
源辉月收到邀请函才意识到订婚宴的新娘子是白鸟任三郎的妹妹。
“所以姐姐你也太不关注白鸟警官了吧。”
订婚宴在米花太阳广场饭店举办，他们到场的时候一楼已经聚了不少人，悬在正中央吊顶上的明亮水晶灯将现场笼罩在柔和的氛围里。
柯南看着源辉月在前台签上了名字，一边有些无奈。
宴会厅地点在十五楼，源辉月牵着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上行键，神色浅淡，对此没有一点反省，“是白鸟桑太低调了。”
白鸟任三郎的妹妹白鸟沙罗，也就是今天这场订婚宴的主人公，确实是个挺低调的妹子。她平日里也不怎么惹事，既没有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跟家族对着干去追求自己的事业，也没有脑子一抽爱上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哭着喊着要跟人私奔。
白鸟沙罗小姐安安分分地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律师，正常地和门当户对的画家谈了恋爱，正常地接受了对方的求婚，再加上她兢兢业业当刑警的哥哥白鸟任三郎，这对努力又向上的兄妹在奇葩层出不穷的世家子二世祖这个群体里简直是一股清流。
而不干正事的源大小姐当然和积极向上的白鸟沙罗不是一拨人，理所当然跟她没有交情。
柯南：“……姐姐你觉得自己是哪一拨的？”
源辉月思考片刻，淡定地说，“败家子二世祖？哦，不对，我家不止二世了。”
柯南：“……”
他觉得他姐的自我认知存在着很大的偏差，但是又微妙地说不出偏差在哪里——毕竟以源氏继承人作为职业前景来说，她现在干的事情的确没有一件称得上是正事的。
作为挂件跟来了的冲田少年抓了抓脖子，顿时对传说中真正的社会精英高山仰止，“诶？原来源姐姐这样的还能被称为败家子吗？”
龙崎若有所思地接口，“那其他人得多厉害啊。”
柯南：“……不，你们别听她瞎说，你们的世界观已经开始有问题了。”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一顿，下意识回过头。
“怎么了柯南？”
他正凝视着饭店门口的位置，右手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电梯来了哦。”
小侦探回过神，对上姐姐疑惑的目光，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最后往后看了一眼，跟着她走进电梯。
订婚仪式正式开始的时间是八点整，他们到得不早不晚，但可能警察这个职业对时间格外注意，源辉月四人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熙熙攘攘积了一堆人，一眼望去大部分都是警察。
冲田冈今天其实是继续来帮他堂姐找她的恩人的。芝警官遇害之后，私人物品作为证物都被暂时保存在了搜查一科，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在这个关头去打扰他的家人，只好调转方向换一个人问。
好在可靠的高木警官前几天告诉他当初查办他堂姐的案子的刑警中有一位村上警官今天也会来参加白鸟妹妹的订婚宴，所以他才找着源辉月表示要来凑这个热闹，还强行拉上了今天没什么事的龙崎。
高木给他看过那位村上警官的照片，这会儿他在人群中一扫，没找到照片上的人却先发现了两个熟面孔。
“志摩和伊吹大哥也来了啊。”冲田冈顿时高兴，一屋子陌生人里头终于出现了两个认识的。
源辉月原本正在找婚礼的主人公——她过来只是给白鸟一个面子，打算露个面打个招呼就走。听到冲田的话后她抬眸往他注视的地方扫了一眼。
志摩一未和伊吹蓝两位机动搜查队的警官的确也来了，两人正站在一张餐桌前说话，主要是伊吹在说，志摩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视线时不时地往来往的宾客身上飘过，似乎在找着什么。
冲田冈兴冲冲地，“源姐姐我们去打声招呼吗？”
源辉月可有可无地正要答应下来，一个招呼声忽然先一步从她身后传来，“源小姐。”
她回过头，略有些诧异地看到了来人。
女刑警冲她落落大方地一笑，伸出手，“紧急审讯室的真壁有希子，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在原田佑介的案件中我曾经和您短暂共事过。”
源辉月微微颔首，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握。
她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身边还跟了一个相貌秀气，眼角长着一颗泪痣的青年，真壁接着给他做了介绍，“这位是绿台警察医院心理科的风户京介医生，是我的好友，是我拜托他今晚带我过来的。因为我没有源小姐你的联系方式，只能以这种方式找到你。 ”
她郑重地朝她注视过来，“非常抱歉。请问你稍后有时间吗，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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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暗杀者（七）
源辉月确实记得这位女刑警。
毕竟警察这个职业大男子主义盛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就比如此时的宴会厅，男性几乎占了□□成。一片乌泱泱的绿叶中忽然冒出一朵红花，总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更不用说这朵花还格外亮眼——真壁有希子是个大美人，她的五官漂亮而凌冽，有种英姿飒爽的帅气，气质吊打在场九成的男人，走在路上被少女含羞表白可能都不会让人惊讶。
源大小姐有点隐形的颜控趋向，并不介意这么个帅气款的美人凑上前来，“真壁桑找我有事？”
真壁有希子：“是，算是个人的私事。”
和她一起过来的友人风户京介是个体贴的性格，也可能是心理医生的职业技能，了然地提出带着带着柯南和冲田先去别处转转。
看着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源辉月淡定地点头同意了。目送几人走远之后，她这才开口，“和前段时间发生的枪击案有关？”
真壁有希子微怔，“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有没有关联。”
彼时是晚上七点半，距离仪式正式开场只剩半个小时，被邀请的客人基本都到齐了。乌压压到场的警察们在现场撑开了一片凶神恶煞的紧张氛围，要是有不了解内情的人误入了现场，可能会被吓一跳还以为是□□集会。
像某些公安警察那样长了一张头牌的脸拎出去能够直接转职当模特的毕竟是极少数，刑警们经常和犯罪分子打交道，气场难免凶悍，惊吓到小朋友更是常事。不过这会儿现场能够被称为小朋友的几个人柯南还有冲田和龙崎倒是半点没有被吓到。和源辉月分开之后，冲田冈立刻自来熟地和风户医生搭上了话。
他是个交朋友的人才，三言两语莫名其妙地就好像跟人家混熟了，然后紧跟着把自己来这里找人的目的抛了出来，不见外地请对方帮忙。
“村上警官？”风户医生思考了片刻，“我没有跟这位警官打过交道，不过他以前在搜查一科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认识的人。”
“真的吗，非常感谢，拜托了。”冲田诚恳点头。
柯南回头看了看他姐的情况，见她还在和那位真壁警官说话，又把视线收了回来，“风户医生认识的警察很多吗？”
“毕竟在警察医院任职嘛，而且我是心理科，警察这个职业压力还是很大的，所以我的病人也不少。”风户好脾气地回答，没有因为他是个小孩子就随意敷衍。
柯南：“这样啊，奈良泽警官和芝警官也是你的病人吗？”
风户一愣，“诶？”
“就是之前那起刑警被杀案件的受害人啊，”柯南抬头看向他，若无其事地说，“他们也是搜查一科的，风户医生应该也认识吧？”
“我也不是所有搜查一科的警察都认识啊。”风户京介失笑，然后低头解释，“不过奈良泽警官的确是我的病人之一，他来找我咨询的时候的确说过最近压力很大之类的话，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小弟弟你问这个干什么呢？”
“因为柯南弟弟是侦探嘛。”
柯南还没开口，冲田冈已经率先替他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十分自豪，“他可厉害了。”
“是吗？所以柯南君也在调查那个案子吗？”风户京介闻言笑着冲小孩微微颔首，鼓励道，“加油哦。”
他大概并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这反应也很正常，冲田冈耸了耸肩，低头看向他柯南弟弟，就见到小侦探有来有回地也扬起脸朝着风户医生露出一个天真且充满朝气的笑容，“好的！”
“……”
有着野兽直觉的冲田少年被他笑得心底一抖，抓了抓后脑勺，有点迷茫自己刚刚忽然腾起的警惕感从何而来。他想一出是一出，半晌找不到因由，又直觉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就干脆把这一茬扔到了一边，“话说回来，风户医生一直在警察医院任职吗？”
风户京介：“之前并不是，我是后来调到绿台警察医院的，怎么了？”
“难怪，我就说总感觉风户医生有点眼熟，但你如果在警察医院的话我应该没机会跟你打交道才对……”
刚说完这句话，那种没来由的危险感忽然又腾地在心底蹿了出来，冲田冈立刻警戒地抬头，左看右看，却再次失去了源头。他纳闷地垂下脑袋，就见到走在身旁的柯南正以一种莫名的目光注视着另一侧的风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他的视线，他仰起头，看起来体贴又乖巧，“是冲田哥哥你认错了吧，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位新出哥哥也是医生，你把他们搞混了？”
冲田冈闻言露出了回忆的表情，下意识从记忆里把那位新出医生拎了出来做对比，随即恍然，“对哦，风户先生你和新出医生太像了，难怪我会觉得你眼熟哈哈，抱歉……”
青年医生微怔之后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望着他毫无异状的神情，柯南眨了眨眼睛，镜片后的眸色深了深。
和新出智明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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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样。”真壁有希子尽量简洁地说完了自己的来意。
可以说和最近发生的枪击案有关，但关联也的确不大。真壁刑警的丈夫因公殉职，死因也是被枪击，就在他离开警视厅不久，而根据当时在现场找到的子弹证实，袭击者用的枪正是新南部M60。
这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而凶手至今未被抓到。
“可能是警察的直觉吧，虽然用的枪支相同，但我觉得制造最近的这起枪击案的人和当初杀死我丈夫的并不是同一位。”真壁说，“反倒是之前发生的另外一个案子，和我丈夫的情况有些像。就是之前某位证人到警视厅录口供，出了大门准备回家时在门口忽然被神秘人持枪袭击的案件。”
源辉月了然，“羽野麦？”
“是的，我原本想要找到负责侦查案件的警官了解情况，但是他告诉我那个案子已经转到公安手下了。”
真壁有希子露出一抹苦笑，然后抬起头郑重地凝视她，“我认识的人中唯一和公安打过交道的只有源小姐你了，所以虽然非常冒昧，我还是失礼地找了过来。”
“我知道我和源小姐你的交情还没到能够随意向你请求帮助的地步，但这个案件我追查了八年，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想放弃。所以，希望源小姐你考虑一下，无论什么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态度十分诚恳，坚定的眼瞳中蕴着一圈明亮的光辉。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你刚刚说……真壁警官出事的时间是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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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风户医生带着柯南三人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总算遇到了一个认识村上警官的熟人，然后又抓着他带着他们找到了那位村上警官。领着他们见到人，他就表示还有其他事情，功成身退了。
好在冲田冈是个不认生的性格，他自觉地上前对着迷茫的村上警官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对方了然之后，爽快答应了帮忙。只不过他也遇到了和之前芝警官一样的问题，虽然对自己办过这桩案子依稀存在印象，但要立刻说出当时打电话报警的人的身份就为难他了。村上警官抓耳挠腮地回忆半晌，只记得对方好像的确说过自己的名字，似乎还跟他是个同僚，具体是谁就忘了。
村上：“要不然你留个电话，等我回去查到了再告诉你。”
“……”
听着这句熟悉的flag，冲田冈默了默。他艰难地维持住了面上的镇定，在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到底没忍住。
“村上警官，最近世道不太平，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少年的表情十分诚恳，村上警官虽然被叮嘱得莫名其妙，但介于这的确是一句关心，还是摸不着头脑地笑纳了。
明白冲田冈的思考回路的柯南和龙崎，“……”
等这位刑警先生离开之后，龙崎才淡淡地问，“你担心他也受到袭击？”
“谁知道呢。”冲田忧心忡忡地说，一脸唏嘘，“我感觉我像受了诅咒一样，好像有什么未知的力量在阻止我找到堂姐的恩人……不过是一桩入室抢劫案而已，至于吗？”
当然不至于。
柯南无言地看着这位中二病发作的少年，“你想多了。”
“是吗？”
冲田抓了抓头发，埋头想了想，忽然在他面前蹲下来小声问，“说起来，柯南，那位风户医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刚刚冲着他笑得格外渗人啊。”冲田抬凝望他，认真回答，“就是那种要把人当傻子骗的笑容。”
柯南：“……”
他没想到这傻孩子的直觉能够敏锐成这样，略微一顿之后，模棱两可地转说，“只是有点怀疑而已，你知道也不要表现出来。”
冲田乖乖点头，“哦。”
“行了，你要找的人找到了，我们回去找姐姐吧。”
柯南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一边说一边转头开始在人群里寻找某个熟悉的人影。
白鸟集团也是东京数得上号的豪门，家族的大小姐订婚排场当然不能小。这会儿占了一整层酒店空间的宴会厅里人来人往，柯南回头找了半天没找到源辉月倒是先看到了另一个熟人佐藤警官穿过侧面和大厅相连的走廊，似乎在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他的视线刚下意识转过去，就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跟在佐藤身后。
柯南一怔，拔腿朝他跑去，与此同时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立刻转身就逃。
被留在原地的冲田冈和龙崎愣了愣，连忙也跟了上去。

第235章 暗杀者（八）
几人一追一逃动静不算小，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在场的许多人都是警察，对此尤其敏感，只不过注意力转过去之后发现跑在最前头的是个小孩子，这才微微一哂，收回了警惕。
当然，也有因为认识当事人而确实察觉到异样的。
“柯南弟弟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望着小孩逃走的方向，原本在宴会现场百无聊赖的伊吹蓝像只看到人扔出了飞盘的大狗狗，顿时有些跃跃欲试。
旁边的人没答话，他收回目光回过头来，就看到他正盯着同样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志摩？志摩酱？志摩摩？”
他连换了三个乱七八糟的称呼，他的搭档终于被唤回神，“怎么？”
伊吹蓝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志摩酱，我发现了哦，你从一进门开始就在注意那位佐藤警官。该不会你是为了她才来参加这个宴会的吧？你不是喜欢队长吗？你变心了？”
“……别瞎扯。”
他稳重的搭档志摩一未警官有些无言，他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匆匆开口，“我离开一下，你在这儿等着。”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起身穿过了熙攘的大厅，直奔走廊。伊吹蓝正要下意识跟上，反应过来他的话又莫名其妙地留在原地，目送着他和几位穿着西装的警察擦肩而过，不知道是不是也觉得诧异，几个警察还回头看了他两眼。
伊吹迷茫地挠头，“发生什么了啊，一个个都紧张兮兮的。”
这时候那几个刑警正好走了过来。
“那是志摩君吧？”
“还有脸过来啊，那个搭档杀手……”
几句细碎的话跟着他们的脚步从他身旁经过，伊吹蓝下意识回头。
“搭档杀手？”
“什么搭档杀手？”有人问。
伊吹再次把头转了过来，一眼看到了来人，然后眼睛一亮，“源小姐？”
来者正是已经和真壁谈完事情，正在满场找弟弟的源辉月。给他和身边的真壁警官互相做了个介绍，她也没继续追究刚刚的问题，“看到柯南了吗？”
“看到了，他往那个方向跑了，龙崎和冲田小弟也跟了上去。”
伊吹老老实实抬手，看着她朝着自己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想到了什么一般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伊吹见状好奇，“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源辉月淡定地点头，收回视线，“大概知道他去追谁了。”
自他们认识以来，这位大小姐似乎不管遇到什么都能从容不迫，好像其他人的头顶上写着剧本，她翻两页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伊吹有点心痒痒，正准备继续问，就听到对方随口说，“志摩君呢，刚刚不是看到他和你在一起？”
伊吹：“……”
他不好意思说自家搭档去尾随人家搜查一科的警花了，只好含蓄表示，“他去了洗手间。”
“这样啊。”
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睛，“洗手间在哪儿？”
伊吹蓝：“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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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追着那个人影跑出了宴会厅，一路追进安全楼梯。
楼梯里头没有开灯，黑咕隆咚的环境里只能听到急促的脚步还在前头继续往下飞奔。
他撵在对方身后又往下跑了两层楼，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站住，别跑了，奈良泽真。”
前头的脚步声猛地停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冲田终于追上了两人的脚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一个急刹车，“诶？奈良泽？等会儿，他是……”
半晌的安静之后，黑暗里的人影慢吞吞地调转了方向，朝他们走过来。
柯南停下的位置正好在一处楼梯拐角，安全门外的灯光漫进来，随着对方越走越近，错落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一张稚嫩的脸，正是他们在警视厅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奈良泽警官的儿子。
他走到了近处，抬眸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警视厅门口有监控，”柯南叹了口气，“那天芝警官的母亲来警视厅的时候，躲在门口往里看的人也是你吧，后来我们查了监控就发现了。”
奈良泽真“哦”了一声，低下头若有所思，“还能这样啊。”
“你今天来这里要干什么？”
柯南望着面前的人，少年半垂着头站在明暗交界的光影之间，神情看不分明。
这几天警方也没闲着，把两位受害人的社会关系查了个底朝天，他用他姐的名义在白鸟那里要来了部分资料。奈良泽警官的儿子奈良泽真的年纪只有十三岁，还在念初中，据说他和死去的奈良泽警官父子感情非常好。
少年人正是情绪不稳定，理智又还没有能够完全控制行为的阶段，像个不定时的炸弹，忽然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把准备开口的质问咽了回去，柯南换了个轻柔的语气，“其实饭店门口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了，你是在跟踪冲田吗？他两次遇到了凶手，所以如果跟着他，可能会遇到凶手来找他？”
黑发少年终于抬眸看向他，他的容貌很秀气，不像五官粗犷的奈良泽警官，大概继承了他母亲。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瞳仁比其他人都黑一些，像两口幽深的井。
在柯南询问的目光下，他抿了抿唇，淡色的唇线拉得平直，“我是在找凶手……但我跟踪的不是他。”
他显然是指冲田冈，后半句转折让三人一齐怔了怔。
“不是他我？那你在跟踪谁？”
奈良泽真：“那位叫佐藤的女刑警，她可能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所以我才跟着她。”
“？”柯南追问，“你为什么会觉得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佐藤警官？”
“因为我在爸爸那里听过她的名字，她还有那位芝警官和爸爸一起在调查一个案子。爸爸和芝警官都已经被袭击了，只剩下她。”
他话音刚落，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从走廊漫进来的灯光倏然熄灭。
几乎是一刹那的时间，柯南猛然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楼上跑，另外几人下意识跟上。
冲田一头雾水地边跑边问，“怎么了柯南，你想到什么了？”
小侦探眸色发沉，“佐藤警官刚刚一个人去洗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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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往回拨几分钟，和纠结的伊吹蓝告别，源辉月和真壁也离开了宴会厅。
“所以是你自己想去洗手间啊，你刚刚问洗手间在哪儿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去找人。”
源辉月：“怎么可能。”
“不过那种情况也难免，那位伊吹警官不是好像就误会了？”真壁笑着说。
回忆了一下伊吹蓝懵逼的表情，源辉月一默，“……没关系，反正他的脑回路一直不同。”
伊吹警官四肢发达，头脑其实也并不简单，否则也当不了警察。只不过他的思维模式往往出人意料，俨然一个大山里跑出来的野孩子，也不知道当初桔梗队长从哪儿捡回来的宝才。好在他的搭档志摩一未警官足够冷静敏锐，且脑子够用。大概这就是某种神奇的守恒定律吧，一对搭档只需要一个有脑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救了羽野麦将这对神奇的搭档的好感值拉到了满点。伊吹警官每次见到她都好像见到了主人的大型犬一样十分热情，所以莫名其妙地她跟他们混得还挺熟悉。
真壁若有所思，“总感觉源小姐你认识的警察好像特别多。”
源辉月：“……你可以把‘好像’去掉。”
望着她似乎有些无言的神情，真壁忍俊不禁，“老实说除了警方内部人员，我还真的很少见到像源小姐这样有这么多警察朋友的人。”
她们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鞋跟踩在瓷砖地板上的声音衬得周围格外安静，于是也显得真壁声音中的感慨格外清晰。
“毕竟和警察当亲友其实挺辛苦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真壁思考了一下，一一列举，“首先从家人的角度来看，几乎完全不可能有完整的假期，无论做什么出行计划都要事先做好被意外打断的准备，可能随时随地一个电话过来，对方就得离开了，毕竟警察基本没有真正的私人时间。”
她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可能你对他和未来的期待攒了一个笔记本，然而无论时间过去多久，进度却一直停留在开头。”
“朋友也差不多，看电影看到一半忽然离开，逛街的中途一转头人就去追犯人了，预定好一起吃饭也经常性会被爽约……甚至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有可能昨天还在笑着说再见，一转眼就只能去医院探望了。”
真壁的声音轻了轻，“……甚至医院都不算什么。”
能够在医院见到的人，至少还活着。
她忽然沉默下来。源辉月回过头，看着女刑警侧脸，她墨色的眼睫沉静地垂着，表现像是被回忆逐渐抽空。
“真壁桑也是警察吧。”她开口问，“所以这是来自于身边人的切身体会？”
真壁回过神，那种近乎冻结的神情一缓，失笑道，“嘛，算是吧。”
源辉月：“所以真壁桑有考虑过换个职业吗？”
“没有。”
真壁有希子笑着看向她，语气温和而平静，“这是我会干一辈子的事，唯有这一点我是绝对肯定的。”
她说话时眼底有灿烂的星辉，坚定执着，几乎让人动容。源辉月凝望向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将那些星屑一般的光亮看清楚，眼前忽然一黑。
“停电了？”真壁有希子微怔。
在黑暗中，源辉月蓦地听到一点细微的异动，她刚朝着那个方向扭过头，忽然被旁边人拉了拉。可能是职业赋予的敏锐让她旁边的真壁第一时间警惕起来，她一手把她拉到了自己保护范围内，一边从口袋里摸手机。
“源小姐你先别动，我看看……”
她的声音湮没在了两声猝然响起的枪响里。
第三次袭击案，洗手间——佐藤？
在枪声落地的刹那，几乎是快于意识地，这一行信息飞快从源辉月脑海中跳出来串成了一条线。
拉着她的手猛地一紧，紧接着，哗啦的水流声从前方拐角后的走廊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踩过水流，狂奔而过。
“源小姐，叫救护车！你先别过去，宴会厅里的人马上就来了……”
攒在她手腕的温度蓦地松开，话音未落，真壁有希子已经毫不犹豫地追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在了前方。
冰冷的水汽伴着血腥味在黑暗中拐过墙角，顺着墙壁逐步侵蚀。
从伴随着枪声而来的骤然晕眩中挣扎出来，留在原地的源辉月微微一晃，强行压制下脑海中被枪响和血腥味构建出来的画面，她一手扶住墙支撑起身体，一边拿出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铃响了一声立刻就被对方接通了，“辉月？”
粘稠的血腥味漫到了脚底，伴着哗啦啦的水声，像某种在黑暗中移动的怪物，渐渐将她包围起来。
她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人群在慌乱地朝着这边飞奔。
她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几乎抽离了她本人的意识一般，稳定而清醒。
“米花太阳广场饭店，派一辆救护车过来，枪伤，准备抢救。”
电话那头的人微微一怔之后立刻答应下来，并没有浪费一秒时间问多余的事，有种手术台上的主刀医师一般的沉稳果断。
哦，她忘了，他的确是医生。
“我马上就派人过去，这边已经开始准备手术。辉月你别乱跑，不要过去，留在原地等其他人过来……”
源辉月挂断了电话将他接下来的叮嘱屏蔽在了电话那头。然后她没有谨遵医嘱地，伸手扶了扶墙，调动了刚攒出来的一点力气，迈开僵硬的步伐走进前方那片粘稠的黑暗里。

第236章 暗杀者（九）
救护车呼啸而来，车上的医护人员赶到案发现场，给中枪的佐藤警官做了急救，又匆匆将人带走，后面跟了一队警车。
白鸟沙罗的订婚宴被迫中止，因为与会的来宾也跟着走了一半，不放心地跟到了东京第一医院。源辉月打电话叫来的救护车，当然是忍足医疗旗下。成群的警车在门口列队的场面让出门的病人都吓了一跳，以为医院里发生了什么大案。
急诊室门口人群拥堵，医院的护士不得不出面赶人，好歹留出了让医护人员进出的空间。
直到跟着众人一起等候在急诊室前，柯南才终于有余裕和身边的人说上话。
“你没事吧？”他迟疑地看向他姐。
源辉月靠在墙上，有人给她空了椅子，但她没坐。她纤细的手指搭在腕间，视线笔直却又好像漫无目的地投在急诊室大门的指示灯上，清透的眼瞳像一面无波的湖，倒映着那缕代表“手术中”的红光。
她迟了半拍才说话，“我能有什么事。”
“……”
柯南的目光安静地下移，落在她的裙角。淡蓝色的丝质织物拖了水，有点皱巴巴，裙摆的边缘凝固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像腐蚀的真菌。
他们赶到时，源辉月已经在给昏迷的佐藤警官做急救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专业急救手法。从那个每一个空气分子都被血浸泡过的洗手间里出来，一直到现在挂着满身的血腥味，她居然还能清醒地站在这里，这个情况何止异样，简直让人心慌。
源辉月的脸白得像纸，只看脸色她似乎也该被一车送进急救室，然而除此之外她的意识居然十分清醒，甚至还能镇定自若地安慰他，“负责给佐藤警官做手术的是忍足医疗旗下最顶级的外科医生之一，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提前了解过伤情，佐藤警官的伤势看起来严重，实际上两枪都避开了要害，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柯南沉默地凝视着她，唇瓣动了动，半晌，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扬起脸朝她露出乖巧的表情，“嗯，我知道。”
医院里的空气并不好闻，消毒水混合着药味，又苦又涩。
源辉月安慰完弟弟又不自觉开始走神了，她感觉大脑里进了一群蚊蚋，闹嗡嗡地在里头不断打转，把思绪搅和成了一团乱麻。
手术中的指示灯固执地停留在她的视野里，背景的红光透出来，像呕出来的血。
她的头疼得厉害，太阳穴隐隐发胀，看似还清醒着，实际上意识已经脱离了身体漂浮在半空中，以近乎第三人的视角盯着手术室的大门，留出三分余力在认真疑惑。
疑惑她为什么还能保持着意识站在这里。
急诊室门口并不安静，其他人焦躁的走动、手机的震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声，每一个动静都像有形的重锤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默不作声地正感觉头越来越疼，浑浊的杂音中一个脚步声快速接近，像重点标红的印记，忽然从混沌的背景中格外鲜明地凸出出来。从她醒过来到现在，真正有效的记忆只有五个月，按理说应该是谁的脚步声都不记得，但她偏偏就是莫名认出了来人，然后转过了头。
松田阵平正从走廊那头急匆匆走过来，跟几个认识的同僚打过招呼后，大步走到他们面前。
似乎是已经在来的路上问过佐藤警官的情况了，他停在她身前时没再多做赘言，只是朝急诊室的指示灯看了一眼，然后取下了鼻梁上的墨镜，拧眉盯着她，问了一个和柯南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没事吧？”
源辉月莫名其妙，只好把同样的答案又回答一遍，“我能有什么事？”
松田阵平直接指出，“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很需要也进ICU去躺一躺。”
可能是没力气了，源辉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难得没有把这句话撅回去。
她墨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胸前，脸颊白皙得像雪地里开出的寒梅花，黑白对比惊心动魄，神情看起来有种近乎倦怠的乖顺。然而这种并不常见的乖顺并没有让松田阵平松一口气，青年眉心皱得更紧了一点，伸手拉她，“佐藤现在在里头抢救，你站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赶紧回去休息……”
源大小姐向来固执又难搞，从来不听别人的话，他原本都做好了这人要负隅顽抗的准备，没想到伸手一拉就把人拉动了。她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柳絮，被他擒着手臂一带就偏离了原地。
松田阵平下意识扶住她，“你……”
“松田，”源辉月低头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低垂着眼睫，神情难辨，“我刚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松田阵平心底莫名一跳。
他听到源辉月轻飘飘地说，“我其实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了，对吗？”
“……”
青年的呼吸蓦地滞了一下，因为职业需求，他必须随时保持镇静和绝对理智，得知佐藤遇袭的消息之后在来的路上他原本已经把心情匆匆收拾好，却冷不防被这一句话再次打乱。
他尚在震惊和怔然中还没抽出头绪，他拉着的人说完这句话，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松田阵平心跳漏跳了一拍，像是紧跟着一脚踩空，神经倏然绷紧，“辉月？源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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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或者是身处她遗失的哪段回忆里。
周围的画面好像都被上了一层高斯模糊的滤镜，面前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混乱的脚步声。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残留在走道上的血腥气不断往她鼻子里钻，味道很不好闻。她坐在医院坚硬的椅子上，身边有人抓着她的手，用力握得死紧，像攒着一根悬着他性命的稻草。她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心中是什么感觉，或者没有感觉，空荡荡地透着风。
她只安静地任由视野将那只手牢牢框在里头，看着手背上经脉凸起，像深蓝色的墨水从手腕往下蜿蜒。
周围的一切混沌而凌乱，陌生的人影在前头晃得人头疼，时不时有细碎的话语传来，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家属”、“抢救”、“呼吸骤停”、“病危通知”……
她坐在原地被这些词围攻，对面的手术室外红色的指示灯像悬在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打开了。
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对不起，我们真的已经……”
对方的声音满是愧疚，然而伴随着这句模糊不清的话，他们蓝色的手术服好像连成了一片，化成了幽深沉重的大海从头顶轰然砸落，她茫然地感觉到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然后她被溅起的海啸淹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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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睁开眼，面前是一片空荡荡的苍白。
天花板，消毒水味，医院。
她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从周围的环境信息中读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
她慢慢转过头去，看到了趴在病床前睡着的黑发青年。
他似乎是在这里坐了一晚上，微卷的碎发耷拉在脖颈上，平整肩线撑起的黑色西装略有些发皱。
他抓着她的手的方式和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指尖死死贴着她手腕脉搏的位置，像是生怕只要稍微移开它就不再跳动了一般，确认着这个规律的节奏还在继续，他才敢趴在这里陷入深眠。
源辉月从床上支起身，被攒着的手刚微微一动，青年立刻醒了过来，豁然抬头。
然后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松开手把额前的碎发撩到了脑后，“醒了？”
源辉月爬起来“嗯”了一声，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似乎是开始编辑邮件，一边头也不抬地给她讲解情况，“你睡了一晚上，现在是早上九点，身上的衣服是医院的护士帮你换的。”
源辉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
“佐藤警官的手术已经结束了，现在还躺在ICU里，暂时还没脱离危险。你昨天晚上晕倒之后柯南本来想留下来陪你，我让阿笠博士把他带回去了，不过他现在大概也快过来了。”
松田终于发完了消息，也三言两语交代完了情况。他把手机又揣回口袋里，抬头看她，“头还晕吗？”
源辉月又摇了摇头。
松田阵平打量了一圈她的脸色，起身拎起一只杯子走到病房的饮水机前给她倒水。
“松田，”源辉月在他身后轻轻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宛若呢喃。
“我没想起来他们的名字。”
青年的动作倏然一顿，随着这句话，病房内的空气似乎瞬间安静下来。
出水口流出的液体溅落在透明的杯底，松田阵平的眼睫在水声中轻微颤了一下，他冷热交替地掺了一杯温水出来，指腹贴服着杯壁试了试温度，这才站起身，回过头来。
“你才出院不到四个月，哪儿那么容易想起来。”
他尽量说得漫不经心，病床上的人抬起头静静地凝望向他，湛蓝色的眼底澄澈又虚无。就像时光忽然倒流回到了五个月前，她刚刚从车祸中醒来，精致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神龛上漠然俯视众生的神像。但对上她的眼睛的时候，他却没来由地知道，她在难过。
然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以及难过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认知让松田阵平近乎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别想了，其实你不记得也挺好的。
那些家伙说不定还会松口气，毕竟他们没人会愿意惹你伤心。
没关系，我还记得，我记得就可以了，你不用非要把那些回忆捞回来。
乱七八糟的话语在他脑海中翻涌，各种各样的劝说冒出头，又被翻滚的浪花拍了下去。松田阵平在原地缄默了半晌，最终端着那杯水回到病床前，将杯子递给她。
“萩原研二，还有伊达航，曾经躺在那间手术室里的那两个家伙的名字。”
他轻声说，“剩下的现在想不起来也可以……他们会等你的。”

第237章 暗杀者（十）
窗外的天空忽然蹿过一道闷雷打破了病房内的安静，源辉月回过神，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
松田阵平：“看起来要下雨了。”
他看着床上的人又将视线转过来，一晚上的休息并没有将她的脸色养好，她唇上唯一一丝血色还是刚刚喝的那口热茶熏出来的，从脸颊到脖颈依旧白得和病号服一色，也因而让那件衣服显得格外碍眼。
松田阵平皱眉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两颗昨晚来的路上揣进去的糖，“我去问问医生你情况怎么样，今天能不能出院。”
他垂下眸，自然地带过了刚刚的话题，一边随手把那两颗糖拆开，一颗扔进了她手里的水杯，一颗塞给她。源辉月仿佛回到了她刚从车祸中醒来的时候，十分好安排，喝着水乖乖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他们的谈话刚告一段落，一阵热闹的嘈杂忽然从门口传来，紧接着病房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源姐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昨天担心死了！”
松田阵平只感觉一个身影“嗖”地一下就从他身旁经过，鬼哭狼嚎地扑在了病床边上，像只还在摇尾巴的狗狗。
没能拽住他的龙崎：“……”
比他慢了一步的柯南：“……”
小侦探瞪着这个人，小脸上明晃晃写着“这好像是我姐？”
“你来得正好。”
小孩正要紧跟着跑过去，松田阵平顺手伸出手拎住他的衣领，“我去找一趟忍足，你陪着你姐姐，她刚醒，一会儿你记得盯着她吃早饭。”
“我想吃寿喜锅。”病床上的人忽然提出要求。
“大早上吃寿喜锅？”松田有些无语地转头，看着她似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一边在心底松了口气，一边果断拒绝了她这个不健康的提议，“医生说你昨天晚上受了刺激，早上最好吃点清淡的。”
被拒绝的大小姐有点不开心地扭头。
柯南乖乖把手里的打包盒往上提了提，“我们给姐姐带了粥。”
“那就行。”
松田往病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哄一下，然后这才把场面让了出来，推门走出了病房。
直到离开病房前那条长长的走廊，四下无人，他终于把衣袋里的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他把扩音键关了，举起手机靠到耳边，一边继续往医生办公室方向走。
“听到了？她醒了，暂时没事，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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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也算是这家医院的常客了，从她车祸出院之后，三不五时总要回来返个场。主治医生相当了解她不喜欢在医院多待的习惯，几乎是松田一找过去，他就了然地主动表示大小姐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老毛病晕血，再加上昨晚上遇到相似的场景受刺激了，要出院也随时可以。
松田阵平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又找了一趟辉月的发小，也是医院的负责人忍足侑士，和他聊了聊，再回病房时源辉月已经被弟弟盯着吃完早饭，连病号服都换了下去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样子——昨晚上沾了血的裙子基本已经废了，柯南从家里重新给她带了衣服。
离开之前他们去了一趟ICU，佐藤警官躺在里头还处于昏迷状态，但医生说渡过危险的几率很大，这大概是这几天来唯一的好消息。
上午不知从哪儿吹了一阵风，送来了连天的乌云，天空阴沉沉地，连刚升起来的气温似乎也转凉了。不过医院一楼人来人往，人气带来的热气自成结界，一致把冷风送来的寒意屏蔽了出去。
松田阵平去停车场开车了，源辉月几人在一楼大厅等他。医院大楼大概是唯一一个人越多给人的感觉越压抑的地方，这天是个周末，等候区的长椅上熙熙攘攘填了不少人，大部分神色疲惫而漠然，要么在低头看手机，要么就是望着前方发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源辉月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正要索然地收回去，忽然听到弟弟疑惑的声音。
“……他还在这里？”
她顺着他凝视的方向看去，从一群疲惫的病人和家属中央望见了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年。他正仰头望着大厅里悬挂在顶上的电视发呆，电视中正在播报新闻，佐藤警官昨晚遇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来发生的第三起在职刑警被袭击案件，具警方判断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到目前为止案件暂时没有更多进展……”
屏幕上放出了两位受害人的黑白照片，虽然打了码，但熟悉的人依旧能够认出是谁。奈良泽真这会儿就正盯着电视上他父亲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和他父亲的感情很好吧？”冲田忽然说。
柯南：“奈良泽警官据说是人到中年才有了儿子，平日里的确对奈良泽君很用心。”
警察家庭常见丧偶式育儿，因为过于繁忙的工作，父亲这个角色在孩子的生活中几乎退化成了一个呆板的符号，只在吃饭时会出现，综合了“打呼噜的背影”、“暴躁的怒吼”和“给钱的提款机”，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个人。
但奈良泽警官不知道是不是孩子得来不易，年轻时的浮躁和轻率也都被岁月抚平了，在大多数糟糕案例中独树一帜。奈良泽真在学校的家长会，他和真的母亲参与的记录是一半一半，休假时间也经常陪着家庭出游，是个无可挑剔的好父亲。
“姐姐我过去一下。”留下这句话，柯南终究不太放心地朝着那个少年小跑而去。
源辉月目送着他离开，她记忆力其实挺不错，一眼就将坐在等候区的人认了出来，“奈良泽警官的儿子？伊吹说你们昨天晚上忽然从宴会厅跑了出去，就是去追他了？”
龙崎和冲田乖乖点头。
“怎么回事？”
“奈良泽君是去跟踪佐藤警官的。”龙崎解释，“昨天源姐姐你晕倒之后我和柯南去找他问了问，他说他父亲也就是奈良泽警官在袭击案件发生之前那段时间的确表现有些异常。好像压力很大的样子，书房的灯经常到深夜还亮着。他觉得他父亲似乎在调查什么，在袭击案发生之后，他在家里书房翻到了他父亲留下的笔记和资料。奈良泽警官的确在调查某桩案子，和他一起的还有芝警官和佐藤警官。”
源辉月：“他们不在同一个部门，私底下的行动？”
“对，”冲田接棒说，“奈良泽警官和芝警官还有佐藤警官据说一年前在同一位警部手下，奈良泽君还见过佐藤警官。他在发现这件事之后原本想要找到芝警官询问，然而还没来得及联系上他就发生了芝警官的枪击案件。他认为凶手应该也不会放过佐藤警官，所以才暗地里一直跟着她。”
“这样吗。”源辉月淡淡地说，看着弟弟坐到那位黑发少年身边和他搭上了话，“一个小孩子都猜出来的事情，不要告诉我你们对此没做任何防备。”
冲田冈一愣，然后才意识到后面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他回过头，终于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的人。
白鸟任三郎低低垂着眸，“我们也发现了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佐藤警官，也对此做过预案。”
“然而还是被凶手得逞了。”
“……非常抱歉。”
他声音涩然，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大概是一晚上没睡，脸色疲惫又苍白，像一道单薄缄默的影子。
两个少年被气氛影响，乖觉地闭上了嘴，看着源辉月在沉默了几秒之后抬起手。
白鸟和她有无言默契似的将带来的文件袋交到了她手里。
在她开始打开文件袋的卡扣时，他开始自觉讲解，“去年夏天，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仁野保医生的尸体在家中被人发现，当时现场有很多空酒瓶，后续尸检也证实死者在死前摄入过大量酒精，他死前握着手术刀，右侧颈动脉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也是造成他失血过多死亡的原因。”
“第一发现人是仁野医生的妹妹仁野环，负责调查这个案件的是搜查一科的友成警部，奈良泽君、芝君还有佐三位警官当时都是他的部下，也参与了调查。但是在后续调查的过程中，友成警官因为心脏病突发而意外去世，后来这桩案件的结果被定性为一起自杀事件。前段时间我发现佐藤警官正常工作之余在私底下侦查什么东西，当时她说是在帮以前同事的忙，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从那个时候起就重新启动了对这个案件的侦查。”
重新调出当年的案卷需要刑事部长签字，所以白鸟私底下带过来的是他们最近的调查结果，里面有奈良泽和芝两位刑警在警察手册里留下的纪录，以及当初那起仁野保案件的相关人员资料。
源辉月往后翻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听起来像是当年案件真正的凶手发现警方重启调查之后害怕真相揭露，所以才袭击了侦查案件的三位警官。”
白鸟：“这也是我们的推断之一。”
源辉月：“所以呢，既然你们特意将这件事瞒着我，当年的嫌疑人里头有什么警界的大人物？”
从她口里说出的“大人物”三个字无端带着些讽刺的意味，白鸟垂着头继续说，“仁野保医生死亡前几天曾经因为手术失误导致了一位病患的死亡，还因为这件事被病人家属控告。他的尸体被发现后，因为现场过于明显，而且死者也留下了忏悔的遗书，最开始警方也认为他是负疚自杀。但是发现尸体的仁野环小姐持不同意见，她说她的兄长是个丝毫不在意患者的人渣，根本不会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愧疚，更不可能因此自杀。”
“后来警方得到消息仁野小姐在某处仓库和一位染着紫色头发的男人发生了争执，友成警官于是带着部下前去了那座仓库监视，他的心脏病就是那个时候忽然发作的。因为担心暴露他们的监视任务，当时友成警部拒绝了叫救护车，坚持自己打车前往医院，结果因此逝世。当时留下来的芝警官和奈良泽警官看到了据说和仁野小姐起争执的那个紫色头发的男人……”
白鸟顿了顿，还是轻声说出了对方的身份，“他的名字是小田切敏也。”
源辉月挑了挑眉，“小田切敏郎的儿子？”
“是。”
警视厅现任刑事部长是乡原政直，刑警出身，职业组的精英，在警视厅内也是个传奇人物，被赞誉为警察的榜样，真壁有希子所在的紧急审讯室就是由他一手创建。小田切敏郎只比他低一级，前途十分被看好，如果乡原部长调任或者升职，他将是下一任刑事部长的有力竞争人选。
白鸟：“除此之外，当初友成警部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友成真似乎因此对当时作为友成警部部下的佐藤警官三人产生了怨恨，认为是因为他们当时没有帮忙叫救护车，才导致了友成警部的意外死亡。而且在昨天的宴会，根据在场其他人目击，友成真、小田切敏也以及仁野环三人全都出现在了宴会现场，所以目前警方的重点调查方向放在小田切敏也和友成真身上。”
源辉月终于一目十行地翻完了那沓资料，然后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地淡淡点了点头，只留下一句交代似的“我知道了。”
看了眼不远处还在和奈良泽真说话的弟弟，她把资料塞回文件袋，抬脚朝他们走去。
从头到尾保持着安静如鸡的冲田冈和龙崎冲着白鸟点了点头告别，一边跟了上去。

第238章 暗杀者（十一）
源辉月走到近前的时候听到柯南在和奈良泽警官的儿子说话。
“你是来看佐藤警官的？”
“嗯，有个警察叔叔带我去ICU看了一眼，她还没醒。”
“……你守在这里是觉得凶手会继续对佐藤警官不利吗？”
奈良泽真说，“万一呢？”
他年龄尚小，五官还带着稚气，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想一出是一出，做事情没个定性。但奈良泽真给人的感觉却并不是那些没定性的少年人中的一员，说话时有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柯南有些无奈，发现奈良泽在跟踪案件的相关人员之后，他拜托博多某位无所不能的黑客稍微调查了一下他。
虽然对方不满嘟哝着他大材小用，但还是效率非常高地当天就告诉了他结果。能够在网络上查到且最直观的就是他在学校的成绩单，这孩子非常聪明，常年稳居年纪第一，显而易见地智商很高——也对，智商不高的话也不能仅凭自己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就推断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然而这样的人往往才是最麻烦的，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主意，认定了就不会随意更改。就像现在，奈良泽说完来意之后对着柯南无奈的表情还把自己安排得很好地解释了一句，“今天是周六，我明天还会来，但从后天开始就要回学校上学了。”
柯南：“……你还知道要去上学啊。”
“当然，”奈良泽平静地说，“我答应了父亲要考上一个好大学，最好是东大或者京都大学。”
冲田冈恰好走了过来听到了这句话，随口问，“为什么啊？”
他这话问得有些没有道理，好好学习向来是每位父母对孩子的要求，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然而奈良泽居然真的认真回答了他，“因为东大或者京都大学的录取比例是最高的，早稻田也行。”
柯南闻言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然而冲田冈没有他这样见微知著的能力，依旧没听懂地问，“什么比例？”
“国家一级公务员甲级考试，”奈良泽说，“只有通过了这个考试才能被称为职业组，我要进入警界的话最好是从职业组开始。去年的一类公务员考试东大的合格人数是329人，京都151人，加起来就占了所有合格人数的四分之一，所以我的计划是最好能够考上东大，实在不行京都大学或者早稻田也行。”
“……”
他阐述实在清晰，很少有人在还在上初中的年纪就给自己的人生定好了明确的目标，并且已经准备好了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的，因此这样的规划从他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口里吐出来才尤为让人震撼。
不对，也不能说特别少，至少现场除了他还有一例。
龙崎点了点头，“源姐姐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大概是少有遇到和自己目标一致的人，奈良泽真闻言愣了愣，回过头难得地主动问了一句，“你的计划也是考东大吗？”
“我的计划是当警察，”龙崎平静地说，“出于某种原因能够往上走得越高越好，源姐姐说最好是以职业组开始，那样升职比较快，所以我的确也在准备考东大。”
“！”
虽然知道自家小伙伴的目标是警察，但是没想到他的计划如此远大，一分钟内被连震两次的冲田冈懵逼半晌，居然蹦出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但是那些东大的合格者也是因为自己足够优秀所以才能通过考试，而不是因为是东大生所以才被录取的吧？”
奈良泽微怔，思考片刻，恍然被提醒一般，“你说得对，不过如果能够考上东大至少能够证明我的确是那些优秀的人其中一员，而且东大的合格率也能够在考试中给我一些信心，所以最好还是能考上东大。”
“这样啊，这么说也对……”
柯南：“……”
这三个人居然就这样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聊到了一起还把话题也扯偏了，他叹了口气，把被话头又拉回来，“所以说奈良泽君以后想当警察吗？”
“嗯。”
黑发少年回头看他，“这是我和爸爸约好的。”
他一直都是平静无波的语气，像个遵循程序设定的AI，直到此时声音才骤然轻了些许，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翻出一点苍冷的白，他到底年少，终是暴露出了一丝没能完全隐藏好的脆弱。
柯南将那点脆弱收入眼底，顿了顿，将准备开口的话换了一个说法，“所以其实你想要抓住凶手不是为了要帮奈良泽警官报仇。而是因为……”
“因为我要当警察啊。”奈良泽理所当然地说，“这不是警察应该做的吗？”
话音落下，周围好像倏然静了静，源辉月一直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发送邮件把几个小孩子的聊天当背景，直到此时才终于抬眸看过去一眼。
“为什么啊？”
冲田冈疑惑地问，“老实说其实我一直没搞明白，龙崎也是，你们为什么都想当警察啊？警察的死亡率那么高，你父亲不是还刚刚去世吗？前几天来警视厅的芝警官的母亲说的话你不是也听到了吗？她说‘明明就告诉他不要当警察’……”
奈良泽理所当然地说，“她又不是我的母亲，她说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龙崎赞同，“我没有母亲，如果有一天牺牲了应该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柯南：“……”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两个人的言论越听越危险了，比起警察预备役怎么听怎么像是两即将失足的青少年。
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又投了一票赞同票，“唔，说得有道理。”
“……”柯南无奈地转过头看向忽然插嘴的人，“辉月姐姐……”
然而大小姐并不在乎他的无奈，好像忽然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致似的继续问，“所以你打算从哪儿开始调查？”
奈良泽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我是这样想的，佐藤警官应该看到了凶手的样子。”
“……不是应该，是肯定看到了。”
眼看着连他姐都饶有兴致地参与了这个话题，现场唯一“成熟可靠”的小侦探无言片刻，干脆自暴自弃地选择了加入，“佐藤警官是正面中枪，我们赶到时洗手间的地上掉落着一个手电筒，呈打开状态。警方已经检查过手电上只有佐藤警官的指纹，太阳广场饭店的工作人员也证实了手电并不是他们的物品，因此最大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所以凶手的计划应该是这样，首先在酒店的配电箱上做好手脚，然后将一只打开的手电筒放入女洗手间的柜子里。确认佐藤警官进入洗手间后切断电源，在周围都是黑暗的情况下，柜子里手电筒的光就会格外明显地吸引到佐藤警官的注意，她在将手电从里头取出来的同时也会因为手电筒的光暴露自己的位置，然后凶手就能躲在黑暗里开枪袭击她了。”
三言两语地将凶手的计划还原，柯南总结，“但凶手并没有射中佐藤警官的要害，说明她当时进行了有效躲避，很可能看到了凶手的脸。”
仅凭现场留下的手电筒和一点细微的痕迹，他却好像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一般，奈良泽听得怔住了，“好厉害。”
已经放弃掩饰的柯南：“……谢谢夸奖。”
“所以说现在佐藤警官并没有死，凶手很有可能会回来再次袭击她，如果守在这里的话就有机会抓到他了是吗？”
冲田冈听完全程，终于懂了，然后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突发奇想，忽然回头一拍奈良泽少年的肩膀，兴致高昂地说，“那我们也来帮你吧。”
龙崎：“‘们’？”
柯南：“……”
他解释这么多其实是想说警方已经有调查方向了，不是来调动你们积极性的！而且你自己掺和就算了，为什么把龙崎也代表了？
.
和奈良泽少年聊完之后，他们在大厅里又等了一会儿，松田阵平终于把车开了过来。
奈良泽表示要继续守在医院，龙崎闲着也是闲着也留了下来，倒是冲田冈自己临时接到了堂姐让他回家吃饭的电话。他和他堂姐关系不错，且堂姐是当律师的，嘴皮子十分厉害，姐弟俩拉锯战十多个回合，冲田少年被堂姐成功KO，最终焉哒哒地决定先回一趟家，下午再过来。
回程的路上，柯南十分无语地问，“你为什么又突发奇想要帮忙了啊？”
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的冲田冈原本正托腮望着窗外发呆，闻言回过头来，表情一秒切换成坚定，“因为我们要做正义的伙伴！”
柯南：“……”
“唔，挺有志气啊小子。”在前头开车的某公安警察懒洋洋地对此加以评价。
“哈哈哈是吗，说起来这句台词还是我前段时间看的一部动漫里的，我一直想找机会说出来来着……”
在他的笑声里，柯南已经快没脾气了，“……辉月姐姐你真的不管管他吗？”
副驾驶上正不知道给谁发邮件的黑发美人终于抬起头，思考了片刻，“加油？”
冲田冈：“是！”
柯南：“我不是说的这种管法啊！”
小侦探这回无语的时间长了一些，一直维持到了冲田少年被送回家，他趴在窗口看着少年朝他们挥了挥手之后精力充沛地蹦跶回家。
“……没问题吗他？”
“有什么问题？”
“……”柯南凝视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我其实一直觉得，冲田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坐在前面的松田阵平眼皮稍微往上一撩，透过后视镜朝后头看了一眼，难得地懒散插了句嘴，“那小子的目标不是全国大会吗？”
“不，”柯南冷静地说，“他是因为找不到真正的目标所以才会把过去的梦想全国大会拿出来继续当成方向。”
但实际上他其实依旧没考虑过自己的前路，全国大会之后要做什么？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在他这里依旧是空白且迷茫的。
但非要说的话，这个年纪的青少年谁不迷茫？
从邮件上抬起头，源辉月终于笑了，“柯南，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或者龙崎。而且目标这种东西谁知道呢，可能往前走一段路就会有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前面那个人最开始是为了什么当警察的？”
“诶？”小侦探一愣。
被殃及的池鱼松田阵平，“……这关我什么事？”
“而且给那位奈良泽君找点事做不是挺好，他的父亲不是才去世一个礼拜？”源辉月弯了弯唇，到底放过了他，没有沿着这个话题继续，“你在案发现场乱跑的时候我不是也没拦过你吗？你们这样聪明的小孩子都有自己的判断，明确地跟你们说不许做什么根本没用，还会瞒着大人偷偷去干……比如你上次去见贝尔摩德不是就没告诉过我？”
“额……”小侦探额前瞬间留下一滴冷汗。
“所以堵不如疏，不拦着的话他们有什么发现反而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在她并没有跟他翻旧账的意思，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一笔带过了，“你也别把冲田当傻子，他对危险的直觉很敏锐，否则当初是怎么在西条大河手底下混那么久的？”
静默两秒，柯南有点莫名其妙被说服了。
然后他就听到他姐淡定地继续，“而且佐藤目前住的特护病房所在楼层有独立的进出口，所有访客都需要登记核实身份，门口还有监控摄像头。如果凶手真的想对佐藤下手，以来客的身份进来一定会暴露，他只能想方设法混进工作人员里头，而东京第一医院的工作人员进出根本不会从大门走，他们有专用的员工通道。”
东京第一医院隶属忍足医疗旗下，整间医院都是忍足家开的，因为是源辉月打的电话，医院负责人直接给被送来的佐藤警官弄了个VIP待遇。这条信息柯南一开始不知道，听完之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所以说冲田他们守在大厅的话其实根本遇不到有可能去行凶的凶手……”
源辉月：“对啊。”
柯南：“……那你刚刚还让他加油？”
“他们又没有问我，而且这不是他们自己动脑筋想出来的办法吗？”源辉月理所当然地说，“作为一个讲道理的大人，怎么能拦着他们去实践？”
柯南：“……”
松田阵平听到这里发出了真情实感的感慨，“你真是越来越黑了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挫折教育？”
源辉月思考片刻，“不是啊，我只是觉得为什么非要拦着小朋友们犯傻？等着围观看笑话不好吗？否则生活不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被当乐子看的江户川柯南小朋友本人：“……姐姐，我听得到哦！”
然而有人说现实就是一部作者罹患精神病后写出来的荒诞小说，正常小说的情节转折都需要逻辑，但现实不需要，多瞎的情节都随时有可能发生。源大小姐等着看的小朋友们带来的乐子还没来，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笑话就先到了。
源辉月到家之后接到了桔梗柚琉的电话。
“源小姐，”这位一直少有的年纪轻轻就坐上警视厅高位的女性似乎是被同僚的愚蠢气到了，深呼吸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搜查一科逮捕了志摩，认为对于前段时间发生的警察联系被袭击案件，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第239章 暗杀者（十二）
警视厅，白鸟送走源辉月没多久就被一个急电召了回来参加案情讨论会议。
可能是案件的影响越来越大，这一次的会议由搜查一科的科长亲自主持，白鸟在会议室入座时发现参与的不仅仅有负责案件的三系，其他搜查一科的同僚甚至机动搜查队的人也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紧绷和沉闷，人群中白鸟一眼看到了警视厅内有名的桔梗警视，这位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女性的身份坐上机动搜查队长位置的女队长正抱着手臂坐在会议室南侧的位置，脸色格外冷沉。
白鸟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待在医院，没能跟上现状发展，坐下后低声问旁边的千叶，“发生什么了？”
相马课长还没到，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到处飞舞。但众人议论归议论，声音都保持在了只有周围的人能听清的程度，千叶也没敢太大声，随大流地用蚊蚋嗡鸣的音量压低了嗓子，“抓到了案件的嫌疑人。”
白鸟一怔，“谁？”
千叶：“机动搜查队第四分队的志摩一未警官。”
机动搜查队第四分队是今年因为人员调动和改革临时成立的部门，和第一分队一样都是桔梗柚琉的部下，这显然就是这位队长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白鸟的第一反应就是皱了一下眉，“谁抓的？”
“四系的人。”
“这不是我们的案子吗？四系为什么忽然插手了？”白鸟说，“而且根据我们调查过的三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志摩君和三人都没有太多交情，可以说跟这起案子毫无关联，为什么四系忽然认定他就是嫌疑人？”
千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候一阵动静从门口传来，相马课长终于到了。
近段时间搜查一课最受瞩目的案件就是警察连续被枪杀案，这个案子原本是目暮警官所在的三系在调查，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议一开始对案情进行讲解的却是四系的系长山本警部，他也正是做主逮捕志摩一未的人。
“……宴会现场目击者提供了相关证词，佐藤警官离开宴会大厅前往洗手间之后，不少人看到志摩君紧跟着跟了过去。但是他之后却并没有前往男性洗手间，从他离开宴会厅到佐藤警官遇袭，这一段时间完全是失踪状态，没有任何人能够为他作证。”
“只凭这一点就断定他是嫌疑人有些太武断了吧？”立刻有人提出异议。
“当然不只存在这一个疑点，”山本警部说，“根据之前的出警记录，第二位受害人芝阳一郎警官遇害之后，最先接到报案信息赶到现场的也是第四机动搜查队的志摩君这一组，因为他们当时是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就在那栋小区后面的一条街道上，然而事实上那个位置已经远远超出志摩组当天的巡逻范围。我们已经和志摩君的搭档做过确认，在芝警官遇袭前后志摩君并不是一直都和他在一起，中途以去洗手间的名义离开过一段时间。”
“最后就是案件的起始，第一位受害人奈良泽警官遇害的时候，我们调查了附近的监控录像，发现志摩君所在小组的警车也在同一条街上出现过。”
投影仪上打出了一张监控截图，右上角显示着当时的时间，画面中央机动搜查队404小组使用的那辆活泼的绿色面包车在一众灰黑的车流中格外显眼。
底下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站在投影仪前的山本警部转过身，“当然我们也不想怀疑自己的同僚，但是最开始三系诸位的调查方向就是内部人员犯案，而在我们暂时扣押了志摩警官之后，对于他在七月二十日也就是芝警官遇害当天为什么会偏离巡逻地区来到案发现场附近以及昨天夜里跟着佐藤警官离开宴会现场之后去了哪儿这两个问题进行了询问，但他本人却并不配合地保持了沉默。”
白鸟听到这里终于停下了笔记意外地抬头，老实说刚开始他听说四系将志摩一未作为嫌疑人扣押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和大部分刚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没有区别——四系想抢功劳想疯了？
三系对于这起连环枪击案的调查里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志摩一未的名字，他简直像一个被忽然拉过来挡枪的无辜路人。而因为之前的案子，白鸟和那位志摩警官也有过接触，至少在他看来，这位刑警并不像是会犯下这样丧心病狂的杀人案的人。
当然，他个人的看法可能没什么用，但某位大小姐跟志摩警官关系也不错，这一重背景瞬间就为这位警官增添了一个量级的说服力。
所以难道是涉及到对方的什么难言之隐，或者这个案子背后还有他们不知道的隐藏得更深的部分？
他正若有所思地思量着，就听到那位机动搜查队的桔梗警视果然提出了质疑，“但即便是这样，动机呢？志摩根本没有要杀那三位警官的动机吧？”
“事实上，是有的，这一点我觉得桔梗队长应该也清楚。”
山本警部回头对上了她的视线，他的警衔比桔梗要低一级，无论心里怎么想的，在说完这句略显顶撞的话之后明面上还是给了上级面子地又退了一步。
“当然，也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桔梗队长没有想起来。六年前，也就是导致志摩君离开搜查一课的那起案件。”
“志摩君之前也是搜查一科的啊。”高木下意识喃喃。
“是的，他以前在搜查一科待了四五年，当时所在的部门就是四系，据说表现非常优秀，算起来还是我们的前辈。”
白鸟随口说，因为某些原因他对对方做过简单了解。
高木：“额，那导致他离开搜查一课的案子是指？”
白鸟没继续解释，因为台上的山本警部已经开始给其他不明情况的人作前情提要了，“六年前，和志摩君搭档的香板义孝巡查部长在狛江市平羽他所居住的小区坠楼，当日凌晨被人发现送往医院进行了抢救，在ICU躺了半个月之后，最终死亡。当晚发现坠楼的香板巡查部长的人是志摩君，而当时对香板巡查部长进行抢救并且负责了他后续治疗的，就是去年夏天被人发现死于家中的任野保医生。”
现场好像倏然静了静，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香板巡查部长的案子最终被判定为自杀，无独有偶，一年前仁野保医生的死也被认为是自杀，直到奈良泽、芝还有佐藤三位警官重启对这个案件的调查，然后遭到了疑似凶手的袭击。”
隔着半个会议室，山本警部再次对上了桔梗的目光，“其实这些年作为志摩君的同僚，我们心底一直有疑问，香板巡查部长那天晚上真的是自杀吗？据我们科室的刈谷警官所说，在香板君遇害的前一天志摩君曾经和他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而当晚所有人都接到了一起案件嫌疑人逃跑的重要警报，但参与案件调查的香板君和志摩君却同时缺席了其后的追击任务。香板君在被送往医院之后体内检测出了大量的酒精，他坠楼的楼顶也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但据我们调查所知，香板君是从来不喝酒的，留在楼顶的那瓶威士忌反而是志摩君一惯爱喝的酒……我说得没错吧，和志摩君一直关系要好的桔梗警视？我记得你当时还在机动搜查队工作，接到报警电话后最先赶到现场的似乎也是你？”
“嘶……”
高木倒抽了一口冷气，随着这声近乎是质问的话出口，会议室里已经是安静无声，好在他的动静不大，也只有周围的几人听到了。他几乎是用气声开口，“所以山本警部的意思是……”
“他认为六年前是志摩君杀了香板，而桔梗警视出于过往的交情替他做了伪证。”白鸟凝望着台上的人，低声阐述出了他没有直接挑明的话，“之后作为香板君主治医师的仁野保医生发现了不妥，也被志摩君灭口。这两桩案件原本都以自杀收场，然而佐藤几位警官忽然再次重启了对仁野保案的调查……”
“所以志摩警官就干脆将他们都杀了？”高木的语气简直是惊恐的。
“……也不乏这种可能。”
高木愕然转向他。
“我只是说这是一种可能，”白鸟皱了皱眉，忽然变得若有所思，“而且佐藤只是重伤昏迷，并没有死……”
“关于香板巡查部长的案件，我在将志摩调到机动搜查队时给乡原刑事部长提交过一份相关的报告。”
会议室里众人开始动摇和议论纷纷，桔梗柚琉寸步不让地以强硬的态度继续开了口，“上面详尽说明了香板案件的始末，他的死亡的确是一场意外，和志摩并没有关系。而且山本警部目前说了这么多，全部都是你个人的臆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吧？”
在她凌厉的目光下，山本警部摊了摊手似乎有些无奈的样子，“所以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的方向，当然，要是志摩君愿意开口告诉我们他七月二十日当天为什么偏离巡逻路线以及昨天晚上到底跟踪佐藤警官去做了什么，可能会对我们的调查更有帮助。”
话题到这里就进入了死局，山本说的话的确都只是推测，然而志摩一未至始至终保持的沉默却无端为这个推测添上了一枚重量级的砝码。
会议室里的空气逐渐紧绷，这时候跟个路人一样旁听了半晌的搜查一课的相马课长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职位似的，站出来打了个圆场，“山本所说的的确也只是推测之一，目前我们对志摩警官采取的处理也只是进行正常的扣押审讯，真相如何还要看后续调查，目暮你说呢？”
本场会议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目暮皱了皱眉，也站了起来，“山本警部的推测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目前来讲，论动机和行凶可能性的话我认为还是我们之前拟定的另外两位嫌疑人要更加大一些。”
他的话明显是站在桔梗这边，这无可厚非，毕竟四系对志摩一未的怀疑完全是横插一道，跟他之前的调查方向相违背。就算他跟桔梗没有交情，但作为一个老刑警，他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判断。然而听完他这番话相马一成的眉心及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干咳了一声，敷衍地点头，“这的确也是一个方向……”
这位课长向来八面玲珑，众人都以为他会保持着这个和稀泥的作风把这个冲突带过去时，就听到他忽然突兀地说，“话说回来，三系最近遇到的案件也太多了，再加上佐藤警官遇袭，压力很大吧？”
这句体贴冒出来得莫名其妙，目暮警部一愣，“这个……”
“这样好了，这个案子就暂时转交给四系调查吧，目暮警部你们也休息一段时间，毕竟佐藤警官还躺在医院里，我看你手底下的其他警官们也没什么查案的心思。”
他话音一转，图穷匕见，冷不防被调走任务的目暮怔愣地还没来得及说话，桔梗已经豁地地站了起来。
“相马课长，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相马一成先是笑了笑，然后神情一肃，态度强硬道，“桔梗警视，这是我们搜查一课的内部事务吧？机动搜查队只用负责前期调查，之后交给我们搜查一课就行了，就这样了，请回吧。”

第240章 暗杀者（十三）
案情讨论会议在一片难言的寂静中落幕，与会的众人面上不敢开口，一离开会议室就开始眼神乱飞。众位警官们集体用上了在暗中盯梢时练出来的能力，纷纷以眼神和手势互相交流。
直到目送着搜查一课的课长在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离开，千叶这才敢小声道，“什么情况？”
傻子才看不出来刚刚在会议室里相马一成只是表面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明摆着在拉偏架。这位课长向来处事圆滑，桔梗柚琉和他一样是警视，年纪轻轻就坐到机动搜查队队长的位置，还是职业组出身，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从来不会轻易得罪这样的人，今天在会议室里的表现简直像是早上出门忘了吃药。
他是跟那位志摩一未警官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冤死他对他有什么好处？
白鸟凝重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他忽然从今天这场异常的会议中窥探到一点风雨欲来的感觉。
机动搜查队来参加会议的只有桔梗，有两个队员等在了会议室外头，见她出来立刻焦急地迎了上去。白鸟远远看去，隐约认出了其中那位年轻人是警察厅现任刑事局局长的儿子，桔梗冲着他们摆了摆手，然后脚步一转，走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人，桔梗柚琉面上愠怒的神情一收，踩着楼梯缓缓下行，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戴上，对一直处于通话状态的那头的人沉声道，“事情就是这样，源小姐你都听到了？”
.
源辉月家。
就着一杯热茶，源大小姐刚旁听完了整场警视厅的案情讨论会议。
她端着茶杯思考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发出了和千叶刑警类似的感想，“那位相马课长和志摩君有仇？”
放在面前茶几上的手机开着外放，桔梗的声音清晰从那头传来，“志摩以前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人缘的确不太好，他这个人对待案子的态度十分认真严肃，因而对同僚的要求也很严格，所以那时候和他同系的其他警官们大概都觉得他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吧……”
“诶？看不出来啊。”
源辉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听着电话里的桔梗继续，“但是据我所知他和相马课长应该没什么仇怨，虽然的确共事过两三年，但是双方之间即便有矛盾应该也不至于到非要陷害他的地步。”
“这样啊……志摩君确实不愿意解释他出现在现场的原因？”
“没错，我稍后去亲自见见他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桔梗默了默，然后坚持地继续，“即便如此，我相信他是有其他理由，虽然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保持沉默，但是说他为了掩盖罪行而杀了四个人简直太荒谬了，这件事我可以用人格担保。”
源辉月漫不经心“唔”了一声，其实她也觉得那位叫做山本的警官纯粹在瞎编。
“那就有点奇怪了，这个案子到现在其实已经很简单，佐藤警官受到了凶手的袭击但并没有死，她有很大的可能看到了凶手的相貌。虽然现在她还躺在ICU里，但据她的主治医师所说，能够成功度过危险期醒来的几率很大。而只要等她醒了，凶手是谁根本不需要争论，所以那位山本刑警绕这么大一圈编出这么个故事来是想干什么？”
桔梗的声音有些发沉，“……如果他们不打算让佐藤警官醒过来呢？”
“这又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佐藤警官住院的医院是东京第一医院，忍足家的大本营，知道有人可能会对佐藤不利的情况下还能让她出事，忍足侑士这个继承人就不用当了。
源辉月没做过多解释，“佐藤警官那边我会留意，说回今天这个讨论会吧，四系敢直接逮捕志摩君很显然是相马课长私下授意，甚至现在他已经没有隐瞒这一点了。他会这么做除了突发性精神病，在理智正常的情况下大致上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冲着志摩君，公报私仇，但既然你说他和志摩君的仇怨没有到这个地步，那这一点暂时排除。”
桔梗默契地接口，“另外一个就是他知道凶手是谁，故意把罪名推在志摩君头上是想要包庇他。”
“老实说这还挺像这位相马课长会做的事。”源辉月的视线轻飘飘落在自己指尖，语气带着落雪一样的轻嘲，“我就说过他比起做警察更适合去当官……话说回来，我记得仁野保案件里头好像有个嫌疑人跟警视厅的高层有关？”
“……”
桔梗沉默着保持了对上级的礼貌，然而源大小姐没她那么多顾忌，淡定地把那个名字说出了口，“小田切敏郎？”
“……是的。目暮警部那边查到，小田切警视正的儿子当年的确和仁野保有瓜葛，甚至仁野保医生的妹妹到现在还一直在怀疑和调查他。”
“你那边有人手可以跟进吗？”
桔梗平静地说，“可以。”
“那就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吧，相马一成将志摩君定为凶手的立足点无非是认定他杀了仁野保，查到凶手另有其人他给出的动机就站不住脚了。另外，伊吹怎么样了？”
“还关在审讯室，这件事和他关系不大应该很快能出来。他一开始不知道山本警部的目的，被他们套了不少不利于志摩的证词，现在应该也很沮丧……”说到这里桔梗终于叹了口气。
“等他出来之后，桔梗桑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吧，我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他。”
“好的。”
又给桔梗交代了几句之后，源辉月挂断了电话，左侧沙发上这才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当着公安警察的面窃听警视厅的会议，你是不是越来越嚣张了？”
她淡定地回头，“不是你窃听的吗？反正公安警察有相关权限，听一听也没问题吧？”
松田阵平：“……”
青年无言地咬了一口苹果，一点都不意外且习惯地接过了这口锅。
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欣慰，为她居然还给面子地扯了个幌子。
“你们在查仁野保的案子？”他换了个话题。
“是啊，松田哥哥你也知道这个案子？”
柯南给哈罗的饭盆里加完了狗粮走过来，狗子大概还不饿，“哼哧哼哧”地吃了两口之后又继续跟在了他身后活泼地小跑而来。
“公安之前也查过这个人。”松田阵平开口的话让小侦探一怔，“当初工鸟假死，给他开出死亡医疗证明误导警方判断的医生就是他。”
源辉月接住扑过来的哈罗，闻言抬眸看向他。
柯南：“等等，所以仁野医生和工鸟背后的势力也有勾结？”
“差不多吧，根据我们的调查仁野保私下里一直在帮山崎那些人做事，还参与了药品走私贩卖。如果他一年前没死，现在应该也在拘留所和山崎作伴了。”
.
目前志摩一未警官还在警视厅里关着，相马一成说得倒是挺好听，美其名曰请他配合调查，对内也没有立刻停他的职。和案子基本无关的伊吹蓝倒是很快就被放了出来，收到桔梗带过去的消息之后给源辉月打来了电话。
青年在电话里像只焉了吧唧的大狗狗，源辉月稍微宽慰了他几句，给他安排了任务，让他重新鼓起了干劲，而她打完电话就上楼洗澡了。她头天晚上在医院晕过去，住了一宿病房，虽然病号服已经换下来了但总感觉自己身上还有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
一楼客厅里，松田阵平啃完了随手从茶几的果盘里捞的苹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上午十一点半了。
“给你们做饭的那个女孩子呢？现在还没过来？”
“你说最上姐姐？”柯南正努力抱住哈罗让它不要跟去楼上，闻言回过头，“她今天有事来不了，去面试了。”
“面试？”
“是啊……”提起这件事小侦探的眼神也虚了虚，有点无言，“说是为了报复前男友。最上姐姐的前男友是个歌手，所以她准备逐梦娱乐圈，将前男友踩在脚下。”
松田阵平：“……”
作为一个成天和阴谋诡计打交道的公安警察，忽然听到如此质朴的少女心愿，猝不及防地被青春的风糊了一脸。给不在场的最上小姐说了声加油，他镇定地接受了这个设定，“那你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点外卖吧？”柯南迟疑地说，“不过辉月姐姐一直都不是很喜欢吃外卖的样子。”
其实源家也不是没有提出过派人来照顾她，但是大小姐嫌麻烦，果断拒绝了。只不过如果最上京子面试成功进了LME社，之后肯定会越来越忙，不一定还有时候过来做饭了。
小侦探的思绪一不小心打了个岔，就看到沙发上的人站起身踱到冰箱前，拉开门往里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说，“过来帮忙拿东西。”
柯南一愣，然后乖乖走过去。他们家的冰箱基本是最上小姐姐负责填满的，少女做事情十分认真细致，做饭常用的菜品分门别类放得满满当当。柯南看着他先从冷冻柜取了两块牛肉，然后挑了一堆蔬菜出来将一部分塞进他手里。
直到站在厨房里，黑发青年开始挽袖子了，柯南这才和哈罗一起并排蹲在门口，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望着料理台前的背影，惊讶又仿佛并不是很意外地问，“松田哥哥你还会做饭？”
“会啊，虽然肯定没有另外两个家伙做得好。”
松田阵平正垂着眼拿着一把青江菜在水龙头下冲洗，头也不抬，“以前顺便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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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暗杀者（十四）
这个“以前”很自然地让柯南想到了八年前，他看着背对他的青年洗完了菜，伸手将底下的碗柜往外一拉，从里头捞出一只瓷盘，将洗好的菜搁在里头，全程视线都没在厨房里多做巡视，好像里头东西的摆放位置早就了然于心。
柯南：“你以前来过这里？”
“八年前那个保护任务，”松田阵平淡淡地说，一边拿起旁边的金针菇拆开，“那时候就在这儿，这是她母亲的房子。”
柯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圈，想起了楼上几间明显有人住过的房间，“所以当时松田哥哥你们也住在这里？”
“是啊，要不然怎么贴身保护。”
但真要说起来，他们其实更像是来陪大小姐玩耍的，松田阵平现在回想，倒也不是不理解源宗政的做法。排除背后的政治因素，刚刚遭逢大变的情况下，与其总让她一个人闷在家里，不如往她身边塞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地反而越容易把注意力引开，就跟源辉月刚失忆时迹部景吾把柯南送来和她一起住是一个道理。
那时候源氏家族的继承人被绑架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他们接到通知，得知自己几人被选中去执行这个保护任务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茫然且压力山大，纷纷做好了要直面一个刁蛮任性大小姐的心理准备。毕竟那是家谱被写上历史书的千年政治世家，说是真正的公主也不为过，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子，脾气能好才怪。
“不过见了面之后，发现是我们想多了，她看起来还挺好相处……虽然是装的，毕竟她对不在意的外人一向有涵养。”
“诶？”
松田阵平把牛肉扔进水里化冻后回过头，看到柯南疑惑的脸，他一声低笑，饶有兴致地问，“你见过你姐真正发脾气的样子吗？”
小孩似乎回忆了一下，默默摇头。
“也是，她现在的脾气比当初好了起码十倍。”松田阵平甚至有点感慨，“果然是长大成熟了啊。”
然而柯南并不理解他的感慨，甚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等会儿，他姐现在已经这么任性且难搞了，这还是弱化了十倍之后的效果？
虽然但是，的确是。和松田阵平几个人认识的那个时间，源辉月正处于人生中最戾气横生的阶段。青春叛逆期、刚刚经历的绑架、还有右手上永久留下的伤口，几乎是buff叠满，怒气槽满值。之前的双子大楼事件她虽然被炸弹撵了一路但什么伤也没受都不高兴地非要把琴酒揪出来送一份大礼，更何况是那场导致了她再也无法拿刀的绑架。
人生中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她能老老实实待着被人保护才怪。然而偏偏被派来的执行任务的警校新人中，有个十分尽职尽责且性格认真过头的家伙，这大概就是他们针锋相对的起始。
松田阵平出着神，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零那家伙大概也是他们当中第一个越过了“外人”那条线，被她看到眼中的人。
“……哥哥？松田哥哥？”
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黑发青年恍然回神，视野中映出一捧冲在指尖上的水花。将还在哗哗流水的水龙头关上，他把洗好的香菇隔到旁边的碗里，随口问，“怎么了？”
凝视了他几眼，柯南摇了摇头，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没什么，松田哥哥你是要做寿喜锅吗？”
“是啊，那位大小姐一大早点的菜。”
黑发青年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从刀架上抽出菜刀，漫不经心地抱怨，“越来越难伺候了，也不知道是谁惯的。”
柯南：“……”
他无言地望着熟练地开始切菜的人，又看了看旁边摆好的菜——你说呢？
时间一转到了中午的饭点，源大小姐家里准备吃饭的时候警视厅的拘留所也开始给暂时关在里头的人配送午饭。
志摩一未坐在地上，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安静地靠着墙。他刚刚从审讯室回来，审讯员一无所获，只能无奈地将他又原样奉回。
拘留室的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停在了门口，似乎是来送饭的。
青年垂着眼一动不动，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打算，直到对方小声出了声，“志摩，志摩酱，志摩摩？”
这种乱来一通的叫法和来者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格外熟悉的既视感，志摩一未愕然抬头，眼瞳中果不其然地倒映出了他的搭档的影子。
他像只大型犬，鬼鬼祟祟蹲在牢房门口，一边左看右看，一边朝着他招手。
志摩一未几乎立刻起身跑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偷溜进来的。”大型犬搭档理直气壮。
“……”
“不说这个了，”对着他震惊的神情，伊吹蓝神色一肃，“志摩，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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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之后，伊吹蓝出了警视厅，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最后抓了抓头发，蹲在台阶上拨通了源辉月的电话。
“伊吹？”
“源小姐，”伊吹蓝焉哒哒地从台阶上捡起一枚石子，在指尖抛了抛，“没问出来，志摩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这样啊。”
书房里，源辉月刚洗完澡出来，披着半湿的发梢坐在电脑前翻阅着 一份文件。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拈着面前的纸张翻了个页，若有所思，“连你都不告诉的话，应该是你们认识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而且我按照你说的，威胁志摩如果他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结果他很严肃地告诉我不要管这件事。但是问他原因，他又不告诉我。”
源辉月眉梢微微一挑，“你接下来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志摩没出来我也不能一个人去巡逻，桔梗队长说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那你帮我做点事吧，三系的目暮警官那里，虽然这个案件已经被转移给四系了，但是他那儿应该还有相关资料的备份。你去把奈良泽、芝还有佐藤三位警官遇袭时周围的监控要过来，重新检查一遍。”
伊吹蓝抛着石子的动作一停，“监控？”
“伊吹君，你觉得志摩君为什么会三次出现在案发现场周围呢？”大概是这位青年像哈罗的哪个远房亲属，源辉月对他挺有耐心，“我们都相信他肯定不是凶手，第一起枪击案发生的地点就在你们当天的巡逻范围内，所以应该只是偶然。但第二起和第三起案件，志摩君先后瞒着你偏离了巡逻路线，又跟在佐藤警官身后消失了一段时间，他肯定有明确的目的……我觉得，他其实是去阻止凶手杀人的。”
细碎的石子从掌心滚落，伊吹蓝愣住。
“应该是第一起枪击案发生时志摩君发现了什么吧，你当时和他在一起。所以我希望你能对照监控视频回忆一下，那时候你忽视了什么，什么是志摩君看到了而你可能恰好错过了的东西。伊吹君你是志摩君的搭档吧，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几乎是她话音未落，伊吹蓝已经腾地站起来，“我立刻就去！”
源辉月补充，“你们队的九重君最近有其他任务吗？没有就带上他一起吧。”
“好。”他一口同意，也没多问为什么。
伊吹狗狗精神振奋地挂断了电话，源辉月刚把手机放下就听到有人在门口问，“九重？”
“九重世人，警察厅刑事局局长的儿子。”
摸了摸欢快窜到跟前的哈罗的狗头，她抬头看到柯南双手插兜走进来。
“刑事局局长的儿子跑去机动搜查队？”他诧异道，“一般不是直接进警察厅从公务员干起吗？”
“是啊，九重君当初进机动搜查队还是特意插队进去的。”源辉月淡定地说。
“……”
虽然搞不懂，但是警界上层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他其实也不是很在乎，柯南随口问了一句就移开了注意，“所以你让伊吹哥哥拉着那位九重君一起，是认为他们会受到阻挠？”
“不会才怪吧。”源辉月说，“不过没关系，刑事局局长的儿子这个名头还是挺好用的……即便是警视厅，果然也避免不了特权啊。”
柯南干笑。
你这个特权阶级金字塔尖上的人说什么呢。
他默默地走到她身边，从旁拉了把椅子坐下，顺便薅了一把哈罗狗子摇来摇去的尾巴，狗狗察觉到动静回头，朝着他温和地“汪”了一声，眼瞳明亮温润。
“你也觉得志摩哥哥其实和这个案件无关？”
“很显然。之前为了将志摩君调到机动搜查队，桔梗给刑事部长出具过一份详尽的报告，我刚刚看了看，证据链很完整，那位香板君的坠楼的确是个意外。”
柯南朝她伸出手，“所以其实志摩哥哥从一开始就不具备参与这个案件的动机，那那位相马课长为什么急着栽赃他？”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两个问题之一。”源辉月把报告递给他，若有所思地说，“这个连续枪击案有两个嫌疑人，无论他想要包庇的是哪一个或者两个都不是，在现成的替罪羊里选不好吗，为什么要把志摩君牵扯进来？这毫无疑问会得罪桔梗，而且节外生枝，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柯南闻言想了想，“如果目标不是案子而是志摩哥哥本人呢？”
“那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这个案子的走向已经太明确了，只要佐藤一醒，凶手是谁一目了然。他挑这个案件栽赃陷害，就算他一贯阿谀奉承比推理破案有天分，也太不明智了。”
源辉月说，“甚至就算他真的一时脑抽，我想不通的另外一个问题是，相马一成的做法太急了。把自己要影响调查方向的目的基本摆在了明面上，他想干什么？警视厅又不是他一手遮天的地方，这些做反而会更加引人怀疑。”
柯南认真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思考，“除非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可是为什么，难道这个案子背后还有什么我们没有查到的东西？”
“谁知道呢。”
小侦探正翻着报告，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源辉月一手转着支笔，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给她轻描淡写镶了层边。
她明明口里说着“谁知道呢”，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觉得她好像已经有猜测了。
柯南想了想，“仁野保医生当初的调查案卷现在在四系那里吗？”
“不在，在公安手里。”
一个清朗磁性声音忽然出人意料地插进来回答了他的话，柯南和源辉月闻声回头，就见到书房门口，松田阵平正一手撑着门框，沉默地朝他们看来。准确来说，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某位坐在椅子上的小侦探，“我记得我是让你上来喊人的？”
柯南：“……”
确实是，但是他刚刚上楼的时候听到他姐在打电话，然后顺口问了一嘴就进入了案情讨论模式把这茬忘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还是早有预料，黑发青年视线无言地往里头一扫，丢下一句叮嘱就转身下了楼。
“把头发擦干了，下来吃饭。”
和他对视了一眼，源辉月乖乖起身去找吹风机了，柯南也乖巧地跟着出了书房。
跟在青年后头走了几步，小侦探忍不住继续开口，“松田哥哥。”
“什么？”
“仁野保医生的案卷……”
“你想看？”
松田阵平回头瞥了他一眼，然后他顿了顿，居然没说什么“这是机密”之类的话，只扭过头去重新留给他一个背影。
“吃完饭再说。”

第242章 暗杀者（十五）
虽然说着自己的做饭技能没有另外两个人好，但其实松田阵平警官水平也挺不错。至少源大小姐吃完饭之后沉思片刻，认真地递出了一份offer，“你想打份零工吗？”
松田阵平叼着支糖——本来是烟的，但是大小姐以他身上的烟味太重了距离肺癌进医院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为由强行搜走了松田警官的烟和打火机，塞给了他一支棒棒糖。
他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你觉得我有时间？”
的确不可能有。
源辉月只好遗憾地放弃，并且不太开心地嘟哝。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怎么感觉哪个案子都有你，公安哪个部门的权限这么张牙舞爪吗？”
“你还是个作家呢，会不会用形容词？”松田三两下嚼碎了嘴里的糖果，漫不经心地说，“那么好奇，你也来公安部任职啊，不是一直说警视厅该给你发工资吗？”
“免了，我才不想像你一样每天加班累成狗。”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了两层楼梯回到二楼的书房，松田阵平给他在公安部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对方没过多久就将仁野保的案卷传真了过来。
从佐藤警官遇袭到现在，一连串意外发生得太密集了，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有空闲从头来汇集手头的所有线索，从头梳理一遍这个案子。
松田的同事传真过来的案卷里的记载比之前白鸟给源辉月的资料还要详细，里头清晰显示着当初警方最开始判定仁野保是自杀也不完全是不作为。仁野保死在自己家中的书房里，案发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他死之前喝了很多酒，留下了遗书，当时正值他手术失误被患者的家属告上法庭麻烦缠身，正常情况下因此自杀也不是不可能。
“但那是良心健全的正常人，仁野保是个不把患者放在眼里的纯种人渣，所以他的妹妹的想法才是对的，他的脑子里就不存在负疚自杀这个选项。”
仁野保的案子公安重新侦查过，源辉月和柯南看资料的功夫，松田随手拉来一块白板给他们讲了讲，“按照山崎的供认，他是在八年前因为工鸟的案子认识仁野的，之后仁野就加入了他们的犯罪团伙。这个人没有任何医德，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工鸟假死那个案子的案卷也夹在资料里面，源辉月抽出来看了一眼，眉梢轻轻一挑。
“怎么？”
“没什么，看到了个刚听过的名字。”
她把那张纸放下，“工鸟八年前假死的案子是山崎君经手的？”
“对，那时候他还不是课长，只是一个普通的刑警，据他所说，就是因为这个案子，他和工鸟还有背后的常磐集团搭上了线。”一不小心扯远了，松田阵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一年前仁野保在自己家中死亡，山崎那伙人当时也很意外，还以为是他们的仇家找上了门，但仔细筛选之后又排除了这个可能性。确认仁野保的死和他们当时的‘生意’无关，他们就没管了。”
一群只看得到利益的亡命之徒之间，想当然不存在什么交情和道义。对山崎来说仁野保只是个姑且能用的工具，只要这个工具的损毁不是出于对手的报复，他当然懒得去管仁野的死背后涉及到了什么恩怨情仇。
“也就是说杀死仁野医生的人可能并不知道他参与了犯罪，只是出于个人私怨？”柯南若有所思地问。
“没错，但是那家伙的私怨太多了，因为他的手术失误死亡的患者家属，被他排挤而毁掉前程的同事……老实说，哪一个忽然爆发想要杀他都不意外。”
“但是当时友成警官他们判断仁野医生是自杀所以没有沿着这条线往下查？”柯南翻着资料，“松田哥哥你们没有接着调查吗？”
“没有。”松田阵平淡定地说，“调查杀人案是搜查一科的职权，我们再往下插手他们要抗议了。”
柯南：“……”
你们插手还少了？
“但主要原因是有人从公安这里要走了一份案卷的备份，表示要重启这个案子的调查。”
柯南一愣，源辉月闻言也抬眸朝他看去。
松田手指间的白板笔转了个圈，朝她手里的资料上一点，“就是那家伙的老爹。”
两人的视线跟着下移，对上了照片中的年轻人一张桀骜不驯的脸。
小田切敏也。
“所以重启调查的是小田切敏郎警视正？”柯南有些意外。
“没错。”
“唔，”源辉月慢条斯理地说，“听起来这位警视正阁下打算大义灭亲？但是为什么结案一年后才把案件又翻出来？”
松田阵平：“一年前的案件报告里没提到小田切敏也的名字，你现在看的这部分资料是公安后来加上去的，也就是说一年前小田切警视正可能并不知道小田切敏也和这个案件有关系。”
“然后一年后的现在，他可能偶然从自己儿子那里发现了什么端倪，认为当时的案件有问题，所以才私底下命令奈良泽警官重启了调查？”
柯南翻着资料，头也不抬地补充，“也可能是奈良泽警官对这个案子始终念念不忘，私下调查被他发现了，所以干脆下达了这个命令拿到主动权好及时做出反应。”
话音刚落，空气忽然一静。
察觉到两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小侦探疑惑抬头，看到了另外两人微妙的神情。
“怎么了？”
源辉月：“嗯……没什么，就是感觉这句话好像是我说出来的。”
松田阵平开始谴责她，“你到底会不会养孩子？怎么感觉柯南小弟弟被你养得心理越来越阴暗了？”
心理越来越阴暗的柯南：“……喂，我听到了。”
“咳，回归正题。”逗完孩子，某位无良公安淡定地阖上了手里的白板笔，“因为仁野保的死和公安当时调查的案件无关，再加上小田切警视正的主动要求，将案件转交之后，我们就没有再关注后续了。”
源辉月也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资料，“小田切警视正忽然重启案件调查的举动虽然有些可疑，小田切敏也和死者暗地里可能的确有些瓜葛，但他应该和仁野保的死亡无关。”
这句话果然将气氛重新拉回正轨，另外两人看向他，神色一正。
“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当时鉴识科拍下的仁野保致死伤口的照片。”她将照片从手头的文件夹里取出来，因为上头大滩的红色血迹，她有点不舒服的略微偏移了一点视线，“法医后续给出的尸检报告显示，伤口三寸长，正中颈动脉，切口干净利落，很明显的手术刀伤，凶器正是死者死亡时手里拿着的那把手术刀。”
看着那张照片，柯南若有所思，“的确，一个普通人，就算给他一把手术刀，在人的脖子上画一条线让他照着切，切出来的伤口都没办法达到这么平滑整齐的效果。”
源辉月：“而且法医都没有怀疑仁野保自杀的结论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制造这个伤口的人也是个医生，极有可能是仁野保的同行。”
她顿了顿，淡定地说，“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小田切警视正的那个儿子我在订婚宴上看到了。老实说，作为一个亲爹是警察的二世祖，他成长得十分符合当代主流。”
松田阵平正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照片，微微蹙眉打量照片中的刀口，听到这话眉心一展，无言地抬头，“说人话。”
源大小姐含蓄微笑，“背后骂人不礼貌。”
“……”不讲礼貌的松田警官于是用自己理解翻译了一遍，“所以你的意思是小田切敏也是个表面嚣张内里懦弱的怂货，根本不敢杀人？”
“这是你说的。”
“……”
没参与他们的你来我往，柯南低头翻出了尸检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作为全场最态度端正且靠谱的小孩子，他若有所思地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规，“松田哥哥，你之前说过和仁野保医生有仇怨的还有被他排挤毁掉了前程的同僚？”
松田阵平百忙之中扭头回复，“不止一个。仁野保这个人为人嚣张跋扈，在业内臭名昭著，如果不是一直有人在背后保他他早就混不下去了。”
“但如果加上白鸟桑婚礼那天出现在现场这个前提，就很好锁定目标了吧？”柯南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的确，但前提是能够确定他的确是当时出现在现场的宾客之一。枪击案发生之后，除了跟着救护车离开的这家伙，在场所有人都被小田切警视正留下来做了检测，没在任何人身上发现硝烟反应。”
“这家伙”源辉月无辜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柯南果断地说，“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已经知道凶手是怎么避开硝烟反应检测的了，他不是什么临时混进去的人，他就作为来宾在现场。”
小侦探在破案的问题上信誉一向良好，听完他的推理松田阵平只稍微思考了片刻就表示了认可，去给同僚打电话让他们出发调查取证了。
到了这里，案件的进度好像忽然间一日千里，调查方向简直一目了然，虽然这个案子也不归公安管，但作为警察，都已经讨论到这里了还不主动去查一查，好像也实在说不过去。反正公安警察到处过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差这一桩案子。
柯南看着他走到书房外头去拨号，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说回来，这个案件和志摩君的确一点关系都没有，凶手也似乎并不像之前猜测的那样是警方内部的人。姑且不论相马课长的目的，为什么志摩哥哥要一直保持沉默好像在包庇凶手的样子？”

第243章 暗杀者（十六）
警视厅，警察连续被袭击案被相马课长一张口从三系调去了四系手底下，之前那场案情讨论会带来的诡异气氛还在局里扩散，空气里弥漫着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伊吹蓝从打过交道的高木那里要到了监控之后没有在警视厅多待，而是和九重世人一起回到了机动搜查四队的驻扎地芝浦分局。
两人就着那几个G的监控视频研究一下午了。
九重世人眼睛都花了，从自己搭档那里薅来了一瓶眼药水，“三个案发现场，沿街这么多监控，加起来怎么看得过来？源小姐到底要我们找什么你能不能说得明白点？”
“我不是说了吗，她说第一次案件发生的时候，志摩可能注意到了什么，第二次案件发生他又故意赶到了现场，确认了他发现的东西，所以第三次他才目标明确地跟上了佐藤警官……”
“所以他发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被拉来一起帮忙的阵马耕平在吵吵闹闹的背景音中耷拉着眼皮继续拉着视频，在两个急躁的小年轻的衬托下表现出了一名被生活摧残过的中年男子应有的沉稳。
“说起来九重你和那位源小姐打过交道？感觉你好像认识他的样子？”
九重世人和伊吹争吵之余抽空回答，“她是我大学的学姐，不过正面打交道的话倒是没有……”
“大学学姐？”
“我也是东大毕业的啊，所以也算是学姐吧。”
“！”伊吹蓝震惊抬头，“你是东大毕业的？我知道的那个东大？”
“不然还有哪个东大？我们都共事这么久了你是完全没有了解过同僚的情况是吗？”
阵马耕平打了个哈欠，盯着电脑继续屏蔽了这些没有营养的杂音，“这样啊，伊吹也就算了，你对她的话也这么信赖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之前认识呢。”
“……”九重世人终于回过头，犹豫了一下，“因为之前伊吹和志摩不是由于某些案子和她有过接触吗？前段时间还在办公室讨论过，我回去之后顺口跟我父亲提到了这件事。”
办公室的另外两人闻言意外地抬头，“九重局长？他怎么说？”
九重世人：“……他说我如果之后也跟她打上了交道，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后果自负。”
“……”
“……”
可能是九重刑事部长那句“后果自负”带来的莫名威胁，这句话之后第四分队众人默默地停下了短暂的休息，再次投入到了海一般的监控视频里，勤奋熬了个通宵。
然而要从这么多的视频里找出某个异状，而这个异状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这项工作实在繁琐而催眠，后半夜的时候，九重世人和阵马耕平终于坚持不住了，一头栽倒在了电脑前。
晨光熹微，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窗玻璃外透进来，随着时间的移动渐次扫过安静的办公室。
伊吹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带着熬了一晚上的通红双眼，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般关上了面前的视频，然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墙上的时钟“咔哒咔哒”，在静默的空间里，分针安静地转了两周。
“九重，醒醒，快醒醒！还有阵马桑，快点起来……”
九重世人被叫醒的时候，一睁眼，眼前的视野近乎是模糊的。他皱着眉摇了摇浆糊一样的脑袋，一手抹了把脸，懵逼地左右看了一圈，这才找回在梦境中走远了的意识。
他回过头，就看到另外一边的阵马也被摇醒了，睡眼朦胧地擦了把眼角满脸懵逼。而坐在他们中间的伊吹蓝带着一宿没睡的异样亢奋，将他们全都叫起来之后，一手一个拉到自己的电脑前，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我刚刚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案件发生的时候，也就是奈良泽警官遇袭前后正好是饭点，那天午饭我叫了外卖太郎，全都点的蜜瓜包。”
“……”
九重世人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导致自己智商下降了，他居然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重点在哪里，“所以呢？”
“正常情况下志摩一定会吐槽我，但是他那天什么都没说，好像心不在焉的。但是在我开始点外卖的时候，他还强调过不要点蜜瓜包了……”
九重：“……你确定不是志摩桑对你绝望了所以才没有反应的吗？”
“当然不是！重点来了，我查了我的通话记录，我打电话叫外卖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一十分，而奈良泽警官遇袭的时间是十一点一十七分，如果当时正好有人从我们车外经过，走到案发现场，恰好是六分多钟左右。”他拿出手机，上面有一个倒计时截图，“我刚刚去试过了。”
“你刚才还跑去案发现场了？”九重世人愕然。
“准确来说是半个小时之前，我回来之后找到那个时间从志摩所在的位置看向窗外那个方向的监控纪录又看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人。”
电脑上的视频恰好播放到了他所说的部分，伊吹飞快按了个暂停，然后指着人群中某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就是他。”
九重下意识往电脑前凑了凑，“这个人怎么了？”
伊吹把页面缩小化，打开了第二个视频，“你再看这个，这是芝警官遇袭地点附近一家便利店的监控拍到的。”
他熟练地把视频拉到了中段，没过多久一个瘦高的人影果然出现在了画面中，他穿着黑色卫衣，走进门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垂下脑袋把卫衣的兜帽拉了上去。
“我反复对比过了，衣服都没换，绝对是同一个人。除此之外在佐藤警官遇袭那天，太阳广场饭店附近的监控……”
伊吹一句话还没说完，面前忽然撞进来一个人影，几乎是用抢的方式从他手里夺过了鼠标。
“阵马桑？”
伊吹蓝和九重同时怔了怔，看着这位同僚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猛地扑在了电脑前。他一手把画面往回拉，直到回到那个黑衣人再次出现在画面里，在他抬头的瞬间，立刻按下暂停。
屏幕的画面缩小倒映在了他的瞳孔里，两人看着他把那个监控画面放大，然后死死盯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凝滞了好几秒。
“……真的是他。”
“谁？”
九重一愣，然后愕然直起身，“阵马桑你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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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源辉月和柯南开车出了门，他们今天和真壁有希子约好了在银座一家料理亭见面。
“风户京介？”源辉月握着方向盘随口问。
“就是白鸟桑的订婚宴那天和真壁警官一起来的那位医生，”柯南说，“当时真壁警官找你有话要说，然后他不是带着我和冲田哥哥还有龙崎哥哥一起离开了吗？”
“他是七年前转到绿台警察医院的，在心理科任职，奈良泽警官曾经也是他的病人之一。”
“心理科？”
“对，”柯南抬起头，看着源辉月好像想到了什么的表情，确认她和自己想到了同样的东西。小侦探勾了勾唇，“三澄姐姐说她在给奈良泽警官做最后抢救的时候，奈良泽警官临死前最后一个动作，就是用最后的力气把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虽然之前目暮警官他们认为奈良泽警官是在暗示自己放在的胸前警察手册，但其实还有一种解读方式吧，比如说——”
“心脏。”源辉月若有所思地说，“奈良泽君说他父亲临死前那段时间压力很大，如果因此而去看了心理医生，然后在做心理疏导期间透露出了什么……”
“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柯南默契地笑了笑，“宴会那天冲田哥哥就觉得风户医生有些眼熟，还说他和新出医生很像。”
源辉月顿时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几乎和小侦探当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地，“……像新出智明啊？”
冲田冈是个靠直觉生存的野生动物，直觉这东西说起来好像并不科学，但就是存在某一类人比如冲田冈还有机动搜查队的那位伊吹警官，靠直觉感应出来的结果和侦探经过理智推理得出的结论近乎不讲道理地完全一致。
“因为五感格外发达，日常生活中收集到的信息也比正常人多，脑内信息储存量也比别人大，但由于思考能力和语言阐述能力上的不足，无法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最后只能统一将其归纳为——直觉。”
约好的料理亭出现在视野里，源辉月看了一眼车上显示的地图开始找地方停车，“不过正是这种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有时候反而会不受错误信息的干扰，比理智思考的人更快地到达正确的位置。”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虽然松田哥哥已经开始重新调查仁野保医生的社会人际关系了，但是综合考虑之下那位风户医生的嫌疑是最大的。既然你今天要约真壁警官见面，正好直接问问她。”
源辉月点了点头，说话间停好了车。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把汽车手刹拉上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松田阵平的邮件。
“松田说他们在米花太阳广场饭店找到你说的那把伞了。”
她想了想，给他回复了一封邮件一边随口提了提他那边的进度，“伞面上的确有个缺口，他们已经准备把伞拿回去做检测。如果的确查出了硝烟反应，那就能够确定就像你说的那样，凶手当时是拿着伞带着手套穿过伞面上的缺口开枪，所以才躲过了后面的硝烟反应检测。”
柯南闻言神色一振，“检测结果出来之后，松田哥哥他们那边可以依法传唤风户医生了？”
“确实是这样，”源辉月顿了顿，然后忽然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其实不用非要等着结果出来。”
柯南：“？”
就在这个时候，源辉月今天格外繁忙的手机又有新的电话进线了，来电提示伊吹蓝。
她刚按下接通，青年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从那头冲了出来。
“源小姐，我知道志摩在第一次案发现场附近的发现是什么了！”
走在前面的柯南顿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停车场里头很静，能够清晰听到伊吹的语气还带着恍然的震惊。
“奈良泽警官遇袭的那天，当时我们在巡逻车上，从志摩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个人从车窗外走过去，那个人是……香板义孝。”
一个已经死亡了六年的人的名字从电话里滚落出来，砸出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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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暗杀者（十七）
香板义孝，志摩一未六年前还在搜查一科时因为意外死亡的搭档。
在奈良泽警官遇袭之后，志摩为什么接连两次出现在了案发现场，又为什么对同僚的询问保持了沉默。
他想要阻止谁？亦或是想要包庇谁？
在听到阵马指出那个监控中的人的身份时，一切都有了解释。
伊吹几乎是恍惚地拨通了源辉月的电话，向她汇报了这个消息。他的思绪这会儿像一团盘不清的乱麻，所有举动都是机械性的本能反应，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静的“我知道了”。
伊吹蓝恍然回神，挠了挠头发，听着那头的源辉月对他说，“伊吹桑一晚上没有睡吧，先好好休息一下，志摩的事先别担心，有其他进展了我会联系你。”
伊吹蓝应了声好，挂断电话。然后他原地转了三圈，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旁边正在打哈欠的九重的手臂，“走。”
九重莫名其妙，“去哪儿？源小姐不是说可以休息了吗？”
“我们换个地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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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柯南看着源辉月从头平静到尾的神情，了然地问，“姐姐你之前就猜到了？”
“香板义孝六年前坠楼重伤垂死之后被送到了东都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抢救，之后确认他死亡的人是仁野保。”源辉月淡定地说，“同一个人签的死亡证明，工鸟没死，为什么香板义孝就一定死了？”
“既然香板君没死，那么他这些年去哪儿了？”柯南皱了皱眉，“我记得香板巡查部长的资料记载，他也是左撇子……”
说到这里他一顿，和源辉月对视了一眼。
作为一个失踪了六年又在案发现场忽然出现的人，香板义孝显然为这桩案件的凶手可能性提供了一个新的选项，让原本已经清晰明了的案子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源辉月看了一眼时间，“先去见真壁警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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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警察都挺有守时的观念，源辉月和柯南被服务员引进订好的包厢时真壁有希子已经到了。
女刑警坐在靠窗的座位，一手托着腮看着窗外，精致凌冽的五官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有些看不分明。
包间的窗子正对着庭院，从座位的方向能够看到院子里一株不知道多少年头的樱花树，在夏日阳光下生长得一树苍翠。
源辉月带着柯南走了过去，“抱歉，我来晚了。”
真壁有希子恍然回神般回过头，“没事，我也才来没多久。”
两人走了一轮形式上的社交辞令，源辉月给自己和柯南点完单，将菜单还给服务员。直到无关人士离开，真壁有希子这才迟疑地问，“源小姐今天约我出来，是之前拜托你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源辉月回头看向她，对上了一束隐含期待的视线，她眼睫往下轻轻一垂，点了点头，将带来的那份文件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拜托公安把之前真壁匡警官的案卷调了出来，和羽野麦的案子做了对比。”
八年前，真壁有希子的丈夫真壁匡警官在警视厅门口遇袭，枪击，当场死亡。案发地点和羽野麦被人袭击的位置极为相似，当时现场留下了弹壳，经过检查凶手用的正是新南部M60□□。
“羽野被袭击的现场同样有弹壳留下，公安对它做过弹道检测，这就是对比结果。”
源辉月看着真壁有希子微怔地望着桌上的文件，伸出的手缓缓落在文件袋上，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后，迅速且流畅地将它拿了起来打开。
纸页翻开的声音响起，她的神色从克制到怔愣，最后渐渐沉默下来。
源辉月：“……抱歉，根据弹壳上的膛线痕迹对比，袭击羽野那个人和杀死真壁警官的凶手用的枪并不是同一把。”
也就是说，虽然都是在警视厅门口遇袭，凶手使用的武器也都是警察配枪，但羽野麦和八年前的真壁匡警官的情况的相似性只是凑巧，二者并无关联。
“……”
好几秒的安静之后，真壁有希子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调整好情绪，抬头朝源辉月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谢谢。”
似乎是读出了空气中的沉默，她反而轻笑着宽慰道，“我追查了这个案子快八年，类似的情况也经历过好几次了，早就有心理准备。没关系，只要我不放弃地继续查下去，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抓到那个袭击他的人。”
“……”
源辉月轻轻点了点头，礼貌地遵循了不要探究别人伤口的社交原则，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今天约真壁警官出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
对上她疑问的目光，源辉月开口道，“上次在白鸟小姐的订婚宴上遇到的那位风户医生，真壁警官你和他是好友吧？对他的事情了解得多吗？”
源辉月在银座的料理亭向真壁询问风户京介的情报时，隔壁位于千代田区的警视厅，目暮警官刚接起一个来自东京第一医院的电话。
“你说什么？佐藤警官醒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哗啦”带倒了一大片文件。
办公室内的众位警官应声转头，朝他看来。
“确定吗？好的好的，醒过来就好……”
目暮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挂断电话后回头就对上了一片眼巴巴看过来的目光。他干咳了一声，在万众瞩目中宣布，“佐藤警官的主治医生打来的电话，今天早上的时候佐藤的意识短暂恢复了一下。虽然现在又昏睡了过去，医院方面依旧没有开放探望，但是她已经脱离危险了，醒过来只是迟早的事。”
“真的吗？！”
“太好了！”
“……呜呜我就知道佐藤警官不会有事的。”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了连天的欢呼声，笼罩已久的低落气氛终于一扫而空。嘈杂的动静穿透门窗，传到了外头的走廊上。
某个刚好路过的人脚步倏然停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静默了片刻之后，他调转脚步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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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京第一医院。
正是周末，一楼大厅里来办理登记和取药的病人以及病人家属人来人往，营造出了一种沉重的繁忙，将空间尚算宽敞的大厅填塞了个满满当当。
龙崎将带来的三明治分了一半给身边的少年，“你没吃早饭就过来了？”
奈良泽道了谢，接过食物咬了一口之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妈妈最近一直在忙爸爸的事情，忘记了。”
“她知道你来医院吗？”
“知道，我出门前告诉过她。”
他当然没说自己是来蹲凶手的，跟母亲的解释是来探望还躺在医院的佐藤警官。这个借口其实有些牵强，佐藤警官还躺在ICU里，医院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开放探望。但奈良泽真的母亲美里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丈夫刚刚去世，凶手还没抓到，她勉强从悲痛中挣扎出来处理好丈夫的身后事已经耗尽了所有努力攒出的力气，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虑太多，听到儿子说他去的是医院，还有两个比他大一点的算是其他警察家属的少年陪着，果然没有多做怀疑。
前一日龙崎和冲田陪着奈良泽真在医院蹲了一天，理所当然地一无所获。几人没有气馁，今天又按时来医院打卡了。不过上午过来的只有龙崎，冲田的堂姐刚搬家，这段时间家里乱得厉害，把他这个堂弟揪过去帮她带孩子了。冲田少年心向往之而身不能至，只能遗憾地表示他应付完堂姐家的小麻烦精一定找机会偷溜过来，并且他的精神始终和他们同在。
且不论这个宛如遗言一样的嘱咐，没有他在中间插科打诨，龙崎和奈良泽都是话少的人，打完招呼分完三明治，空气就陷入了安静。
龙崎郁夫最近的处境和奈良泽差不多，都处于监护人无暇他顾的状态，早上带来的三明治还是他自己做的。他现在的临时监护人兼老板安室透先生已经失踪好久了，偌大的咖啡厅就交给了他还有经常来值班的一位咖啡师打理，也是心大。如果不是被柯南小弟弟干笑着阻止，并且极力保证安室透并没有出什么事，很认真地在担心自己老板安危的龙崎少年都要去找警察报警了。
反正去警视厅的路他也熟。
虽然监护人好像不太靠谱，但龙崎少年自己倒是有很强的自我管理意识，坐在医院大厅里吃完了早餐，他观察着周围路过的人，一边还分心规划了一下今天要做的事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和他老板的对话页面。
页面上基本都是他发过去的行程汇报，而对方已经好久没有回复了，接受了柯南“安室哥哥最近很忙”这个设定的龙崎对此也没有在意，告知了今天的行程并且表示咖啡厅的工作会找人代班之后，他正要收起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忽然往上一跳。
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号码出人意料地诈了尸。
【好。】
龙崎一愣，然后他想了想，回头问身旁的少年，“我去买点饮料，你想喝什么吗？”
奈良泽回头看看他，认真道了谢，礼貌地表示水就可以了。
龙崎点点头，拿着手机起身出了大厅。
入夏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当时还没有感觉，直到雨一停，像是要把前头受到的憋屈全都还回去一样，夏日的烈阳和高温齐齐抖擞起来，带着无休无止的虫鸣毫不客气地侵占了每一处墙角和屋檐。
龙崎郁夫从医院出来就被热浪和烈阳围攻了，大厅的空调残留在他身上的凉气几乎是瞬间溃不成军。他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太阳，然后眯着眼睛左右找了找，终于在大楼拐角发现了一台自动贩卖机。
龙崎放下手抬脚往那边走，一边摸出手机，思考着要不要和好不容易有消息的老板通个电话。
手机屏幕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下曝光成了一面黑漆漆的镜子，他低着头正调整着屏幕亮度，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擦肩而过，在他的视野中掠过一片晃眼的白色。
搭在手机上的指尖一顿，龙崎回过头。刚刚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是个医院的医护人员，几步路的工夫，对方已经来到了大楼侧面的员工通道前，从口袋里拿出通行证刷了卡，又录入了指纹，这才走了进去。
通道的玻璃门缓缓在他身后阖上，龙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关上了和安室透的通话页面，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另外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忍足先生，我是龙崎郁夫，嗯，源姐姐给我的号码。”
“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第一医院这边最近有新聘请的安保人员到岗吗？”

第245章 暗杀者（十八）
料理亭里，源辉月刚从真壁这里问到了风户京介的情报。
“你说风户医生最开始其实在外科？”
“是啊，他当时在业内还有‘黄金左手’的美誉。”真壁有希子有些惋惜地说，“只可惜在七年前的一场手术中，他拿手术刀的左手被当时和他一起合作手术的医生划伤了，后续恢复也不理想，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外科转到了心理科也离开了东大附属医院。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的前程应该不止于此吧。”
她提到手伤的时候，柯南就微微一顿，视线的余光朝自己旁边倾了倾。身边的人淡淡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若无其事似的端起茶喝了一口。
“所以风户君也是左撇子？”
真壁暂时没注意到那个“也”，点了点头，“对，其实他的左手虽然无法再做到和以前那样精细的操作，但是日常生活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他可能一直没有释怀吧，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把习惯改了过来只用右手了。”
“这样啊。”
“……”抿了抿唇，柯南接过话茬，“那真壁警官你知道当初划伤风户医生的那个人是……”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强势插入了谈话。
源辉月顿了顿，放下茶杯，朝真壁歉意地微微颔首，然后把手机从包里摸了出来。
“忍足？”
停下了准备出口的话，柯南下意识朝她看去，就见她听着电话，眉梢忽然微微一挑。
包间里很安静，且他坐的距离近，能够听到一些细碎的词汇漏出来——“龙崎”、“医护人员”还有“佐藤”。
“我知道了，被他逃了吗？”
“没关系，人没事就行。”
她挂断电话后，已经从那些模糊的词汇和对话里推理出发生了什么的小侦探了然地问，“佐藤警官那里果然遇到袭击了？”
他心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出了两个选项，风户京介、或者香板义孝。他觉得风户的可能性更大。
“有人装成医护人员想要混进病房，进门的时候被龙崎发现了。那人身手不错，似乎是专业人士，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让他跑了。”
柯南意外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东京第一医院对医护人员的管理很严格？”
“对，进门都要刷卡和录入指纹。但是那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医院工作人员的信息，摸去了一个当天当值的医生的家里，从他那儿找到了他的通行证还拓印走了指纹。”
他和那个医生的身形相似，连长相都巧合地有几分雷同，穿了白大褂带着口罩，那个医生的同僚都差点没认出来。
柯南疑惑地问，“那龙崎是怎么发现的？”
源辉月：“他说他正好在楼下遇到了那个人，跟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没有在他身上闻到医护人员的味道。”
对面的真壁听到这里下意识插了句嘴，“医护人员的味道？”
“消毒水、药味还有福尔马林，差不多就是这些。医生和护士常年在医院活动，基本都会沾一些。”柯南代为解释。
“这个我倒是知道，只不过现在还是上午，你们说的那个人假冒的医生也才刚刚上班吧，身上还没有沾上味道不是也很正常？”
柯南：“……”
是的，的确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龙崎。
“只要他最近一段时间在医院待过，就算后来回去洗了澡把正常人能够闻到的味道洗掉了，只要时间相隔不长，龙崎就可以闻出来。”
真壁闻言愣住，然后半是惊讶半是感慨，“龙崎君就是上次和你们一起去宴会的那个孩子吧，他还真适合当警察啊。”
柯南干笑，谁说不是呢？
这个世界上的确是存在天赋和特殊这种东西的，比如龙崎郁夫，这种天生的差距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或者应该说作为一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贝尔摩德都栽了跟头的人，龙崎郁夫如果不去当警察就太可怕了。
“除了没有消毒水味，龙崎还在那个人身上闻到了硝烟和火药的味道，推测他可能近期或者长期性地和枪械打交道。”源辉月三言两句总结，“他一开始以为是医院的安保人员，但是看他穿着白大褂觉得奇怪，给忍足打了个电话确认。之后那人就暴露了，只不过医院人太多了，还有很多行动不便的病人，因为担心他挟持人质，束手束脚，最后还是被他跑了。”
这时候她的手机再次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不过医院内部有监控，拍到了他的长相。”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忍足刚刚把监控的截屏发了过来，画面里正匆匆穿过走廊的人虽然带着口罩只露出了眼睛，但他们已经提前预想过他的身份，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柯南微愕，“……居然是他？”
“现在去袭击佐藤警官的话，应该就是制造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了吧？”
真壁有希子也将视线投了过去，她认真地打量了照片好几眼，终于迟疑地抬头，“……所以，这是谁？你们都认识？”
她的眼瞳中写着清晰的茫然——因为照片中的人她的确不认识，那是他们原本觉得可能性更小的香板义孝。
这时候源辉月的手机响了第二声，这一次的邮件是松田阵平发来的。
“松田那边的结果出来了，”源辉月从屏幕上收回视线，对闻声看来的柯南说，“在你说的那把伞上检测出了硝烟反应。”
柯南微怔，“所以凶手果然是他？”
他们一开始的推理没错，风户京介才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香板义孝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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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拘留室。
志摩一未一手搭着膝靠在墙上，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青年眼底积着厚厚的黑眼圈，下巴上冒着零零散散的胡茬，显得冷漠而疲惫。
虽然被列为了嫌疑人，但审讯他的警察倒没有苛待他到不让他睡觉的地步，是他自己睡不着。
半个月前在人海中偶尔瞥见的那个画面再次从他脑海里浮出来，穿着黑色卫衣的青年，垂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在斑马线上路过。虽然只有一个侧脸，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但是他忽然闯进视野的那一刻，他几乎条件反射地认出了那是谁。
他应该六年前就已经死亡的搭档，香板义孝。
志摩冷静地再次在大脑里把所有信息调出来，像研究监控录像一样翻来覆去地回拉。
米花大厦外的商业街——奈良泽的死亡现场；
和泉町居民楼底的停车场——芝阳一郎的死亡现场；
米花太阳广场饭店十五楼——佐藤的遇袭现场。
在这三个地点，他都遇到了那个人。
“……凶手？不对，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有作案时间。”
志摩一未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次把脑海中的记忆往回拉，第三次在太阳广场饭店，宴会厅的走廊，是他距离香板义孝最近的一次，如果不是电路忽然被人切断，他差点就把他堵到了。
但正因为他一直追在香板身后跑，所以他当然非常清楚当时他已经追着香板到了八楼，他没有再返回去袭击佐藤警官的时间。
所以他屡次出现在现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志摩一未垂着眼，脑海中各种猜测冒出头又被他一一排除，他像是走进了一个复杂的迷宫里，无论怎么绕都找不到出口。
于是在外人看来，这位被关在拘留室的志摩警官自始至终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发着呆，雕像似的，看起来非常安静且安全。外头经过的警察往里瞄了一眼就放心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和旁边的同伴讨论，“你听说了吗？三系的那位佐藤警官，好像在医院里被袭击了。”
“啊？早上不是还听说她醒了？没事吧？”
“没事，凶手没得逞，跑了。”
“你说最近这叫什么事儿啊，胆大包天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还专门跟警察过不去……”
两人的小声议论在身后落了一地，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拘留室里的雕塑忽然动了动，恍然回神般扭头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志摩一未略微怔愣地回想着刚刚听到的话，电光火石之间，像是有一道闪电忽然劈下来驱散了所有的迷雾。
他猛地起身跑到门口，正要将那两个警察叫回来，手刚碰到拘留室的铁门，忽然一滞。
“……”
他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搭在门上的手，然后轻轻往前一推。
一声几不可闻的门轴转动的声响轻飘飘落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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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柯南刚刚给真壁解释完香板的身份。
六年前就被确认死亡的人重新出现，这个事件暴露出来的信息过于骇人，饶是真壁有希子当了十多年刑警经历丰富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香板巡查部长？就是那位志摩警官六年前的搭档？他不是据说坠楼重伤，被送到东京都大学附属医院抢救，后来没撑过去被确认死亡了吗？”
四系逮捕志摩一未的消息闹得纷纷扬扬，同在警视厅，虽然她任职的紧急审讯室不属于搜查一科，但也和搜查一科的刑警经常打交道，显然吃瓜吃得十分全面。
“准确来说香板巡查部长被送到东大附属医院抢救之后，最开始其实手术是成功的，只不过后来伤势恶化没有撑住，在病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月才去世。”柯南补充说明。
现在看来所谓的躺了半个月后去世八成是假的，他当时应该是伤势好转然后转院被人藏起来了。
真壁依旧有些恍然，“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制造一个完美的杀手。”瞥了一眼她疑惑的神情，源辉月平静地说，“如果你是调查一桩刑事案件的警察，你会怀疑一个死人吗？”
“！”
“当时仁野医生是香板君的主治医师，他的假死他肯定脱不开关系，但是公安逮捕了仁野医生背后的山崎之后，他认下了工鸟的事情，却完全没有提过香板。”柯南微微蹙眉，“要么仁野医生不止在替一个势力办事，要么……”
源辉月淡淡接口，“山崎在替人顶罪，他背后还有人。”
“……”
话音落下，包间里迎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
好一会儿，柯南才低声打破了这片安静，“山崎君已经是警视了。”
能够让一位警视甘愿当弃子的人，警衔得多高？警视长？警视监？甚至……警视总监？
对方已经在警界织网多久了？他只有山崎这一颗棋子吗？
窗外的阳光好像忽然结了霜，落在人身上又冷又沉。隔着一面玻璃窗，庭院里的樱花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一阵风拂过，树底下的影子跟着微微晃动，漫不经心地侵蚀着池水表面反射的波光。
源辉月垂着眸陷入沉思，她其实倒是不太在乎背后的人有多大权势，反正再大也不可能是源氏对手。出身笼罩了这个国家千年的黑幕家族，如果情况真的落到要和人比后台的地步，于她而言反倒简单了。
她现在唯一没有摸准的是对方的目的，那个背后下棋的人非常小心谨慎，暴露出来的信息太少了。他准备了无数张面具，揭开一层还有一层，原本只是顺着那个出现在玉龙寺的鬼面人往下挖了挖，但查到现在源辉月倒真的对这个幕后黑手有些好奇了。
指尖在桌面上若有所思地轻敲着，她正感觉到自己隐隐把握住了一条脉络，熟悉的手机铃声今天第三次在安静的包间里响起。
源辉月回过神，往桌面掠了一眼，来电人是桔梗。
“源小姐，”一接通电话，对方沉凝的声音就从耳麦传来，带着某种风雨欲来的味道，“四系那边查到了更加不利于志摩的证据。除了香板巡查部长的案子，志摩在五年前也和仁野保有过交集。”
源辉月挑眉，忽然想起了志摩一未至今保持沉默的态度。如果仅仅只是涉及到他过去的搭档，他似乎没必要连从头到尾知情的桔梗都瞒着。

第246章 暗杀者（十九）
源辉月：“详细说说。”
“当时志摩因为香板君的案子受到排挤，被下放到了武藏野分局警署。在职期间参与了一桩自杀案件的调查，当时报案人同时拨打了120和报警电话，救护车比警察先赶到现场，跟着救护车一起过去的医护人员里就有仁野保。”
“据说当时志摩和那位仁野医生闹得很不愉快，认为他先警察一步进入死者的屋子后动过屋里的东西，破坏了现场……”
源辉月心底一动，刚要开口，就听到桔梗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耳麦里传来“滴”的一声提示音，她那边似乎有新的电话进线了。
“……抱歉，是个紧急电话，我必须要接。”
“没事。”
一声长长的盲音之后耳麦里的电话暂时挂断了，源辉月若有所思地关上通话页面，一回头对上了弟弟询问的眼神，她大致把桔梗刚刚带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四系还在盯着志摩警官不放？”小侦探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佐藤警官不是都醒了……难道他们真的认为志摩警官是凶手？”
源辉月：“谁知道呢？可能他们只是执行命令。”
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柯南下意识抬头朝她看去，就见身边人一手托着下巴，墨色的长发滑到鬓边，神情有些恹懒，也不知道是冲着谁。
这时候桔梗的电话再次拨了进来，源辉月大概是懒得再重复，直接递了一只耳机给他。
小侦探伸手接过，刚带上，就听到接通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几乎带着某些不祥的预兆。
“我刚刚收到消息，”桔梗在电话那头嗓音似乎有些干涩，“志摩从关押的拘留室逃走了。”
“？”柯南几乎是抢声问，“警视厅的拘留室不是应该看押很严吗？志摩警官是怎么逃出去的？”
他迅速看了一眼手表时间，飞快推测，“现在是饭点，他挟持了送饭的人？威胁他开的门？”
“柯南君？”桔梗听出了他的声音，先是一愣，然后没时间多计较地解释，“不是，看守人员去送饭的时候就发现拘留室已经空了。他们回调了监控，发现志摩是在半个小时之前自己开门走出去的。”
柯南愕然，“门没锁？”
“……没有，有人早就把他的门打开了，故意放走了他，但是监控被人动过手脚，没有找到开门的是谁。”
“……”小侦探脑海里忽然一道灵光闪过，与此同时电话里外的两人听到了一声带着些恍然的叹息。
“我明白了。”
桔梗愣了愣，“源小姐？”
源辉月：“志摩君的事情交给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很淡，带着惯常的平静，越是危机关头，这种平静越能给人一种莫大的信心。就好像再大的麻烦，在她面前也轻描淡写般不值一提。
桔梗奇异的被这种平静安抚了，她心底的焦躁像是冲上沙滩的浪花，撞在在岿然不动的磐石脚下后，徐徐退了潮。
她闭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了，我留在警视厅继续探查情况。”
“嗯，另外，五年前志摩君和仁野起矛盾的那个案子，你能弄到案卷吗？特别是死者的资料，查到了就发给我。”
“好。”
源辉月挂断电话，回过头，看到弟弟已经从真壁那里要来了笔和文件，把打印的资料翻了个面，就着背面的空白当笔记本，正抬眸看向她。
小侦探一脸“我想到了什么而且我知道你肯定也想到了”的表情，认真且冷静地开口，“我们从头开始理一遍吧。”
.
“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是七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地点在米花大厦对面，这个位置在机动搜查队404小组的巡逻范围内，所以志摩警官第一次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大概率是巧合，他在巡逻车上习惯性观察周围人群，意外认出了刚好从外面经过的香板义孝。”
柯南在纸面上写了个日期，然后在后面拉出一道破折号，标上“11.am”。
源辉月：“一个失踪了六年被判定死亡的人忽然出现，死之前的职业是警察，在职期间还犯过错误，而就在他出现之后不久附近就发生了一起袭击案，凶手不但使用的武器是枪，型号还是新南部M60，警察常用配枪。”
“所以当时志摩警官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怀疑忽然出现的香板桑就是杀死奈良泽警官的凶手，”柯南迅速接口，“香板桑是志摩警官在搜查一科时期的搭档，出于对他的愧疚和责任心理，就像姐姐你推测的一样，志摩警官暂时向目暮警官隐瞒了这个消息，选择了私下阻止他。他大概是想要先其他人一步找到他劝他自首，这就是他瞒着伊吹警官偏离了巡逻路线出现在芝警官被袭击现场附近的原因。”
他在纸面上写下第二个时间，同样是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八点二十七分。
紧接着他笔尖一顿，“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第一起和第二起案件之间间隔的时间太短了，而且志摩警官当天有巡逻任务，他应该根本就没时间去调查，他怎么知道凶手下一个目标会是芝警官？”
“他知道奈良泽、芝还有佐藤警官在调查的案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源辉月垂下眼，用肯定的语气下了结论，“他一直在关注仁野保。”
“仁野保医生是香板桑的主治医师，香板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之后突然伤势恶化去世，当时作为香板桑的搭档，志摩警官应该对他的情况极为关注，他发现了什么异常？”柯南默契地对这个结论加上合理推理，“所以五年前在武藏野警署，他和仁野医生发生矛盾也不是巧合，他不至于对仁野医生故意栽赃，仁野医生应该确实动了案发现场。”
“五年前的案卷桔梗已经去查了。”源辉月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了放，“之后佐藤警官在洗手间遇袭，伊吹说在佐藤往洗手间方向走的时候志摩就跟了上去，但是之后佐藤遇袭时他却不在附近——他堵到了香板，然后追着他跑了，所以真正的凶手才能趁着这个间隙摸到了洗手间袭击了佐藤。”
两人一人一句几乎将整个过程还原了出来，真壁有希子也是警察，旁听的同时迅速跟上了他们的思路，直到此时才微微一怔，下意识插口，“等等，凶手不是那位香板君？”
“不，佐藤警官遇袭那天，有人在酒店的存放处放了一把透明雨伞。”柯南说，“但是那天明明是晴天，并没有下雨，我觉得不对劲，所以注意了一下。”
他解释了一遍凶手用雨伞避开硝烟反应测试的过程，“但是如果是香板桑开枪袭击的佐藤警官，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所以凶手只能是当时在场的宾客之一……那个人是个左撇子。”
“左……”
真壁有希子没有参与案件的调查，所以这个关于凶手的细节她并不清楚，直到此刻柯南明确地指出来。
她一句话没说完，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刚刚源辉月问她的问题，一个激灵。
无声的凉意顺着她的背脊爬了上来，几乎将她的身体冻得冰凉，连大脑都要冻结。但属于警察的部分思维却好像已经脱离了身体的控制，还在自行运转。
她的好友风户京介，白鸟沙罗的订婚宴时出现在现场的宾客之一，就是左撇子。
奈良泽、芝还有佐藤警官遇袭是因为重新启动了一年前的仁野保案件，仁野保是东大附属医院的外科医生。
“……京介在转到警察医院前也在东大附属医院任职，导致他无法再拿手术刀的意外就是在那里发生的。”
她喃喃地开口，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人。
源辉月安静地垂下眼没有说话，那是一种委婉的默认。
“……”
“在佐藤警官遇袭之后，志摩警官应该就已经发现香板桑当时不可能有作案的时间，他不是凶手，或者具体来说他不是动手的人。”柯南抿了抿唇，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或者说是让对话重回正轨，“志摩警官离开拘留室，应该还是去找香板桑了，会不会是今天上午有人试图混进东京第一医院去袭击佐藤警官的消息被他听到了？”
作为在职多年的刑警，真壁的失态只有那一刹那，她很快收拾好情绪，但大脑到底还有些混乱，下意识接了一句，“所以说，志摩警官有可能是去佐藤警官所在的医院了？”
柯南摇了摇头，“香板桑已经暴露了，他再去医院也找不到人，没理由为了这个越狱……”
这时候源辉月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她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眉梢有些意外地一挑，“风户京介出门了？”
“？”柯南，“你怎么知道……啊，松田哥哥已经去风户医生家抓人了？你什么时候给他发的消息？”
“下车的时候，反正如果弄错了也只是让他走一趟配合调查。”源辉月淡淡地说，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香板三次出现在案发现场，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是凶手的同谋，第二是他是去监视凶手的行动——鉴于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应该是后者。”
柯南点头认同，“如果香板桑和凶手是一伙的，今天上午试图混进医院的应该是凶手本人，毕竟医院这种地方他肯定比香板桑更加熟悉。”
源辉月：“而如果他是在监视凶手的行动，今天上午却一个人出现在医院……”
“说明他把凶手跟丢了。”柯南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下，大脑开始飞快转动，“凶手出门时做了伪装，他不可能知道有人一直暗地里在监视他，所以他防备的不是跟着他的香板桑。”
源辉月冷静地说，“他防备的是可能出现的目击证人，他是去杀人的。”
空气倏然寂静。
柯南只凝滞了半秒，“但是他没去医院，可能是他还不知道佐藤警官已经醒了，那还有谁……”
他越来越急促的语气忽然刹车，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个画面，“……冲田。”
他想起来了，在白鸟沙罗的订婚宴上，冲田冈曾经对风户说过觉得他很眼熟的话。风户京介以前是个外科医生，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力求完美，如果他因此认为冲田对自己有威胁，以他如今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丝毫不在乎人命的作风，极有可能将冲田冈列为下一个目标。
“热带风情乐园。”
源辉月站起身，一边拿出了手机，“冲田上午去那儿带孩子了。”

第247章 暗杀者（二十）
热带风情乐园所在的位置在西多磨市——是的，又是这个熟悉的地方。
它并不是一个新的设施，落成时间在十年前，当年开幕时就引发了很大的反响。乐园的负责人是个挺有眼光的人，这些年也没有停滞不前，一直在随着外界的发展将乐园翻修和扩建，所以直到现在还很有名气。
冲田冈的堂姐最近忽然搬家是因为职务的变迁，甚至她的新东家还挺熟悉，就是被迹部财团收购重组后的原常磐公司法务部，为了就近工作，她们一家人才搬到了西多磨市。
刚搬家加新入职，堂姐忙得脚不沾地，她是个事业型女性，且早年和丈夫离婚了，家中实在没人帮忙照顾孩子，所以才抓了堂弟来当壮丁。冲田冈在家中关系最好的就是这位堂姐，所以虽然嘴上抱怨着不喜欢小孩，一大早还是乖乖带着小侄女出了门，还不忘给源辉月发了消息汇报行程。
“冲田的电话打不通。”源辉月蹙眉放下手机。
“是不是乐园里太吵了没听到？今天是周末，应该会有很多人。”真壁在开车之余顺口插了一句，她也跟他们一起来了。
柯南在后座上抬起头，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搜到的新闻，“不止，那座热带乐园最近增加了一座新场馆，野生与太古之岛，一直在电视上做宣传，这几天的游客比平常更多，冲田他们应该也是冲着它去的。”
源辉月直接给西多磨警署打电话了，他们距离西多磨市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谁知道来不来得及。
“我还是有些问题想不明白，”真壁在驾驶席上说，“按照柯南君的说法，冲田君之前在白鸟桑的订婚宴上遇到了风户，说过他很眼熟之类的话，风户怕他想起来自己是凶手想要杀他灭口这可以理解。但志摩君那边是怎么回事？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人为什么要故意放他离开？”
开车的一路上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接受了自己的好友可能就是杀死奈良泽几位警官的凶手的事实。
“因为他们想要利用志摩警官找到风户君的位置。”柯南解释，“仁野保医生曾经暗地里为他们做过很多不能见光的事，风户君在杀他的时候很有可能在他家中发现了什么，他的那把枪应该也是在仁野医生家里找到的。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不会让他活着。”
真壁微怔，“所以那位香板君一直监视风户就是为了……”
“为了在他杀掉三位查案的警官之后，再将他也处理掉，伪装成畏罪自杀，这件事就结束了。”
“……”
“但是他们没想到风户如此小心谨慎，在杀死三位刑警后，连可能认出他是凶手的冲田也不放过。”源辉月淡淡地说，“一时不察失去了他的行踪，所以只能把志摩放出来，让他帮忙找到人。”
真壁：“可是他们怎么确定志摩警官一定会按照他们的预测行动？”
“因为志摩哥哥只能这样做。”柯南沉声说，“他不一定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但肯定能从对方给他的暗示中猜到凶手摆脱他们的监视是去出门杀人了，而且目标很有可能就是冲田。所以冲田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如果不去抢先找到他将他保护起来，冲田就很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上一个已经杀了三个人的穷凶极恶的罪犯。”
“相比较而言，那些把他放出来的人虽然想要利用他找人，但是他们至少对冲田没什么威胁，所以其实他没有选择。”
“而如果志摩警官还想把香板引出来，这也是唯一的机会。”真壁恍然，“可是他也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别人，请他们帮忙吧？”
源辉月平静地说，“能够把他从拘留室放出来，幕后的人很显然在警视厅有根基，甚至极有可能是警视厅的高层，志摩相熟的人都是警察，你觉得他还能信任谁？”
真壁：“……”
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了，只好沉默下来。
“也可能不是不相信其他人，”柯南连忙说，“但志摩警官相熟且可以信任的人肯定也被对方盯着，拜托他们和自己去的结果是一样的，而且事关他之前的搭档，他肯定也想自己来了结这一切吧？”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冲田的电话打不通，可能是他没听到也可能是游乐园里人太多了没有信号。所以该怎么提醒他？总不能用游乐园的广播。”
“广播？”
源辉月正在发邮件，闻言指尖一顿，若有所思，“风户京介要杀冲田是害怕他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不知道警方已经怀疑到他身上了，所以即便他计划动手，也一定会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在游乐园里，什么样的装扮是最安全的？”
柯南微怔，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和她视线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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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罩了警视厅一个多月的低气压不动声色地转到了西多磨市，即将酝酿出一场谁也不知道会带来多大影响的风暴。而莫名其妙成了风暴中心的冲田少年此时对此还毫无知觉，游乐园的人太多，再加上他堂妹太吵，他疲于应付之下完美忽略了所有的电话，并不知道因为自己，许多各怀目的的人正在往这座热带乐园赶来。
这会儿他还在过山车下的排队处前和他芳龄六岁的妹妹进行极限拉扯。
“不行，不能去！”
“我就要去嘛，要去要去要去！”
“你每次从过山车上下来都哭，哭了还要我哄。你要是保证一会儿下来不哭我就带你上去。”
小萝莉眼睛滴溜一转，并不愿意给出这个保证。
冲田冈乘胜追击，“而且你看过山车前头排了那么多人，现在都几点了？不是答应了堂姐要早点回去，明天要去探望你的恩人还记得吗？”
“……好吧。”
听到他提到妈妈念叨了很久的那个恩人，小萝莉终于妥协不说话了。
冲田冈：“这才乖。”
他满意地一边说一边终于想起拿出手机瞄一眼时间，然而刚解开锁屏就被上面的未接来电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冲田少年莫名其妙地发现才半天不到，自己的重要程度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得到了量级的提升，屏幕上从上到下刷了一排不同人打给他的电话。
他迷茫地抓了抓头发，看着未接来电上显示的名字，觉得其他人都不重但要先给他源姐姐回一个。他刚点进页面按下通话，一个电话恰好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他手一划，接听了。
冲田：“……”
也行吧。
他默默举起手机，靠在耳边，“志摩大哥？”
“你在哪儿？”带着点剧烈运动过后的喘息，那边一句话兜头冲了出来。
“西多磨市的那个热带风情乐园。”冲田冈乖乖汇报行踪，他还并不知道志摩一未被警视厅扣押了，否则这会儿接到他的电话肯定不会这么淡定。
但志摩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淡定不了了，“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去找你了，往人多的地方躲，别让他发现了。”
“？！”
志摩一未那边的情况似乎也很紧急，说完这句话就断了线，徒留冲田冈举着手机在原地懵了。
这会儿时间是午后，酷烈的太阳并不能晒灭人们游玩的热情，一群举着气球的小朋友刚叽叽喳喳地从不远处跑过。周围嘈杂而喧嚣，但冲田确认他刚刚应该没有因为这些喧嚣而听错电话那头传来的警告。
“舅舅，我要气球。”旁边的小麻烦精吃完了冰淇淋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冲田恍恍惚惚地收起手机，正要敷衍地回复一句等会给她买，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不远处那个给小朋友发气球的毛熊玩偶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他小外甥女的话应该没传那么远吧？
它后面不是还有小孩等着，怎么跑过来了？
两个疑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他脑海中刷过，与此同时他看到了玩偶身前那个大大的袋鼠口袋一样的围兜，而玩偶的手正不经意地朝兜里伸去。
“舅舅，气球……”小麻烦精还在不依不饶地拽他的衣角。
冲田冈猛地弯下腰，抄起她转身就跑。他听到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那个玩偶在原地顿了顿，然后果不其然追了上来。
它追、了、上、来！他就知道它不对劲！！
冲田冈连忙将脑袋扭回来，眼瞅着前头一群人路过，男女老少都有，似乎是个旅行团，立刻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玩偶正要跟着过去，游乐园里忽然响起了广播。
“请所有负责玩偶和小丑工作的工作人员到工作大厅集合，重复一遍，请所有负责玩偶和小丑工作的工作人员到大厅集合……”
玩偶一个刹车，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到不远处的街道上，一个同样在发气球的“兔子”愣了愣，摸不着头脑般抬起短短的爪子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它听话地朝面前的小朋友摊了摊手示意他们一会儿再来，转身朝主干道的方向走去。
主干道路口转过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视线落在那只走过去的兔子身上，神情严肃，似乎在辨认什么。
在看到他们的瞬间，玩偶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没领到气球的小孩失望地从他身边路过，边走边嘟嘟哝哝。
“为什么就要走了啊？”
“不知道，可能兔兔下班了吧？”
“这么早吗……诶？为什么它没下班？”
小朋友们发现了新大陆，目光齐齐落在了他身上。所有已经开始收班的玩偶大队在主干道逐渐汇集，唯一一个还站在原地的毛熊格外显眼，小朋友们的目光渐渐蠢蠢欲动，开始策划过来将他这条漏网之鱼包围。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警察的注意，外围的一位年轻警察将头转了过来，目光逐渐狐疑。
顶着他审视的视线，玩偶里的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不得不硬着头皮让自己冷静下来，朝着主干道的方向迈动了步伐。
直到他排进了玩偶的队伍，盯着他看的警察的视线这才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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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好的，到了西多磨市我一定去。”
一通形式主义的客套话之后，源辉月挂断了电话。
街道两侧的风景在车窗外急速掠过，小侦探倚在门上无奈地撑着脸，“那个热带乐园的负责人你也认识啊？”
“不认识，但是我认识它的上级公司目前的执行董事，一个高中学长家的产业，他接手这部分没多久。”
柯南：“……”
还说你们冰帝不是贵族学校。
他无言地换了个话题，“西多磨警署的警官们已经比我们先到了，假扮玩偶这一招已经行不通，从警察的盯梢里脱身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冲田哥哥要是机灵一点，找到园区里的警察跟他们汇合，应该就安全了。”
源辉月正在查看刚刚收到的邮件，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忽然顿了顿，提出了反对意见。
“……也不一定。”
“？”
“如果他没那么倒霉的话。”

第248章 暗杀者（二十一）
冲田冈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带着个小累赘在热带乐园里头东躲西藏，一边闷头往前生怕后面的人追上来，一边还在认真思考人生。
思考他的人生是怎么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志摩说那个杀了三个人的凶残罪犯来找他了，当然不可能是来单纯找他谈人生和理想，对方必须是来杀他。但他压根想不通，他连人家正脸都没看到，给警方提供的信息贫乏得他自己都觉得羞愧，那个凶手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大的杀意。
总不能是他真见过他，但他自己忘了吧？
冲田冈边跑边回忆，回忆得太过专注没注意到广播，还没发现追杀他的藏在玩偶里的凶手已经被绊住了。他跟空气斗智斗勇地绕了半个乐园，原本还以为他在捉迷藏的小萝莉率先投降。
“舅舅，我坚持不住了。”
“你，你基本都是我带着跑，呼呼，坚持不住的是我才对吧？”
一手撑着游乐园里的景观树，冲田冈一边喘着气对跟颗蘑菇一样蹲在脚下的小外甥女说。
他到底是跑累了，终于忍不住停下来歇了歇脚顺便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萝莉仰头看看他，满脸纳闷，“舅舅你到底在干嘛啊？”
“我也想知道。”
“你在躲什么人咩？”
“……我也想知道！”
他压根就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
小外甥女想了想，又左右看了看，忽然眼前一亮，朝着一个方向抬起了胖乎乎的手指，“那我们去那边吧，警察！”
冲田冈一愣，下意识回头。他还没看清楚，身边的小萝莉已经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拽住他的衣角，“走吧走吧，有困难找警察，妈妈说哒。”
大概是被警察救过命，而且本身从事法律行业，他堂姐对警察的好感度挺高，连带着小萝莉都记住了。冲田冈懵逼地被她拉着倒退了两步，又艰难地转过身，终于正对向她指着的方向，这才看到她说的人。
因为往警视厅跑的次数多，冲田冈认识的警察数量虽然不能和某对就差住在警视厅的姐弟相比，但大部分也算混了个脸熟。比如此时不远处那拨人中就有几个他看着眼熟的，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也绝对在警视厅打过照面。
冲田恍然，然后反手拉住还在拽自己衣角的外甥女，抄起她就往熟人的方向跑，“警部，救命！”
他这声救命喊得真情实感且激情澎湃，瞬间就吸引了对面那拨人的注意。等他跑到近前，一句“有人要杀我”还没来得及嚎出来，就见对方紧紧盯着他，率先开口，“冲田冈？”
冲田一怔 ，脚步顿时有些迟疑地慢下来，“对，是我……”
打量着这些人的脸色，他终于发现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然而他的脚步一慢，对方反而迎着他包围过来，不等他反应，领头的人已经三两步跨到他近前，从腰间摸出一缕银光从上往下一甩。
“咔嚓”一声，一副寒光闪闪的手铐铐在了他手腕上。
“你跟我们最近调查的一起案件有关，配合我们走一趟吧。”打头的中年警察不容置喙地开口道。
对上对方冷得像冰的眼神，冲田冈懵了。
等会儿，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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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源辉月所在的汽车已经快要靠近高速路口，进入西多磨市的范围。
“最多还有十分钟就到了。”真壁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源辉月正在后座皱着眉又拨了一次冲田冈的电话，还是打不通，让她怀疑这傻孩子是不是已经丢了。
柯南在旁边安慰，“西多磨警署的警官们不是已经赶到了吗？目前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应该就是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源辉月淡淡点头，“说得也……”
“对”字还未出口，汽车忽然猛地一个急停，后座的两人被惯性带着往前窜了一窜才重新坐好，“真壁警官？”
“前面发生车祸了。”
真壁有希子将脚从刹车上松开，皱着眉往前眺望，一边沉声说道。
柯南和源辉月同时往车窗的方向靠了靠，打开窗子抬头看去。前面正好是高速路口，等着下高速的汽车排成了长龙，鸣笛声不断，却到底憋屈地堵在了路口。
底下撞车的两个车主已经出来了，似乎一言不合就地开吵，远处的交警正在赶赴现场。
源辉月又回了一下头，后面汽车的密集程度也不遑多让。前后停下的车辆组成了严实的城墙，将他们彻底砌在了这条高速路上。
源辉月的眼睫往下压了压，眸光渐冷，“巧合？”
柯南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凑到她身边，从她这边的窗口看得更加清楚。
“……如果是巧合的话，这也太巧了。”
“也对，我本来就从来都不相信巧合。”源辉月垂眸将手机上冲田的号码切出去换了个名字开始拨号。
真壁在前座上回过头，有些担心地问，“所以是有人不希望我们赶到游乐园？”
“十有八九。”源辉月说，然后她把语气中的冷意抽了三分，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恢复了礼貌，“北川学长，抱歉，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
冲田冈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发呆，具体来说他是被人铐在这里的。他的右手被锁在长椅背后的连接处，位置十分精细，乍一看就像自然地靠在椅背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继续思考人生了，思考事情怎么发展到的这一步。
简单来说，他刚才报了个假警，警察不但不听他解释还蛮横地把他锁在了这里，连他的小外甥女都被对方抱走了。
说得好听是让他配合调查，但他们把他放在这里人就不见了。冲田盯着面前来来往往走过的人群，在三伏天下，忽然从脚底生出了一股淹没头顶的凉意。
他猜出来了，对方是把他放在这里钓鱼的。钓的是哪条鱼不言而喻。
冲田冈是个说好听是个人英雄主义，说难听就是十分好忽悠的二愣子。哪个二次元能够免疫“你是被选中的人”这句话？他少年人的热血被西条大河打击了一遭，但并没有凉透，如果好好告诉他希望他帮忙当诱饵把那个杀了三个人还想杀他的凶手引出来，他大概会一口答应，责无旁贷。
但对方一句话不解释直接把他锁在这里这个举动，让他此刻胸前里跳动的心在大太阳下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少年人几乎有点委屈，不为他自己，为他那个兴高采烈地跑向自己相信的警察却被吓哭的外甥女。
警察是这个样子的吗？
警察怎么能是这个样子的？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茫然地盯着地面发呆时，没注意到身后的景观树丛里，斜侧方的枝叶下缓缓伸出一个监控摄像头，朝着他转过“脸”。
“找到了！”
热带乐园的主监控室里，无数块摄像窗口拼成了一面巨大的屏幕，电脑前的技术人员在键盘上敲击两下，飞快将一个监控画面放到了中央，尽最大程度地调清楚了少年的脸。
“是不是他？”
一直守在他身后的主管松了口气，“没错，就是他，我这就给源小姐回复。另外一个呢？”
“还没找到。”技术人员为难道，“他可能做了伪装，园区里所有穿着玩偶装的人都检查过了，也没发现照片上那个叫做风户京介的人。”
“先接着找，别放松。”
“是。”
两人说话间，旁边凑过来一个人盯着屏幕问，“这孩子怎么停在这里不动？姿势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主管一愣，皱眉盯着画面打量了两眼，“把这个监控的记录调出来，从他出现开始截一段视频发给我，我给源小姐发送过去。”
技术人员速度很快，没办法，顶头上司的上司直接下达的命令，没法不卖力。
视频文件比较大，那边大概是信号不好，延缓了半分钟才收到，然后恢复过来一句礼貌的“谢谢”。
主管心底一松，连忙又解释说明另外一个人的情况，表示他们还在接着找。
【辛苦了，另外，能够在地图上把冲田君的位置标出来发给我吗？】
主管立刻抬头，点了一个工作人员的名字，“拿张园区的路线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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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田还在盯着地面发呆，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满腔的愤懑像潮水一样弥漫上来将他没过了顶，然而时间不长，他很快又从水面上钻出头来，找回理智，把这些极端负面的情绪又赶了回去。
不能这样以偏概全，他默默对自己说。
普通人里都有好人和坏人，警察当然也不能完全免俗。他认识的警察里有像白鸟、高木还有伊吹和志摩那样认真负责的，今天忽然撞上了几个不讲道理的也很正常。
反正他们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正义必胜。
少年人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开始思考现在该怎么办。
他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在周围小心地扫视了一圈。他附近都是来乐园游玩的游客，一对小情侣大概是逛累了，靠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前聊天，还有个中年男人在路灯下打电话，几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青年从他面前经过，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但冲田冈早就注意到那几个大学生已经在他面前来来回回经过了三次了。
那些把他铐在这里的人并没有走远，那对情侣和打电话的中年男子也是他们的人。乍一看他好像处在层层保护中，很安全，但冲田没忘记那个凶手有枪。如果他躲在人群里朝自己的方向开一枪，他难得还能指望这些人中会有哪个扑上来帮他挡枪吗？
所以还是要逃。
他不动声色地思考着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他站起来喊一声想上厕所那些人会不会搭理他，正思考得入神，他别在身后的手忽然被人拽了拽。
有个悄摸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冲田小弟。”
他一怔，条件反射地就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好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又强自把自己按了下去。
“伊吹大哥？”冲田冈压低了音量，激动地通过声音认出了来人。
“是我，嘘，别动，我帮你把手铐打开。”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声线，他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显然是对方正在开锁。
你怎么来了？还有人来吗？源姐姐到了吗？那群警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从他脑海中像沸水中的气泡一样涌出来，但冲田少年好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努力地保持着若无其事飞快地又朝那几个警察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似乎还没注意到他们，他所在的座椅后面是一片灌木丛，找准位置蹲个人在里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伊吹大哥，我堂姐的女儿也被他们抱走了。”
“我知道，九重和阵马去救她了。”
一声轻微的“咔嚓”，冷冰冰的手铐从少年手腕上脱落下来。伊吹蓝把手里的铁丝随意扔到一般，盯着不远处几个警察盯梢的方向。
“一会儿听我的，三二一我们就跑。”

第249章 暗杀者（二十二）
关于伊吹蓝是怎么出现在这个局面里的，其实连源辉月都有些意外。
她收到对方的消息时已经被车祸堵路上了，而伊吹狗狗也不知道是抄了近道还是动身比较早，她刚给那位经营热带乐园的学长打完电话就收到了他发来的邮件，一张一手比了个耶另一只手还拉着不情不愿的九重的自拍，背景就是热带乐园。
据伊吹所说，他在得知香板没死且志摩越狱了之后，直觉性地认为志摩来找香板了。而冲田冈在案发现场见过两次凶手，香板可能不会放过他，正好早上冲田发消息跟他问候的时候提过自己在热带乐园，他于是就不由分说地拉着九重找来了——他还以为连环枪击案的凶手就是香板，可以说中途的信息加推理完全错误，但是莫名其妙地负负得正找到了正确地点。
这种殊途同归的巧合让源大小姐都有些叹为观止，然后她就反手把冲田的照片和地点发了过去让他去救人。
在监控的注视之下，乐园的工作人员全程围观完了这场救援行动，然后松了口气地给源辉月发来了报告。
礼貌回了他们一句谢谢，源辉月切出画面，打开了刚刚桔梗给她发过来的另外一封邮件。
真壁在前座皱了皱眉，“逮捕冲田君的是四系的人吧，他们直接这样干不怕事后追责吗？”
“他们做什么了吗？”
汽车堵在路中间移动不了，高速路上也不可能下车，源辉月干脆不急了，顺手打开了桔梗的邮件里附带的文件，一边浏览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作为两次案件的第一目击人，他们的确有理由请冲田回去配合调查，最多是手段过激了一些。之后把他放在游乐园的举动也能找到借口解释，从头到尾都没有违反条例，就算之后真的出了什么事完全可以说他们也不知道凶手追到了乐园来想杀他。”
所以他们做出的所有行为，都只是无意之举，是个“谁都不想看到的巧合”。
真壁语塞，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无论如何拿未成年当诱饵这种事情……”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睫朝前座扫过去一眼，望着女刑警晦涩的神情，她想了想，还是稍微安慰了一句，“普通警察未必知道真实情况，只是按照命令行事罢了。”
她岔开话题，“桔梗刚刚把五年前武藏野那个自杀案的案卷给我发过来了。”
她前面的人果然转移了注意，“就是志摩警官和仁野医生发生矛盾的那个？”
“死者名叫堤大介，尸体在自己家中的浴缸中被发现，死因是溺亡。”源辉月简单讲述了一下死者的身份，看到弟弟凑过来顺手把手机递给了他。
“救护车比警察先到达现场，到的时候发现屋主已经死亡。志摩君和仁野发生矛盾的原因是他根据屋子内部和死者手上的痕迹判断，他家里应该藏了一把枪，但是警方后续对现场的搜索中没有发现枪支，他认为是先进入现场的仁野把枪拿走了。”
柯南低头翻着文件，“这样说的话，如果五年前志摩警官的判断是真的，那么现在风户手里的枪……”
“应该就是他杀死仁野保时在他家中找到的，也就是五年前仁野从这位堤大介的死亡现场带走的那把。”
源辉月话音一顿，抬眸看了一眼，女刑警正留意着前方一眼望不到边的拥堵车流，修长的手指有些焦躁地在方向盘上敲敲打打，一边认真听着他们说话，似乎暂时并没有想太多。
她收回视线，把弟弟的手机拿过来给松田阵平发了条消息。公安留了一部分人在风户家中搜查，其他人也正在往热带乐园赶。
她发邮件的工夫柯南已经从头到尾把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从现场的照片、痕迹科的报告、以及死者的尸检来看，那位堤桑似乎的确是自杀。”
源辉月没什么情绪地说，“很正常，毕竟以前也是个警察。”
“警察？”真壁下意识回头。
源辉月的眸光像平静的水，“堤大介是名鹫大学法学部毕业，之后入读警校，直接进入了警视厅搜查一科，但没过多久就因为工作中犯了个错误退职了。他的个人经历和香板义孝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他就是香板义孝之前的上一任清道夫。”
她的话音轻飘飘落地，透着落雪一般的凉，冻结出一片安静。
真壁有希子当了十多年的警察，全部经历加起来还没今天一天对警界背后的黑暗了解得多，“所以他自杀是因为……”
“良心上过不去吧 ，毕竟入读法学系，又去考了警校的人，心底都有一定信念。他的精神可能早就开始崩溃了，所以幕后的人又看上了香板。”
真壁沉默片刻，“你们之前说的，那位香板巡查部长在职期间犯过的那个错误是什么？”
.
烈日当空，成片的景观树已经被晒得有些蔫了，宽大的芭蕉叶垂着脑袋，连底下的树荫都盛不住几分阴凉。
冲田冈跑到这片人造的热带丛林景观里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停下来随手薅了棵棕榈树当支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外甥女刚刚被他带着跑了一路，刚被放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受到的惊吓还没过去，也不说话，蹲在地上像颗生根的蘑菇，冲田冈一头乱麻也没精力安慰她。
他们刚刚和机动搜查队的几人跑散了，三人把他和小外甥女救出来之后当即就被四系的人发现，然后在乐园里上演了一场追逐战。伊吹和九重忙着帮他拦人，把小萝莉塞给了他让他先跑，现在冲田冈乱跑了一阵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了半分钟把气喘匀，冲田冈左右环视了一圈，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准备给源辉月打电话，他刚打开电话簿，背脊忽然条件反射地窜上来一阵颤栗，与此同时一个冷冰冰的坚硬物体抵住了他的后背。
“别动。”有人在他身后嗓音沙哑地说。
冲田冈：“……”
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手里没拨出去的电话，冲田少年在这个紧要关头窜上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下次一定要把他源姐姐的电话设置成快捷键。
被莫名其妙地追杀到现在，他整个人已经木了，他默默地举起手，听着身后的人继续用那种嗓子被人割破过一般的破锣嗓音说，“不要回头，我也不想杀你。”
冲田破罐子破摔，“你不就是来杀我的吗？你是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身后的人还没张口，另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已经代替了他回答，“他不是。”
错落的草丛微微摇晃，前方雨帘一般垂下的芭蕉叶被人掀开，一个身影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出现在他视野里。冲田冈看清来人的脸的瞬间，顿时怔住，“志摩大哥？”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招呼一出口，他感觉抵在自己身后的那把枪似乎也猛然滞了一下。
志摩一未的神色很淡，眉宇间还带着疲惫，但眉峰下的眼瞳却凛冽锋利得像刚淬了火的剑。在冲田的印象里，这位志摩大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能感觉到他本身的脾气和性格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好，只不过青年对周围的人和事总是很容忍，包括他，也包括他自己那个活蹦乱跳的大型犬搭档。
冲田冈原本以为这是大人们经历世事之后的成熟，但现在他在怔然地和面前这个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志摩大哥打了照面之后，忽然后知后觉地察觉那其实是一种钝感，是原本光芒四射的宝剑藏了锋蒙了尘之后被收入匣中，所以才泯然了众人。
他看着这个于他而言有些陌生的志摩一未拎着把枪，枪口还低低垂着指着地面，但随之而来的压迫感却半点没有减弱。
青年刑警并没有看他，视线笔直注视着他身后的人，平静，甚至有几分疲惫地说，“你后头那个不是这桩案件的凶手，他是个警察……曾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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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南田弓子案吗？”
“那个发生在祖师谷的，用铊 投毒的连环杀人案？”
“二零一五年八月份，祖师谷某进出口杂货贸易公司的职员出现了食欲不振和胃痛的症状，医院也查不出确切病因，最后身体日渐衰弱死去，同一个公司出现了两名症状相似的受害人。警方进行立案调查之后，将他们的死因锁定为了有人用铊 进行投毒。”
汽车里开了空调，冷气在里头封闭久了有些发闷，源辉月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高速路上蒸腾的沥青味随着新鲜的空气一起沿着缝隙钻进来。
“志摩君六年前还在搜查一科，和香板是搭档，他们一起参与了这个案件的调查。当时警方经过排查之后，初步判断两名死者死于感情纠纷，这起案子是情杀，凶手出于情感报复才对两位受害人进行了投毒。根据公司其他员工的口供和匿名举报，他们很快确认了调查方向和嫌疑人。”
“志摩君和香板君所在的小组当时负责了针对其中一名嫌疑人的侦查任务，两人到了那名嫌疑人家中去录取口供。”柯南接口，他也看过桔梗的那份报告，“但因为香板君的失误，被嫌疑人发觉了警方的调查进度，然后反过来用话术将他们敷衍了过去。”
警察和嫌疑人的对谈，就是一场心理上的攻防战，彼此之间互相猜度算计对手有几张底牌，香板义孝当时一个不注意，大概是经验不足，将警方的底牌泄漏了出去，让嫌疑人就此占据了上风。
真壁听得入神，转过身来面向着他们问，“然后呢？单这一点失误不足以让香板君自请离职吧？”

第250章 暗杀者（二十三）
香板义孝，男，原籍在静冈县，一个小山村出身。在警方的记载中，八年前他因意外坠楼死亡时才二十四，许多年轻人才刚踏入社会不久的年纪，说一句英年早逝完全不为过。
他的个人资料里显示他自小父亲早逝，被母亲一手带大，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本地念书，大学时才第一次来东京。
这样的人生轨迹其实并不稀罕，东京这座大城市光鲜亮丽，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排着队扑火的飞蛾，那些在写字楼一盏灯加班到凌晨终日忙忙碌碌却连房租都抠抠搜搜的社畜们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小镇青年。香板义孝唯一特殊一点的也就是他毕业之后选择了进入警校，成为了一名警察，然后因为强烈的正义感和办案拼命，终于从二线的警署崭露头角，被调到了警视厅。
虽然好像某对姐弟身边来来去去的全是警视厅的警察，一点不新鲜，但实际上，警视厅的搜查一科汇聚的是来自全国的精英，和二线的警署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香板义孝在掉入警视厅之后，被分配给带他的搭档志摩一未却是刚从警校毕业就直接进入了搜查一科，并且表现格外优异，在一众老刑警中轻轻松松就脱颖而出，是一颗光彩夺目却也凌冽逼人的新星。
“所以说，当时香板君和志摩警官做搭档，压力非常大吧。”真壁有希子恍然。
源辉月平静地说，“桔梗说当时志摩性格挺难相处的，特别是调查案件时格外较真，锋芒毕露，有时候连一些前辈的面子都不会给。”
虽然他也的确有这样的资本，星辰发光是本能，但会被过于耀眼的光芒刺痛，也是人的本能。
有些人可能一蹶不振，恨不得转身躲避八丈远，也有的人知耻后勇，急着想要弥补。但很多时候，当“急着”这个词被放在一个动词前面时，大多数都不会接上一个好结果。
“因为之前的失误，香板君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所以私底下开始对嫌疑人进行盯梢，这是瞒着其他人的单独行动。期间他被嫌疑人发现了，但是对方并不在意，还坦然地将他邀请到了家里。”
柯南说，“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疑点，比如说嫌疑人家养的仓鼠消失了，家里好像有不明的药品，最重要的是，在邀请他做客时，嫌疑人故意让他喝了一口她倒的水。”
“这些疑点让香板几乎确定了他们跟踪调查的这位嫌疑人就是投毒案的凶手，而且他在喝了那杯水之后，的确开始出现身体虚弱，紧张出汗，以及毛发脱落的反应。”
真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讶然道，“所以当时香板君是故意拿自己当诱饵，想要得到凶手投毒的证据？”
“对。”源辉月淡淡地说，“香板留下的信里是这样写的。”
柯南：“但是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嫌疑人很谨慎，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线索。所以香板君在情急之下……伪造了一份证据。”
车内的空调送出“嘶嘶”的凉意，空气似乎连带着安静下来。
“他匿名用嫌疑人那一栋楼的邮箱下单购买了铊 ，然后拿着购买记录回来将它作为证据提交给了调查组的警部。凭借这份纪录就可以先将嫌疑人逮捕归案，只要在之后的审讯中让她认罪，那就可以成功结案了，香板君当时是这样想的吧。”
外头车流还堵在路中间一动不动，高速路口底下的两个车主吵得情真意切，已经开始挽袖子了，连赶来的交警都劝不住。
车窗外时不时响起一两声烦躁的鸣笛，夹杂在连天的蝉噪里，像是在给底下两个车主呐喊助威。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望着外面这一幕，没什么情绪地说，“说起来，那天和今天一样，也是八月八日。”
真壁微怔，“逮捕南田弓子那天？”
“是的，”柯南说，“负责调查这个案件的调查组驻扎在祖师谷署的调查本部，当天晚上南田弓子刚刚准备逃跑，刑警们就收到了消息，集体出动。但是志摩哥哥和香板君却没有参加这个任务，两人留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
真壁：“志摩警官发现了证据是伪造的？”
柯南轻轻点头，小少年墨色的眼睫抬起，真壁对上他的视线，忽地从他湛蓝色的眼瞳中察觉出一抹和年龄不符的叹息，像看到了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樱花。
柯南：“还因为，他们负责调查且被香板君认定是真凶的那名嫌疑人，并不是南田弓子。”
车窗缝隙漏进来的蝉噪忽然刺耳，真壁怔在原地。
“那名女性叫做中山诗织，是凶手还有受害者的同事之一。她早就发现了真凶是谁，但是因为觉得有意思，故意给警方发送了举报她自己和两位受害者是情人关系的匿名邮件。香板君在她家中发现的所有异常，死掉的仓鼠，奇怪的药瓶，还有故意喂他喝下的水，全都是她为了让他怀疑自己制造的假象。”
柯南轻声说，声音落在车厢里，像水面荡开的涟漪，“香板君被她骗了，以为自己真的中了毒，他之后的身体虚弱、盗汗、脱发，全都是压力过大造成的心理反应。”
“这些异常都是假的，但是香板君伪造了证据这种和栽赃无异的行为却是真的。”
源辉月曾经问过柯南一个问题——为了正确的目的做错误的事，和为了错误的目的做正确的事，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错误？
当时柯南没有回答，而现在的事实是，香板义孝想要的那个正确的目的并没有达到，但他之前所犯的错误已经落成了现实。
“一个人只相信自己闷头往前走的时候，是听不见周围所有声音的，等到被现实踹醒，往往已经晚了。”源辉月淡淡地说，“‘幡然醒悟’是个好词，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承受醒悟之后的现实。”
柯南低声说，“志摩哥哥和香板君吵了一架之后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他将这件事报告上去，要么他自己辞职离开。之后香板君自己写下了辞职信，这些内容都是信里记载的。”
“……那当天晚上那场意外？”
“桔梗警视的报告里记录，当天晚上志摩哥哥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香板君发来的，说他买了志摩哥哥最喜欢的酒在他家的天台等他，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大概是想道歉吧。”
“……志摩警官没看到？”
柯南沉默地摇了摇头，“志摩哥哥当天晚上还在为这件事情在警署写检讨，他看到了，但没有去。”
.
“在那之后我有很多次都一直都在想，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我为什么没有跟你坐下来好好聊聊。”
青年刑警微微垂着眼，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嗤笑，冲他自己，“我是个警察，却连自己搭档的异常都没发现。”
“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自己决定是去是留。”
他松开蕉叶，往前走了几步，冲田冈感觉抵在自己背后的枪口微微一颤，似乎想要随之后退，又强自忍住了。
“等我忙完了去找你的时候发现你从家里的楼上摔下来，昏迷了，我打了120送你去了医院，半个月之后你被医生宣布死亡。这件事最后被确认为一起事故，但我一直觉得这不是什么事故，那些人说得没错，你的确是我杀死的。”
志摩一未终于抬起眼，他身后的芭蕉叶还在上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周围听不到一点声音，似乎连不知困倦的夏蝉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自觉地闭上了嘴。
“我以为你六年前就已经死了，课长没有对外公开你的那份辞职信，警视厅的公墓里甚至还有你的墓地。”志摩淡淡地说，“你的母亲也不知道你的事，这些年一直独居，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连她都没回去看看。”
抵在身后的枪口猛地抖了一下，冲田冈紧张地屏住呼吸。他其实到现在都没能搞清楚情况，但是不妨碍从这段对话中猜出了自己身后的人是志摩以前的搭档，按照他对他志摩大哥的了解，对着一个以前这么熟悉的人，应该是有胜算的……吧？
就在这个时候，虽然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大人全都心知肚明，小孩子却并不能读懂这种无声的对峙。大概只弄明白了后头威胁他们的是对面的警察叔叔认识的人，小萝莉以为警报解除，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
下一秒，冲田冈忽然感觉到自己背后地枪口倏地移开了，然而他的大脑却“轰”地一声拉响了让他几乎颤栗的危险警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自己身边一扑，抱着自己的外甥女猛地翻身打了好几个滚。
差不多是和他反应的同一时间，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空气。电光火石之间，出膛的子弹和小女孩擦肩而过。
冲田冈抱着小萝莉喘着气，在耳边嘈杂的蜂鸣中捕捉到一道紧接着从前方掠来的风声，第二声枪响，随即他背后似乎要追过来的人被逼迫着停下了脚步。
他极度紧张之下还没缓过来的大脑里这才浮出一个念头，刚刚的第二枪是志摩哥开的？
“你疯了？那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我……不，不行，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我……”
“所以这六年来你一直都在做这种事？帮人到处灭口，连孩子都不放过？！”
“……”
耳边的蜂鸣终于逐渐平息了下去，冲田冈垂着头，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后怕地狂跳。他喉头上下滚动了几下，低头看向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外甥女，小萝莉似乎被吓傻了，睁着滚圆的眼睛，面色惨白。
“没事，没事的，不怕……”
冲田冈连忙把孩子又往怀里揽了揽，他背后，那对昔日的搭档爆发了剧烈的争吵，仿佛六年前的时光重现，他听到了志摩哥几乎暴怒的声音，只是几次深呼吸之后，他似乎强自将自己的怒气按捺下来。
时间到底还是带来了改变。
“香板，六年前你虽然犯了错误，但目的是好的，我不认同你当时的做法，但从未怀疑过你作为警察的正义之心。所以现在，你到底在干什么？”
趁两人似乎都没注意自己，冲田小心地借着阻挡把手机摸了出来。他刚拨通源辉月的电话，就听到了志摩调整情绪之后重新开口的话，他忽的一愣，觉得香板这个姓氏好像有点耳熟。

第251章 暗杀者（二十四）
“……六年前我没有听你说话，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也一直在后悔。所以这一次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着，香板，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些年没有死，你去了哪儿？到底参与到了什么事情里？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志摩一未的声音在汽车里响起，带着一点强制按捺情绪的喘息。车里的另外两人立刻回头看来，源辉月抬起手指，靠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姿势。
两人了然，真壁唇边动了动，无声比了一个口型——志摩警官找到冲田了？
源辉月点点头。
柯南往她身边凑了凑，凝神听着那边的背景音，虫鸣、鸟鸣、树叶摩挲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水流声。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开始翻热带乐园的地图资料。
好一会儿，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声线听起来还很年轻，带着莫名的生涩干哑，似乎许久没有跟人说话了，连语言能力都退化得带着一股拙气。
“……我知道。”
“这也是，为了正义。”
“什么样的正义能够让你对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举起枪？警校毕业时候的宣言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是为了正义，是正义！”
纤长的眼睛轻轻往上掀了掀，源辉月的眸光冰冷如水，“他被洗脑了。”
这时候柯南忽然把手机递过来，园区地图上有个位置被涂了个圈，野生与太古之岛。
【他们就在这儿】小侦探紧接着在手机上输入。
源辉月立刻和他交换了手机，一边联系乐园工作人员调监控，一边把位置发给了西多磨警署以及已经赶到的松田阵平。
他们开始调集警力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对话还在继续。看得出来志摩这些年的确有了很大的改变，然而变的不只是他，他六年前的搭档也朝着更加糟糕的方向划得更远了。
被洗脑的人并不是真的叫不醒，而是他们承受不了被叫醒后要面对的代价，所以宁愿长醉不醒。
他们听着电话那头的志摩一未从各种角度进行规劝，然而他六年前的搭档似乎已经关上了和人交流的那扇门，他使劲全身力气都没办法将门敲响分毫。
志摩深吸了一口气，“……你说是为了正义，好，我相信。”
香板自我催眠一般的念叨忽然一停。
电话两边的空气好像一起安静下来，志摩一未凝视着自己消失了六年后重新出现的前任搭档，喉头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他慢慢地把平举的枪放下了。
枪支被重力带着绕着他手指一转，堪堪挂在他指间，然后他举起双手，以最平稳无害的姿势对着对面的人，平静地说，“我相信你。”
对面穿着连帽衫的青年似乎愣住了，他举枪的手依旧纹丝不动，身体却似乎因为这个超出他预料的举动而有些无措地僵住。
“我相信你是为了正义，但是这两个孩子没做什么妨碍你的事情吧？那个小姑娘没看到你的脸，看到你的是我，你放他们走。”
“不行，”青年几乎条件反射道，“我要找到……”
“我知道你要找之前枪击案的凶手。”志摩说，“你放他们走，我帮你找。”
青年怔怔地看向他。
“你跟我做过搭档，相信我的能力的吧？”
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青年似乎终于有些动摇，“我……”
志摩一未捕捉到了这丝动摇，寸步不让地凝视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两个，都是未成年，那个小女孩才六岁。你要是还记得自己是个警察，就放他们走，香板义孝！”
“……香板义孝？”
他话音刚落，一个迟疑的声音紧跟着最后一个字符响起，像是一道落地后激起的回声。
志摩视线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瞬，就见到几米外那个少年猛然惊醒一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
“！”
香板刚刚还有几分犹豫的枪重新握紧，飞快对准了他。
然而少年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还处在震惊当中无暇他顾。他用目光描摹着面前人的脸，似乎不敢置信一般。
“……你是香板义孝？我堂姐找了六年的那位香板义孝警官？”
志摩正准备出声喝止住自己前搭档，闻言猝不及防地一怔，“你堂姐？”
“六年前世田谷区池石公寓，八月八号晚上我堂姐一个人在家，遇到了一起入室抢劫案。”冲田懵逼地说，“当时是凌晨，周围的邻居都睡着了，堂姐求救也没有人听到，入室抢劫的强盗发现家里还有人之后掏出了武器……堂姐那时候还怀着孩子，七个月。”
志摩看向香板，就见到青年似乎在原地呆住，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几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冲田身边的小女孩身上，小孩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害怕地往身边人身后缩了缩。
冲田抿了抿唇，把外甥女揽住，垂着眼说，“就是她，她叫里奈，今年六岁，再过几个月就要到生日了。”
“……堂姐说她当年以为自己和孩子都要死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大楼的屋顶有人在喊让那个强盗住手，他已经报警了，他是警察。那个强盗被吓住，跑了，堂姐和她肚子里的里奈也因此得救。”
因为这个猝不及防被翻出来的陈年往事，空气中一时间无比安静，连不远处的水流声似乎都停歇了，只能听到他情绪复杂的声音沉甸甸滚落在地上，仿佛砸出了回音。
“她这些年一直都想知道那时候救了她的恩人是谁，直到前段时间，我终于帮她找到了当年出警的警官，得知了她的恩人的名字……还有他六年前那天晚上出了意外，本来明天早上我们打算带里奈去给你扫墓的。”
他终于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不用等到明天，他和里奈都提前见到了那位堂姐惦记了这么久的恩人，以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
冲田冈望着几步之外的僵在原地青年，忽然想起他刚查到这个名字时看到的那张照片。应该是他刚毕业时照的，穿着警服，一张面孔十分年轻，还带着阳光和朝气，让人不由得期待他的未来是怎么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永远看不到了，毕竟照片上的那个人的生命计时停止在了六年前，没想到命运弄人，非要塞一个奇迹给他。他见到了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未来，被警察的纪律修剪得清爽的短发如今已经长得盖过了眼睛，小麦色的肤色也变成了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比当年何止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几乎要挂到颧骨，如果不是握枪的手还一如既往稳定，冲田几乎要以为这个人消失的这些年连毒品都沾染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他近乎茫然地想着，当年拯救堂姐的英雄如今却被时光削皮去骨磨成了一张恶鬼的面孔，有些真相是不是不知道比较好？
他正迷茫地望着那个指着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忽然感觉到缩在自己身后那个幼小的身体动了动。
里奈像只从洞口里钻出来的小动物，懵懂地从他背后探出头，她好像听懂了他们刚刚那段对话。
“……警察叔叔？”
其他人同时朝她看去，小女孩再次被众人的目光笼罩，似乎有些害怕，身体条件反射往后一缩。小手拽着身边人的衣角，她迟疑了两秒，又再次钻了出来。
她的脸色还泛着白，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惊吓里挣脱，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再次躲回去，她看了看冲田，又看了看对面的人，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
“妈妈说，再见到你的话，要，要跟你说谢谢……”
小孩子并不懂大人之间的纠葛，也不明白之前那一番对话的含义，她只是完成了妈妈的叮嘱之后又缩回了冲田身边，小小松了口气般，“原来你没有死呀，太好啦。”
这一声嘀咕几乎是无意识地，却宛如一记重锤砸在了香板握枪的手上。她声音清澈，像一片干净的湖，或者一场晚来的大雨，铺天盖地地将香板义孝淋湿在雨里，青年握枪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一阵风从林子外吹了进来，景观林里的热带植物们无声围观着一个人耗费六年时间铸起的城墙在漫天雨点里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株芭蕉树的叶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露出了后头一个瘦长的人影。
冲田冈揽着小侄女望着对面的人，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替堂姐也说一声谢谢，就在这个时候，他背脊忽然一僵，一种熟悉的颤栗一般的危险感几乎针扎一般地穿透了他的脑海。
这一次的危险预兆来得比前面哪次都强烈和迅疾，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率先听到了枪响，近距离的，像一声在他耳边爆炸的炮竹，震耳欲聋。
蜂鸣音席卷而来，冲田冈抱着小侄女倒地，那一刹那大脑几乎是空白的，高频警报还在嗡嗡直响。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落地的那一刹那才条件反射地地意识到自己被人推开了。
志摩哥？
他心底第一个跳出了这个名字，但一抬眼就看到青年刑警正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冲着他们狂奔而来，距离他还有好几步。
那还有……谁？
冲田冈猛地扭头，对上了一张他刚刚还仔细描摹过的脸，对方无力地压在他身上，卫衣的兜帽滑落了下去。而直到这个时候，冲田这才闻到了从对方身上迸发出来的，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他的眼瞳猛地睁大，倒映出青年苍白的脸。
“……为什么？”
冲田冈几乎没听到自己震惊之下发出的声音，但压在他身上的人似乎察觉了。香板义孝强撑着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
“世田谷区的池石公寓，奶油色的公寓6楼，从北面数第二间房子的阳台上，有一个可疑的男性闯进了屋子，请马上派警车过来，麻烦了！”
“对面的，我是警察！”
“我是警察，警察来了，住手！”
青年喊着话急急忙忙地冲下楼梯，彼时是凌晨两点，等到这天的太阳升起来，他的辞职报告交上去，他就没资格再说自己是警察了。
但至少现在，他依旧还是。
他紧张着对面大楼里的情况，又在等着搭档时喝多了酒，没注意脚下一个打滑。
无常的命运可能是一时兴起，出手绊了他一下，青年的身体猝不及防地从二楼摔了出去，重重跌落。
彼时月明星稀，夜深人静，属于他的太阳后来就再也没有升起来了。
……
“我是，警察……”
那个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地，就湮灭在了电流音中。
背景音里少年还在喘息，隔着电话仿佛都能听到他心脏在震惊之下的剧烈跳动，除此之外没有发出一个字，连喘息的声音都是机械式的，像是大脑被震得失去了信息处理能力，一片空白只剩本能。
寂静中，柯南第一个回过神，迅速地靠近了开着外放的电话，冲着那头喊道，“冲田，快跑！”
他话音刚落，第二声枪响就响了。
车内众人心底一紧，紧接着，他们听到倏然的风声和草叶被压断的滚地声，似乎有人扑过来将僵住的冲田压倒了，与此同时，电话里传来一声受伤的闷哼。
是志摩。
冲田冈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一阵衣料的摩挲传来，少年飞快地说了一句，“帮我照顾好里奈。”
紧接着，衣服的摩挲声忽然放大，还在通话进程中的手机似乎被他揣进了兜里。隔着一层衣袋，他们听到志摩似乎愕然地喊了一声冲田的名字，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噼里啪啦枝叶断裂的动静响起，电话那头的少年似乎一路撞开了拦路的枝条，顺着某个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冲着身后大吼，“你要杀的是我吧，我在这里，你过来啊！”
“冲田……”柯南抿了抿唇，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凶手的目标只有他一个，只要他把对方引开，那么里奈和受了伤的志摩就安全了。
可以说这的确是当前局面下的最优选择，源辉月说得没错，虽然冲田冈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是到了危急时候，他却总能抓住最关键的那个点，他是真的不笨。
柯南眸色暗了暗，回头朝车外看去，前后的车辆还排着长龙将他们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天上的日头开始向西偏移，他们已经堵在高速路上一个多小时了。
他的注意重新移回车内，前面的真壁已经转了过去，正盯着前头的车流满脸焦躁，看起来如果不是起步的道路不够她十分想要秀一把飞车绝技从上头开过去。
而他姐……
他刚把视线转过去，就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西多磨警署——因为怕打断冲田那边的通话，源辉月通知过其他人换了他的号码联系。
他看着源辉月面无表情地将电话接了起来，封闭的车厢内，即便没开外放，那头的声音也很清楚。
“源小姐，我们在园区遇到了警视厅搜查一科四系的人，他们说追查那桩连环枪击案是他们的任务，让我们的人从热带乐园撤出去。”
源辉月：“你们已经打照面了？”
“是。”
“正好，把人全部控制起来，告诉他们，他们被停职调查了。”
电话内外的其他人齐齐一怔。
那头西多磨警署的刑事部长十分识时务，听完一个字都没多问地果断点头，“好的。”
电话挂断。
柯南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姐姐，这样做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源辉月平静地切出界面，把手机调转了一个方向朝向他，柯南一眼看到了画面上刚刚发生的一段对话。
【我要现场的指挥权。】
【可以。】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对面的人是……”
源辉月没什么表情地说，“警视总监。”

第252章 暗杀者（二十五）
车窗外的鸣笛声越来越密集，是堵在高速路上的车主们开始不耐烦了，和路底下的蝉噪夹杂在一起，有来有往地凑了一首练不成调的交响乐。
有的人生前走错了路，死的时候送行的背景音乐也不走正道。
冲田冈的手机在口袋里不知道磕磕碰碰到了哪里，电话终于断了，园区的工作人员正在着急地寻找他们的位置，一边帮着警方疏散太古之岛上面的游客，公安那边也终于赶到了现场。
怕冲田又打电话进来，源辉月的手机还放着没动，柯南看着她用他的手机又拨了个号码出去，刚一接通，她直接问，“你们还没到？”
“到了。”
那头的清朗磁性的男声沉着地汇报，几乎是压着他的话尾，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车鸣。
柯南和真壁下意识朝窗外看去，就见到底下的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横冲直撞地冲进来一辆黑色的箱车。
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已经拉扯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的车主面前。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他们抬手就抓住了车主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拽着他们的手臂往身后一扭。
那是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柯南眼尖地看到男人十分熟练地从身后摸出一副手铐甩在了车主的手腕上，一人一个，捆萝卜似的，行动干净利落且理所当然，把人捆完了旁边的交警都没反应过来。
等交警回过神，连忙要上前阻止时，其中一个男人拿出了一本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交警视线一定，似乎愣了愣，停下了动作。而另外一个把被抓住后还在骂骂咧咧的两个车主往前一推，交给了其他从车上下来的同伴，然后转过身来。
也不知道是察觉到了柯南的目光还是早就知道他们的车在哪儿，他单手插兜，懒洋洋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在阳光下身形有些吊儿郎当，十分潇洒。
柯南望着男人那张脸愣住，“姐姐，那不是……”
“你见过的，上次在幽灵号上假扮暹罗猫那群人。”
把两个车主抓走之后，卡在路口的车也被开走了，拥堵的车流开始移动，他们的汽车也终于重新启动。
“……那些人是公安？”
源辉月不知道正在给谁发邮件，头也不抬地随口回了他一句，“不然呢？”
柯南：“……”
他其实一直以为当时在船上出现的那伙人是源氏暗中圈养的某股势力，毕竟他们的气场一点也不像警察，否则不会连琴酒都看走了眼。
“……那马场哥哥呢？他被公安收编了？”
“他例外，他只是单纯被我叫过去的。”
似乎是读懂了他的疑惑，源辉月百忙之中追加了个解释，“他们和松田不是一个体系，你可以理解为……将近一半都是野路子出身？所在小组是个还处在试验阶段的企划。”
所以他们为什么会听你的？
柯南纳闷，但是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他将这个问题暂时放了放，“太古之岛那边怎么样了？”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疏散游客，他们在监控里看到冲田了，但一晃眼就追丢了，好消息是暂时还没有听到枪响，所以他应该还是安全的。”
热带乐园刚开幕的野生与太古之岛面积非常大，近乎占了其他园区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可见乐园的野心。原本在经营热带乐园的公司接下来的计划里，这座太古之岛将成为他们之后的招牌，岛上不但有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游乐设施，连景观设置都十分用心。
园区的摄像头虽然也安装了不少，但都是游客会光顾的地点。冲田为了不连累其他人，基本是闷头往无人的景观林里钻，当然没办法被摄像头捕捉到。
“我们已经上岛了，人手全都撒了出去，那两个人一追一逃都没时间清理痕迹，很快应该就能找到人。”
松田阵平单手按着耳麦，一边跟源辉月通话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端着平板电脑占了条长椅正在埋头操作的同事，“另外，留在风户家里搜查的同事刚才发现了点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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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源辉月终于从漫长的堵车中挣脱出来抵达热带乐园的时候，冲田冈也到底没有好运地摆脱追杀，在警察找到他之前，率先被凶手追上了。
那是一条长长的小道，他跑的时候没注意，沿着小道往上窜了半个山坡，最终发现这条路是个单行道，抵达最上面的观景台就到了头，他倒霉地被凶手堵在了这个观景台上。
背后是挂在山崖上飞流而下的人造瀑布，哗啦的水流声后头，游客热闹的喧哗远远传来，像跟他们隔了一个世界。
眼见着已经没路，冲田冈破罐子破摔地干脆不跑了。光秃秃的平台中间有几块更加光秃秃的石头，大概是一排浑然天成的座椅，他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来，喘着气，冷眼望着面前的山道。
“你杀了我也没用，”冲田冈面无表情地说，“这么大的动静，警察全都来了，你以为你还跑得掉？别做梦了，风户京介医生。”
修长的人影从拐弯处绕出来，缓缓地拎着枪拾级而上，斜射到山道的阳光照亮了那张带着泪痣的，熟悉的脸。
不复订婚宴时的虚假温和，青年的表情冰冷到阴沉，然而冲田冈半点不怵，他坐在石头上手肘搭着膝盖，甚至咧开嘴冲着他笑了笑，眼珠隐隐发红。
“你杀了四个人，其中有三个警察，再加上我就是五个。这么嚣张的连环杀手好多年不见了，判个死刑不过分吧？你开枪吧，我一会儿就先走一步去下面等你，到了那边我们人比你多，这笔账可以慢慢算。”
白日的时间走过了大半，落在他们身上的阳光已经带上了沉甸甸的暮色。风户京介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前，他可能也知道自己已经被逼上了绝路，略显阴柔的脸蒙着一层不再伪装的阴狠暴戾。如果换成这个时候见到他，就算是不知情的路人都能一眼判断出这是个危险凶残的杀人犯。
在冲田近乎挑衅的目光下，他冷冷地扯开唇线笑了，冷漠，甚至鄙夷地说，“警察？警察算什么？不过是一群拿着被赋予的公权力为非作歹，虚伪恶心的刽子手。”
冲田眸光骤冷，“闭嘴，你懂什么？”
“我不懂？哈哈哈我就是懂的太多了……”
青年的影子随着他的走近从脚底移动到了前面，他的脸也逐渐被阴影笼罩。风户京介举起枪，碎发后的眼睛似乎弥漫起一丝血色，他的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轻声细语地说，“你知道吗，当年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个警察，我曾经也和你一样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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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户京介医学院毕业之后，最开始任职的机构不是东都大学附属医院，他转入东大附属医院手术外科的时间是在八年前。据他们当时的同事回忆，他进入医院之后迅速和仁野保熟悉了起来，当时风户京介已经凭借着高超的技术在医学界崭露头角，而仁野保无论是名气还是当时在医院的受重视程度都比不上他。”
外头来的车是不能开进游乐园的，但现在情况紧急，乐园的负责人给源辉月打开了员工专用通道。源辉月坐在车里一边往太古之岛赶，一边借用了工作人员的平板电脑翻阅着公安发过来的文件。
她看文件的工夫，松田的同僚还在电话那头快速介绍他们的调查情况。
“但我们深入调查之后发现，最开始却是风户主动和仁野熟识，甚至他们被分到一组也不是巧合。我们怀疑他当年转到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就是为了接近仁野，而且他之后的一系列行为显示，他似乎一直在追查什么东西。”
源辉月：“他家里有其他人的照片吗？”
“有，我们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本相册，正在挨个确认相册中出现的人的身份。”
源辉月继续往下翻着风户京介的履历，“不用查相册，找他藏起来的地方，相框背后、书架里面、或者上锁的抽屉，所有光明正大摆在人面前却又看不到的地方。”
“……我正要汇报，我们刚刚在他摆在书桌上的相框背面发现了一张他大学时期的照片。照片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是个看起来和风户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只出现在了这一张照片里面，相册里没有他，我们正在确认这位陌生青年的身份。”
“照片发给我看看。”
“是。”
对面的警察手脚很麻利，也或者是早有准备，几乎是话音刚落，源辉月这头就收到了邮件提醒。
她打开附件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那张神秘照片上看到一张眼熟的脸。
旁边凑过来的柯南也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前方驾驶座上的人。对方一边开着车一边还在留意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察觉到后面忽然安静，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真壁桑，”源辉月垂眸望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张年轻的面孔，“我记得你说过，风户京介最开始其实是你丈夫的好友，你也是在和真壁匡警官结婚之后才和他熟识的对吧？”
“是啊。”
“他们大学时期就认识了？”
“具体来说是高中，”真壁说，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她的语气柔和了些许，“我还记得阿匡跟我说过，他高中时期的梦想其实不是当警察，而是成为一名侦探，因为他特别喜欢福尔摩斯。所以那时候风户和他约好，如果阿匡以后做‘福尔摩斯’，他就来当‘约翰华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去考了医学部。”
“不过现在……”她微微一顿，再次回到了现实的炎凉中，沉默下来。
不是所有的连环杀人凶手都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往前追溯，在他们懵懂地对这个社会尚且一无所知的少年时期，可能也曾经是一颗沐浴着阳光的，想要为他人发光发热的种子。
然而就像是大自然中不是每一颗种子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人类社会的摧残远比自然的风霜雨雪残酷，半路夭折的比比皆是，就算侥幸长成了，可能也已经没了人样。

第253章 暗杀者（二十六）
“这样说的话，风户君一直在追查的，就是之前真壁警官你提过的真壁匡警官的案子吧。”
数秒的沉默过后，柯南主动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两个真壁警官有点拗口，他干脆改了称呼，“按照真壁姐姐你刚刚所说，真壁匡警官和风户医生之间关系非常要好，他忽然殉职，风户医生有所怀疑然后开始沿着他所知的线索追查，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但如果只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把真壁警官的照片藏起来？而且只留下了那一张？他又没有必要对外隐藏他和真壁警官的关系。”
真壁试着用自己的心理代入，“可能他想等查到真相之后再拿出来？”
“说起来，真壁匡警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殉职的？”
真壁有希子一顿，“……阿匡殉职的原因，当时上级告诉我说，是因为他泄漏了情报。”
柯南下意识抬头看向她，女刑警还在专注地开着车，只是侧脸的神情有些涩然。
“……不是很光彩的死法。他当时被调到了警备科，在调查警备科的情报泄漏案件。但是上头的人告诉我，其实泄漏了情报的是他本人，然后他因此被提供情报的人杀害了。他们说会帮我隐瞒情报泄漏的真相，这样我就不用辞职了，但是因为这件事会损害他的名誉，所以让我对此保密。”
“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但是……我也从来没相信过这真的是真相，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有放弃过追查这个案子。”真壁有希子的声音逐渐坚定，“当初杀死他的凶手逃走了，这些年也一直没有消息，但我一定会亲手抓到他，将他绳之以法。”
后座上，正在翻阅资料的源辉月终于抬起眼睫看了她一眼，清透的蓝色眼瞳倒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蕴着一抹让人读不懂的色泽。
真壁的语气又变得疑惑起来，“不过，如果京介也在追查阿匡的案子的话，他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件事和仁野又有什么关系，他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柯南想了想，“按照真壁姐姐你对风户医生的了解，你觉得他现在改变这么大是因为他的手伤，还是他在调查真壁警官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了某些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我不知道。”
似乎直到此时才恍然惊觉自己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真的了解过丈夫的这位好友，女刑警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几乎有些自责地说，“老实说他刚刚受伤那段时间，的确颓丧过一阵子，我还很担心他会一蹶不振，不过没过几个月他就重新振作起来，没办法继续留在东大附属医院就主动转院去了绿台厅警察医院，开始转攻心理科，我还以为他已经从手伤上走出去了。”
“走不出去的，”源辉月在后头翻着资料，一边随意地插了一句嘴，“普通伤口也就罢了，那道刀伤让他一辈子没办法再拿手术刀，只要生活中出现了相关的事物就会反复提醒他这件事情。只要这个客观事实还存在，就永远过不去。”
柯南一怔，抬起头，视线定定地落在身边的人身上，源辉月从资料中发现了什么正在出神，没什么多余反应，那段话像随口一说。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向源辉月正悬在平板上翻页的右手腕，八年前那道伤其实已经看不出来了。毕竟源氏大小姐绝对不会缺医美资源，而且当初她身边的人大概也没有哪个愿意把那道伤口留在她身上时刻提醒她。
但有形的痕迹去掉了，无形的痕迹还是留了下来，他跟源辉月认识没多久就发现她有沉思时会下意识摩挲自己右手腕的习惯，失忆了都没能把这个习惯忘掉。
所以当然过不去，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人类这种生物就是有把所有受过的伤都篆刻进大脑的习惯，小时候不懂事被蛇咬了一口好全乎了长大后都会对长条形状的软绳有阴影，更何况是不可逆转性的伤害。
真壁苦笑，“是我想简单了。”
“好像快到了？”
前方的视野里逐渐出现了太古之岛入口的葱绿色屋顶，感觉到逐步放慢的车速，源辉月终于把视线从手头的平板上抽出，看向窗外。太古之岛门口已经站了一排等着他们的人，见到汽车开过去，立刻快步走上了前。
最前面的是刚刚被源辉月叫过来的那群公安，黑色的箱车就停在不远处，只比他们先到一步。他们后头还跟着个西装革履，这会儿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似乎是乐园的负责人。
柯南看了一眼车窗，忽然往前一蹦跶。源辉月猝不及防地被他扑了个满怀，小孩越过她趴在窗前，满脸担心的样子，“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冲田哥哥会不会已经被凶手抓到了？”
源辉月：“不会吧，他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好的不灵坏的灵。
等在外头的公安之一，之前在幽灵船上假冒暹罗猫“大天狗”的稻见拉开车门，一手扶着车顶绅士地等着源辉月出来，一边弯下腰低声对她道，“找到冲田君了，慢了一步，现在凶手和他在一起，西多磨警署这边正在想办法营救。”
刚说完“不会吧”的源辉月：“……”
她是真没想到冲田这傻孩子居然还真的有这么倒霉。
她叹了口气，回头把跟着她下车的弟弟牵住，“没事，风户不会动他的。”
真壁跟着下了车，闻言立刻道，“真的？”
“如果是之前也就算了，现在他已经知道警察全来了，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他那么惜命的一个人，当然要留着冲田当人质，暂时不会拿他怎么样。”
源辉月示意稻见带路，一边回头对真壁说，“另外，关于风户找上仁野保的原因，我倒是有个猜测。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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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越来越深，落在人身上仿佛带着重量。
风户京介一手拽着面前的小崽子，把他推在身前当盾牌，另一只手拿着枪死死抵着他的太阳穴和底下围上来的警察对峙。
从前途光明的外科医生到被警察围剿的罪犯，老实说，从头回顾，他也理解不了自己的人生是怎么一路滑落，最后跌到了这个地步。
最开始他想做的事情很简单，他只想帮自己的好友洗刷冤情，恢复他的名誉。什么泄漏情报、向□□索贿，他相信即便是穷困潦倒即将饿死街头，阿匡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他是他心中最具有正义感的人，也曾经是他所认为的，最能代表警察这个群体的人。
当然，现在不是了。
真壁匡在他心中的形象依然光明澄澈不染一丝污垢，他死去八年，却在他心底活成了一座丰碑，镇着他心底唯一的净土。
拿那些肮脏的警察和他相比，侮辱谁呢？
风户京介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望着不远处的山道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个警察的领路下急急忙忙地赶来。
真壁有希子一抬头就对上了他遥遥投过去的目光，眼底的神色似乎依旧有些不可置信，但很快又坚定下来。她目不斜视地笔直注视着他，右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配枪上，在来的路上，她似乎已经凭借着坚定的意志接受了好友是最近闹得纷纷扬扬的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的现实，重新调整好了状态，拿出了对付敌人的态度。
女刑警笔直的背脊像是山路边上生长的青松，几十年如一日，任凭风雨交加，也从不屈服动摇。
也对，如果她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能在阿匡死后一边独自养大了他们的孩子，一边还不放弃地追查当年的真相。
他们夫妻都是这样纯粹光明的人，都是被警察系统耽误的好人。
风户京介露出了一个轻飘飘的笑，对上对面投来的复杂视线，他像是好友重逢一样，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有希子，你也来了。”
“既然你在这儿，那就好说了，替我跟他们谈谈吧。我的要求不高，一亿元现金，不要连号的，不要有记号或者崭新的纸币，一辆车，不准在车上安追踪器，只要我离开了警方的视野确定安全了就会把这小子放回来。你知道的，我对杀人没什么兴趣，我现在已经没有干掉他的必要了，你们不用担心我会食言。”
真壁的表情愈发复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眼睫重新抬起时，已经露出了诚恳、柔和的表情，“这座乐园已经从内到外全都是警察，我见过那么多挟持人质威胁警方的案例，你知道真正成功的几率有多低吗？而且现代社会到处都有摄像头，就算你这一次从这里逃出去了，又能逃多久？你冷静想一想，难道你真的能够在这样的社会上隐身，永远避着人群，不跟任何人建立联系，你愿意去过这样的生活吗？”
她的遣词造句有理有据，仿佛是昔日情分尚在以一个纯粹的友人的身份站在风户的角度真诚地为他考虑，然而挟持人质的凶徒拿枪的手纹丝不动，反而望着她低低笑了，“有希子，我知道你之前在SIT是有名的谈判专家，不用拿那一套对付我了，没用的。有这个精力你还不如跟那边几个警察讨论一下，怎么满足我的要求把我要的东西送过来。”
“……”
良久的沉默，真壁有希子皱起眉和他对视，似乎读懂了什么，她脸上真诚的神色缓缓褪去，变成了真实的漠然。她凝望着他此时的神情，又看了一眼被他挟持在面前的少年，忽然冷不丁开口，“阿匡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非常失望。”
微笑的表情倏然一僵，面对着警方的枪口都岿然不动的风户京介却仿佛骤然被这一句话刺痛了，“我是为了自保！”
真壁有希子寸步不让，“你杀了那么多人，杀死了阿匡的两位同僚重伤了一位，你告诉我说你只是为了自保？”
“当然！我不能被他们发现，不能被抓进警视厅，否则我一定会死的！”
“你做错了事本来就应该付出代价！而且最开始如果只有仁野保的案子，如果那个时候你直接去自首，也远不会到被判死刑的地步。”
“他们杀了阿匡都没有付出代价，凭什么我就要付？！自首？如果我当时去自首了，一年前就死了……和阿匡一样！”
他最后几个字倏然加重，像是沾着一片从心底挖出来的血。
真壁有希子怔住，她看着风户京介死死盯着她，忽然咧开了唇。迎着西斜的暮色，他漆黑的眼瞳像是被夕阳镀上了一层不祥的红色，像深渊缓缓张开了入口。
“有希子，你还没明白吗？八年前杀死阿匡的根本不是什么□□的线人，是你一直相信到现在的警、视、厅！”
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源辉月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背对她的女刑警似乎猝不及防被这个消息打得头脑空白，僵在原地。

第254章 暗杀者（二十七）
风户的声音像从山壁上砸落的冰凌，将现场冻出一片寂静。
青年咧着唇，还低低笑着，眼底翻滚着愤怒的岩浆，笑容讽刺至极。
“怎么？你不相信吗？我当初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我也不愿意信。但是我在仁野保的电脑里找到资料就是这样记载的，前后经过清清楚楚！”
“阿匡当年调查的那个警备部情报泄漏案件，真正泄漏情报的人是警视厅的高层。他查到了真相，还发现了更多你们警界内部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认为民众有知晓的权利，而作为警察也不应该任由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所以坚持要将它曝光出来……然后，你们就派人杀了他。”
他的视线几乎仇视地在现场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草叶下的虫鸣停止了，现场众人处在措手不及的震惊中，有人不敢置信，也有人下意识错开了和他的目光。
“你，还有你们。”风户京介一字一句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反复撕咬出来的，“……你们告诉我，阿匡哪点做错了？”
“他做的一切都无愧于身上的警服，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在警校毕业时的宣誓，他是个堂堂正正的好警察！然后，呵，哈哈然后你们警视厅就容不下他了哈哈哈哈哈……”
“虚伪、骗子！有希子，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一直效忠的警视厅，这才是警视厅的真面目！”
风户京介癫狂的笑声沿着台阶滚出了一路的安静，长长的山道上，除了黄昏时飒飒的风声，就只剩下了他放肆的笑。流水止歇，蝉鸣静止，所有人怔愣地看着他，像是都被他的一席话按进了暗无天日的深海里，连呼吸都喘不上气来。
源辉月从发疯的嫌犯身上收回目光，指尖在耳麦上敲了敲。山道上的人都被骤然披露的真相盘问着良心，在一片见不到底的黑暗和现实之间挣扎，唯有她神色不为所动，几乎是漠然地对那头的人说，“查一下他的电脑里近一年来的删除纪录，特别是去年八月八号之后。”
“是。风户京介有两台电脑，一台是摆在书房的台式机，一台大概是日常用的笔记本。笔记本里的内容已经确认过没有特别的，台式机里面……找到了，去年八月八日晚他曾经用这台电脑浏览过一个外接的端口传输进来的资料，之后当天晚上他又将这部分资料删除了，做了粉碎处理。”
“能够还原吗？”
“……难度很大，他似乎请教过专业人士，我先尝试看看。”
风户京介智商不低，而且作为曾经的杰出外科医生，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仔细。如果不是怕电脑的硬盘流入到外头之后被什么人发现里面的秘密，他可能连那台电脑也一并处理了。
源辉月抬眸看了平台上的人一眼，此时山道上万物俱寂，在场的警察都被猝不及防的真相压得沉默地低头。风户京介一介连环杀人凶手，却仿佛成了现场唯一能够昂起头颅的人。
真壁有希子怔怔地喃喃，“这些事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
“告诉你？有希子，你怎么还这么天真？我如果告诉你了，你觉得你能活到现在？这些警察，杀了一个阿匡，难道还会在乎再多杀一个你？甚至你和阿匡的孩子可能都不能幸免。”
【狙击手准备。】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低头正给埋伏在后头的公安发送指令。
“这些人冠冕堂皇说得好听，什么民众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全都是唬人的！到头来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这种鬼话也只能骗骗像你们这样天真的人，阿匡当年信了，结果呢？”
远处平台上，风户京介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憋在胸口的话一口气发泄出来，边说边冷笑，“呵呵，正义？正义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所谓的正义和公理只不过是掌权者手里的游戏，这么多年来居然有这么多人听信了这些鬼话，全都是些执迷不悟的蠢货。还有那些傻的去给警视厅当卧底的警察，死了也是白死！”
源辉月发消息的指尖倏然一顿，无声无息地抬眸掠了一眼。
“有希子，你这些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有孩子要照顾，我不怪你。”风户京介用枪口抵住冲田的太阳穴，居高临下地继续道，“但是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不能被抓进警视厅，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们根本就不会让我站上法庭，一进警视厅他们就会干掉我。你要是还念着我们当年的情分，就帮我劝劝你旁边这群人吧，我只想活命。”
真壁思维此刻格外混乱，“你……”
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淡定地从旁边横插进来，“可以。”
众人愕然回头，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源辉月漫不经心掀起眼睫，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要求的表情。
“准备车和卡。”她平淡地对身边的稻见说，青年抬头看了平台上的嫌犯一眼，顺从地拿出对讲机开始对那头的人发出指令。
源辉月在一片复杂的寂静中继续，“只不过在放你走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风户的视线定定落在她身上，似乎从周围人的态度中判断出了现场的控制权在谁手里，他缓缓点头，“你说。”
“按照你的意思，你八年前转到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刻意接近仁野保，做这么多都是为了真壁警官？据说你们从高中就认识了，关系很好吗？”
没料到她忽然冒出了句似乎和目前重点完全无关的题外话，众人一时怔了怔。风户京介拿枪的手一顿，山道上的蝉鸣似乎重新嘈杂起来，和夏夜的风一起吹开了他脑海中蒙尘的回忆。
他露出了怔忪的神情，“阿匡，没错，我和阿匡的确是高中认识的……他是我高中到大学唯一的朋友。”
或者应该说，那时候愿意跟他做朋友的只有真壁匡。
这时候那头还在风户京介家中搜证的警察似乎查到了关于他更进一步的资料，飞快地汇报，“风户京介高中时期似乎有一段时间，曾经经受过严重的校园暴力。”
未成年的学生们的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人们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但在学生那里，是有的。
家境不好的女孩子，家境太好的男孩子；好学校里学习不好的学生，坏学校里学习太好的学生；长得漂亮的、见识多的、个子高的，长得丑的、蠢笨的、过于矮小的，发色、瞳色、肤色，只要有一样跟其他人不相同，就能成为被肆意攻击的原罪。
一方面大人都觉得未成年的孩子是天真单纯的，但另一方面这些还未长成的天真单纯的孩子却能够做出让成年人都毛骨悚然的事情。
未成年们天真的恶毒比经历过世事的成人的凶狠更加让人心底发寒。
风户京介就属于家里有钱还身材瘦弱，“理所应当”被欺负的人。源辉月看着青年恍然的神情就能猜到发生过什么，她调查过真壁匡的资料，风户京介刚刚像个疯狗一样逮着警视厅一通乱咬，在那些极具个人私心与偏见的狗吠中，唯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真壁匡的确是个堂堂正正的好警察。
看他死后风户京介如此发疯的样子也能想象到，背后大概有个救赎和被救赎的故事。然而现实不是电视剧，故事讲完了就能告诉观众“从此他们走上了光明的未来”。命运从不肯让人有个圆满收场，只会狗尾续貂。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阿匡已经死了。”风户的恍惚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只不过神色变得更加阴沉。他似乎并不太想多谈这个问题一般讥笑着反问，“你就想问这个？”
源辉月没搭理他，自顾自继续，“第二个问题，仁野保是你杀的吧？”
“没错，我离开东京大学附属医院之后还跟他有联系，去年夏天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又和他遇到了，然后去到了他家里喝酒。”风户京介一口认下，“把他灌醉了之后向他套话时，他自己承认了，当初那场手术根本就不是意外！因为我当时转到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对他的地位产生了威胁，所以他才先下手为强废掉了我的手！”
源辉月：“然后你就杀了他。”
风户冷笑，“那家伙完全不把病人放在心上，让他当外科医生完全是草菅人命，我杀了他说不定还多救了几个人。”
源辉月没对他这个言论发表什么看法，“第三个问题，你废这么大力气接近仁野保，找到杀死真壁警官的凶手了吗？”
“……在仁野保的电脑里找到了，”风户盯着她身旁的警察，“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下令杀死阿匡的就是警视厅的高层。”
那三个字从他口里吐出来仍然咬牙切齿，有些恨不得磨牙吮血的味道，源辉月淡淡地看着他，“然后呢？”
风户不耐烦，“什么然后呢？”
“你废那么大力气找出凶手，不是想为真壁警官洗刷冤屈吗？”源辉月条分缕析地说，“从古至今人们阐述冤情也就那几个方法，往上追诉，曝光媒体，甚至最不济地，拿跟麻绳跑到警视厅门口去吊死鸣冤。所以既然风户君知道了真壁警官是被警视厅冤死的，你接下来干什么了？”
她的视线直直地注视向风户京介，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挟持着人质的青年漏出了怔忪的表情。
源辉月不紧不慢地继续，“哦，我记错了，像风户医生这么有血性的人是不会选择这种懦弱的方法的，你只会亲自报复回去。所以然后呢，一年了，你的报复呢？”
“你既然都已经知道真壁警官的死和警视厅的高层有关，警视厅的高层人数好像不多吧？而具备泄漏情报的条件，又在当时的真壁警官能够接触到的范围内的也就只有那两三个人，风户医生这么聪明该不会连这个最简单的排除法也不会做？”
“都已经有确定人选了，”源辉月若无其事地问，“你为什么没去杀了他们？为什么下令杀死真壁警官的人到现在还活着？”

第255章 暗杀者（二十八）
源辉月一句话出口，现场霎时间一片寂静。
苦口婆心劝凶手回头的多的是，公然唆使人家报复警视厅的这还是第一次见。众人豁然转头，表情一个塞一个的震惊。
黑发美人在众多诡异的目光中自顾自地继续，十分体贴地替风户计划道，“你看，你连枪都有，藏在人群里冲着他们开一枪很难吗？虽然不确定下令杀死真壁警官的到底是谁，但是我看风户医生目前这样子也不是会顾忌到无辜的人吧？而且按照你的说法，警视厅谁都不无辜，既然确定不了是谁，那你就三个全杀了啊。”
众人：“！！！”
“反正警视厅在风户医生眼中从上到下都是一丘之貉，按照你杀死仁野保的逻辑，你干掉他们不也是为民除害吗？这样真壁警官的仇也报了，仗着警察身份为非作歹的高层也少了，一举两得，多好的主意，风户医生你当初为什么没这么干？”
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地，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风户京介在她的眼神中神色震动，握枪的手似乎有一丝僵硬。
源辉月：“怎么？说不出来吗，那我帮你说好了，因为你害怕了。”
“不是！”
风户京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我当年没有动手是因为，因为……”
他说到这里却自己卡了壳，半晌找不到下一个词般发言逐渐混乱。
“因为找不到机会？”源辉月反而体贴地替他找到了借口，“也对，几位高层出入都有人跟着，当然比不上底下形单影只的刑警好下手。但是其他行动呢，就算你找不到机会对杀死真壁警官的人复仇，再不济你也可以把真壁警官死亡的真相曝光出来吧？”
“甚至如果你认识的新闻界朋友少，找不到合适的媒体，求告无门，那也可以想办法搞个大新闻出来嘛，比如像我刚刚说的找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带着一根麻绳吊死在警视厅门口。”
源辉月说了个笑话，然而抬眸望过去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像庙宇中叩问凡尘的神像，“但你什么都没做……哦，不对，你还是做了一件事的。风户医生，还记得吗？你在仁野保的电脑中找到了真壁警官死亡的真相之后，你回去干什么了？”
“……”风户京介张了张嘴，脸色开始一点点变白。
源辉月慷慨地替他回答，“你看完了那份资料，发现幕后的人会对你造成威胁，然后你就把那些跟真壁警官性命相关的东西彻底删除了。”
夏日的蝉鸣仿佛倏然寂静，最后一抹夕阳从平台上滑落，远处的太阳毫不留恋地往下一跳，坠入了地平线。
平台和山道上双方对峙积了一堆人，但奇怪的是空气中却有种莫名的空荡感，仿佛大多数人都失去的思考和发言的能力，只能听到源辉月的声音冰清水冷地落在山道上。
“说起来其实也不怪你，你追查真壁警官的案件到现在，握手术刀的左手废了，还背上了一桩人命官司，到头来却发现真壁警官案件背后的人不是普通市民能够对付得了的人。及时止损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也是人之常情。风户医生能够追查到这里，谁都不能不承认一句有情有义。”
黑发美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带着赞赏的，只是语气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讽刺，“但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不太明白了，事情过去了一年，风户医生忽然得知当年的仁野保案件重启，有警察在暗地里调查这个案件。然后风户医生就毫不犹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策划了一起连环杀人案。”
“你的行动快速得其他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被警方称之为有史以来最大胆且嚣张的凶手。风户医生，我很疑惑啊，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忽然就又不怕了？风户医生的胆子是薛定谔状态吗？存在的可能性各占一半？”
她一手环着臂，淡色的唇甚至轻轻勾了勾，视线落在风户京介身上时轻飘飘地，却好像一铲子挖到了他心底被真壁匡镇着的那片土地，有腐烂的积血从底下漫了出来。
风户京介的眼瞳微微放大，呼吸开始逐渐加重。他看着对面的人不紧不慢道，“还是说，因为这两种情况是不同的。前者只不过是涉及到了真壁警官死亡的真相，而后者可是殃及到了你自己的性命。所以风户医生的行动才能如此迅速，反正真壁警官已经死了八年了，除了你和有希子也没人真的在乎到底谁杀了他，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你自己的性命重要，对吧？”
风户京介终于忍无可忍，“不是这样！”
“不是吗？”源辉月冷淡地问，“你的书房里一张真壁警官的照片都没有，唯一留下的大学合照还放在了相框背面。你把他藏得这么深，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敢面对他吗？没有谁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早就放弃他了。当年他把你从校园霸凌的泥沼里拉出来，轮到他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却任由他被人遗忘在黑暗里，连替他张个口都不敢。”
“你刚刚骂警视厅的时候有一句话的确说得很对。人只有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才会真正用心，所以当初警视厅灭真壁警官的口，仁野保为了医院的地位故意废了你的左手，而你为了守住仁野保死亡的真相毫不犹豫杀了三名警察……”
源辉月几乎被逗笑了，“风户医生你口里如此鄙夷警视厅又憎恨仁野，到头来你们的三观才是几乎完全一致啊。当年你和真壁警官的志愿真应该换一下，他该去当医生救死扶伤，你才应该来当你口里的警察，那说不定现在情况就不是这样了，你们各自大概都会有光明的前程。”
她每说一句话，风户京介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近乎一片惨白。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风户医生，你刚刚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是在替谁委屈呢？替真壁警官吗？你一个和警视厅还有仁野保三观如此一致的人，怎么有脸说这样的话？
源辉月淡淡凝望着他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他心底那座摇摇欲的真壁匡的丰碑。一束光透过这扇心灵的窗子透进去，照亮了丰碑的脚下的土地。那不是什么净土，那是一片黑沉沉的墓地。
她一字一顿，“所以你其实是在为自己委屈，真壁匡死就死了，居然还留下这么大一个谜团，害得你风户京介为了他奔波劳累赔上了外科医生的大好前程……”
源辉月忽然轻轻笑了笑，“你其实很恨他吧？”
“！”
刻着真壁匡姓名的丰碑轰然倒塌，刺目的鲜血从地底漫了出来。风户京介的语言系统已经开始错乱，“我没有……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恨阿匡我……”
“你不是吗？”源辉月冷淡，甚至是残酷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真壁警官当年的确是被某个人下命令暗杀的，杀他的人之前也是警察，和刚刚被你杀掉的香板君类似的经历，犯了点错，从警视厅退职，然后成了那人手底下的清道夫。”
“那个人叫做堤大介，五年前在家中自杀了。最先赶到他的死亡现场的人是仁野保，他拿走了堤大介藏在家中的那把枪。”
旁边已经听愣了的真壁猛然回神，下意识扭头看向她。
风户京介的眼瞳骤然紧缩，他似乎有了某种隐约的预感，连粗重的呼吸都凝滞了。
源辉月看向他的眼神中有种近乎神明俯瞰命运的怜悯，她若有似无地浅淡笑了一下，“之后又过了四年，去年八月八号，你去到了仁野保家里，得知手术意外的真相之后杀了他，从他家里找到了一把手枪。”
“你用那把枪杀了四个人，本来是五个的，佐藤警官好运地逃过了一劫。”
“这五个人，每一个都是那个策划了这一切的那个幕后黑手想杀的目标，你完美地替他完成了任务，用当年杀死了真壁警官的那把新南部M60。干得真漂亮，那人手底下的清道夫都没有你能干。”
有那么一瞬间，风户京介凝固成了雕像，代表一个人精神的三魂六魄像是从他身体中抽走了。他听不懂她的话一般，近乎迷茫地盯着她望了好几眼，脑海中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还能继续运转。
“……不可能。”
“我在来的路上让公安把八年前真壁警官的案卷和奈良泽警官的现场资料做了对比，”源辉月拿出手机，“对比结果刚刚已经发来了。”
真壁有希子条件反射地朝她伸出手，源辉月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很遗憾，真壁警官死亡现场留下的弹壳和杀死奈良泽警官的那颗子弹的弹壳膛线磨损痕迹基本一致。”
“……”
在风户京介近乎茫然的视线中，真壁有希子查看完了那份报告，沉默地看向他，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话。
“……”
随着她这个动作，风户京介整个人惨白地僵在原地，眼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逐步崩溃。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在这种能够把人压垮的寂静里，源辉月若无其事地问，“你用这把枪杀了真壁警官三位同僚，说起来，风户医生，我很好奇啊，如果真壁警官当年没死，现在他也和奈良泽警官他们一样挡在了你面前，你也会用这把枪杀了他吗？”
“！！！”
风户京介混乱地抬头盯准了她，几乎只剩下了机械性的反应，“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杀阿匡，我不可能……我杀了，杀了……”
“你不会杀真壁警官吗？但杀死他的枪还在你手上呢。”
周围的视野仿佛也随着他的精神一起模糊，他听到有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你真的不会杀他吗？”
“不会……”
“是吗？”那人轻描淡写地说，“那证明给我看看？”
风户京介迷茫了两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枪，恍然大悟。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把面前碍事的人一推，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一声枪响划破长空，鲜血飞溅而出。
源辉月淡然地移开了视线，在倏然散开的血腥味中微微皱了皱眉。
在场的警察们恍然了近两秒钟，才被风户京介凄惨的嚎叫唤回神。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那一枪打空了？
第三秒才反应过来，风户京介开的那一枪根本没能真正对准自己。在他被源辉月的话蛊惑，准备举枪自杀，具体来说是枪口离开被他挟持的人质的刹那，一颗子弹远距离破空而来，钉入了他的手腕。
远处的狙击手和源大小姐的配合十分默契，顺利地将人质从风户京介手底下抢救了出来。
是的，直到此时警察们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大小姐的目的似乎的确是救人——就是用的方法有点过于不走寻常路了，十分考验人的心跳和理智。

第256章 阴影（一）
不远处的一处石堆背后，某个正好可以观察到平台上情况的缝隙后头。一个黑影原本看着风户京介已经要举枪自杀了，正要松一口气，就被那颗飞来的子弹击碎了侥幸。
他看着那个被挟持的小孩已经反应快速地起身跑了，在场的警察们也迅速上前即将将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风户京介控制起来。
时机刻不容缓，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在手里握了半晌的手枪，缓缓地对准了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
他的手指刚搭上扳机，“咔哒”一声手枪上膛的动静忽然从背后传来。
黑影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动作，脑后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是一个对准他的枪口。
“相马课长，”有人在他背后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
相马一成脸色难看地回头，看到了站在他背后的人影，那是跟着源辉月的几个公安警察之一，对方冲他扬了扬证件。
“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副要杀死嫌犯风户京介灭口的样子？”
.
夏日的黄昏格外短暂，从山道上走下去的一段路，夜幕已经渐渐覆盖了整片天空。
太古之岛上刚刚上演了一出警匪大片，入口被强制关闭，游客也被请了出去，不过有来来往往的警察和工作人员在，倒也并不冷清，连救护车都开来了两辆。
松田阵平拎着一罐青提汁从狙击点走下来的时候就看到搜查一科的那位相马课长骂骂咧咧地被人押着往押送车上走，押送他的青年隶属于被源辉月叫过来的那个公安特搜班，如果灰原哀在这里就会一眼认出来，他就是之前幽灵船上那个话很少的“百目鬼”。
松田和青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问溜达过来的稻见，“什么情况？”
稻见耸了耸肩，“源小姐说藏在背后那些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风户京介，四系的人被她扣了，有人可能会迫不得已亲自动手，所以刚才在山道上的时候她就让田丸在附近转了一圈，然后就逮到了他。”
田丸就是“百目鬼”的名字。
用看似合理的行动将对手逼迫到唯一那条路上，然后在路的尽头撒网，等着还以为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的敌人一头撞进去，类似的计谋源大小姐已经玩出了花，松田阵平听完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她人呢？”
稻见往上风的位置指了指，“说汽车里太闷了，在那边的观光车上休息。”
风户京介被抓之后其实已经没源辉月什么事了，但是现场还有一些后续事情要处理。她今天直接从警视总监那里要走了指挥权，也就意思意思留了留。
的确只是意思一下，毕竟大家都不太敢来打扰她，旅游车前人来人往，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好的，无论是警察还是园区的工作人员每一个人在她面前路过时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声音。
松田阵平找过去的时候就发现她周围格外安静，观光车停在山脚下的花墙旁，旁边立着一盏路灯，灯光像清冷的月辉，特搜班唯一的那个女孩子正抱着台笔记本坐在观光车几步之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警戒着周围的情况，注意他走过来后将视线从屏幕上抽出来朝他微微颔首。
松田朝她点了下头，拎着果汁走到观光车前，低头一看发现这位大小姐居然带着耳机猫在这儿打游戏。
她旁边伸出一个小脑袋，是柯南，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松田哥哥。”
小孩似乎是很乖地一直在这儿陪他姐，见到他来了才提出换班申请，“我去一趟洗手间，松田哥哥你陪着姐姐坐一会儿？”
松田阵平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目送着小孩从车上跳下去跑远了，这才懒洋洋往车上一靠。
“你一开始问真壁匡和风户京介的关系，激起了他的愧疚之心，然后用仁野保进一步刺激他的神经。在之后的对话中对他进行了三次死亡暗示，最后一次彻底击溃了他的精神，让他举枪自杀。”
源辉月脸色还有点白，大概是晕血的后遗症。她盯着游戏机的屏幕，听完他的话头都没抬，“所以呢？”
“……不是让你悠着点的吗？”
“我没有悠着点吗？如果我真想杀他，就不会暗示他用枪自杀了，直接让他从平台上跳下去，想救都救不了。”
“……”
所以还要感谢大小姐手下留情？
松田阵平摘下墨镜，在她面前蹲下，抬眸看向她，墨色眼睫下的眼神有点无奈，“今天谁又惹你了，心情这么差？”
源辉月垂着眼继续打游戏，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松田阵平耐心地在她面前等着，好一会儿，游戏中的BOSS被她控制的角色最后一击清空了血条，哀嚎着倒地，他这才听到源辉月开口，音色依旧是淡淡的，“风户京介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刚才是被我诱导了，等清醒过来之后他不敢再自杀的。”
“我知道。”
老实说松田阵平还真不太关心一个连杀了四个人的家伙死不死，只要人不是源辉月动手杀的，反正那家伙距离死刑也不远了。
他把手里的果汁打开，递给她，“我只是有点意外，他哪句话惹到你了？”
坐在车上的人伸手把耳机摘下来，接过果汁喝了一口。她的视线落在观光车不远处的花坛里，那儿错落生长着一片蓝紫色的非洲菊，有只蝴蝶被吸引了过来，翩跹地穿过路灯光像一片雪花轻飘飘降落在花瓣上。
源辉月望着那片花看了一会儿，忽然冷不丁开口，“我认识的人里，有人去当卧底了吗？”
松田阵平搭在膝上的手倏然一顿。
“刚刚那傻子忽然提了一句卧底警察，我好像有点不高兴。”
源辉月终于回头看向他，“是谁？”
“……”
松田阵平蹲在地上沉默了两秒，忽然站起来，懒洋洋地伸出手在她发心用力揉了揉。
大小姐莫名其妙地被他一阵呼撸，表情顿时从没有情绪的淡漠变成了猫科动物特有的威胁，她抬起眼皮看向这只胆敢犯上的愚蠢人类，“你撸猫呢？”
松田阵平一笑，丝毫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吃晚饭了吗？乐园的负责人送了点吃的过来，我去给你拿点？”
热带乐园的负责人十分会做人，见诸位警官忙碌了一天，料想肯定是都没时间吃饭的，直接拉来了几辆餐车。当然，他主要肯定不是冲警察，而是冲被直属上司叮嘱过要好好照顾的上头董事长的学妹。
源辉月：“你觉得我路上有时间吃？”
随即她顿了顿，“随便吧，不是很饿。”
花丛里的蝴蝶又轻飘飘飞走了，前面那个话题就这样被两人悄无声息地默契揭过，松田阵平站起身，正要离开，就听到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刚刚那枪是你开的？”
“不然呢？”
“我怎么印象中你的专长是拆弹？”
“我都在公安待了两年多了，好歹也得有点长进吧。”
松田阵平叼起一根烟，顺口回答着她的问题一边往周围看了一圈，柯南还没回来，特搜班那个黑客少女还在旁边守着，他想了想把不远处的稻见也喊了过来。
随口给这位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同僚布置了一个陪大小姐打游戏的任务，又叮嘱了源辉月不要乱跑，他这才离开了这片格外安静的空地，走进不远处的人群里。
停在山脚的两辆救护车已经开走了，一辆拉走了志摩，一辆拉走了嫌犯风户，其实最开始这两辆车是为冲田冈准备的，没想到这傻孩子被人在乐园里撵了一圈，虽然累成了狗，但到头来来救他的人和来杀他的人双双中枪，唯有他最后皮都没破，也不知道该说他的运气到底好还是不好。
只不过虽然冲田本人没什么事，精神也早就经过大风大浪的熏陶十分坚韧，但他的小外甥女就没有这样丰富的经验了。小萝莉被吓得直哭，冲田冈刚被救下来就被迫又去哄孩子兼送她回家了。
松田阵平从警车前路过时还看到了正蹲在路边上休息的机动搜查队四队的两个人，没见到伊吹蓝，大概是跟着志摩一未的救护车走了。虽然知道他们跟源辉月认识，但是他没跟他们正式打过照面，这会儿也没有上去打招呼的意思，他径直路过了他们，感觉没人注意自己了，这才脚步一转，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径。
沿着小径往上走有片影影绰绰的景观林，林子里没装路灯，中央伫立着座假山，地势较高，从这儿刚好可以看到山脚下停放观光车的平台。
松田阵平将叼着的烟取下来，抬脚走了过去，“你果然还是来了，不放心？”
“你们动静这么大，我当然要过来看看。”
靠在假山上的人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他站的地方很暗，连轮廓都看不分明。松田阵平把烟灭了，没往地上扔，而是从兜里摸出个证物袋临时充当了垃圾袋把烟头塞进里头然后揣回口袋，这才走到他身边。
他懒洋洋地开口，“担心就直说。”
降谷零没有说话，继续靠在假山上望着底下，“那是你以后的同事？”
松田阵平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山脚的路灯尽职尽责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够看到源辉月坐在光亮里。降谷零口里的“同事”背对他们趴在座椅上，正在和她说话。
那是刚被他拎过去陪大小姐打游戏的稻见。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家好兄弟的语气似乎有点微妙，“他性格是不是和研二有点像？”
“啊？”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福至心灵地反应了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这位未来同僚稻见朗，有着一副可以出道去当明星的好皮囊，虽然不能说风流成性，但也确实非常善于讨女孩子喜欢，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和萩原研二有种微妙的相似。
当然，如果放在现在这个场景下……
松田阵平嘴角一抽，“零，你这是吃醋了？”
靠在假山上的人轻飘飘一笑，“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有点羡慕。”
这句话像是顺着他的话风随口开的玩笑，却让松田阵平骤然沉默下来。

第257章 阴影（二）
夏虫在草叶下不知疲倦地彰显着存在感，园区里开始起风了。
安静了一会儿，降谷零才重新开口，“以后保护辉月的任务就交给他们了吗？”
松田阵平：“嗯……目前是这样暂定。”
“能力怎么样？”
“接触过几次，还不错。”
稻见所在的公安特搜班最开始是由警察厅的警备局局长牵头设立的，人数不多，全都是精英，用源辉月的话说也的确大半都是半路入行的野路子。
松田阵平随口把人介绍了一遍，特搜班人员组成十分科学，一个性格和善善于处理和上头关系的班长，一个黑客少女，一个拆弹专家，还有两张智商、身手、执行力基本没有短板的王牌稻见朗和田丸三郎，也就是当时在幽灵船上的“大天狗”和“百目鬼”。
松田阵平忽然想起来，“你在船上见过他们吧？”
“见过，当时虽然有一定猜测，但是我也没想到他们真的是公安。”降谷零无奈地笑了笑，“从这个角度看，和辉月还挺合得来。”
那是，源大小姐最擅长对付的就是脾气稀奇古怪、无组织无纪律自由散漫的天才式人物，而最不喜欢应对的就是性格过于认真的人，比如当初的降谷零。最开始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恰恰相反，那时候他们全都在担心零会不会被源氏的大小姐记仇，然后被蓄意报复。
当初和源辉月最合拍的人，其实是松田阵平。
然而感情这种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他输得悄无声息，甚至在他自己意识到那份感情之前。
松田阵平往旁边的假山上一靠，又有点想点根烟了，但是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太明显，想想还是作罢。
他听到身边的人问，“所以你们那个企划，终于要启动了？”
“看情况应该是了。”松田将手揣回裤袋里，望着底下光亮中的人，“八年了，也该到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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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柯南在离开观光车之后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在园区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
园区的摄像头分布他白天就看过，找到的位置正好在摄像头死角，旁边爬生着一丛生得茂盛的夕颜花。黄昏刚过，白色的花朵低低垂着，像一片片皎洁的月光。
小侦探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没有打开通讯录，直接拨了一串背熟的号码，没响几声，电话就接通了。
省略了没有意义的打招呼，他直接开口，“真壁匡警官八年前调查的那个警备科情报泄漏案件跟辉月姐姐的绑架案有关？”
他甚至没有多解释真壁匡是谁，笃定对面的人一定知晓。
对方也果然对此一清二楚，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抹了然，“哦？你们已经查到这里了吗？做的不错，所以那个叫做真壁有希子的女刑警果然去找辉月了？”
名侦探迅速从对方的反应中窥出一丝脉络，“你早就知道真壁匡警官的真实死因了？”
“被灭口了吧，”源宗政司空见惯地说，“当年他拿到的东西，我原本也有点兴趣，只可惜有人动作太快了。”
“……所以真壁警官当年查到的东西的确很重要。”
对面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如果在当年曝光出来，可能会动摇整个警视厅吧。”
柯南呼吸微微一滞。
“工藤君，我知道在你们这些正义感强烈的年轻人眼中，警察的形象一直都很正面，当然，也可能和你们遇到的人有关。”源宗政似乎忽然起了谈兴，语气还带着不紧不慢的笑意。
柯南默不作声地等着他那个“但是”。
“但是说到底，警察也是人，警察这个组织也是由人组成的。而但凡由人组成的组织，存在贪污腐化是不可避免的。你们遇到的警察都尽忠职守，拥有高尚品德，也不代表所有警察都和他们一样。”
这一点他今天晚上已经有了深刻认知，名侦探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虽然一直都相信人性的善，但也从来没有否定过人性中存在的恶，作为一个侦探，他早就习惯了用怀疑的目光看待所有人，如果不这样做他早就被演技精湛的真凶们瞒天过海无数次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源宗政要给他输出一波“性恶论”的观点时，他却忽然话风一转，“但是警察这个组织也不是最近才搭起来的空架子，它历经几百年的时光，面对内部人员的变节也早就有了一套成熟的应对机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年来这套原本运转良好的机制好像忽然就不起作用了，警视厅的夏天一年比一年凉快，连当年辉月的消息都能被泄漏出去，快被人卧底成筛子了。”
源宗政涵养极好，连提到源辉月当年的绑架案时也不紧不慢，名侦探被他一句话提醒，脑海中顿时思绪急转，条件反射地问，“为什么？”
对面的人笑了，“工藤君，直接找别人要答案不是个好习惯。”
“我知道了。”柯南对这个回答一点不意外，迅速冷静下来点头，“不过既然你知道答案，肯定已经对此有应对的计划了？”
“对。”
“和辉月姐有关？”
“没错。”对方气定神闲，甚至举一反三，“你是不是想问我，她知不知道这个计划？”
“……答案呢？”
“她不知道。失忆前大概能猜到，但现在应该是一点都不清楚了。”
柯南微微敛下眸，花瓣上的月光落在他的眼瞳中，折射出了一层霜色。
“……你没打算告诉她？”
“呵，为什么辉月身边的人都喜欢对她保护过度？”源宗政也不知道打哪儿忽然冒出句感慨，然后他慢悠悠一笑，“工藤君，辉月是我女儿，你觉得我会做违背她意愿的事情吗？时机到了她总会知道的，如果她真的不愿意，我当然也只能把计划取消掉。”
他说得跟真的似的，然而名侦探却微微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他姐，源辉月写剧本的时候，那些被拉入剧本的角色看起来一切行动都出自自愿，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在她写下开头的时候，结局就已经预定好了。有句话源宗政倒是没说错，他是源辉月亲爹——所以他只会比她更可怕。
柯南：“……希望你能说话算话。”
“当然，我说话一向算话。也希望工藤君你能够继续努力，给我一个惊喜。”
电话挂断了。
柯南慢慢地收起手机，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这才从这条没有监控的小路上走出来。
他双手抄兜，保持着思考的状态原路返回，走到观光车前时才发现里面的人不见了。
“辉月姐姐去哪儿了？”他抓住一个路过的警察疑惑地问。
“啊，你说源小姐吗？”对方迅速认出了他，然后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她去那里了，好像是去找真壁警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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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的确是去找真壁了，她忽然想起来点事情。
山脚下的路斜生出一条通往主干道，分叉口有座花坛，真壁有希子就正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发呆。源辉月走过去时她才恍然回神，下意识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源小姐。”
源辉月礼貌地回了招呼，在她身旁坐下。似乎是看出他们有话要谈，跟着她一起过来的稻见和黑客少女大山玲十分自觉地在几步之外停下了脚步，各自找了个位置警戒。
他们没有跟过来，真壁有希子反而注意到了两人，问了一句，“他们是公安？”
源辉月点了点头，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身边人搭在膝上的手。真壁双手交握着，骨节用着力微微泛白，微妙暴露出了手的主人内心的迟疑。
但她到底是个坦率的性格，似乎很快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源小姐，你之前在山道上和京介说的话，是真的吗？杀死我丈夫的那个人的确已经死了？”
“堤大介？的确是真的。”
“……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吗？”
源辉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黑客少女接到暗示，低头从随身的电脑包里找出一份文件，送了过来。源辉月转手把它递给了真壁。
那是堤大介的资料。
资料第一页上就有堤大介的照片，那是他在警视厅的留档，照片还是警校刚毕业的时候照的。人说人的相貌也会随着环境的影响而改变大概是真的，照片中的堤大介相貌青涩普通，眉宇间却不掩正气，任谁来看都会下意识将他往警界希望之星的方向去预想，谁都不会想到多年后他最终成了藏在黑暗中帮人清理“障碍”的刽子手。
真壁有希子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还以为是个非常凶恶的人……”她轻声喃喃，“这样看的话，好像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是她寻找了八年的，杀死了她的丈夫的真凶，而终于得到他的消息时，却是对方已经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杀了。
她难道应该感到高兴吗？为对方到底没有彻底失去人性。但是她藏了八年的怨气和怒火又该往哪儿倾泄呢？
源辉月坐在一旁安静望着女刑警的侧脸，她的神色怔怔的，墨色睫毛下的眼瞳黑得和夜空一色。里头像是埋着一座积蓄了八年的火山，在亟待报发的那一刻却被无名的力量浇熄，但底下的岩浆却并没有就此冷却，还在看不到的地方脉脉涌动，却找不到出路。
“真壁桑。”源辉月忽然开口。
真壁有希子回头看向她。
“我记得真壁桑你跟我说过，当警察是你会做一辈子的事。”
黑发美人安静地坐在路灯下，抬起纤长的眼睫看向她，她湛蓝色的眼瞳中像是有一面清澈的镜子，能够映照人心。
“现在呢？现在你知道了这么多事情，还要继续当警察吗？”
夜色好像倏地悄然无声，不远处的两个公安下意识回头，然后似乎意识到有些冒犯，又把视线转了回去。
真壁有希子好像被这个问题问得怔愣下来，她对上源辉月的目光，有几秒的时间几乎有些迷茫。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视线散漫地刚落在纸面就不自觉被堤大介履历中的一行字吸引了过去。
她的手指下意识在“警校毕业”这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会儿。
良久，女刑警垂着头，唇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她果断回答，“要。”
“虽然我刚开始一定要留在警视厅，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追查阿匡的死。现在杀死他的人已经找到了，但是我刚刚想了想，我还是想继续留下来。我还是想留在这个行业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依旧是我想要做一辈子的事情。”
真壁有希子抬头朝她看来，眼底晃动的光逐渐坚定，这一次源辉月终于看清楚了她眼中星屑一样漂亮的光芒。
她点了点头，没有对她的选择做出评价，只是轻轻移开视线，“真壁警官的案子，公安会继续往下查。”
真壁有希子愣了愣，然后立刻问，“ 我能参与吗？”
源辉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来找真壁桑其实是有件事情想问你。”
在对方示意她可以继续的目光下，她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才想了想，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人之所以现在才想起要杀风户君，大概是他最近才意识到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但是早在八年前，他就已经确定真壁警官查到了某些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东西，所以才反应迅速地出手将他灭口。”
“真壁桑你是真壁警官最亲近的人，而且你还是警察，当初真壁警官骤然得知这么大的秘密，极有可能会向自己最信任的人透露些什么。以那个人行事的周全谨慎，他不可能不防备这一点，之后他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连带着你一起灭口。”
真壁有希子听得愣住，看着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向自己，“你觉得，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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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阴影（三）
就像刚刚源辉月说到那样，真壁有希子也是警察，而且还是警察中非常优秀的那一批。
她的敏锐度也不低，一开始没想到是知道的信息量不足再加上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梳理思路，此时被源辉月点破，她也骤然跟着反应过来。
的确，以那个幕后凶手的狠辣，在已经杀死真壁匡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在乎多杀一个她。甚至可以说作为一个心机深沉的反派，在干掉目标时连带着目标周围的亲友一起灭口是基本操作。
他或者是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难道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忌惮的地方？
“综上，我有一个猜测。”源辉月开口，“我认为真壁警官当初找到的资料还没有落到幕后的人手里。”
真壁有希子反应飞快，“你的意思是阿匡把那份资料藏起来了？他可能留下了什么后手，对方害怕杀了我之后让他的后手启动，所以这么多年才没有动我们？”
“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源辉月说，“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是对方并不希望那份资料始终流落在外。他想要把它找回来，而真壁桑你是最有希望找到那份资料的人。真壁警官在遇袭之前很有可能给你留下过什么暗示，只是你一直没有发现，所以那个人留着你也是在等着你帮忙去找到它。”
就和他之前故意开门放志摩一未离开拘留室的原因一样，那个幕后的人非常有信心，丝毫不担心被暂时放过的这些小角色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他留下了真壁有希子，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只要她找到了那份重要的文件，就是他动手将她抹除的时刻。
柯南找到源辉月的时候她已经和真壁有希子谈完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真壁骤然得知的东西堪比信息爆炸，就算以她当了十多年刑警的精明能干的大脑也需要时间去梳理消化一番。最后她对源辉月表示要回去把真壁匡警官留下的遗物再整理检查一遍，如果有了发现就立刻联系她。
目送着真壁有希子离开，柯南若有所思地走到他姐身边，“你也觉得真壁警官被灭口之后，凶手却一直没有动真壁桑这件事有些奇怪？”
“虽然没有动他，但那个人肯定一直盯着她的行动。”源辉月望着女刑警和同僚打着招呼走向警车的背影，“他一定就在警视厅。”
柯南：“如果这样说的话，真壁桑在警视厅的上司就是最可疑的。”
“真壁所在的紧急审讯室是现任刑事部长乡原正直一手创立，”源辉月一顿，“但也不能完全认定就是他，直接把人放在眼皮底下也太显眼了一点，想要监视她，只要人在警视厅，谁都能做到。”
小侦探其实也是这样想的，虽然查到现在，幕后的黑手身份似乎已经开始渐渐浮出水面了，但仍然有最后一层迷雾挡在面前等着他们去揭晓。
他收回视线，朝周围看了看，“松田哥哥呢？”
“去领餐点了。”
但话是这也说，说好去拿食物的公安警察好像丢了，一去不复返。源辉月倒是并不担心他的安全，而且思考片刻觉得乐园提供的晚餐似乎也没什么好期待的，“没什么事了，回去吧。”
柯南点了点头。他打量了一下身边人的脸色，虽然从刚才到现在她看起来没事人似的，但小侦探直觉觉得那只是他姐的伪装技能又进步了。她其实还是不舒服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这种情况下还让她开一个多小时车回东京就太不人道了，他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准备抓个司机来送他们回去，就看到丢了的松田阵平警官终于找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打包盒。
青年显然十分了解源大小姐的事儿精属性，懒洋洋把打包盒往上提了提介绍，“汤，你先喝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会儿路上再找个餐厅吃饭。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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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周末，满城的人们刚刚享受完短暂的假期，即将面对再次开启的沉痛的工作日。搜查一科的刑警们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因为他们连短暂的假期都没有，直接加班和工作无缝衔接。
回去的路上，松田阵平随口问，“听说你把搜查一科整个四系全部停职调查了？”
源辉月这次没坐前头，她有点困，靠在后头的座椅上半阖着眼睛懒洋洋发出一声“嗯”。
松田阵平已经完全知道了之前四系到达现场后干了些啥，这一切应该都是同在现场的搜查一科科长相马一成的命令，虽然执行命令的警察未必真的了解背后的真相，但停职调查也是应有之义，问题不大。
只不过他想了想被源大小姐记仇的后果，又觉得这群这群被夹在中间的倒霉同僚们好像也罪不至此。
“他们也是按命令办事……别真把人玩死了。”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所以我才在这个时候停他们的职。”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透过后视镜朝后头看了一眼。
“涉及到上面的权利斗争，底下的警察可能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算要找人麻烦，也不会跟他们计较。”
前头路口上了高速，松田一打方向盘，了然地说，“所以你在这个时候让他们停职其实是把他们摘出去，让他们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炮灰？”
源辉月再次懒洋洋“嗯”了声，声音听起来像是要睡着了。
坐在她身边的柯南没有参与这段谈话，他看看前后的人，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松田阵平好像对源辉月可以让整个四系直接停职这件事接受良好，虽然源大小姐姓源，她想对付几个小警察简直易如反掌，但是这种直接插手警界内部管理的行为好像不单单是一个“源”字就能解释得了的？
小侦探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松田将他们送到了东京，一行人刚找了家料理亭刚准备坐下吃饭，某位公务繁忙的公安警察就接到了同僚打来的汇报电话。
他挑了挑眉，放下手机，“风户京介认罪了。”
源辉月正端着杯水聊胜于无地喝着，她旁边的柯南正在看菜单，闻言抬眸，意外道，“这么快？”
“他已经知道警视厅有高层要他的命，也知道了我们大概率和对方不是一伙的，他想要活命当然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跟我们合作。”
“……他杀了这么多人，难道还觉得自己能够逃过死刑？”
“谁知道呢，”松田阵平漫不经心地说了个笑话，“人总要有梦想吧。”
这位前外科医生像条百足不僵的毒虫，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格外识时务，能屈能伸，如果换个领域发展说不定真能混成个人物。风户京介愿意配合，他们当然也不会将人往外推。松田在公安的同僚已经准备对他展开连夜审讯，反正风户伤的是手，也不影响他说话。
服务员领完菜单就乖觉地出去了，这间料理亭也是源玲华的产业，倒是不必有什么安全方面的担忧。
房间内的空调送出嘶嘶的凉气，包间内灯光柔和，源辉月在车上刚小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好了不少。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半杯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松田阵平正在给同僚发邮件，百忙之中随口道，“什么？”
“这起针对警察的连环谋杀案其实并不复杂，受害者之间的共同点也很清晰，他们正在调查同一桩案件，得出当年的凶手害怕罪行被翻出来所以提前杀人灭口这个结论一点也不难。而按着这个思路往下查，把当年仁野保的案子重新翻出来，顺着跟他结过仇具备杀人动机的嫌疑人查一遍，风户京介很容易就能进入警方的视野。”
源辉月把查案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这个案子这么简单，为什么搜查一科却拖了这么久？”
她这句话难免有抨击警方办事效率的嫌疑，松田一顿，终于无言地抬眸看向她，“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你。”
源辉月于是又朝她弟弟望了一眼，小孩眨了眨眼睛。
松田：“……还有柯南。”
“我不是这个意思，”源辉月无辜地说，“警察调查案件一般都会从受害人的社会关系出发，但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越久，留下的痕迹就越多。大量庞杂无效的信息都会对警方的查案造成干扰，甚至出现一叶障目的情况。警察不是神，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要从这些干扰中找到明确的前进方向，的确很困难。”
除非某些对犯罪或推理特别敏感的人，才能不被那些海一样驳杂的信息所影响，近乎自觉性地准确抓到那条真正有效的线，前者比如源辉月，后者比如柯南。
“但是从奈良泽和芝警官遇害到佐藤警官受到袭击差不多有小半个月了，就算用笨办法挨个排查也该查到这里了，为什么警方好像还是在一条黑胡同里抹黑前进甚至还摸错了方向？”
松田阵平：“因为幕后黑手在干扰警方的查案，你之前不是分析过了吗？他想要等着风户帮他将佐藤警官也灭口之后，再让他‘畏罪自尽’，借刀杀人当然要把刀先保住。”
“但我疑惑的点就在这里。”源辉月说，“这一整套计划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上是最下乘做法，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
松田阵平思考片刻，放下手机摆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如果你是隐藏在幕后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做？”
源辉月说，“首先，我根本就不会让仁野保这个案子被翻出来。如果已经被翻出来了，那就在警方查到关键地方之前先送他们一个凶手。”

第259章 阴影（四）
“重新调查仁野保案件是小田切敏郎警视长提出来的，”柯南加入讨论，“从这个角度来看，是不是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了？”
松田阵平：“如果是他发现了公安在调查仁野，所以才主动把案子要过去的呢？”
“可是松田哥哥你们是从山崎课长查到仁野医生的吧，反正当时山崎课长已经是弃子了，可以直接让他把仁野医生的死也认下来，仁野医生那时候的重要性并不突出，知道他的死因之后你们应该也不会继续往下查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自己主动重启调查吧。”
沿着这条思路思考了片刻，松田阵平认可地点头，“有道理。”
“所以那个幕后的人一开始的确输了两步：第一，他没有察觉到风户发现了他的秘密，这些年一直忽略了这个小角色；第二，小田切敏郎警视长抢先注意到了仁野保的案子，重启了案件调查。”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但实际上，就算到了这个情况，亡羊补牢也不晚。毕竟虽然被小田切警视长抢到了先手优势，但是小田切敏郎有一个太过明显的弱点，他的儿子卷入了一年前的仁野保案件中，甚至并不算清白。”
“如果是我，我会把仁野保死亡的嫌疑引到小田切敏也身上，然后暗地里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媒体。甚至不用我多推动，大众丰富的想象力和对名人潜藏的攻击欲自然而然会在舆论上将小田切敏也钉死成杀死仁野保的凶手，而他的父亲，小田切敏郎警视长为了包庇自己的儿子，故意利用手里的权利制造了一起冤案，让仁野保被迫‘自杀’。比起谁知道躲在哪儿的凶手，大众和舆论当然更愿意相信这个更为精彩的故事。”
“……”松田阵平认真问，“那位小田切警视长没惹你吧？”
“我只是做个假设。”源辉月淡定地继续，“等到舆论成型，就可以进行第二步，以避嫌的名义将小田切警视长踢出局，让他暂时在家停职，只要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很多事就做不了了。另一方面佐藤警官也是当年调查仁野保案件的人员之一，可以让她也‘避嫌’，于是整起案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三系被转移到我们自己人手里，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这时候在外界看来警方的怀疑重点都在小田切敏也身上，为了稳妥考虑，真正的凶手风户京介肯定会选择暂时观望。而趁着他偃旗息鼓，第三步，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案子结案。拖得越久就越是夜长梦多，整件事的重点根本不是杀人，而是掩盖仁野保身后的秘密，只要杀死他的真凶找到了，外界的目光自然会从他身上移开。而且‘凶手’都是现成的，直接让小田切敏也顶罪也不是不行。等一切结束，大众的注意力转移了，风户京介一个在警察医院任职的医生，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让他去博多出一趟差，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反正表面上看他和这个案子没有一丝联系，就算他的尸体在博多被发现也没人会产生怀疑。”
“这一整套动作下来，既把一切首尾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可以除掉小田切敏郎这个不在掌控中的阻碍，顺便还能给自己手下人捞个功劳腾出一个上升的位置，一举三得。”
源辉月慢悠悠地放下手指，抬起纤长的眼睫，“三流货色才只会杀人灭口，那个幕后黑手的格局应该没这么低，所以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柯南和松田阵平：“……”
两人微妙地觉得某个确实经常性杀人灭口的组织被嘲讽了。
松田：“……是啊，为什么呢？可能不是谁的脑子都能长得和你一样？”
在他无言的目光下，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我觉得这个幕后黑手肯定能想到。”
听到她这话，松田阵平的神色终于肃然了些许，“你对他评价这么高？”
源辉月弯了弯唇，一手支起下巴，湛蓝色的眼瞳清透不知道是落了一缕灯光还是眸底自带的光芒。她慢条斯理地说，“到目前为止我遇到的所有对手中，他是最厉害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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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松田阵平就把她送回家了，然后他还要赶着回警视厅加班。善意提醒了这位公安警察熬夜会增加脱发的风险以及对他致以了“松田警官你好歹也是个帅哥，一定要保重形象啊”的善意问候之后，源辉月就被翻着白眼的松田阵平再次用撸猫的手法揉了两下脑袋，送进了家里。
到家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今天他们几乎是一天都不在家，好在源辉月出门之前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没有把哈罗关在屋子里而是放到了外头的院子，中午的时候她眼看着自己是回不来了于是给某位经常在她家附近出没的FBI发了条消息，拜托对方翻墙进去给哈罗喂点吃的。
好心的FBI先生给她回了六个点，然后应该是照做了，至少他们回家的时候哈罗狗子活蹦乱跳地，源辉月在庭院的凉亭下还发现了一个新的饭盆，里面装着干净的水和还没吃完的食物。
领着哈罗进屋，源辉月顺手给赤井秀一的号码发了个“谢谢”，刚进玄关就收到了回复——一个简洁有力的句号，大概就是表示一下他看到了且没有其他事情。
这位FBI先生的话真是一如既往的少。
安置好哈罗，源辉月拿着手机看着他的回复若有所思地走上楼梯。弟弟已经被她赶去洗澡睡觉了，虽然帝丹小学已经开始放暑假他明天并不需要去上学，但是小孩子还是要保持好的良好作息习惯的。而作为一个压根不存在工作日的闲人，源辉月自己站在楼梯口思考了一下之后，转身进了书房。
她住的这栋别墅在高档住宅区，深谙闹中取静的逼格，虽然还是东京夜生活开始的点，但周围已经逐渐安静。别墅楼下的不远处有个修建在社区里的小型喷泉，前段时间不知道被哪家的小孩往里头放生了几只蝌蚪，居然还成功活了下来，于是到了夏夜晚上，源辉月坐在书房里时不时能够听到窗外传来清脆的蛙鸣。
她在蛙鸣声中打开了电脑，熟练地找到了某个文件夹，在里头浩瀚的资料中拎出一份文件，打开，要求输入密码的窗口立刻跳了出来。
源辉月思考片刻，在键盘上敲了一行数字，按下回车。
键盘清脆地“哒”地一响，屏幕上应声跳出一枚红叉。
密码错误。
源辉月眼神顿时虚了虚，身体往后一靠，倒在了椅背上。
这已经是她第五次输错密码，幸好这个文件没有什么输错三次密码就自动删除的设定，否则现在可能连一个字节都不剩下了。
这份文件乃至整个文件夹都是源宗政给她的，里头是有关她自己的资料。从她出生开始的所有经历到她长大后的人际关系，记载得还挺详细，足以说明他这个当爹的在养女儿时似乎还是用了点心，否则也不会对她这么了解。
源辉月刚醒的时候他就把这份资料给她了，但是她当时对此没多大兴趣，压根没看，直到她最近苦夏，在家闲着没事才将它找了出来，零零散散翻了几章。
然后她终于发现，这里头有一份文件她打不开，需要密码。
她自己的资料，需要密码她才能看，这个密码还不是她生日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数字她压根猜不出来——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然而想想做出这种坑女儿的事的是源宗政，仿佛又挺正常。
源辉月想都没想过去找源宗政要密码这个选项，毕竟这位亲爹既然在这里设定了密码就绝对不会告诉她。
然而意义何在？
源辉月靠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难得因为再次试错了密码而有点微妙的烦躁。其实之前她也不太在乎这份文件里面有什么，甚至今天晚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要把它翻出来。
按照时间来算，这份文件里的东西应该是八年前发生的某些事情。
或者某些人。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电脑屏幕自动熄灭，变成了一面黑漆漆的镜子，照出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和“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源辉月起身关掉了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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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松田阵平把源辉月送回家之后就驱车赶回了办公室。
公安部的真正办公室其实不在警视厅里面，毕竟多少也算是个地下组织，虽然警视厅的确有公安部的位置，但是在调查一些重大案件的时候，真正重要的嫌疑人一般都不会往警视厅里带。
找了个停车场停好车，松田步行进入了一处外表普通的办公大楼，大楼里的设施十分老旧，他踩着楼梯上了三楼，最后在一个挂着文具公司牌子的大门前停下，刷卡验证指纹输入密码三件套之后这才进了门。
办公室里的同僚正忙得脚不沾地，见他回来也只勉强挤出了匆匆打个招呼的工夫，松田阵平一一回应，一边径直穿过办公区走进了审讯室。
风户京介的审讯已经进行了一半了，在外头盯着的同僚看到他进门，随口招呼了一声，“送大小姐回家了？”
松田淡淡点头走到他身边，看他有点羡慕的样子，“下次换你？”
“我羡慕的只有你能吃到晚饭这一点。”同僚委婉拒绝，“其他的就算了，我害怕。”
松田：“……她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狮子吃饱了之后也不会拿我怎么样，”同僚说，“你看我敢站在它面前吗？”
“……”松田懒得跟他瞎扯，扬了扬眉梢朝审讯室里示意，“他招得怎么样了？”
同僚一秒恢复正经，“连环杀人案的部分已经全部招了，西村正在盘问他在仁野保电脑里找到的资料。”
西村就是他们小组里面专职审讯的审讯员的名字，和真壁有希子算半个同行，这会儿他的确正问到被删除的资料的问题，这其实也是他们把风户京介带回来的主要原因。
隔着单面玻璃墙，坐在里头的男人沉默了一秒，“我检查他的电脑时发现，他私底下在为某位警视厅的高层处理一些暗地里的事情，比如在死亡证明上造假，以及为某些不能见光的人提供医疗服务。”
“仁野保的上级是谁？”
“直接跟他联系的是组对四课的课长山崎。但是他在日记里提到，他隐约发现山崎上头还有人。”
“有提到那个人的身份吗？”
“他没见过本人，只有一次偶然在山崎的电话中听到了他的声音，觉得有点熟悉。他后来回想了很久，终于发现那个声音他在电视上也听过。”
风户京介带着手铐的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额发低垂遮住眼睛，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笑，“那个人……我死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他。”

第260章 阴影（五）
“风户京介招认，一年前他在仁野保的家中杀死仁野之后在他书房的电脑里找到了他和山崎往来的记录和一本被锁在柜子里的日记。往来记录证明了仁野和山崎的犯罪团伙之间的联系，而日记里则记载了他参与犯罪的全过程。”
源辉月端着盘煎蛋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客厅餐桌上的手机开着外放，松田阵平正在转述公安昨天晚上的收获，大概是一晚上没休息，青年的声音有些沙哑。
“和山崎的说法吻合，仁野保的确是在八年前的工鸟假死事件中结识山崎，随后两人一拍即合，山崎为仁野提供庇护，而仁野则是利用自己医生的职务方便帮他制造一些类似工鸟和香板义孝这样的假死案例以及给他手底下其他不能见光的手下提供医疗服务，类似地下的黑医。”
“五年前死亡的堤大介的事情仁野保倒是没有参与，堤大介成为清道夫在他加入山崎集团之前，他也是在得到山崎的消息后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之后他按照山崎的吩咐故意抢在警方前头到达堤大介的居所，收拾了他的死亡现场，拿走了那把枪。也因为堤大介的存在，他才猜到山崎上头还有人。”
正在喝粥的柯南闻言抬起头，“那位堤大介桑此前并没有被注销户籍吧？”
“没有，他从警视厅退职之后，被登记的信息是无业游民。也就是说，从堤大介到香板义孝，他们的手段开始逐渐进步了。”
只不过，香板义孝真的是堤大介之后唯一的清道夫了吗？警视厅每年都不乏退职和牺牲的警察，难道要一个个查过去？
退职的也就算了，那些往年牺牲在前线的警官们，已经为了警视厅和大众奉献了生命，又凭什么还要遭受这样的怀疑？
松田阵平想到这一点就烦躁，甚至暴躁地想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揍一顿。
幸而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多了，松田警官的脾气总归沉稳了不少。将那些躁动的情绪重新压下去，他继续保持着作为一个公安警察应有的冷静道，“风户京介手里那把枪的确是从仁野家中找到的，而仁野的日记也证明了那最开始是堤大介的配枪……为什么非要用新南部，这种枪标志性太强了，山崎背后这么大一条黑色产业链难道还弄不到其他型号？”
后半句话明显是他忽然想到什么的自言自语，柯南正要开口，就听到旁边淡淡传来一句，“为了洗脑。”
他回头看去，就见到源辉月正拿着研磨器在往煎蛋上洒胡椒屑，纤长的眼睫垂着，漂亮的侧脸在晨光下有种异样的淡漠，“他也不是随便选人，被挑中的目标如香板义孝，除了从警视厅退职以及受了重伤存在假死的可能之外，还需要具备强烈的正义感。”
“……正义感？”
“没有坚定的信念，是没办法在黑暗中长久走下去的。”源辉月不紧不慢地说，“彻底注销身份，隐姓埋名，成为社会中的透明人，还要接受上头的任务清理既定目标。这样的生活，普通人就算是被洗脑了过不了多久也会精神崩溃。”
“清道夫如果频繁更换就太引人注目了，他需要一把这样在黑暗里的刀，并且要求它能长久存在，就需要为它注入一定的信念，最方便好用的，就是‘正义’。”
她像在课堂里给底下的学生耐心授课，然而讲的东西不是科学知识，而是“成功犯罪学”，不但电话那头听得安静无声，桌子前的小侦探都默默端起热粥喝了一口。
“正义感强烈的人都具有超出常人的牺牲精神，而当这样的人坚信自己是在为集体奉献的时候，目标越崇高，个人道德和责任观念就会越淡薄。因为他们狂热地认同‘个人为集体做出牺牲是理所当然’这一理论，用这样的心理要求自己，也会潜意识用同样的标准要求其他人。所以杀人不是犯罪，是对方需要为集体做出的‘牺牲’，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正义的。”
随口提了几句大众心理学的理论，源辉月将话题扯回正题，“单一的疯子或者心理变态组成的组织不可能长久，所以他们肯定有一个至少听上去非常崇高的目标，比如说‘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之类的。香板义孝也是同样，他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某个崇高目标做出的牺牲，他在贯彻正义，所以在他和堤大介心里，虽然警视厅已经没有他们的记录，但是他们依旧是警察。让他们继续使用警察的配枪，甚至让香板义孝的‘遗体’进入警视厅公墓，都是强化这种洗脑的手段。”
她一番阐述听起来十分熟练，仿佛就差下手操作了，让电话内外一警察一侦探听得一阵默然。
再思及她昨天提到的三步踹开小田切敏郎毁尸灭迹斩草除根大法，松田阵平沉默片刻之后，忽然格外认真地问，“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源辉月正在喝着杯果汁，闻言动作一顿，思考片刻，“有吗？”
太有了。
柯南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姐，她在晨光中的神色十分平静，乍一看仿佛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情绪这种东西是很微妙的，有时候不一定会在表情上表现出来，至少现在他就能够莫名感觉到，他姐确实心情不太好。
小侦探几乎有些惊奇。老实说自从源辉月车祸醒来，可能是以前的记忆丢失导致的情感缺失，她心情很少有激烈波动的时候，虽然现在看起来比刚醒的时候鲜活了，但实际上大部分情绪都流于表面。
像一片幽深的海，虽然上头的水面会跟着季风掀起波澜，但底下却始终不为所动地结着厚厚的冰层。
这会儿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心情不好”，却仿佛比之前被安室透逗得炸毛时让她显得更有人气了。
想到这里柯南忽然一愣，等会儿，那家伙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总是逗她吧？
然而话虽如此，源大小姐自己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她一向有气当场就撒，风户京介昨天那句蠢话也不至于让她不高兴到现在，毕竟他说完就付出了代价。
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的源辉月放下果汁，淡定地继续，“所以从仁野保的角度从头梳理时间线的话，他和山崎健进入幕后那个人的视野并且山崎健逐渐被对方看重就是从八年前工鸟假死案开始的？”
“对，”柯南回过神，暂时将注意力回归到手头的案件上来，“我们最开始对山崎桑和常磐集团之间的关系的推断可能有误，他不是因为和常磐集团有关系，所以才帮工鸟假死脱罪，他是因为帮忙制造了这起假死事件，所以才被常磐集团背后真正的靠山看中，在之后的八年间坐到了组对四课课长的位置。”
“当年参与调查工鸟案件的还有一个人，”松田阵平忽然说，“那位真壁匡警官。”
柯南微怔，“所以风户京介会怀疑仁野保医生和真壁警官的死有关果然是这个原因啊，是真壁警官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不妥吧？”
之前在热带乐园时，源辉月就告诉过真壁有希子这个猜测，她在八年前的工鸟假死案的资料上看到了真壁匡的名字。
松田阵平：“风户京介也是医生，他被真壁警官隐约询问过相关问题，所以他才知道了仁野保这个人。那是真壁匡在搜查一科调查的最后一桩案件，之后他就被调到了警备部。”
“到了警备部门之后，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调查警备部情报泄漏事件，这个任务按理来说不应该交给他，因为他当时才刚调到警备部门没多久，派他调查这个事件的人可能也根本就没想过他能调查出什么，应该只是想借此将他边缘化，甚至已经准备好将他当成弃子了。”
八年前的警备部情报泄漏事件往上追溯，就是源辉月的绑架案，她最开始的行踪是被谁泄漏的，警方得到内部消息之后准备采取行动时又是谁暗地里向绑架她的人通风报信？
在当时的警界这几乎是距离喷发只差一步的活火山，火山上头笼罩着一个暴怒的千年政治家族冰冷的视线，基本是谁沾谁倒霉，不管是被牵扯进去的，还是参与调查的，将真壁匡扔进这个旋涡里的人很明显不怀好意。
柯南顺着他的话往下思考，“最开始那个人应该只是想借警方内部的权力倾轧让真壁警官困于囹圄，腾不出手去继续关注工鸟的案子，但是他没想到真壁警官居然真的查出了什么，甚至想要将真相揭发出来，那人只能在源氏注意到之前命令手底下的清道夫将他灭口。”
他皱了皱眉，终于问，“那个幕后的人到底是谁？杀死真壁匡警官的确是他下的命令吗？”
松田阵平先回答了他的后一个问题，“根据弹道检测的结果，杀死真壁匡警官的毫无疑问就是堤大介。”
“堤大介是清道夫这件事是我们根据后来的香板义孝的经历和他那把枪的弹道检测对比做出的推测，而仁野的日记里他是作为‘山崎的下属’出现，但他真正是做什么的，仁野也不清楚。”
所以当时查看日记的风户京介也理所当然地忽视了这个“小人物”，就这样和自己真正想要追查的真相擦肩而过。
命运就是个喜欢看戏的婊子，从以前到现在，向来如此。
“至于杀死真壁警官的命令是山崎还是幕后的人下达的，我更倾向于后者。”
松田阵平说到这里终于顿了顿，“仁野保出于好奇和自保的心理，曾经尝试过调查那个人到底是谁。对方藏得很深，他最开始没有找到任何痕迹，直到有一次意外在山崎的电话里听到了那人的声音。当时他正好开着电视在看警方的新闻发布会，意外发现那个声音和电视里的某人非常像。”
柯南立刻追问，“是谁？”
“……现任刑事部长，乡原政直。”

第261章 阴影（六）
乡原政直，现任刑事部长，真壁有希子现在所在的紧急审讯室就是他一手创建。
这位刑事部长在警视厅内的形象良好到什么程度呢？警视厅近几年的廉政宣传都是以他为代表的，可以说是兼具代表性和影响性的明星人物。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壁匡和真壁有希子警察道路的领路人，真壁匡、山崎健还有真壁有希子现在所在的紧急审讯室的管理官梶山胜利都是他的部下，可以说是他们前进的道标也不为过了。
外头庭院的虫鸣好像倏然安静了一瞬，柯南的神情有些怔愣地轻声喃喃，“难怪风户京介医生知道这件事之后精神直接崩溃了。”
乡原政直是真壁匡的恩师，形象一片光明，当时风户京介应该怀疑谁都没怀疑过他，然而就是这个在他心中最具有信任度的人，却是下令杀死真壁匡的幕后黑手。难怪他得知这个真相之后三观颠覆，从一个认真负责为好友卧薪尝胆的医生堕落成了憎恶警察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
但柯南想了想之后，又提出疑义，“可是这样一来的话也太明显了吧？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栽赃？”
“仁野保的那本日记是手写的，风户京介怕它给自己带来麻烦看完就烧了，现在这些话都是他口述，不排除他撒谎的可能，而且当年的证物已经被毁掉了，我们也没办法查证是不是有其他人造假。”
“他肯定没撒谎，”源辉月漫不经心舀起一勺粥，“如果不相信乡原政直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他怎么给自己一个停下调查的理由？”
“……”松田阵平无言地翻译了一遍大小姐的话，“也就是说就算他当年发现了什么异常，也会选择视而不见，自我催眠，直到现在深信不疑。”
柯南微微垂下眸，“风户医生当年已经开始后悔了吧，只不过出于真壁警官的愧疚才没法停下来，直到发现了幕后黑手可能是乡原刑事部长。”
应该说，只有在幕后之人是乡原政直的情况下，风户京介才能坦然地对心中那座真壁匡的墓碑说一句“我已经尽力了”，他当年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震惊、惶恐、愤怒……还是如释重负？
源辉月百无聊赖地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研究一个连环杀人犯的心理也没多大意思，于是又轻飘飘掠过了这一茬，听着电话里的松田轻轻吐出口气。
他那头还在办公室，背景音里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和嘈杂的人声，加了一晚上班的公安喝了口水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揉着太阳穴有点头疼，“既然如此，继续审问风户京介已经没多大意义了。而且他作为一个连续袭击了这么多警察的嫌犯，站出来指认警视厅的刑事部长，就算是真话也没人信，还是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听着他格外低哑的嗓音和那头的热闹，忽然说了句题外话，“说起来，你多长时间没休息了？”
“半个月、一个月？”松田阵平懒散地说，“谁知道？记不清了。”
“……你的上级领导到底是谁啊，黑心资本家吗？”
电话那头不知为何倏然一顿，随即松田阵平好像是笑了笑，“嗯，没错，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源辉月：“？”
然而青年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扔下这句云里雾里的调侃之后，似乎连情绪都轻松了不少，“相马一成那个混蛋什么都不肯认，说是自己只是埋伏在后面警戒，怕风户京介逃跑才掏出了枪，甚至还理直气壮质问我们为什么插手搜查一科的案子。”
然而当时的情况的确不允许等相马一成开枪之后再将他逮捕，田丸下手的时机不算错只能怪风户京介一介嫌犯被警察拿枪指着简直天经地义，相马一成大概是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话题就此回归正规，这个发展他们早就想过了，所以对着目前的局面也并不算失望。柯南咬下一口煎蛋，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将食物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问，“那接下来松田哥哥你们准备拿他怎么办？”
“先关着吧，正常调查时间有二十四小时呢，关满了再说。”
他言语间似乎并没有对这位搜查一课课长特别优待的样子，公正地给了他和其他嫌疑人一样的待遇。小侦探听得一愣，随即若有所思——警视级别都能说关就关，松田阵平所在的部门似乎权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公务繁忙的公安警察并没有时间陪他们多唠嗑，交代完正事之后，松田阵平就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柯南正思考着，忽然听到了筷子轻轻碰到瓷盘的声音，他抬头，就见到源辉月平静地放下餐具一副已经吃完早饭的样子。
“……”他默默地看着她面前没动几口的粥和旁边的盘子里还沾着水珠的生菜。大概是自己端出来的原因，她勉强咬了几口，喂兔子似的。
挺好，至少煎蛋和火腿吃掉了。
今天的早饭十分难得地是他姐准备的，大概是实在吃腻了三明治。虽然最后端上来的食物仿佛跟三明治也没多大区别，不过大小姐愿意进厨房就应该对她鼓掌予以表扬了，柯南原本都已经做好就算她端出一盘焦碳上桌他都能坚强地把它啃掉的打算。没想到他姐居然还具备基本的生活能力，白粥、煎蛋、火腿虽然简单了些，但还挺正常。
甚至可能是为了补充维生素也可能单纯为了摆盘好看还洗了几片生菜上来。
作为一个乖巧可爱的弟弟，柯南非常捧场地准备把他姐好不容易进一次厨房后端出来的作品全部吃完。然而弟弟是懂事的弟弟，他姐却依旧是那个任性的姐。
大概是实在清淡且大早上没多少胃口，她连自己做的东西都不怎么给面子。望着那碗没动几口的粥，柯南终于叹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看也在吃早饭的哈罗。
“安室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冷不丁问。
源辉月：“？”
柯南面无表情，“我想他了。”
准确来说，是想他做的饭了。
天道轮回，世事无常，名侦探也没想到他有一天居然会因为一顿饭对一个疑似组织成员表示屈服，华国有言“民以食为天”，果然是真理。
以松田阵平为代表的公安警察们还在紧锣密鼓地加班想要趁这个机会抓住幕后黑手的尾巴，距离在热带乐园发生的那场惊险的警匪大片过去了一宿，主要参演角色们也抓的抓散的散。
西多磨警署只在这场大片中打了个酱油，事情结束之后就再次回归了自己小透明的日常，算是最淡定的，而搜查一科的整个四系被源辉月一句话停了职，警视厅方面却没有太多反应，默认一般任由这个命令执行了下去。于是搜查一科空出了一整间办公室，搜查一科的课长也下落不明，东京连着放晴了好几周，似乎终于要迎来一场即将席卷全城的风暴。
帝丹小学已经开始放暑假，这天柯南不用去学校，姐弟俩在家休息了一天，到下午的时候接到了真壁有希子的电话。
女刑警的声音透着一点疲惫，大概前一天晚上也没休息好。她告诉源辉月她把真壁匡的遗物找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依旧没有什么发现——这是正常的，如果那么容易就找出端倪，她也不会安全到现在了。
“所以我想请源小姐来我家里看看，说不定有什么东西是我忽视了。”真壁嗓音沙哑地说。
源辉月同意了。
彼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点，路上车水马龙，在家附近的花店买了束鲜花当成上门礼物后，源辉月就带着弟弟就一起前往了真壁家。
“真壁警官的遗物在交到真壁姐姐手里之前肯定也被幕后黑手检查过，”坐在行驶的汽车里，小侦探熟练地进入工作状态，开始认真分析，“如果他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殉职的准备的话，肯定也能想到这个问题，所以如果他真的留下了什么暗示，放在遗物或者随身物品里的可能性很低，最有可能是他跟真壁姐姐说过什么。”
源辉月：“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他说的东西肯定非常隐晦甚至日常化，所以这么多年真壁才没察觉有什么不妥。”
柯南想了想，“但是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那个幕后的人敢让真壁警官去调查这起情报泄漏事件，说明他认为真壁警官查不到什么。我并没有怀疑真壁警官的能力，但是源伯伯说过他对于真壁警官查到的东西都有点兴趣，只不过被幕后黑手先下手为强了——如果是这么隐蔽且重要的东西，单凭真壁警官一个人是怎么查到的？”
“谁知道呢，”源辉月望着前方淡淡地说，“也许不一定是他查到了，而是他知道了。”
柯南微怔，这时候源辉月一踩刹车，暂时结束了这段对话，“到了。”
真壁有希子住的是带电梯的住宅楼，楼下门口不远处就划了白线标出了能够临时停车的地点。源辉月下车之后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然后在楼下门口按下了真壁家的门牌号，等她那边确认，大门自动打开，她一手揽着鲜花一手牵起弟弟抬脚走了进去。
光洁的瓷砖像一面面镜子，映照着门口的树影，源辉月径直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阖上，她这才低头，和弟弟无声对视了一眼。
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她低头看去，来件人显示赤井秀一。
“你派人保护真壁姐姐了吗？”柯南在一旁问。
源辉月放开他的手给FBI先生回复邮件，一边头也不抬，“昨天晚上就让田丸跟着她了，真壁警官留下的真正讯息不在他的遗物而在真壁桑这里，这一点我们想得到对方肯定也能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再留着她对他来说已经得不偿失。”
她一顿，“不过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天，没发现来袭击她的人。”
柯南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对方比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啊。”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指定楼层，两人出了电梯，顺着楼道拐了个弯，抬眼就看到了真壁警官的家——客厅的大门敞着，显然真壁在接到他们在楼下的视频通话之后就直接打开了门。
似乎是听到了电梯的动静，玄关处很快传来脚步声。
“源小姐，还有江户川君。”女刑警从门口探出头，友善欢迎道，“快进来吧。”

第262章 阴影（七）
“抱歉，家里有点乱，最近事情太多了一直没有时间收拾。我去倒茶，源小姐你们先坐。”
真壁有希子的家是个标准的一室一厅结构，进门就是客厅。电视柜前的茶几旁，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趴在那里写作业，具体来说是大一些的那个女孩在给弟弟做指导，听到动静两人抬头看来，露出两张秀气的脸，几乎从轮廓上就能看出他们和真壁的血缘关系——他们是真壁警官的儿子和女儿。
真壁有希子是个五官凌冽的大美人，大概长得好看的人都受时光的厚爱，她看起来最多三十多岁，连源辉月和柯南都是来到她家之后才意外地发现她的女儿都已经上高中了。
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让女儿帮忙招呼客人，真壁就急急忙忙拐进了厨房。源辉月两人于是被这位叫做奈央的小姑娘引到了靠窗的餐桌前坐下，少女的眉眼秀气而沉稳，看到她带来的花后笑了笑，“我去找个花瓶过来。”
源辉月微微颔首，正目送她转身走向壁橱，身旁忽然小心蹭过来一个热源。
她低头，就看到真壁警官的儿子，那个叫真壁则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仰着头好奇看着她手里的花。
“这是送给妈妈的吗？”
“是啊。”
小孩眨了眨眼睛，圆滚滚的眼瞳中似乎浮起了一丝困惑，“为什么是花？正常情况下不是点心或者水果？”
一般情况下登门拜访，的确是带点心水果甚至红酒比较多，这孩子在常识方面显然被教育得很不错。
源辉月思考片刻，“因为你妈妈长得好看？”
“？”
小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开的正盛的红玫瑰，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妈妈的追求者吗？”
“……别瞎说。”小孩的姐姐及时走了过来，无言地把花瓶放到桌上，然后朝源辉月歉意道，“抱歉，他最近电视剧看多了。”
源辉月笑了笑，摇了摇头以示不介意，把花递给她。小男孩被他姐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也没生气，像只皮实的小动物，趴在桌边上看着奈央拆着花束包装。
“我能拿一支花给爸爸吗？”
源辉月抬起眼睫，“爸爸？”
“在那里。”
真壁则回头一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源辉月和柯南一眼看到了他家中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走道上的壁龛。壁龛正中央摆着一张照片，眉目俊朗的男人穿着警服，带着一抹温柔地笑朝外看来。
那就是真壁匡。闻名已久，但是见到这位真壁警官本人的照片还是第一次。
壁龛前摆着一束插在玻璃花瓶里的鲜花，应该是今天刚换的，白色的花朵像停留在绿叶上的蝴蝶。
源辉月顿了顿，收回目光，在对面期待的视线中点了点头。小男孩高兴地直起身，从姐姐手里接过一支玫瑰花，然后靸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了壁龛前，举着手把花瓶拿了下来。
他把玫瑰插进花瓶里，还熟练地摆了个造型，这才将花瓶还原。然后他继续趴在壁龛前，仰头看着照片中的男人，叽里咕噜地好像跟他聊起天来。
“他总是这样。”
源辉月看向面前的少女，她刚从弟弟身上收回视线，弯了弯唇角有些无奈似的，“爸爸走的时候他还在妈妈肚子里，没有见过他。小时候他以为爸爸就是那张照片，和我还有妈妈吵架了就跑去和他偷偷告状。后来知道了爸爸是离开了，这个习惯也没改过来……”
一句话说完她似乎觉得有些失言，连忙借着把花束插进花瓶的动作转移了话题，“姐姐你是妈妈的朋友吗？”
“算是吧。”
“真难得，妈妈几乎没什么女性朋友的。”少女笑着道，一边从花瓶上抬起头，神色认真而温柔，“这还是第一次有同性的朋友到家里来，谢谢你。”
这时候真壁有希子终于从厨房走了出来，拿着一个茶罐，“源小姐，红茶可以吗？”
源辉月于是收回了准备说的话，朝她点了点头表示都可以。
“抱歉，家里也只有红茶了……奈央，茶杯放在哪儿了？”
“厨房右边的橱柜。”
奈央少女朝她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母亲喊了一声，然后无奈地回过头来站起身，“家里确实很久没有人来了，我去帮帮她。”
她最多十六岁的样子，但身上没有丝毫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天真懵懂气，气质成熟而稳重，似乎她才是那个撑起了这个家的日常生活运转的大人的角色。
源辉月从她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周围。有个正在成长期的小孩子的家中难免都会有些杂乱，毕竟“东西用完之后要放回原地”这种习惯是需要数以万次的唠叨来养成的，学龄期的小孩正是自由奔放的时候，像只凭本能活动的小动物，压根不会理会这些大人世界的规则。
真壁家也有点乱，但地板和桌面都十分整洁，明显有人经常收拾。鉴于真壁有希子本人作为警察的繁忙工作，帮忙收拾家里的只能是那位叫做奈央的女孩子。至于那个叫做“则”的小男孩，源辉月看向对面，小孩刚刚离开前正趴在桌上做作业，这会儿作业本还摊开着，写字的笔盖好了盖子规规矩矩地放在作业本旁边，整洁的纸页上是几道数学习题，她一眼扫过去，正确率还挺高。
这两个小孩显然都被教育得非常好，真壁匡警官离开了八年，这个家中却似乎依旧还小心翼翼保存着他的位置。
这时候柯南忽然在她旁边轻轻出声，“姐姐，那边。”
源辉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眸，看到了对面壁橱里摆着的几张照片，有真壁一家人的，也有和他们的朋友的。柯南注意到的是放在斜下方的一张合照，似乎是真壁匡警官在警校毕业时的集体照，那里头有一个人，虽然轮廓年轻了许多，但十分眼熟。
“山崎课长，”柯南看着那张照片中正好站在集体一左一右的两人，有些意外，“他和真壁警官……”
“是同期。”源辉月平静地说，“甚至是同一个班的，在调查工鸟假死案件时，他们俩是搭档。”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唇角微微勾起，清淡的笑容中蓦地多了些凉薄的意味。
“命运可真有意思。”
山崎健和真壁匡于警校同期毕业，同时进入警视厅，之前的人生轨迹可以说大同小异，真正的分歧就是从工鸟案开始的。那大概是两人第一次面对警察这个光鲜身份下的黑暗和诱惑，但讽刺的是，坚持本心不为所动的没过多久就埋骨地下，带着一个并不名誉的虚假罪名被人盖棺，而背叛操守同流合污的那个却一路青云直上，享尽富贵财权。
这时候真壁有希子终于泡好了茶端出来，她将茶杯摆好，又转身从卧室抱出来一个箱子放到桌上，这才两人面前落座，歉意地颔首道，“抱歉，久等了。”
.
箱子里放的就是真壁整理好的真壁匡的遗物。虽然柯南分析过就算真壁匡警官留下了什么暗示也肯定不在遗物里，但两人还是认真翻阅了一遍。
“真壁警官有写日记的习惯吗？”柯南翻着真壁匡留下的警察手册一边问。
真壁有希子摇了摇头，“没有。”
“那兴趣爱好呢？”
“也没有。”
检查着遗物的两人微微一顿，抬头朝她看来。
女刑警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很无趣吧？其实他跟我挺像的。我自己就没什么兴趣爱好，每天就是案件、案件、案件。刚开始当警察的时候我还想过，以后结婚绝对不要找同僚，谁要一天到晚连约会的时候都在谈案子啊。结果还是遇到了阿匡……”
意识到自己扯远了，她摇了摇头又把话题拉回来，“阿匡留下的东西就是这些了，他的警察手册我也翻过许多遍，老实说，的确没什么线索。”
源辉月沉默地垂眸。
就像真壁有希子说的，真壁匡的个人物品其实很少，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贡献给了警察这份工作，其余的给了家庭和孩子，属于他本人的痕迹少得可怜，以至于他逝世之后留下的个人物品连一个纸箱都装不满，而这装不满一个纸箱的东西里面，甚至还有一大部分都是和他过往办理的案件有关，为数不多可以看出和他生活有关的只有两张旧电影票、一个型号古老的手机、款式普通的钱夹还有一串钥匙，钥匙上甚至连钥匙坠都没有。
他的确是个好警察，或者应该说，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对工作尽职尽责，对家庭尽心爱护，敢在那个时候顶着万钧的压力也要将黑暗的内幕曝光出来，足以可见他灵魂的光辉。
他是这个晦暗现实中活得清醒而坦荡的人，也是这混沌人世中最稀少的那些人。
这样的人原本应该一路向前，成为为未来警界支撑起青天白日的笔直不屈的苍松，却过早地倒在了八年前的黑暗里。
现实是个心狠的作家，永远喜欢给英雄配个悲剧的收尾，好博得看众一声刻骨铭心的叹息。
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夕阳暮气更重了些，源辉月抬眸，看向了不远处壁龛里那张照片。面目清隽的青年还在相框里微笑着，带着永远定格的时光。
她安静地刚准备把视线收回，余光掠过对面壁橱，然后忽然顿了顿，停在上头的某张合照上。
“真壁桑你们也去过山能寺？”她忽然问。
真壁有希子回头，“啊，对，是八年前阿匡刚从搜查一科调到警备部的时候，那时他难得有一段休假，而我那时候正怀着小则碰巧也有休息的时间，所以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去了京都旅游……”
她望着那张她和真壁匡在山能寺的合照，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去山能寺的时间和真壁匡出事的时间极为接近，“难道是那里……可是不对啊，我们去京都是在他开始调查警备科情报泄漏案件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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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阴影（八）
“呐，真壁姐姐，”柯南开口，“你知道山能寺的药师佛像被盗事件吗？”
真壁：“知道，据说还是源小姐和柯南君你们帮忙找回来的？”
源氏萤的案子虽然没有对外披露，但是在警界内部还是有消息流通的，或者说因为牵扯了源氏的大小姐八年后再次被绑架事件，这件事当初在对此格外敏感的警界内部扔下了一枚炸弹，不知道的才是少数。
“山能寺的和尚说，药师佛像被盗前不久，也就是八年前的四月份，有一对警察夫妇带着女儿在寺庙中借住，其中那位妻子还怀着孕，就是真壁姐姐你和真壁警官吧？”
“对，之前京都府的警察还来找我问过这件事。”真壁有希子依旧没明白这二者间有什么关联，但作为警察的直觉让她敏锐地察觉面前的小弟弟忽然提起山能寺绝对不是无的放矢，“我记得在那起事件中，源小姐你还被源氏萤的人绑架过……”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大概是想照顾当事人的情绪，担心她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但是见源辉月表情十分淡定——理所当然，对此有阴影的压根不是她，而应该是当时绑架她的人——她于是继续问了下去，“是当时发现了什么异样吗？”
似乎是见大人们开始谈正事，真壁家的两个小孩乖觉地进了卧室，还把门也带上了。源辉月的视线从卧室门口挂着的那个御守上收回，异常当然是有的，她思考了片刻从哪里说起，“西条大河当时把我藏起来的地点在鞍马山玉龙寺，我在那座寺庙里遇到过一个人，带着恶鬼的能乐面具，还用了变声器，虽然他没有表露身份，但我一直觉得那是警视厅的人。”
真壁有希子微怔。
“后来前组对课第四课长山崎被公安逮捕，他认下了我在玉龙寺遇到的那个人就是他。我在僧上谷不动堂时，保护我的刑警遭受过袭击，他承认那时候的杀手也是他派过去的。”源辉月语气一转，“但是当时杀手用的枪支是新南部M60，而且在处于伏击的绝对优势之下，他对在场的警察手下留情了，所以我推测那位袭击者根本不是他说的什么从博多收买的杀手，而是那位香板君。”
柯南补充说明，“因为如果是真的是博多的杀手，绝对不会对警察手下留情的，只有依旧认为自己还是警察的香板桑才会这样做。昨天回来之后姐姐让京都府警察本部那边把当时案件的资料发了过来，和香板桑的枪做了弹道对比，已经证实了是同一把手枪。”
真壁有希子闻言皱起眉，“所以说无论如何，那位山崎课长和他背后的人的确是参与了这件事吧，但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源辉月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唇角有些微妙地挑了挑，“山崎说他当时的目的也是那尊被源氏萤首领藏起来的佛像。他私底下掺和了艺术品走私的生意，玉龙寺的药师佛像十分有名，他垂涎已久。”
“……为了一尊佛像去招惹源氏？”
柯南：“听起来的确很荒谬，不过当时山崎课长其实没有直接沾手，就算事情败露了也还有西条大河和相马家在前面挡着，要不是辰井组事发也的确不会查到他头上，所以这份供词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但是……”
他回头看向他姐，源辉月平静地说，“但是我觉得我在山能寺遇到那人不是他。”
小侦探又眨了眨眼睛回过头，“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那个在山能寺的鬼面人好像很怕姐姐的样子。可姐姐没跟山崎课长打过交道，如果只是出于对源氏这个姓氏的畏惧，不应该是那个表现。”
“所以山崎依旧是在为某个人顶罪，”真壁有希子终于察觉出了其中的异样，“但如果是身份那么高的人，为什么要亲自出现在那里，难道那尊佛像有什么特别？”
“这就是我们怀疑的地方。”柯南认真地望着她说，“真壁姐姐，你觉得有没有可能真壁警官在后来又回过山能寺，然后在那尊佛像上留下了什么暗号。而这些年之所以一直没有人解开他留下的谜题——”
“因为那尊药师佛被盗了，它消失了八年，当然不可能有人找到阿匡留下的东西。”真壁有希子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终于将前后所有事情串联了起来，“所以山崎背后的人掺和到源氏萤案件中目的根本不是佛像……”
柯南：“而是佛像身上可能存在的暗号。这才是他们不惜冒着得罪辉月姐姐的家族的风险也要参与其中的原因。”
“那尊药师佛一直都被寺庙的僧人严加看管，而且十二年才开一次光，如果将暗号留在那里，不容易被人发现也难以被想到，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真壁匡作为警察当然不会破坏国宝，但是也不必用刻字的方式，传承较久的佛像都是古时的制作工艺，时人喜欢在佛像背后留下一个空洞，用来装藏。
“真壁警官有可能是把暗号留在那里了，所以真壁姐姐，能不能请你回想一下，在真壁警官出事前，他有跟你提过这方面的信息吗？随口一句话也行。”
在柯南认真的注视下，真壁有希子陷入了沉思，“老实说去京都的计划其实我们准备很久了，甚至是从结婚之前就开始的规划。”
源辉月将手里的警察手册放下，抬眸看向她，“‘可能对未来的期待攒了一个笔记本，然而无论时间过去多久，进度却一直停留在开头’？”
真壁怔了怔，然后有点无奈地笑了，“你还记得这句话啊，的确，我和阿匡结婚后的蜜月旅行就准备去京都的。结果后来被一些事情打乱了，没办法只能取消计划……其实八年前那次旅游也不能完全算履行了约定，因为在山能寺的时候阿匡好像接到了警视厅的电话，似乎是工作上又有了变动，所以我们提前回来了。”
柯南：“所以真壁姐姐你们原本还打算去哪儿？”
“我们原本还打算去五条大桥、五条天神宫、清水寺、还有僧上谷不动堂……”
“诶？”
小侦探一愣，这不是标准的源义经圣地巡礼的路程？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他姐，真壁的目光也难得飘了飘，“那个，其实我和阿匡都很喜欢源义经，所以……”
在弟弟微妙的目光下，源辉月淡定地喝了口茶。
她家祖宗们的迷弟迷妹遍布全国，她早就习惯了。
柯南扭过头，默默岔过了这个话题，“这样来说的话，这些地方其实也都有可能？”
真壁也干咳一声回归正题，“是这样没错。”
她之前总以为真壁匡如果留下了什么，应该也是在家里，没往外想，思路打开之后她立刻又列出了几个具有纪念意义因此也具备可能性的地点。
两人当即拿来了一张地图开始认真讨论，源辉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随口问，“真壁桑卧室门口的那个御守是在鹤岗八幡宫求的吧。”
“啊？”真壁有希子闻言回眸看去，然后恍然点头，“没错。”
“给则君的？”
“不，是奈央。”真壁笑了笑，“也是在我怀她的时候。后来发现有了小则，本来我们打算再去一次鹤岗八幡宫给他也求一个的，不过……嘛，你们也知道，还没来得及去就发生了意外。”
鹤岗八幡宫供奉的主神是八幡大菩萨，这座神社还是源辉月的祖宗源赖朝阁下在镰仓成立幕府之后从比浜迁过去的，其中神社参道若宫大路就是源赖朝为了北条政子安产祈祷所建。
八幡大菩萨是武神，真壁有希子和真壁匡两个警察参拜鹤岗八幡宫给自己的孩子求护身符求到了这里也并不算稀奇。
转眼已经八年过去，时间永远能给人面对过往的力量，真壁有希子再提起当初的回忆，也总算多了些释然。
“说起来，八幡大菩萨好像还是源氏的守护神吧，难怪源小姐你一眼就把御守认出来了。”
目光在那枚御守上落了好一会儿，源辉月点点头，“我原本就打算最近去宇佐神宫拜一拜，鹤岗八幡宫也不错。”
“诶？”真壁一愣。
源辉月神色平静，“为了辟邪。”
一边说她一边看了一眼旁边的弟弟，小侦探干笑了两声，并不敢和她对视地默默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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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真壁家本来就不早，一通讨论时间就到了饭点，真壁有希子极力邀请两人留下来吃晚饭。
“原本就应该要感谢源小姐你的，帮了我这么多忙。”
盛情难却，源辉月答应了。
大人们谈完了正事，小孩子们也终于被放了出来。懂事的奈央少女直接进厨房去帮真壁做饭了，而小则弟弟则是继续趴在了壁龛上对着真壁匡的照片叽里咕噜，似乎是在向他介绍家里来了什么人。
这画面乍一看很温馨，但是联想到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照片上那个应该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任人心中都会多出一抹沉重。
看着重新开始摆弄壁龛前给他父亲的花瓶的小孩，柯南沉默了片刻，“真壁警官如果还活着，应该会是个好父亲吧。”
源辉月轻轻点了一下头。
但世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如果。
她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单纯是闲的，忽然倾身从面前的花瓶里抽了两支玫瑰出来，起身走到小孩旁边。
柯南疑惑的视线跟着转过去，听着他们开始交谈。
源辉月：“这样插不好看。”
小男孩苦恼地点头，“是的吧，我也觉得。”
“去拿把剪刀过来。”
“好！”
小则弟弟像颗滚开的弹珠，应声跑进了卧室，不一会儿就拎着把剪刀跑回来，递给了她。
柯南看着源辉月拿起自己带过去的玫瑰，抬眸扫了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始下剪刀。也没见她有过多修饰，似乎只是将修剪好的玫瑰放进去，又把旁边的白色小花拿了一部分出来，再调整了一下花枝的位置和高度。
他走过去的几步路工夫，她似乎就已经结束了，最后把水晶花瓶往夕阳的反向推了推，轻轻旋转了一个角度。
柯南一怔，与此同时，一声赞叹从身后传来。
“好漂亮。”
他转过身，看到了端着一盘水果站在他身后的奈央。少女似乎是出来给他们送东西的，正望着壁龛前可以说焕然一新的花束一脸惊奇，“真厉害啊，你姐姐学过插花吗？”
“额，对……”
柯南回过头看过去，确实很漂亮，或者应该说，很美。明明颜色和花的种类都很简单，却莫名有种端雅又肃穆的美。
源辉月到底是世家大小姐，花道和审美这种基础课程的确不负源氏盛名。
“……虽然我好像从来没见她在家里插过花？”
小侦探嘟哝着，看到那边的小男孩似乎也被这一手震住了，一边鼓掌一边抬头期待地询问，“我放学的路上还摘了一把野花回来，能够也给爸爸加进去吗？”
源辉月：“可以，拿来吧。”
小孩于是不辞辛劳地再次滚进卧室，又圆溜溜地“滚”回来，把带回来的花举高了递给她。
源辉月将那束捆绑粗陋的花束接过，拆开，摊开放在壁龛前开始挑选，小男孩眨巴着眼睛在一旁看着，两人居然就着这把野花开始讨论起来。
“这是什么花？”
“百子莲。”
“这个呢？”
“酢浆草。”
“这个？”
“杂色菊。”源辉月一顿，“原产地在南非，花语是‘以你为自豪’。”
“哇。”
小男孩眼睛一亮，立刻把那朵花挑了出来，“我们把这朵花给爸爸加上去吧。”
“好。”

第264章 阴影（九）
“还有这个粉色的是什么？”
“落新妇。”
“……”
夕阳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安静地给壁龛上的遗照镶了个边，照片前的画面格外和谐。
柯南懵逼地发现他姐居然意外地会带小孩。
或者也不能这样说，好像她一贯都是只要用一点心就能和所有人类相处良好，不分男女老少，前提是她乐意。
“源小姐你有什么忌……”
真壁有希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柯南回头，看到女刑警拿着一颗番茄刚从厨房出来，看到外头的场景愣了愣，下意识阻止，“小则，怎么能让客人……”
“没事啦。”柯南连忙打断她，“是姐姐主动要帮忙的，而且他们不是玩得挺开心吗？”
真壁有希子的视线落在儿子的脸上，小男孩似乎的确很高兴且专心，甚至难得的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在说什么。她迟疑了片刻，“抱歉，麻烦源小姐了。”
柯南摇了摇头，转移话题，“真壁姐姐你刚刚要问什么？”
“哦，对，我想问问源小姐有什么忌口的吗？”
柯南：“……”
那可多了。
他一声干笑，到底在别人家不好太挑，于是说了个简略版，“花生和豆子不行，最好也不要有蒜和姜，苦瓜和秋葵还有生食也不吃，其他的都还好。”
他的视线落在真壁的手上，补充说明，“番茄就挺好的。”
真壁有希子恍然点头，“是花生和豆类过敏吗？那我去把砧板上的豆腐放回去。”
“……花生是过敏，豆腐可以的。”
真壁有希子立刻跟着修改了菜单，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少年，忽然笑了。
小侦探疑惑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蹲下来，“那柯南君有什么忌口的吗？”
“我都行。”
“好的。”真壁笑着说，然后一句感慨油然而发，“柯南君比小则还小一岁吧，但是感觉好像成熟多了，有时候我都有点错觉好像你是源小姐的监护人一样。”
柯南：“额……呵呵。”
虽然但是，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最多半个小时就开饭了，柯南君就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吧，可以看电视。奈央帮我招呼一下……”
留下几声叮嘱之后，真壁有希子脚步轻快地回了厨房。
被叮嘱的少女应了一声后目送着她的背影，然后忽然回头对柯南说了一句“谢谢。”
“诶？”小侦探眨了眨眼睛。
“爸爸的事情，妈妈说已经快有结果了吧？还有小则……”
两人的视线转了过去，落在壁龛前的人身上。源辉月已经开始在教小孩插花了，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学得十分认真。
“妈妈平时很少提爸爸的事，可能是想要抓住凶手之后再告诉他吧，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爸爸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谋杀，心情一直都很低落，这几天来第一次见他这么高兴。”
奈央望着那头正在认真纠正真壁则错误的黑发美人，发出由衷的感慨，“柯南君的姐姐真的是个温柔的人啊。”
柯南：“……”
他默默看向他姐，她今天出门时随手挽了头发，长发被编成发辫垂在左侧胸前，夕阳下的侧脸清丽柔和，再加上此时耐心应对面前小孩各种各样奇怪问题的样子，欺骗性何止提升了一个量级。
至少此时他身后这位不知世情险恶的少女很显然就受到了蒙骗。
他能怎么办呢，作为一个乖巧的弟弟柯南只能干笑一声，含含糊糊地表示了赞同，“是，是啊……”
虽然贝尔摩德和琴酒肯定会对此有不同意见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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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正在真壁有希子家中吃饭的时候，其他参与案件的相关人员们依旧不得休息。
隔着玻璃墙望着审讯室里的人，松田阵平那位诙谐的同僚摸了摸下巴，啧啧称奇，“这位相马课长挺能熬啊。”
松田：“他又不是真的废物。”
虽然源大小姐总说相马课长阁下当官比当警察厉害，但是能够爬上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的位置总是有两把刷子的。
“到时间了吗？”
“最多还有两个小时。”同僚算了算时间，报完时又继续看向里头正在和审讯官比耐性的人，“相马课长当初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确是乡原刑事部长提拔上来的，你说风户京介招认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吗？真的是他干的？乡原部长在警视厅内部风评挺好的啊。”
“其他高层风评难道差了吗？”松田淡淡地说，“不是他也有别人。”
“也是……公安这个行业干久了，知道的秘密多了真容易对人性失去信心，连警视厅都这样，现实真是黑暗啊。”
同僚说着说着就哲学起来，松田单手插兜不咸不淡地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去和辉月讨论。”
刚刚还陷入了哲学思考的同僚一秒振作，“那还是算了，我忽然觉得人生还是充满希望的。”
“……”
同僚没出息不是一天两天了，松田也懒得说他。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回归正题，“时间到了就准备放人吧。”
“真放？说起来，稻见和田丸逮回来的那两个故意在高速路口撞车把源小姐堵路上的车主怎么样了，交代出什么了吗？”
“两个混混，的确有人付钱雇他们来干这件事，但是现金交易，雇主没露脸，查不出是谁。”
松田刚说到这里，说曹操曹操到，他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源辉月的电话。
同僚屏息看着他接起手机，几句话之后挑了挑眉，淡定地应了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祖宗有什么指示？”同僚恭敬地问，并且自动把源大小姐的位格往上抬了一级。
“调查乡原刑事部长名下的所有账务往来以及不动产，必要的话可以进行违法搜查。”
同僚眨了眨眼睛，“这是要进行正式宣战了？确认是乡原部长了。”
“对，还有她明天要去一趟京都。”松田阵平回头看向他，“她说她知道真壁警官将那份最关键的资料藏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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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京到京都坐新干线大概两个半小时，源辉月和柯南第二天一早八点多从家中出发，到山能寺时已经快中午了。
时间只过去了两个月，山能寺的龙圆和尚显然还记得他们，源辉月提前打来了电话说明情况，到的时候龙圆已经在寺门口等着了。
“八年前的那对警察夫妇啊，我的确还有印象。”
一边带着两人往客房的方向走，龙圆一边抓着头皮说着。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又开始调查八年前的事了，但他还是十分热心地帮忙努力回忆。
“我记得女方当时怀了孕，据说是好不容易有了假期，所以趁着她行动还算方便来了京都，想要补上之前蜜月时没能履行的计划。只不过好像中途出了什么事，他们在山能寺住了一晚就回东京了，离开的时候男方的神情好像还有些难看的样子……因为难得夫妻两个人都是警察所以我就多注意了一下。”
柯南走在他身边，疑惑地问，“是吵架了吗？”
“应该不是，那位警官先生性格很好，对妻子也非常温柔，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吧，我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他好像还在和妻子跟女儿道歉，跟她保证说以后有机会再带她们过来。”
龙圆说着笑了起来，感慨道，“真的是非常恩爱的一对啊……话说回来源小姐和柯南君忽然问起，是认识他们吗，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
柯南拉着源辉月的手沉默了一下，含混地应对了过去，“那他们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位丈夫后来好像又单独来了一次。”龙圆恍然地说，“好像就过了一个月吧。”
柯南立刻敏锐地抬头和源辉月对视了一眼——真壁匡出事的时间就在他从京都回来的一个月之后。
“他当时去哪儿了？”小侦探追问。
“就在寺庙里转了一圈，好像来了禅房这边，然后就走了，因为没有留宿所以访客簿上也没有记录。”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能寺内专门供客人留宿的禅房，龙圆推开了一间屋子，“八年前那对警察夫妇住的就是这间。”
就在源辉月和柯南跟着龙圆走进山能寺的时候，寺庙对面某处街道拐角，某个从东京一路跟着他们到了京都的人躲在墙壁后，盯着庙门口的方向，目送着两人进了门。
他拿出手机跟上头人汇报了动向，得到新的指令之后沉默地应了声，期间视线始终没有从大门口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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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房出来之后，龙圆又带着源辉月二人去了存放资料的地方，拿出了一本提前翻出来的登记簿。
“八年前所有留宿的访客登记都在这里。”
他将那个厚厚的本子递过来，源辉月抬手接过，然后在室内找了张椅子坐下，一边翻看一边谈家常般问，“说起来，两个月前的开光仪式举办得如何？还顺利吗？”
龙圆和尚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托您的福，一切顺利。”
“机会难得，其实原本我也打算留下来观礼的，但是当时情况特殊，遗憾错过了。”
源辉月当时先是经历了绑架，然后又晕血，当时的京都府警察本部难得地被这起事件搅和得兵荒马乱，龙圆显然也对此有所听闻，连忙客气道，“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
“那就要等到十二年后了，”源辉月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他，礼貌询问，“所以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个请求，希望能够私底下参拜一下，不知道贵寺能不能宽许？”
“这……”
龙圆犹豫了一下，似乎斟酌了片刻，“我去问问住持吧。”
一个小时之后，源辉月带着柯南离开了山能寺，手里还拿着一个A4纸大小的文件袋。
龙圆送他们出门，十分礼貌和客气，“已经是午饭的点了，真的不留下来用顿饭再走吗？我们寺庙的斋饭还是有一点名气的。”
“不用了，有点急事要回去。”源辉月微笑着婉拒，“还要谢谢你们答应我刚刚那个冒昧的请求。”
“哈哈，这没什么，毕竟是源小姐你帮忙把药师佛找回来的，住持说菩萨说不定也想见见您。”
龙圆摸着后脑勺笑着说，然后将他们送到了寺庙前的街道上。他张了张嘴，正要告别，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串急促的发动机的轰鸣。
他下意识抬头，就见到一辆机车宛如狂奔的猛兽从街对面冲了过来，正好是朝着他们的方向。
他心底一惊，刚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小心”，就见面前的小孩似乎比他还要快地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拉着他姐往旁边疾退。
机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压。
源辉月被柯南拉着偏离原地，刚刚站稳就察觉到自己手里一空。她抬头看去，机车裹挟着尾气滚滚而去，被抢走的文件袋和车主一起眨眼间没了踪影，眼看着已经追不上了。
“……”
“我最近是不是有点倒霉？”源辉月认真地回头问弟弟。
柯南正盯着机车远去的方向一脸凝重，闻言一愣，抬头看向他姐。
她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一边低声嘟哝，“果然还是去鹤岗八幡宫拜一拜吧。”

第265章 阴影（十）
公安部。
“全部查过了，乡原刑事部长的个人账务没有任何问题。”
松田的那位逗比同僚将一沓资料扔在了桌上，“简直清廉得快要动摇我的世界观，那个风户京介认真的吗，他该不会是看着自己要死了胡乱攀咬一个人下水吧？还是仁野保压根就听错了？”
“名下的不动产也很正常。”另一个负责搜查的同事抬头说，“完全符合一位正常的刑事部长的薪资水平，没有外来不明款项。”
松田阵平一手环在胸前，盯着桌上的资料若有所思，“山崎倒台之后有一笔大额资金去向不明，至今没找到吧。”
“你怀疑在乡原部长那里？”同事们对视了一眼，“但是他的银行账户里没有查到这笔资金的踪迹，如果真的存在，就只能是以现金的方式存放在某个地方了。”
逗比同僚摸了摸下巴，“那么大一笔钱，如果是我，除了我自己家里，放哪儿我都不会安心。”
松田阵平：“准备搜查。”
同僚们齐齐抬头望着他，“认真的？刑事部长啊，而且我们手下还没有任何有效证据。”
松田平静地说，“有问题我负责。”
“啪啪啪啪……”
室内顿时响起一阵响亮的鼓掌声，同僚们纷纷对他竖起大拇指，然后迅速起身准备行动。
“吉永班长那边呢，不跟我们一起吗？”有人随口问。
吉永就是稻见几人所在的特搜班的班长，松田阵平从椅子上拎起西装外套往身上穿准备出门，“他们跟着辉月去京都了。”
跟他心有灵犀似的，他刚说到这里，源大小姐的电话第二次准时打过来了。
她的来电铃声在松田这里是特别定制款，一听就知道是她，松田阵平挂上耳机刚一接通，就听到对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查得怎么样了？”
“乡原部长的个人账务没查出什么东西来，正准备去他家转一圈，有什么建议？”
“哦，去看看也行。”源辉月说，“你那边人多吗？分一两个去乡原部长家里就行，剩下的直接去警视厅吧。”
松田阵平系着西装纽扣的动作一顿，听出了点风雨欲来的味道。
“怎么？”
源辉月已经在回东京的新干线上，她靠在车窗前，漫不经心地看着外头飞速掠过的风景，语气平淡但简洁有力，“准备对搜查一课课长相马一成，刑事部部长乡原政直实施逮捕吧。”
松田挑眉，“你找到证据了？”
她笑了笑，声音有些轻，“差不多吧，他们会认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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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时已过，在风户京介被捕现场被公安带走配合调查的相马一成课长在头天晚上就被公安放回了家。
第二天他同往常一样，按时到了警视厅。
繁忙的总局乍一看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各司其事的警官们照例被各种各样的事件裹挟着步履匆匆，搜查一课的课长消失了一整天以及整个四系被停职，这两件事都被覆盖在了湍急的水流下，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但路过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共同维系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相马一成这一天都没出办公室，处理完这段时间积压的报告和文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理了理，准备离开办公室前莫名站住脚步，往窗户外看了一眼。
白昼的时间被夏日拉得漫长，已经临近下班的点，外头的天空还明亮得像正午，东京已经连着放晴好几天了。
玻璃窗外的天空澄澈得像高悬的明镜。
他收回视线，推门离开了办公室，一路上看似镇定地和往日一样，跟走廊上的同僚们打了几声招呼，路过空着的四系的办公室时目不斜视，走进电梯。
在一楼大厅的时候，一个下属忽然追上来咨询了个问题，相马一成正准备打发他离开，对方忽然神色一顿，视线有些惊讶和怔愣地定在门口。
他下意识转身看去，就见到昨天晚上刚刚告别的那几张熟面孔穿过了大厅的玻璃门。他回头的瞬间，对上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名叫松田阵平的青年公安的视线，对方的目光往他身上落了落，然后一行人目标明确地直奔他而来。
旁边的下属似乎从逐渐紧张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什么，乖觉地告了声罪离开了，相马一成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松田阵平径直走到他面前，跟在他后头的人隐约呈包围的趋势围了过来。
黑发公安形式主义地亮了一下证件，“相马课长，跟我们走吧。”
相马一成的嘴角往外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说，“又是配合调查？”
“不，”松田将鼻梁上的墨镜摘了下来，一双黑眸沉沉看向他，“这一次是正式的逮捕命令。”
相马一成垂在身侧的手条件反射地抽了抽，然后缓缓握紧。
“松田警官，”他的字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睛紧逼着面前的人，声音压得又低又重，“你所在的那个部门企划我也有所耳闻，原本还以为是上层为了应付调查扯的幌子，没想到还是真的。”
松田阵平不咸不淡，“相马课长消息挺灵通。”
“警视厅存在了这么多年，内部的势力和关系网盘根错节，你们真以为自己能够一一查过去？”
“感谢相马课长关心我们的工作，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呵，好，好得很……”相马一成狠狠盯着他，一字一句，“松田警官果然和传言一样，刚正不阿，不畏强、权。”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徐徐从门口传来，有人漫不经心地接了句话，“强权？在哪儿？让我见识见识？”
相马的威胁的表情倏然一僵，几人应声回头。
警视厅门口的玻璃门自动滑开，黑发美人拿着杯咖啡走了进来，搭在肩上的长发被门口的风缱慻地带起，神色又冷又淡。
警视厅光可鉴人的地板倒映出她逐渐靠近的脚步，她停在相马面前，打了声招呼，“相马课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相马一成硬挤出一个笑，心理素质显然十分过硬，这个时候还能礼貌地寒暄，“上次见面还是在紧急审讯室吧。”
源辉月淡淡地抬眸，“是吗？难道我记错了？我们上次见面，不是在玉龙寺吗？”
相马一成的表情倏然僵在了脸上。
“相马课长当时还代表西条大河跟我谈条件来着，后来西条被抓了，相马课长也不见了人影，连最后进行人质交接的时候都没出现。我当时就猜测你是不是公务过于繁忙错过了，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她往周围扫了一眼，“看起来你现在也挺忙的，我就不打扰了。”
她语气平平地说完，顺手把那杯咖啡给了松田，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一道的纸，“顺便给你带过来的，不用谢。”
松田阵平展开一扫，然后一点不意外地转手将它递给了面前的相马课长——那是一张刚刚批下来的逮捕令，鲜红的公章像血一样刺进相马一成眼中。
而源辉月将东西带给他之后就朝他淡定地微微颔首，从一行人中间穿过，走向了一楼电梯。
目送了一下她的背影，松田回过头来，重新望向面前的嫌疑人，视线在他握着那张逮捕令用力得微微颤抖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摸出了手铐。
“相马课长，请吧。”
银色的手铐干脆利落地落在了搜查一课课长的手腕上，相马一成的视线有一瞬间格外地幽深。
“你们这是在挑战警视厅内部的秩序。”他冷冷地说。
松田阵平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相马一成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希望未来有一天你们触犯到其他大人物的利益的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干净利落。”
黑发青年平静地和他对视，搭在手铐上的拇指往下一按，“咔嚓”一声将铐环按进了卡口里。
“借您吉言。”
相马一成勾起的嘴角慢慢平直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刚走到电梯前的人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停。
“相马课长。”
她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了过去，“说起来，我之前一直觉得比起当警察，相马课长您更适合去混迹官场。但现在看来我果然还是以貌取人了，对您的评价有失偏颇。”
相马一成看着她从等在电梯旁的真壁有希子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然后回过头来，声音清风一般轻飘飘吹过来，“没有想到你的确还是个警察。”
相马一成似乎迷惑地思考了几秒，然后脸色骤然大变，目光猛然地锁定在那份文件上。
“叮”地一声脆响，源辉月面前的电梯到了。
没有在意对方突变的表情，黑发美人远远冲着他颔了颔首，然后带着沉默的真壁有希子走了进去。
明明是下班的时间点，但警视厅里安静得厉害，好像所有的人声都被沉重的空气压了下去。电梯准确停靠在指定楼层，金属门无声地朝着两边缓缓滑开，露出了等在门口的男人的身影。
紧急审讯室的管理官，真壁的上级和好友梶山胜利正垂首站在电梯前，早有预料一般等着她们。
他微微抬头对上真壁有希子复杂的目光，只和她对视了一秒就轻轻划开，看向源辉月，然后礼貌地抬手比了一个引路的姿势。
“这边请吧，乡原部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您了。”
“劳烦。”
源辉月冲他点点头，然后带着真壁有希子跟着他走过空无一人的警视厅走廊，来到刑事部长的办公室前。
办公室门前的的绿植宁静地在阳光下舒展开枝叶，无声注视着到来的众人。
梶山胜利告罪后走上前，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乡原部长，源小姐和真壁已经到了。”
沉稳的男声从里头传来，“进来吧。”
“失礼了。”
办公室的大门被往里推开，几人抬眸看到刑事部长乡原政直正坐在办公室的待客桌前，面前的红茶已经泡好了，像是等待已久。

第266章 阴影（十一）
“我泡茶的手艺不太好，但是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叫其他人过来，只能请源小姐将就一下了。”乡原政直客气地说，递过来一杯茶放到她面前。
源辉月将带来的文件放到桌上，一边礼貌颔首，表示没有关系。
两人你来我往地走了一套社交辞令，正常得像名门继承人和实权高官在公众场合进行公务会谈，最后还是真壁有希子率先忍不住了。
“……我没想过会是您。”她低哑地开口，声音被强忍着的情绪磨得像砂纸。
乡原政直一顿，终于停下了和源辉月关于泡茶手法的讨论，抬起眼皮看向她。
他微微笑了笑，“真壁，你还是太沉不住气了，这方面真应该跟源小姐多学学。”
“我最开始当您下属的时候您教的可不是这个，”真壁有希子笔直注视向他，眼角还泛着一点红，“您那时候告诉我的是当警察这一行一定会面对很多诱惑，所以要时常自省，要告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有违本心。”
源辉月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目光轻轻地转向她。
“我和阿匡甚至还有梶山那家伙都是被您带着走上警察这条路的，现在呢？您当初告诉我们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吗？”
乡原政直沉默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杀死阿匡是您亲自下的命令吗？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我在SIT被相马课长弹劾说不适合当警察，是您最开始为我说话，把我调到了一手创建的紧急审讯室。”
一长串伴随着激烈的情绪喷薄而出的诘问之后，真壁有希子终于停下，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我还以为是欣赏我的能力，结果其实是我一直不愿意放弃对阿匡的案件的追查，所以你才把我调到紧急审讯室，为了让梶山就近看着我？”
办公室中的空气逐渐安静，开了半晌的窗户外传来遥远的车鸣，已经到上班族下班回家的点了。
这时候，一串手机铃声忽然横插进来搅碎了室内的安静，源辉月从包里摸出吱哇乱叫的手机，然后抬头，乡原政直客气地对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于是起身拿着手机走到窗前，接通了电话。
“源小姐，我们现在已经在乡原部长的家里了。”
她垂眸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车流，“找到什么了？”
“山崎健那笔不明去向的大额资金，果然在乡原部长这里。”
打电话的公安警察回过头，他的同僚们正在把床板搬开，乡原部长卧室中的床不是时下流行的席梦思，而是板硬的木板床，床底下空出的大面积空间此刻已经堆满了，他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座由整整齐齐的现金堆起来的床榻。
他当公安警察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调查某些贪污腐败的官员的任务也执行过好几个，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地能够躺在上面睡觉的钱，简直宛如进了银行的金库，对比之下甚至要为现金床周围简陋的环境痛心疾首起来。
“这个房子就是乡原部长平时住的地方，房产证上也是他的名字，证据确凿了。”
“我知道了。”
源辉月平淡地回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她转过头时待客桌周围的气氛已经重归安静，乡原政直没有正面回答真壁的问题，但女刑警似乎已经将情绪按捺了下来，正在沉默地低头喝着茶。
源辉月：“乡原部长应该能够猜到公安今天会去搜查你的住所吧？”
乡原轻轻颔首，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是非常镇定且有涵养，“我的确猜到了，但是源小姐应该也找到了其他能够指认我的证据了吧，所以那些钱转不转移都一样。”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甚至有种看破红尘般的洒脱。如果放在电视剧中，这位乡原部长大概就是那种最有格调的反派，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敢放手把全部身家推上牌桌豪赌，也能在倾家荡产之后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有风度得简直超越了人性。
源辉月环视了一周。刑事部长的办公室很简单，办公桌、待客桌、电脑、书架，全都是警视厅统一的配置，窗台上摆的绿植也是最普通的绿萝，甚至被养得还挺不错，叶片葱绿根茎清晰，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是有关刑侦和犯罪学的，十分符合刑事部长的职位，除此之外能够称得上闲书的只有放在角落的一本半新不旧的《圣经》，看不出丝毫个人偏好。
“去搜查的公安说乡原部长家中装修挺简单的，这些年也过得十分清廉，我都有点不太明白了，乡原部长留着那么多钱却不用，只放在家里躺在上面睡觉吗？”
乡原政直笑着点了点头，“一点小爱好，让源小姐见笑了。”
源辉月凝视他几秒，回到桌前直接进入了正题，“昨天我去真壁家拜访的时候有人在暗中关注我的行踪，是乡原部长的人？”
“没错。”他坦然承认，“原来源小姐你早就发现了却没有表现出来啊，果然谨慎。”
“风户京介被抓之后我就一直让人在暗中保护真壁，因为担心你会派人灭口，但是却一直没有等到你的动作，我猜你当时是故意放任我去找她，想让我帮你找到被真壁警官藏起来的那份文件？”
乡原政直轻轻笑了笑，“原本那份文件是可以一直埋在地下的，如果真壁没有告诉你这件事的话。”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正眼看了一眼她身边的人，“阿匡调查的那个情报泄漏事件和你当年的绑架案有关，我警告过真壁不要接近你，否则有可能被连累，但是她却没有听。”
源辉月端起茶，轻轻吹乱一下茶面蒸腾的热气，若有所思，“你防备的果然是我。”
乡原政直眼皮一动，真壁有希子下意识看向她。
源辉月：“热带乐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风户京介想要挟持人质潜逃，当时乐园里那么多警察，其实我到不到现场也没有太多影响，但是你却特意安排了人把我堵在高速路上，你是不希望我和他碰面，从而更加深入到这起事件里来，对吗？”
她对面的人没有回答，态度仿佛默认。
“但风户京介之后，我已经参与进来了，你再将真壁灭口先不说我可能会有防备成功可能性不大，在实质上也起不了太大作用，所以不如放任我继续调查，而你暗地里关注着我的行动，只要我找到了真壁警官留下的那份文件，你立刻就会派人出手抢夺。”
源辉月平静地说，“真壁家里没有被安装窃听器，她毕竟是个警察，这些东西她也熟悉，贸然动手反而会暴露意图。实际上你也不用这么做，我们根据真壁匡警官在出事之前的行动轨迹推测出他有可能将暗号留在了在山能寺的药师佛像上，这个可能性你也猜到了，所以才会派相马课长掺和到源氏萤的事件中。佛像被找回去之后你应该也检查过了，没有发现？”
乡原政直默认，甚至欣赏地说，“当年我的属下中，阿匡的确是最出色的那一批。”
“我从东京到京都的一路上，你的人一直跟在后头。等我到了山能寺，拿着一个文件袋从里面出来时，他立刻发动，将那份文件从我手里抢走了。”
她缓缓抬眸，对上了乡原政直的目光，“那个文件袋里其实是一沓白纸，最里头放着一个追踪器。”
房间中好像忽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车鸣似乎也停歇了。
良久，乡原政直终于垂下眼，甚至轻轻笑了一下，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对峙。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源小姐，你真的很聪明，我的人完全掉进你的陷阱里了。他在京都忽然失去联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是落在你的手里了。”
“那个人叫三森康太，以前也是个警察，和香板义孝几乎一模一样的经历，也是你手底下的清道夫之一？只不过我查了一下，他退职的时间很短，就在去年，所以他原本是你准备好来取代香板的？”
乡原点头，甚至是语气赞赏地，“这么短的时间连三森的信息都查到了吗？源小姐你果然是早有准备。”
“他被你洗脑的程度还不深，之后会成为指正你的有力的证人。”源辉月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吧？”
乡原政直平静地笑了，似乎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屑于去丑陋挣扎，坦然地选择了默认。
“像我这样的人，总会有这样一天的。”
他淡然地感慨了一句，然后终于看向了桌上那个文件袋，“这就是阿匡藏起来的东西？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能不能解答我一个疑惑，你到底是在哪儿找到它的？我明明已经让人把山能寺翻遍了，那尊药师佛上也没有任何暗号。”
源辉月平静地说，“因为它确实不在山能寺。”
“发现你一直在防备我之后我就猜到你的注意力一定会主要落在我身上，所以今天出门去京都的不止我和柯南，真壁也去了。”
乡原政直似乎有点意外地扭头看向她。
“为了防止依旧有人盯着她，她出门时做了伪装。我在山能寺吸引你的人的目光的时候，她去了僧上谷不动堂。”源辉月说，“我在真壁警官的遗物里发现了两张电影票，电影名字叫《冬季枫红》。”
“那是阿匡在出事之前和我看的最后一场电影，”真壁有希子低头借着喝茶的动作强压下了心头翻滚的情绪，“所以我到现在还记得剧情，讲的是一个企业千金和年轻军官之间的爱情故事，在故事的结尾，青年军官被人陷害下落不明，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女主角忽然收到了军官的电报，约她在初空的红枫下相见。”
“初空是元旦第一天的天空，是冬天，当然不会有红枫，所以其实男主角指的是约女主在系着红手帕的枫树下相见，暗喻了他们最初相遇时的场景。”
她低垂的眼睫颤了颤，露出了一个回忆的笑，“我当初觉得这个情节非常浪漫，还和阿匡讨论过。他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他也遇到了危险，也会像电影的男主一样，努力地活下来，让我去初空的红枫下找他。”
“我和阿匡计划好的旅行最后一站就在僧上谷不动堂，外面的那片林子里有成片的枫树，我在其中一棵树上找到了红色的手帕。呵，过了八年已经差不多褪色了，我找了一下午……然后，在树底下发现了一个埋在土里的匣子，匣子就放着一份泛黄的文件，里面记载着你的罪证。”
“……原来如此。”
乡原政直安静地听完了这一长段叙述，然后他点了点头，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
“没有想到阿匡居然还会做这么浪漫的事情，不怪我没有找到。”
真壁有希子抬起头，沉默地盯着他。
窗台上的阳光逐渐泛起暮色，源辉月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视线落向窗外，一行生活在城市里的飞鸟盘旋着绕过了警视厅对面的大楼。
倦鸟归巢。
她望着那行越来越远的飞鸟，忽然冷不丁说道，“那部电影八年前挺有名气的，乡原部长也看过吗？”
“什么？”乡原政直回头，然后无奈地笑了，“我哪有时间看你们这些小年轻看的东西。”
“是吗？”源辉月意味不明地继续，“据说乡原部长因为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一直到现在都还是单身。真可惜，您这不是挺懂浪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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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阴影（十二）
意味不明的话音落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乡原的目光一顿，缓缓定在她身上。
“我们的确在不动堂外系着红手帕的枫树下找到了一份文件，里面也的确是你的罪证。”
源辉月终于回头朝他看来，“只不过很可惜，那份文件里的证据是假的。”
“……”
“文件里的资料指明您贪污公款，收受贿赂，您家里的那些来历不明的现金似乎就是铁证。只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份文件是伪造的吧？”
“而伪造它的人，就是乡原部长你本人。”
在她清淡的目光下，乡原政直脸上的微笑逐渐淡去。
办公室内的空气倏然安静下来，真壁有希子迟疑地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的乡原。
“风户京介的案子里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源辉月不紧不慢地说，“最开始这个事件爆发的时候，想要把挖出仁野保案的小田切警视长踢出局其实很简单，给媒体透个口风就行，完全没有必要让它发展到后面那个地步。”
她望着对面的人，“你的确一直在防备我，但你明明可以在事情发生的一开始就阻止它，不用把搜查一科的调查流程拖这么久，在佐藤警官遇袭之前就送一个‘凶手’给目暮警官让这件事结案，我就不会注意到这个事件，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最后任由局势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乡原政直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是我没有想到？源小姐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源辉月没有理会这个问题，继续道，“佐藤警官遇袭之后，你又将志摩君牵扯了进去，利用他来转移调查重点，也转移了我的视线，让我先把目光放到了替志摩君洗清嫌疑上，从而没那么快注意到风户京介。”
“但是这一步反而把香板暴露了出来，为什么？你难道还真差风户这一个杀手吗？你一开始想要保住他的目的难道不是怕他在仁野保那里得知的你的秘密被发现？你拉志摩君入局来转移注意，却让我因此察觉到了香板和工鸟之间的共同点，再次注意到了仁野保，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掩盖你的犯罪，这么做不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了？”
乡原政直搭在茶杯上的手指动了动。
“布局的最核心理念，就是隐藏好自己的真实意图。乡原部长，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下了这么大一盘棋，肯定不会把真正的目的放在那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风户京介对你的指控来得太简单了，而且在这个案子里，你好像每一个动作都慢人一步，几乎是一路把风户京介的口供送到了公安面前。作为一个前期隐藏得这么深，让我都没猜到的棋手，您不觉得您暴露得太快了吗？”
乡原政直神色平静，“任何堡垒的溃败，都是前期艰难，到了后期就一触即溃。被前期的顺利冲昏了头脑，到后面开始昏招频出的棋手，也是有的。”
“是吗？”源辉月淡淡地说，“就当是这样吧。之后在山能寺，你让三森君在寺庙外埋伏我——你其实是故意把他送过去的吧？”
“……什么？”
“我查过你的出行纪录，在今年六月份，也就是山能寺的药师佛被找回去没多久，你因为某个活动去了一趟京都。也就是说，你亲自去了山能寺检查过那尊被找回来的佛像。像你们这样的人，能够一路做警察做到刑事部长的位置，理所当然会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她纤长的眼睫缓缓抬起，“你在山能寺没有找到的东西，你不可能相信其他人能够在那里找到。所以如果你的目的真的是想要我帮你找真壁警官藏起来的文件，你不会安排人在山能寺门口埋伏我，因为你知道山能寺里什么都没有，如果我拿着文件出来肯定是在钓鱼，你派人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但三森君还是咬了钩，除了你故意把他送给我，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答案了。就像我之前说的，他被你洗脑的时间尚短，只要抢救及时，他就会成为指控你的最有力的证人。”
“不动堂外的枫林下那份文件也是你提前放进去的，我问过真壁了，他们看电影的事还有关于红手帕的约定梶山管理官也知道，是他告诉你的吧，所以你才故意把证据放到那里，等真壁挖出来，她就会深信不疑那就是真壁匡警官留下的东西。”
“所以源小姐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做了这么多事情就是为了栽赃自己？”乡原政直破天荒打断了她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微笑着问，“为什么呢？难道我刑事部长当腻了，想去尝尝监狱的滋味？”
“我说了，为了掩盖你的真正目的。”源辉月不闪不避地回望他，“如果我相信了真壁匡警官当年留下的就是有关你贪污受贿的罪证，我就不会再继续往下查了，那份真正文件就永远是秘密了，对吧？”
和她对视了几秒，乡原的笑容逐渐淡下来。
“当初在玉龙寺，相马课长一时不慎露了马脚，你发现我一直没忘记那个鬼面人，怕我沿着这条线查到你真正想藏起来的东西，所以才策划了后面的一系列计划。你在这个计划中设置了三道防火墙。”
她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道是山崎课长，他那个时候已经被公安注意到了，因为贩卖扣押物事件，他成了弃子。他会被公安抓到也是你计划好的，之后他把鬼面人和勾结辰井组的事都认下了，你送给了我一个答案，正常情况下，玉龙寺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没想到常盘美绪贪心不足，不愿意放弃那个毒品工厂，我还是通过它注意到了常磐集团，这时候第二道防火墙开始起效。”源辉月望着乡原，“你跟如月峰水是多年好友，他一个艺术大师根本没看过阿加莎的推理小说，也不知道什么《无人生还》，那套连环杀人的方案是你教他的。”
“你知道他已经心存死志，杀完人就会自杀，就算意外被抓到也不会把你供出去而是自己将杀人案承认下来。”
在她清冷如明镜的目光下，乡原政直微微垂下眸，沉默不语。
“常磐集团倒台了，工鸟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想杀他的只有常盘美绪，他活着与否对你来说无所谓，你真正想要掩盖的秘密已经随着常磐集团一起埋葬。但这段时间连续发生的事情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小田切警视长察觉到了什么，对吗？”
“他明面上因为自己的儿子被牵扯其中而想要重新调查仁野保案，但实际上是察觉到警视厅内部有人跟他勾结，并且他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你了？而这个时候风户京介那个蠢货拿着杀了真壁警官的枪又杀了两名警察，这件事早晚会被公安注意，有希子那里也不肯放弃甚至找到了我，真壁警官的案子迟早会被再次翻出来。”
“所以你最终启用了第三道防火墙，”源辉月竖起第三根手指，“就是你自己。”
“你就是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你组织了偌大的犯罪团体，将山崎课长推出去当你的代言人，帮你勾结□□贩毒洗钱，真壁警官当年是因为查到了你的罪证所以才被灭口。你就是最终的答案，所有的线都可以引到你身上，真壁警官八年前藏起来的就是你的罪证。”
“只要所有人相信了这一点，那份真正的资料中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揭露，你也成功了。”
望着面前沉默不语的人，源辉月抬手摸上了桌上那份文件，然后缓缓把它拿了起来。
“你的计划其实很完美，我也差一点被蒙蔽过去了，但很遗憾，只是差一点……这份文件，不是在不动堂外的枫林里找到的。”
乡原政直蓦地抬头，看向她。
“这真正的，八年前被真壁警官藏起来的那份资料。”源辉月平静地说，“抱歉，那个谜题我解开了。”
“……”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冰清水冷落在地板上。
“这里面不是有关于你的罪证，而是一个能够动摇警视厅根基的丑闻。你从杀死真壁警官到后来计划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这个丑闻彻底埋葬在黑暗里，你的真正目的不是保住你自己，你是为了警视厅。”
真壁有希子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了愕然和迷茫的神色。
空气中有一段突如其来的寂静，挂在墙上的时钟“咔哒咔哒”，像是敲在人心上。
这种让人屏息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乡原政直终于开口，“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他的视线望着源辉月没有移开，然后不等她回答又改口，“不，你有没有看过已经不重要了。真壁看过了吗？”
忽然被问到的真壁有希子迟疑地摇了摇头，这份文件是她去取的，但是她的确没有看，因为源辉月特意关照过。
“那就好。”
乡原政直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承认，“真壁匡警官的确是我下令让堤大介暗杀的，就像你们刚刚猜到的，因为想制止他把某些东西曝光出来。”
真壁有希子一怔，她看着乡原抬起眼直视向她，“真壁，这就是你一直在调查的真相。”
“……”
“接下来的东西你就不适合再知道了，先出去吧，我和源小姐单独谈谈。”
真壁有希子下意识望向源辉月，看到她点了点头，她默了默，最终还是服从命令地站起身，“失礼了，我先离开。”

第268章 阴影（十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虽然离开的人动作已经足够轻，弹出的机铦依旧在门锁上撞出一声“咔哒”的动静打碎了室内的安静。
乡原政直：“源小姐其实在去京都之前就察觉到了我的真正意图了吧。”
源辉月从茶杯上抬起眸，对面的人正盯着桌上那份文件。他几乎算无遗策地堵上了所有疏漏，甚至把自己推上了牌桌，苦心孤诣想要掩盖的东西最终却还是被挖了出来。然而失态只有那一瞬间，这会儿他仿佛已经重新构建起严密的心理防线，恢复如常，源辉月之前对他的评价一点没错，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她遇到的所有对手中最可怕那个。
“你刚刚说的那几个疑点虽然确实客观存在，但还不足以让我完全暴露吧，是怎么发现的？”乡原政直轻声问。
“虽然没有打过照面，但是香板义孝死的时候，我一直在电话里旁听。”
沉默了一会儿，源辉月淡淡开口，“他被洗脑的程度太深了，一个曾经那么有正义感的人如今却能够毫不犹豫地对着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开枪，他显然全身心地坚信着被灌输的那一套理论。单纯地骗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人类是一种感性动物，他会成为虔诚的信徒，只能是因为当初给他洗脑的人自己本身就是这套理论的践行人和殉道者。”
“乡原部长，你的个人操守太好了。克己奉公、清正廉洁，你至今都没有个人家庭，几乎将一切都奉献给了警视厅以及警察这份工作……这不是装出来的。”
望着面前晃动的茶水，她轻声说，“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违背了法律，一定不是为了钱色权这种小道，你只能是为了维护你的信仰。所以我一开始就不相信那些所谓的罪证，能够让你背叛你个人的荣誉和尊严的只能是更大的集体的荣誉，比如警视厅的声名。”
“这也是你一开始没有借助媒体将小田切警视长踢出局的原因吧？因为一位警视长级别的警察以权谋私包庇亲友同样会让警视厅蒙羞。还有山崎课长，他私自贩卖扣押物以及勾结辰井组贩毒洗钱都是背着你干的吧，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才放弃了他。”
乡原政直的唇角缓缓往上抬了抬，这个平淡的笑却没有落入眼底，“他做的事情被我发现之后跪在我面前请求原谅，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自觉被公安抓捕然后把一切都担下来，要么就‘牺牲殉职’，和当年的真壁匡一样，他选了前者。”
“……”
“这份资料，源小姐你打开过吗？”他抬头问。
源辉月平淡地垂眸喝了口茶，他却似乎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眉间的神色一松，笑了笑，站起身来。
源辉月悄无声息地抬眼，看着他伸手拿起那份资料走到壁柜前，拉开门，从里头拖出一个铝盆，然后在铝盆前蹲下。
他打开文件袋，将里头的文件一一抽出来，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打火机。
“咔哒”一声，窜起的火苗舔上了纸页，白纸黑字逐渐被火焰侵蚀，消失在了蔓延开的焦黑中。
源辉月看着他的举动，没有阻止。
“值得吗？”她平静地问。
乡原从文件袋中抽出第二沓资料，“什么？”
“白马警视总监六十岁了，在他之后，原本最被看好能够接任下一任警视总监位置的人就是你。甚至如果不是当年的事情，你也不会在刑事部长这个位置上蹉跎这么多年。”
跳跃的火光映在了瞳孔中，蹲在火盆前的男人无声笑了笑。
“源宗政当年最看好的也是你，比起某些靠家世坐在高层位置上尸位素餐的蠢货，无论是能力、人品、手段、城府，你全都无可挑剔。”
她清透的眼睛倒映着背对他的人，声线又轻又淡，“你原本可以做更多事情，不管是为警视厅还是为这个国家，为什么非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死？”
“承蒙源长官错爱了。”乡原政直笑着将最后一页资料放进了火里，然后看着那些纸页上的字迹逐渐在火焰中卷曲消失，他的声音也像纸页上轻飘飘落下的灰烬，清淡又沉重。
他在灰烬中翻开了那些陈旧的往事。
“从明治7年警视厅创立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时代在不断变化，警视厅的制度也应该随着改变。当年我们都认为，如今的警视厅已经变得腐朽不堪，亟待一场变革。”
“变革的道路很艰难，会触犯很多人的利益，但只要目标是光明的，在这个基础上走一些弯路，我们认为是能够接受的。”
他看着火盆中最后一张文件在大火中湮灭，刚刚还来势汹汹的火焰失去了燃料，逐渐熄灭。
“现在看来，当年我们可能确实是做错了。”
“只不过就算是错误的道路，也是需要有人去走的。走到头了，才能确认结果。”
最后一点火光消失，乡原政直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又回到茶几前，弯下腰将“辞呈”两个字轻轻推到源辉月面前。
“我们的道路已经被证明是歧途。”他始终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但我衷心希望并且祈祷，源长官现在走的那条路是正确的。”
他弯下腰，郑重地掬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接下来就拜托您了。”
说完这句最后的话，他从容地起身，朝源辉月颔了颔首，来到办公室大门前，打开了门。
以松田阵平领头的公安警察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
黑发公安看着从里头出来的人，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拿出手铐，“下午六点三十五分……抱歉。”
乡原政直笑了笑，心平气和地抬起手，任由银光闪闪的手铐“咔嚓”一声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男人背影在众人的包围下逐渐远去，源辉月端着茶杯，视线掠过桌上的辞呈落在办公桌上刑事部长的铭牌上，凝望着它看了一会儿才垂眸，喝了一口已经转凉的茶水。
一杯红茶喝完，她终于站起身。
乡原部长已经被公安带走了，但办公室门外还有人等着她。
真壁有希子的神色怔怔的，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源辉月看了一眼陪着她留下来的紧急审讯室的梶山管理官。
“梶山管理官你想要往上走吗？”她忽然问。
男人平静且坦然地点了点头。
“原因呢？”
“为了贯彻我的正义。”
他的声音毫不犹豫，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定。源辉月思考了片刻，点点头，“是吗？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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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警界爆出了一个爆炸性的丑闻，警视厅刑事部长乡原政直，贪污受贿、勾结暴力团体、□□，牵扯进了数桩刑事案件，情节之恶劣严重几乎引发了新闻界的一场地震。
于是这段时间只要打开电视，就能看到各大电视台沸腾地热议此事。
电视里的专家口沫横飞，从乡原部长的心理出发，到最后开始抨击警视厅的制度，认为大众给了警察这一群体太多的权利，应当适当遏制警察的行动。
柯南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日卖电视台这个新出的节目，节目上没让这个专家专美于前，还请了另外一个持相反意见的同行跟他打对台，两人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撑起了整台节目的热闹。
有人在他身旁坐下，“那位刑事部长阁下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了？”
“嗯，”柯南的视线在电视上没有移开，“真正完全了解内情的只有相马课长和组对课的那位山崎课长。紧急审讯室的梶山管理官虽然也是他的部下，但是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他这些年只是在帮他看着真壁姐姐，汇报她的行动，作为交换，乡原部长才一直没有对真壁姐姐下手。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也是乡原部长部下的警官，因为他已经把所有责任都揽过去了，所以他们应该都不会被追责。”
对警视厅而言，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身边一阵复杂的沉默。
柯南回过头，“怎么？”
“没什么，”灰原哀望着屏幕，“只是不明白他们这样的人是怎么想的。”
节目中开始插播乡原政直被捕当日的画面，被警察簇拥的男人从容地从警视厅门口走出来，外头围了一圈闻风而至的媒体，闪光灯连成一片，像白日下掠过警视厅上空的闪电。
“所以呢？按照你的说法，其实他也是在替人顶罪吧？他上面的人是谁？”
柯南：“啊，是警视总监。”
灰原哀倏然扭头看向他，脸上是难得地错愕。
小侦探垂下眼，掩住了眸底低沉的叹息，“十五年前，警视厅内部有过一次大规模改革，由当时刚刚上任的警视总监主导，想要改变内部陈腐的制度，也改善最底层警察的生存环境。”
“目的是好的，但是改革，特别是这种大范围的制度变动，是需要钱的。而当时警视总监发起的这项改革触犯了很多人的利益，得到的外部支持很少。总监不愿意屈从外部的压力，又坚持改革是势在必行的，最后收取了一笔政治献金。”
灰原哀冷淡地说，“就是受贿了吧。”
“对。”柯南平静地点头，“当初出钱支持了警视总监的这项改革的企业就有常磐集团，所以集团二把手的儿子鸿上悟在犯事之后，那位鸿上董事要求警视厅方面配合鸿上悟假死，乡原部长才没办法拒绝，因为常磐集团握有他们的把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当初那些给警视总监送了资金的应该也有组织的人。”
灰原哀一怔，然后她立刻抓住了什么，“所以八年前她被绑架的时候，给组织透露消息的难道是……”
“……就是当时的警视总监本人。”
源宗政之前问了柯南一个问题，就像人类的身体本身具有对抗疾病的免疫系统一样，警视厅也不是个刚搭建的组织，它存在了这么久，内部自然有一套运行了许多年的“免疫系统”来抵抗和查验高层人员的堕落变节，保持警察队伍的纯净性。但为什么近些年来，这套免疫系统好像忽然间就失灵了，警视厅仿佛被卧底成了筛子，什么消息都能往外透。
——这就是答案，因为这一次出问题的不是哪个警界的中高层，而是位居这个警察组织最顶端的警视总监本人。
“真壁警官当年就是查到了这个消息，”柯南轻声说，“乡原部长其实非常欣赏他，原本想将他拉到他们那边去，但是真壁警官拒绝了，‘为了正确的目标，就算中途走一些错路也是可以接受的’，他坚决不认可这个理念。”
“所以他就被灭口了。”
灰原哀低声接口，面前的屏幕里，前刑事部长乡原政直已经坐上了押送车，在媒体的围观下逐渐远去。她望着马路上逐渐落地的烟尘，“所以呢，这件事就到这里了？这个秘密最终还是不会被曝光出去？”
“嗯，之前白马警视总监对辉月姐提供了最大的便利，几乎有求必应，作为交换，就是这份资料最终不被曝光。”
茶发小女孩唇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结果最后还是弃车保帅那一套吗？只牺牲了一个刑事部长，上面的人什么事都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轻嘲，在三伏天的天气里让人一阵寒凉。
柯南听着愣了愣，“不是啊，受贿的那位警视总监在八年前就下台了啊。”
灰原哀怔住，迟疑扭头看向他。

第269章 阴影（十四）
“当初主导改革的是百田陆朗警视总监，但警视厅现任总监的姓氏是白马，是在百田警视总监之后上任的，八年前警视厅的总监发生了换届，当初闹得还挺大的。”柯南疑惑地问，“灰原你不看新闻的吗？”
灰原哀：“……那时候我还在美国。等等，但是那位警视总监受贿的证据不是现在才被你们找到吗？”
“是这样没错……”在她讶异的目光下，小侦探的眼神飘了飘，“但是源伯伯做事情又不需要证据。”
灰原哀：“……”
她看着名侦探心虚地回望她，脸上表情清晰写着“你是不是对源氏这位大魔王有什么奇怪的误解，比如说觉得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之类的”。
源宗政又不是警察，他行事别说证据了，连道理都不会讲。当初源辉月受到了不可逆转性的伤，这个锅至少有一半在当时的警界身上。他把组织在日本国内的势力几乎铲平了，难道就会对警视厅轻拿轻放了？
“当时的警视总监下台，很多高层都受到了牵连，警界内部改革派和保守派正处在斗争最激烈的阶段，结果因此受到重创齐齐偃旗息鼓……对了，乡原部长当时就是改革派的。反而是人数最少的中庸派和这起事件牵扯不大，所以幸免于难，白马警视总监当时就是这样上台的。”
柯南默默地解释，源宗政如今和警界关系紧张甚至快要成为“不能提名字的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白马阁下上台之后在警视总监这个位置上干得很不错，有他在中间缓和，这些年改革派和保守派的矛盾也平息了许多，目前来说他是最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另一方面他也没做错什么，总不好让他为自己的上一任背锅，再加上当年那批人已经付出了代价，所以辉月姐姐才默认了不公布的处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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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脾气的确比当年好多了，到底是长大了啊。”对面的老人不知道从哪儿心生的感慨。
源辉月单手执着柄杓将热水从釜里舀出来，头也不抬，“我当年脾气很差吗？”
“如果是八年前的你，肯定不会给警视厅这个面子，直接就把资料交给媒体了。”
“我是那么不顾全大局的人？”
老者一笑，“不，应该说作为源氏的继承人，你就是大局，理所当然应该是别人来顾全你。”
源辉月一顿，终于抬眸，然后她停下茶筅，微微一礼，将冲好的茶请到他面前，“您说笑了。”
她对面的老人，上上任警视总监手冢国一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品了一口，拉起家常，“喝一次你泡的茶不容易啊，上次还是在八年前吧。”
“我这几年没有来看您吗？”
“来是来了，但每次都是在我生辰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
这位即便卸任了在警界依旧有着巨大影响力的老爷子毫不在意地一杆子把一众赶着来给他献殷勤的高官划成了乱七八糟的人，他是个严谨且认真的性格，和他亲孙子手冢国光十分相像，和源辉月聊了几句天，话题又习惯性回到了乡原政直的事件上来。
“当年百田那场改革，我其实是持支持态度的。”老爷子开始回忆往事。
源辉月喝着茶一边撩起眼睫，“我没记错的话，您好像是保守派的领军人物？”
“年纪大了，立场就没那么执拗了，有些事该放手就得放手。我也想看看年轻人能不能闯出片新天地来，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了些许，“乡原和那位叫做真壁匡的警官都可惜了。当年出事之后，我们把以百田为首的那些过于激进的改革派弹压了下去，却依旧把乡原留在了刑事部长的位置上，就是希望他能够回头，没想到最终他还是一条路走到了死。”
在他那一代人中，乡原政直原本是被警界高层共同看好的新星，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意见难得在他身上出现了统一，如果按照正常道路走下去，百田陆朗之后接任他的位置的甚至可能都不是现在的白马警视总监，而是他。
源辉月默不作声，安静地低头喝茶。
“说起来，你们到底是在哪儿找到那份文件的？”手冢老爷子追忆完了往事，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事情上来，好奇地问。
源辉月：“在鹤岗八幡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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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都回来的当天下午，源辉月和柯南半途转道去了一趟镰仓。
鹤岗八幡宫当初是被源氏的祖宗源赖朝从比浜迁座到镰仓，八幡神至此成了源氏的守护神，时至今日，这座神社依旧和源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神社的神主可以说是看着源辉月长大的熟人，两人到了神社之后，神主阁下亲自陪着他们到若宫大路走了走。
“八年前的五月份前后，的确有一名男子一个人前来了神社，想要为他的妻女和未出生的孩子点一盏献灯。”
他的脚步停在了道路中段的一截台阶前，“就是这里。”
源辉月和柯南跟着停下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朱红的灯座立在葱翠的山林背景中，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鸟鸣，西下的斜阳挂了一缕在灯檐边缘，安宁又静谧。
灯柱上挂了一个木牌，历经日晒雨淋，但上头的名字尚算清晰，只有一个简单的“则”字。
“他没有留下姓氏，说是这样就可以了，当初他的女儿出生时也在神社求过御守，神明会知道的。”
源辉月看向他，“我能看看吗？”
神主抬起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然后转过身礼貌地走开了。
献灯的外表和它分列在两侧的同僚没什么不同，源辉月和柯南对视了一眼，微微垂首说了一声“抱歉”，然后动作轻巧地打开了灯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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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座献灯里面，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两行数字。”
手冢家的茶室，源辉月端着茶水垂眸解释，“第一行数字的前三位是银行编码，后三位是分店编码，第二行数字是保险箱号码，这份文件就放在帝国银行的东京总行。”
“原来如此。”手冢老爷子点头道，“原来这才是他给他的妻子和孩子留下的护身符啊，是个好孩子……”
他似乎越想越觉得惋惜，庭院内的惊鹿在青石上敲下“咔哒”一声脆响，潺潺的水流声似乎逐渐静谧起来。
老人陷入沉思的工夫，源辉月依旧在原地安静坐着喝茶。她之前一句话就让警视厅搜查一科整个四系停职，又把八年前真壁匡的案件重新翻出来调查，最后还让公安把搜查一课课长和刑事部长全都拘留了，在警视厅近乎横行无忌，除了白马警视总监暗地里的支持，多多少少也借了老爷子的势，现在事情结束了，总要来向他汇报一二。
她一杯茶喝完，面前的老人总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百田当年的改革虽然的确有一些成效，但是也给警视厅留下了不小的隐患，像真壁君这样的优秀年轻人，原本应该成为支撑起警视厅的未来支柱，却损失在了这种无意义的内斗里，实在是太可惜了。”老爷子开始煞有介事地感慨。
源辉月继续低头喝空气，并不接茬。
“警视厅高层里尸位素餐的人也越来越多了，甚至还一个比一个位置高，比如福冈市那个前任警察本部长，简直是堕落！”老爷子痛心疾首。
源辉月眨眨眼睛，岿然不动。
“兵法有云‘难知如阴，动如雷霆’，你当时就做的非常好，我们前期已经蛰伏够久了，是时候该做出改变，这个时候就是要用雷霆手段……”
“……”
“咳咳，”老爷子暗示地干咳两声，“你说对吧，辉月？”
“……”
源辉月终于放下喝了半天的空气茶杯，无奈地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老头立刻转身从身后摸出一份文件，“八年前你父亲把你送到我这里的时候，跟我讨论过一件事。”
“……你们俩凑到一起居然没有打起来？”
“都这么大人了，当然得有涵养。”手冢国一淡定地说，“所以我们是打完之后谈的。”
源辉月：“……您继续。”
“他当初跟我提到过一个计划，我原本认为太激进了，但之后发生的某些事情……”说到这里老爷子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承认，“源氏的家主还是有点眼光的。”
他把那份文件放到了源辉月面前。
“准备了这么多年，这个计划总算要启动了，你也看看吧。”
源辉月疑惑地把文件袋拿起来打开，抽出里头的东西，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沓人员资料。她讶然却又仿佛并不很意外地，第一眼就看到了熟人——穿着警服的松田阵平一张透着几分桀骜的帅脸透过照片和她对视过来。
.
某个旧办公楼内挂着文具公司牌子的公安办公室。
原特搜班班长吉永三成站在一张被搬到正中央凑合着当了讲台的桌子前，拿着一份文件，对办公室内的诸位露出一个雨露均沾的和善笑容。
“从今天开始起大家就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了，需要做个自我介绍吗？”
底下众人对着吉永班长，现在升职成组长了，宛如给幼稚园开班会一般和蔼可亲的态度默默搓了搓手臂，纷纷表示不用了。
“那我先念一下我们部门的主要任务纲要和纪律……”
吉永组长淡定地拿起手里的文件，对底下熟练地开始打瞌睡的众人视而不见，十分尽职尽责地把一通官样文章从头念到了尾，并且在不小心催眠着了好几个组员的最后，拿起锤子往旁观鬼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铜锣上一敲，体贴地手动把众人喊醒了。
“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底下刚睡醒的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由松田那位逗比同事——此君叫西野，睡眼惺忪地一抹眼角，举手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的上级是谁？”
吉永组长微笑，“到现在了大家还没猜到吗？”
“猜是猜到了，”西野露出了一个纠结的表情，“但问题是，我们的上级她知道自己是上级吗？”
吉永镇定地一指他，“问得好，她不知道。”
坐在底下的松田阵平一手捂住了眼睛，无言地偏过了头。
众人：“？？？”
虽然他们所在这个部门是秘密组织公安中的秘密组织，对外界来说是“不存在”，但是连部门的上级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这也太秘密了吧？
现在上头已经开始这样玩了吗？？？

第270章 阴影（十五）
手冢老爷子十多前就退休了，儿子手冢国晴目前在警察厅工作，这天是工作日，他还在警察厅没回来，而手冢国光更是还在纽约打美网公开赛，偌大的手冢宅里除了家里佣人就只有手冢老爷子和手冢国光的母亲彩菜两人。
陪老爷子和彩菜一起用了一顿午饭，源辉月就告辞离开了手冢宅。
下午的时候天气阴了下来，东南风吹来了一阵乌云，连空气都变得闷热，鸟雀压低了翅膀掠过屋檐，似乎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雨。
源辉月回家换了衣服，又到博士家接了柯南，在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然后驱车前往了城外的警察公墓。
墓园底下有条长长的台阶，两人拾级而上，可能是墓园特有的肃穆氛围，连不知疲倦的夏蝉似乎也被这气氛压得端肃了许多，只有不远处山林不时传来一两声稚嫩的鸟鸣凑了个氛围。
“樱？”柯南踩上一截台阶一边疑惑地问。
“松田所在的小组，不过警视厅的资料库中找不到他们的记录，所以在外界看来他们是‘不存在’。”
源辉月揽着花束心不在焉地说，黑色的裙摆拂过长长的台阶。
“你应该听说过吧，那些奇奇怪怪的有关公安零课的传说，独立于四个公安部门之外，神秘间谍，杀人执照之类的。松田所在的那个就差不多类似于这种吧。”
柯南脚步一顿，“所以警察厅的公安内部真的有零课吗？”
“不知道啊，反正我没见过。”
柯南眨了眨眼睛，“你说松田哥哥他们的职责差不多的话，他们也是负责调查国内的那些神秘反政府组织吗？”
“不，他们是对内。”源辉月说，眸光清淡如水，倒映着已经出现在眼前的幢幢碑影。
“十五年前，保守派的手冢警视总监退休，由改革派的百田陆朗接任了他的位置，他上任之后不久，就在警视厅内部主导了一场大范围改革。这场改革可以说成功了，也可以说失败了。它的确改善了警视厅内部很多沉疴积弊，但也埋下了更大的隐患，其中最严重的那部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内部人员的变节吗？”
长阶上起风了，远处的山林在风中轻缓地低吟，空气中泛起了泥土的潮气。
源辉月抬手将被吹乱的鬓发挽至耳后，“这场改革一开始就立足不正，警视总监受贿，底下的人不得已要为其掩盖，而且还要给予当时投资了这笔‘生意’的出资方应有的回报。等到源宗政还有其他人发现就连警视总监都受到了胁迫，也就是我的绑架案发生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时候情况挺乱的，警方已经不能信任，源氏内部也不怎么太平。毕竟源氏这么大一个家族，总有些酒囊饭袋安稳日子过得太久，脑子被蜜水泡坏了，生出一些异想天开的妄想。”
她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格外淡漠，“所以我被救回来之后，源宗政就把我送到了手冢爷爷那里，拜托他保护了我一段时间。”
柯南：“手冢先生是源伯伯的好友？”
“不，他们是死敌。”
“？？？”
“见面就能一言不合打起来那种。”源辉月淡定批判她爹，“也不看看手冢爷爷都八十多岁了，一点也不尊老爱幼。”
“……我记得你说过当时源伯伯正在找警界麻烦吧，而没记错的话手冢家是老牌警界世家？”
所以一边找人家麻烦，一边把女儿往人家老牌势力家里送，还大言不惭地拜托人家保护，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用源宗政的话说，手冢爷爷这个人既认真又固执，认定的信念就会坚持到底。别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撞了也不会回头，要么把墙撞破，要么就撞死在那里。”
源辉月声音渐轻，“但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绝对不会做违背自己正义的事情。源宗政把我送到他那里，他反而会用尽所有努力保护好我。”
“……而且那个时候源伯伯正跟警界闹得不可开交，就算是组织的人也不会想到他会把你送到手冢先生家里？”
柯南默了默，忽然觉得这对父女挺像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对这种过分认真执拗的人非常嫌弃的样子，其实你们很欣赏人家吧？”
源辉月没听清那个“们”，心不在焉地说，“这句话你别在源宗政面前说。”
柯南乖巧点头，“哦。”
——我也不会在你面前说的。
“在把我送到手冢家的时候，源宗政和手冢爷爷见了一面，他们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有了这个想法的吧，对警界上下进行彻底的清洗，而松田所在的‘樱’，就是最终成形的那把刀。”
“所以说，”柯南问，并且心中已经有了某种预感，“这个部门的权力非常大吧？它控制权在谁手里？”
既然是刀，就肯定要有握刀的人，准备了这么多年，打通了那么多关系网赋予了它几乎是破天荒的权利，这把对内的刀要对付的肯定不止警界，还有同样受到组织影响的政府官员。它可以说是距离政治和权力斗争最近的机构，有多锋利就有多危险，一旦被人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源辉月思考了片刻，并没有多想，“大概是公安委员会直属管辖？”
“是吗？”柯南眨了眨眼睛，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了这个话题，“姐姐你也是在那之后认识松田哥哥他们的？。”
“嗯？对，我在手冢家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最混乱的时间过去，源宗政就把我接出来了。松田他们是那个时候被派到我身边的，我第一次见他们是在手冢家，他们来接我回去。”
她说的时候似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随着这个答案的出现，八年前的时间线在柯南心中逐渐清晰，一个存在了很久的怀疑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果然……
一边牵着她的手，小侦探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当初源辉月受了伤，源宗政忽然把几个毫无利益关系牵扯却人品能力出类拔萃的警校生派到她身边贴身保护，背后果然不是意思着给警方一个缓和信息这么简单。
牵着她的手用力了几分，小侦探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他是为了——
.
公安办公室。
吉永组长走完了例行流程，他是个十分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不管是和上头还是和同僚，这会儿正招呼着诸位半熟不熟的同事们，表示为了联络感情邀请大家去聚餐。
办公室的位置在三楼，窗子正好对着外头院子里一颗大槐树，影影绰绰的树荫慷慨地从庭院外铺到了办公室里。
松田阵平叼着支没点燃的烟靠着椅背，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外头摇曳的枝丫，在热闹的背景音中却不知不觉走了神。
回忆如丝丝缕缕的烟雾，从地面生出，沿着椅背将他缠绕且拖入其中。
……
两年前，源宗政的办公室。
“我不同意。”
一路不顾阻拦闯进来的黑发青年将一沓资料用力放在了办公桌上，没有直接甩到对面人面前大概是他最后的礼貌。
办公桌后的人从正在签字的文件上抬起头来，挑了挑眉。然后他挥了挥手让试图阻拦的下属先离开，又淡定地示意面前的青年坐下，表现出了一种出人意料的耐性，“松田君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没什么不满的，对我自己。”青年双手撑着桌面，一双黑眸盯紧了他，“你随便怎么安排我们都可以，但是为什么要把辉月牵扯进来？”
“有什么不对吗？”
“她跟警视厅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这种危险的事情，为什么要她参与其中？”
“以前的确没有。”源宗政十指交错，手肘抵在桌面上微笑着说，“但是现在有了。‘樱’组的成立关系着警视厅的安定和纯净性，你们几个人都是警察，你们的利益甚至安危都和警视厅密切相关，你甚至还是计划的执行人之一，你觉得知道这件事之后辉月会置身事外吗？”
“……”
“你们的敌人除了警界内部已经变节的高层，还有那些埋伏在黑暗里对警视厅蠢蠢欲动甚至已经伸出了爪牙的野兽，比如六年前那个胆敢绑架辉月的组织，你们迟早都会对上。”源宗政若无其事地鼓励，“时间紧任务重，松田君，加油啊，留给你成长的时间不多了。”
办公室内一阵良久的沉默。
“这就是你当年在她受伤的时候把我们几个送到她身边的目的？”松田阵平的声音终于响起，嗓音像被反复磋磨的砂纸，又像挂在悬崖的冰凌，“……她根本不关心什么警视厅，如果你直接把这个计划放到她面前，她绝对不会搭理……所以这才是需要我们存在的原因，你连你女儿的感情都利用？”
源宗政笑了，他像个气定神闲的最终boss，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语气不紧不慢，“当年我给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好她，这些年这个任务你们执行得非常好。但是松田君，提醒你一下，辉月是我的女儿，她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是源氏的下一任继承人，是迟早有一天会振翅高飞的雄鹰。”
“诸位的心情我很理解，你们希望她能够好好待在安全地方的心意我也十分动容，但是安全的笼子太小了，容不下她，她迟早会走出去。”
“所以这不是利用，这只是我作为一个目光长远的父亲替她选了一条比较光明的路。”
没等松田反驳，他就自顾自地继续，“毕竟辉月的天赋你也清楚，让她在警界折腾，总比一个没留意滑到了某些更黑暗的地方更好，你说对吧？”
松田阵平怔住。
“我知道你们几个人都是好孩子，好好看着她。”源宗政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说得对，当年选择你们到她身边的确不是没有理由的。”
“……”
“我这个人其实控制欲并不太强。”源宗政也没在乎他突如其来的沉默，淡定地继续，就是说出来的鬼话让站在角落老神在在地装蘑菇的秘书官都忍不住朝着天花板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我不要求警界一定处在源氏的掌控下，但是像六年前那样，连警视总监都能被腐蚀，是绝对不允许的。樱组这个计划已经筹备了六年，其实原本萩原君没有出事，我倒是更属意他来当这个组长。”
源宗政望着面前的年轻人，“虽然并不怀疑松田君你的能力，但不得不说，在为人处世方面，萩原的确比你更加成熟一些，可惜了。”
松田阵平沉着嗓子，“航哥你也有安排？”
“对。”
“……这些事辉月到现在还不知道？”
“我还没告诉她。当然，等时机成熟，她迟早就会知道了。”
松田阵平沉默片刻，伸手把那沓文件从桌上抽了过去，“虽然知道你大概并不在乎我的意愿，就算我坚持不参加你应该也有备用计划，但是，我同意。”
他抬起眸，墨色眼睫下的目光直视向桌对面的人，“我答应你的一切安排，并且会拼尽全力达到你的要求，如果上面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我能提个条件吗？”
源宗政扬了扬眉，“你先说说看。”
“这个企划，必须是辉月自己同意，你再告诉他们有关我们的事情。”
源宗政笑了，“你还是不希望她因为你们而被牵扯进来？”
松田阵平平静地问，“可以吗？”
源宗政若有所思地凝视他，黑发青年不闪不避，平静而固执得像沙滩上的礁石。
办公室里安静得几乎只能听到时钟“咔哒”走动的声音，秘书官几乎有几分惊讶地，用不动声色的目光打量着办公桌前的年轻人。
好一会儿，房间中仿若千钧的压力散去，源宗政终于点头，“可以。”
十分钟之后，直到松田阵平离开，源宗政才若有所思地问他秘书官，“你说，我看起来真的有这么严苛吗？”
秘书官终于收回老神在在往天花板的目光，抬头看他。
“他们都以为如果辉月不同意我就会直接把她给卖了？零君走之前和他提的要求一模一样，在这些年轻人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源宗政仿佛百思不得其解，“我是辉月的亲爹没错吧？”
秘书官望着他微笑。
你说呢？
同一个条件你卖了两个人，说不定以后还会有第三个，谁敢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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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阴影（完）
两年后的现在，源氏宅邸的书房。
刚签完一份文件的源氏家主接起了一个电话。
“松田君？”
“我们部门正式集合了。”青年的声音低沉，背景音中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鸟鸣。
源宗政笑了笑，“我可是遵守了约定，没有告诉辉月有关你们的任何事情，甚至还把你们五个人的资料都锁住了。”
“……我知道，谢谢。”
源宗政靠在椅子上转了半周，看向窗外葱翠的樱花树，“可是她还是做了我希望她去做的事，无论是之前主动将相马家那个老东西从福冈县警察本部长位置上踢下台，还是现在插手的乡原刑事部长的事情，找到了被真壁君藏起来的文件。”
“……”
“这些年她的改变很大，对吗？”没有在乎那头的沉默，源氏的家主自顾自悠闲地说，“松田君，人和人的的关系是很奇妙的。不管是当初的你们，暂时离开的其他人，还是现在陪在她身边的那个叫柯南的小孩子，不要小看你们的相遇。以前的辉月可能的确对很多东西都漠不关心，但是现在的她却会在意，会去做这些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这就是你们当年带给她的影响，就算她的记忆消失了，你们教给她的东西却还在。”
“所以，以后也继续拜托你们了。”
电话挂断了，松田阵平握着手机坐在原地，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中怔然。
这会儿正是下午两点多，他苦逼的同僚们还在讨论去哪儿吃午饭的问题。
吉永刚博采众议确定好一个位置，正要抬头招呼松田，就见到在窗户边上发了半晌呆的青年好像忽然回过神。
他低头飞快操作了一下，似乎发送出去了一条消息，然后不等对方回复就匆匆将手机塞回口袋，一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抱歉，我有点急事，下次吧。”说完他抬头冲着未来同事们一笑，“下次我请客，地点你们随便选。”
“哇，副队大气。”
“副队走好。”
“恭送副队~”
金钱的光辉下，未来同事们没在意他的缺席，嘻嘻哈哈地把人送走了。
前特搜班的拆弹专家樫井若有所思地目送着匆匆出门的人，“……真意外啊。”
旁边有人靠过来，随口问，“怎么了？”
“啊，不是，我是说……”樫井推了推眼镜，“我之前在原□□处理班的时候听过松田君的名字，听说之后会和他成为同事还以为会很不好相处，没想到……”
旁边溜达过来的就是松田之前那位逗比同僚西野，他摸了摸下巴作回忆状，“这个啊，松田以前的脾气的确挺不好相处的。嘛，毕竟是天才嘛，能力优越的人都这样，不过最近几年倒是改变挺大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笑道，“可能是长大了吧。”
樫井：“？”
樫井：“西野君，你说就说，为什么要露出一副慈父一样的欣慰笑容？”
.
另外一头，源辉月和柯南刚爬完长长的台阶，走进墓园。
乌云低垂，空气中透着风雨欲来的潮气，光线暗得像傍晚。四周围的墓碑沉默地立在晦暗的天光中，老实说，原本应该是个挺吓人的氛围，但不知道是不是警察公墓的原因，无形的正气始终镇着这里，穿行其中只觉肃穆，却并不觉得惊悚。
源辉月揽着一捧白菊花一手牵着弟弟，穿过这些墓碑往前走，听着小孩疑惑地问，“说起来，姐姐今天来这里干什么？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也不是，”她淡淡地回答，“再过几天，香板君的墓地就要迁出去了。”
柯南微怔，随即沉默下来。
香板义孝当初答应当乡原手底下的刽子手，让自己的“墓地”进入警视厅公墓，是他提出的条件之一。虽然在故事的最后，他终究从迷途中醒来，找回了作为警察的初心，但是已经犯下的错误不可改变，就算之前立在这里的是个假墓也没资格继续留下了。
“冲田想在墓地被迁出去之前来拜祭一下他，我顺便来看看。”
源辉月说着牵着他转了个弯，冲田冈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几步之外的一个墓碑前。
冲田少年是比他们早一个小时到的，彼时他刚找到香板义孝的墓碑，把一束白色鸢尾花放下没多久，旁边就路过了一个人。
“冲田君？”对方开口招呼。
他下意识回头，看到了穿着一身整齐黑色西装的奈良泽真。风户京介被抓之后因为不需要再去医院蹲守，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而且当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现在乍一看到这位一起蹲过医院大厅的小伙伴，他居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奈良泽？你怎么在这儿？”
“爸爸今天下葬。”奈良泽真平静地说，“我留下来多陪了他一会儿。”
“……这样啊。”
说完这段没营养的废话，两人相对无言。虽然冲田冈平日里是个非常善于社交的性格，但是前不久经历的事情加上现在的环境，就算他的性格阳光灿烂如向日葵不吝于向任何路过的人散发光辉，此刻在即将暴雨的天气中也有点打蔫了。
静默地对视半晌，最后居然是奈良泽真率先开启了谈话，“谢谢你帮忙抓到了风户京介。”
“哦，要谢的话谢源姐姐和当时在场的其他警察吧，我其实没起太大作用。”冲田冈心不在焉地说。
“不，我是谢谢你把园区里发生过的事情告诉我。”奈良泽真平静地说，“挽回了一些警察这个职业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冲田冈愣住，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没听错，我不喜欢警察。”奈良泽真面无表情地说，“爸爸是因为警察这个职业丧命的，而且最开始杀死他的凶手被指向是警方内部人员，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是他是死在了同事手中的心理准备。”
冲田冈目瞪口呆，半晌终于艰难地找回声音，“那你还计划要当警察？”
“那是和爸爸的约定，而且我要当警察和我不喜欢警察不冲突吧 。”奈良泽一脸平静，甚至理所当然。
“……”单纯的冲田少年没想过还有这种玩法，已经被他的逻辑绕晕了。
“不过现在好一些了，在你告诉了我这位香板君的故事之后……能够让人对它这么执着，可能当警察也的确不是什么糟糕的事吧。”
奈良泽从墓碑上收回目光，看向冲田，“所以说谢谢。”
“……”
墓园里起风了，地上的草叶被吹得低伏，弯腰似的贴近了地面。空气里弥漫起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闷雷。
在这种肃穆的沉默中，冲田不知所措地安静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龙崎的目标也是警察。”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奈良泽似乎是随口一问，“那你呢？”
“不知道……”站在成片的墓地中央，他盯着面前墓碑上香板义孝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不丁问，“警校好考吗？”
“看情况，如果是非职业组就很简单。不过龙崎的目标肯定是职业组吧，至于你……”
看了看他，奈良泽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如果你也准备进入警界的话，不如以后我们当搭档吧。虽然我比你小几岁而且肯定要念完大学再念警校，但是职业组一进入警视厅就是警部补，到时候应该跟你差不多，完全可行。”
冲田：“？”
“而且虽然你四肢发达，但是脑子不行，我们刚好互补，反正一对搭档中只要有一个脑子就行了，就像那天机搜的伊吹和志摩警官一样。”奈良泽似乎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合适，还不忘征询他未来搭档的意见，“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行！”未来搭档毫不犹豫拒绝了他，并且瞠目结舌地瞪着这个忽然暴露毒舌属性的小鬼。大概是大脑已经混沌了，他莫名其妙就默认了自己会成为警察的未来，“如果像你说的，我为什么不去找龙崎？他脑子也很好。”
“可是龙崎哥的战斗天赋比你还要好。”奈良泽冷静分析，“他是属于智商和身手完全没有短板的类型，以后肯定会成为王牌，或者进入某些特殊部门，他根本不需要搭档。但你不同，你需要。”
冲田：“……”
为什么，就因为我脑子不好吗？
“所以我觉得我合适，毕竟我虽然对我的智力很有信心，但是身体的确太弱了。不过职业组一般都会成为管理层，我肯定会比你先升职，以后还可以带一带你，劝你考虑考虑。”
“……所以这才是你的本性吗？我才不要，我拒绝！坚决拒绝！”
“为什么？不要这么任性，这种关于前途的问题我觉得你应该理性思考。”
“……”
隔着十多步远的距离，源辉月和柯南默默看着冲田和旁边的小孩吵得热火朝天，边吵边跳脚，连他们来了都没注意到。
“……”柯南一声干笑，“我觉得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吧？”
“……赞成。”
两人转了个身，默契地原路返回。
“那这束花怎么办？”
“送给其他人吧……”
源辉月刚说到这里，忽然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怎么了？”柯南顺着她的视线回头，随即也跟着愣了愣。
他们正好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旁边那条小径的尽头，一个位置隐蔽的地方安静伫立着一座墓碑，那座墓碑上面没有名字。
“这是……”柯南轻声猜测，“卧底警察吗？”
“……”
源辉月轻轻走了过去，垂眸看去，墓碑前的地面很干净，但什么也没有，似乎是有人来过，但不方便放下什么，打扫完就走了。
她沉默了片刻，弯下腰，把那束白菊花放在了无名墓碑前。、
柯南也乖乖弯腰行了一礼。
墓园里寂静无声，只有几排外冲田少年的嚷嚷活蹦乱跳地蹦过来，为这里增添了一点活泼的人气。
源辉月站在墓碑前，望着上面的空白沉静了片刻。
“柯南君，”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还相信警察吗？”
柯南一愣，迟疑地抬头朝她看去。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可能会产生怀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警察这个职业虽然一直被大众所称颂和信赖，一直是作为保护者的光鲜形象，但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就算是警界，也存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墓园的风轻轻吹过，扬起她垂在肩上的长发，连带着被牵起的裙摆，像在墓地中盛开的黑色的花。
“我原本没打算让你参与这件事的，毕竟小孩子的世界还是阳光一点比较好。但是柯南君这么聪明，就算我想瞒着你，你也会自己查到吧？”
柯南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步，和她一起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墓碑，安安静静地听着。
“最好的梦想可能带来最坏的结果，最正直的理想主义者也可能走上最错误的道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动机与行为之间，总有阴影徘徊’。”
她顿了顿，“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很奇怪，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继续相信。”
“……”柯南微怔地抬头朝她看去。
“樱花树下的确有阴影，但同样的……”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素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孩的脸颊。
“但同样的，心性澄澈如光，无论如何都不会走错路，像夜空中始终高悬指引方向的星辰，这样的人，也是有的。”
“……像躺在这里的这位大哥哥一样吗？”柯南轻声问。
“大概吧。”源辉月的指腹贴过来，像温润的玉石，但又有着玉石绝对不会有的温度，“所以，不要轻易对人性失望，好吗？”
她认真地看过来，眉眼间笼着柔和的天光，柯南好像嗅到了夜色中盛开的白昙花的香气。
小侦探凝视着她的眼瞳，半晌，歪头在她掌心蹭了蹭，乖巧且认真地点头，“嗯！”
源辉月朝他笑了笑，站起身重新牵起小孩的手。
“快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嗯……要叫冲田哥哥吗？”
“不用了吧，他看起来和奈良泽君交流得挺开心的，别打扰他了……”
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重重肃穆的碑林，在一众沉睡在这里的警官们的目送下，源辉月带着他慢悠悠地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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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恶魔（一）
今天的天气预报播报，当天天气阴，晚上的时候可能会有阵雨。
可能是前几天连续的大晴天过于“善解人意”了，这天下午的时候，老天爷没有继续给专门研究他心情的愚蠢人类面子，把原定于傍晚的雨水提前落了下来。
彼时源辉月刚牵着柯南下了山，然后就被突如其来的阵雨堵在了墓园的入口。
雨线顺着屋檐滚下串成了珠帘，潮湿的风和雨丝不断往屋檐里钻，两个都不记得要带伞的人站在入口处的休息区望雨兴叹。
源辉月伸手撩了一把雨帘，神色还挺淡定。
“啊，果然下大雨了。”
“所以说之前天气都这样了，为什么出门的时候还是不带伞啊。”
“因为有侥幸心理啊。”源辉月理直气壮，“这里距离停车场大概一两百米吧，跑过去？”
“……还是别了吧，姐姐你穿的高跟鞋啊。”
柯南默默看了一眼身边人的衣着，除了高跟鞋，可能是要来墓园拜祭的原因，她之前还特意回家换了件黑色的洋裙，在晦暗的天空下，被沾着潮气的风一吹，看起来格外单薄。
小侦探叹了口气，“这阵雨应该不会下很久的，等一等吧。”
为了防止他姐等得不耐烦，他迅速找了个话题，“刚刚那句诗就是梅菲斯特送来的蔷薇花里的吧？”
“对啊。”
“那个人……”柯南眉心倏然皱了皱。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动机与行为之间，总有阴影徘徊。
这句被夹在黄色蔷薇中送过来的诗句，最开始看到的时候似乎莫名其妙，但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之后的现在再回头去看，它极其巧合到近乎奇迹一般的，仿佛一句命运提前对乡原政直还有那位主张改革的前警视总监做出的批断。
或者说，真的是巧合吗？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整起事件中的种种异常，比如说，那份能够证明前任警视总监受贿的资料，连源宗政都没有调查到的东西，真壁匡一个普通警察到底是怎么找到的？还有风户京介从仁野保家里翻出来的资料，和那本所谓的日记，作为一介半道加入的外科医生，他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一点？
甚至沿着这些疑点继续往前追溯，那个宛如毒饵一般让常盘美绪咬了钩将常磐集团牵扯进来的毒品加工厂背后也有梅菲斯特的影子。
他像是一个舞台下的观众，看起来只是笑嘻嘻地围观着台上的剧情上演，但每次开口或评论或提醒都成了串起整出剧目的旁白，看似和舞台毫无关系，实际上却仿佛一只幕后黑手一般主导着剧情的走向。
目前看来，他做的一切都加快了乡原政直的暴露，但是柯南绝不会因此觉得他是个好人，他还没忘记在大阪城那起连环谋杀案，那是梅菲斯特第一次出现，现在看来那起案件应该就是他得知源辉月失忆之后特意赶来，然后用他独有的方式跟她打了声招呼。
然而他做这一切肯定有自己的目的，只是藏得太深了，到现在都看不分明。
柯南正陷入沉思，外头连天的雨幕中，一道急促的车鸣忽然冲破了哗啦的雨声，像只利箭般射进来。
他听到源辉月疑惑的呢喃，“松田？”
小侦探下意识抬头，视野中一辆汽车正好撞破雨帘，在入口前一个甩尾，急停下来。
黑发公安从车上下来，也没在意从天而降的大雨，三两步跨上台阶朝他们走来。
“松田哥哥？”
柯南回头看向他姐，以为是她喊来的，但是黑发美人的表情似乎比他还意外。
“你怎么来了？”
“……不然我问你在哪儿干什么？”
黑发青年脸上露出几分无语的表情，动作却并没有因此而迟缓下来，他大步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说抓住了她的手腕，“跟我去个地方。”
“诶？”话音未落源辉月就疑惑地被他往前拽了两步。
松田阵平向来是个冷静而靠谱的人，自认识以来少有这样急躁的时候。柯南有些诧异地看过去，见青年表面上还是镇定沉稳的表情，也只有经常跟他接触且观察力极为细致的人才能察觉到那种藏在冷静表面下的躁动。
不知道是不是在顾忌什么，除非特殊情况，他平日里其实极少和源辉月有肢体接触。柯南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拉着他姐的手上，眼见着人已经要被他拖进雨里了，连忙打岔，“那个，松田哥哥你带伞了吗，还在下雨吧？”
松田阵平被他提醒，动作一顿抬起头，一滴才沾上的雨水顺着青年的发梢滑下，他墨色的眼瞳撞入外头连天的雨帘，面上微怔地露出恍然之色。
他似乎才察觉到外头下雨了。
柯南观察着他的神情，一边习惯性地在周围扫了一圈，“松田哥哥你很赶时间吗，要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愣住，视线猝不及防定在了不远处的公共伞架上。那是以防万一让骤然遇上大雨的行人借伞的设施，只不过今天天阴了大半天，上午还有人过来办了葬礼，里面的公共伞早就被前面有先见之明的人借走了，他刚刚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伞架里头空荡荡的，但他刚才和源辉月说了几句话的工夫，这会儿伞架里已经不空了。
一把黑色的碳素伞安静地靠在伞架边缘，像朵趁人不备从雨地里生出来的蘑菇，他甚至都没发现它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小侦探正疑惑着，松田阵平的视线也转到了那头。然后他顿了顿，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将那把伞抽了出来，对他们说，“走吧。”
“哦……”
柯南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没找到其他人影，最终还是暂时放下了这一茬跟着他上了车。
.
松田阵平开车带他们去的地方距离墓园并不远，也在城外。
他轻车熟路地在门卫处刷了卡，等着面前的栅栏缓缓开启，然后径直把车开进了和主楼相连的地下停车场。
明显被精心养护的绿化带在车窗外掠过，中央绚烂的玫瑰花丛在雨水中舒展枝叶，舒适地迎接着自然的洗礼。
直到柯南跟着松田阵平通过电梯上了楼，来到一楼大厅登记处，他看着在大厅里来来去去的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终于意识到这里似乎是个私人疗养院。
“忍足家的？”源辉月看着大厅里的家徽若有所思。
松田阵平在前台签了字，办了手续，领过来了一个护士小姐姐。然后他这才在柯南面前蹲下，平静地用着商量的语气，“柯南君，你能在这里等一下吗？我先带辉月上去见一个人。”
“……”柯南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看到几步之外的人还在打量着大厅里的布置，似乎暂时并没有多想。
他眨了眨眼睛，点了一下头。
“乖。”松田阵平伸过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就把那位护士小姐留下了，让她暂时照顾一下他。
真实年纪已经十七岁的名侦探并不需要照顾，但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他乖乖跟笑容和善的护士小姐打声招呼，注意力却依旧放在不远处的人身上。
他看着源辉月有些莫名地被松田阵平拉进了电梯，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缓缓阖上的金属门后，小少年这才收回目光，缓缓垂下眸，纤长眼睫掩下的眸光清冽而幽深。
.
电梯停靠在了某个特殊楼层。
源辉月和忍足侑士认识的时间比迹部还要久，算起来也能是个青梅竹马，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她但凡有什么需要进医院的病症都是忍足侑士一手包办，好好的忍足家家主差点活成了她的私人医生。
特别是车祸之后，她的身体情况几乎是忍足少爷全权负责。不过跟她熟的是忍足侑士，忍足家有多少产业就不是她会关心的了，按理来说这家位于城外的疗养院也不应该在她熟知的范围内，但从松田阵平的车开进了大门开始，随着疗养院内部越来越多的景象在她视野中出现，一股熟悉的感觉也仿佛在逐渐复苏。
她觉得她以前似乎来过这里，甚至来过不止一次。
源辉月难得没有继续往下细想，而是默不作声地任由松田拉着她出了电梯，拐过熟悉感愈发明显的走廊，最后停在一间病房前。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似的。
“进去看看吧。”青年说，嗓音像是沾了外头沉甸甸的雨水，有些沙哑。
源辉月垂着眼，轻轻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指尖碰到冰凉金属的刹那，她仿佛被烫了一下，心脏先一步有了某种预感似的，剧烈跳动起来。
在一片恍惚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寂静中，她拉着门把轻轻往下一带，然后推开了门。
一片明亮的光从门后奔涌而来，源辉月的视线仿佛模糊了一下，视网膜延迟了半秒才倒映出病房中的画面。
银白的心率仪靠在墙边规律跳动着，而在仪器背后的病床上，安静躺着一个人，半长黑发如墨沉睡在一片白色中。他仿佛睡了很久，不知何时才会醒来，也可能再也不会醒了。
她理所应当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看到他的瞬间，一个名字倏然从脑海中鲜明地跳了出来。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声音陡然像是第一次发声般艰涩——
“……研、二？”
……
“你好，我叫萩原研二，从今天开始会和其他几个人一起保护你。”
……
“说起来你为什么老是跟零过不去啊……诶？话是这样说，但我当然是站你这边的哦。”
……
“我说啊，你们俩是小孩子吗？不过关系忽然变这么好我还挺意外的，能够一直保持就好了……”
……
“为什么当警察？嗯，因为有稳定的工资？现在经济不景气啊，还有什么比公务员更稳定的工作……哈哈，开玩笑的，其实是小阵平要来当警察啊。不过现在想想也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遇到小辉月你了。”
“……不是在撩你啊，我知道零会吃醋。”
……
面前的世界似乎开始摇晃，视野渐渐模糊，记忆像忽然开闸的潮水，轰轰烈烈不顾一切地冲向堤岸。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正在急切地喊着她的名字，但源辉月已经没有精力去注意了，那个清朗的嗓音还在继续，把周围一切声音都隔绝了出去。
……
“对啊，准备去爆裂物处理班了……危险？小辉月在担心我吗？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真的出事了小辉月你会哭吗？”
“意外的坦率啊，好吧，就算为了不让小辉月你哭我也不会出事的，绝对不会，重要的事情保证三遍。”
……
骗子。
……
“防爆服？当然穿了，小辉月你都重复那~么多次了，我有记住啊。而且放心吧，这个炸弹已经停了……”
“小阵平的电话该来了，我先挂了，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我上次意外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中餐厅，晚上带你和小阵平一起去，你们不是都喜欢中餐吗？”
“好，那，晚上见。”
……
……骗子。
……
“抱歉，我们尽力了……”
“萩原君的情况，最好的预计，未来也可能一直都是植物人的状态。”
“他醒来的几率很低，除非有奇迹发生。”
“至少就我所知道的，受到了这种程度的创伤还能醒来的，暂时没有先例。”
“源小姐您……节哀。”
……
记忆像忽然暴涨的潮水，呼啸而来，又疏忽而去。她甚至没能短暂留下对方的任何影像，那个清朗温和的嗓音就再次消失在了四起的大雾里，只留下了一点零星的碎片证明它来过。
——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
——源小姐你……节哀。
骗子！
源辉月身体微微一晃，针刺一般的疼痛细密地在大脑中蔓延开来。她像是倏然爆发了高热，头疼的同时一阵生理性的耳鸣，所有的声音都被恼人的蜂鸣音搅成了混沌的碎片，过了许久一个焦急的男声才勉强在她耳边拼凑出轮廓。
“……辉月？你没事吧，辉月？！抱歉，我不该现在带你过来的，我这就给忍足侑士打电话让他过……”
源辉月的手忽然抬起头按在了松田准备拨出电话的手背上，青年微怔地低下头，就见到被他揽住的人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我没事。”
她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还有一丝不自觉地颤抖，但很快就强自稳定下来，源辉月重新站稳了身体。
“没事，不用叫侑士过来……”
身边的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半晌没有回应。
她疑惑的抬头，就见到松田的视线正定定落在她的眼角。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然后倏然一顿，凝滞了几秒才轻轻放下来。
素白的指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缓缓聚到了一起，然后顺着指腹滚了下去。
【“我出事了小辉月你会哭吗？”
“会啊。”】
透明的水滴“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第273章 恶魔（二）
疗养院一楼大厅，柯南正在和照顾他的护士小姐姐读作聊天写作“套话”。
“松田哥哥经常来吗？”
“是啊，每个月都会过来。”
青年公安过于帅气的外表显然给疗养院的小姐姐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护士小姐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都明亮了几个度，“有他的亲人在这里接受疗养吧，不过我们这边有保密规定，就算小弟弟你是松田君带来的也不能告诉病人的讯息哦。”
猜到了，柯南默不作声地想着。
这家疗养院的门匾上都有忍足家的家徽，把人安排在这里的是谁不言而喻。源辉月的那些说是同学但一直同校同班升上去和青梅竹马也差不了多少的好友里面，有曾经十分不靠谱但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有了改善的如向日岳人，也有从一开始就靠谱得超出了年纪特别值得信赖的如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
既然是他一手布置，这家疗养院的安保肯定十分严密，面前这位护士小姐姐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口风严谨程度能够吊打十个高木和白鸟。
柯南并没有从她这里套出什么信息，也没有太在意。他正要换个话题，视线忽然不经意掠过对面的玻璃。他所在的休息区正对门边上的落地窗，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外面花坛中的植物被大雨浇灌得摇摇晃晃。因为这会儿天色暗得像黄昏，落地窗玻璃有一点微妙的反光，他猝不及防地从这点反光里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回头，背后的大厅里空荡荡地，大雨天虽然没有人来，但前台的小姐姐依然尽职尽责地带着柔和的笑容，注意到他回头的动静，她的视线转过来，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乍一看仿佛一切如常，但是名侦探下意识想到了墓园门口忽然出现的那把伞，然后迅速选择了相信自己刚刚一瞬间的感觉，拔腿就从座位上窜起来，朝着安全楼梯的方向跑去。
“江户川君？”负责照顾他的护士姐姐一愣，下意识跟了上去。
柯南一路跑进安全通道，甚至往上追了半层楼梯，终于被护士姐姐赶了上来。
“江户川君，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小姐姐也不知道是不是练过的，一口气爬了半层楼抓住他后依然脸不红气不喘，只是明显有些疑惑。
柯南被她抓住了胳膊，继续仰头往上看，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乖巧地转回脑袋，在护士小姐的目光下歪了歪头，“我刚刚好像看到一只猫咪跑进来了。”
“诶？所以你才追进来吗？”护士小姐愣了愣，“可是疗养院没有人养猫……啊，不过外头的庭院里最近倒是的确来了几只野猫，难道是下雨天它们跑进来躲雨了？”
她跟着往上看了好几眼，什么都没发现，然后放弃地摇了摇头，拉着小孩往回走，“没关系的，再往上的安全通道的门是锁上的，它不会跑进住院区，最多在楼道里躲一躲。每天都会有人打扫卫生，带不来什么病菌的，就让它去吧。”
“这样啊，好吧，我本来还想跟猫咪玩一下的。”
“它可能是吓到了吧，我们可以在大厅里等一下看它会不会出来……”
谈话声随着一重一轻的脚步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站在二楼安全通道里的“猫咪”靠在墙上往外看了一眼，垂眸轻轻笑了笑。
“还是这么敏锐啊，柯南君。”
.
源辉月进了病房时，负责萩原研二情况的医生终于匆匆赶到了。其实松田在楼下登记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收到消息等在病房门口了，但是大概青年跟他打过招呼，让他推迟了一会儿才过来。
萩原研二的情况其实没有什么好和病人亲属重复赘述的，他已经沉睡了七年了，总体上情况十分平稳，平稳地保持着一睡不醒的状态，并且可能会睡到天荒地老。
源辉月以前大概也常来，那位医生看起来对她也十分熟悉，但可能并不知道她失忆的事情。他和病房里的两人打了声招呼，简单讲了一下病人最近的情况和往常一样之后，就自觉地离开，把房间重新让给了他们。
直到离开的医生轻轻带上门，双手插兜靠在墙上的松田这才直起身。他来了这么多次，床上的人也没有过什么变化，他似乎早就习惯了，懒洋洋地冲着沉睡的好友扔了一句，“睡美人，我带辉月来看你了，你们俩聊聊？”
说完他就溜达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把空间让给他们一般，走到不远处的窗台浇起花来。
窗台上的植物郁郁葱葱，被照顾得还挺不错，介于房间的主人没什么行为能力，大概平时都是疗养院的护士在帮忙养。
源辉月抬头看过去，放在窗台上的大部分都是向阳且喜水的植物，多浇一杯水也淋不死，遂没有管他。
“我送的？”
“猜到了？”松田阵平低着头笑笑，“有一部分是其他人，不过的确大部分都是你带来的，特别是那边那盆蔷薇。”
蔷薇这个词有点敏感，让源辉月下意识扫过去一眼，思维刚拐到阴谋诡计频道，忽然意识到这盆花卉应该跟梅菲斯特还有那些迷影重重的蔷薇符号没有关系。
“睡美人？”她有点古怪地问。
童话中的那位在城堡中一睡不起的美人，还有一个名字就叫蔷薇公主。
“没错，”松田阵平淡定地说，“这个外号还是你起的。”
“……哦，那能来个王子吻醒他吗？”
“……”
她看到窗台前的青年回过头，面上表情有点微妙，“你以前还真打算这样做过……”
源辉月：“……”
她以前到底是有多皮啊？连重伤沉睡的好友都不放过？
“不过被咳……阻止了。”
源辉月木着脸看着他，“难道不是你拼死不从吗？”
松田阵平：“……你怎么知道你当初指定的王子是我？”
“直觉……吧？”
两人相对无言，和失忆了都不放过自己的损友对视了好几秒，松田阵平终于一手捂着眼睛扭过头去，有点无言地喃喃，“我为什么要跟你讨论这个。”
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久违的被源大小姐皮得抓狂的崩溃感。
大小姐眨了眨眼睛，似乎对此毫无所觉，“为什么现在才带我过来？”
“……”
松田浇花的手一顿，略略回头，身后的人正坐在病床边上凝望着床上的青年，长发如瀑披在肩头，精致的脸素净清丽，像朵终于安静下来的漂亮兰花。
“……就你刚才进门的反应，之前我敢带你来吗？”
源辉月的视线终于从床上的研二转到他身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手机在裤袋里震了震提醒他有新消息了，松田低头查看，淡定地避开了她怀疑的视线。
“虽然这个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我总感觉你还是在敷衍我。”
“是吗？”松田点头，收起手机把空玻璃杯顺手搁在了窗台上。然后他走了过去揉了揉大小姐矜贵的脑袋，现场展示了一下什么叫做敷衍，“你这么聪明，自己猜猜看好了。”
没有在意她瞪着自己的目光，青年摆了摆手，“你和研二单独聊一会儿吧，我出去一下。”
留下这句话，他顺手把大小姐刚刚被他扒拉起来的呆毛按下去，出了门。
.
这一层是特护病房，也是所谓的VIP区域，虽然不至于一整层只安置萩原研二一个人，但其他病房的病人和来探望的家属的活动区域都是互相分开的，病人隐私极其地有保障。
松田阵平出了病房左拐，穿过空荡荡的走廊，一路拐进了安全楼道里。
楼道里头没有开灯，刚刚给他发消息的人就靠在安全门后面等他，被晦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轮廓。
松田笑了笑，走了过去，“刚才在墓园的人果然是你。”
“去看景光，恰好遇上了。”
对方轻声说，声音落在楼道里格外安静。
松田一顿，靠在了他对面的墙上，一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了揣在里面的烟盒。疗养院里禁烟，但是安全通道里应该没关系，他只考虑了两秒就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手指在上头一敲，抽出了一支细长的烟。
降谷零：“刚才辉月在景的墓碑前放了一束花。”
松田微怔，下意识抬眸，错愕地问，“她想起来了？”
“没有。”金发青年轻轻笑了一下，“她随便放了个地方，然后就找到景那里了，可能是景想见她了吧。”
“……也是，这么久没去看他他担心了吧。那家伙从以前起就是个老妈子的性格。”
“这句话可别让景听到。”对面人朝他伸出手。
“听到了他现在也不能跳起来打我啊。”
松田阵平垂眸叼起了烟，近乎无赖地说，一边默契地把烟盒往上抬了抬，降谷零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夹起一根烟抽了出去。
“你下午给我发邮件说要带辉月来看研二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还有能吓到你的东西？”
“是真的吓了一跳啊，我还以为你会等事情结束再带她过来。”
松田终于在另一个裤袋里翻出了打火机，然后“咔嚓”按出了一束火苗凑到了烟头前。轻轻吐出一口烟气，他转手把打火机递到对面。
“今天我们整个部门正式集结，我给源长官打了个电话。”
对面亮起一束火光，降谷零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他似乎是勾了勾唇，“他开导你了？”
“……‘开导’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怪吓人的。”
“源伯父对你挺宽容了，听说两年前你刚得知那个计划的时候还冲到他办公室对他拍桌子了？”
不知道流言居然已经离谱到了这种地步，松田阵平一口烟当即呛在了嗓子眼，“……咳咳咳，谢谢你们对我的期望，我倒没有真的如此英勇无畏。”
降谷零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所以呢，为什么忽然想通了？”
“……”
数秒的沉默之后，松田终于轻声开口，“……只是忽然发现，辉月这些年的确变了不少。”
他仰着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将一直压在心中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无来由的自责一起顺着这口烟气喷薄到了空气里。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们贸然闯入了她的世界。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当警察的混蛋，她根本不会跟警视厅扯上关系，也不会遇到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甚至未来还会有更多危险的敌人。”
虽然源辉月是源氏的大小姐和继承人，但是人在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根本不会有考量后果的理智，穷途末路的疯子只会更加疯狂地垂死挣扎铤而走险。
政治家之间的斗争再激烈，在和平年代真刀真枪地拼到刺刀见血地步的到底是少数，如果源辉月的棋盘仅限于政治游戏，她会比现在安全很多，她原本根本不必踏入这条最危险的暗河中来。
“……不过我最近忽然发现，她开始会‘看到’其他人了，其他她原本不怎么会在乎的人，不管是桔梗警视家的那个女孩还是随手捡回来养的那几个小朋友……我的确希望她能够待在安全的地方，但是源长官说的话也没错。”
最安全的地方当然是温室，然而源辉月注定不可能是温室里的花朵，温室对她来说也太无聊了。
“是我太纠结于过往了，她如果要往前走，我不应该拦着她。”
松田不是个喜欢剖析自己心理的性格，如果对面的人不是降谷零他也压根不会说这么多。但说完之后青年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他伸了个懒腰，按熄了自己手里的烟，随口找了个话题，“说起来你来的时候避开摄像头了吗？我跟忍足打个招呼让他把今天的监控处理一下？”
他对面的金发青年轻轻“嗯”了一声，指间的香烟也轻缓地燃到了尽头。
他轻声喃喃，仿佛自言自语，“……我倒是觉得，她其实没变。”

第274章 恶魔（三）
“嗯？”
松田阵平没听清，疑惑地抬眸看向对面的人。降谷零摇了摇头，轻笑着说，“没事，你想通了就好。另外一件事呢，打算告诉她了吗？”
松田一顿，注意力立刻转移，“……那个啊，虽然我其实没打算一上来就说这么多东西，但是。”
青年随手将熄灭的烟头揣进了烟盒，一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觉得这是我不说她就不会知道的事吗？就算我一个字都不提她也会自己查吧……不止是她，差点忘了还有楼下那个小鬼，她到底从哪儿捡来的，简直像她亲弟弟。”
特别是在行动力和敏锐程度上，甚至现在连事故体质也一模一样了，源大小姐亲身证明了那果然是个烈性传染病。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而且你是在指柯南君吗？那孩子的确很厉害，刚刚在楼下的时候好像都发现我了。”
然而他面前的混蛋半点不理会他的忧愁，笑意盈盈地开始说风凉话，“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已经开始调查了，所以，你加油吧。”
松田揉着眉头的手一顿，“……零，我怎么感觉你在幸灾乐祸？”
“有吗？”
“太有了！这是你女朋友吧？你为什么一副听到她要搞事还很高兴的样子？”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啊。”某久经考验的公安警察淡定道，“以前都是你和辉月一起搞事让我和景光他们帮你们收拾烂摊子，现在终于轮到你体会一下这种感觉了，开心吗？”
并不开心的松田阵平：“……”
他无言地望着面前的好友，半晌说不出话来，心底只有一个问题在不停翻滚。
你去卧底的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变得这么黑了？把那个单纯的零还回来啊！
就在松田警官长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时候，萩原研二的病房里，被所有人都认定行动力奇高无比的源辉月大小姐正在和床上的“睡美人”面面相觑。
她其实并不知道要怎样叙旧，毕竟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在她这里半点不剩下了，零星的几个碎片甚至都凑不出一个画面。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于她而言算是陌生人，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却有种奇怪的安心的感觉。她和萩原研二认识应当和松田一样，是八年前，而青年出事是在七年前，也就是说，她真正和他相处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年。
一年的时间，她自己都惊叹于有人能给她留下如此根深蒂固的影响。
黑发青年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黑发如墨，肤色白的像雪，显得源辉月给他起的“睡美人”的称呼莫名其妙贴切。
虽然他如果知道了大概也会不以为意，甚至能亲自指定一个王子出来。
“就小辉月吧，如果零不吃醋的话。”
源辉月微怔，下意识回头找了找，这才意识到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床上的人也依旧安静沉睡着。空气里只有仪器运转发出的轻微声响，刚刚那句带着亲昵意味的打趣更像是一句突如其来的幻听。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恰好在这个时候，一声邮件的声响及时拉回了飘远的思绪。源辉月在原地怔忪了一下才回过神，打开了邮件。
是公安那位黑客少女刚给她的回复。
“找到七年前在神谷镇发生的那起爆炸案的卷宗了，已经发送到您手机里。”
远处似乎滚来了一声闷雷，窗外天空乍亮，哗啦的雨丝顺着刚刚被松田打开了一条缝透气的雨丝飘了一缕到了室内。
源辉月在雨水的潮气中打开了邮件中附录的文件，指尖扒拉着页面缓缓下滑，一目十行，目光最后停在了文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当时恰好在现场的记者的抓拍，那个轰动了整个东京的惨剧发生的当天并不像某些文艺作品中渲染的一样是个乌云蔽日的阴天，照片中的阳光明亮，蔚蓝天空下绽放的绚烂的光点并不算明显，但在当下背景下格外夺人眼球。
她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碰了碰，眸光沁凉如水。
“……烟花。”
“二零一三年十一月七日，神谷镇两名爆炸犯在镇内安装了炸弹，以此向警方索要十亿日元赎金，并威胁只要有任何住在浅井别墅区的居民撤离，就立刻引爆炸弹……之后警方迫于无奈向爆炸犯支付了赎金，爆炸犯暂停的炸弹计时让被挟持居民楼内的人质离开之后又违约重新启动了炸弹，当时在大楼内拆除炸弹的警察死伤惨重……”
大厅一楼，对来照顾他的护士小姐姐表示想自己玩一会儿之后，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柯南拿出了手机开始搜索往年的新闻。
他从松田和源辉月都参与过的那个两年前的炸弹犯事件联想起了当时被捕的嫌犯不是第一次作案，他犯下的第一幢案件是在七年前。这件事他之前问过佐藤警官，两年前松田阵平就是因为有重要的朋友在七年前的爆炸案中重伤昏迷，所以才会被调到搜查一科来。炸弹犯被抓之后他就离开了三系，佐藤警官之后再没听过他的消息，估计就是去公安了。
他那位在爆炸案中受伤的好友，毫无疑问就是现在带源辉月去见的那个人，也极有可能是当初那几位警校生之一。
名侦探效率极高地推理出了“睡美人”的身份，然后找到了七年前爆炸案的新闻，新闻上用的正好就是源辉月正在看的那张照片。
然后他看着照片中的画面愣了愣，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会有……烟花？”
.
整个八月上旬就在刑事部长受贿被捕的爆炸新闻中过去了。
警视厅今年可能水逆，冲击性的大案要案一个接着一个，每个月都跟拆盲盒似的猝不及防就被老天爷送出一份新的惊喜，媒体过起了狂欢节，但当事刑警们就没这么轻松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体谅老冤家们最近的兵荒马乱，这个月中旬，连怪盗基德都体贴地没有发预告函，难得地给搜查二科的警官们放了假，也让嚷嚷着要抓住怪盗基德借此重振警视厅威名的中森警官十分失落。
从疗养院回来之后，源辉月休息了一段时间——虽然大小姐其实一直都在休息，但是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突然事件蹦出来，打断她休息的进度条。但这一次她清净的时间终于长了许多，持续了小半个月，几乎让她以为之前去鹤岗八幡宫找八幡大菩萨告状的行为有成果了。
这段时间她的弟弟们也十分安分，《寻光》游戏发售了，迹部总裁收购半死不活的常磐集团之后，难得拨冗关注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游戏，并且纳谏如流地让游戏部门下调了难度。于是被卡关卡得□□的名侦探迅速重拾了游戏热情，每天都被少年侦探团的其他几个孩子们叫到阿笠博士家打游戏。
冲田少年则是趁着暑假组织了剑道部集训，热火朝天地追求他全国大赛的梦想，用他的话说他已经决定好要好好念书之后报考警校了，所以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全国大赛的夏天，所以更要付出最大的努力。并且在被他孜孜不倦地骚扰了小半个月之后，龙崎郁夫也终于被拉入了伙。
值得一提的是源辉月从疗养院回来之后没多久，被事先叮嘱过的龙崎少年忽然给她发了个消息报告他老板回来了。
源辉月收到通风报信后当即带着哈罗杀到了咖啡厅，然而某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她身上安装了定位器，她前脚刚到门口他后脚就从后门离开了。
源大小姐面沉如水地在店里巡视了一圈，最后慢慢地将狐疑的视线投到了楼上。
安室透开的咖啡厅只占了一楼，二楼是他的侦探事务所，三楼是住的地方。没抓到人的大小姐摸着哈罗的狗头在一楼沉默了片刻，和龙崎确认了他和安室透学了开锁之后，果断带着这位未来的警界之星直奔三楼，准备干一些不太合纪律的事情。
未来的警界之星十分听话，甚至极具主观能动性地去自己房间拿来了开锁工具。然而这个准备没用上，他们之前没上来过，到了三楼之后才发现安室透家里是电子锁，需要指纹和密码，古老的撬锁技能仿佛并不能派上用场。
就在源辉月盯着门上的锁恶从心中起，思考着要不要叫个专业人士来将溜门撬锁这种犯罪行为进行到底的时候，她脑子忽然一抽，握住门把的手微微挪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按在了指纹验证的位置。
然后安静的楼道中响起“滴”的一声轻响——验证通过了。
龙崎：“？”
源辉月：“……”
源辉月的目光逐渐变虚，然后伸手扒拉开底下输密码的盖子，面无表情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门上的电子锁迅速进行二次验证……门开了。
龙崎：“？？”
这个天然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下意识地给她鼓起了掌，“源姐姐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老板家的密码的？推理出来的吗？”
源辉月：“……不知道，没推理，这是我的生日。”
龙崎一愣，然后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说完他似乎一点不觉得这个设定有问题地，镇定地继续问，“那要进去吗？”
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房间的主人似乎没离开多久，厨房里还开着火。
源辉月在门口停顿两秒，道德观念姗姗来迟，终于开始提醒她这样做好像不太好。然而就在她迟疑间，没有人类那么多顾虑的哈罗狗子已经熟门熟路地往家里冲了。
大门被狗狗用力挤开，从窗口进入的风扬起窗帘，穿过客厅，又从门口冲出来。源辉月下意识抬眸，视线路过干净整洁的客厅，一眼就看到正对门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卡片，像是早就准备好一般躺在桌面上等着她。
“……”她抬脚走了过去。
卡片上的两行字工整疏朗，很明显是安室透的字迹。
【晚饭在厨房里，牛肉应该差不多已经炖好了，我要出差半个月，哈罗就继续拜托辉月桑了。
PS：有空的话来帮我给阳台上的番茄和西芹浇个水吧，注意事项贴在阳台门上了。^_^】
盯着最后面那个笑脸符号，源辉月沉默了三秒，想把这张卡片摔在屋主那张帅脸上。
这时周围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回头，看到龙崎正离开阳台往厨房方向走。
“……干嘛去？”
“给阳台上的蔬菜浇水。”龙崎乖乖回答，一边指了指贴在玻璃门上的便签，“老板说他出门有点急，没来得及浇。”
源辉月：“……”
源辉月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没找到主人失望奔回来的哈罗的狗头，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给我把冲田叫来。”
“哦。”龙崎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立刻拨通了冲田的号码，一边疑惑地问，“叫冲田来干什么？”
“搬东西。”
源大小姐放下手一声冷笑，“浇什么浇，全都给我搬走。”
某人留下一张卡片，大小姐溜门撬锁的计划瞬间升级成了入室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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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恶魔（四）
天空暗沉沉的，河水拍击堤岸的声音哗啦滚过，仿佛在这片空间中永不停歇。
没有花香，也没有死灵的腐臭，空气中只能闻到河水冰冷的潮气。
“你又来了啊？”
站在岸边的源辉月回过头，赤红的彼岸花盛开得漫山遍野，幽暗但唯美的背景下黑发女性缓缓朝她走来，一张熟悉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明美。”
源辉月轻声喊出了她的名字，然后她顿了顿，无所谓道，“这么久不见了，来看看你。”
“虽然并不希望在这里见到你，但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放心多了。”
宫野明美歪了歪头，湛蓝的眼瞳倒映着三途川河面的波光，温柔明亮。
“辉月一直在我希望你在的地方，太好了。”
源辉月疑惑，“什么？”
“没什么。”黑发女性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浅笑着说，“要继续加油啊辉月。”
“一直往前走吧……不要回头……”
三途川沿岸的风骤起，带着潮气的风吹乱了她鬓边的长发，也吹走了宫野明美轻柔的话音。
风声中风铃被摇响的声音愈发清晰，仿佛近在咫尺。
源辉月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那些悠长的风吟和河水的潮声都消失了。她正躺在书房的躺椅上，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从本宅带回来的风铃在阳台上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窗帘朝两侧拉得大开，屋内明亮的光线让她重新阖上眼睛，一手横过眼眶，侧了侧脑袋。屋外的蝉噪和蛙鸣渐次清晰，纠缠着她飘到半空的意识，让她逐渐脚踏实地地回归现实。
源辉月在椅子上躺了一会儿才放下手，往周围看了一眼。她方才在阅览资料的途中睡着了，膝上的文件在她沉睡时滑了下去，白纸黑字在躺椅旁边散落了一地。
她还处在刚醒来的过渡中，正无意识盯着地上的资料和照片看，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在书房中横杀而出，将她彻底唤醒过来。
在流畅的音乐中，源辉月揉了揉眉心，终于起身。她光脚踩在木质地板上，路过散落的文件，走到电脑桌旁接起了电话。
“上理？”
“源小姐……抱歉，打扰您午休了吗？”大概是听出了她声音中刚醒的恹懒，对面人道歉道。
“没事，是我自己醒了。有什么事吗？”
“是有关于您的小说改编电影的事务，”上理真知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导演已经定下了，按照之前的商谈是福浦千造导演，而演员方面……”
源辉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察觉到她的停顿随口问，“找不到涉君的演员吗？”
源辉月的阴阳师系列小说改编电影已经要拍到第三部了，目前待改编的就是人气最高也是之前安室透和朱蒂都说过最喜欢的姑获鸟卷。作为一个统一了FBI和犯罪组织成员喜好的篇章，这一卷的无论剧情还是登场人物都是最复杂的。其中最具有多面性，也是最考验演员演技的角色就是“涉”，一个被姑获鸟抚养过的人类青年，同时也是全篇主题“复仇”的中心。
能够布下环环相扣连主角团都差点跌入其中全军覆没的狠辣死局，也能轻而易举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飘然而去，刚杀完人后随手冲掉手指沾上的血，转身就能笑眯眯地带着棉花糖去阳光普照的广场陪小孩子玩耍，人性的复杂多变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并且“涉”的外貌设定还是个惊艳级别的大帅哥，无论是从性格还是外貌简直不给选角导演一丝活路。
“……事实上，其实已经找到合适的演员了，对方也非常愿意参演。”上理说，只是语气不知为何有点迟疑，“只不过，对方提了一个要求……”
源辉月喝着水听完上理接下来的话后一怔，“他回国了？”
“是的，就在昨天。”
源辉月一手拿着手机坐到了电脑前，开机后打开搜索界面，输入了上理刚刚提到的那人的名字。果然，弹出来的网页中铺天盖地都是机场接机的消息。
她望着将画面挤了个满满当当的汹涌人潮和快搭成了屋棚的长枪大炮，视线逡巡半晌才找到那个被保镖严密围在正中央的身影。
“可以。”源辉月点了点头，无所谓地说，“答应下来吧。”
“是。”
这天下午，在家猫了小半个月的源大小姐难得挪了一下窝，收拾收拾出了门，出门前还给在阿笠博士家打游戏的弟弟发了条消息。
彼时柯南和他的小伙伴们刚刚历经千辛万苦闯到关卡BOSS前，一番吱哇乱叫花里胡哨的战斗之后，被成功团灭。
五人组小队当即躺倒了三个，三个垂头丧气的土拨鼠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地抗议。
“为什么这么难啊！明明都看过攻略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啊！！”
玩过读作内测写作地狱版的柯南拿着游戏手柄，在小伙伴们的哭嚎中干笑。
明明是你们手残，这已经是降低了三分之一难度了。
望着滚累了终于瘫在地上休息的三个小孩子，他正要开口安慰一两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怎么？”
灰原哀看着他望着屏幕一愣。
“没什么，辉月姐姐让我晚上留在博士这里吃饭。”柯南单手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开始给他姐发送回复。
“她晚上有事？”灰原随口问。
“啊，说是要出去约会。”
“诶？！”
柯南话音刚落，三声震惊大喊回音似的忽然在他身后整齐响起。他回头，就见到瘫在地上的小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列队瞪向他。
步美：“约会？”
光彦：“源姐姐吗？”
元太：“和谁？”
元太小朋友刚问完，立刻就遭到了另外两个小伙伴的唾弃。
“笨蛋，肯定是和安室哥哥啊！”
“……”柯南嘴角抽了抽，是他才怪吧？那家伙出差还没回来呢。
“不可能哦。”灰原哀淡定地提出反对，“那个人好久没出现了，应该是被pass了吧。”
“诶？？”
“怎么会？”
小朋友们再次震惊，并且一脸失望。柯南都不知道他们在失望个什么，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群小孩子对别人的感情问题这么感兴趣一样。
他木着脸正要把这个话题带过，忽然听到一声出人意料且略显高亢的反对。
“不……不对，才不是这样，一定是安室哥哥最近有事才没有出现。”
“？”
他回头，迷惑地看到了双手握拳，一脸不满和激动的步美。小女孩望着灰原哀，眼中闪着不愿退步的光，似乎在让自己鼓起勇气，“就，就算是灰原你，我也绝对不会认同的！”
柯南：“？”
灰原哀挑了挑眉，“哦，原来你嗑的是这个cp吗？”
吉田步美：“没错！这是原则和信仰问题！”
柯南：“？？”
他左右转头，看了看一脸坚定的步美，又看了看和他一样面露迷惘的光彦和元太，迟疑了几秒，最后名侦探难得认输地向灰原请求翻译，“什么意思？”
“以你的情商是不会懂的。”灰原哀淡定地说，“所以不用关心这个了。”
莫名其妙就被攻击了的名侦探：“？？？”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面前忽然有人凑了过来，“所以说在安室哥哥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要保护好源姐姐不让她被别人欺骗了，你说对吧柯南君？”
“……”柯南看着一手撑在地上，朝着他倾过身，气场和往日判若两人的步美。
步美继续盯着他，“你说对吧，柯南君！”
柯南：“……对。”
小女孩终于放松了身体，重新切换回人格般，朝他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那就好，我们走吧。”
柯南：“好……诶？去哪儿？”
半个小时之后，源辉月所在的餐厅。
黑发美人一手拖着腮望着窗外，她似乎刚到不久，等的人还没来——这个情况多少让人有些意外，毕竟源大小姐的人设向来都是让别人等，约好时间后到得比她还晚反而要让她等着的寥寥无几。
然而名侦探这会儿已经没精力意外了。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黑发小少年一手托着脸颊保持着和他姐同样的姿势蹲在一行郁郁葱葱的景观墙后，表情木然，身旁是他兴奋忐忑的小伙伴们。
或者去掉“忐忑”，因为他们激动议论的样子半点看不出紧张来。
“居然还没有到，让源姐姐一个人在这里等，约会迟到的男孩子都是混蛋！”
“就是就是，太过分了！”
“啊，好香啊，我肚子也饿了，想吃鳗鱼饭……”
“忍一忍啊元太，鳗鱼饭可以回家再吃，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看好源姐姐不要让他被坏男人骗了啊！”
“……”
以上，简直每一句话都是槽点，且每一句都让人无力吐槽。
在“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有人能骗的了她”和“别傻了，你们口里的坏男人在那个叫做安室透的疑似组织成员的家伙面前半回合都走不了”之间横跳了两个来回，木着脸的名侦探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点不吐不快，“你们之前不是很怕她吗，为什么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啊？”
你们难道已经忘了八百字检讨的威慑力了吗？！
灰原哀：“没办法，小孩子就是喜欢漂亮姐姐啊。”
“哈？”柯南扭头。
“工藤你都十七岁了，不也一样？”
“哈？？”
灰原哀意有所指地瞥了满脸懵逼的名侦探一眼，凉凉地提醒，“定位器。”
柯南：“……”
柯南：“我记得我解释过那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全而且辉月姐自己也知道……”
他一句解释还没叙述完整，身后忽然有人惊讶地喊了他的名字。
“柯南？”
柯南应声回头，就见到一个穿着时尚的大美人正站在一步远的位置，讶然地看着他，视线迟疑地在他身上停顿两秒，又理所当然地转向了不远处还在餐桌前等人的源辉月。
大美人的眼睛逐渐睁大，一手虚掩住嘴，缓缓后退了一步。
名侦探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眼睁睁看到河野悦子震惊地问，“柯南君你……难道是在，尾随？”
“？”
不等小孩反应，她震撼地继续，“柯南弟弟虽然我一直知道你好像是个姐控，但是发展到这种地步也太……”
名侦探终于抓狂，“不是啊！”

第276章 恶魔（五）
“河野姐姐你不要老是瞎……”
一个人影恰好在这个时候从河野悦子身后路过，柯南的目光不小心掠过，忽然定在他身上，连正要出口的解释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一路跟着那人的脚步朝着落地窗边的源辉月靠近，神色中忽然多了两分思量。
名侦探熄火的工夫，另外几个人意外却又仿佛理所当然地聊了起来。
“灰原，这是谁啊？”
“不知道，看江户川的态度，是她的朋友？”
“没错哦，姐姐叫做河野悦子，小朋友们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柯南回过神就发现河野悦子顺利打入了少年侦探团内部。小伙伴们还算有良心，正在帮他洗刷清白。
“不是柯南啦，是我们想要看看源姐姐约的人是谁所以才非要跟过来的。”
河野悦子：“我知……”
“她当然知道。”柯南凉凉地打断了她，恢复了平静的名侦探一如既往地敏锐，“刚刚那几句话完全是为了逗我吧？”
河野笑眯眯地承认，“因为柯南君平时实在是太冷静了嘛，难得看到你炸毛的样子。”
这位性格活泼诙谐的大美人伸过手来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显然对自己刚刚的恶作剧成功十分有成就感。
“不过柯南君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担心姐姐吗？放心吧，辉月约的人是我啦。”
“你确定？”小侦探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镇定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那那边那个人是谁？”
“？”
众人齐齐扭头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然后一怔。
源辉月对面，他们一会儿没注意到的工夫，方才还空着的座位上已经多了一个人。是个青年男性，半长的银白色碎发在脑后扎了个揪，穿着件黑色衬衣，肩线笔直流畅。虽然看不到脸，但只看背影就给人种“这人必定是个帅哥”的奇妙感觉。
河野悦子愕然睁大了眼睛，然后条件反射地蹲下身和躲在景观墙后的少年侦探团们宛如一个坑里的萝卜一般栽到了一起。
大美人震惊地开口，“那个家伙是谁啊？辉月约的人不是我吗？是我啊！他居然抢我老婆？！”
.
几分钟后。
落地窗边的两人似乎相谈甚欢。那个陌生青年似乎在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比了个求饶的动作，对面的黑发美人端起咖啡杯的动作一顿，似乎有些无言地将目光往旁边倾了倾，唇边却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来。
“嘶……”
景观墙后立时倒抽了一片冷气。
“她笑了，源姐姐居然笑了！”
“可恶，绝对都是那个坏蛋的错！”
“嘤，她对我都……”河野悦子咬着指尖台词背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哦，不对，辉月经常对我笑。”
被戏精和逗比包围表情逐渐麻木的柯南：“……不可能经常吧？”
“不管怎么说，那个人实在太轻浮了！简直是背影都写着轻浮，在对别人的老婆做什么啊混蛋！”河野重新激动。
“……”小侦探无言地叹了口气，“所以我刚刚就想问了，河野姐姐你说的老婆难道是指……”
“就是辉月。”
“……那三澄姐姐呢？”
“也是我老婆。”河野毫不犹豫，“我就是这样一个三心二意左拥右抱的女人，不可以吗？”
“……可以，你们开心就好。”
“可恶，明明今天约辉月的人是我，肯定是那家伙擅自跑过去搭讪，辉月那么温柔善良不好意思拒绝他，所以才任由那家伙赖在那个位置上的！”盯着那个占了她位置的人，河野悦子继续咬着指尖，愤怒地抬手揪下一片叶片。
景观墙里无辜的绿植忽然被薅，枝叶“哗啦”一下从柯南面前扫了过去。
被树叶扬了一脸已经趋近无言的小侦探：“……”
他时常想知道他姐在她的朋友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这滤镜快比他还厚了吧？
“河野姐姐，”吉田步美阴沉沉地回过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说得没错。”河野悦子也顿时肃然。
两人对视良久，也不知道无声交流了什么重要讯息，步美郑重地伸出手，“交给你了。”
河野握住她握了握，坚定点头，“放心吧。”
柯南：“？？？”
他懵逼地看着一大一小两名女性似乎就在这个握手中顺利统一了战线，河野悦子站起身来，拿出墨镜架在了自己鼻梁上，然后一撩长发，气势汹汹且走路带风地朝着那张桌子直奔而去。
柯南：“等等，那个人其实是……”
“拆cp和夺妻之仇一样不共戴天，”从头冷静旁观到尾的灰原哀淡定地说，“放弃吧工藤，你拦不住的。”
“不，我其实是想说，那个人是……”
名侦探的话慢了一步没能追上河野悦子的脚步，褐发美人已经飞快地进入了角色，气势汹汹地三两步就穿过了大厅，走到落地窗那张餐桌前，“啪”地一声将对某个轻浮搭讪男的不满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将猝不及防的对方吓了一跳。
“我说，你这个家伙在对别人的女朋友做什……”
接下来的话消失在了青年讶然的回头中，对方遮了半张脸的墨镜从鼻梁滑下，露出了一双深邃的墨绿色眼瞳。瞳色幽静得像丛林深处的潭水，又像最名贵的祖母绿，被许多人夸张地称赞过恨不得能溺死其中。
其中就包括河野悦子本人。
她望着青年露出的半张脸，总算将对方的轮廓收入眼中的瞬间，一个名字清晰地从脑海中跳了出来将她的大脑炸得一片空白。
“你……你你你……”
河野懵了，指着对方的手微微颤抖。
青年似乎回过神，然后了然一笑，把墨镜推了上去，修长的手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指尖后的唇线优雅狡黠。
“不要喊出来啊。”
“我……我我我我……”
中央处理系统在这个笑容下再次惨遭重创，河野抖着手，似乎连语言能力都开始宕机了。源辉月看着她最后将迷茫又惊恐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
她比她还迷茫地对着这个场景默了两秒，最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保持了一如既往的镇定，给两人做了一个迟来的介绍。
“河野悦子，我关系很好的朋友……这一位是仁王雅治。”随即她总算迟疑了一下，“悦子你应该认识……吧？”
脑子里已经开始天崩地裂的河野悦子：“……”
她当然认识，这还是她的偶像啊！所以她刚刚在自己偶像面前都做了什么啊？！
插播一则人物介绍——仁王雅治，国宝级男演员，日本最年轻的影帝。
“在今年再次斩获日本电影学院优秀男演员奖之后，仁王君携新电影前往法国征战戛纳国际电影节，并且成功携奖而归。而今年年初他已经获得了柏林电影节最佳主角银熊奖，只差一个八月末即将开办的威尼斯电影节，仁王阁下将史无前例地完成日本第一个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壮举。在此我也真切地为他祈祷，希望在即将举办的威尼斯电影节上他同样能有理想的收获……”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屏幕，形象生动地诠释了何为狂热事业粉。
“在五月份的戛纳电影节结束之后，仁王君因为工作原因又在国外逗留了一个多月，昨日下午才刚刚回国。以下是当时机场接机影像，据仁王君的经纪人透露，接下来仁王君应该会休息一段时间，很遗憾地不接受任何采访，好消息是下一步电影已经在商谈中了……”
手机画面上人潮汹涌，各种声音的激动尖叫和大喊几乎要把主持人的介绍盖过去，闪光灯连成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画面正中央，被保镖团团包围在最里面的白发青年带着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在保镖的保驾护航中微垂着头往前走，异样激动的背景的衬托下有种格外冷静的漠然。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分钟的呆，看看画面里扑克脸的年轻影帝，又望望不远处卡座里言笑晏晏的那个人，依旧不能将两人重合到一起。
“所以说，”柯南叹了口气，“他应该的确是辉月姐姐约来的人，来谈合作的吧。”
小侦探一如既往地对他姐的事了解得十分清楚，“阴阳师系列的第三部要改编成电影了，导演已经谈好了，只是那一卷有个难度很大的角色非常需要演技，之前一直没办法确定下人选，现在看来应该是打算定下仁王桑了吧。”
“……”
小朋友们还在震惊中，没能接上话，只有灰原哀冷静提出质疑，“如果是这样，只用和导演谈就行了吧，为什么要私下和她见面？”
“因为他们是同学啊，还不是一般的同学。”柯南无奈地给面前并不了解情况并且已经懵逼的果子狸们进行前情提要，“排除仁王桑也是东大毕业这一点，他和辉月姐姐初中就认识了，关系还挺不错，每年都会互相送礼物那种。”
源辉月前段时间刚过完生日，收到的礼物当然多得数不清，但是送给“源氏继承人”的直接到东京本宅那边由她那边的人收着了，只有送到她现在住的家里的才是她私人的朋友。柯南那天在家陪着她拆了小半天礼物，对他姐的关系网再次有了一番深刻认识。
“所以说不用这么拘谨啦，”正在被全国的媒体挖地三尺地追缉的白发青年笑眯眯地一手支着额，混不在意自己现在情况多危险的样子，“我和辉月也算半个青梅竹马了，你是叫河野吧，随意一点没关系的。”
“呵，呵呵……”河野悦子干笑，一改方才的嚣张气焰，坐在他对面宛如小学生面对教导主任般乖巧。
且紧张，紧张地不断在桌子底下拽身边好友的衣角。
“按照你这个算法，当初整个国中网球界都能算我的青梅竹马了。”
漫不经心地先把仁王的话怼了回去，源辉月这才微微回头。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邀请了仁王君过来？
……我说了，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到？
两人一番通过眼神的无声交流后，河野悦子条件反射低头查看手机。
仁王雅治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对暗号，他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了刚刚发生的戏码，体贴地解释，“辉月之前约的是这个小姐姐吧？的确是我插队了，抱歉啦。”
他拉下眼镜，冲着下意识抬头的河野悦子眨了眨眼睛，再次给了对方一个暴击后，笑意盈盈地回过头，“还有那边的小朋友们，过来吧，想吃什么，我请客哦。”
不远处的景观墙安静几秒，在青年耐心的目光下，慢吞吞地蹭出了一排小萝卜头。

第277章 恶魔（六）
源辉月今天的确是先应下了好友的邀约然后才得到仁王那边的消息，因为河野约她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日常约饭，三澄美琴这天还正好有事没有来，于是她思考了一番，干脆将两个邀请合并了，也算是给河野一个惊喜——她最近才知道这位好友也是仁王雅治的粉丝。
结果河野悦子路上堵车没能及时看到消息，再加上乱入的少年侦探团，最后才戏剧性地搞出了这一连串的乌龙。
不过虽然开头很戏剧，这餐饭大家还是吃得很愉快，年轻的影帝丝毫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免费附赠了每个小朋友一个签名。一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他又不辞辛劳地挨个送人回了家，亲切得简直想让人给他发奖状。
“所以说，你回了国约我吃饭为什么让上理来转告我？”
被最后一个送回去的路上，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望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语气多少有些无言，“明明可以自己打电话，非要弄得跟潜规则一样。”
仁王：“哈哈……因为这样好玩啊。”
“……你的经纪人为什么还没被你气死，他的白头发全长你头上了吧？”
“诶？手下有我这么优秀的艺人他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吗？给我每天至少在家给菩萨上三炷香啊。”
“你能不能多少有点自知之明……路走错了，左拐。”源辉月眼睁睁看着回家的路口跟他们擦肩而过。
“我知道，”仁王淡定地说，“等会儿再送你回家，先去接岳人。”
“嗯？”
前方路口跳了红灯，他放缓了车速徐徐停下，一边拿起搁在一旁的手机晃了晃，“岳人公主刚刚给我发了一条求救信息，十万火急，求我赶紧赶过去救他脱离苦海。”
这两人的工作范围勉强都能算在娱乐圈，这几年关系倒是好像越来越好了，向日岳人找人求救居然难得地没有找忍足侑士而是先找了他。
源辉月：“他在干什么？”
仁王言简意赅，“相亲。”
源辉月：“？？？”
“对方据说是位世家的大美人，不过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可惜了。”这位无良的大明星笑眯眯地说着风凉话，看热闹之情简直喷薄而出。
“……向日家这么急吗？”
“可能是岳人这些年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他家里担心了？不过确实不用这么急，我们这代人不都还没动静吗？”
不知道是不是前头出了什么事，这一次的红灯时间有点长。仁王也不急，修长的手指闲闲地敲着方向盘和她拉着家常，“唯一结婚了的好像只有不动峰的神尾和橘吧，不过话说回来，我原本还以为你会比他们领先一步呢。”
正望着窗外走神的源辉月一怔，连后头正在被小伙伴们邮件轰炸忙于回复消息的柯南也下意识抬头，朝他看去。
源辉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当初不是跟男朋友感情很好吗？连迹部都说你们有可能大学一毕业就结婚，还让我们赶紧把结婚贺礼准备好……可惜最后没有用上。”
仁王说到最后的语气轻了轻，回头看过来，“辉月是不是不记得了？”
“……”源辉月摇了摇头。
自从她失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认识的人在她面前提到那位传说中的男朋友，她一时居然不知道是何滋味，只好有些无措地沉默下来。
“不记得也没有关系，”白发青年轻柔地笑了，墨绿色的眼瞳倒映着车窗外的灯光，像漂亮的琉璃，几乎有些不符合他人设的温柔，“虽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总认为，该在一起的人无论绕多远的路，终究还是会走到一个终点。把一切交给命运也没什么不好。”
“辉月你向来受命运偏爱，所以肯定会有个好结局。”
这话正经得简直不像是出自仁王雅治之口，但好像又有种他独有的浪漫。源辉月正望着他愣神，就见面前人文艺的表情忽然一收，一手捂住胸口做心痛状。
“而且女儿好不容易养这么大，那么快就嫁出去我也舍不得啊！妈妈我也是会寂寞的！”
“……为什么是妈妈？爸爸是谁，迹部吗？你职业癌晚期了吧，前面绿灯亮了，你给我把戏瘾收一收去开车啊！”
.
略过一路上发生的戏精行为，二十分钟后，仁王雅治将车开到了一家酒店门口，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下了。
源辉月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这酒店还是源玲华名下的，她的小伙伴们真是相当乐于照顾她家的生意。
“仁王哥哥你打算怎么喊向日哥哥出来？”柯南在后座好奇地问。
仁王雅治：“就这样喊。”
他清了清嗓子，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向日岳人的电话，在接通的瞬间，声线倏然一变。
“理事，非常抱歉打扰您，电视台这边出了点急事，您现在能来一趟吗？非常紧急！”
他语气中的焦躁几乎在每个音节中迸发出来，那种惊慌和焦虑简直像是电视台起火了等着向日岳人回去灭火似的，没有理由，全靠感情，但是却有着奇妙的说服力，让听到的人也莫名被感染着也要跟着失措起来。
最重要的是，从他口里发出的声音浑厚低沉，绝对不属于大明星仁王雅治，反而更像某个原本沉稳但此时已经显然陷入慌乱的中年男人。
柯南猛然怔住，脑海中一个画面飞快闪过。
“是，是，我也知道您现在有重要的约会，贸然打扰您真的非常抱歉！但是电视台这边实在是……”
“好的好的，车子已经在楼下接您了，请务必快一点。真的很抱歉……”
把道歉的话又车轱辘滚了几遍，将气氛烘托到位之后，仁王雅治淡定地挂断了电话，“搞定。”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那头的向日岳人十分配合，问都没问就迅速进入了状态，两个戏精拉着根电话线你来我往，那头压着向日岳人相亲的某位向日家的长辈似乎就这样被成功糊弄了过去。
柯南直到此时才回过神，“仁王哥哥……”
仁王雅治：“怎么？”
“！”
小侦探再次怔住，因为这一次从仁王雅治口里发出的明显是属于江户川柯南的他自己的声音。
不过下一刻他就捏着喉哝干咳了两声恢复了本音，“啊，小孩子的声线果然好难模仿啊……”
源辉月的注意力终于从还在不断被河野轰炸的手机上离开，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招呼弟弟，“柯南，后座的柜子里有水，递一瓶到前面来。”
“哦……”
柯南终于回过神，听话地转身翻出了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他看着他姐随手把瓶盖拧开递给了驾驶座上的人，白发青年轻快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仰头干掉了小半瓶。
虽然他现在坐在椅子上，但是方才的印象还在，小侦探飞快估算了一下他的身高。
“仁王哥哥你刚才……”
“嗯？哦，那个啊，我好歹是个影帝啊，对我而言这是职业技能吧。”仁王回头看过来，笑眯眯地说。
似乎观察了一下小孩的表情，他忽然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会不会变装和变魔术？”
“额。”
“答案就是……”青年一手支着下巴，一双墨绿色的眼瞳意味不明地看过来，“我确实都会哦。”
柯南眨了眨眼睛，“话虽如此，但是仁王哥哥其实跟基德没有关系吧？”
“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仁王哥哥是明星啊，大部分时候周围都有摄像头跟拍吧，而且基德有好几次作案时间正好和仁王哥哥拍戏的时间重合了。”
“说不定是别人假冒的呢？”
“但是基德的目标一直都是各种宝石，每次偷完就会还回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柯南说，“但以仁王哥哥你的身份，要接触到那些名贵的珠宝其实还有其他更安全的办法，没必要这样做吧？而且最重要的是，仁王哥哥你的身高跟基德也完全不一样。”
仁王雅治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忽然回头对源辉月发出感慨，“忍足之前说你把你亲弟弟捡回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源辉月淡定地从手机上撩起眼皮，“厉害吧？”
“厉害厉害。”
柯南：“……喂。”
他虚着眼还没来得及提出抗议，旁边的车门忽然打开，一个人携着夏夜的热风灵活地钻了上来，开口就是一串活泼的抱怨。
“热死我了，雅治你停的什么鬼地方，我找了好长时间，你就不能换一辆显眼一点的车吗？”
“不行，”本人已经够显眼了的大明星在前座毫不留情地否决，并且合理反问，“我找死吗？”
“只要不出去也没关系嘛……”理亏的红发青年低声嘀咕，一边不耐烦地拆了脖子上整整齐齐的领带回过头，然后他这才发现后座上还有一个活物似的愣了愣。
“你是……”
柯南乖乖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做江户川柯……”
向日岳人：“啊！你就是侑士说的那个辉月捡回来的亲弟弟？！”
“……南。”
车里空气忽然安静，前面的仁王笑得趴在了方向盘上。
柯南：“……”
他收回前面对忍足侑士在他姐的朋友中最正经靠谱的评价，这个人到底在私底下跟其他人到处说了些什么？
柯南最后干笑地转移了话题，“姐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回家吗？”
现在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东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是按照他们往日的夕阳红时间表，的确是该回去休息了。
源辉月还没开口，他旁边刚拆完领带的向日岳人立刻提出了抗议，“回什么家，辉月你都好久没出来玩了。而且我好不容易从地狱逃出来，你们难道不该为我庆祝吗？”
“……何必呢，你迟早还要被抓回去的。”
“我不管，今朝有酒今朝醉。”向日岳人一锤定音，“我们去酒吧！”

第278章 恶魔（七）
最后，因为有仁王雅治这个“大累赘”——向日岳人语，他们最终没能去成酒吧。
因为在场人数太少，并不能保证这位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在进入酒吧的瞬间就被里头的人一拥而上地抢走。
虽然东京的公子哥都在一个圈，找出一个家里开了酒吧的专门包个场也不难，但是那样就没那个氛围了，向日公子最后怏怏地妥协，将就着招呼众人去了他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家里就相亲问题逼得实在受不了，今年年初向日岳人就从家里搬了出来。他目前在日卖电视台任理事，干脆选了个距离台里位置近的高级公寓，也方便去上班。
他新家的装修明快简洁，二公子自己其实平时也不爱喝酒，但是客厅里还是附庸风雅地搞了个吧台，自从搬到新家以来，这大概还是这个华丽的吧台和酒柜首次派上用场。
表示自己为了某个角色特意学过之后，仁王当仁不让地客串了调酒师的职位。白发青年对着满满一柜子品种齐全的酒感慨，“一瓶都没动过啊，你家的酒柜也太委屈了，我都听到那些摆在里头积灰的名酒们哭泣的声音了。”
“少啰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怎么喝酒。”
向日岳人坐在吧台前恹恹地说，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氛围党，虽然嚷嚷的声音最大，但是喝酒纯粹是喝气氛，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连酒瓶都不会开。
毕竟没有去酒吧，柯南当然也被源辉月带了过来。他坐在吧台前晃着腿，看着他姐接过仁王调好的酒和另外两人闲聊，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发生的沉重的事情太多了，这会儿她在吧台的灯光下端着杯色彩绚烂的鸡尾酒，跟人聊天的话题从阴谋诡计转换成了风花雪月，简直像是换了条世界线和频道一般格外地不真实。
他想起他姐之前说自己是败家子二世祖，他当时觉得她完全是在鬼扯，直到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氛烘托到恰到好处，还是仁王雅治和向日岳人的公子哥气质太过明显，他看着自家坐在其中一点不突兀的姐姐，终于有点信了。
“来，给你。”
他望着姐姐出神的工夫，一只线条漂亮的手将一个高脚杯到了他面前。
“额，谢谢。”柯南下意识回头，然后有点意外地望着玻璃杯中绚烂的液体，“可是我……”
“这不是酒，是果汁哦。”仁王似乎完全知道他在意外什么，“漂亮吧，本人独创，名字叫做hustler。”
欺诈师？
小侦探一怔。
“因为跟辉月手里那杯看起来一模一样吧？”
他伸手一指，柯南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就见到了源辉月手中果然近乎完全一致的鸡尾酒。
“不过一杯是果汁，一杯却是真酒，好玩吧？”
抿了一口酒液，源辉月抬起头，似乎有几分无言，“你当初学调酒其实学得挺开心吧？说什么是为了角色，我怎么感觉你其实是为了学调酒所以才去接了那部电影？”
仁王雅治笑眯眯地承认，“不要拆穿我啊。”
“怎么样都好，”向日岳人木着脸灌了自己一口酒，将话题再次绕回了目前困扰他的最大问题，“你们谁能给我想个办法，让我家里不要再专注相亲的事了？再这样我都要拉着侑士到他们面前出柜，说我们是真爱求他们放过我了。”
“……先不谈忍足会不会同意，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家里就是有这方面的怀疑所以才一直压着你相亲的？”
“……哈？”向日一呆，喝酒的动作都呆住了，“为什么啊，他们脑子里进水了吗？”
源辉月淡定地插嘴，“可能因为你一直没跟女孩子谈过恋爱？连早恋都没有。”
“但我也没跟男孩子谈过啊！”向日岳人崩溃，“他们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方面去？而且没谈过恋爱的又不止我一个，侑士和景吾不是也没谈，还有辉……”
他一顿，源辉月莫名地回望，就见到红发青年忽然冷漠地扭头，“哦，你就算了，你早就背叛我们伟大的FFF团了，叛徒！”
源辉月：“……”
柯南弟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岳人，“姐姐现在也是单身吧？”
向日岳人喝空了杯里的酒，一边懒懒地摆了摆手，“那不算，她不是早就跟降……”
“岳人，”仁王雅治淡定地把刚调好的鸡尾酒放到吧台上跟他面前的空酒杯换了个位置，“要不然你考虑一下你们台里的女主播吧。”
“哈？”
向日岳人愣愣地看着这位损友积极地提出了一个馊主意，“跟她们签个合约假扮你的女朋友，只要你家里的人确认了你的性向正常，应该就不会逼你了，而且你们‘分手’之后你还能以忘不了前女友这种正当理由继续拒绝以后的相亲，怎么样？这个提议不错吧？”
“……”
向日岳人愣住。
向日岳人陷入沉思。
源辉月看着红发青年好像被这三两句话绕了进去，甚至真的开始郑重思考可行性了。她抬眸瞥了一眼某位很显然只是想看戏的损友，损友君笑眯眯地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良心，觉得以它的缺德程度还不至于对这点小场面提出抗议，于是淡定地保持了沉默，对向日岳人唯一的友情就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流动的灯火从落地窗外铺进来，和客厅柔和的灯光交相辉映。向日的这座公寓所在的楼层很高，街上嘈杂的人声都被空间上的高度拦截，被灯红酒绿的东京夜色环绕着莫名有种闹中取静的格调。源辉月百无聊赖的目光在大厅逡巡了一圈，漫无目的地掠过沙发背后的墙壁，忽然微微一顿。
不知不觉喝完了整杯酒，向日岳人才回过神来。
“对了辉月……”他刚张口就见到旁边的人正凝眸注视某个方向，下意识跟着回头张望了一眼，这才发现她正在看的是挂在墙壁上的一副摄影作品。
那是一副色调晦暗的画面，画面中全是人，各种各样的，举着手机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模糊背影的人。他们正在拍的东西并没有被镜头纪录下来，但单单这一个整齐一致像是在进行什么宗教仪式一样的画面就足够震慑人的心弦了。
“那是台里最近签的一个摄影师送给我的。”向日岳人迟疑地说，一边有点发凉似的摸了摸后脖颈，下意识移开视线，然后就发现源辉月带来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注意到了那边，也正盯着那张摄影作品看。
“你们喜欢？”他意外地问，“喜欢的话一会儿可以带回去，不过说老实话，虽然它好像还获得过什么奖，但我总感觉这个画面怪怪的，看久了特别不舒服，刚准备这几天就把它取下来换一个别的什么东西。”
源辉月回过头，先是淡定地对他前半句提议表示不用了，然后赞同了他后半句话，“的确应该换个别的。”
“是吧？要不是别人送的礼物我都不想把它挂出来，不过挂了这么多天也算给他面子了，我明天就去换一副艺术画回来。”
她一肯定，向日岳人越发想要将这个主意付诸行动，如果不是天色太晚他可能当即就冲去画廊了。在心里默默定好明天的日程，红发青年端起仁王递过来的一杯新酒，重新提起他刚刚想起来的事，“对了辉月，你的小说第三部是不是要开拍了？我可能会塞一个我们电视台的女主播过去，放心，是配角，没几个镜头，不会影响你的电影质量，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这个原作者说一声。”
他话音刚落，吧台前瞬间安静，柯南、源辉月，甚至吧台后的仁王雅治都停下了去拿雪克壶的手，意外地看了过去。
“岳人……”仁王雅治震惊了两秒才喃喃开口，“我刚刚的提议是开玩笑的，你倒也不必这么快就学以致用吧？”
“哈？”向日岳人懵逼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的提议是什么，青年刚刚喝下的一口酒瞬间摊平到了白皙的脸颊上，不是羞的，是气的。
“你在想什么啊？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正经工作上的事情！”
仁王：“哦，正经工作……”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眼看着红发青年已经要挽袖子了，而他姐居然还在饶有兴致地围观，作为在场唯一的良心，柯南终于不忍直视地站了出来说了句公道话，“那个，是电视台的决定吧，让旗下的女主播参演电影增添人气之类的。”
“没错，就是这样！”向日岳人用力点头，狠狠肯定了一下开口的良心，又瞪了一眼面前笑得格外欠揍的仁王，“虽然日卖电视台这几年发展得很不错，但是在新闻主播，特别是女主播这一块一直缺乏竞争力。好不容易冒头了一个值得培养的，当然要捧一捧，才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馊主意！”
这么多年向日家的二公子终于还是有所成长，没踩进损友挖的坑，自己就听出来了仁王那个主意中里里外外透着馊味。
仁王雅治笑着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对他塞人无所谓，他会来演这部电影出演一个连主角都不是的角色纯粹是因为源辉月。
原作本人其实也觉得是件小事，只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样的人？”
“哦，是我们台里之前早七点新闻的主播，现在已经调到了晚间新闻频道。”向日岳人说，“之前台里的设备出了点问题，新闻直播时出了个有点严重的意外，镜头从导播室切到现场记者那头的时候延迟了将近两分钟，那名主播当时在导播室成功救场，心理素质还挺强。她外表和实力都不错，人气也是目前这批女主播中最高的，所以台里才决定了要捧她。”
他随口介绍了一下对方的履历，“名字的话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叫水无怜奈。”
源辉月挑眉，然后淡淡点头喝了口酒，“可以，正好名字也挺合适的。”
向日岳人：“啊？”
“因为日文里‘水’和‘miss’是谐音，”柯南代替她回答道，“‘无’就是零的意思，‘连’和‘零’也是谐音，再加上‘奈’和‘七’的谐音，水无怜奈，就是Miss 007。姐姐小说里有一个女性配角也是间谍的设定，所以才会说那位水无桑的名字合适吧？”
向日岳人品了两秒，恍然大悟，“还真的是这样啊。”
然后他回头，感慨地望向小侦探，“这种谜语一样的话连迹部都会反应一下，弟弟君你居然第一时间就理解了，真聪明，不愧是亲弟弟啊。”
已经放弃挣扎的柯南：“……谢谢夸奖。”

第279章 恶魔（八）
说向日岳人是个喝酒的氛围党一点没冤枉他，他和柯南讨论完007的问题终于回过味来，其实仁王雅致根本没误会，他摆出那副夸张的震惊的表情纯粹是为了逗他。向日公子登时愤愤不平地拍案而起，要拉着这个损友决一死战——简单来说就是拼酒。
仁王欣然应战，于是三杯酒过后，几分钟前还气势汹汹的二公子不出所料地倒下了。
还是在仁王雅治照顾他的酒量全都给他调的低度数酒的情况下。
旁边抱着杯子喝果汁的柯南弟弟都震惊了，“我还以为向日哥哥嚷嚷得这么大声，酒量应该还不错……”
“所以他真的就只是嚷嚷得大声而已。”仁王放下杯子，笑眯眯地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熟练拉起红发青年的胳膊搭在自己颈后，将他架了起来，看动作都仿佛不是第一次地准备将已经醉倒过去了的屋主送回房间。向日酒量不高，喝醉了之后的酒品倒是不错，被架起来也没挣扎，除了沉了点简直不给人添一点麻烦。
源辉月撇过去一眼，把酒杯放回桌上，“要帮忙吗？”
“不用了，倒是柯南弟弟，来帮我把卧室的门开一下吧。”
柯南乖乖应声，从座位上跳下来，走了过去。
向日岳人是个作风比较务实的公子哥，并没有非要住城堡和迷宫的兴趣，他在外面自己住的这栋公寓面积并不夸张。仁王拒绝了她的帮助之后源辉月也没坚持，问了洗手间的位置就起身找过去了，而柯南在仁王的指挥下也很快找到了主卧。
损友归损友，仁王雅治在照顾人这一块儿还是挺细心的。柯南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红发青年搬上床，打开旁边的壁灯将亮度调暗了几度，又把床上的薄被摊开，往他肚子上搭了搭。
向日岳人已经睡死过去，全程任人摆布，像个大型娃娃。
“呐，仁王哥哥。”柯南忽然开口，“刚刚向日哥哥想说什么话被你特意打断了吧？”
“嗯？”白发青年正在拿着遥控器调整空调，没有回头，只发出了一声轻松的鼻音。
“就是他说辉月姐姐早就跟什么，后面的话被你岔过去了。你是故意的吧？”
“那个啊。”
仁王终于调好了温度，回过头来无所谓地笑了笑，“只不过是个坊间传闻而已，辉月既然已经忘了，也没有什么提的必要。”
柯南眨了眨眼睛，“坊间传闻？”
“坊间传闻。”仁王重复一遍，眉眼弯了弯，“说是虽然没有宣扬，但实际上辉月几年前就已经订婚了。”
柯南愣住。
“对方似乎是哪个政府高官家的公子吧，在警界也有些地位，政治联姻还是什么，反正对源氏缓和跟警界的关系挺有好处的……”仁王说到这里话音一转，“不过我觉得这个传闻应该是假的。”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辉月以前有个感情挺好的男朋友啊。”
把向日岳人安排好了，白发青年开始往外走。
“以她的性格，除非那位传说中的订婚对象就是那位男友君本人，否则谁能让她答应下来啊。而且政治联姻这种笑话听听就算了，对他们来说不可能的。”
柯南跟着他回到了吧台前，看着青年挽起衬衫衣袖露出清瘦的手腕，熟练地开始收拾酒具，“辉月姐姐那位男朋友，仁王哥哥你见过吗？”
“我没有，但是迹部应该见过。”他打开了龙头，透明的水花顿时迸发出来越过玻璃杯溅在了青年修长的手指上，“虽然当初大家都对他挺好奇的，但是应该是从事的某些特殊职业不太方便露面吧，我偶尔听迹部提过他们认识的时候对方还在念警校。”
柯南眸光微微一闪，“所以，有可能是公安警察之类的吗？”
“没错……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们五年前忽然分开，是因为那位男友君去某个组织卧底了。”
柯南微怔地抬头，就见到吧台后清洗酒杯的青年长睫微敛着，眸中的神色看不分明。他正要下意识去辨认，他墨色的眼睫忽然往上一撩，顷刻间换了一副神情笑眯眯地说，“毕竟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嘛，经典剧情哦，你说对吧？”
柯南：“额……是，是的吧。”
“什么经典剧情？”有人疑惑地问。
方才脑海中冒出来的猜测一收，柯南回头看去，发现他姐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打算要到回答地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了，回家吧。”
此时虽然还没到转点，外头东京的夜景也继续辉煌明亮着，但组局的人兼此地屋主已经率先躺倒，他们作为客人也确实没有继续多留的必要。仁王三两下清理完酒具就从吧台后头转了出来，拎出车钥匙自然地点头道，“我送你们回去，辉月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吧。”
已经在翻电话簿找代驾的源辉月一顿，柯南也愣了愣。
“你不是也喝了？”
“没有啊，”在两人微妙的目光下，仁王雅治一脸无辜，“这么晚了我肯定要送你和弟弟回家，怎么可能喝酒呢？”
“……那你刚刚和岳人拼的那三杯酒是？”
眨了眨眼睛，白发青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你们喝的酒都是我调的，悄悄做点手脚很容易吧？”
源辉月和柯南：“……”
所以说你其实是喝着三杯果汁把向日岳人灌醉了是吗？就算向日酒量浅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家吧？！
柯南：“辉月姐姐，仁王哥哥他是今天尤其，还是……”
“……”源辉月默默撇过了头，目光飘了飘，“有句话叫长得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你听说过吗？”
柯南：“……我懂了。”
.
仁王大明星回国之后跑出来和小伙伴们吃了个饭，就再次回归到了繁忙的工作日程中。但他带给河野悦子的冲击三天都没过去，连三澄美琴听说了这件事之后都特地来电对源辉月表达了意外和震惊。
“你们当时居然没有带我？！”
源辉月：“……”
作为连续好几年的“最想和他成为情人”和“最想和他谈恋爱”的全国总选第一名，仁王影帝的魅力辐射范围上至八旬老太下至学龄儿童，针对所有异性无往不利——甚至同性也不少，但是她的两位好友到也没有真的花痴到这个地步，法医小姐纯粹是凑热闹，而如果没有在偶像面前留下一个社死名场面，河野也不会记挂这么多天。
但总而言之社死已经造成了，为了弥补好友“心灵受到的创伤”——河野悦子语，源辉月最终在她打滚撒娇了三天后答应了她提出的大阪旅游行程作为补偿。
虽然她其实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决定，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大阪人民，毕竟她和她柯南弟弟每次去大阪都会撞上连环杀人案。另一方面距离她上一次被人带着逛过大阪有名的景点才过去了两个月，如此短暂的时间，那些著名景点们可能并不能酝酿出多少新鲜感。
恰好在这个时候，某位大阪本地少年正好来了东京，听说了他们的打算，然后他立刻兴致高昂地提出了一项新鲜提议。
一天后。
“所以说，”源辉月带着墨镜，在遮阳伞的阴影下面无表情地说，“我明明说过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去个凉快点的地方吧，为什么最后决定要来的地方是甲子园？”
甲子园的入口前，汹涌的人潮正有秩序地往前移动着。夏日的风带来的那一点凉爽完全起不到一丝作用，人群聚集在一起散发的温度将现场烘托成了个大型烤箱，源大小姐在烤箱中聊胜于无地撑着伞，像个被迫被拖到太阳下暴晒的吸血鬼，握着伞的手白到反光，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打起精神来嘛辉月，”然而和她一起来的同伴却呈现出了和她完全相反的兴致勃勃，河野悦子还没进场就举着望远镜往上看，参观名胜古迹似的惊叹，大夏天的太阳压根没能晒灭她的活泼，“说道夏天和八月就一定得是甲子园啊！”
“没错没错，”旁边一个大板腔立刻接上，“这是少年的热血和梦想起航的地方啊，一年才一次，当然要过来亲眼见证啊！”
源辉月满脸冷酷无情，“也可能是覆灭的地方。”
“额……”
“别这样说嘛，辉月你最近不是遇到了挺多事吗，这个时候就应该来现场接受一下阳光和青春的熏陶，让这些热血的青少年们提醒你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这位少年的提议明明很好嘛。”河野悦子飞快接上，一边说还一边跟她口中的“这位少年”默契击了个掌。
源辉月无言地看着这两个好像一见面就莫名合得来的人，感觉河野刚刚的说法好像作为一只吸血鬼她活得太阴间了应该偶尔出来吸收一下正常人的阳气。
三澄美琴笑着打圆场，“就当是出来散心了。”
源辉月默认地叹了口气，回头看看走在最后头半晌没说话的弟弟。小孩头顶上扣着个棒球帽，情况没比她好多少，见她回头，他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皮，眼角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像只和她住在同一城堡并且也被迫拉到了太阳底下的小号同族。
源辉月默默地伸出手，柯南也默默地抬起手臂牵上。姐弟俩在汹涌的人潮中，莫名其妙有种相依为命的悲壮。
“话说回来，”大概是为了活跃过于沉痛的气氛，河野悦子起了个话题，“这座球场为什么要叫甲子园啊？其他地方不都是叫关西球场、兵库球场之类的吗？”
“因为这座球场盖好的那一年的年份特殊，”柯南终于有了点精神，解释道，“恰好是六十年才有一次碰到十干十二支第一个的‘甲’跟‘子’同时出现，所以才会命名为甲子园。”
“原来是这样啊。”河野恍然点头，还没开口对小孩子表示惊叹和表扬就听到有人轻声接口，“……园内种了430颗常春藤，叶片面积连起来能够覆盖八千张榻榻米，可以容纳的总人数上限五万三千人。”
她一愣，回过头就见到源辉月不知什么时候扬起了伞面，正仰头望着外围墙壁上的葱翠的常春藤出神。
夏风徐徐，成片的常春藤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下像被无形的手拂过，荡起了连绵的叶浪。
三澄美琴诧异地问，“柯南弟弟也就算了了，辉月你居然也会注意到这些知识啊，我记得你好像对棒球不感兴趣吧？”
源辉月顿了顿，在其他人略显疑惑的神情中收回视线，“以前有人给我科普过吧。”
“诶？辉月你以前来过甲子园吗？”
抖落下长睫沾上的细碎的阳光，她微微垂眸敛住了瞳中的神色，“嗯。”
【“明明对棒球的知识一窍不通，但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却了解得意外清楚嘛，零。”
“这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棒球白痴的事实，还有辉月，好歹是全民级别的运动，给我对棒球多一点尊重啊，你们两个网球派的家伙。”
“嘛嘛，话说回来你们对棒球不感兴趣其实可以直说的，我们也可以换个比赛啊……”】
常春藤底下的蝉噪倏然转盛，那些浮起来的只言片语没一会儿就被夏日的风吹走了。
源辉月眨了一下眼睛回过神，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拉了一下。
柯南疑惑地抬头朝她看过来，“姐姐，怎么了？该我们进场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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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恶魔（九）
源辉月的确是对棒球一窍不通，和他们一起来的河野悦子和三澄美琴虽然平常也不打棒球，但多少能够看懂比赛，然而源大小姐却是从棒球赛规则的层面开始就一片空白。
和她情况相同的还有柯南，这对异父异母亲姐弟再次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保持了高度一致。
服部平次无言地吐槽，“所以你们的青春都在关注什么啊？”
源辉月：“网球。”
柯南：“足……咳咳咳咳，我还是对足球比较感兴趣啦哈、哈哈……”
他一时不慎，差点被自己的好兄弟背刺，连忙掩盖性的一连串咳嗽引得源辉月朝他投来疑惑的一瞥，好在她还没来得及深究，旁边举着望远镜的河野悦子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意外中带着一丝激动地摇了摇她的手臂，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直到姐姐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某位名侦探这才松了口起，然后虚着眼望向身边另一侧的人。
服部平次朝他露出一个干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问题差点就把好友坑进去了。
“抱歉啊工藤，我不是故意的。”
柯南木着脸：“我不是说了不要叫……”
“工藤？”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小侦探身体一僵，像只被忽然抓住尾巴的猫，一瞬间毛都炸了起来。他脑海中爆炸的回响还没落地，就听到他姐疑惑地继续，“的确，确实很像工藤君啊。”
“诶？”
柯南僵着身体转过身，就见到源辉月正若有所思地把望远镜放下来，旁边是激动的神情未消的河野，“是吧是吧，辉月你跟那位工藤君见过的吧，我说得没错吧？”
“……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那位港南高中的3号，”源辉月回头，“好像跟工藤君长得有七分相似。”
“哈？还……还有这种事？”服部僵硬地接过话茬，他刚刚也被那声突如其来的“工藤”吓到了。
不过柯南看着这位并不记打的少年好像转瞬间就恢复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嚷嚷着“哪里那里”就把望远镜从源辉月手中要了过去，十分具有实践精神地自己在球场上寻找了一番，然后惊叹道，“真的诶，工……”
“咳。”柯南毫不客气地暗暗踢了他一脚。
“……工，工工藤啊，是工藤！”关西名侦探总算及时反应过来一个变调，为了显得转折不太突兀，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惹得源辉月疑惑地看过来。
“虽然我知道你和工藤君认识，但是你看到他这么激动吗？”她扭头又看向场馆内，神色有点迷茫。她旁边的另外两位美人姐姐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叫喊惊动，迟疑地看过来。
河野跟着迷茫，“甚至还不是他本人，只是替身？”
觉得这个词用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服部：“……”
关西名侦探徒劳地张了张口，还没发出第一个字音就被身旁的柯南一脚踩了回去。小朋友笑得天真无邪，“因为服部哥哥特别喜欢新一哥哥啊，所以才会这么激动的……对吧，服部？”
他回头，声调倏然降低，眼镜片在太阳光下反射过一道冰凉的光芒。
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抽着嘴角默默认下了工藤新一狂热粉丝的身份牌。
并不知道这位少年此时心中的沧桑，河野悦子半信半疑地点头，然后目光忽然在他面上一定，观察了几秒之后，她顿时发现了新大陆，“诶？刚刚还没发现，对面大金高中的那个1号，跟服部君你长得也好像啊，除了白了一点。”
她惊奇地报出这个最新发现，其他几人的注意力顿时也跟着转移走了。
服部平次一边默默感谢这位姐姐的救场，一边在心底小声嘀咕最后一句话其实也可以不用加。
他从望远镜中找到了那位大金高中的1号，正准备围观一下对方到底跟自己有多像，就听到身边的人还在继续讨论。
某个记仇的小鬼的声音格外突出，“诶？有吗？我觉得不像啊，那位1号哥哥明明比服部哥哥帅吧？”
立志成为时尚杂志编辑的河野立刻专业地给他解释，“只是两种不同风格而已，服部君这种类型也很受欢迎的，只不过……”
她愣了愣，迟疑地回头，“话说回来服部君你是有外国血统吗？从五官上看不像啊。”
被连插两刀已经没脾气的服部平次：“……不，我这只是隔代遗传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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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这些奇奇怪怪的小插曲，比赛很快就在万众期待中开始了。也不知道是现场的氛围烘托到了位还是少年人的青春热血特有的感染力，随着比赛的逐渐激烈连一开始不太感兴趣的源辉月也渐渐看入了神，期间有似乎是迟到了的人从面前借了个道，她抬眸看了一眼就淡然地收回了视线。
这场比赛的门票是服部平次的老熟人大泷警官买的，这位据说非常喜欢棒球已经连看了三天甲子园的警官先生也在快开场的时候姗姗来迟，还给他们每个人带了冰饮。
只不过水喝多就有一点点不太好。
第二局下半的时候，源辉月的衣摆忽然被拽了拽，身边人凑了过来小声问，“辉月，你要去洗手间吗？”
这会儿比赛场面并不算特别激烈，倒是挺适合离开走动一下。源辉月回头看了看正在全神贯注盯着比赛现场的柯南，又看看他旁边坐着的少年侦探和警察，觉得离开一会儿弟弟应该不会丢，遂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显然还对她弟的事故体质抱有一定的侥幸，并不知道几乎是跟她离开的前后脚，她弟弟就接了一个神秘电话，然后连警察带侦探，三个人一起跑了。
一行人接连离开之后不久，第二局的比赛终于在解说员的高喊中结束，此时两个参赛高中港南和大金的比分还是零比零。
虽然甲子园是全国热点，一到了夏天，特别是夏天的八月，少年们的青春和热血就会热风一样席卷街头巷尾，像一出万人空巷永不完结的连续剧。但有对此津津乐道的，就也会有漠不关心，或者说没有空去关注的。
公安部办公室，乡原政直事件刚过，虽然这位刑事部长主动担下了大部分责任，但这场地震毕竟不小，松田阵平所在的公安部还是顺着他揪出了一批人，连着加了一个多月的班后，终于有了一点喘息时间。
因为组长吉永并不是一个很严肃，甚至应该说是个脾气非常好的人，办公室里没什么规矩，一帮精英们正处于紧急加班过后的懈怠中，自由散漫地舒展着天性，聊天的、打游戏的、甚至还有几个在后头架了个炉子煮火锅的，办公室里十里飘香，简直让人不敢认这居然是公安警察的地盘。
组内唯一的女性成员，黑客少女大山铃正叼着薯片在数据世界里闲逛。百无聊赖地溜达到了兵库县的区域时，警方内部系统刚刚刷出来的一起事故警报带着几个关键字眼骤然闯入她的眼帘，她点在键盘上指尖一顿。
那起事故是刚刚发生的，兵库县的警察还在现场调查，具体的报告还没有提交上来，但是报案人提到的某个熟悉的场景让她微微怔了怔之后，下意识回头看向了不远处某张靠着南面窗户的办公桌。
不像其他同僚们放飞自我得已经开始往外掏扑克牌了，坐在桌前的黑发青年面前堆了一沓小山般的资料，手上还在翻着一份文件。玻璃窗外树影绰绰，他眉心微微蹙着，完全不受杂音干扰般，神色专注。
但专注归专注，似乎是习惯性地将注意力放了一部分在周围，她的视线转过去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钟，青年就敏锐地察觉了，头也不抬地问，“有事？”
大山铃：“副队长之前让我帮你把最近十年内所有有关烟花和爆炸的案件全部调出来，是正在调查这个吗？”
“叫松田就行了。”松田阵平终于从纸面抬起目光，“差不多吧，怎么了，有事可以直说。”
“我刚刚去兵库县警察本部那边转了一圈，就在五分钟之前，兵库县禄镇收到了一起火灾警报，附近报案人说听到了爆炸声，而且在失火大楼的窗户里曾经溅射出类似烟花的光点。”
她话音刚落，就见到青年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大山铃乖觉地打开了那起事故的页面，并且自觉加以解释，“事件发生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失火地点是一家叫做高野运输的货运公司，事发当时公司内部正在放假，因此暂时预估没有人员伤亡。但也正因为公司内部没人，又传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所以才推测是被人安放了炸弹，具体情况还要等赶到现场的消防员灭完火之后提交的详细报告，不过当时现场的情况已经有人拍到发在网上了。”
她手指在键盘上迅速敲了几个键，调出了推特上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刚刚更新的状态。对方大概当时正好在现场，抢拍的照片虽然画面和构图乱七八糟，但的确可以清晰看到失火大楼正在往外冒的滚滚浓烟，以及浓烟上空还未彻底消失的烟花光点。
松田的视线定在了那张照片上，“……把这个报告和照片发到我的电脑上。另外，查一下这个高野运输，看看它最近有没有牵扯到什么事故和案件里。”
大山铃点头，听命地开始操作。
松田阵平吩咐完起身正要离开，视线掠过那条推特中显示的地点，忽然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禄镇……发生起火事件的那栋大楼是不是距离甲子园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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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的手机响了一声，提醒他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小侦探听着大泷警官说话的同时分神摸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松田阵平的消息。
【你们现在在甲子园？】
这位公安先生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又消失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又忽然冒出来还知道他们现在的位置的。总归对他也没有必要隐瞒，柯南乖乖回了一个“对”，对方紧跟着发来一串意义不明省略号。
柯南有点疑惑，但对方发完省略号就没了下文，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小侦探很快就把这个问题先放在了一边。
“大泷警官，确认爆炸发生的时间就是一点四十分左右了吗？”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慎重地问。
刚刚和在兵库警局任职的朋友通过话的大泷有些凝重地点头，“那边核对过了。”
服部平次“嘶”了一声凉气，开始头疼，“这果然就是那个大叔给的‘证据’了吧？”
就在十多分钟前，他们在座位底下找到了一个不知道被谁落下还在吱哇乱叫的手机，接通电话后，那头一个自称甲子园恶魔的中年中二病说要跟他们玩一个游戏。
他在甲子园内放了三个手机，每一局结束之后，他都会打通对应手机的电话，并且给出下一个手机所在位置的提示。与此同时他本人也在甲子园内最后一个手机的位置，如果他打过去的电话没有被接到或者在比赛结束之后他们还没有找到他，他就会带着周遭的人一起上路。
简而言之，这座甲子园里现在有个准备报复社会的混账玩意儿，自己想死就算了，觉得路上太寂寞还打算包个车强制拉着其他无辜者一起前往黄泉。刚刚被发生爆炸的大楼，就是他准备发车的第一声鸣哨。

第281章 恶魔（十）
“如果刚刚大楼的爆炸就是他给出的证据的话，那么他说的想要自杀的方式也很明显了。”
球场上的热闹还在源源不断传来，他们所在的位置却倏然安静得可怕，走道的阴影在小侦探湛蓝色的眼底投下一抹晦暗，“他想要引爆炸弹，让周围的人跟着一起陪葬。”
“甲子园里这么多人，且不论他携带炸弹的当量，除了被爆炸席卷进去的受害者，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引发骚乱，紧跟着发生踩踏事件……”
服部平次咬牙，这个地狱一样的前景光是稍作预想就让人浑身发冷，“那个混蛋！”
紧接着，他立刻跟远在东京的某位公安警察隔空心有灵犀了一下，“第一个炸弹引爆的地点在高野运输公司，那个嫌犯选择这个位置肯定不会没有缘由，大泷警官，麻烦你再请那位在兵库警局的前辈帮忙调查一下，这家运输公司最近有没有卷入什么案件中，说不定能够得到犯人的线索。”
大泷连忙点头，转头就继续去打电话了，留下两位侦探在8号看台背后的走道，对着球场的地图和犯人留下的第一个暗号继续冥思苦想。
“96，【7】，13……啧，到底什么意思，肯定是在观众席上但是到底在哪儿……”
欢呼的浪潮还在不断涌来，现场的观众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绪一浪比一浪高。高空吹下来的风穿过热情的人潮抵达走道时像是加了一道温，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热得愈发让人焦躁。
服部平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盯着地图毫无头绪间，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工藤，源姐姐也在这里吧？这件事已经不是普通恶作剧了，请她也来帮忙吧？”
小侦探双手插兜，也正仰头望着面前的地图，一侧的耳朵上还挂着耳麦监听着场上的赛事进展，闻言没有回头，“哦，行啊。”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服部平次刚拿出手机。
“不过服部，你之前在幽灵船上果然是被吓到了吗？这么害怕啊。”
拨号的动作一顿，关西名侦探微怔地低头，看着身边人若无其事地说，“认输了？”
“……”
“…………”
“……你说谁认输呢？！”
拿着手机的手背暴起一根青筋，服部平次在沉默了两秒之后，咬牙切齿地转过头来，毫不犹豫的把还没拨出去的手机又揣回了口袋里。
“我这就把下一个手机找出来给你看看！”
他一句狠话放完，像是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地，转身就跑了。
大泷警官刚打完电话回来，就看到了黑皮少年眨眼间远去的背影，他一呆，反应了一下，终于迟疑地转向留在地图前的人，“那个……这样没问题吗？”
“嗯？”小孩疑惑地抬头，没事人似的，“有什么问题？”
“……真的不用告诉源小姐这件事吗？”
大泷默默地说，有点悚，不，应该说是十分悚。他也没办法不从心，加上福冈县，源大小姐最近半年内已经干掉了一个市长、一个县警察本部长、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和刑事部长，战绩彪悍，作为一介普通刑警，虽然他什么坏事也没干，但面对这位的时候莫名有种面对天敌的感觉。
然而天敌的弟弟平静地说，“不用了，我和服部会把这件事解决的，而且还是先确认一下好了……”
他的后半句话格外轻，大泷警官没听清楚，正要疑惑地吱声，就见他忽然扶了一下耳机，“话说回来，大泷警官，这座球场有没有什么叫做翅膀的东西？”
“啊？翅膀？”
“嗯，”小侦探抬眸，湛蓝色的眼瞳落了一点光，“我刚刚听到收音机里提到球场的两翼有96公尺长。”
.
少年侦探们正在紧张激烈地和犯人“玩游戏”的时候，时间往前倒几分钟，源辉月这边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应该多出来走走啊，太好了，我终于感觉到某些奇怪的记忆离我远去了……”
洗手间，河野悦子打开水龙头冲洗着手，一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油然而生出一句感慨。
源辉月刚随手补完口红，闻言无言地转向她，“这都多久了，你还没过去啊？”
河野微妙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启齿。
“其实本来已经过去了，但是你还记得吗，前短时间我说遇到了一个crush。”
“然后？”
“然后前几天我在一家游泳馆门口又遇到他了，因为当时发生了一点意外，但总而言之我们因此聊了起来，我发现他真的各方面都符合我的理想型，居然不是只能看脸的花瓶……”
源辉月淡定地阖上了口红盖，“那不是好事？”
河野悦子：“……本来是好事，但是那天我们聊了一些我的工作上的事情。你还记得我关于之前校对过的那本磁悬浮牛的吐槽吗？”
她镜子中的表情隐隐露出了一丝艰难和抓狂，源辉月一顿，隐约猜到了什么，默默回头看向她。
“我当时也跟他狠狠吐槽了！狠狠地，非常不留情面！‘写的什么东西啊，完全看不懂！’之类的……”
“……然后。”
河野悦子的表情仿佛是死了，“然后我昨天才知道他就是那个磁悬浮牛的作者，本人。”
源辉月：“……”
河野悦子：“……”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
河野悦子：“怎么办……”
源辉月：“……救不了了，埋了吧。”
河野悦子抱着她汪地一声哭了出来，“不要啊，我的一见钟情啊！万能的神明大人，你帮我想想办法啊QAQ”
神明大人拍了拍她的头，淡定地表示自己只管犯罪，不管恋爱，对此无能为力。
两人说着闹着走出洗手间，正要回到会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嗯？真的是你啊大小姐，原来刚刚在看台上没看错。”
源辉月闻声回头，然后有点意外地看到了个熟人，“你怎么在这儿？”
.
十分钟之后，源辉月和河野悦子带着一袋零食回到了座位，看着左侧一字排开的三个空位，默了默，然后整齐地转向唯一还留在原地的三澄美琴。
“那个，刚刚服部君捡到了一只别人落下的手机，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之后就离开了，柯南和那位大泷警官跟着一起走了，可能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吧。”女法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小声解释。
源辉月：“……”
河野悦子：“……”
河野悦子沉默了两秒，扭头看向好友，语带惊叹，“之前你说每次带着柯南君出门总会遇到事件，我还以为是用的夸张的修辞手法，没想到是你居然是写实派的，果然还是要进行事实确认啊。”
源辉月：“……不要这个时候突然开始校阅我以前说的话，你职业病犯了吗？”
“嘛，柯南君说他们找到那位丢了手机的失主就会回来。”三澄美琴干笑着打圆场，“我们还是先看比赛吧，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解决了。”
“算了，”对此已经差不多习惯了的源辉月长长叹出口气，把零食袋子递了过去，“美琴你想吃什么吗？自己拿吧。”
“哦，我刚想问，你们出去这么久是去买东西了？”
“不是，遇到了认识的人也在这里。他们那边零食买多了，分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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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
“……继续努力吧，我最欣赏的就是这种无用的努力，反正绝对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好歹让我开心了一场哈哈哈哈。”
“哈？等等，喂！”
电话挂断了。
没来得及问出任何信息，只被对方单方面嘲讽了一场的服部平次等着手机，想把它摔在对面那人脸上。
柯南在旁边若有所思，“‘无用的努力’？他为什么会觉得努力是无用的？跟他的动机有关？”
他们到底还是在第三局结束之前找到了这第一支手机，方才服部平次一放完狠话就跑倒不是单纯赌气，他的确是想到了解开密码的思路。那一串奇怪的数字中的96暗示球场左右边线旁边的座位，【7】指的左外野，13是第13排。
但手机是找到了，到目前为止除了发来的下一个密码，没有任何其他收获。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就完全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了啊！”关西少年恶狠狠瞪着那串新发来的数字。
大泷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平次，你刚刚让我查的和高野运输有关的事件，的确有这回事。”
他一句话顿时把两个侦探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大概在一个月前，高野旗下的一个货车司机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有人在这场事故中丧生了。”
“事故？”服部平次条件反射地问，“意外还是谋杀？”
“兵库县警方的调查结果是意外，肇事司机和死者根本不认识，也不具备任何社会关系上的联系。”
关西名侦探皱了皱眉，柯南有条有理地问，“所以有没有可能是死者家属不满警方的调查结果，所以才策划了这样的事？”
“挟持无辜群众逼迫警方翻案吗？但如果是这样他要和我们玩这个游戏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样的事以前也的确不是没有前例，服部平次若有所思，然后忽然撇到大泷面上的表情。
“你怎么了，还有其他讯息没说吗？”
“这倒不是。”大泷警官挠了挠头皮，迟疑地说，“就是我刚刚给那位和久前辈打电话的时候，感觉他那边的气氛好像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282章 恶魔（十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某位侦探三人组之外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底下的暗涌，笼罩在这座甲子园上空的阴影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扩散，球场中央的赛事稳步向前推进并且逐渐激烈起来。
一阵响亮的欢呼声中，穿着蓝白队服的少年凌空越起，背对着阳光被勾勒出一个耀眼的轮廓，奋力接住了半空中那颗正要下落的小白球。
“接杀，顺利接杀！接得漂亮！”
裁判激动的喊声中，观众席上的欢呼再次高涨连成了浪潮，排山倒海。
“好厉害啊。”河野悦子边看边激动地用力鼓掌，“那个长得像工藤君的孩子太厉害了，难道这种长相的人都这么厉害吗？”
源辉月往下拉了拉帽檐，聊胜于无地挡了挡太阳，像棵正在太阳下暴晒的小白菜，焉了吧唧地说，“好像大阪那边有个叫冲田总司的小孩长得和工藤也挺像的，一直是剑道大会的优胜热门来着。”
“诶？果然是这样吗？难道是什么基因上的规律？还是说特别受世界意志偏爱比如主角命格之类的……”
“那纯粹是凑巧吧？”在场最严谨而科学的女法医无奈地扶额，“悦子就算了，辉月你不要也被她带偏啊。”
然而她思维已经开始放飞的好友并不听她念叨，并且已经开始当场研究神学，“一会儿比赛结束我要去找这孩子要个签名，辉月你帮我找工藤君也要一个吧，话说回来集齐三个签名的话会有什么特殊庇佑吗？还是说得要七个？”
“哪里来的七个啊？你给我认真一点放过人家孩子啊！”
叽叽喳喳的讨论间，源辉月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她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
想了想，她站起身，“悦子、美琴，我先离开一下去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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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局上半。
柯南和服部刚刚找到了第二支手机，成功阻止了对方提前引爆炸弹。但紧接着那人发过来的最后一个密码仿佛耍赖般，前两个位置全都是空白，只有最后一个数字13。
“为什么啊？前两个密码都被我们破解了，他玩不起不想玩了吗？”
“是不是因为平次你刚才吼他，他生气了……”
“哈？这就生气了？他是什么恋爱期心思敏感细腻的少女吗？”
一句话说完，关西名侦探好像自己被自己的比喻恶心到了，艰难地闭上眼将脑袋扭到了一边。
“总而言之，在现在这个没有思路的情况下……大泷警官，麻烦你再找兵库县警局那边问问情况吧，有关当时那个案件的，什么都行，说不定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啊，好。”
自觉自己在解密上帮不上忙的大泷警官十分听话地继续走到一旁去打电话了，服部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到了足远，刚要开口，一串铃声忽然抢在前头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从沉思状态回过神的柯南拿出手机，意外发现是他姐的电话。
“姐姐？抱歉，我这边还有一点事情没有解决完……”
“哦，没事。”那头的环境挺安静，她可能是为了打电话特意从看台上下来了，因而也能让人足够清晰地听清她语气中的淡定，“我只是问问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刚刚答应了请别人吃饭，顺便征询一下你和服部的意见。”
“诶？”
请别人吃饭不是应该征询被请的那个人的意见吗？
柯南有点茫然，“我都可以，服部也是。姐姐你要请谁吃饭啊，遇到熟人了？”
“对啊。对了柯南……”
一通电话打完，柯南有点迟疑地拖着下巴陷入了思考——他姐刚刚跟他说“不用急，慢慢来”是什么意思？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之前不愿意把这起事件告诉源姐姐的原因？”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横插过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啊？”小侦探疑惑地抬头。
“大泷警官已经被我支走了，别装了。”服部平次弯下腰盯着他，“我说啊，你该不会以为我刚才真的中了你那个拙劣的激将法吧？我只是看出你不想把这件事透露给源姐姐知道，勉强配合你而已。”
“呵呵……”柯南干笑，“很拙劣？”
“废话，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真的拿来赌气啊。你不说应该有你的原因，而且我也不觉得我们会输给那个所谓的甲子园恶魔。”
服部顿了顿，眉心微簇，“但是现在看他给出的这个新暗号，我已经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心在遵守游戏规则，所以我现在必须问一下了，真的和源姐姐有关吗？老实说能够盯上她的敌人，全都是不可小觑的麻烦角色啊。”
一大一小两位侦探四目相对，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柯南终于叹了口气。
“……那个嫌犯应该跟辉月姐没什么关系，跟她有关系的是他用的炸弹。”
服部一怔。
“呐，服部，”小侦探轻声说，“你听说过七年前发生在东京神谷镇的那起导致了整个□□处理班以及在场警察近乎全部殉职的爆炸案吗？”
服部平次飞快在大脑中搜索，“是警方支付了十亿元的赎金，犯人暂停了倒计时之后又反悔重新引爆了炸弹那个？”
“就是那个。那起爆炸案中犯人使用的炸弹和现在这位甲子园恶魔在高野运输公司引爆的那颗很有可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
短暂的愕然之后，服部条件反射地反驳，“不对啊，我记得七年前那起爆炸案的主谋不是在两年前试图再次犯案，然后被逮捕了吗？难道他又越狱了？”
柯南：“我没说当时那个炸弹犯和现在这位是同一人，我只是说他们用的炸弹是同一个人制造的——你知道烟火师吗？”
服部平次的眉心皱了起来，少年侦探似乎在大脑中迅速搜索了一遍，然后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你不知道也正常，那个人的主要活动地点是东京，而且因为是特殊类型犯，公安方面不希望引发对他个人的犯罪崇拜，所以把他的资料锁了，媒体方面也没有对其大规模报导。”
服部平次问弦歌知雅意，“连环杀人犯？”
柯南：“是连环恐怖袭击。”
在关西名侦探猛然睁大了一下眼瞳后紧盯过来的视线中，柯南冷静地叙述，“烟火师的姓名、性别、年龄全都不祥，第一次出现是在十年前，在杯户町一家游乐场里安放了炸弹，并且直接引爆。当天游乐场有活动，园内的游客特别多，所以那次爆炸导致了几十人死亡和上百人受伤，被称为是千禧年后最恶劣的恐怖袭击事件。”
服部平次：“他安放炸弹后没有通知警方？”
“没有。”柯南轻声说，“他不是那种为了宣扬某种目的或诉求而进行袭击的炸弹犯，他袭击只为了袭击，也没有任何偏向人群，简单来说，就是随机杀人。”
然而其他随机杀人的连环杀人犯只有一把刀，一次性只杀一个人，但烟火师的炸弹按钮按下，每次带走的都是至少两位数的人命。
“从二零一零到二零一二两年间，他一共犯下了四起袭击案件，然后从二零一三年也就是八年前开始，他渐渐改变了自己的行动方式，开始趋向于不自己动手，而是藏在幕后向其他有需要的犯罪者提供自己制造的炸弹。你应该知道，每一个炸弹都是制造者留下的签名，在这方面精通的专家通过爆炸的残骸就能辨别出制造者是谁，而烟火师的签名就算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懂。”
服部平次：“……烟花？”
“对。”
燥热的风还在不断从看台吹过来，但柯南的声音没有沾上一丝风中的热气，反而让人泛起了凉意，“七年前发生的那起案件，那两个挟持人质向警方索要赔偿金的犯人使用的炸弹就是出自烟火师之手。那天的爆炸发生之后，在那栋大楼上空绽放的烟花隔着几千米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服部有些烦躁似的抓了抓头发，眉心皱得更紧了，“所以这件事和源姐姐有什么关系？她有朋友在那起事故中丧生了？”
“虽然不是丧生，但是严重情况也差不多了……”柯南无声叹了口气，“就是当时负责拆除那枚暂停倒计时之后又被再次引爆的炸弹的爆裂物处理班的班长，萩原研二警官。事故发生之后，他的性命虽然被勉强抢救了回来，但是也因为爆炸的冲击陷入了植物人状态，到现在已经沉睡了七年，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
或者可能永远都醒不来了。
这句话他默了默没有说出口，及时转移了话题，“刚刚高野运输所在的那栋大楼发生爆炸的时候也有人看到烟花了吧？所以说那位甲子园的恶魔所使用的炸弹很有可能也是来自烟火师。”
服部迅速转动脑经，“既然这样的话，这一次的事件虽然棘手，但也是一个抓住烟火师的尾巴的机会？”
“没那么简单，警方之前也不是没往这个方向尝试过。但烟火师跟其他人交流的方式非常隐蔽，而且从来不自己出面，所以就算抓到了和他交易过的犯人也没办法从对方那里得到更多信息。”柯南平静地说，“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钱财，也不在乎自己制造的炸弹被谁拿走。”
无欲则刚，这个词虽然用在这里并不贴切，却莫名地合适。因为烟火师并不执着于从跟自己交易的人身上取得任何东西，所以也斩断了所有可能牵引到他身上的联系。他像个藏在黑暗中，永远不会露出马脚的恶魔，不管警方抓到了多少他投放出去的爪牙，也没办法顺着他们摸到他一丝一毫的影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虽然公安方面封锁了烟火师的消息，但是爆炸的新闻没办法完全封闭，还是有某些特殊人群注意到了他。所以这些年陆陆续续冒出了一些烟火师的模仿犯，也跟着用了烟花作为‘签名’。在不确定那位甲子园的恶魔的真实情况下，还是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服部恍然点头，“源姐姐也在关注烟火师的事情？”
“当然啊，毕竟当年……”小侦探的声音倏地一顿。
服部平次没等到下文，疑惑地低头，看到他好像猛然想到了什么的表情。
“怎么了工藤？七年前还发生过什么吗？”
“……”

第283章 恶魔（十二）
“现在讨论这些也没多大意义，”柯南说，“服部你问我对嫌犯了解多少，是想以此来推测那位甲子园恶魔的动向，跳过他主动给出的信息，从对方的性格和行为模式来判断出他最后有可能会选择在哪个区域引爆炸弹，对吧？”
“对。”服部平次回过神，像是被猝然得知的庞大信息量撑到了似的，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我想试试不是从侦探，而是从罪犯的视角。这家伙弄了这么多暗号，还特意找人跟他玩‘游戏’，最后选择的自杀地点总不会是随便一选，总要有一定的意义吧？”
从罪犯的心理出发预判对方的行动，这其实是源辉月最擅长的东西，但是刚刚在柯南这里得知了某些讯息之后，他也觉得现在不适合直接去找她了。
柯南托着下巴开始从头梳理，“爆炸发生时高野运输公司正好在放假，这个行程是早就定好的，所以他们不是碰巧躲过了袭击而是袭击者并没有真的想要公司人员的性命。而到目前为止，那位甲子园恶魔也没有提过要联系警察曝光媒体之类的话，所以当初那起事故应该的确是意外。”
服部平次：“但如果是意外就更奇怪了吧，不是从头到尾跟甲子园扯不上关系吗？难道我们想错了，这起事件跟那个事故无关？”
他刚说到这里，被支出去打电话的大泷警官终于急急忙忙跑了回来，“服部，问到那起意外事故的详细信息了，一个月发生车祸死亡的受害者是一名高中生，叫做鸟光裕，也是这一届甲子园的参赛者。”
鸟光裕，帝都实业高中三年级生，也是该校的棒球队球员之一。在一个月前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一时疏忽将车骑上了快车道，被车道上一辆来不及刹车的货车碾过，当场身亡。而造成他当时精神恍惚的原因是在学校时练习过度，为了要备战即将到来的甲子园。
这场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意外事故，终于和现场发生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在事故发生之后，鸟光裕的父亲就失踪了，连警察想要传唤他问话都找不到人。”大泷头疼地说，“那位鸟光君家是个单亲家庭，妻子早年离婚搬走了，儿子自己选择跟着父亲生活，父子两人据说感情非常好，所以鸟光君发生意外去世，他的父亲可能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吧。”
“所以那位自称甲子园恶魔的男人有八成可能是鸟光君的父亲了？”服部平次飞快回忆，电话中的男人没用变声器，从声音判断的确是四十岁上下，年龄和动机全都对得上。
或者说动机只能对上一半，因为关西名侦探实在无法理解，“就算他的儿子是因为想要冲击甲子园，在练习中过于努力，所以才出了意外，但是这关甲子园本身什么事？还有来现场观看比赛的观众，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亲人忽然离世，被留下的人悲痛欲绝且拒绝接受现实是可以理解的，有甚者在无法纾解这种悲痛的情况下就会产生强烈的恨意。但对正常人来说，这种恨一般都会冲着造成了亲人意外事故的人，就算知道对方可能是无意为之且并不是责任方；而更有责任心一点的还会在暗地里责怪自己，认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亲人。
然而现在找上他们的这位甲子园恶魔显然就不是个正常人，他放过了造成他儿子意外事故的那家公司，却仇深似海地准备淹了整个甲子园。
服部平次思考半晌，把头发都抓乱了都没搞明白对方的逻辑。
柯南：“可能是觉得如果甲子园没有被这么推崇，那位鸟光君就不会为了进入甲子园而过度训练，也就不会出车祸了。”
“这也行？这跟吃饭被噎死了，于是仇恨农民不该种出大米有什么区别？！”
关西名侦探终于承认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是真的摸不清神经病的脑回路，他深吸一口气，放弃地选择回到自己擅长的轨道，“我们还是来看看这个暗号吧。”
比起揣摩神经病的思维，对着两个空白暗号玩猜猜看说不定都要简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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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并不以任何人的意志转移。甲子园的比赛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下午五点，下午九局下半结束。
烈阳当空，夏日的太阳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跟着偃旗息鼓反而愈发毒辣，然而此时的甲子园内，即便是开头最心不在焉的观众此刻都没有将注意力分散一丝一毫，所有人的目光都击中在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场地内。
“居然，进入延长赛了……”
河野悦子怔愣地低声喃喃，手里拿着包薯片已经半晌没顾上吃了。
就在刚才，这场港南高中对大金高中的比赛进入了最激烈的对抗，情节之激烈曲折高低起伏，让看台上的观众都跟着看呆了。
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场需要提醒心脏不好的观众自带速效救心丸的比赛。从大金高中落后一分，港南即将锁定胜局时，大金高中的一号连得两分将比分反超，紧接着港南又在持续落后的情况下派上了主力投手三垒3号，在九局下半即将落败的最后一球，奇迹般地打出了全垒打将比分扳平，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港南即将以“再见全垒打”赢得比赛时，大金的1号又成功将对方球员三振出局，顽强地把比赛拖入了延长赛。
这一段连续反转之紧张精彩，甚至过程中双方选手表现出的精神和意志，在职业比赛中都少见，连对棒球不怎么感兴趣的源辉月都看得有些入神，然后忽然被身边的人抓住手臂。
“怎么样，辉月？拉你来看这场比赛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吧？超~级值回票价吧？！”河野悦子兴奋地说。
源辉月眨眨眼睛，点了点头。
“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厉害吗？”连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女法医也在一旁感慨，“意志太顽强了，不到最后一秒都不会放弃啊。”
“说，呼呼，说得没错，不到最后一秒谁愿意放弃啊！”一个带着喘息的大阪腔忽然横插进来，看台上几人下意识抬头看去，终于看到了从开场起就失踪到现在的三个人。
河野：“服部君？你们去哪儿了，比赛都要结束了……”
她话音刚落，一串陌生的手机铃声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斜杀出来。她一愣，下意识低头找了找，意外地在座位底下找到了一个正在震动的手机。
“怎么又……”
“就是那个！河野姐姐把那个给我！”
河野悦子刚直起腰就手里一空，她诧异地看着黑皮少年一把把手机抢走，接通了电话，气冲冲地冲着那头吼道，“游戏结束了吧混蛋？你人在哪儿呢？想爽约吗？”
河野：“？”
源辉月的视线若有所思地从服部身上扫过，看向跟着他一起跑来的弟弟。小孩也不知道在球场里疯跑了多久，帽子下的碎发都被汗水沁得濡湿地贴在额头上，他皮肤白，且是不容易热气上脸的体质，于是显得贴在脖颈两侧的发尾愈发黑得像鸦羽，整个人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崽。
源辉月朝他招了招手，弟弟回头看向她，听话地挪了过来，带着股刚运动过后的热气。
抬手摘了小孩头上的帽子，她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撩起他的额发，翻出块冰凉的丝巾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慢悠悠地帮他把汗水擦干净，这才把帽子戴回去，然后开了一瓶运动饮料递给他。
源辉月白皙的手指屈起，扒拉了一下小侦探被汗水濡湿的眼睫，若有似无地笑笑，“辛苦啦。”
柯南明显楞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地应了声“哦”。
“柯南，那个混蛋又发新消息过来了，说是要加什么延长赛，你……”
服部平次气急败坏地抓着手机刚一回头，就看到了名侦探拿着瓶水仰着头乖乖被姐姐帮忙擦脸的画面，剩下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咙里。
工藤你这个叛徒。
凭什么？欺负我没有姐姐吗？
他觉得这位背叛了阵线的名侦探简直对不起他刚刚特意留心喊的那声“柯南”，一口愤愤不平刚起，一块水蓝色的丝质手帕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服部一愣，顺着它低头看去，就见到跟源辉月一起来的那位法医姐姐朝他一笑，一视同仁般，“辛苦你们啦。”
“啊？哦……”
.
服部平次几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带走了那支陌生人的手机。
神经大条如河野这个时候也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啊，我看服部君和柯南弟弟还有那位警官先生好像都很紧张的样子？”
三澄美琴：“紧张？”
“只是一个形容，”河野大咧咧摆了摆手，一边皱起眉头，“明明说只是去还个手机结果却耽搁了这么久，而且其他人就算了，连柯南弟弟都这么严肃……”
源辉月：“……为什么是‘其他人就算了’，明明是柯南最小吧？”
“诶？对哦……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觉柯南弟弟最靠谱啊，你看他连你都能照顾好。”
源辉月：“……”
“即便有什么事应该也快解决了吧，”三澄美琴温声说，这位敏锐的女法医仿佛已经看出了什么，“你不是也说了吗，柯南君那么靠谱，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一定会开口。既然他到现在都没说什么，那就说明事情已经快结束了吧？”
“对哦，那我就放心了……”河野悦子迅速被说服，并且放心地松了口气。
源辉月：“…………”
她时常不明白在她的友人心中她和她弟到底是怎样的关系，重复第一千次，明明她才是监护人吧？而且为什么她弟的信任度在你们眼里这么高啊？
她纳闷地站起身。
“嗯？辉月你去干什么？”河野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去找柯南，看看他们那边结束了没有。”源辉月无言地说。
“啊，可是比赛也快……”河野回头看向场地中央。
方才她们互相打趣的同时也没忘记关注赛场，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港南那个全垒打的压力，大金高中明显处在了劣势，她刚刚回头的功夫就见到大金的捕手漏接了一个球，而且被漏掉的球还不是什么高难度球，而是相当普通，是个连新手都能稳稳当当接住的程度。
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出现这种失误简直是拱手将胜利送给了对方一样不可原谅。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即便没有用望远镜，她们也能看到漏接了这个球的捕手僵在了原地，在连绵不断的呼声中透出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惶恐。
“啊，好可惜，”河野下意识开口，“那些孩子之前明明这么努力了，不该是这样啊……”
.
就该是这样。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场内的画面，凉薄地冷笑。
没错，就是这样。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有结果，无论怎么挣扎都会落空。
这才是现实。

第284章 恶魔（十三）
甲子园的看台只停歇了一会儿又响起连绵不绝的嘈杂，场边的啦啦队开始热情地为双方打气，看台上的众人也不甘示弱一样大喊着，愚蠢而又聒噪。
露天的台阶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像被烘烤到了足够温度的烤盘，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烤炉中开始膨胀的面包。然而他们像是感觉不到这些温度一样，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狂热中。
鸟光行雄站在最高层的台阶上，身处这种狂热气氛的包围里却丝毫不为所动地冷冷望着比赛场地。
大金高中的球员们重新聚集了起来商量对策，那个漏接了球的小鬼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起来距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活该。
他几乎是快意地想着，在一场这么重要的比赛中，众目睽睽之下犯下了如此严重的失误，他几乎已经能够预见到这个小鬼之后摇摇欲坠的人生，他会因为得不到队友的谅解，出尽洋相，连带着父母兄弟也会因为这件事情受周围人嘲笑排挤，他的人生和他的家庭都会从这一刻开始毁于一旦。
他想看的就是这个，这就是甲子园。
这就是被那些无聊的炒作捧起来的，吞噬了他的儿子的性命的，根本没有必要存在的甲子园！
就在他带着迫不及待的恶意，等待着那些大金高中的小鬼们互相指责，分崩离析，将局面彻底带入深渊的时候，他看到大金高中的一号也就是球队的绝对核心，忽然抬起手套在捕手的额心上轻轻碰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鸟光行雄猛地怔住。
“那位大金高中的一号笑了诶，”河野悦子举着望远镜诧异，“啊，是因为不想给队友太多的压力吗？”
“或许吧，”源辉月望着底下围在一起互相打气的少年们，视线落在最中央的一号身上，“也或许是觉得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诶？”
棒球帽的帽檐下的阴影安静地敛住了她的眉目，河野悦子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向场内。
穿着球衣的少年们围在一起似乎大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四散跑开，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解说员尽职尽责激情澎湃，“大金高中的球员带着笑容回到了球场，看起来似乎士气重新振作了起来，比赛继续——”
看台上的欢呼再次高涨，显然大金高中的球员们在不断的失误和落后之后又顽强地振作起来的精神也鼓舞了看台上的观众。毕竟少年人不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永远不会被挫折打倒，永远执着地朝着梦想前进。
看台上有个中年大叔望着下面奔跑的少年们，眼角有些发热地低声喃喃，“这就是青春啊，甲子园真是太好了。”
.
甲子园真是太愚蠢了！
惊愕地望着底下的场景，某位自称甲子园恶魔的家伙只感觉荒谬至极。
“为什么那么震惊，你完全不能理解吗？”
鸟光行雄猛地抬头，看到那个关西的少年侦探沿着面前的台阶走了上来。
“棒球这种比赛是九个人的运动，而且球员上了赛场本来就该将一切胜负得失抛之脑后，眼睛只用看着目标朝着目标努力就行了。”
“就算这种努力没有任何结果也一样吗？”鸟光行雄冷冷地说，一边举起手里的□□，“别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按下去！”
少年侦探抬眸看他，一双眼瞳在阳光下深邃明亮，“按照你定的规则，只要在游戏结束前找到你，胜利方就是我们。”
“是这样没错，”拿着□□的男人轻飘飘笑了，“但是我也没说过你们赢了这个游戏我就会放弃自杀吧？”
服部平次的眉心倏然皱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我刚刚在这里都看到了，你们的确很努力，很努力地解开了我给出的谜题。”鸟光死死攒着□□，盯着他的表情几乎是恶毒地说，“但是小鬼，我告诉你一个成年人才会明白的道理吧，努力根本没有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伪和不公平的，无论如何努力挣扎也得不到回报，就像现在——”
服部：“等等，你说了要等比赛结束再引爆炸弹的吧？”
“现在这个情况还有什么看的必要吗？结局不是已经很明显了？”
“棒球比赛不到最后一秒结局就没有确定！”
“呵，天真……”
“如果在这里引爆炸弹的话，鸟光裕大概会被很多人认识吧。”就在他的大拇指搭上起爆按钮的那一刻，和服部一起过来的小侦探忽然开口，“以这起惨剧的罪魁祸首的身份。”
鸟光行雄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
“难道鸟光桑你不是为了给他报仇所以才做这件事的吗？等爆炸发生之后，相关新闻肯定会登上头条，事件的起因也会被人挖出来，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是鸟光裕的死导致了这一切。”小侦探淡淡地说，“所有的旁观者和案件受害人的家属不会顾及到鸟光裕只是一个与此无关的无辜者，他们只会将一切罪责归咎到他身上，认为如果不是他的死也不会导致爆炸的发生——就像鸟光桑你将儿子的死归咎于甲子园一样。”
他抬起眸，眼瞳中的眸光清冽如刀锋，“所以你确定要这样做吗，为了发泄自己的怨气导致无辜的裕桑死后还要遭人唾骂和怨恨。”
“……”鸟光行雄似乎猛然僵住，然后渐渐地，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狰狞。
他是个面目十分平凡的男人，身材也并不高大，属于放进人群就根本看不到的类型，而他的人生履历也和他的外表一样平凡。他从来都不是别人注意的中心，除了现在。
“那些人，那些混蛋，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活着跟死了都是一个样子，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报复？！”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活着跟死了都是一个样子’这句话倒是挺有意思。”一个声音忽然漫不经心地插了进来，“看来那位鸟光裕君果然死得其所。”
看台上的几人下意识回头，正准备从背后接近嫌犯的大泷看到来者蓦地一愣，“源小姐？”
鬼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源辉月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中淡定地走了上来，她的视线在看台上扫过，和大泷淡淡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像是没看到一旁的嫌犯和他手里的炸弹似的，在自己弟弟面前蹲下来。
“我就说这里很热吧，”薄沙似的衣摆垂到地面，黑发美人叹了口气，帮柯南擦了擦汗，又用手背试了试他脸颊的温度，“你到底在看台上跑了多久啊，不会中暑吧。”
她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身后的鸟光行雄，就好像他只是个拿着道具的拙劣三流演员，完全不值得大小姐投去一丝注意。
然而她懒得理人，被忽视的主角却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鸟光行雄举着□□激动地问，“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泷心底一紧，恨不得立刻上前把那个炸弹的控制器抢过来，但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只好一边强自按捺一边继续关注着那头，就见到源大小姐帮弟弟整理完跑乱的衣领，终于慢条斯理站起身来，淡淡回头。
“怎么，他不是死得其所吗？你认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活着和死了一个样的原因，不是因为觉得他们随波逐流，根本没有自己的想法？”
“难道不是吗？”鸟光行雄冷冷道，“你看看场内这些人，看起来对这场比赛津津乐道，其实大多数根本就不懂棒球！只不过因为所有人都这样说，所以才会跟着来买票凑热闹。如果不是这些只知道人云亦云，根本没有自己思想的人，甲子园区区一个球场怎么会被捧得这么高？他们活着吗？他们只不过是被其他人裹挟的傀儡而已，这算活着吗？”
众人顺着他的话回头看去，一个下午的比赛并没有消磨掉看客们的激情，越是快到结局，看台上的观众们反而愈发专注而兴奋。他们在看台中央的走道上僵持了这么久，居然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现场的比赛上，面上是一模一样的狂热神情。
他们甚至能听到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个女孩子在跟同伴说，“我以前从来不看棒球赛的，没想到现在看来还挺好看。”
老实说，人是一种感性生物，在现场的时候会受到氛围影响很正常。但在鸟光行雄那一番质问出口之后，再看周围众人一面的情景，不知为何却让人忽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所以在你眼里，鸟光君不是傀儡，他是‘活着’的了？”源辉月问。
鸟光行雄毫不犹豫，“当然！”
“所以鸟光君区别于这些人的，独立的思想和信仰是什么？”
“当然是……”
男人正准备脱口而出的话语蓦地一滞。大泷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就见到鸟光凝滞了片刻，才阴沉沉地承认，“……小裕和这些完全不懂棒球的人不一样，他是真心喜欢棒球和甲子园的。”
“哦。”源辉月淡淡点头，居然并没有反驳这个追加的解释，她的语调甚至放缓下来，“其实很长时间以来，很多哲学文学、信仰习俗，甚至影视作品中都在向活在这个世界上，特别是被亲人留下独自活在世界上的人传达这样一个观念：人类这种生物区别于普通动物的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拥有两次生命。”
“□□的死亡只是结束了他们的第一次生命，而只要他传承下来的精神、影响，甚至亲友的怀念还在，那他就依旧活着，如果说人类有灵魂，那么大概就是这个了。”她抬眸看了一眼，“鸟光君也是这样吧，他的梦想和为之奋斗的东西还在，灵魂就没有走远。”
鸟光行雄怔愣在原地。
不光他愣，其他人也愣了。完全知道源大小姐对待嫌犯是个什么风格的其他人正在震惊于她居然转性开始走怀柔路线的时候，就听到她淡淡地继续。
“所以鸟光君你还真是有意思呢，作为一个父亲，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还准备杀死他第二次，真厉害。”
这句话像一桶掺了冰渣的水冲着鸟光行雄当头泼下，三伏天的天气，男人却骤然僵在原地。
“鸟光君你是帝都实业的棒球队顾问吧，所以裕君其实也是在你的影响下走上棒球这条路的？按照你的逻辑，难道你不应该也是导致他死亡的帮凶之一吗？而且既然是棒球队的顾问，裕君在学校的训练情况难道你会不清楚？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
“甲子园真的是害死裕君的元凶吗？”源辉月轻飘飘地说，“你看，我们都知道害死他的是谁，所以一回生二回熟，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杀死他了，按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柳絮，鸟光行雄却好像人猛然被照着胸口捅了一刀，手一抖，脸色惨白，支撑他站在原地的脊梁骨终于在一句话中崩溃倾塌。
迅速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大泷几乎拿出了自己毕生的反应速度和敏捷往前一扑，眼疾手快地从男人手里抢过了□□，然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第285章 恶魔（十四）
源辉月曾经跟柯南说过，她不擅长帮一个人重新树立活下去的信心，但是反过来要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她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五六种办法。
她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一刀捅进人心最脆弱的地方，然后将那些血肉拉出来铸成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将那个人的精神世界砍得支离破碎。
服部平次看着呆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的鸟光行雄，“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悄悄挪到柯南身边，“源姐姐是不是有点苦夏啊？”
“啊？”
“这么热的天我们拉她出来看球赛她不高兴了？我怎么感觉她今天下手尤其狠？”
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柯南无言两秒，提示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场馆内这么多人呢，那个鸟光桑为什么偏偏找上了我们来跟他玩这个‘游戏’，而且最后选择的爆炸地点也在我们最开始的位置附近？”
服部一愣，大脑飞速转动，“我一开始觉得他选定的最后自杀和爆炸的地点应该具有一定的纪念意义，但现在已经知道他行动的目的是为儿子鸟光裕报仇，对那位裕君来说最有纪念意义的地点在场内而不是看台上，所以这一条排除。那就是另外一个原因，他纯粹为了报复……”
他猛地反应过来。
柯南：“想起来了？他最开始打电话过来时说过这样一句话‘转告你们身边那个条子’，所以他一开始的目标不是我们，而是大泷警官，他最后选择的爆炸地点在我们的座位附近应该也是以为辉月姐他们是大泷警官的亲友所以故意报复他——因为亲友的死亡而报复社会，针对警察，还有预告和游戏环节，用的还是同一个人的炸弹……熟悉吗？”
“太熟悉了，”服部平次嘴角一抽，“这不是跟七年前那位炸弹犯一模一样吗？”
难怪大小姐下手这么狠，这位倒霉的嫌犯先生简直是在她的雷区蹦迪吧？
两人蹲在一起碎碎念的功夫，大泷警官已经成功将鸟光行雄制服了。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这位几分钟前还自称甲子园恶魔的犯人像个被击穿了中控面板的机器人，恍恍惚惚地根本没反抗。
他将嫌犯的手别到背后拿出手铐往他身上铐，一边正要提醒平次呼叫爆裂物处理班，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出人意料地在鸟光行雄身上响了起来。
男人好像终于被唤回了神，迷茫地低头看了看。
柯南和服部今天下午追着这串铃声环绕着整个场馆跑了至少三圈，PTSD还没褪，听到声音条件反射地齐齐抬起头，看着大泷警官疑惑地在鸟光行雄身上找出了手机。
那是一串没有标记名字的陌生号码，有可能是广告或者推销之类的电信特产垃圾，按理说并不稀奇，但在这个事情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忽然横杀出来，不知为何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泷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安安静静的炸弹，一边接通了电话。
“莫西莫西……”
“太令我失望了，”那头蹦出来一个的嘶哑的嗓音，像毒蛇的吐息，明显带了变声器，“说什么不怕死果然是假的，到最后一刻还是犹豫了。”
大泷心中猛地一紧，“你是谁？”
“呵呵……甲子园的恶魔吗？原本给自己起这个代号的时候我还很看好他，结果最后还是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对方压根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没关系，只能我最后再帮他一把了。”
电话断了。
大泷握着手机怔在原地——“只能最后再帮他一把”是什么意思？
他脑海中不祥的预感连成了引线，就在这个时候，满场嘈杂的人声中，一声“滴”的什么东西被启动的提示音格外清晰地跳了出来像一颗火星溅在了引线上。
大泷眼瞳猛地一缩，几乎是踉跄地把手里的人一推，扑到了地上那个炸弹面前，在两位名侦探疑惑的眼神中，顾不上按部就班地直接扯开了纸袋的包装。
刺眼的阳光笼罩在看台上，也照亮了被扯烂的包装下暴露出来的炸弹倒计时，那个本应处于沉睡状态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启动了，显示的时间只剩下二十秒。
柯南和服部同时一怔，大泷飞快扔下了炸弹又把呆住的鸟光行雄拽到面前，拎着他的衣领大声问，“怎么让炸弹停下来？！”
“我，我不知道……”鸟光面色惨白，唯唯诺诺也明显失了方寸，“这个炸弹不是我做的，我，我只有□□……等等，是那个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废物显然派不上任何用场，大泷把他往旁边一扔，抬头看到炸弹屏幕上的时间还剩十秒。
十秒的时间，别说拆弹了，连让他抱着炸弹跑出场馆都不够。
大泷警官抹了一把脸，回头，甲子园内的球员和观众们依旧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解说在广播中高喊，“第十一局上半，轮到大金高中打击……”
穿着黑色竖条纹的少年压了压帽檐走上球场，看台上随着他的上场一阵沸腾。
来不及了。
大泷转身正要冲着附近的观众大喊提醒他们赶紧逃走，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了出来，捂住他的嘴对他物理禁言的同时把他拖了下去，大泷的眼瞳猛地睁大。
六秒。
球场上的少年高高举起了球棒，一声脆响，棒球被准确击飞朝着界外飞去。
“这个球似乎太高了，港南高中的捕手开始后退准备接球。”
三秒。
身后的人似乎是专业人员，擒拿动作到位到让人绝望，大泷拼命挣扎都无法摆脱桎梏发出一点声音，而周围在爆炸威胁下的观众们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还在仰头盯着天空上飞旋的棒球。
解说高喊，“捕手还在后退。”
两秒。
“后退。”
棒球开始下落，球场上终于出现的短暂的安静，所有人仰起了头都盯着那枚白色的小球。
一秒。
一阵清风拂过，似乎带下来了一声极轻的“啪嗒”，棒球撞上了记分牌。
解说声嘶力竭的声音响彻球场。
“全垒打——”
倒计时归零。
伴随着“轰”地一声炸响，绚烂的烟花倏然在蔚蓝天空上绽放，映入了每一个正好仰着头的观众眼底。
现场似乎惊愕地寂静了几秒，紧接着，解说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兴奋地继续鬼喊鬼叫，“我们看到场馆外放起了烟花，是有人在提前庆祝吗？在一场比赛的最后一局以及延长赛中居然全都出现了全垒打，还分属于当时落后的球队，简直像是奇迹一样的逆转啊，这绝对是今年夏天最精彩的比赛……不过话说回来比赛还没结束，大金高中再次将比分拉平，比赛继续——”
观众席，热闹的欢呼再次连成一片将看台淹没成了欢快的海洋，大泷警官坐在海洋中间，被震耳欲聋的“浪花”扑打到脸上，不知所措。
捂在他嘴上的手微微一动，他身后的人终于把他放开了。
“抱歉了这位警官，话说回来你的力气还真是大啊。”
大泷愣愣地回头，终于看到了刚刚将他物理禁言的人，是个操着口九州腔的黑发青年，轮廓俊朗，气质懒散。他一句话说完，身后观众席上坐着的金色蘑菇头随口接了一句，“是你最近缺乏锻炼吧？”
两人明显是认识的，蘑菇头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来甲子园看比赛膝上还端着台笔记本电脑。
大泷迟疑的视线转过他们，又看向前方。鸟光行雄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炸弹面前，似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离得最近的柯南小弟弟正双手插兜蹙眉望着那枚炸弹，旁边的服部平次单挠着后脖颈，发出一声“嘶”地叹气，神色微妙，是某种类似于“虽然我知道会这样，但果然又被料到了啊”的微妙。
最重要的是，除了背景板一样的鸟光，这群人看起来对炸弹没爆炸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
“平次……”大泷默默地开口，虽然这句话他经常说，但今天说得尤其迷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名侦探仿佛被他的话唤回了神，柯南眨了眨眼睛，看向自己身侧，服部平次干笑一声，“这个啊，要不然你问问源姐姐？”
大泷机械地跟着他们转头，看着方才一直在装壁花的源氏大小姐的视线终于从头顶的烟花上收回来。
然后她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假冒伪劣的炸弹，面上是跟另外两人一模一样的淡定表情，平静地朝他伸出手，“大泷警官，刚刚那个手机能够接我用一下吗？”
大泷警官并不敢反抗地乖乖上交了手机。
他看着她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将刚才那个电话回拨了回去。
铃响三声，对面接通了，最先撞入耳中的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该说一声初次见面吗？”源辉月又轻又缓地说，“你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愚蠢啊，烟火师。”
.
三个小时之前，洗手间外的走廊。
“嗯？真的是你啊大小姐，原来刚刚在看台上没看错。”
源辉月听到这声招呼时意外地回头，然后就看到了某个鬼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熟人拎着一大袋零食正朝她走来。
青年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衣，衣着干净清爽，但这个人可能是被博多危险而浮华的气息浸入了骨，如此呆板的上班族打扮套在他身上都有种灯红酒绿的气质，跟甲子园这个随处洋溢着青春和热血的地方简直像两个片场。
老实说，源辉月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够在甲子园遇到他，“你怎么会在这儿，马场？”
博多地下杀手界的都市传说，马场善治先生抓了抓他大概是因为要出门才勉强打理了一下的蓬松碎发，英俊的眉目一露出来，愈发像个准备揽客的失业牛郎。
他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地说，“来看棒球赛。”
源辉月：“？”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挺喜欢棒球的，在还参加了博多的社区棒球队的哦。”
“……”
那你们日常生活还挺丰富。
源辉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零食，一眼找到了某位少年黑客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薯片，然后她想起了刚刚注意到的某个东西，“其他人也来了？正好，帮我个忙吧。”

第286章 恶魔（十五）
“……继续努力吧，我最欣赏的就是这种无用的努力，虽然绝对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好歹让我开心了一场哈哈哈哈。”
四局上半，甲子园的恶魔挂断了电话，带着恶意的笑容还在回味电话那头的少年侦探气急败坏的大喊。
过于沉浸于自己世界的男人没注意到周围有人换了座位，一个带着棒球帽金色长发的女性拎着袋子在他右侧脚边坐了下来。
比赛进行了大半，陆陆续续开始有观众起身上厕所了。
“抱歉，借过一下。”
有人正好从他身边路过，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鸟光行雄的身体被撞得往旁边一侧，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回头，上班族打扮的青年随口扔下一句道歉就越过他走远了。鸟光拧起眉，碍于自己的计划没有追上去多做计较，他又习惯性低头看向地上装着炸弹的纸袋，见它还和方才一样安静待在原地，男人于是收回目光，继续关注向场内，远远看到那两个侦探跑向了第十三排，他脸上扬起一个看好戏式的冰冷又嘲讽的笑容。
他从头到尾没察觉到任何不对，也没注意到刚才换座位来到他旁边的那个金发丽人脚下的东西不见了。
.
马场善治拎着刚刚顺过来的纸袋离开了看台，但没走太远，找了个依旧能够听到里头热闹的欢呼声的位置，将纸袋放到地上。
他拿出扫描设备在纸袋周围扫了扫，那个代表附近有窃听装置的红灯很快就报警似的亮了起来，他挑了挑眉将那个小东西放到了一旁，放轻了动作打开纸袋，然后并没有太意外得看到了里面躺着的炸？弹。
青年拿出手机淡定地拍了张照发给了出去，外头的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对决的双方大概又出了什么精彩瞬间，看台上乍起的欢呼完美掩盖了拍照键按下时的那声“咔嚓”。
【炸弹和窃听器都有，要拆吗？】
解说：“接杀，顺利接杀！接得漂亮！”
解说可能是解说完这场比赛就要休假了，扯着嗓子大吼的架势完全不顾及可持续发展，现场的观众们也被带动得群情激动，一会儿比赛完了，旁边便利店的喉糖可能能卖得脱销。
源辉月在鼎沸的人声中看到了手机上刚发过来的消息，她想了想，对身边的人说，“我先离开一下去打个电话。”
两个好友还在就“七龙珠效应放在现实是否有用”进行激烈争辩，闻言并没有多想。源辉月出了看台，在上头的走道上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先搜了搜附近的新闻，然后挑了挑眉，第一个电话没有拨给马场，而是先打给了某位公安警察。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对方接了起来，他那头似乎在办公室，还挺忙，背景音里嘈杂的人声晃过来又转过去。
人声中的当地口音十分明显。
“你到兵库警局了？”
松田阵平：“……你就不能好好看比赛？”
青年的语气有种认命般的头疼，源辉月慢悠悠地说，“我也想啊，但是这场比赛精彩得有点过分，还有人热情地给现场的观众准备了一场烟火表演，你确定要我等着看？”
松田阵平那头倏然安静了几秒，有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似乎是有人准备找他汇报什么被他按下了。然后对面的嘈杂声逐渐远去，青年似乎是拿着手机出了办公室换了个更加安静的地方。
似乎是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果断开口先讲明了他那边的情报，“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禄镇一家叫做高野运输的货运公司所在大楼被人安装了炸弹，只不过因为当时公司里没有人，所以暂时没有人员伤亡。”
“我看到了，”源辉月淡淡地说，“烟花开得挺漂亮。”
“你说的甲子园内有人安装炸弹是什么情况？兵库县警方这边目前没有接到炸弹犯的威胁电话。”
“很正常，他去找柯南和服部君玩了。”
柯南和服部平次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再加上马场发现的“惊喜”，这两人去做什么了简直傻子都能猜出来。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听着松田的声音，他似乎在翻阅一份文件，“高野运输一个月前卷入了一场意外事故导致了一名高中生死亡，你那边的那位嫌犯很有可能就是那名高中生的父亲……但是目前来说还不确定是他真的是烟火师的交易对象还是模仿作案。”
“我觉得他就是烟火师的人。”
“理由呢？”
“我看到那个嫌犯了。”
正在翻鸟光裕案件资料的松田微微一顿。
“开场的时候他从我面前走了过去，我认出来了。”
“……你都认出他是谁了，找到炸弹了？”
“找到了，”源辉月轻声说，“但是我想验证一件事情，有关萩原当初的那个案子……”
.
七局上半。
服部平次：“所以七年前还发生了什么？当年那个案子里面其实还有什么不妥吗？”
“你对那个案件了解多少？”柯南问。
他们刚刚找到第二支手机，然后卡死在第三条谜题前，正在试着开拓新思路，然后就谈到了烟火师和七年前的爆炸案。
“我只记得当时那两个案犯向警视厅索要了十亿日元的赎金，警方交付了赎金之后他们本来按照约定将炸弹停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处理班到位准备拆弹的时候，犯人又反悔重新启动了炸弹，所以才导致了那场惨案。”
“犯人反悔的原因，”柯南低声说，“是其中一位嫌犯听到了延迟的新闻，以为炸弹还没有被停止，于是给警方打了电话。警视厅发现这件事之后，觉得这是抓住他的好机会，启动了抓捕行动。然而抓捕途中发生了意外，那位嫌犯在逃离时慌不择路冲上了车道，被路过的一辆货车撞死了。他的另外一名同伙在那位同伴死亡之后认为那是警方故意布下的陷阱，于是为了报复警察，重新启动了原本已经停止的炸弹。”
“到这里还不是结束，在之后的几年间，他每年的那一天都会给警视厅发送倒计时的传真，然后在三年前，那个倒计时归零，换成了犯罪预告函。”柯南简略讲了一下三年前将松田阵平卷入其中的那个案子，“案件结果是那个犯人被辉月姐和松田哥哥抓到了，已经判处了死刑。”
服部平次从头听到了尾，只觉得这个过程十分流畅，且结局半点不让人意外，“所以呢？我没听出来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啊。”
“问题在于七年前那个意外出现，撞死了炸弹犯的货车司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他横杀出来，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在他怔然的表情中，柯南墨色的眼睫轻轻往上抬了抬，“辉月姐他们曾经想往这个方向查过，不过很不巧的是，这个案子发生之后没多久，有个入室杀人的惯犯流窜到了那个司机所在的小区，没等他们查到他身上，那个司机就死在了那个连环杀人犯手下。”
“……”服部仓促地理了理思绪，“所以如果那个司机真的有问题，那个炸弹犯的死亡就根本不是意外，是谋杀。而策划这起谋杀案的人……”
“最大的可能就是烟火师。”柯南平静地回头，看向看台上拥挤的人群，“烟火师喜欢选择的合作人选有两类人，一是对生活绝望，对社会充满怨恨，一心想要制造恐怖袭击事件来报复；另一种则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疯狂贪婪，用炸弹胁迫人质索要赎金，逼着警方跟他们玩游戏。而无论他的合作对象是那种类型，他在将自己制造的炸弹给他们的时候，都不会收取任何资金。”
“他看起来好像不求回报，但实际上，他是要回报的，那些犯人们引爆炸弹就是他要的回报。”
“……所以他当时撞死那个炸弹犯的原因也出来了，”服部平次迅速跟上了他的思路，“因为他们停止了炸弹，对烟火师来说，他们违约了。”
“也因为只要那位犯人死了，他的同伙一定会将责任推到警方身上，然后再次将炸弹启动。”柯南淡淡地说，“不过到目前为止，这只是我们的推测。因为之后没有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所以也不能肯定这真的是烟火师做的，除非能够找到机会验证……”
他说话时，视线还散漫地落在底下的看台上，一点格外明显的金光在阳光下一闪而过。他蓦地停在了那里，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验证？”
“工藤？”服部平次疑惑低头。
柯南：“……辉月姐刚刚挂电话的时候，跟我说‘不用急，慢慢来’。”
服部平次：“哈？什么事不用急……”
话到一半，关西名侦探也紧跟着反应过来，将那句话和他们现在做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现在最急的是什么？
“……等等，该不会源姐姐已经把那个甲子园恶魔找到了吧？”
盯着人群中那个格外显眼的金色蘑菇头，柯南默默地说，“很有可能，说不定连炸弹都已经换了。”
服部平次：“……”
他仿佛又回到了幽灵船上，被姐姐大人支配的恐惧。
然而关西名侦探表示不服，幽灵船那次是他得知的信息全面落后，所以才全程表现得像只懵逼的果子狸，他认了，但这一次不是他们先接到犯人的电话的吗？
“为什么啊？她怎么发现的？！”
“我才想起来，我们之所以会在座位下找到第一支手机，不是因为我们恰好坐到了那个位置，而是犯人选中了坐在那个位置的我们，开场的时候他从我们前面经过过。”
柯南无言地叹了口气，“一个心理到了崩溃边缘，正准备要报复社会的杀人狂毫不掩饰地从她面前走过去，对她来说应该就像人群中忽然暗了一片那样明显吧。”
这就是源辉月和他们最不同的地方，他们寻找罪犯看的是证据和推理，但她却靠的是不讲道理的看到“同类”的直觉。
“……”服部平次无话可说。
“那我们还继续解密码吗？”关西名侦探干巴巴地问，瞬间提不起一点精神。
“当然要继续，”柯南抬头，眸中闪过一抹明亮的锐气。在不需要多解释的情况下，他已经心有灵犀地理解了他姐的打算，“这不正好是验证我们刚刚那个猜测的好机会吗？验证在我们赢得了游戏，让那个甲子园恶魔放弃引爆炸弹的情况下，烟火师会不会再次出手。”

第287章 恶魔（十六）
如果直接动手将鸟光行雄拿下，极有可能会打草惊蛇。烟火师是个性格十分矛盾的人，一边胆大妄为挑衅警察犯下骇人听闻的袭击案，另一方面又极端谨慎，只要发现一点被牵扯到自己身上的可能就会立即抽身撤走，如果不是这种警惕到了极致的性格，他也不会逍遥法外了十多年还没有被警方抓住。
某对心有灵犀的姐弟搭上戏之后，柯南和服部平次继续在前面和鸟光行雄玩游戏糊弄烟火师，而松田阵平带着一枚没有装火药的假炸弹来了甲子园，把真正炸弹上的窃听器和□□移花接木到了假的上，马场善治又走了一趟把这个假炸弹重新换到鸟光行雄脚下。
博多地下世界的杀手之王来干这种小事说杀鸡用牛刀都浅了，鸟光行雄的炸弹被换了两回，一点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一群人陪着甲子园的恶魔演了这出大戏，就是想要等着看看，看那位藏在幕后的烟火师会不会再一次按捺不住地冒出来。
“结果你还真是没有给我一点意外惊喜啊，烟火师阁下。”
听着那头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源辉月一声轻笑，“你的炸弹一个小时之前就被拆除了，外面的烟花是个送你的小彩蛋，好看吗？”
那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哽住了，安静了好几秒，烟火师才低声笑了笑，听起来仿佛还挺有风度的样子，“好吧，这一局是你赢了……”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不等他说完，源辉月就自顾自道，“这句话是你对那边那位鸟光君说的吧。”
对方似乎对她打断他的话有点不快，微微顿了顿，这才不紧不慢道，“哦，那个啊，是啊，你刚刚说的那番话我刚刚也听到了，呵，真是有意思的回答。”
然而源辉月没打算跟他聊哲学，“所以烟火师阁下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对方似乎一愣，但不等他继续再说什么，她的语气就淡了下来，对他的答案不感兴趣似的，“算了，就到这里吧。”
“什么？”
“我说，就到这里吧。见面不如闻名，没什么意思了，就这样吧，再见。”
“你说什……”
源辉月干净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动作行云流水不给对面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地将烟火师一句质问腰斩在了断线的电波里。
大泷警官全程半张着嘴看着她的操作，不敢多说一句话，直到看着她把手机还回来，终于憋不住地问了一句，“那个，不用趁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下他的身份吗？”
“没用的。”
一个低哑的少年音漫不经心接了口，“那家伙是个老手，连电话都加密过，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大泷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开口的就是之前那个金色蘑菇头的少年，他面前的电脑上此时正热闹地刷过去了大片数据，架势看起来就十分不明觉厉。
“我刚刚试着追踪了一下，对面的防备很严密，虽然给我一定时间也肯定能够查出来，但是他肯定不会被拖这么久，所以不用想了。”
“这，这样啊。”大泷似懂非懂地点头，自觉自己对此一窍不通，于是乖觉地接受了这位专家的意见，“现在怎么办？”
“之前将那枚炸弹拆除的是公安的人，”柯南仰头说道，“现在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大泷警官你把这位鸟光君带过去交给他们吧，危险已经解除了，也没必要告诉其他人免得引起恐慌。还有地上那个炸弹，虽然是假的，但也一并带回去还给他们吧。”
大泷被柯南指挥也不是第一次了，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乖乖点头地按照他的话拽起地上的鸟光行雄转身去找外头的公安了。
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服部走到源辉月身边，微微皱了皱眉问，“从那个自称甲子园恶魔的家伙那里应该也问不出什么，烟火师的线索难道就这样断了？”
“没关系，”源辉月轻飘飘地说，“他会来找我的。”
服部一愣，三伏天的太阳底下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头皮一凉。
“而且就算从鸟光这里问不出什么，也可以从其他方向入手。比如说，这种大型活动上万人聚集的会场肯定都会有安检，鸟光行雄是怎么把炸弹带进来的？”
服部平次被提醒，恍然点头，“对哦。”
兵库县警局。
松田阵平调查烟火师其实算自己的私事，他发现了兵库县发生的爆炸案原本想一个人先过来看看，但是在知道他们上级领导正好在发生爆炸的地点附近的甲子园看球赛之后，整个部门哭着喊着一起来了。
用逗比西野的话说，本来他们的上级不知道自己是上级就已经够惨了，如果再不到她面前去刷点存在感，让她把他们忘了，他们不就彻底成了地里没人管的小白菜了？
堂堂公安部最隐蔽权限最大的部门，手握尚方宝剑听起来牛逼无比，实际上却是要拖家带口自己到处去找领导，西野越说越心酸，简直要掉下泪来。
他一番唱作俱佳，松田阵平无语了片刻，最终还是那他们都带上了。
上任警视厅刑事部长倒台之后，“樱”的存在在警界已经不是秘密，这也是松田一开始并不想带上同事们一起的原因。毕竟他一个人也就算了，整个部门忽然全都涌到兵库县来，不提前打声招呼，兵库县警察本部的部长都坐不住。
不过这会儿他们仿佛的确是来对了，“樱”的组长吉永，这位外表看起来十分和善的男人正在和西宫警署的署长聊天，甲子园在西宫市，正好归西宫警署管辖。
“虽然事件已经解决了，但是炸弹是怎么被带进甲子园的呢？甲子园方面应该报备过吧，比赛开始之前，西宫警署没有派警察去现场负责安保吗？”
他说话轻言细语，跟老熟人拉家常似的，看起来没有给人一点压力，但对面的西宫警署署长已经开始流汗。
“现场的安保每年都有，不止我们警署，兵库县警察本部也会派人过来支援。”
“所以炸弹是怎么被带进去的呢？那位鸟光君之前只是个普通的高中老师吧？他应该不具备多强的反侦察能力，据我们已经赶赴现场的同事传回来的消息，炸弹本身也没有做多严密的伪装，应该不难发现才对。”
“这……”
“难道是有人刻意把他放进去的？”
他的言辞并不锋利，却步步紧逼，西宫警署的署长擦着汗，最终低头表示，“我们这就针对这个情况严加调查，绝不姑息，一定会给诸位一个结果。”
“结果出来需要多久呢？”
“这个……”
吉永微笑，“据我说知，源氏的继承人还有大阪府警察本部家的公子今天都在甲子园的场馆内，还直面了那位安放炸弹的嫌犯。”
“三天！”西宫署长立刻斩钉截铁，“最多三天一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吉永三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笑意盈盈，十分好说话的样子，“希望阁下能够说到做到。”
“……”
默默在背后看着这一幕的公安部的读作精英写作逗比们悄悄交换了几个眼神。
【吉永组长是真的脾气很好吗？话说我们是不是该回去把火锅收起来了？】
.
这场棒球比赛最终以港南高中的获胜作为了结局。
比赛结束的时候，双方球员都近乎精疲力尽，连激情满满地鬼喊鬼叫了一下午的解说，在最后半程的时候也明显能够听出嗓子哑了。
除了源辉月几人和后来赶到的警察，没人知道中途发生的插曲，看完比赛离场的观众们按照秩序从出口鱼贯而出，每个人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
“原来棒球这么有意思啊，我们明年也来吧。”
站在门口的道路旁等人的时候，服部平次听着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议论从身旁飘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挠了挠头发收回了目光，“河野姐姐还没回来啊，该不会她说的落在座位上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吧。”
将鸟光行雄移交给警察之后，柯南和服部没有再继续跟进，反正这个案子后续八成是会被松田所在的公安部门接手，他们只用等着调查结果就行了。松田阵平带着同僚赶来拆了个弹，也没有留下，保持着自己来去如风的人设又拎着嫌犯走了。
彼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太阳准备下班，甲子园的决赛也走到了末尾。鸟光行雄刚被带走没多久，比赛就卡着点结束了。这场可以说是整个夏天最精彩的港南高中对大金高中的决赛，就这样被他们错过了。
比赛结束后，源辉月答应了要请马场吃饭，所以一行人在甲子园门口合流，等着回去拿东西的河野悦子。
“亏了。”某个十分没有干劲的杀手焉哒哒地说，在八月份的夕阳下，像颗被晒蔫了的小白菜。
源辉月站在他身边，手里还在回复河野的邮件，这倒霉孩子临走前把伞落座位上忘了拿，回去后果然没有找到，现在已经奔去失物招领处了。
“回去也可以看重播吧。”
“电视上看就没有氛围了啊。”黑发杀手无精打采地口出暴言，“刚刚进门的时候我也发现那家伙有点不对了，啧，早知道这么麻烦一开始就把他干掉算了。”
“……”
注意到两个侦探像警觉的猫咪一样齐刷刷转过来了目光，源辉月按着手机的指尖一顿，无言地抬头，“有小孩子在呢，说点人话。”
“哦……”
几个人在门口聊着天，没注意到大部分观众已经陆陆续续离了场，连比赛的球员都已经收拾好从场馆出来了。
大金高中的球员们在领队的带领下走出了通道，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路边上等人的一行人。因为无论男女颜值过于超出平均水平，少年人们也不能免俗地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看着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走在最前头的自家核心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稻尾？”有人疑惑地问。
稻尾一久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那枚棒球。
“你们等我一下。”
一句话说完，在队员们疑惑的目光中，他迈开脚步朝着人群最中央那个身影走去。

第288章 恶魔（完）
“源桑。”
少年的声音清冽，在博多众漫才一样的背景音中，像突出水面的青石般明显。
源辉月从河野悦子抓狂的回复中抬头，看到了来到自己面前的人，随着他的到来，旁边几人毫无意义完全是凑了个氛围的聊天也意外地安静下来。
她有点诧异，“你是……稻尾家的孩子？我刚刚看了比赛，你们表现很不错。”
稻尾一久，这位稻尾财团家的小公子垂眸笑了笑，“结果还是输了。”
并没有，你们赢了，而且是无可挑剔地赢了某个自称甲子园恶魔的混账。
不过这些事好孩子就不要知道了。
源辉月依旧保持着社交专用的礼貌笑意，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轮廓，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是真的和服部很像啊，而服部平次本人还在她身后和柯南小声议论“这不是大金高中那个一号吗，原来源姐姐和他认识”。
上流社会是个圈，源辉月作为源氏继承人稳居圈子最中心，而且政商勾结是经典保留节目，要说认识，她可以跟所有数得上号的财阀继承人认识——仅限浪费时间的社交酒会上。
源辉月自觉跟稻尾财团私底下没什么交情，此刻看着到了面前的财团继承人，觉得她的推测应该没错，对方也并不像是跟她很熟的样子，在她询问的视线下，少年略显不自在地拉了一下帽檐，似乎也没怎么干过主动找人搭讪的活，出口的话音很低。
“另外几个人，今年没跟你一起来吗？”
源辉月一顿。
【“怎么样，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吧？明年也来吧？”】
有个清朗的声音好像倏然浮出来，像溅起的水花，又飞快落下消失在了水面下。
后面两个小声讨论的名侦探忽然停了下来，常春藤下的蝉鸣好像变得嘈杂了，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平静地说，“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只有我比较闲。”
“这样啊。”稻尾一久并未怀疑，从口袋里翻出一枚棒球，“既然他没有来，这个，能够帮我转交给他吗？那位萩原桑？”
“感谢他当年的教导，我一直铭记于心。”
柯南倏然抬头，看着前面的人自然地抬手，将那个小白球接了过来。那大概是大金高中这位一号在延长赛上打出的那枚全垒打，具有特别的纪念意义。黑发美人看不出半点异状地微微点头，笑容温和漂亮，“好的，我一定转达。”
“……”
大金高中的少年似乎是个内敛的性格，将要说的事情说完就没再多言，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柯南目送他走远，又将视线重新转移到面前人身上。他看到源辉月平静地把棒球放进了包里，纤长的眼睫垂下，一点晦涩的影子落在湛蓝的瞳色中央，像湖面上飞快掠过了什么。
她的眼神似乎放空了一瞬，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但很快又回过神。知道他在看自己似的，她回头朝柯南笑笑，“想好晚上要吃什么了吗？”
柯南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真正之前被源辉月答应请吃饭的黑发杀手，青年不复方才的抱怨，十分低调地沉默着。他收回视线，朝姐姐露出了个乖巧的笑，“想吃中餐。”
源辉月一怔，“诶？”
“不行吗？”小孩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像只撒娇的猫咪。
“可以吧……我先订位置。”
.
另外一头，稻尾一久归了队，果不其然就被队友们一拥而上地包围了。
“稻尾你和那个美人姐姐认识啊，他们是专门来看你比赛的吗？”
“是明星吗？真有气质啊！”
“感觉更像是哪个世家的大小姐吧，难道是稻尾家的世交？”
“那个球就是那个全垒打吧，难怪你特意找主办方要了过来……”
叽叽喳喳吵吵闹闹，这个年纪的少年们正处于对异性好奇的年纪，稻尾一久还没开口就被队友们七嘴八舌地围攻了。
然后他冷静地用一句话终结了这场战争，“她有男朋友，你们别想了。”
“嘤……”
“你太残忍了！”
“稻尾你果然没有心……”
少年们青春的萌动瞬间枯萎，纷纷哭嚎着四散跑走了。稻尾队中的好友这才走到他身边来，“那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人？”
他语气有点迟疑，稻尾一久回头看了看，摇了摇头，“不是她，是当时跟她在一起的另外一个人……”
没记错的话，那个人是叫做萩原，萩原研二。
他转过身，仰起头看向面前的甲子园，墙壁上的常春藤被晚风拂起一阵跌宕的波涛，甲子园里的人来来走走，藤叶下的夏蝉也换了一季又一季，但嘈杂的蝉鸣依旧走过了每一个夏天。
七年前，他也在这里看过一场甲子园决赛。
时光久远，比赛的具体细节已经被冲刷得模糊，他只依稀记得那并不算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比赛，因为其中一方被压制得很难看。
比起场上的比赛，反而是当时恰好坐在他旁边的几个观众更加让人印象深刻。四男一女，其中有一对情侣，即便稻尾并不是一个会看脸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可能其中的确有那几人的外貌格外超出平均值的原因，一溜烟走出来像是在拍电视剧。
但也仅此而已，虽然几人里有个一看就性格非常温和的青年见他一个小孩子坐在那里，对他额外关注了一下，但于他而言原本也不过只是遇到了几个相貌出色的路人，如果在八局下半的时候，他没有实在看不下去落后的那个队伍难看的挣扎，起身准备提前离场的话。
“嗯？你去哪儿？遇到急事了吗？”当时坐在他旁边位置的青年随口问了一句。
“不想看了，结局早就注定了，没有必要留下来了吧。”
当时他十岁，正是一个对很多事情都半懂不懂于是反而认为自己天下第一通透的年纪，说心高气傲都温和了，正确的形容应该是中二病提前爆发。
他一句话说得半点不客气，甚至还忍不住大放了一句厥词，“反正继续努力也不会有结果，何必呢，早点认输算了。”
他说完就继续转身准备离开，没有想到刚踏上旁边的走道，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把他拎了回去按在了座椅上。
当时的稻尾少爷还从来没这样被人像拎猫一样拎来拎去过，人在座位上都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头瞪向了对方，“喂！”
“再看看吧。”多管闲事的青年笑着说，墨色的碎发垂在眼尾，视线没有看他，而是一直注视着场内。
他身上有种潇洒而从容的帅气，是小男孩们都会向往崇拜的气质，如果稻尾没有在想走的情况下被强行拽回来，也会对他十分有好感。这时候他们之间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坐在最中间的黑发少女歪了歪头，隔着两个人朝他看过来。
在她好奇的目光下，出于从小被教养的绅士风度，稻尾默默地留在了座位上。
那场比赛确实没有好看到哪里去，最后的结果也一如他早就预见到的，现实不是jump的热血运动漫画，那个一直落后的队伍到最后也没有成功翻盘，唯一出乎了他预料的就是那场比赛被拖入了延长赛。
在九局下半，落后的队伍顽强地追了上来将比分扳平，但是也在这种超出自己实力的勉强下耗空了体力，在延长赛上输得毫无悬念，几乎是被碾压式地落败了。
稻尾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不作声地从头看到了尾，然后跟着身边的那几个人一起离场。
他听着坐在他旁边的那个青年说，“其实还不错吧？明年再来？”
“明年该陪零和辉月去看网球了吧……不过如果时间能够错开的话也可以，把班长也叫上吧，那个抛下了我们去约会的家伙。”
“诶？难道我们这不算约会吗？”
“哪儿有五个人一起约会的啊，研二你清醒一点！”
“不过对辉月和零的确是约会吧，额，那我们算什么？”
“算放不下心的爸爸妈妈和隔壁小哥？”
“对于那个隔壁小哥的角色分配我有话要说……”
“喂。”稻尾忽然开口。
其他人终于停下了聊天，回头看向他。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当时年岁尚小的稻尾皱了皱眉说，因为家族的教育，早熟的小少年自觉进入了自我反思流程，“你想说努力不会没有结果吗？确实，我也没想到他们能拖入延长赛，如果从这一点来看的确是我之前太过武断了。”
青年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没料到他这一长串的反省，“嗯……也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一个小孩子自己走太危险了，让你留下来是想等比赛结束之后送送你？”
小稻尾：“……”
青年噗嗤一声笑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向他，“没有那么多努力有没有结果的问题，就算刚才是在球场上比赛的球员们，他们也根本没想那么多吧。”
小稻尾木着脸，“那他们在想什么？”
“想赢。”青年眼睫微抬，眸光从薄薄的眼皮下透出来，清亮又凌冽，“作为球员，赢得比赛才是唯一的目标，他们上了赛场之后唯一需要做事情也只有这个，沿着目标笔直前进，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想。小朋友你的思维方式太复杂了，有时候考虑过多反而会迷失原本的目标哦。”
他揉了揉小少年矜贵的头，站起身来，那一瞬间的锋芒好像又被晚风吹倒了下去，“走吧，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小稻尾回过神，抬头瞥了他一眼，“不用了，来接我的人到了。”
“嗯？”萩原研二顺着他的示意回头，这才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不知什么时候在路边上停了下来，明显就是小孩口中来接他的人。
看着那辆明显价值不菲的豪车的萩原：“……”
而小稻尾已经从他手底下钻了出来，自觉走到了源辉月面前，礼貌地欠了欠身打招呼，“源殿，方才承蒙照顾。”
源家的公主殿下正端着杯冰淇淋，漂亮又淡定，可能是场合的原因，这会儿显得格外平易近人地微微颔首，“没事，举手之劳。”
稻尾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金发青年，对这位在他们的圈子中已经成了传说的源家公主的男友君致以了好奇的一瞥，就十分符合社交礼仪地跟所有人都告了别，上了家里派来接他的车。
司机缓缓阖上了车窗，外头的热气和红尘都被一并隔在了窗外。汽车开始平稳启动，他将窗子留了一条缝，依稀能够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
“辉月你认识那孩子啊？”
“稻尾财团的继承人，研二你乱教人家孩子，小心稻尾财团找你算账。”
“哇，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我以为你沉迷耍帅不在乎这个？”
“……不，我还是很在乎的，而且我没有沉迷耍帅，他又不是可爱的女孩子。”
“噫，十岁……”
“不是那个意思……还有，零，不要笑了。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是能够麻烦你管一下她吗？你知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没有原则的妻控了吗？”
“研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是什么给了你零不是妻控的错觉？是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吗？”
“没错，太让我失望了零。我还以为你能靠脸上位妖言惑主呢，结果呢？”
“那还真是谢谢你们对我的期待了，以及，为什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汽车逐渐开远，将那几人的笑闹声落在了身后的长街上，车上的小孩有点羡慕又有点好奇地回头看了看，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收回视线。

第289章 魔术师（一）
东京，疗养院。
“有个小孩送你的礼物。”
将棒球放到床头柜上，源辉月回头对病床上的人说。睡美人阁下理所当然地没有给他任何反应，脾气很好地任由她将自己旁边的领地塞成了个小型展示台。
稻尾少年送的棒球就被放在展示台外围，用一个透明度小型展示盒装着，旁边还有零零碎碎很多东西，都是他们以前带来的。
反正萩原研二现在睡得这么沉，也不用担心他起床时不小心打翻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源辉月顺手揉了揉青年枕头边上那个不知道谁但大概率是她或者松田带来的布偶猫玩偶，视线落在身后的窗台上。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靠外围的向日葵暴晒了一天太阳，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这会儿叶片已经打焉了，她于是转身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柯南看着他姐走到窗台边上开始浇花。
晚上一起吃完饭后，博多众人就和源辉月告了别。他们原本是为了甲子园才来的兵库县，但是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几人决定去隔壁大阪转一圈顺路旅个游再回去。
这个计划对时间和效率的利用很友好，但考虑到这群人的身份，对大阪的市民和警方就很不友好。被柯南科普了人物背景的服部平次木着脸跟了上去，自告奋勇地去给他们当导游了，铁了心要保证这群人在大阪时一定要处在自己的视野之内。
而源辉月几人也没有在兵库县多留，当天就回了东京。第二天还要上班的河野悦子还有三澄美琴跟他们分开回家了，只有源大小姐作为一介闲人，没什么急着要做的事，下了新干线之后在夏夜的风中漫无目的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叫了辆车来到了疗养院。
柯南这一次被她一起带了上来，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名为萩原研二的青年。小侦探观察着床上沉睡的人，松田阵平的相貌是俊朗桀骜又带着几分公子哥式的矜贵，矛盾且极为吸引人，而这位萩原君又是另外一种风流倜傥的好看，当年被派去保护源辉月的那几位警校生他才见了两个，两个都是不同类型的大帅哥，简直让人怀疑源宗政当年选人的时候是故意的。
他刚才溜出去找了一趟萩原研二的主治医生，可能源辉月把他带到病房来本身就代表了某种信号，这一次疗养院的医护人员没有再跟他绕弯子。
“萩原君的情况，老实说醒来的可能性极小。本身他当初能够在爆炸中被抢救回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现代医学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也就到这里，接下来就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领域，说一句不太符合医生身份的话，说不定多去神社拜拜神都比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有效。”
“你说得也对，这的确也跟病人的求生意志有关。萩原君的求生意志已经是我接手过的病人中非常强的了，所以当初的抢救才能成功，但如果想要他醒来，也只能期待奇迹第二次发生。所以你要是问我他什么时候醒，我也只能说可能明天就能醒过来，也可能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打断了他的回忆。柯南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下午发出去的消息终于收到了回复，对方似乎忙到现在才来得及看手机，给他发过来了一个代表怀疑的问号。
柯南拿着手机拍了一张自己和姐姐同框的照片发了过去自证身份，这才打消了对方的怀疑。
【你是白天跟源桑在一起的那个孩子？你想问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小侦探抬头，看到源辉月已经浇完花回到了病床前。她的神情像是想和他说点什么，但是缺失的记忆提供不了任何话题，她对着床上的萩原研二像对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无论靠近还是走远都没有办法，只好安静地沉默下来，望着沉睡的青年发起呆。
柯南在这片沉默中品出了一种极少在她身上出现的，近乎无措的情绪，他默了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人礼貌敲响了，萩原的医生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源小姐，”医生举着手机像捧着个传国玉玺，态度十分恭敬，“忍足先生的电话。”
“侑士？”源辉月回过神，“他找我怎么不打我的手机？”
柯南目送着他姐疑惑地出门去打电话了，手机在他手里再次一震。
【你说当时和源桑在一起的那几个人？我的确还记得，没记错的话，源桑的男朋友当时也在，其他人称呼他“零”……】
看到这里，柯南呼吸微微一滞，随着稻尾一久紧接着对那位男友君的描述，他心中那个怀疑已久的问题轰然落地。虽然只差一层验证，但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那个人那天出现在这里，果然是来看他的吧？
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人，若有所思。之前医生那段关于求生意志的解释再次从脑海中浮出来，小侦探想了想，决定不试白不试。
“你睡着之后，姐姐被人欺负了哦。”
“半年前出了车祸，把你们包括那位零君全忘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他们已经分手五年了。”
“话说回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位零君呢，大概去做非常危险的事了吧。除了他之外另外几个人也没见过，该不会都出事了吧？”
“唯一见过的松田哥哥现在在当公安，天天加班，全年无休，哪一天猝死在岗位上都不奇怪，而且做的事情也完全跟安全沾不上边，真的好让人担心啊……”
坐在床边上的江户川柯南小朋友端着一张可爱的脸，说了一堆只有魔鬼才说得出来的话，然后定睛看去，病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也是，现实又不是拍电视剧，哪儿那么容易。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就在这时，终于打完电话的源辉月推门走了进来。她大概没来得及听到弟弟的一番骚操作，表情十分正常，“柯南，准备走吧，侑士说来接我们回去。”
“诶？现在？”
“嗯，他刚好在这儿附近，本来就准备来一趟这边。”
“哦。”
小侦探乖乖地从座椅上跳下来，跑到门前牵住了姐姐的手。
又望着床上的人安静了几秒，对他说了一声晚安，源辉月按下门口的电灯开关，随手带上了病房门。
随着一大一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中恢复了安静。相貌俊秀的青年依旧沉睡在黑暗里，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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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园发生的胁迫人质事件因为还没有爆发嫌犯就被抓住了，所以并未引起大众的注意。目前占据各大媒体头版头条的还是某位刚回国的炙手可热的影帝。
仁王影帝在休息了一周之后又低调地进了组，虽然阴阳师剧组封锁了消息，但是这个新闻还是被神通广大的记者们发现并且大肆报道了出来。于是一时间剧组的拍摄地外迅速聚集起了大量的人群，狗仔和粉丝相映成趣，热闹得像菜市场，剧组不得不满头冷汗地加强了安保。
导演福浦千造不知道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压力，愈发精益求救，连一个只在电影中出场不到半分钟的小角色都开始手把手指导。
“Cut……可以，这条过了。”
盯着摄像机的窗口看了一会儿之后，导演终于高抬贵手地松了口，场上已经重复了同一个场景十几次的演员们连带着周围的厂工和摄像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辛苦了。”等在场边的剧组招聘的助理连忙给走下来的女主播递上了一瓶饮料，等的时间太久，原本从冰箱里拿出来时凉丝丝的饮料已经被烤热了。
好在对方性格还不错，并不在意这一点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反而向她道歉道，“是我们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不是水无桑的错吧，”小助理是个半真不真的粉丝，闻言连忙替偶像不平，“明明真正拖后腿的是另外那个……”
她倒也没有完全在拉偏架，现场围观了全程的所有人都清楚，刚刚这一条一直被导演卡掉重拍了十多遍的原因并不是这位被电视台塞进来第一次演戏的女主播，反而意外地是那个和她对戏的本该更有经验配角演员。
只不过小助理一句抱怨没说完，就被女主播本人微笑制止了。觉得偶像真是特别有涵养的小助理默默又朝真粉丝迈进了一大步，然后略带一点好奇地问，“水无桑以前真的没有演过戏吗？刚刚明明表现得很好呢。”
“没有啊。”水无怜奈平易近人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温和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感觉很新奇……”
剧组的角落里，有人远远望着这一幕，一边正在向电话中的做汇报，“拍摄很顺利，那位被向日先生塞进来的水无桑也很有分寸，并没有添什么麻烦。”
“这样啊。”源辉月放下手里的园艺铲，另一手慢悠悠扶了一下耳麦，“麻烦你了，上理。”
“这没什么，您的小说改编电影，社里也很关注，来盯着剧组本身就是我分内的工作……对了，朱蒂老师前几天也来了一次，今天本来也跟我说过要过来。”
“朱蒂？”
源辉月打量着面前的番茄苗，盯着沉甸甸挂在枝头的黑番茄认真思考，应该可以吃了吧？
“没事，她想去就让她去吧。”
她决定实践出真知，当即薅了两个下来，准备先尝尝看。
“到目前为止拍摄很顺利，应该能够在预定的时间杀青……”
上理的这通汇报电话打完，源辉月也已经把番茄洗好了。她挂着蓝牙耳麦从厨房溜达出来，客厅的沙发上她弟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她走过去的时候视线随意往那边一扫，看到了他手里那本书的名字。
《园艺进阶——如何在阳台上种植蔬菜》
“……”
某个只管搬不管养的不靠谱的姐姐默了默，将洗好的番茄分了一个给她过于靠谱的弟弟。
“今天不去阿笠博士家玩吗？”
“嗯，光彦他们被第四关的boss打击了，说是需要缓一缓。”柯南接过番茄道了谢，注意力依旧没有从面前的书上移开，显然新技能加载得十分认真。
源辉月终于感觉自己不存在的良心向她发出了谴责，她咬着番茄看了一眼刚刚响了一声的手机，“冰箱里的水果吃完了吧？柯南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现在出去买？”

第290章 魔术师（二）
源辉月一出门就感觉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仿佛一脚迈入了蒸笼。
她默默撑开遮阳伞，从客厅门口到庭院大门十多步路的距离，漫长得好像长征。等终于站在院子门口，室内空调留给她的冷气已经一丝不剩，她在能够将鸡蛋烤熟的烈阳下无精打采地站住，左右看了看，听到了一声提醒似的车鸣。
源辉月回头，终于在不远处某个巷子口的阴影里找到了那辆黑色雪佛兰，迈步朝它走去。
车里的空调不知道开了多久，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源辉月坐上副驾驶，瞥了一眼车上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理所当然地下达指令，“去超市。”
驾驶座上的男人轻轻笑了笑，尽职尽责的司机似的启动了发动机，雪佛兰平稳起步，开进了外头的阳光里。
“找我有事？”
“朱蒂说你的新电影开拍了？”
“哦，对啊。”
源辉月正在折腾遮阳伞，耐心地将伞面按照原来的痕迹重新折起来，闻言一顿，有点无言，“你装都不装一下了啊？”
“嗯？你说朱蒂？”赤井秀一一手握着方向盘，无所谓地笑笑，“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
朱蒂是FBI派到她身边的卧底，在满月事件中她的身份就已经暴露了。正常情况下，她的马甲都掉了很快就会辞职离开，源辉月当时还有些可惜，毕竟这么能干的翻译老师可不好找。然后FBI就满足了她的期待，满月事件过后，朱蒂老师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在景凡社赖下了，压根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现在某人甚至更过分了，直接就在她面前提起了自己同事的名字。
赤井秀一：“反正你又不在乎这个。”
源辉月想了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黑心资本家，的确不太在乎自己手底下的员工打几份工，只要她把本职工作做好。
于是她果然淡定地略过了这一出，“所以呢，你对我的新电影感兴趣？”
赤井秀一：“我对其中的某个女主播感兴趣。”
源辉月默默回头凝视他。
“贝尔摩德在伪装成新出智明期间，我们的人一直在暗地里盯着她。”赤井秀一一脸平静，前面的路口亮起了红灯，汽车停了下来。
“盯着她的人发现，那段时间有个人在她那里进出的频率超过了正常规律——日卖电视台那个女主播，水无怜奈。朱蒂说她是你跟剧组打了招呼塞进去的？
源辉月略有诧异地点头，“对，不过是走的日卖电视台的关系。”
她并不怎么关心新闻主播，单纯是应下朋友的请托，将人塞进剧组前甚至都没和水无怜奈见过面。想起将人推荐给她的岳人，她总算将注意力往这位女主播身上分拨了一点。
“你们认为她和贝尔摩德背后那个组织有关联？”
“目前只是怀疑，在发现她身上的疑点之后，有人一直在暗地里盯着她，但是暂时还没有收获。”赤井秀一的手漫不经心搭在变速杆上，似乎忽然想起来什么，饶有兴致地说，“说起来，之前琴酒那则新闻还是她主持发布的。”
“什么？”
源辉月愣了一下才想起“琴酒的新闻”指的是什么，“……是她？”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你故意安排。”
“不知道……而且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前面的路灯终于转红，赤井秀一搭在变速杆上的手往前一推，一边勾了勾唇重新启动了汽车，“因为‘007’。”
“……这种冷幽默只有你们英国人才会注意吧？”
“我是美国人。”
“哦，你还记得啊？那你知道这里是日本吗？给我收敛一点啊你们这群美国警察。”
.
源辉月坐着免费司机的车到了超市的时候，柯南还在家里加载新技能。虽然理论上来说源辉月才是监护人，但是周围所有人差不多都已经默认了，实际上是柯南弟弟在照顾她。河野悦子当初说的柯南养他姐跟养猫似的还真不是玩笑，只不过源大小姐比猫咪还要难养一点，毕竟猫咪在保证了吃好喝好之后，随便准备两三样玩具就能自己和自己玩一整天，而源大小姐却经常性地想一出是一出，就比如前几天从某位安室姓帅哥那里打劫回来现在正安放在阳台和花盆摆在一起的蔬菜们。
这个家里的所有活物，从阳台上的花到被主人留下的哈罗再到新加入的番茄、西芹大军包括虚假的一家之主源大小姐本人，到最后全都是柯南在养。
名侦探以十七岁的真实年纪，被迫变得越来越靠谱。
真实的一家之主看书看到一半，忽然接到了灰原哀打来的电话。
“开电视？现在？”
他听着那头的指令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调到新闻频道，多少有些意外，“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看新闻就知道了。”灰原哀的语气愉快地卖着关子。
电视中传出的声音将趴在茶几下睡觉的哈罗吵醒了，毛茸茸的柴犬跳上了沙发，跑到柯南边上乖巧蹲下来。柯南揉了一把狗子的头，和它一起望向电视屏幕。
这会儿才上午十一点，还没到午间新闻的播放时间，电视上的新闻节目明显是半途插播的。频道刚一转过去，他就听到导播室内的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道，“今日上午八点整，警视厅再次收到了怪盗基德的预告函……”
听到某个关键字眼，沙发上的一人一狗同时坐直了身体。
“真的吗？基德大人又发预告了？！”
同一时间，超市的水果摊前，源辉月听到一声惊喜的尖叫，下意识收回了正准备去拍西瓜的手。
她回头看去，就见到不远处堆着金灿灿的橙子的货架前，发出尖叫的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下意识地捂住嘴朝着自己的同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含含糊糊地道歉，“对不起，我就是太激动了……都怪网上那些人啦，基德大人不就是休息了一段时间，居然造谣说他出事了……”
那位少女显然是个狂热基德粉，说着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源辉月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人。
被她抓来当搬运工的某位FBI的帅哥懒散地一手拎着超市的篮子，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手机搜到了那条新闻。
“今天上午刚刚发的预告函，除了警视厅还给日卖电视台寄了一份，难怪新闻传播得这么快……”
他递给她一支耳麦，骨节修长的手握着手机横过屏幕，朝她倾斜了一个角度，让源辉月一眼看到了新闻上放出的预告函的照片。
【黄昏的狮子一直到拂晓的少女
没有秒针的时钟走到第12个字
从光亮的天空楼阁降临
收下回忆之卵
——世纪末的魔术师  怪盗基德】
“世纪末的魔术师？”
柯南望着电视微微一愣，记得以前怪盗基德的签名前面没有这个名头。
“怎么？”灰原哀在电话里问。
“没什么，所以这一次基德的目标就是那个回忆之卵了？”
“对，它是罗曼诺夫王朝沙皇的秘宝，又被称作复活节之卵。是俄国皇帝送给皇后的复活节礼物，制作者是欧洲当时的宝石大师卡尔&#183;法伯里杰，从1885到1916一共五十个。”
灰原哀果然对此非常了解地背出了一段资料，“不过传言说其实法伯里杰当年做了五十一个复活节之卵，其中唯一一个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的也是最特殊那个应该就是基德的目标。”
“这样啊……”
主播的声音还在电视里源源不断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月更的大型魔术秀又要开场的原因，他的声音甚至是带着一点激动地，“预告中这枚回忆之卵上个月刚刚在铃木家的库房中被找到，将于本月初开始在大阪公园内即将开幕的铃木美术馆中展出。目前警视厅已经做出表态，称绝不会放任怪盗基德的行动……”
“平成时代的亚森罗宾已经开始行动了，怎么样，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先生？你打算怎么办？”灰原哀调侃地问。
“废话，我当然要抓住他啊！”
柯南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预告函，特别是底下那个小小的怪盗基德的头像，手里的书都不知什么时候扔到了一旁。小侦探像只嗅到了老鼠气息的猫，如果有耳朵这会儿大概已经精神炯炯地竖起来了。
“这样啊，”灰原哀若无其事地说，“那么我有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加入到这起事件里呢？”
“当然是跟着毛利叔叔……”
“据我所知警视厅这一次并未邀请毛利侦探协助哦。”
“诶？”柯南愣住。
“大概是之前刑事部长下台留下的影响吧，想要借这一次行动重整声望，所以特意谢绝了所有无关人员插手。”灰原哀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好了，名侦探，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找上门去说自己是工藤新一吗？这一次可能连工藤新一都会被拦住哦。”
工藤名侦探：“……”
在某个人幸灾乐祸的笑声中，他默默挂断了这个明显是故意打过来看笑话的电话。
放下手机，他回头看向身边的哈罗狗子。哈罗坐在原地，像只训练有素的警犬，一脸随时准备登上战场的肃穆。
柯南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无奈地说，“谢谢你了哈罗，可是这一次大概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来自另一位知名不具的关西名侦探。
电话一接通他就积极地嚷嚷道，“工藤，你听说了吗怪盗基德……”
“发预告函了。”柯南木着脸补完了他的后半句话，有点怀疑这位朋友也是来看笑话的。
然而关西名侦探的心肠大概还是要比某位少女博士好一点，“所以你们什么时候来大阪？”
“没记错的话我们才从大阪回来没多久吧？”柯南叹了口气，“而且警方这一次没有邀请任何人协助，我去大阪干什么，看热闹吗？”
“以源姐姐的身份要插手很简单吧？”
“问题就在这里，她对抓捕怪盗基德并不感兴趣。”
甚至他觉得源辉月似乎还挺喜欢那个怪盗的。
“那你就直接跟她说你想去呗，发挥你小孩子的优势啊工藤。”服部平次积极地给好友出馊主意，“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的，见过在商场打滚的小朋友吧？学习起来啊！”
柯南：“……”
他确定了，这位朋友也是来看笑话的！

第291章 魔术师（三）
这时候客厅的大门传来一声轻响，柯南回头看去，“辉月姐回来了，挂了。”
“诶？等等工……”
柯南毫不留情地按断了电话，把服部平次接下来的话堵在了线路那头，拒绝给他看热闹的机会。
“服部的电话？”在门口换鞋的人问。
“嗯。”
小侦探扔下手机，小跑过去帮她拎起带回来的水果，察觉到水果的分量时愣了愣，探头往外看了看，“有人陪姐姐一起去了超市吗？”
“嗯？”源辉月似乎有些疑惑，紧接着对弟弟无所不知已经习惯了的样子，随口解释，“在门口抓了个司机。”
“？”
柯南收回往外看的视线，若有所思地点头。
难怪。
这么热的天气，正常情况下他姐是绝对不会冒着太阳出门的。反正她一个电话就会有人将东西送过来，根本不必自己跑一趟，所以他一开始就猜测她大概是要出门见什么人。
虽然名侦探因为某些职业习惯已经被某位少女博士抨击过无数次快要姐控转控制狂了，但是他毕竟也不是真的控制狂，连姐姐出门干什么都要刨根问底，闻言没有继续深究地略过了这一茬。
客厅的电视这会儿还在播怪盗基德的新闻，主持人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专家，正在专业地探讨基德这一次的暗号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基德的消息，源辉月路过时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并不惊讶的样子，“黄昏的狮子到拂晓的少女？”
“就是基德下一次犯案的时间吧，”柯南帮着她把购物袋拎到冰箱旁边，将里头的水果往里塞，“黄昏的狮子到拂晓的少女指的是狮子座最后一天到处女座的第一天，也就是22号晚上。”
“这样啊。”果然只多看了这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把带回来的水果放进冰箱只留下了一个西瓜抱着往厨房走，“柯南想吃西瓜吗？”
“嗨。”
柯南乖乖点头，然后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看吧，他就说他姐不感兴趣。
当天晚上。
“你居然不感兴趣？”向日岳人震惊地问，“你怎么会不感兴趣？基德那么帅？”
源辉月：“……”
她旁边的哈罗狗子被触发了关键词，下意识从趴在沙发上腾地坐起来，左看右看。
源辉月安抚地摸了摸狗狗的头，“震惊的应该是我吧？我以为喜欢怪盗基德的都是女孩子？”
“怎么可能？”向日岳人在电话那头振振有词，“亚森罗宾不是男人的梦想吗？”
“……行吧，我下次遇到你的梦想的时候会记得也帮你要个签名的。”
“也？”向日迅速抓住关键词，“你要过了？在哪儿？我要看！”
“他的每封预告函上不是都有签名吗有什么区别……”
源辉月无言的话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像是窗子被拨弄了一下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刚被安抚下去的哈罗重新坐起身，耳朵机警地竖了起来，抬头朝楼梯看去。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柯南晚饭之后被小伙伴们叫出去踢足球了，家里只有她和哈罗两个活物，就算是外头有鸟飞过，应该也造不成这么大的动静。
源辉月忽然感觉这一幕有点熟悉。
“岳人，我这儿有点事，一会儿给你打过去。”
“诶？什么……”
她果断挂断了电话，跟在了已经起身往楼上跑的哈罗身后。
她白天一般都在一楼活动，二楼的窗子被开着通风。她刚出了楼梯，穿过二楼客厅，就看到阳台上的窗帘像起伏的海浪，若隐若现地露出了阳台上的某个白色的身影。
她刚捕捉到对方被风扬起的一片白色的披风衣角，脚边的哈罗已经“汪”地一声冲了上去，一口叼住了对方的衣摆。
源辉月：“……”
她确定了，这一幕是真的很熟悉。
“哟。”
再一次不请自来的怪盗单手抄兜靠在阳台的门框上，回头看向她，“晚上好啊，大小姐。”
他像是刚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源辉月顺着他之前的视线看过去，望见了摆在最外围的那盆鸢尾爱丽丝。
爱丽丝的花期已过，翠绿的花杆上，只剩下唯一一朵最晚开发的花朵还停留在那里，像只孤零零被落下的蓝色蝴蝶。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啊。”基德轻声说。
“大部分情况下其实是柯南在照顾。”
“是吗？没想到那位小侦探这么细心。”
那种仿佛和那盆花有所共鸣的氛围轻得如同梦境地只在他身上存在了一瞬间，白色的怪盗很快就笑了起来，还顺手揉了揉自己身边还叼着他衣摆不放的狗狗，自来熟地打招呼，“哈罗，好久不见啊。”
“？”
毛茸茸的柴犬慢慢松开了口，歪了歪头看向他，黑溜溜的眼瞳中似乎浮起了几分疑惑。
源辉月望着这位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怪盗，默默地转身去拿签名版。
“今天不是你预告的日子吧？”
“的确不是，今天只是提前出来转转。”
“踩点吗？要踩点不也应该是在大阪？”
她把签名版和签字笔递给了怪盗，对方十分熟练地接过，挥笔就签，“我就不能单纯出来看看风景？”
“你还有这么闲的时候……画个头像就行了，不用签名字。”
基德眨了眨眼睛，抬起头，“哦，所以这个是给别人的？”
源辉月有点无言，“不然呢？我收藏你那么多签名干嘛？”
她这一次走近的距离近了一些，意外地发现对面人的眼瞳也是浅蓝色的，像一片澄澈的湖，干净明亮。
然后她就看到湖水表面泛起一点涟漪，基德弯了弯眉眼笑了。
“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呢，那我就放心了。”
源辉月：“诶？”
基德轻快地阖上了签字笔，将签名版递了回来，并不解释的样子，“二十二号晚上你会来吗？”
“……直接把你自己出的谜题的答案说出来不太好吧？”
“第一个谜题那么简单，反正你肯定已经解出来了吧。”
怪盗的语气满不在乎，不知道为什么源辉月忽然感觉他像个性格活泼的少年人，准备了一场大型魔术秀，兴致勃勃地想要邀请人去欣赏。
“……所以地点在哪儿？”
“那就要你继续往下解了，答案直接说出来的话不就没有惊喜了吗？”
基德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跳上了阳台的栏杆。清澈的月光从阳台外洒落进来，白色的怪盗一手扶在胸前，绅士地欠了欠身，身后白色的披风飞扬在夜风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退场的礼节他做起来总是尤其好看。
“那么，期待您的到来。”
源辉月按住了想要扑上去的哈罗，目送着这只在她家阳台上歇了歇脚的飞鸟再次在夜色中远去。
“说好的小鸟来一趟会给主人家带来种子呢？”
她无奈地笑了笑，嘀咕着游戏中的设定转过身，刚要转向楼梯，忽然微微一顿，视线停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摆在那里的玻璃花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支枝杆细长的蓝色玫瑰，花瓶下还零散放了几枚星星一样的糖果。
某只飞走的小鸟的确给她留了“种子”。
“汪。”
似乎是闻到了怪盗留下的气味，哈罗迅速飞奔过去，绕着茶几转了几圈没找到人，这才停下来，歪了歪头看向她。
源辉月走过去将那支玫瑰从花瓶里取了出来，一边拿起桌上的糖果，内心有点奇妙地想起某位怪盗上次来的时候也给了她糖。
哄小孩似的。
“所以这算是过路费？”
她失声一笑，慢悠悠拆了一枚糖果放进了嘴里。楼下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动静，柯南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源辉月一手拿着玫瑰领着哈罗下了楼，回到客厅时果然看到大汗淋漓的弟弟拎着足球刚回来。
小孩没在客厅看到人似乎正疑惑，看到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才微微松了口气。
“去洗澡吧，要不要吃西瓜？”
源辉月随手撩了一下弟弟额前汗湿的碎发，笑着分给了他一颗糖。
柯南咬着糖果乖乖点头，一边疑惑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玫瑰，“有人来过了吗？”
“是啊，基德。”
正在低头将足球放回柜子的小侦探身体一滞，下意识抬头。
“柯南，”源辉月在他愕然的目光中拿着玫瑰若有所思，“我们去大阪吧。”
柯南：“？？？”
等等，他不过是出去踢了个球，到底发生了什么？
.
这个月新闻界像是在过大年，月初到月中，警视厅刑事部长下台的消息率先引爆了社会新闻板块；然后仁王影帝回国，娱乐板块紧接着跟上；等中旬过去，原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有更加劲爆的消息了，怪盗基德一封预告函慷慨地给全日本的新闻界放了个大型礼花，誓要让他们从月初热闹到月尾。
源辉月和柯南到大阪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这座城市的人流量好像都增加了。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基德的名字，他们出机场的时候甚至遇到了几个慕名而来的外国人。
不管怪盗基德给日本警界带来了多大麻烦吧，至少对旅游业和刺激消费的贡献是实打实的，一封预告函堪比一个假期黄金周。
就在这样仿佛过节一样的氛围中，源辉月和木着脸的小侦探出了机场遇到了铃木家派来接他们的人，然后一路坐车到了大阪城铃木家刚落成不久的美术馆，见到了铃木家的家主铃木史郞。
日本这个国家，说起来大大小小的财团不少，但能被称之为财阀屹立在金字塔最顶端傲视群雄的只有三家。其中和源辉月最熟的当然是迹部，但这种熟是从他们两人这一代开始的，于整个源氏而言关系最近的反而是赤司，唯有铃木是和她交道打得最少的。
只不过上流社会是个圈，大家都在一个圈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然不可能真的不认识。再加上她失忆之后认识了人美心善的毛利兰少女，她和铃木家的二小姐私底下也见过几次面。
社交界的潜规则，就算此前一句话没说过，见了面都能表现得像失散多年的老朋友。至少源辉月见到铃木的当家人时，对方就表现得十分友善而和气，特地从座位上起身走过来和她握手道，“贵客到来，有失远迎，源小姐见谅。”

第292章 魔术师（四）
和霸道总裁风的迹部不同，三大财阀中铃木家是最接地气的，铃木史朗本人长得像一尊圆圆胖胖的招财弥勒，十分容易给人好感，完美符合了一个成功的商人应有的形象。
源辉月被铃木会长亲自接近门，又被热情介绍了在她之前到的几位客人——俄罗斯大使馆的书记官、美术商人、罗曼诺夫王朝的研究专家、自由映像作家。
源辉月一眼扫过去之后，挑了挑眉。
她原本主要只是来参观某位小朋友的大型魔术秀，找上铃木会长只是想蹭个靠前的VIP席，对外头媒体宣传得纷纷扬扬的复活节之卵本卵兴趣不大，但这会儿的场景忽然让她有点意思。
人说财帛动人心，对着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有企图之心是很正常的事，毕竟那不仅仅是一个蛋，还是一堆能把人埋进去的钱。但即便如此，像她此刻面前诸位一样把觊觎几乎写在了脸上的还是少数。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铃木会长这是养蛊呢？
源辉月没有看人打架的兴趣，带着弟弟跟铃木会长打完招呼就准备走，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人礼貌地敲响了。铃木会长的秘书西野带来一群人站在门口，微微低头道。
“会长，日卖电视台的人到了。”
“哦，欢迎。”
源辉月离开的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眸看去。
西野往旁边推开让出了通道，从他身后走出了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落落大方地向着众人欠了欠身，一张漂亮的脸十分眼熟，“我叫做水无怜奈，接下来几天要打扰大家了。”
她眼睫微微一颤，慢条斯理地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旁边正乖乖牵着姐姐的手和别人发消息的柯南指尖微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
服部宅。
“所以工藤，你打滚撒娇成功了？”
“……你走开。”
“哈哈哈……你不是说来不了吗？”
小侦探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情绪木然，“因为基德亲自跑我家里问姐姐来不来，然后她就答应了。”
服部平次愣住，“唰”地从卧室的床上坐了起来，“源姐姐认识基德？”
“……不知道。”
“对哦，她都不记得了。”摸了摸下巴，他若有所思地说，“但是总感觉如果她以前真的认识好像也不奇怪啊，对吧工……”
“啪啪啪啪……平次，平次你在干什么啊该出门了……”
他刚说到这里，房间的门忽然被催命一般地拍响了，远山和叶中气十足的声音极为有穿透力地隔着门板传进来。
少年侦探只好先将这个话题放了放，无奈地起身，“嗨嗨，我知道，别催了……”
他刚拉开门，差点被自家青梅一巴掌拍在脸上，险之又险地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了下去。
远山和叶：“嗯？你在打电话啊。”
“……”服部默默捞了一把手机，“是啊，和工……咳，柯南，他今天上午刚到大阪。”
“你怎么每次提到柯南的名字都要咳一下啊？”远山和叶狐疑地盯着他，随即高兴地问，“所以说，辉夜老师也到大阪来了？”
“……对啊。”
“太好了，那我去换件衣服，然后我们去找他们吧。”
服部迷茫地看着自家青梅像只花蝴蝶一样兴高采烈地转身飞走了，手机里传来几声提醒，“……服部，服部？”
“啊？哦……”服部平次回神，刚把手机凑到耳边就听到那头一串流利的播音腔。
“俄罗斯正教庆祝基督复活的传统习俗会在那一天交换复活节彩蛋，1885年罗曼诺夫王朝的皇帝亚历山得拉三世制作了一个特别的复活节之卵送给皇后玛利亚。从那之后，儿子尼古拉每年都会为妻子和母亲制作两个复活节之卵，每一枚复活节之卵内部都有复杂的机械构造，因此也花费了皇帝巨额的财产，是因为罗曼诺夫王朝的富有才诞生的珍品……”
关西名侦探听得一阵懵逼，“话说回来你那边在干嘛啊工藤？新闻节目录制现场吗？”
“不，在铃木会长这里。”
柯南回头看了一眼，“日卖电视台在这里录一个节目。”
“哈？”
“就是那枚要展出的蛋啊。”小侦探叹了口气，“本身具有传奇性，又被基德盯上了，所以日卖电视台开了一档企划，叫什么‘传奇回响’，专门介绍各种有故事的著名珍宝，第一期就是这个准备展出的复活节之卵。日卖那边跟铃木会长谈好了，今天就是来录影的。”
“哦哦，所以你们现在已经看到那个蛋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上，好像没什么特别？”
柯南回过头。因为要提前拍摄一些细节画面作为素材，西野秘书刚刚将电视台的人领过来时把节目的主角也带来了，原本准备告辞的俄罗斯大使几人见状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此刻那枚传说中的第五十一枚复活节之卵就放在休息室的玻璃茶几上，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正小心地围绕着它进行三百六十度拍摄。
“……相传沙皇的复活节之卵一共有五十枚，其中十枚在俄罗斯克里姆林博物馆中收藏，十二枚为美国纽约的富豪马尔科姆&#183;福布斯所有，三枚在英国王室，剩下的都在其他国家的博物馆或私人藏管中。而我们现在面前的这一个，就是传说中从来没有面世过的，第五十一枚复活节之卵。在罗曼诺夫王朝的资料中有关于它的记载，被翻译成日文，就是回忆之卵。”
铃木会长的秘书西野配合地出示了相关资料，摄像师立刻拉过镜头给了一个特写。
水无怜奈后退一步，比了个展示的手势，“现在让我们来近距离观看一下这枚珍贵的艺术品……”
就像刚刚名侦探说的，虽然沙皇的宝藏世界闻名，传说中的第五十一枚复活之卵因为从来没面过世名头更是格外玄乎，但是真正被展示到众人面前的时候，从外观上看却意外地朴素。
当然，也可能是外行人的眼光不够卓越，至少在回忆之卵被拿出来的时候，厚颜留下来的俄罗斯大使、罗曼诺夫王朝专家和美术商人等专业人士齐齐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在电视台高清镜头的拍摄下，铃木会长亲自将回忆之卵打开，展示了一下里面由纯金打造的沙皇一家的雕像。随着机关的启动，坐在正中央的俄罗斯皇帝手中的书缓缓翻动，王室一家围在他身边，每个人的形象栩栩如生，像是将那个几百年前俄国最尊贵的家族的日常截取了一段凝固在了金灿灿的光辉中。
“这枚回忆之卵据说是当初那批复活节之卵中最特殊的一个，”铃木会长平易近人地给众人解释，“虽然正统史料上没有记载，但是野史传闻中据说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
“永生之卵。”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接口。
柯南微微一怔，服部在电话那头也愣了一下才诧异地开口，“工藤，刚刚那是源姐姐的声音？”
“啊……”
他看着铃木会长循声回头，一张胖胖的脸上露出了慈和的笑容，“没错，还是源小姐家学渊源。差点忘了，这种传说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现场众人顿时神色各异。显然已经有人想起来了，作为一个千年来未断过根的大家族继承人，对这种传说和秘闻，这位源氏的大小姐可能是知道得最多的。
柯南想了想，走过去拽了拽姐姐的裙摆，代替了在场众人发挥了好奇心，“是真的吗，还有这个说法？”
“有啊，”源辉月对弟弟比对其他人耐心，轻描淡写解释，“家里有位祖先和卡尔&#183;法伯里杰打过交道，听他提过，‘永生之卵’这个名字还是那位皇帝命名的。”
卡尔&#183;法伯里杰就是欧洲的珠宝大师，替沙皇制作了那些复活节之卵的人。
“诶？可是为什么要叫做永生之卵呢？难道这枚蛋上真的有什么有关永生的秘密？”
众人又齐齐扭头看向桌上那个蛋。外表看似平平无奇的复活节之卵无辜地坐在原地，墨绿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流转过一缕幽暗的光。
“浦思青兰小姐知道这个传说吗？”有人连忙问在场的专家。
灰色眼瞳的女性摇了摇头，视线直勾勾落在桌面的蛋上，低声呢喃，“但是文献上没有可能是不方便留下纪录，毕竟尼古拉二世在末年的确有些，疯狂……”
源辉月淡淡地说，“追求长生本来就是皇帝的保留项目，没什么奇怪的，华国也有过始皇寻求长生灵药的传说吧。”
长生……
【We can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Since we&#39;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黑发小少年眸光倏然暗了暗。
铃木园子还在好奇，“真的吗？还有这样的故事？”
柯南回过神抬头看去，在场的华国人浦思青兰正凝望着“永生之卵”出神，他眨了眨眼睛，代替她接过话茬解释，“的确是有的哦，在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派方士徐福出海寻求长生灵药……这么说的话，好像各国的皇帝都或多或少有过类似的传说，连最古老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史诗里都提到过他为了长生去寻找灵药，不过最后历尽艰险找到灵药后却被蛇吃掉了……”
人类对于死亡的畏惧是篆刻在基因中的，无论布衣草根还是公卿帝王全都不能免俗，死亡可能也是神明给与所有人类的唯一的公平。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对死亡就越发畏惧，皇帝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怕死的职业，连英国的一代明君伊丽莎白一世，传闻在临死前因为不愿意死于睡梦中，坚持不愿意回到床榻，三天三夜没有阖眼。
有诸位前辈们珠玉在前，俄罗斯皇帝尼古拉二世在帝国摇摇欲坠之时依旧潜行研究神学希望自己能够永生似乎也一点不奇怪，毕竟他也只是走了一条皇帝们都会走的路。
源辉月一句话给回忆之卵渡上一层神话的光辉，惹得在场众人看向那枚看似平凡的蛋的目光都刷新了一遍，或准备回去查文献，或表示要重新估价，电视台拍到了充足的视频资料，还得到了新鲜咨询，满足地告辞离开了。
这天是八月二十，距离怪盗基德预告的八月二十二还有两天。接下来日子，日卖电视台围绕着复活节之卵做了全方位的预热，策划宣传的也不知道是那个宝才，在得知了源辉月随口提到的那个野史传说后，他迅速摒弃了“回忆之卵”这个没多少爆点的名字，直接开始用“永生之卵”称呼那枚准备展出的蛋，生怕它传奇色彩不够浓厚似的，还特意找了几个专家讨论皇帝们的长生情节以及尼古拉二世追求永生的可能性，一层层地往上刷金光。
有赖于此，铃木美术馆展出那天预定的票一上架就被抢空了。
而源辉月和柯南待了两天，大概是正处于更大的事件的读条阶段，居然没有遇到什么别的意外，整个大阪城都笼罩着欢快的气息，满城都是等待看基德的过节的人民——大概是某位怪盗魅力过大，在他宣布了要搞事之后，连犯罪分子都不愿抢他风头。

第293章 魔术师（五）
但虽然这次没有突然冒出来的事件打岔，但八月份的天气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因此当某位读作关西名侦探，写作大阪宣传大使兴致勃勃地提出要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他们在大阪逛一逛的时候，源辉月干脆利落地提出了否决意见。
大小姐是朵温室里长大的娇花，并不乐意出门给自己增添多余的暴晒，所以在等着基德预告日期的时间，一行人最终全窝在了酒店打游戏，远山和叶、服部平次和铃木园子三人被顺利拉入坑，大家一起浪费了两天时间和生命。
“话说回来，你们没打算在大阪玩的话，为什么还要提前来啊，打游戏在家里不也一样？”服部平次纳闷地问。
基德预告的这天上午，天气阴，众人终于让快要在酒店扎根的大小姐挪了挪盆，来了大阪本地一家有名的神社抽签祈福。
源辉月正在被几个女孩子围着说话，她今天穿得十分素雅，衣裙设计间有种盎然的古意莫名契合了神社的场景，墨色长发懒洋洋披散着，鬓边的宝石发卡在晦暗的天光下折射过一点细碎的光。
柯南望着她那枚发卡愣了愣，听到服部的招呼才回过神来，干笑一声，“她说这是给可能发生的案件留出来的提前量。”
“……哈？”
服部平次懵了半秒钟才领会过来意思，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太夸张了吧，工藤。”
“本来我也觉得有点夸张，但是你回忆一下，我们哪次来大阪没有发生案件的？”
服部平次开始回忆。
服部平次陷入沉默。
柯南：“……所以说，这个决定其实挺明智的对吧？”
“……”并不肯承认两人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死神效应的关西名侦探扭过头，“工藤你的姐控倾向越来越严重了。”
“我说的是实话吧，你给我面对现实啊！”柯南虚着眼瞪着这个已经开始自我欺骗的人，“你呢，不是说要去大阪府警局那边看看他们的警力部署吗，怎么还是跑出来了？”
“那个啊，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局里气氛特别紧张。我刚进去就被老头子赶出来了，让我别在他面前晃悠。”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回想起来也有点疑惑，“怪盗基德发预告函也不是第一回了，以前也不是没来过大阪，这一次有必要这么重视吗？”
“因为只要你在就肯定会横生枝节吧？”柯南犀利指出，“说不定明明只是一桩普通的盗窃案最后就发展成了杀人案。”
“基德哪里普通了啊？而且你这说的明明是你自己吧？！”
两位名侦探正在同室操戈互相甩锅的时候，源辉月在听水无怜奈说话，因为录节目的原因，这位女主播和他们住的同一家酒店，园子出门时恰好遇到了她，性格大大咧咧的少女就将她一起叫上了。
水无怜奈正在向源辉月道歉，“抱歉，宣传部那边没有跟我打过招呼，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将摄影机意外录到的你们那段话放出去了。”
“‘永生之卵’那个？”源辉月撑着遮阳伞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感觉自己被热得脑子都有点钝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她指的什么，“没事，一个传说而已。真要有麻烦也是铃木那边，展出的时候得增加安保了。”
但可能是出于新闻人的责任感，水无怜奈还是略垂着头有些为难，“但是现在大众的焦点都在它上面，老实说我有些不安，永生什么的……是真的吗？如果只是捕风捉影或者是当年那位宝石大师理解错了，算不算是骗了大家呢？”
“这个啊……永生这种东西，不是信者为真，不信者为假吗？”
清冷的声音像轻飘飘的柳絮，水无莫名品出了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下意识抬头。源辉月白净纤细的手执着伞，一张漂亮的脸被垂着的伞面遮了一半看不清神情，淡色的唇在晦暗的天光下轻轻勾了勾，“水无桑相信吗，永生这回事。”
“这……我当然不信啊。”水无怜奈笑着摇头，“那不是神话传说吗，这种事在现实中怎么可能呢。”
“这样啊。”
那把深色的伞面微微抬起，源辉月纤长的眼睫似乎往上撩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瞳像一面镜子，一闪而过，若有似无地投来一束清透的眸光。
水无怜奈正要定睛去看，她手里的伞漫不经心转了个圈，伞面又重新压了回去，“也对，现实中相信这种事的人，不是妄想家就是疯子吧。”
她的语气中仿佛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水无怜奈微愣地应了一声，然后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标，难波布袋神社已经近在眼前。
“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源桑，我去一下洗手间。”
“诶？”走在前头的铃木园子正好听到了这句话，赶忙申请加入，“我也要去，远山你呢？”
“额，我也……”
女孩子的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起去洗手间可以说是标志性的象征之一。铃木园子忽然就兴致勃□□来，回头正要把源辉月也喊上，就见到她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就不去了。”
“哦，好、好的。”
园子有点悚她，闻言也不敢强求，乖乖点头。
神社里面就有供游客使用的洗手间，因为有人定时打扫，里头还算干净。
五分钟之后，铃木园子从隔间出来，在水龙头前冲着手，有点忍不住想往脸上也拍一把水，但思及脸上花了两个小时化好的妆，只好作罢。
她望着镜子里脸颊泛红的自己，忍不住抱怨，“今天真的好热啊，明明没出太阳为什么还是这么热。”
“是闷热吧，可能晚上要下雨了。”远山和叶从另外一个隔间出来，也感慨着走到她旁边。
两人像两个英国人一样在洗手台前聊了会儿天气，这才发现少了个人。
铃木园子疑惑地回头找了找，“诶？水无桑去哪儿了？”
神社外有条夹道，围墙里的树木从墙头生长出来在上头搭了个顶棚，因为跟旁边的建筑距离太近，一般人从外头路过，很容易就将这条隐蔽的小巷子忽略了。
水无怜奈顺着夹道往里走，随着头顶的植物愈发茂密，视野也逐渐黯淡下来，她在巷子的尽头找到了某个早就等在这里的人。
“你还真的来了。”
青年单手插兜靠在墙上，神色淡淡地说，“‘永生之卵’的消息传得纷纷扬扬，组织当然要派人过来看看。你近距离见过那个蛋吧，感觉怎么样？”
“反正我是暂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水无怜奈冷淡一笑，“而且你也太高看我了，如果它真的涉及到了永生的秘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研究出什么，我只远远看了一眼，怎么可能有发现？”
“朗姆下了命令，”青年冰冷地说，“无论如何，把那个蛋带回来。”
铃木园子一行人离开之后，源辉月也正对上了神社里某位不速之客。
她意外地看着这个神出鬼没的公安警察，“你怎么来大阪了？”
.
很早之前服部平次就听过松田阵平的名字，毕竟这位公安在他的好兄弟的生活中的出镜率实在太高了，掺和了很多案子不说，背景神秘，能力卓越，身后跟着一串秘密，作为侦探，这样的人天生就容易吸引他们的注意。
不过闻名这么久，跟对方打上照面却还是第一次。
他看着不远处站在拜殿前的青年，对方一手插着兜，听到源辉月的声音微微回过头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英挺的眉目在晦暗的天光下笼着一层冷冽的质感，明明是个公安警察，外表却比明星还要惹眼。
他看到身后的几人顿了顿，似乎有话要说。会惹得公安出动的事情，一般都不是什么小事，而且大多数都牵扯了保密条例。服部左右看了看，尽管内心十分好奇，但面上依旧识趣道，“我回避一下？”
松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辨认了一下的身份，然后淡淡地说，“不用了，你回去问你爹也能知道消息——今天早上，烟火师给警视厅发了一封犯罪预告函。说是今晚在大阪城，他要给来这里的客人放一场烟火。”
服部平次怔住。
神社的树木被庭院里的风吹得哗哗作响，天色好像猛然晦暗起来，关西名侦探猛地想起了今天下午去警局时格外紧张的氛围。
柯南：“等等，确认是烟火师而不是其他模仿犯吗？他的活动位置不是一直都在东京？而且他从来没发过预告函吧？”
“事实上，他发过，虽然不是发给警方的。”松田阵平冷静地说，“十年前他犯下的第一桩案子，游乐场的爆炸案，在案件发生的前一天游乐场的经理收到过一封放在办公室门口的陌生信件，信中表示为了帮助庆祝游乐园的活动，明天会在圆中放一场烟火。但只有那一次，之后他自己亲自犯的另外三起案件中再也没有发过预告。警视厅已经将今天上午收到的预告函和十年前那封信对比过了，遣词习惯极为相似，应该是同一人。”
服部平次连忙追问，“所以警视厅今天收到的预告函上有其他信息吗？谜题和提示什么的？”
“没有。烟火师不是喜欢跟警方玩游戏的类型，那种罪犯以戏弄警察为乐，为了彰显权力，也因为潜意识中存在想要和警方对话的冲动，但烟火师对警方没有兴趣。”
柯南皱眉问，“但是从八年前开始，烟火师就已经不再自己动手了。为什么这一次又转换了作案模式，亲自发出了预告？”
这也是服部平次疑惑的地方，按照常理来说，连环杀手极少改变他们犯案的手法，除非是忽然受到了刺激。
他刚想到这里，一个画面忽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跟我打招呼？”有人淡淡地说。
服部猛然回头——开口的人是源辉月。
她素白的手撑着伞，搭在腕骨上的薄纱衬衣袖口像一片贴上去的雪，一片阴影落在脸上将她的神色遮掩了大半。
【“他会来找我的。”】
服部平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她好像太过镇定了一些，好像早有预料一般。
源辉月：“甲子园那次事件失手了，他总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他这一次是跟着我来的。”
“所以‘来大阪的客人’是这个意思，”柯南飞快地问，“可是烟火师是怎么知道姐姐来大阪了？我们最近身边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人，也没发现有人跟踪，姐姐又不是公众人物……”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地一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日卖电视台。”

第294章 魔术师（六）
服部平次回过神，迅速跟上了好友的思路，“日卖那个摄影师那天拍到了源姐姐的影像。虽然答应了不会放出去，但是如果是电视台内部的人，肯定能够知道源姐姐来大阪的消息。所以这个烟火师有可能是日卖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如果让日卖那边展开内部调查的话，能不能根据这个情报锁定出嫌疑人的大致范围？”
“可以，但是作用不大。”柯南皱了皱眉，“辉月姐姐来大阪又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消息，那天的工作人员回去在茶水间随口提一句就有可能被路过的人听到，追查下去有嫌疑的可能有几十上百人，今天晚上烟火师就会动手，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去一一分辨了。”
松田听到这里，忽然开口，“警视厅今年成立了一个新部门，叫做特别犯罪分析室。”
其他人疑惑地看向他，有点不明白他忽然为什么提起这个。
“这个科室引进国外已经成系统化的心理画像技术，针对变态人犯罪，也就是连环杀手进行心理分析侧写，有点类似于美国FBI中那个特殊部门BAU。但是因为我们这边的技术和数据都不够成熟完善，还处于试验阶段。”
“这个部门的侧写师对烟火师做过犯罪评估，认为他她是一个心细谨慎，自大到狂妄的人。FBI那位犯罪心理学之父约翰道格拉斯曾经将炸弹杀手分成四个类型，犯罪型、因私型、因群体利益型以及心理崩溃。烟火师的心理情况很稳定，也没有向警方提出过任何诉求，没有宣扬过个人信仰主义，挑选的目标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他是犯罪型杀手，但是这种类型的杀手杀人是为了个人享乐，追求精神上的刺激点，比如按下爆炸按钮的那一瞬间的快感释放。”
青年公安漫不经心地抽了一根烟叼在唇边，垂眸翻出打火机，“但烟火师不是这种最常见的类型，只要炸弹最后爆炸了，他并不在乎到底是谁按下了炸弹按钮。”
服部平次皱了皱眉，“所以烟火师追求的是什么？”
“两种可能，第一个是他在乎的是炸弹，就像有些人会将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当成孩子，他需要自己做出的每一个炸弹都实现自我的价值。”
青年公安似乎说了个冷笑话，但是现场谁都笑不出来。
“第二个，炸弹爆炸只是一个先决条件，他追求的是爆炸之后的东西，比如——”
柯南:“地狱。”
松田看了一眼垂着眼的小侦探，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圈，他点了点头肯定，“没错，爆炸之后的断壁残垣，人类的残肢，鲜血，死亡……简单来说就是地狱。所以他的工作可能是那些能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人，比如消防员、警察，或者记者。”
柯南终于抬起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请向日哥哥帮忙重点排查一下他们电视台旗下的记者吧？”
松田阵平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将打火机重新揣进了兜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已经给向日岳人打过电话了，但还是那句话，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现在能够把烟火师的可能人选锁定出来，也来不及……”
这时候，从刚刚出了一句声之后就一直站在旁边望着天空发呆的源辉月好像忽然回了神，“烟火师这个代号是谁起的？”
“他的档案上一直都是这个名字，大概是最开始经办案件的警察。”松田阵平回头看她，“怎么？”
“为什么会有烟火？”源辉月问，“无论是为了实现炸弹的最大价值，还是为了杀死足够多的人造成最大范围的地狱，烟火的存在都太多余了吧？不但需要更加精准的火药配比，还削弱了炸弹本身的威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特效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松田阵平反应很快，“所以你认为他这个标志性的签名也是他犯案的原因之一？”
“大概。”源辉月纤长的眼睫淡漠垂下，“烟火会让人想到什么？”
“烟火大会、夏天、美、花？”柯南迅速报出一串意象。
“还有稍纵即逝、明亮、耀眼……”服部平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表演、魔术。”
一想到魔术他就想起怪盗基德，关西名侦探头都大了，“差点忘了基德的预告也是今天。啧，能不能跟那家伙打声招呼把时间推迟一下不要来凑热闹了啊？！”
源辉月：“所以怎么联系怪盗基德？”
其他人一愣，服部平次迟疑地回头，表情懵得有点呆，“啊？真的让他推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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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基德改个时间当然是开玩笑。
松田阵平那支烟叼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他漫不经心地把细长的香烟拿了拿下来，“大阪府警局已经在人流量大的商场、游乐园、医院等公共地点展开排查了，但时间太紧，能够提前找到炸弹的可能性很小。再不甘心，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着，”
两个名侦探都垂着头没说话。
松田瞥着两人的神情，没说什么宽慰的话，“我和服部本部长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继续抓基德吧，他行动的时间也是今晚。”
他平淡地说了一句“加油”，然后摆了摆手转身离开，将手揣回口袋时，一张纸片落下飘到了两人脚边。
服部平次正好看到，下意识捡了起来，出声提醒，“那个，你的东西掉了。”
“那个啊。”松田阵平脚步一顿，略略回头，“刚刚顺手抽的签，没什么用，替我扔了吧，谢谢了。”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模糊的倦怠，说完就懒洋洋地转身走了，没有一点留恋的样子，惹得服部目送完他的背影，好奇地将那张签文打开瞟了一下，低声嘟哝，“是抽的签不太好吗……”
视线落下，他忽然愣了愣。
柯南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奇怪……”服部疑惑地低下头，将那张签文展示给他，小侦探抬眸望去微微一怔——那是一张很难抽到，且十分珍贵的“大吉”。
“一般人就算不迷信，但抽到‘大吉’都会很高兴吧。”服部平次神情莫名地说，“但是那位松田警官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太开心的样子？难道是因为烟火师的预告？但是这个时候抽到‘大吉’不是好兆头吗？”
柯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源辉月正撑着伞站在拜殿面前，垂在背后的长发被风微微吹动，背影纤细沉静。
这时候去组队去洗手间的几个人终于回来了，恰好在门口和松田阵平擦肩而过。
铃木园子条件反射地扭头看了看，微微一愣。
“平次，我们回来了。诶？你们还没抽签啊，在等我们吗？”
“额，对，对啊……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本来没这么久的，但是我们出来的时候发现水无桑不见了，到处找了她一圈。还以为她先过来了，怎么她也不在这里吗？”
嘈杂的人声在身后滚来滚去，空气里有大雨来临前特有的泥土的气息，源辉月望着面前的拜殿一言不发。
她其实以前来过这里。
在她的书房就有一张这个神社的签文，也是大吉。
【七宝浮图塔，高峰顶上安，众人皆仰望，莫作等闲看。】
许下的愿望会实现，疾病会治愈，盼望的人会出现，遗失的东西虽然会转个弯但最终也能够找回，盖新居、搬家、嫁娶、旅行、交往全部都大好。
简直说是神明眷顾般的心想事成也不为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那张签的时候却莫名地并不是很高兴，甚至有种再也高兴不起来的感觉。
“源桑。”源辉月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从忽然翻涌的情绪中回过神，她回过头，看到了眼睛发亮的铃木园子。
少女激动地问，“刚刚离开的那个帅哥你们认识吗？他是谁？”
“……”源辉月镇定微笑，“一个路过的帅哥？”
铃木园子好像有点失望，“那你有没有要他的电话号……”
她话说到一半，视线落在面前撑着伞的人脸上，忽然一顿。源辉月没等到她的下文，歪了歪头，礼貌的笑容中多出一抹疑惑。晦暗的天色下，黑发美人站在神社前，清朗古典的气质和神殿的氛围相得益彰，好看得像在发光。
铃木园子迅速且确信地改了口，“那他有没有要你的电话号码？”
源辉月：“……没有？”
铃木园子顿时愤慨，“什么？那家伙这么没眼光吗？！”
源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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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几人还在神社搞迷信活动的时候，美术馆的办公室，铃木会长正在和追着基德赶来大阪的中森警官讨论安保问题。
他刚接完一个电话，对着在面前等着他的中森警官致完歉后继续问道，“所以基德的预告时间确定是凌晨三点了？”
“没错。”中森银三肃穆点头，“他的预告函中提到的‘没有秒针的时钟走到第12个字’应该就是英文的第十二个字母&#39;L&#39;，用手表的时针和分针构建出来，就是凌晨三点，也和‘拂晓的少女’吻合。”
他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蛋，“而且这一次，我们希望会长您将真正的复活节之卵放在我们这里，在展厅里暂时摆放一个假的艺术品。以前我们总是将真品放在他知道的地方才会让基德一次次得逞，这一次只要连他也不知道真品在哪儿，那么就绝对万无一失了。”
“唔，这样啊……”铃木会长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办公室外，一双剔透得宛如红宝石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一幕。站在外头电线杆上的白鸽歪了歪头，扑棱着翅膀落下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第295章 魔术师（七）
神社。
铃木园子回来之后没多久，水无怜奈终于也找回来了。女主播似乎是中途接了一个工作方面的电话，所以才在外头耽搁了不少时间。
她十分歉意地向众人道了歉，铃木园子作为一个财阀大小姐，性格确着实没有多少大小姐的毛病，十分爽快地摆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并且好奇地催着她抽了签。
这座位于大阪的难波布袋神社的神签据说非常灵验，有不少人都是为了此而慕名前来。
铃木园子望着水无怜奈刚拿到手里的签文，兴致勃勃，“水无桑你抽到了什么……小吉？嘛，也还不错嘛。”
“是啊。”女主播露出一个笑，视线往手中的纸签上一瞥，忽然微微顿了顿。
园子凑过去，“愿望：会遇到挫折；疾病：有波折但终究会好起来；盼望的人：已经来了；旅行：秘密有可能被揭穿……”
“诶诶？水无桑有什么秘密？难道是私底下已经有了男朋友之类的？”
“额，并没有这回事，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实在太忙了……”
“这样啊，话说回来，水无桑你的同僚里有这样的情况吗？其实有了男朋友但是对大众隐瞒的？”
“这个……”
两个人说着说着话题就开始往八卦的方向发展，往那个方向张望了一眼，远山和叶又好奇回头看向终于被她拉来抽签的人，“源桑你抽到了什么？”
源辉月从纸签上收回视线，平静地转手递给她。
远山：“我看看……哇，大吉！”
正在说话的服部平次和柯南下意识回头，远山和叶一声惊呼后正兴奋地拿着签文蹦蹦跳跳，满脸一个合格的迷妹该有的盲目崇拜，“我还从来没有在这里抽到过‘大吉’呢，辉夜老师实在太厉害了！”
“……今天签筒里的大吉这么多吗？”
服部平次迟疑地看了看手里那张被松田阵平弃置的“大吉”签文，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源辉月。不知道是不是她身边的远山少女的表现太过激动了，反而衬托得抽到了上上签的本人一脸平淡。
他莫名品出了种和方才离开的青年公安格外类似的倦怠。
“……平次，平次？”
服部平次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家青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激动完了来到了自己身边，正疑惑地盯着他看，“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起呆了？”
“额，没事……”
远山和叶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算了，我们快去下一个地点吧。”
“哈？”
“不知道为什么，”远山和叶朝他的方向靠了靠，压低了声音，“我感觉源桑好像不太喜欢这里的样子，兴致一直都不高。反正签都抽完了，我们还是走吧。”
有点诧异于她的敏锐，服部平次抬起眼惊讶地看了自家青梅一眼，然后肃然点头，“没错，所以和叶你快带着源姐姐换个地方吧。”
“诶？”
“我就负责招呼柯南了。”关西名侦探迅速蹲下身把他的好兄弟一揽，“源姐姐她们就交给你了。”
“诶？！”
远山和叶懵逼地看着服部拉着旁边的小侦探，以“男孩子就该跟男孩子玩”这种见鬼的理由理直气壮地跟他们兵分了两路。她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几乎以为自家竹马的心理年纪大范围倒退回了幼稚园。
“为什么啊，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过？”
“谁知道呢，大概又是有什么男孩子之间的秘密吧。”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铃木园子轻哼了一声，“不管他们了，我要去偶遇帅哥，让他们请我们吃东西。”
“好，额……”
远山和叶下意识回头看，迟疑地准备征询一下源辉月的意见，就见到她心目中高岭之花的辉夜老师正在不知道跟谁发邮件。她头都没抬，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们的话地符合了一句，“可以啊，大阪哪个地方最显眼？”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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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园子说要来搭讪帅哥其实只是随口开的一句玩笑。毕竟如果只有她和远山和叶也就算了，再加上源辉月，好像就有哪里不太对。
她和源氏这位大小姐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大部分的印象都来自于圈内传言和跟她比较熟悉的兰，源氏大小姐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一朵生在悬崖上不染凡尘的高岭之花，极为符合“源氏”这个姓氏应有的逼格，带她出门转一圈都担心庸俗的红尘打扰了她修仙。
因而在吧台前坐下时，铃木园子还有些恍恍惚惚地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身边的人熟练地跟吧台后的酒保点了杯鸡尾酒。
她们来的这家店当然并不是酒吧，是个酒水、咖啡还有轻食全都供应的混合场合，也是大阪几个容易被搭讪的人气地点之一，十分符合源辉月那个“最显眼”的要求。
铃木园子原本抱着“源家大小姐终于下凡”了的震惊心情，迅速且流畅地转换了思路，想要强势围观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她法眼，然而在原地坐了几十分钟并前前后后帮忙打发走了三拨人之后，她终于虚着眼发现，源辉月仿佛只是在神社待烦了，来找个地方吃饭的。
“我说啊，既然只是找地方吃饭为什么要特别来这里啊，不长眼的苍蝇太多了也很烦的。”
在发现源大小姐对找上来的搭讪男们没有兴趣，且周围的人也并没有一个颜值能够入眼的男性生物之后，铃木家大小姐口中的形容词迅速从“帅哥”降格成了苍蝇。
远山和叶疑惑地戳了戳唇角，“说起来，我记得以前这一片的帅哥挺多的，今天的确有点奇怪。”
“嗯……”
铃木园子陷入沉思。
沉思了三秒后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果然是因为刚刚我们在神社遇到的那个帅哥太帅了吧，对比起来其他人真的不够看啊！”
“这么说的话……”
“气质也特别神秘，好像背后有很多故事的样子。啧，越想越觉得周围这些只会吹嘘的小屁孩实在太清汤寡水了。”
铃木大小姐刚刚被某位黑发公安拉高了的欣赏水平，此刻以挑剔的眼光环视一周，只觉得往日那些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们像被过渡曝光的影像，没有一点质感。最后她败兴地低头拿出手机，“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外面也太热了，还不如等着晚上看基德大人。”
她给酒店发消息的工夫，又有人被坐在她旁边的名花吸引，走上来搭讪了。
她听着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帮着拒绝三连，“不给电话，不吃饭，没有兴趣。”
“诶？这么冷酷啊。”
一个带着点沙哑的少年声音带着笑意说，声音像拂过山峦的风。
铃木园子一怔，下意识抬头，不请自来的白发少年已经自来熟地坐在了源辉月身边，她抬头的瞬间，视野中映入了对方的脸。
铃木园子：“！”
一直坐在吧台旁淡定喝酒的源辉月将视线从漫无目的的虚空收回，回过头。
“请我喝杯东西吗，姐姐？”
陌生少年一手支着下颚，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地说，柔软的白发扫过眼尾，露出的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来，明明是个非常轻浮的笑容，落在他脸上却莫名蒙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像白兰地调制的鸡尾酒，绚烂又迷人。
源辉月的视线掠过他的手腕，少年白色衬衫袖口略微滑下了一截，露出一片复杂的纹身，像是翅膀和鳞片，有种莫名的危险感。
对上他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她眼睫微微垂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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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沉沉地，似乎要下雨了。
服部平次和柯南和源辉月几人分开后也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沿着长长的街道随意选了条路。
晚上即将发生的爆炸事件沉甸甸压在心头，两人情绪都不太高。作为侦探，最棘手的就是这种毫无头绪不给一丝线索的犯罪预告，相比较起来每次行动前都会将行动事件和出现地点写进预告里的基德简直都能称得上温柔体贴的好朋友了。
除了被动等待事件的到来，什么都做不了，这么久以来这大概是他们最无力的一次。
服部平次回过神时他和柯南已经各自发了半条街的呆，他踩碎了一片飘到脚下的落叶，觉得就这样一直四目相对也不太对劲，埋头找出一个话题，“你觉得基德行动的时间真的像警方推测的那样是凌晨三点吗？”
“不知道，如果L是俄文还有一定道理，英文的第十二个字母好像也太简单了一点。”
“对啊，俄文的话……”
围绕着这个话题转了三圈，服部平次在一堆毫无营养的废话之后，终于抓了抓头发，抓狂地承认自己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烟火师那个混蛋！”
柯南脚步一停，服部平次下意识回头看他。
“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小侦探垂着眼说，“先做我们能做到的事吧，去天守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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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引起恐慌，烟火师的预告并没有被公布出去。东京来的搜查二科诸位警官们也并不知道这个消息，还在专心致志地准备抓基德；而另一方面整个大阪府警察本部已经紧急运转起来，空气中风雨欲来，两拨人各行其是，倒是谁也不打扰谁。
随着夜色逐渐覆盖天空，整个大阪城都弥漫着过节的气息，街上到处都是欢闹的人群，除了还在紧急排查的警察们，没人知道炸弹的阴影已经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晚上七点，铃木美术馆。
“……本来我们都已经准备走了，没想到真的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帅哥，直奔辉夜老师就去了。最重要的是辉夜老师居然真的搭理他了，不过他们没聊几句话那个帅哥就离开了，铃木还很遗憾没要到对方的电话号码……平次，平次？！”
“啊，啊？”服部平次猛然回过神，对上了青梅一张不满的脸，“你又走神了？”
“没有啊。”服部平次干笑，连忙胡乱捡回来一个话头，“你刚刚说下午遇到了个帅哥对吧，长什么样？”
“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有点熟悉的样子。”
远山和叶很好哄，他开口一问，她的注意力果然就被转移了。少女戳了戳嘴角，回忆了片刻，眼睛一亮，“对了，像‘涉’！”
“啊？”
“就是辉夜老师的阴阳师系列姑获鸟卷里那个人气最高的反派BOSS 啊，白发紫瞳，手腕上还有羽蛇纹身……”
远山和叶说到这里自己愣了一下，“诶？所以该不会是辉夜老师的哪个书迷认出她了故意cos成这样来打招呼的吧？”
“是，是的吧……”
成功将自家青梅糊弄过去，服部平次松了口气，然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小侦探。
从吃完晚饭到现在，他已经沉默很久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服部挠了挠头发，“话说回来，源姐姐呢？怎么没看到她？”
“哦，辉夜老师回酒店了。基德行动的时间不是凌晨三点吗？她说先回去休息，晚上再过来。”远山和叶疑惑地看了看他们，“我还在奇怪呢，你们今天怎么回事，特别是柯南，不是一直都会跟着源桑吗，怎么今天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因为我们要组队抓基德啊，源姐姐不是对这个不感兴趣吗？”
“是吗？”
远山和叶狐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重点看了看似乎十分心不在焉的柯南。服部连忙拽着好兄弟站起身来，“那个，我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先去天守阁看看吧，和叶你就留在这里等源姐姐过来，先走了……”
“诶？等等……”远山和叶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到自家竹马被什么追着似的，抓着柯南就跑出了门。
她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不是才七点十分吗？哪儿来的时间差不多了？”
美术馆外，服部平次刚拉着柯南跨过玻璃门，被外头燥热的晚风一吹，面上的神情已经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表，七点一十五。他叮嘱过大泷警官如果找到了炸弹就给他发一条消息，而到现在他的手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工藤。”
“我知道，”小侦探沉声说，“大阪城这么大，警方想要从里面找一个没有任何提示的炸弹几乎是大海捞针，找不到才是正常的。”
不仅是他，执行命令的警察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但不到最后一刻，没人愿意放弃。
然而烟火师预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距离最后一刻只剩下一刻钟了。

第296章 魔术师（八）
大阪府警察本部，大泷满头大汗地对远山银司郎报告，“根据烟火师以前在东京犯案的纪录，所有可能地点全都排查过了，没有找到炸弹。而其他人流量大的商场、住宅区还有公共区域实在太多，根本来不及……”
他越说越沮丧，“如果能有更多的时间的话……”
“但是罪犯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远山刑事部长望着墙上的挂钟，七点一十七。他回头，大阪府的警察本部长服部平藏也正处在这间办公室里，正站在窗前沉默地望向窗外，大阪府繁华的夜色尽收眼底。
大泷张了张嘴，又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从上午收到预告函到现在，十二个小时，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努力。大阪府警察本部的人手近乎全部出动，今天一天大阪城里到处都是奔波的警察。这个时候反而要感谢基德几天前发出的预告，围观群众们看到这个动静，以为是针对基德的布控，倒是没有因此而引起市民的恐慌。
警方不可能因为一封地点不明的犯罪预告而疏散全城的人，而到了现在，除了被动等待炸弹爆炸，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远山银司郎默默迈动了步伐，和服部平藏并肩站在了窗口前。
他长长地，复杂地叹了口气，“今天晚上过去，这座城市会怎么样呢？”
大阪府警察本部大楼外是条繁华的长街，正是回家的时间点，楼下经过的车辆连成了一条川流不息的银河。更远的地方，街道上灯火通明，以基德预告过的天守阁为中心，到处都是早早出来等待的人群，没人能看到悬在城市上空的倒计时，在不知情的群众眼中今晚的大阪城犹如过节一般热闹。
一个黑影站在某栋高楼的楼顶欣赏地看着这一幕，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了遥控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个晚上出来散步的家庭走过人行道，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孩子好奇地看向远处某栋亮着灯的格外艺术的建筑。
“那是铃木美术馆。”父亲积极地想要培养孩子对艺术的兴趣，“快要开张了，等它开始售票爸爸就带你去好不好？”
一岁大的小孩连话都说不囫囵当然不知道艺术是个什么东西，闻言只习惯性点头，然后视线立即被夜空中一闪而过的光点吸引了。
“呐。”
小孩子整个身体都扭了过去，开心地指着那个方向，“呐呐。”
“啊，”走在一旁的母亲也回头看去，惊喜道，“那是烟花，来，跟着妈妈念，烟~花……”
她的下一个字音湮灭在了如雷鸣般扩散的巨响里，一家三人一愣，下意识循声抬头，头顶的路灯忽然“滋”地一声，熄灭了。
漫天烟花在大阪城的上空绽放开来，一个白色的修长身影停在高塔顶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身后的披风被风扬起，像一只在塔顶栖息的飞鸟。
服部平次和柯南同时怔了怔。
柯南：“是基德。”
两人迅速低头看向手表。
与此同时，大阪府警察本部，办公室里的灯倏然熄灭，窗子前的远山银司郎和服部平藏也同时回过头，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亮注视向墙上的挂钟。
钟盘上的秒针还在徐徐往前，分钟“咔哒”跳动了一格。
如果这个时候给大阪城拉个远景，就能看到以变电所为中心，整个城市的灯火像是受到了灯光师的指挥，整齐而有序地渐次熄灭。一时间只有城市上空的烟花格外显眼，像一场提前到来的烟火大会，将整座城市划成了自己的舞台。
整座大阪城大范围停电，路边正一边逛着街一边等着基德登场的女孩子们愣了愣，举着没吃完的冰淇淋，第一反应是惊喜地抬头。
“基德大人吗？是基德大人登场了？！”
“是基德吗？”
“不是说晚上三点？”
“啊啊啊啊基德大人！”
商业街成了欢呼的海洋，街边的办公楼惨叫声紧跟着此起彼伏。
“我的策划……”
“我刚改完的稿子！”
“我的方案还没来得及保存啊啊啊，基德我&amp;amp;￥#……”
铃木美术馆里正在和友人喝酒的铃木会长一愣，然后就着电灯熄灭后铺进来的月光笑呵呵地举起酒杯，“不错不错，真是风雅啊。”
满城的沸腾中，黑暗中的那双眼睛眼瞳猛地缩了一下，愕然倒映出天空中绽放的光华。
全城停电造成了一定的骚动，但并没有扩散，医院和研究所等有备用发电机的位置重新亮起灯，八风不动地继续着工作。夜晚的风将欢笑和等待的声音带到了全城各地。
“呐呐，接下来基德大人还有什么表演吗？”
“会有的吧，才刚刚开始吧？”
“基德大人！！！”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前进，高楼上的黑影只感觉到处都是在议论基德的声音。
基德、基德、基德……他搭在栏杆上的手开始颤抖。
.
八个小时之前，难波布袋神社。
“为什么非要用‘烟火’作为签名？烟火能够让人联想起什么？”源辉月问。
服部平次把头皮都快挠破了，“夏天，烟火大会……表演，魔术？”
“表演……”源辉月若有所思地说，“烟火师不在乎是不是自己亲手按下的炸弹，因为在他眼中，那些用他的炸弹制造了爆炸案的人都只不过是他选中的演员，而他才是真正主导了一切的编剧和导演，而爆炸之后留下的人间地狱和沸腾的社会风闻才是他想要的影响和反馈。”
柯南心念急转，“所以他选中的爆炸地点一定是人流量非常大的公共区域，因为他需要‘观众’。”
源辉月：“他说这场烟火是放给我看的。”
服部平次迅速跟上，“所以特别显眼的，以及和源姐姐你有关系的建筑也有可能。”
“天守阁、通天阁、心斋桥、世界贸易中心宇宙塔……所有大阪著名景点以及源玲华夫人名下的酒店，立刻派人仔细过一遍。”松田阵平已经开始给部下打电话了。
服部在心里把大阪地图过了一圈，狠狠皱起眉，“但是地点还是太多了，从现在到他预告的时间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肯定来不及。”
源辉月淡淡地说，“那就请他把今天晚上的表演取消吧。”
服部倏然回头看她，“怎么做？”
“如果说烟火师是编剧和导演，那他一定是演员们最不喜欢的那种，因为他太喧宾夺主了。那些爆炸案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简直一目了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案子和他有关系，连真正亲手犯下案件的罪犯都不一定有他有存在感。”
“所以他是故意这样做的？”松田阵平放下手机，微微蹙眉，“的确，如果他只需要‘爆炸过后的地狱’和‘观看表演的观众’这两个要素，烟火这个签名就太张扬了。”
“对大部分人甚至绝大多数人类来说，想要扬名是最普遍的欲望，越是张狂的人，这种欲望就越发无法忍耐。”
源辉月垂着眸，清淡地说，“知名大导演拍了一部杰出的作品，但观众关注的重点却不在他身上，他肯定会很不高兴。”
“所以他才特意选在今天发预告。”柯南闪电般地跟上了他姐的思路，语速逐渐加快，“因为今天有个比他存在感更高的家伙会在大阪城行动，如果他选在今天之前或者之后，大众的目光很有可能会分散一部分到怪盗基德身上。”
服部平次愕然，“等等，这家伙这么幼稚吗？就为了跟怪盗基德抢风头？”
“他自己应该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被潜意识驱使着做出了这个决定。就像他选的签名烟火一样，烟火绽放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它身上。”
轻轻将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挽至耳后，源辉月抬眸看向晦暗的天空，好像又看到了那张照片中散落的烟花，“这就是他无意识中真正需要的东西，巨大的，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存在感。而怎么让他放弃……一个连自己选的演员都不愿意退让一丝风头的导演，如果知道自己的作品会被冠上别人的名字，他还会把这部作品拍出来吗？”
服部平次的眼睛逐渐睁大，“所以，只要让他觉得如果他引爆了炸弹，大众压根不会联想起他，反而会将其安到其他人头上，他就很有可能放弃今天晚上的行动？”
这个思路简直荒谬得像个玩笑，但放在烟火师这样的神经病身上，仿佛又理所当然。
“没错。”
服部追问，“那怎么能……”
然后他猛地一顿，终于意识到了最后一块拼图，“……基德。”
“烟花跟魔术不是绝配吗？”
源辉月轻描淡写笑了笑，“特别是，如果那位怪盗阁下搞出来的动静正好在他的预告之前几分钟，接下来就算哪个地方爆炸炸出了漫天烟花，其他人会怎么想？”
柯南斩钉截铁，“他们肯定会觉得那绝对是基德干的。”
“对于其他罪犯来说，有人给他们顶锅可能高兴还来不及，但是对于烟火师……自己的存在感被其他人盖过，自己的作品被认为是其他人的表演，这可能是比计划被破坏更加无法忍受的事情。”
所以真会是这样吗？烟火师真的会按照他们的设想一样行动吗？
服部平次和柯南紧紧盯着手表。
七点二十八分。
一朵像金丝菊一样的烟花“嘭”地一声在天守阁最顶端绽放，落下细雨一样的流苏，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追着落在的光点在长街上跑过。
满怀期待的游客们已经举起了摄像头对准高空，等着那位传说中的怪盗在月光和烟火之下的登场。
七点二十九分。
大阪府警察本部的办公室，服部本部长和远山刑事部长借着窗外的月光，紧紧盯着墙壁上的钟表。
七点三十分。
“基德！基德！基德！”
秒针和最上头的十二重合的瞬间，高楼顶端的黑影发出一声咆哮的咒骂，狠狠地抡起起爆器拍碎在了围栏上。
秒针“咔哒”走过了烟火师预告的时间，除了头顶绚烂绽放的烟火，整个大阪城平安无事。
服部平次心神不宁地又等了好几分钟，这才接到了大泷警官打过来的电话。
“平次，没有收到爆炸的消息！成功了，那个家伙真的放弃了！”
大泷警官激动到近乎语无伦次的声音中，两位名侦探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夏夜的风掠过长街，携着人群的笑闹，又穿过绽放的烟花，卷着一点硝烟的气息扫过酒店顶层的开放式露台，掀起一缕护栏旁的人垂在肩后的长发，又盘旋着飞走了。
长街和高楼的轮廓被烟火的光芒照得时明时暗，只有川流不息的车灯依旧串起了交通网络，远处的医院也依旧灯火通明，像这座城市奔涌的血管和心脏。
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黑发美人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浅淡得像来自荒原的叹息。
“你也就这点能耐了啊，烟火师。”

第297章 魔术师（九）
【“你今天晚上打算几点行动？”
“咳咳咳……姐姐，这是可以直接问的吗？”
“那就不问了，不管几点，先帮我一个忙吧。”】
站在通天阁顶端的怪盗勾了勾唇，身后被风扬起的披风像飞鸟张开的羽翼。
“奉公命炸变电所啊，我都没想过还会有这样一天，真是亏你想得出来。”
远远看着那个除了医院和研究所之外唯一亮着灯的建筑，基德轻笑着向前一步，身后的羽翼扬起，走进了带着硝烟气息的风中。
.
放下大泷警官打来的电话，服部平次终于长松了一口气。他默默地又把今天白天的回忆翻出来，在难波布袋神社他们确定好今晚的计划之后，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怎么联系基德，甚至，怎么让基德配合他们行动。
然后源辉月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铃木会长的电话，表示自己有事要找基德。
铃木会长肯定是没有怪盗基德的联系方式的，当然也不可能有。结束了和一头雾水的铃木会长的通话之后，黑发美人就放下手机淡定地说，“好了，可以等着基德来找我了。”
“基德每次都能准确避开警方的陷阱很有可能是使用了某种窃听手段，当时铃木会长正好在和警视厅的中森警官讨论安保方案，源姐姐打的那通电话肯定是被他听到了。”
服部回忆着和叶告诉他的那个在心斋桥和源辉月搭讪的神秘少年，默默给他盖了一个怪盗基德的戳，虽然可能没用，他打算之后让大泷警官去查一下那家店的监控，以及当时现场的指纹。但关西名侦探依旧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为什么他听到之后就真的出现去找源姐姐了啊？基德这么好说话吗？”
柯南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谁知道呢。”
为了给基德提供去找源辉月的机会，他们从神社出来之后就和她分开了，并不知道那位怪盗和她是怎么谈的。两位名侦探加入了排爆部队的队伍，根据烟火师以前犯案的案卷帮助警方推理他这一次有可能选择的地点。
但是大阪实在太大了，而他们这一次可能的确欠缺一点运气，SAT将每个具备可能性的位置一一翻了过去，到了晚上预告时间临近，依旧没有找到那个真正正确的地点，不得不启用最后手段。
怪盗基德依约在烟火师预告的前十分钟，炸掉了变电所，全城大停电加上漫天的烟火将这位本就光芒四射的“大明星”存在感抬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怪盗基德像一轮横亘夜空的明月，接下来无论有谁，制造出了什么动静，都只能给他当陪衬甚至被认定成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之下，烟火师果然最终放弃了计划。
虽然最后结果十分顺利，但是老实说，这真不是正常人能够想出的办法。
服部平次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嘶……行动模式从头到尾全都被算准了啊，那个家伙。”
柯南：“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甲子园的时候他就输了。”
服部微微一顿，甲子园……
【“他会来找我的。”】
关西名侦探的脚步蓦地停下来，沉默几秒后，他在柯南身边蹲下，视线笔直注视向他，终于还是把那个问题问出了口，“工藤，我感觉对于那个烟火师，源姐姐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柯南一顿，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你可以把‘感觉’去掉。”
“真的有计划了？她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你不知道？”服部平次愣住。
纤长的眼睫往下垂了垂，小侦探终于发完了消息，将手机揣回口袋，然后顺手摸出了一颗糖，神色不明地拆着，“她这一次没打算让我插手。”
“为什么？”服部连忙追问，“她以前有什么计划不是从来都不瞒着你的吗？”
“因为那些都是别人的事情。”柯南没什么情绪地说，“幽灵船那次她不是也什么都没告诉我？”
服部平次微怔。
“……所以唯独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吗？”
关西名侦探一手挠着后脖颈，感觉头疼得要裂开，“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最难搞的地方这么像啊，你们俩。”
另一个难搞的家伙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把剥开的糖放进嘴里。
服部平次蹲在地上望着他发起呆。
关西名侦探简简单单的十七年人生中，遇到的最大且最棘手的两个谜团，一个叫做工藤新一，一个叫做源辉月。这两个谜团还时常性互相捆绑，完全不能让人放下一点心。
而工藤新一的危险和麻烦暂时还只停留在他目前的处境上，而源辉月的麻烦则在更深层次的地方。他没见过比这位漂亮姐姐更危险的人。
他清晰的知道这个姐姐眼中的世界跟他或者工藤新一都是不同的。每个人的人性都连通着深渊，像克苏鲁神话中那些不能了解也不能直视的古神，正常人只有在极端特殊的情况下才能匆忙一瞥到深渊的轮廓，然后绝大多数普通人都会无法承受地世界观崩溃，极端的甚至就此就走向了犯罪的道路。而源辉月几乎是自始至终都站在深渊边上，只要回头，就能看到那双凝视她的眼睛。
她的过去、现在、未来，全都笼罩在迷雾里，服部平次作为一个侦探和冒险家并不介意收拾起一个行囊的耐心来向她走近，他不畏惧过程的曲折，也不介意迷雾后的黑暗，唯一害怕的是自己和工藤来不及在她不自觉向深渊靠近前抓住她。
就像这一次，他隐隐有种感觉，烟火师其实是被源辉月引到大阪来的。
远处的街道传来嘈杂的车鸣，路口处有两辆汽车剐蹭了，两个暴脾气的车主挽着袖子开始吵架，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鸡毛蒜皮的红尘蜂拥而上，将关西名侦探从哲学的思考中拽了出来。
他低头看到小侦探边思考边无意识把玩了半天的糖纸，忽然愣了愣，“工藤，你哪儿来的糖？”
“啊？哦，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
柯南似乎回过神，随手从裤袋里捞了一把，摊开手心递过来，“你要吗？”
服部平次看了看他手里亮晶晶的水果糖，又看了看面前沉着冷静的小侦探。
“噗……”
“喂，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心情一烦就开始吃糖是源姐姐的习惯吧？”
服部平次神色忽然轻松起来。
柯南依旧满脸莫名其妙，“所以呢？”
“所以说，亲近的人连习惯都会互相影响，更不用说……我担心什么呢，果然还是瞎操心了。”他笑着从他手里拿过来一枚糖果，豁然开朗地将之前的担忧打了个包扔到了一旁，“好了工藤，不说这个了，那位公安先生那边情况怎么样？”
为了找到藏在大阪城的炸弹，直属警察厅的SAT都被派了过来，也不知道上头怎么协商的，总而言之松田阵平那头代替指挥班接过了SAT侦察班的指挥权，柯南刚刚就在和他联系。
小侦探抬头瞥他一眼，将这位关西少年刚刚莫名其妙的深沉暂时放了放，拿出手机，“我刚刚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建议了松田哥哥他们派人去看看，现在还没有收到回复。”
“哪儿？”
“就是我们白天去过的……”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对面大楼镜子一样被的墙壁被烟火照得忽明忽暗，绚烂的光华中一道白色的影子一掠而过。
柯南下意识抬头，“……基德。”
“什么？”
服部平次跟着抬头看去，“啊，对，那是基德，他怎么在这儿……”
两个名侦探忽然怔住。
“等等，不对……服部，基德预告的时间不是凌晨三点！”柯南脑海中一道灵光掠过，“‘  没有秒针的时钟走到第12个字’指的不是英文，是日文。他预告的真正时间是七点二十！”
两个侦探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意识到自己傻了，七点半都过了，基德的预告当然也开始了。
“啊啊啊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服部平次抓狂地吼了一嗓子，扭头就往回跑，“我们现在赶紧回美术馆？”
高耸的楼宇林立在视野中，熄了灯的高楼大厦们像安静的钢铁丛林，一点亮光在远处一晃而过。
柯南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停住脚步。
“……不对，不在美术馆。”
“哈？”
“我就说那家伙短时间内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烟花和火药，炸变电站本来就是他的计划，回忆之卵现在也不在美术馆。”小侦探将滑板往地上一扔，飞快跳了上去，“这边！”
“等等，你说炸变电站是他原本的计划是……”
这时候他一仰头，终于看到远处高楼间亮着灯的灯牌，简直像退了潮的沙滩上屹立的礁石一样明显。
然而那个地方既不是理所当然有会配备独立电源的医院和急救中心，也不是有财力专门准备发电机的大型酒店。
“所以复活节之卵在中森警官那里，那是他守着那个蛋的地方？”服部平次简直有点目瞪口呆，搞不清这一波这位警官算不算是学聪明了。
将假的摆在外头，自己守着真的这种做法看起来似乎的确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但是大家都停电的时候，还把备用发电机打开，这不是专门为怪盗基德开了一盏海上灯塔吗？这位警官其实是基德的铁杆粉丝，生怕他找不到地方吧？
柯南已经踩着滑板冲上了马路，一边飞快地说，“没错，他的原计划应该是这样——先用烟花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吸引我们注意，然后炸掉变电站，在全城停电时，排除掉医院、研究所、急救中心和高级酒店等理所当然会有备用电源的地方，其他唯一亮着灯的地点就是警方驻守的位置。”
他语速飞快地复盘了一遍基德原本的计划，然后语气忽然一转，“话虽如此，但我觉得中森警官那里那个蛋应该也是假的。”
“哈？”
“我们下午回来的时候，辉月姐姐去了一趟铃木会长的办公室，真正的复活节之卵应该被她拿走了！”
堂岛世纪酒店顶楼，坐在凉亭里的源辉月撩起鬓边被风吹乱的长发，指尖随意拨弄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那是她在白天穿过的衣服衣领上找到的定位器。
飒然风声从天外传来，某个白天在她身上放下定位器的怪盗显然已经在往这边赶了，不过在此之前，她先接起了一个松田阵平打来的电话。
“怎么？”
“找到炸弹了。”
拨弄圆球的指尖一顿，源辉月略有意外地问，“在哪儿？”
松田阵平：“你们今天刚刚去过的那个地方，难波布袋神社。”

第298章 魔术师（十）
松田阵平靠在拜殿的栏杆前，挂着耳麦抬眸。警方的人已经将附近清空，将整间寺庙围了起来。远处聚集的看热闹的人群还以为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逮怪盗基德，有人在兴致勃勃地议论。
“基德在这里吗？”
“我朋友明明说在通天阁看到他了。”
“难道是瞬移魔术……”
细碎的讨论被夜风送来，里面不少人都是外地口音，显然是为了看怪盗基德赶过来的。现实夸张而又荒谬，无人知道黑暗中真正的博弈。
“……原来在那里。我倒是没有想到，难波布袋神社供奉的是八幡大菩萨，源氏的守护神，难怪。”
他从远处隔离线的方向收回视线，听着电话里源辉月不紧不慢的声音，垂着眸开口，“烟火师早上给警视厅寄了预告函，上午你出门去了布袋神社，然后他就把炸弹放在了那里，说明他一直在盯着你……”
“我知道。”
源辉月的声音比他想的还要干脆，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但那不是正是我的目的吗？
他仿佛听到了她无声地说。指间点着的烟缓缓燃烧到了尽头，松田看着拿着防爆盾的警察领着几个人往炸弹的方向走，是爆裂物处理班的人来了。
那几人身上的制服熟悉到仿佛刻在DNA里，让黑发公安的视线下意识跟着他们走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消失在大殿后。
他好像又听到了炸弹的倒计时“咔哒咔哒”往前走动的声音，那是自从萩原研二出事之后，这些年来经常性造访他的幻觉。
【……当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的时候，也许是在提醒你，前方是悬崖，该踩刹车了，小阵平。】
冷静地屏蔽了这位老朋友，松田阵平在带着硝烟气味的夜风里沉默良久，轻轻笑了一下，终于承认自己不是能够帮人踩刹车的人。
如果另外一个家伙在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吧，但是既然他还睡着就没有发言权了。
而且，反正现在也不止他一个人。
想起那位提醒他找到这里的小朋友，黑发青年掐灭了手里的烟，拿起手机编辑邮件，一边直起身转身往后走，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我说你就算要搞事也悠着一点啊，好歹也为其他警界高层的心脏考虑一下……”
.
五分钟，源辉月挂断了电话，抬眸朝停在顶楼围栏上的人笑了笑，“久等了。”
酒店楼顶的景观树丛被高空掠过的风吹拂得哗啦作响，堂岛世纪酒店自带供电装置，变电所被炸也不影响景观树后星辉一样的光。
楼顶的凉亭里头也有灯，但是源辉月没开，在晦暗的光线中她疑惑地看着基德单手插兜走到面前，有些沉默的样子。
她感觉他好像忽然间有话要说。
她一句问话刚要出口，她面前的人忽然拉了拉帽檐轻轻启了唇，“你要做什么危险的事了吗？”
“嗯？”
“嘛，没什么。”安静两秒，他忽然放弃似的笑了笑，转过身面向了漫天烟火的大阪城，“这场烟花漂亮吗？”
基德忽然转了个毫无关系的话题，源辉月微微怔了怔，疑惑地点了一下头。
“稍等一下，还有一个惊喜哦。”
少年的声线清冽如风，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源辉月望着他的侧脸，正迟疑地试图捕捉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视野忽然一亮，从余光中杀过来大片光芒。
她抬头看去，就见到一颗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打着旋升到最高空，然后倏然炸开出一片蓬松又柔软的光。源辉月愕然地看着从焰火中扑出来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咪”，一朵球形的烟花在旁边炸开，圆滚滚地弹了两下滚到它爪下，猫咪抱着球打了个滚，被周围的火树银花吓得炸了毛，然后蓦地四散到了璀璨的夜空里。
“喵~”
源辉月下意识回头，看到白色的怪盗弯了弯唇，俊逸的眉眼被帽檐下了阴影遮了大半，但依旧能够看出他露出了一个轻快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你看起还是喜欢烟花的。”
贴着高楼墙壁飞上来的风送来一阵惊喜的骚动，隐隐约约地夹带着少女们扯着嗓子喊着“基德大人”的尖叫。
而站在她面前的怪盗基德拉了拉帽檐，抬起手，裹在白色手套中的修长手指松散弯起。
“那么，今晚最后一个魔术了，希望你今天晚上过得愉快，大小姐。”
“啪”地一声响指，穿过凉亭的风忽然大了几分。源辉月不自觉眨了一下眼睛，突然出现的白色鸽群扑扇着翅膀她飞过来，她意外地站在原地被这群活泼的小动物围绕着转了个圈，又望着它们一一列队飞向夜空，而原地怪盗的身影已经幻觉一般消失了。
又被花里胡哨地撩了一通的源辉月：“……”
沉默几秒，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着伸出手。最后一只鸽子本来准备像前面的同伴一样直接飞走，看到她抬起的手指又呼扇了一下翅膀飞了回来，细小的爪子抓住她的指尖，看着她歪了歪脑袋。
这时候电话的铃声忽然响起，白鸽受到了惊吓，条件反射地原地起跳，扑棱了两下翅膀之后又重新落了回来。源辉月在它好奇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带上耳麦接起了电话。
“柯南君？”
“姐姐，基德去你那里了？”
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小孩似乎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还在高速移动中。
源辉月望着还停在自己指尖的胆子特别大的小东西，轻轻地伸手替它理了理毛，一边轻快地回答，“是啊。”
“那复活节之卵……”
她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空空如也的桌面，“当然是被他带走了啊。”
“……”踩着滑板的小侦探身体一顿，虽然一开始就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听着她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虚了虚，“你都不拦一下吗？”
然后他就听着电话那头传来某个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声音，“你说什么呢弟弟，你姐姐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一个国际大盗？”
“……”
呵呵，普通人。
他木着脸踩着滑板停下来，旁边骑着摩托追过来的服部见状下意识握下了刹车，“工藤？”
“不用去酒店了，怪盗基德已经……”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若有所觉地抬头，服部平次也跟着抬头看去。
一抹白色的身影宛如掠过天空的飞鸟，刚好嚣张地划过他们的视野，飞向了远方。
柯南：“……如你所见，已经从姐姐那里把复活节之卵偷走了。”
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默默抬手看表，从基德开始行动到现在，有十分钟吗？
“……源姐姐什么时候能对我也这样放一次海？”
“呵呵……”
柯南干笑着打断了他的妄想，踩着滑板掉了个头，“走吧，继续追了。”
服部木着脸重新握紧离合，两个名侦探正要沿着基德离开的方向继续追过去，半空中那个快要飞离他们视野的白色身影忽然及不可见地滞了一下。
夜色中倏然传来一声隐约的枪响，两人猛地抬头，就见到高空中基德的身影像中弹的飞鸟，倏然栽了下去。
“？！”
.
某栋高楼的阴影间，某个修长人影靠在墙上，看着外头那个熟悉的小孩子踩着滑板冲过来，捡起了地上装着复活节之卵的盒子和受伤的白鸽。
他将鸽子揣进怀里，下意识警惕地环视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皱了皱眉，又低头看看，将地上基德落下的破碎的单片镜也捡了起来，这才转身离开。
目送着他的背影，波本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铃声一响很快就被对方接了起来。
“基尔，”他毫不客气地问，“基德中枪了，你干的？”
然而对方出乎意料地否认了，“不是。”
她那边的背景音有点热闹，沉着的脚步声传来，基尔似乎拐了出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一边沉着声音冲着电话这头解释，“我一直在美术馆这边，有个跟‘永生之卵’有渊源的女人找来了，铃木会长正要见她……你说基德中枪了是怎么回事？”
“他把那个蛋偷走了，但是刚刚有个人埋伏在他撤退的路上伏击了他，居然不是你？”
“我之前问过铃木会长了，他们这次弄了两个障眼法，展厅里的还有被警察带走的‘永生之卵’都是假的，真正的‘永生之卵’被那位大小姐拿走了。基德这么简单就从她那里把东西偷走，明显是她故意送给他的，谁知道那个蛋上会不会有什么其他机关。”
基尔毫不掩饰她的忌惮，“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半途插手，上一次连琴酒都栽了，我疯了才去招惹她。反正基德每次偷了东西都会还回来，只要继续守着铃木会长这边不愁不能再次接触到那个蛋，我又不是不能等。”
“如果不是你，我这里也没有收到朗姆的其他命令……”握着手机的金发青年看着巷子外地面上的那点血迹，眸色渐渐冷了下来，“不是我们的人，也就是说还有第三方？”
基尔：“不清楚，但我这里的几个人，无论是俄罗斯的那个书记官还是铃木会长找来的美术商人，还有那个罗曼诺夫王朝的专家，都对这枚‘永生之卵’有企图。”
她顿了顿，“会不会是今天晚上发出预告的那个‘烟火师’？”
“烟火师杀人只会用炸弹。”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波本的眼底蔓延出一片晦暗，“调查清楚你那边几个人的底细，确保局势要处于我们的控制中，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
基尔平静地说，“我只担心那个‘烟火师’又搞出什么意外，让我们的任务失败，之前龙舌兰不是就被某个半途乱入的炸弹犯给干掉了？”
“烟火师的事我来处理。”金发青年不容置疑地说，“你负责好你那边的任务就行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试探一下这几个人的路数。展会应该会暂停，我去问问铃木会长……等等，那个叫做江户川的小孩好像把‘永生之卵’带回来了。”
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基尔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揣进了口袋，似乎也围了上去。
细碎的话语隔着层布料从那头传过来，无非是一堆没有新意的询问。金发青年靠在墙上平静地等着，巷子里头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道，穿过巷口的风远远送来了一阵警笛声。
“我问过了，因为不确定那个蛋有没有损坏，铃木会长打算暂停展示，用铃木家的船将它带回东京检查，明天我们会跟船一起走。”
过了五六分钟，基尔终于从那一团杂音中挣脱出来，这边警笛的声音也越来越近，远处海面上亮起了探照灯的光，似乎是警方开始寻找坠海的基德了。
波本看着几辆警车从巷子口冲了过去，“源氏的公主殿下也会在船上？”
“对，”基尔长长吐出一口气，警惕又忌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她好像已经察觉到什么了，波本，你之前到底是怎么在她身边潜伏那么久的？”
金发青年轻轻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轻飘飘地说，“既然她也在，那我还是做点其他准备吧。”

第299章 魔术师（十一）
柯南将复活节之卵还给铃木会长之后，又请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帮那只翅膀受伤的鸽子包扎了一下，这才揣着这只小动物回了酒店。
受伤的白鸽异常聪明，似乎知道自己是在被救助，全程非常配合，被他抱在怀里走来走去也没挣扎。
他们在大阪居住的酒店也是源玲华的公司控股，在源辉月到大阪之前就特意给她留出了楼顶的总统套房。柯南刚进客厅就看到他姐披着长发坐在茶几前喂鸽子，垂在耳侧的碎发带着一点湿气，黑得像鸦羽，将她的侧脸衬出一片雪色。
她素白的指尖拨弄着几粒小米滚到鸽子面前，雪白的小动物非常给面子地低头去啄。
柯南一眼就判断出她刚刚洗了澡。虽然酒店楼顶上有自然风，但这个天气外头还是热得很。源大小姐向来不耐热，大概是基德刚走就下楼回了房间，没看到外头发生了什么，所以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她这会儿似乎难得地心情还不错。
柯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带回来的消息有点说不出口了。
倒是源辉月大概是察觉到他进了门半天没动静，终于微微回过头，“怎么了？”
柯南走了过去把自己揣回来的小动物跟它的同类放到了一起。
“姐姐，这也是基德的鸽子？”
“嗯，不知道为什么没走，可能想在外面玩一圈再回去。”
源辉月修长的手指屈起，摸了摸小鸟的头，疑惑地看着他又带回来一只鸽子，还缠着绷带十分朋克，“这孩子怎么回事？”
“……”柯南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破碎的单面镜，“基德在港口被人狙击了。”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镜片上倏然停下，唇边的笑意一淡，湛蓝色的眼瞳好像忽然沉淀出某种类似冰川的色泽。
“……详细说说。”
柯南刚要开口，源辉月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迫不及待地抢先横插一脚。
茶几上的白鸽扑腾了一下翅膀，扭过小脑袋看过去，绯红色的眼瞳倒映出一红一绿两个按键，以及一个屏幕上忽然跳出来的名字。
柯南：“大山铃……公安那边的电话？”
这个点这个时间，不祥的预感简直扑面而来。
源辉月皱了皱眉伸过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一划，接通电话的同时开了外放。
公安那位黑客少女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言简意赅且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源小姐，就在刚刚，烟火师给警视厅发了第二封犯罪预告函。”
.
烟火师倒是个始终如一的人，兼具兢兢业业和锲而不舍两大良好品质，现实社会里哪个企业要是有这样的员工都应该给他发奖状。距离第一场犯罪被阻止不到两个小时，第二封犯罪预告就紧锣密鼓地发到了警视厅，也不知道是他想要挽尊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倾向是早有预谋。”
晚上九点，服部平次原本都已经准备回家休息了，收到消息之后又急急忙忙赶到了酒店，“预告的抬头是‘警视厅的警察’，说明这一次爆炸发生的地点在东京。这应该才是他原本的计划，只不过因为源姐姐忽然跑到了大阪，所以他才临时又给警视厅发了第一封预告。”
也就是说，大阪今晚原本预定的这场烟火，只是一个正餐端上来之前临时加塞的前戏。
柯南望着茶几上的传真纸。
【致警视厅诸位愚蠢的警察和狂妄自大的评论家
中断的游戏再次开始
这场比赛的延长赛即将在明天下午正式展开，直到晚上八点结束
就算找人阻止我也只是白费力气
我终究还是会反败为胜
想要阻止这场比赛就尽管来找我
你们这些警察，踏着占满血祭的垒包而来
最后我自会在钢铁的本垒板等着你 】
这封预告函其实不是烟火师一贯的风格，反而更加趋近于三年前就栽在了源辉月手中的另外一个人。
警方也由此判断，三年前那位爆炸犯可能和烟火师的确存在某种关系。但很遗憾，那位爆炸犯被抓后不久就被判了死刑，现在坟头上的草都已经三尺高，再厉害的审讯官都没办法从他口里问出烟火师的情报了。
而预告函上透露出的另外一个信息“中断的游戏”，很显然也是三年前这个倒霉蛋策划的那起因为被源大小姐掀了棋盘而最终没能成功的爆炸案。
“我觉得，三年前那个炸弹犯，和烟火师是不是存在某种联系，师徒或者崇拜者之类的。”小侦探忽然冷不丁开口。
服部平次一愣。
“排除最开始为了勒索警视厅而安放的那两个炸弹，那位犯人再次出现报复警察，选择的地点在游乐场，第二个炸弹的位置在米花中心医院，跟烟火师第一次和第二次犯案的位置一模一样吧？”
“所以说，是类似于致敬的行为吗？”
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感觉大脑有点炸，“他们这样的神经病还要收徒弟？这是什么值得传承的东西吗？不过这样一来的话，烟火师之所以特意盯着源姐姐，还用了三年前那位炸弹犯的方式来预告……”
“……果然是为了报复吧。”
两位名侦探同时回头看向话题的中心，黑发美人并没有加入这段谈话，她正依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微微侧着头漫不经心地朝外看，怀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只雪白的鸽子。
堂岛世纪酒店是大阪城内最高的几栋建筑之一，半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客厅落地窗的方向正对着港口，开了半晚上的烟花已经谢了，工作人员正在紧急抢修，大部分城区还暗着，远处海面上最显眼的就是来回巡视的探照灯，警视厅的直升机还在大海上试图搜寻可能落海的基德。
源辉月的侧脸被窗外的月光描了一层月辉，看起来格外清冷，“那个预告的谜题你们解开了？”
“啊，这个啊，我们猜测他指的是东都中央线的南杯户车站。”
服部平次将放在茶几边缘的地图挪到面前，这是他上来的时候顺便找酒店前台要的，“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三年前那起爆炸案的延长赛。而三年前那个犯人安装炸弹的地点是杯户游乐园和米花中央医院，在地图上将这两个位置延长，唯一有交集的就是南杯户车站。”
“而‘钢铁的本垒’很有可能是指车厢，‘沾满血迹的垒包’是红色车体的上行列车。”柯南顺口补全了剩余的暗号，一边看向地图上被他们刚刚用红线标出的地点，微微蹙眉，“这个猜测我已经请大山姐姐转告给警视厅了，现在爆裂物处理小组应该已经开始着手排查，只不过……我总感觉如果只有这样的话好像也太简单了一点。”
“而且一直追着对方的步调走也太憋屈了，我们一致认为最好是能够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个该死的烟火师逮出来。”
服部平次把地图往桌上一摔，“那家伙之前从来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没有特定的目标，所以才让他逍遥法外了这么久，这一次是抓到他的最好机会……”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下意识往落地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该不会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看着窗边人清冷如霜的侧脸，他顿了顿，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从旁边拖过来一个笔记本。
少年侦探抄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先来汇总一下已有的信息吧。”
“首先是烟火师的职业，按照我们之前对他行为模式的推测，很有可能是消防员、警察或者记者其中之一。”
“今天晚上铃木会长刚决定要将复活节之卵带回东京检查，他的预告立刻就发过来了。能够对我们的动向了解得这么清楚，这个人要么是日卖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要么是铃木企业的职员，甚至——”
两个名侦探对视了一眼，“就在我们身边。”
服部皱了皱眉，“他对源姐姐的称呼是‘狂妄自大的评论家’，评论家？难道是指甲子园那次事件中源姐姐对他说的话？”
海面上的灯光逐渐朝着远方飞走，看起来警视厅大半晚上没有收获已经打算放弃了。
源辉月低头看了一眼赖在自己怀里依旧没打算走的鸽子，转头走回了客厅。把鸽子放回给它准备的鸟窝，大概是怀里没东西有点不习惯，她在沙发上坐下后又顺手把弟弟抱了过来，这才端起桌上的红茶，慢条斯理地插了句嘴，“烟火师这个人对人类的看法挺有意思。”
“诶？”
小侦探像个大型娃娃被她抱过来抱过去也没挣扎，只坐在她膝上回头，看到她手里的茶杯后目光虚了虚，“辉月姐姐你又大晚上喝茶小心一会儿睡不着……是说‘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活着和死了是一个样子’那句话？”
“对，”源辉月假装没听到他的前半句，“他对于‘生’和‘死’的看法如此轻描淡写，要么是‘叶公好龙’式根本没见过真的死人只会胡说八道的空想家；要么就是真的曾经目睹过大面积的死亡，被深刻震撼过，所以扭曲了对世界的认知。”
“但是现代社会，这种大面积的死亡会发生的概率极少。”柯南排除了第一个可能性，并且顺着这个思路思考，“所以要么是他曾经见证过某些灾难的发生，要么就是有过在战乱地区前线的经历。”
服部平次恍然，“这样的话，将日卖电视台的记者名单交叉对比一下，应该就能确认出一个大致范围了？！”
一直以来，烟火师就像藏在绚烂烟火后的影子，被重重光芒遮掩着，自己从不暴露在日光下，警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直到甲子园事件，源辉月拨出去的那个电话大概是他们和烟火师的第一次正面交流。
而现在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多，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好像渐渐露出了轮廓。服部平次第一次有了能够抓到烟火师尾巴的实感，火急火燎地走到一边去给大泷警官打电话了。
柯南回头看向他姐，源辉月一手揽着他，一手端着茶杯慢吞吞喝着，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找了个点，似乎在走神。
之前服部说他姐像个活在迷雾里的人，这话说得很对。她看似日常带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什么问题都能正面回答，也不介意身边人插手她的事务，出个门都能自觉带上定位器，好像一间大门敞开的房间，将一切都放在阳光下随意人探究。但只有跟她接触得久了才会发现这种坦荡只是表象，源辉月的个人界限分明得像一堵砌在房间后的墙，将一切她不愿意透露的东西锁在里头，别说留个门缝，连门都没有。
但是柯南跟她相处了这么久，总算还能从她看似正常的行为中隔着墙窥探出一点真实的情绪来，比如说她这几天其实一直心情不怎么好，今天晚上尤甚，也比如说她这会儿好像有一点黏他。
像情绪不高的猫咪，不高兴也不会说出来，只会慢吞吞挪到亲近的人身边趴下，最多蹭一蹭对方的手，更明显的表现就没有了。
所以是因为烟火师的第二封预告函还是因为基德出事了？
他若有所思地想着问题，面上却没有表现，而是拉了拉源辉月的手把她从沉思中唤回神。
“姐姐你饿不饿，我们吃点东西吧。”
“现在？”源辉月回神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房间的挂钟，十点半。
“嗯。”小孩点了点头，眼角微微耷拉下来，可怜兮兮地像准备撒娇的小狗，“我想吃蛋糕，不可以吗？”

第300章 魔术师（十二）
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
带着熬了一晚上的疲惫，目暮警官双眼通红地向上级松本管理官汇报了他们一宿的搜查结果。
“南杯户车站，以及经过南杯户车站的环状线车厢全都检查过了，找到了七枚哑弹。”
“哑弹？”
“就是类似恶作剧的假炸弹，机搜找到的时候，刚拿到手里就自动爆炸了，弹出了‘你们被骗了’的标签。”目暮凝重地翻着手里的报告，“因为预告函中‘延长赛’，“本垒”这些字样，以防万一我们将东京的大型棒球场馆也检查了一遍，依然没有收获。”
“这样，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吗？”松本管理官十指交错抵着下巴，“继续搜查，让市内目前所有的红色车厢全都停运等待检查，周遭中小型的棒球馆也继续进行排查。”
“是。”
“还有十个小时……不，可能不到十个小时了。”松本凝视着墙壁上的钟，沉默几秒，“另外一件事呢？”
“是，”目暮警官神色一肃，连声音都怕被什么听到一般轻了轻，“根据源小姐他们那边的推理，我们已经对日卖电视台旗下的记者和摄像全都进行了排查，其中从十年前就有过参与过对大型灾害事件报导的有以下这些人。”
他递过去一份名单，松本清张接过后看到排在第一列的名字，忽然一顿，“……水无怜奈？”
“是的，虽然水无桑十年前只有十七岁，还没有成为记者，但是她在一则采访中提过，自己最开始想要成为主播的初衷是十年前的那场发生在东北部的地震灾害。”
二零二一年三月二十一日，位于日本岛东北部的太平洋海域爆发了九级大地震，地震带来的海啸高达二十三米，无情扫荡了日本岛。这场地震是日本国家历史上最重大的灾难之一，死亡人数高达两万多，失踪人数三千余人。
“虽然灾难发生时水无桑并不在现场，但是她作为志愿者参与了灾后救援。”
目暮警官嗓音低沉，水无怜奈的社会履历非常好，如果可以，他也不愿意怀疑这样一个在灾难发生之后做出过贡献的人。但是按照服部平次那边给出的推理，她的嫌疑简直突出到无法忽视。
到目前为止警方并不知道烟火师是男是女，虽然甲子园事件中，源辉月在电话中听到的是个男声，但是对方当时用了变声器，这条讯息并不具备参考价值。作为要一直跟进“复活节之卵”节目的主播，她的确是距离源辉月最近的人，了解她的一切动向，甚至他们去难波布袋神社当天她就在现场。
“虽然烟火师之后发出的预告在东京，那些炸弹也不像提前准备好的，但是不能排除烟火师还有其他弟子或同党的可能性，所以综合来看，水无桑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所以将她放在了第一位。”
目暮警官解释，“而除了水无桑之外，嫌疑第二大的是和水无桑同一档节目的摄像师布井健一，据调查他不仅参与过十年前那场重大灾难的特殊节目的拍摄，还跟过战地栏目，有过亲身前往前线的经历。”
凝视着纸面上的名字，松本清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位布井摄像师还有水无桑现在在哪儿？”
目暮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没预计错的话，他们应该已经在铃木家那艘回东京的船上了，源小姐、柯南君，还有大阪的那位服部君正和他们在一起。”
.
远在东京的目暮警官提到服部平次的名字的时候，关西名侦探刚被他的青梅扫地出门。
因为今天一上午对方跟他说话时他都在走神，戳在那儿就像根三魂七魄飞走了一半的电线杆，往上刷小广告都不会有一点反应那种。被连着无视了三次的远山少女终于出离愤怒了。
“女孩子跟女孩子玩，平次你就自己去玩自己的吧。”
门板愤怒地“啪”地一声甩在门框上，只差一厘米就能拍上关西名侦探那张帅气的脸。
服部平次：“……”
少年虚着眼，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什么啊。”
他一手插在兜里，摸着后脖颈转过身，再抬头时已经神色一肃，抬手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沉声问，“工藤，目暮警官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找到的全是恶作剧的哑弹。”
无辜的柯南小朋友是关西名侦探被扫地出门之前强行抓走的，不过整个过程中他也没挣扎，此时他正拿着手机还在和高木那边发消息，“不仅仅是南杯户站，所有红色电车已经东京的野球场他们也全部排查了，都没有找到炸弹的下落……我怀疑我们根据他给出的提示解出来的那个南杯户车站和电车其实是个戏弄警察的幌子，真正的炸弹根本不在那里。”
“可是除了这个还能是哪儿……”
服部皱着眉边跟他说话边往外走，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两个名侦探一愣，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两人追着对方跑完了整条走廊，船舱里光线明亮，一个恰好路过的服务生被他们急急忙忙从身边蹿过吓了一跳。一直从船舱追到了甲板，柯南和服部正望着面前茫茫大海发怔，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找我？”
服部平次迅速回头，然后看到拐角后走出来的人松了口气，“松田桑，刚刚看到的果然是你啊。”
靠在墙上的松田阵平懒散地点头，目光从薄薄的眼皮下扫出来，似乎上下瞥了他一眼，“被你女朋友赶出来了？”
“哈？什、什么啊，那家伙才不是我女朋友！”
“……”
随口调侃了一句换来了关西名侦探炸毛似的反应，黑发公安似乎无言了数秒，然后漫不经心地点头，“哦，那你多加小心吧。”
服部平次像个楞头鹅一样“啊”了一声，望着面前的青年薄薄的唇角微勾，露出一个痞气和恶劣并存的笑容，“那家伙从很久以前就非常受女孩子欢迎，所以如果还不是你女朋友，那你更加得小心了。”
服部平次：“？？？”
柯南：“‘那家伙’是指辉月姐姐？”
“对，要论抢风头，连研二都比不过她。”松田阵平懒洋洋提了句旧事，然后笑容终于微微一敛，回归正题，“找我有事？”
名侦探们终于回过神，回归正题。
柯南：“松田哥哥是来盯着船上的嫌疑人的？”
搜查一科能够查到的东西，公安那边只会比他调查得更快更详细。昨天晚上大山铃就已经根据他们列出的条件，把有嫌疑的人筛选一遍列了个名单发给了源辉月，这也是他们昨天晚上都没睡好的原因。
某个神出鬼没的公安警察昨天夜里应该也没休息，但是这会儿跟没事人似的，鼻梁上架着副墨镜，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一副手铐，“差不多吧，但是现在看来多此一举了，那张名单上那几个在船上的人全都不是烟火师。”
服部微微怔了怔，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犯罪者的犯案地点选择具备区域集中性，特别是第一次犯案的地点，一定是在他心理上的舒适和放松区。”松田阵平说明了一点地理学犯罪心理画像的理论，“虽然烟火师只有前两年是亲自动手，留下的四个案例不足以把他的定位点计算出来，但是他是个东京人，当年居住在米花町一带，这一点肯定不会有错，而水无怜奈直到大学毕业之前都居住在大阪。”
“诶？那个小姐姐是大阪人吗，明明一点大阪口音都没有啊。”
“她是新闻主播，怎么可能有口音。”柯南随意回了他一句，然后继续追问，“其他人呢？”
“跟节目组一起来的那个摄像师布井倒是东京人，也符合你们推理出的大部分情况，是除了水无怜奈之外嫌疑最大的。”松田阵平微微一顿，“但是应该也不是他。”
“因为他的行动轨迹和烟火师有对不上的地方？”
“因为他不符合犯罪分析部对烟火师的侧写。”黑发青年将那副手铐揣进了兜里，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了远处的海面，“烟火师自视甚高、桀骜不驯，他跟烟火一样落不了地，所以可能会有念念不忘的人，但不会有稳定的爱情甚至家庭。”
服部平次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位布井摄像师家庭非常稳定美满？”
“差不多，他和妻子结婚九年了，家里有两个儿子，出来出差钱包里还放着妻儿的照片，感情不是假的。”松田阵平平静地下了结论，“所以不可能是他。”
“这样啊。”
服部皱着眉，将那张名单再次从头开始回顾，在脑子里翻了一遍那些人的资料依旧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地抬头，然后忽然愣了愣。
松田阵平正望着不远处的海面，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没回头，“怎么？”
“没、没事。”
服部平次磕绊了一下，引来了身旁小侦探疑惑地一瞥。他还是没有把刚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惑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看着黑发公安过于平静的神情时，忽然有种感觉。他刚刚被告知的那些只是表面上的理由，面前人真正判断出水无怜奈和布井健一不是烟火师的原因不是这个。
这种感觉近乎毫无来由，甚至只是一种突然造访的直觉。关西名侦探默了默，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还有其他线索吗？话说回来，我一直觉得八年前烟火师忽然转变作案手法不再亲自出手也很奇怪，难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
名侦探组合那边排除了两个错误选项，正头疼地进入了死胡同的时候，源辉月刚从墙壁上悬挂的一副摄影作品上收回目光。
休息室里暂时只有她和远山和叶，还有在不远处吧台的西野秘书三个人。
西野似乎是个性格十分含蓄的人，并不善于主动和女性搭话，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在吧台后煮咖啡，而她身边原本应该撑起主要聊天任务的远山少女已经好半晌没说话了。
源辉月回头看过去就发现她正坐在原地发呆，三魂七魄至少一半飘到了不知何方，偶尔看一看手机，整个人简直像在梦游。
在她第三次查看手机时，源辉月终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十一点三十分，警视厅那边依然没有找到炸弹。”
远山和叶呆住，好像终于魂魄归位似的，她恍然地回过头，垂首挠了挠脸颊，“……辉夜老师你看出来了啊？”
源辉月已经放弃了纠正她的称呼，“炸弹的事媒体没有报导吧，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昨天平次九点多忽然跑出去，到凌晨才回来，我有点担心，就找爸爸问了。”她慢慢地捏着手机，双手交错着搭在膝盖上，“跟他保证了好多次绝对不外传之后他才告诉我，今天的预告函，包括昨天晚上差点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整个人垂着头，明明不关她的事，却好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源辉月挑眉，“所以你刚刚把服部赶出去其实是不想他陪着我们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虽然我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黑发少女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般抬头，“辉夜老师你也是，不用管我们的，我可以帮你跟铃木解释。”
“不用，我不擅长解谜，同样派不上用场。”
“这样啊……”
这时候西野秘书把泡好的咖啡端了过来，远山和叶愣愣地看着她礼貌地道了声谢，端起咖啡正要喝，察觉到她的视线又抬眸看来，纤长的眼睫微微掀起，露出一片澄澈且冷静的湖。
“怎么？”
“没、没什么……”
远山少女摸了摸耳朵，不知道自己刚刚一瞬间闪过的感觉应该怎么叙述，只好胡乱从杂乱的思绪中抽出个问题，“就是觉得，辉夜老师你好冷静的样子。”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源辉月的眼睫轻轻垂了垂。
她若有所思，且答非所问，“我只是有点问题还没有想明白。”

第301章 魔术师（十三）
什么东西没有想明白？
远山和叶迷茫地吱了一声，“诶？”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人推开，去请人的铃木园子终于回来了。铃木家大小姐大大小小的酒会参加了不少，但这种过家家酒一般的茶话会大概还是第一次，一进门就兴致勃勃地宣布，“好了，人到齐了，茶话会正式开始。远山和源桑你们在说什……”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人影。有人大大咧咧挤了进来，且喧宾夺主地抢走了她的台词。
“我看看，哇，茶话会啊，真有意思，两位美女刚刚在说什么呢？”
远山和叶闻声回头，看到了门口将铃木园子挤到一边的拿着DV的青年。之前铃木会长做统一介绍的时候她不在场，但上午上船的时候多少也跟同船的众人打了照面，一眼认出了那是那位自由撰稿人寒川龙。
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挤进屋之后，堂而皇之地拿着DV拍了一圈，然后就直奔她们而来。一屋子人瞪着他，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脸皮之厚，几乎让人怀疑他的职业不是什么自由撰稿人，而是某些专门讨人嫌的娱乐记者。
和叶愣了两秒，镜头就已经怼到了她脸上。对着DV后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她不知为何感觉有点不适，条件反射地地往后退了退，“那个，我们刚刚在说，在说……”
源辉月：“在聊墙上那副摄影作品。”
“对，我觉得……”
远山和叶说谎业务生疏，但反应不慢，赶忙接住这个台阶，一边转身去找那副摄影作品准备装模作样点评几句，只是视线刚转到身后，蓦地一怔。
船舱的休息室的确挂了一副摄影图，十分常见的装饰，很多公共区域都有，大部分时候的用途就是凑个背景。如果不特意点出来，很多人都不会注意自己进进出出的地方都挂了什么。
远山少女之前心烦意乱，当然也没有注意室内的装饰，但这会儿她的视线一移过去，下意识就被那张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张远景图，拍的是人，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人，整齐划一地拿着手机面对着自己正对面的场景。黑压压的人头和手机占了大半的画面，只留出了一个角落擦边地拍到了某栋冒着火光的大楼，那就是照片中的人正在拍的东西。
整个画面其实非常明亮，留出一角的天空也是蔚蓝而晴朗的，但远山和叶看过去，第一反应只觉毛骨悚然，下意识环起了手臂，皮肤上冒起了浅浅一层鸡皮疙瘩。
铃木园子：“这幅摄影作品是前几天有人送给爸爸的。”
她皱了皱眉，似乎也有点不适般移开了视线，“老实说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就有种特别压抑的感觉，话说那些人拍的东西都是什么啊？”
“是四年前发生在杯户町居民楼的一起瓦斯爆炸事件。”
室内的众人同时回头，看到了开口的水无怜奈。女主播正盯着那副摄影作品，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一排排举起的手机，轻车熟路地报出一串资料，“爆炸发生在十三楼，某个家庭的瓦斯年久失修引发了爆炸，当时恰好隔壁有人家在装修，违规在楼道里堆放了可燃物，最后引发了一场席卷整栋楼层的大火，造成了三个家庭的死伤。”
铃木园子恍然，“啊，这个新闻我好像也听过，是有这么回事来着，铃木集体旗下的慈善基金还组织过对受害家庭的慈善捐款……不过这么快就能想起来水无桑你的记忆力真好。”
“因为爆炸发生后我也赶到了现场，”女主播的声音渐渐变轻，“这个新闻当时就是我播报的。”
“这样啊”铃木园子愣了愣，“不过话说回来，知道了背景之后看到这张照片还真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诶？是吗，我倒是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很好啊。”强行挤进来的自由撰稿人寒川龙笑嘻嘻地插嘴，“拍那些千篇一律的灾难场景有什么新意，当然是拍人有意思啊。”
“嘛，可能的确很有艺术性吧，但是我就是不太喜欢，香板桑呢？”
“额，老实说我也不太能够欣赏这种类型。”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一张照片而已。”
“浦思桑你是这样觉得吗，难道是我们太敏感了？话说这个摄影师好像还挺有名吧，叫什么来着？”
“叫‘J’，全名是James，是个只在网络上发表作品的神秘摄影师，好像从来没有对外表露过身份。”寒川龙似乎是这个神秘摄影师的粉丝，滔滔不绝地介绍，“所以James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这样啊，难道是个外国人……辉夜老师你觉得呢？”
辉夜老师正在喝咖啡，她自己起了个头，把所有人注意力引到了墙上的摄影作品上，自己却开始走神了。大概是昨天晚上的确没有休息好，她被远山和叶招呼了这才回过神似的，揉了揉太阳穴礼貌微笑地“嗯”了一声，十分优雅好看地递出了一个“你们在说什么我根本没听”的明示。
“额……”
寒川龙笑嘻嘻地问，“原来如此，源小姐是作家吧？对摄影方面不感兴趣吗？”
源辉月于是扫了一眼墙上的摄影作品，公正评价，“还行，构图和光线都不错，摄影技巧的确挺厉害。”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夸奖，或者顺着他话风的场面话。但其他人琢磨两秒，微妙地感觉好像就是有哪里不对？
西野秘书无奈地笑着说，“源小姐如果从事艺术行业的话，一定是个苛刻的评论家吧。”
源辉月：“大概。”
众人：“？”
大家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然而打哑谜的双方都没有解释的意思。源辉月把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放回了桌上，就起身站了起来，“我出去一趟，咖啡不错，能再给我一杯吗？”
直到目送着她带着咖啡出了门，远山和叶这才往西野的方向靠了靠，默默低声问出了自己的迷惑，“西野桑，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源桑不是在夸奖那张照片吗？”
西野也小声回答，“因为远山桑你们之前讨论的是这张摄影作品的主题啊，无论是感觉好还是不好，都是它带给你们的印象，但源小姐刚刚夸奖的是光线和构图。”
远山和叶愣了愣，下意识恢复了正常音量，“所以辉夜老师的意思是，她不喜欢这幅画的主题？”
其他人下意识朝他们看去。
“不是不喜欢，是没必要讨论。”西野无奈地说，“看似深刻，其实像空中楼阁，哗众取宠，其实根本没有灵魂……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有时候避而不谈甚至比直接批评更为戳人肺管子。
远山少女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难怪你说辉夜老师苛刻呢……”
.
苛刻的辉夜老师出了休息室，给弟弟发了条消息问了他们在哪儿，收到回复之后就直接找了过去。
柯南和服部平次还跟松田阵平在一起。眼看着时间越来越少，警视厅那边的行动却并不乐观，在爆炸之前找到炸弹的可能性正在逐渐流逝，两个名侦探脸上都是肉眼可见的凝重。
源辉月找过去的时候，气氛正死寂般地沉默着，三个人似乎各自陷入沉思，最后是松田阵平最先发现了她的到来。
到底经历的事情多了，黑发公安的神色是最冷静的，看到她出来还慢悠悠打了声招呼，“快十二点了，去吃午饭吗？”
源辉月颔首，将带出来的咖啡带给他，然后平淡地说，“香薰味道不错。”
满身烟味的松田阵平：“……”
“你昨天晚上用先用烟把自己熏一遍是打算今天按斤卖了吗？”
黑发青年无奈地解开了几颗领口的扣子，靠在墙壁上，额前几缕黑色碎发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专门找过来寒碜我的？”
源辉月伸手，松田警官默默把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上交。
其实上不上交已经没多大区别，烟盒里头的烟只剩最后一支。但即便这样，源辉月也没还回去，她捏着烟盒和打火机，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出了来意，“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关于烟火师。”
她刚刚和松田阵平日常打嘴炮，两个弟弟都乖巧地没有插嘴，这会儿听到关键词，同时被一键唤醒抬头看过来。
“从甲子园的那通电话开始，虽然我的确是一直在故意刺激他来找我，但是，作为一个逍遥法外了十年都没被警方找到的罪犯，他真的这样一钓就上钩……”
源大小姐客观地评价，“是不是太不冷静了一点？”
服部平次微怔，下意识分析，“可是根据第一封预告函，还有他在二十二号晚上的行动，这应该不是某个人模仿作案，对方的确是烟火师没错。他这么针对源姐姐你，会不会是我们之前推测的三年前被你抓到的那个罪犯的原因？”
松田阵平：“不，烟火师那种人不可能把其他人看得太重要。就算他要报复，最多也就是引诱一个对警察不满的家伙代替他来玩这个游戏，绝不可能亲自出手。”
服部下意识回头看向他，一句“你怎么会对烟火师这么了解”哽在了喉咙里。
“所以我的意思是，”源辉月说，“他这么容易就被我刺激到，是不是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跟他打交道了？”
其他人倏然一愣。
柯南猛地反应过来，“八年前烟火师忽然改变了行动模式，和这一次一样！”
“源姐姐你有可能八年前就接触过他了？”服部平次反应也不慢，眼珠一转，语速飞快，“这个我们刚刚就在讨论，炸弹犯都有一个普遍的性格特点，就是懦弱。所以推测他八年前可能有过一次差点暴露的经历，比如卷进过什么案件中直面了警方传唤之类的，所以才像个蜗牛一样受到了惊吓，躲到了更加深的地方，连作案都不再亲自动手。如果那时候发现他的不是警方，是源姐姐你……”
柯南：“姐姐你八年前给他带去过什么阴影？”
源辉月平淡接口，“所以在八年后，他犯案无数次却没有被警方抓到，在一系列案件中积累的信心开始膨胀，于是现在终于有胆量回来直面我这个阴影了。”
松田阵平微微皱了皱眉，“……八年前，评论家。”
几人回头看去，就见到黑发青年墨色的眼睫敛着，似乎陷入怔忪。
“八年前的话，姐姐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和你们在一起吧？你们有没有去过艺术馆之类的地方，或者画展……”柯南试图提醒。
“不用了，我想起来了。”
黑发青年抬手揉了揉紧拧的眉心，恍然道，“八年前，秋天，十月份。啧，之前居然一直忽略了，你对现代艺术没什么兴趣不怎么去艺术展，但是八年前我和……的确陪你去过一次，是个摄影展。”
服部连忙问，“是有人邀请吗？主办方是谁？”
“我只记得地点，稍后发给让大山查。至于邀请……不是受谁邀请。”松田阵平说，“是联谊会上有个女孩子给了你三张票，让你代替她去的。”
源辉月：“诶？”
服部和柯南：“诶？！联谊？？？”

第302章 魔术师（十四）
八年前，东京，府中市，酒馆。
伊达航举着酒杯顾一圈，努力活跃气氛，“总而言之，先来干一杯？”
并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警校的帅哥美女们对坐着沉默成两排，中间像划了一道楚河汉界，而他们正在河岸两侧互相蓄力地列队陈兵，空气凝重得仿佛双方即将开战。
没有人搭理的伊达班长默默端起杯子开始自己灌自己，他左侧，四位帅哥依次排开，神色各异。
诸伏景光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开心点萩原，这不是你组织的联谊吗？”
萩原研二单手捂着脸，“是，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某些人参加联谊还要带上女朋友。”
他口中的某些人正端着杯酒，眼神飘了飘，“因为不带我可能会死？”
“所以这就是重点，你可以干脆不来。”
“……但是辉月说她想来。”
“为什么？”
“因为没参加过？”
“我是说你为什么，你没救了零。”
金发青年干笑，然后悄悄指了指自己的左边，以“你行你上”的语气默默说，“那你去告诉她不可以？”
除了发誓要把自己灌倒在这里这样就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伊达班长，另外四人齐齐回头看去。
黑发少女坐在他们这一列尽头，还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大概的确很少甚至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她一张漂亮的脸透着好奇，湛蓝色的眼瞳干净清透，正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穿着简单的素色长裙，背脊挺直，同样的姿势却好像比旁人多了一种庄重端丽的气质，俗套一点说就是传说中能够将路边摊坐成五星级酒店的气场。
什么叫做“蓬荜生辉”，今天晚上这家小破酒馆平白生的辉大概能刮两层金粉下来。
在四位帅哥沉默地注视下，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成了这张桌子上的压力来源地，源辉月正端起桌上的酒杯歪着头观察，她坐在那儿给人的感觉莫名像一只血统名贵毛色漂亮的仙女猫，意外闯入了人类的世界，认真研究了完两脚兽们的行为之后，终于试探性地伸出爪爪。
“那个，”把那只粗糙的酒杯放回了桌上，黑发少女望向桌上排成一列的酒瓶，迟疑地问，“我可以喝吗？”
当然不行，但是你可以喝果汁。
她对面的已经被提醒过这位美少女的年纪的警校妹妹连忙点头，飞快地拿过她面前的杯子给她倒满，然后迅速低头推到她面前，“您请。”
态度恭敬得像给猫主子上供。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然后朝上供的妹子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谢谢。”
公式化，且浅淡，但美人怎么笑都好看，让人恍然好像看到了一朵白昙花在夜色下徐徐绽放。
对面的妹子：“！”
众人：“……”
降谷零：“来，去告诉她不能带她来过来玩。”
“……咳。”萩原研二一声干咳，义正言辞地换了一副面孔，“零，你还是人家男朋友呢，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其他人迅速统一战线，“就是就是！”
降谷零：“……”
你们没救了。
“嘛，”最后现场唯一的良心诸伏景光终于站出来打了个圆场，“其实只是担心辉月会不适应，毕竟这种场合她确实没有来过吧。”
他们于是又齐齐将目光转过去，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没救了的男人们正在说什么的黑发少女还在低头研究桌上的炸虾天妇罗，似乎被点了名字之后才回过神，递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降谷零无奈地笑着给她顺了顺毛，“hiro担心你在这里不适应。”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诧异地说，“不会啊。”
.
几个小时之后。
“……确实不会呢。”诸伏景光望着面前的场景干笑。
彼时酒过三巡，杯盘狼藉。酒桌一侧一片诡异的沉默。
萩原研二单手撑着脸，“小辉月果然总是会让我震惊啊，不管在哪个方面。”
如果这会儿有个屏幕，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大概是这么个画面。
楚河汉界依旧是那条河与界，一条线准确区分出了两个阵营。河这头五个被冷落的帅哥莫名其妙地各自喝酒，而河的那头，被萩原邀请来参加联谊的莺莺燕燕将帅哥们弃置不顾，全都在围着一个大美人打转。
美人公务十分繁忙，一只手被对面的短发学妹抓着，背后靠着已经进入警视厅的御姐学姐，腰上还挂着一个已经喝高了的黑发卷毛妹妹。
几个人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学姐学妹们的态度从拘谨到热情再到两杯酒下肚，敞开心扉开始握着她的手跟她聊人生，整个过程丝滑无比，哪个花花公子要是有这个技术，养鱼的鱼塘都能升级成大海。
多余操心的警校帅哥们终于想起来源大小姐从小到大和小姐姐们喝过的花酒可能比他们跟女孩子说过的话都多。
这会儿源辉月对面的学妹正抓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痛斥自己的人渣前男友。
“……脚，脚踏两条船，还敢骗我说那是他妹妹。我呸，我又不是没看过他爸妈的照片，他一家人都没有美人尖！所以他一个没有美人尖的丑男怎么可能有个有美人尖的亲妹妹！”
众人：“……”
美人尖是单基因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可以，学校的课没白上。骗谁不好骗警察，你那前男友怎么想的。
源辉月轻车熟路地递过去一块手帕，很认真地问，“揍他了吗？”
“揍、揍了。”乖巧脸的学妹接过手帕，小猫似的蹭了蹭她的手心，一边哭哭啼啼地说，“被我在宾馆抓包，照、照着子孙根踹的。”
在场的男性们：“？！”
隔壁桌某个暗戳戳吃瓜的少年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以“人不可貌相”的震惊目光“唰”地扭头看过来。
这还没完，“啪”地一声将喝空的酒杯摔在桌上，源辉月身后的学姐也开始读条。
“踹得好！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特别是警界的男人，全都是沙文主义！”
“表面上不说，其实全都暗地里歧视我是个女人。什么不让我去现场是怕我看到了尸体害怕，呸！如果不是差了几分没考上，我当初就去跟着我爹学法医了，我会害怕？老娘小时候在停尸间和尸体聊天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哭鼻子呢！”
被扫射的几位警校帅哥不敢说话，默默地又灌了自己几口酒，安静如鸡地看着源辉月转身给这位姐姐的酒杯重新满上，歪歪头冲她举了举杯子。
姐姐爽快地跟她碰了个清脆的响，仰头一口又灌下大半杯。
这时候挂在源辉月腰上迷迷糊糊的卷毛妹妹似乎被这一声唤醒了神，迷迷糊糊地抬头，盯着自己抱着的人看。
察觉她到目光，源辉月低头温和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卷毛妹妹挣扎地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脸，朝美人傻笑，“真好看啊，我男朋友要是能长成这个样子就好了。”
众人：“？”
抓着源辉月手的短发学妹晕晕乎乎跟上，“啊，没错，源桑你当我男朋友吧，如果你是我男朋友的话，我甚至都可以不介意你脚踏两条船……”
众人：“？？”
萩原研二下意识伸出手按住身边的人，“……零，冷静。”
降谷零：“诶？额，我很冷……”
一句话没说完，警花姐姐终于读完了条。她一口干了杯里的啤酒，挂在肩上的外搭衬衣随着这个豪迈动作划落下来，然后这位姐姐就着这个香艳的穿搭弯下腰，单手捏住了自己面前的黑发美人的下巴尖，将那张小脸转过来。在她迷茫的目光下，警花姐姐捏了捏她的脸，由衷感叹，“果然还是漂亮妹妹好，你真的有男朋友了吗？甩了他跟我在一起吧？”
一句“遗言”说完，她终于神志不清地晃了晃，一头栽倒下去，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顺手就将有点懵的源辉月整个抱进了怀里。
现场一片寂静。
“咔嚓。”
诸伏景光心惊胆战地看着降谷零手里的筷子终于断成了两截。
然后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将折断的竹筷扔到了一边，随手又从筷筒里重新抽出一双，继续说完了方才的话，“我很冷静啊。”
“……不，我觉得你怎么看都不太冷静的样子。”
.
最终这场酒喝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好好的联谊最后成了女子茶话会，五个帅哥一字排开当了一晚上壁花。
虽然他们来参加联谊纯粹是被萩原拉着凑人数，并没有指望真的能有什么结果，但是这种全程成了陪衬的待遇还是让人感觉挺微妙。
萩原研二：“其实我还定了KTV准备联谊之后去……”
一句话还没说完，另外四个人回过头来齐齐瞪着他。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取消好了。”
越过已经空了的餐盘和堆了半桌子的酒瓶，萩原研二看向桌对面，心情愈发微妙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桌上的酒他们五个大男人只喝了最多三分之一，大部分都是女孩子们解决的，这会儿还能淡定且清醒地坐着的只剩下源辉月了。但且不说她的酒量根本就无法被归类为正常人，大小姐还差几个月才满二十，在座的一桌子未来警察当然不可能知法犯法地让她喝酒，所以源大小姐今天晚上喝了一晚上不含酒精的饮料，压根不能被算进幸存人数里。
“虽然知道临近毕业季，大家压力都非常大，但是这也太夸张了吧。”青年揉了揉额角，格外无奈地说，“邀请女孩子出来联谊，结果把她们全都灌醉了，我的名声啊……”
“想什么呢研二，这明明都是辉月的战果，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结果还不是会算到我头上，请对我的风评有一点……算了，我可能已经没有那玩意儿了。”
几个人日常幼稚斗嘴的背景音里，降谷零起身绕过杯盘狼藉的长桌，走到对面伸出手来，“起来吧。”
金发青年侧脸沉静，源辉月抬头看着他眨眨眼睛，把已经滑到自己膝上的警花姐姐轻柔地挪到一边，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联谊会散场，众人开始送已经喝迷糊了的妹子们回家。幸而酒馆的位置距离警察学校不远，把几个就住在学校宿舍的学妹们送回去也并不费太多工夫，唯一麻烦一点的是那位已经进入警视厅开始工作有自己住所的警花姐姐。
最后几个人通过“公平公正”的投票，一致决定将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已经有了女朋友于是格外可靠的班长。
可靠的班长临走前卡着源辉月看不到的角度，狠狠朝自己的坑爹同期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警花姐姐在被送上车时，被大街上秋日的凉风一吹，终于酒醒了三分，恋恋不舍地抓着源大美人的手不放，一副十分想将这只漂亮猫猫抱回家的表情，“真的不打算跟你的男朋友分手跟我在一起吗？”
源辉月终于也有点哭笑不得，用没被抓住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打算哦。”
“好吧。”警花姐姐十分失望，焉哒哒地离开了。
直到出租车绝尘而去，帮着一起送人的萩原研二终于揉了揉后脖颈，大功告成地松了口气，“好了，总算全部送完了。”
这时候。
诸伏景光：“咳。”
街边上的送人二人组回头，就看到景光一阵提示地干咳，一边暗示地朝自己身边的人侧了侧头，拼命使眼色，
萩原研二光速连上WiFi。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刚刚那间酒馆了，小阵平你陪我回去取吧。”
只见这位帅哥露出一个十分虚假的恍然神情，飞快念出一句现编的台词，然后健步如飞地飞奔过去，一把??住还没连上网的松田阵平的脖子。在卷毛青年迷茫的表情中，忽略了他“哈？为什么要叫上我啊？”的吱哇乱叫，一把抡着人拖进了酒馆。
诸伏景光飞快跟上，“那个，我也去看看他们……”
一阵风刮过大门，酒馆的门帘被刮起又落下，损友们撤得飞快，外头的大街上转瞬间就只剩下了源辉月和降谷零两个人。
黑发少女望着站在原地的自家男友，眨了眨眼睛。她轻快地走过去，像林间钻出来的小鹿，仰着脑袋冲着他探了探头。
“吃醋啦？”
降谷零双手抄兜站在原地，云淡风轻地说，“没有啊。”
他搭在眉宇间的金色碎发被夜风轻轻拨弄了两下，一张帅脸在五光十色的街灯中好看得十分淡定。
源辉月认真地凝望他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纤长的眼睫往下一耷拉，声线长长一拖，清透的湛蓝色眼瞳好像瞬间溅出几圈涟漪。
“诶？零君居然都不吃醋了，果然是感情淡了吗？”
降谷零：“……”
“嘤，说好的七年之痒呢，这才不到七个月呢，零君是混蛋。”
降谷零：“…………”
降谷零已经没脾气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晚上就看着自己女朋友被各种妹子表白，完了还要莫名其妙被骂。眼见着源大小姐唱作俱佳，委委屈屈，已经要开始揉眼睛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将人揽了过来。
一只大手在她头顶狠狠揉了揉，有酒香混合着青年身上特有的清澈气息丝丝缕缕传来。源辉月被自家男朋友按在了怀里，细碎的金发从对方的额前垂下来扫过她的耳侧，有一点痒。
青年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有点闷又有点故意装出来的凶，“知道我会吃醋还到处乱撩。”
然而那点凶狠在源大小姐眼中跟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也没什么区别，她非但不怕，还迅速收了突如其来的戏，一手搭着他肩笑倒在男友怀里。

第303章 魔术师（十五）
“猫田桑性向很正常，她是故意开玩笑气你们的，完全是你们在警视厅的那些前辈的原因。”
“我知道。”
“三池和加奈还有其他人也是开玩笑的，她们只是单纯的颜控。”
“……我知道。”
源辉月抬起手，在面前人眼前挥了挥，笑眯眯地问，“所以，不吃醋了？”
降谷零无奈一笑，把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纤细手指抓住，“我没那么小气吧？”
“咦？你没有吗？”
金发青年眼睫往下一垂，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浅笑不语地把攒在手里的素白指尖抬到唇边亲了一下。
像是淡定地任由这个话题结束在了这里，他这才回过头，“看戏看够了？出来吧。”
秋风卷过人行道上的落叶，两人身后的景观带微微翕动，然后依次往上冒出了三张帅脸，正是说好回了酒馆的三个人。
在他们无言的凝视下，萩原研二半点都没有被抓包的紧张，一边从花坛里跨出来往下摘身上沾到的叶子，还一边啧啧感叹，“你不行啊零，居然还要小辉月来哄你。”
“零你这是恃宠而骄了吗？你这样我们怎么放心把辉月交给你？”
“没错，赶紧给我哄回来，哄十遍。”
“我真的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我一生的挚友。”
降谷零无言地望着这群看好戏还要说风凉话的家伙，甚至看戏还不算，他居然还在最后一个钻出来的松田阵平脖子上看到了一台相机。
“……不要告诉我你们还拍了照片。”
萩原研二冲他赞赏地竖起拇指，“偶像剧都没有你们刚刚的画面好看，要是进入娱乐圈绝对大火！”
降谷零：“……”
每当他以为自己的挚友们已经够坑的时候，他们永远能折腾出下一个巨坑出来让他再次刮目相看。
“说起相机……”源辉月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出三张票，“刚刚那位三池学妹给我的，说是希望我帮她看掉，摄影展，你们明天谁有空吗？”
松田阵平：“为什么是三张？”
“她那位前男友说自己的妹妹喜欢摄影，所以她特意准备的。结果上周见面的时候她发现了不对，然后悄悄留意了几天，抓到了那位前男友君跟那位‘妹妹’进了情侣旅馆……嗯，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众人：“……”
也就是说那位人渣前男友脚踩两条船不算，还堂而皇之地把另外那条船带到了自己念警校的正牌女朋友面前？
这是脑子发了多大的水才能干得出来的事？那一记断子绝孙脚还真挨得不冤。
景光挠了挠脸颊，“我明天上午要出门去一趟市中心，回来的时候可能已经五点多了……展览几点结束？”
源辉月看了一眼票上的时间，“五点半。”
“额……”
萩原研二耸了耸肩，“我明天也要出门，不过零和小阵平应该没事吧。”
松田阵平条件反射地反驳，“哈？为什么啊，摄影展很无聊……的。”
在源大小姐威胁的视线下，黑发青年抗议的声音逐渐变低。
源辉月满意点头，强权地压下了他的挣扎后，轻快地一弹手里的票，“明天早上十点，八王子市。”
“……哦。”
.
第二天，八王子市某处有名的展馆。
大概是被那副中人以上的皮囊糊了眼睛，三池姑娘之前对她前男友挺上心，找的摄影展居然不是某个小众圈子的自娱自乐，而是个正经大型展出，门票甚至还挺不好弄。
摄影展的门槛一高，前来观看展出的客人也似乎被过滤出了三六九等，跟着高级了起来。
第三拨穿着礼裙携着男宾，恨不得再在手里端一杯红酒的女士从身边经过之后，松田阵平揉了揉被香水味呛到的鼻子，不耐烦地伸手松了松领带，端着一张颇受上流社会青睐的清隽贵公子的脸，说出了土包子式的感慨，“完全看不懂，这里到底有什么意思？”
“有人觉得有意思就行了，”源辉月淡定地说，“看不懂也没关系，反正来的人至少一半以上也看不懂。”
松田阵平：“……”
他半信半疑地看向周围，那些色彩晦暗、取景清奇，在他看来完全不知道看头在哪里的摄影作品前，每一幅前头都停着一小拨人，中间或有一个人在高谈阔论，或集体沉醉欣赏，他一路走来几乎以为看不懂这些艺术的只有自己一个。
“人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黑发青年由衷感慨。
“那你为什么要来？”
“不是你想来吗？”
“所以，”源辉月轻轻一耸肩，这个略显轻佻的动作她做来却尤为优雅好看，“只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而且艺术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看不懂就当风景画看好了。”
松田阵平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他看了看时间，正疑惑刚刚去洗手间的降谷零是不是掉里面了，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横插进来。
“我倒是觉得，这位先生刚刚的话更有道理呢。”
某个不请自来的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边，还不甘寂寞地插了句嘴。松田阵平闻声回头，眉心倏地一皱。
那是个大约二十四五岁上下的青年，相貌看起来还挺不错，西装革履一裹，就是人口中“青年才俊”的模板。
按理说今天这场摄影展到场青年才俊多了去，也没什么稀奇，但是看到对方的第一眼，松田的大脑中飞快略过了什么。可能是对陌生人的警惕，也可能是给大小姐当了半年保镖的条件反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源辉月往自己身后拽了一下，挡在了她和那人中间。
对方看到他的反应，大概以为是自己出声得太突兀了，连忙笑着解释，“我也是主办方邀请的宾客之一，只是方才听到你们的讨论很有意思，冒昧插了一句嘴，见谅。”
松田阵平凝眸盯着他，轻轻“哦”了一声。
这人口里说着更赞同他的话，但注意力显然更多在他身后的源辉月身上。他找着话题和她聊了两句，大概是见黑发少女表现得不咸不淡，于是将话题转到了不远处的某幅摄影作品上。
“这幅作品是今天的展出中最受欢迎的，但是我看这位小姐刚刚走过去的时候看都没有多看一眼，是不喜欢这种风格吗？”
几人回头看去。
男人口中的那个摄影作品所占篇幅非常大，被摆在了场馆中心，足见主办方对其的重视。就像他所说，它的确是最受欢迎的，底下挤了一大拨仰头围观的“沉思者”。
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些人的背影，而非常巧合的是，那副摄影作品拍的也是背影。摄影师的拍摄角度站在人群中央，远景中有一栋正在起火的高楼，像神话中的奥林匹斯圣山，底下都是朝拜的人群，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手机，高高举起的苍白手臂像伸向天空的枯枝，又像某种邪异的朝拜仪式。
被摄影师用高清摄像头记录下的人被等比例放大，贴在了墙壁上，于是远远看去，就像当时那个画面重现，大火引发的硝烟味透过摄像头几乎拍在了人脸上。画面内的人在围观蹿向天空的大火，而画面外的人在围观他们。
像一台讽刺题材的舞台剧，他们乍然回头，就撞见了最荒诞的那一章剧目。
源辉月终于收回视线，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
“那你觉得这幅作品怎么样？”
源辉月看似公正地评价，“摄影师功底很好，作品的光线和构图都很有新意。”
男人一愣，松田阵平一声嗤笑扭过头去。
“那其他的呢，你看到个画面没有什么感觉吗？”男人追问。
源辉月准备离场的动作一顿，终于看向他，对上对方隐隐激动的眼睛，她这才发现这人的眼珠是纯黑色的，像两孔照不进光的黑洞。
身边的青年耐心已经走到尽头要赶人了，源辉月终于慢悠悠开口，“你知道犯罪心理学中对犯罪者的研究里有一个理论，叫做思维投射吗？”
男人再次愣住，不只是他，连松田阵平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地，疑惑将自己的耐性按了个暂停，朝她看过来。
源辉月在他们双双懵逼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继续，“简单来说就是犯罪者将自己的想法投射到受害人身上，强奸犯认为是受害人先引诱的他，认为自己和对方发生性行为时对方内心是愿意的；杀人犯认为自己杀人的行为是受到了挑衅，都是受害人的错……归根结底，就是将整个事件中自己应该负的责任推到受害者身上。老实说我本人其实并不十分看得起这样的思维模式，连光明正大地作恶都不敢，就跟掩耳盗铃一样，有什么意思？你说对吧？”
男人迷茫地“额”了一声。
源辉月看着他，终于话风一转，“所以你刚刚问我对这幅作品的感觉？”
他不知为何忽然生出种不祥的预感，迟疑地点头。
“人类这种生物，只会盲目地对美丽的东西着迷，无论它有多恐怖和空洞，因为现代人本来就是这样空虚的生物，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活着没有意义，死了也没有意义——那位摄影师想表达的，就是这样的观点吧。”
那种不祥的预感更甚了，他干笑着问，“所，所以呢？”
“所以你没听明白吗？”源辉月湛蓝色的眼瞳像一面镜子，一抹寒凉的光芒在镜面流转而过，照出了他影子。
真实的影子。
她慢条斯理地轻轻笑了一下，“思维投射理论，那位摄影师之所以会认为被他取景的人空洞无聊没有意义，因为他将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那些围观者身上，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真正对那场大火，对那些地狱一样的景象着迷的不是那群围观群众，是他自己。”
男人猛地顿住，脸上的神色流露出一种微妙的错愕和僵硬。藏在阴沟里的虫子突然被翻出来见到太阳，一时间都没办法迅速反应过来。
“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源辉月轻飘飘地继续，用着百无聊赖的局外人的语气，“只要秉持着人类的生命是毫无意义的这种理论，杀多少人都不会有负罪感吧？比起我刚刚举例的‘强奸犯’和‘杀人犯’，简直是彻底地将责任推给了受害者。拍下这张照片的摄影师，说不定是个罪犯呢。”
“喂，真的假的？”
正在琢磨不远处那幅画面的松田阵平猛地回头看向她，“这种事不要开玩笑啊。”
“不知道啊，我只说照片。”源辉月淡定地说，“而从审美角度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张照片的主题就和本人一样，看似深刻，其实是个空中楼阁，哗众取宠，实际上空洞又没有意义……”
“阵平，辉月——”
大小姐一通不客气的批判还没完，她半途消失的男友君终于冒了出来。
两人中断谈话循声看去，就见到降谷零手里还拿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大步走来的脚步透着一点代表着不祥的急促。
“Hiro和班长那边遇到了紧急事件……”

第304章 魔术师（十六）
诸伏景光和伊达航这天出门可能没看黄历，也可能是其他人出门看了黄历所以才幸运地撞上了他们。两人原本好好地在一家摩托店调查点事情，突然听到外头一声惊天动地的碰撞，回头就发现一辆家用汽车被某辆卡车拖拽着冲上了大街。
汽车上那对老夫妇开车时错把油门当成了刹车和前头的卡车追尾，保险杠卡在了前头的车尾上，而卡车司机当时大概正好在加速，被后头的车一撞就着脚踩在油门上的姿势陷入了昏迷——老实说这种巧合撞巧合的多重套餐，真有人能遇上也是不容易。
“你们怎么回事啊，出门逛个街都能遇到事故？”
并不知道自己八年后就没资格说这句话了的源大小姐听完男朋友的转达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朝着他扔过去，“车停在展馆的地下停车场，去吧，我就不陪你们了。”
“谢了。”降谷零顺利接住钥匙，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辉月就在这里等我们吧，很快就回来。”
并没有参与青年们之后的飞车救人大冒险，源辉月在未来遇到某个异父异母的亲弟弟之前，在事故之神那里还是个没名没姓的小虾米，距离成为祂最青睐的眷属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于是在这个格外精彩的下午，她和平而安静地在展馆和隔壁的书店消磨了半天时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终于迎回了自己的男朋友和损友们。
以及她中午借出去的那辆汽车，半残状态。
“你们这是被卡车碾过去了吗？”
彼时源大小姐的生活还没有快进到特工片场，看到苟延残喘的车后有一丝震惊。
虽然没有被卡车碾但主动撞了卡车的五人：“……”
撞车的主力选手萩原研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就……和你说的差不多？”
“那你们没事吧？”
“这倒没有，人也救下来了，主要是车……”
听到人没事之后瞬间淡定下来的源辉月“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那辆残血的汽车，“没事，又不是别人送的礼物，我自己买着玩的，也没花多少钱。”
大小姐的语气像是在说随手买了个玩具。
诸伏景光默默问：“……没花多少是多少？”
源辉月不在意地报了个数字。
五人：“……”
“紧急事件，”萩原研二迅速转身，一手拉着松田阵平，一手揽着诸伏景光，还远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班长，几人飞快围成一个圈。
“我们把零卖了吧。”
“我没意见，但是把零卖了够吗？”
“我觉得不够，要不然再加上小阵平？”
“喂喂，关我什么事？”
“首先，我提醒你们你们已经把我卖过一次了；其次，你们声音太大了。”
“确实。”
将他们的大声密谋听了个全程的债主在后头认同的点头，并且煞有介事地提出建议，“要不然你们打个包吧？成套组合比拆开单卖怎么都要贵一点？”
萩原研二抬起头来，风姿卓绝，一脸随时可以舍身就义的从容，“我倒是没有意见，但是班长还是算了吧，他都有女朋友了。”
然而没有良心的资本家债主闻言眨了眨眼睛，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娜塔莉好像是个美人来着。”
“等等，你在想什么？放过我的女朋友吧……”
“停下，快停下你脑子里现在的想法小辉月！零，你快管管她！”
“抱歉，我已经被你们卖了，管不了。”
.
“那天事发突然，我也没注意到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松田阵平指间最后一支烟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他却依旧无知无觉地垂着眸。海面上的风拂过甲板迎面吹来，被咸涩的味道一扫，青年才略显艰难地将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闭了一下眼睛，“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就把那副摄影作品忘了……”
那时候青春正好，他们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重要的人都在身边，光明的前途和未来就在眼前。他们行走在阳光下，只看得到面前的坦途，没人意识到深渊早已在一旁窥伺已久。
海上的风来了又走，留下一片难言的沉默。
服部平次看着面前的人，迟疑了几秒，搜肠刮肚半晌也只找出一句不伦不类的安慰，“那个……就算你还记得，但是只凭一副摄影作品也没办法引起警方的重视吧，特别是烟火师在那之后还销声匿迹了两年多……”
“大概吧。”
松田阵平掐灭了指间的烟。可能是公安需要的素质，也可能是他这些年长足的锻炼带来的成果，他似乎转瞬恢复了冷静，思路重归正题，“现在看来那个男人就是那张作品的摄影师本人，不管他当时是为什么忽然跟辉月打招呼，之后应该是被她那一番话吓到了。”
“他觉得自己内心被看穿了，就像生活在黑暗里的人忽然被拉到了阳光下，所以之后才躲藏了两年才再次出现，并且转换了作案手法吗？”柯南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那两年中他去干什么了？躲进了‘正常人’里？然后两年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重新拾起了烟火师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摄影师‘J’这个身份下大概率就是烟火师本人。”松田阵平开始给大山铃打电话。
彼时的时间是十二点半，距离烟火师预告的下午八点还剩下七个半小时。
柯南算了算时间，“这艘轮船大概下午四点左右才能到东京。”
“三个多小时的时间肯定来不及……”服部平次突发奇想，“烟火师这一次的作案依旧是准备给源姐姐的吧？如果源姐姐到东京的时间推迟了呢？”
“烟火师又不是傻子，同样的办法不可能对他起效第二次。”松田三言两语安排完，放下手机，“所以我没打算跟你们一起走。”
“诶？”
走神走了好一会儿的源辉月被一阵机翼转动的“嗡嗡”声响唤回神，抬头看去就见到海面上一架直升机正远远冲着他们的方向飞过来。
柯南和服部：“……”
好的，他们终于知道身边这位公安刚才跑到甲板上是来干什么的了。
.
一个网络上有名的摄影师，还得过不少奖项，就算从不真身露面也比一个隐藏在烟花后头的幻影好调查多了。这个逍遥法外十年并且至今还在威胁着无数人生命的恶魔好像到此终于即将被他们顺藤摸瓜地抓到尾巴。
“‘J’，全名是James。只在网络上活动的有名摄影师，作品大部分是人物像以及灾难画面，很多人认为他或她的摄影作品折射出了人性中的阴暗和真实，因而非常受到追捧。”
“连真实性别都没有资料吗？”
“没有，他从来没有表露过自己现实社会中的身份，但是大多数人猜测他可能是记者或者是自由撰稿人之类的，所以才能消息灵通且第一时间赶到灾难发生的现场。根据J的作品中表现出的摄影习惯来进行排查，有可能的摄影师和记者有十多个……”
“范围缩小到跟日卖电视台有联系的呢？”
“全都跟日卖电视台有关联。”大山铃无奈地说，“我们之前忽略了一点，记者这个职业本身就需要消息灵通，他们内部有自己的消息网，所以不一定绝对是日买电视台旗下的记者，只要和日卖有业务往来，都有可能拿到源小姐的消息。”
而日卖作为五大民放电视台之一，最近几年更是野心勃勃地准备布局全国，跟他们有业务往来的记者或者自由撰稿人几乎可以囊括整个新闻界。
吉永组长：“……”
吉永组长对他们领导的个人安全问题感到了由衷地忧虑，“源小姐的行程这么好查吗？”
“因为她多少算半个公众人物，是知名作家，而且最近还有小说正在被改编成电影，还有名导和影帝参与。”大山铃举起放在书桌旁的一本书展示给他们组长，“所以顺便也被记者关注到了是很正常的事，而且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她和源氏的关系，当然不会有防备。而十年前发生在关东的那场地震和海啸的灾害太过严重，当时几乎全国的官方和自由记者都赶过去了，即便加上这一条，可能人选也还有11个。”
从在全国范围内大海捞针到将嫌疑人锁定到两位数之内，老实说已经是一个飞跃性地进步了。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个范围还是太大了，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不断地逼仄挤占着救援的空间。
吉永三成一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大山电脑上的那些嫌疑人档案，这种只差一步就能抓到对方但就是无法越过那一线之隔的感觉能够逼得人发疯。
大山铃：“名单已经发给搜查一科那边了，但是一个个排查的话肯定赶不上下午八点的预告。要是能够再多一条线索的话……”
这个时候，松田阵平忽然插了句话，“半个月前，日卖电视台的理事向日岳人收到了一幅J的摄影作品，有人送给他的礼物。送礼的人是电视台新签的摄影师，叫做小沼明。”
他那边还在直升机上，跟大山挂着视频通话，嗡嗡的杂音中，青年的声音不太清晰，但这头的大山铃和吉永三成依旧飞快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重要信息。
黑客少女的手迅速搭上键盘，开始在警视厅的资料库里搜索小沼明的资料，“你认为他跟烟火师有关？”
“他的所谓‘心血’，从来没有被辉月看在眼里过。”
望着底下逐渐接近的大楼，松田阵平低低嗤笑了一声，“像他这样张扬得拿烟火当签名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自己不被人，特别是不被在意的人看到。”
吉永三成微怔，“在意？”
视频那头的青年懒洋洋“嗯”了一声，“所以在他认为自己已经强大到可以直面当年的阴影之后，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在她面前刷存在感，即便那会增加他暴露的可能。”
吉永：“……因为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吗？”
“查到了，”大山铃飞快地说，“小沼明也是那十一位嫌疑人之一，他在两个月前作为新锐摄影师被日卖电视台签下，三十五岁，摄影风格的确和J非常相近，网络上一直都有他就是J的传言，本人也没有对此发表过否认。以防万一家庭住址发到你们手机了，不过今天是工作日，他的行程表显示他今天应该就在日卖电视台。”
望着越来越近的日卖的电视台大楼，松田阵平平静地说，“知道了。”

第305章 魔术师（十七）
下午两点。
日卖电视台，一列警察呼啸而来，停在了电视台大楼下。车门打开，圆圆胖胖的满是肃穆的目暮警官从车上下来，冲后面的人点了点头，同行的警官们兵分几路，迅速而专业地跑向电视台的几个出入口。
电视台大楼这天上午进行了一场消防演习，一个行政妹妹忙活了一中午，紧赶慢赶终于将原定需要上午就完成的工作做完了，而她的午休时间也就此报销。没空抱怨上头想一出是一出的领导，趁着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喘气时间，她躲在茶水间里一边等外卖，一边和某个同样在这里躲闲的帅哥聊天。
帅哥人长得帅，还会说话，行政妹妹被他逗笑了几次，觉得一上午的疲惫都疏解了，能继续跟运营部的同事们那些智障一样的要求再杠两百回合。
“……其实我当初转到行政岗是为了图清闲啊，没想到也这么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干外勤呢。同样都是累，但是在外头说不定有机会见到明星什么的。比如昨天晚上，大阪那么热闹我却没机会去，好想亲眼见一见基德大人啊！”
这妹子还是个基德的粉丝，而且让她高兴的是面前这位帅哥听到她提起基德也没像大多数自视甚高的“成功男士”一样作出“不就是个小偷吗”的轻蔑态度，反而笑得很让人舒服地附和，“是啊，我也挺想亲眼见一见的。”
行政妹妹顿时看他更加顺眼了，她望着那张风流倜傥的脸，慷慨地在本就已经快满的好感度上又给他加了十个点，一边有些疑惑这样的绝品自己之前怎么没注意过。
就在她努力回忆这位帅哥到底是哪个部门的时候，茶水间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行政妹子往外看去，就见到一列西装革履的人鱼贯而入，打头的警官像尊和蔼的弥勒佛，是小朋友在大街上遇到都会放心地跑去寻求帮助那种极具亲和力的外形，但这会儿却给人种生人勿进之感。
她迷茫地看着他们直奔里头的办公室，要不是知道日卖电视台不是某些可以随意被人威胁的小作坊，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来寻仇了。
“那好像是警察吧。”
行政妹子回头，看到了也正在向外头张望的帅哥，对方兴致勃勃的样子，语气倒是很淡定，原本有点不安的妹子也跟着平静了一两分，“是警察吗？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帅哥轻松地耸了耸肩，“不知道啊，不过那好像是小沼君的办公室的方向，难道是他惹什么事了？”
“小沼君？”
“怎么了？”
“我调到行政之前在人事部，小沼君的资料还是我交给部长审核的，他的履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是吗？”帅哥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么年轻就由人事部长亲自审核吗？真厉害啊。”
“因为他有可能是J啊，”行政妹子解释，“啊，你知道J吗，那个很有名的摄影师……知道就好，网络上一直传言他就是J本人，我们对小沼君初面的时候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但是我觉得他当时那个表情应该就是默认了。”
“这样啊。”帅哥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方向，警察的到来显然并不止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外头的大型办公室很多格子间都有人疑惑地探出头，一边转头张望一边交头接耳。
不过有顺势摸鱼的，也有依旧兢兢业业的。稻见目送着一个英年早秃的制作人打着电话从茶水间外路过，可能是项目那头遇到了什么问题让他无心八卦，他一边朝着电话那头咆哮，一边抱着一个文件袋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外头反应各异的人群，思考了片刻，拿出手机，朝跟他聊了半晌的行政妹子笑笑，“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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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暮警官带人推门而入的时候，小沼明也在打电话。
他是个相貌俊朗的青年，外表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岁，听到进门的动静时他眼皮一抬，开口就要让人出去，只是话还没出口，视野里就撞入了黑压压一片气场不太好惹的人。他顿了顿，这才把滚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冲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这才转过身来。
“你们是？”
目暮警官开门见山，“小沼明？网传那个有名的摄影师J就是你，是真的吗？”
小沼礼貌地笑了笑，但眼底依然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得意。他矜持地干咳了一声，正要像以往一样不承认也不否认地将这个问题模糊过去，目暮警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开口，“看起来是了。”
然后他直接亮出了警察证件，“小沼君，你涉嫌参与策划多起恐怖袭击事件，跟我去警局吧。”
小沼明的台词僵在了嘴里，顿时表情空白。
直到被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察冲上来按在桌上，手腕被冰冷的手铐一刺，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错愕地大喊，“怎么回事？我只是个摄影师，我什么都没做你们抓错人了！”
目暮警官：“没有抓错，我们找的就是J。”
“！我……”他挣扎地扭过头，就对上了背后的警官沉沉看来的目光，被刺得一个激灵。那刀锋一般的锋锐目光透过瞳孔直直钉入他的大脑，那个膨胀到快要上天的玩意儿被刀口一划，总算喷出了多余的废气落到了地上，他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泼醒，这才记起矢口否认，“等等，我不是……我不是J啊！”
“我们已经跟你们人事部门确认过了，据那位面试过你的部长所说，你当时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态度上已经默认了自己就是J。网络上也一直都有你是J的流言，还有人进行过论证……行了，不要反抗了，跟我们走吧，更多的证据我们会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确认。”
“不、不是，等等！”
几句话的工夫，小沼明已经被身后那位力气奇大的警察拖到门口了。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外头的同事们好奇看来的目光，在那些复杂各异的目光中，他恍然好像看到了一口黑锅从天而降扣在了自己背上，即将撕也撕不下来。
小沼明胆子大，但是心理素质并不高，被自己脑补出的前景吓得腿都软了，终于一咬牙，破釜沉舟地大喊，“那是我误导她的，网上的论证也是我自己发的，我真的不是J！！”
他的一声表白石破天惊，整个办公室都被他震住了。声嘶力竭的声音穿透了门板传到了走廊上，有个刚离开办公室的人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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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上。
“假的。”
“啊？所以他真的不是J？”
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看着并排在面前的两个手机屏幕上的图片愣神。他左看右看琢磨了一圈，最后小声嘀咕，“我也觉得很像啊。”
大山铃查到小沼明之后就十分尽职尽责地给自家领导也发了一份资料，甲板上的三人就着资料中的小沼明和J的作品对比图开始研究，老实说，难怪网上那么多人认为小沼明就是J，就算是对摄影一窍不通的人如服部，乍一看去也感觉两张照片是出自同一摄影师之手。
“因为小沼明本来就是在模仿J的风格，”源辉月淡淡地说，“但并没有模仿到精髓，虽然烟火师也没有什么精髓可言。”
“额……”
柯南：“所以那位小沼桑是故意往J靠近，甚至让其他人误以为自己是J，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因为J从来不出面，只要他的态度表现得模糊一点，就算口里否认，其他人也会自己误会，而且J也不可能主动出来辟谣。”
“摄影师这行没那么好混，想走捷径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源辉月说，“只不过他这样打着J的名头招摇撞骗进了日卖电视台，在新闻行业的烟火师肯定已经知道了。”
服部一愣，“烟火师不是最讨厌自己的作品被人冒领吗？他能接受？”
但不等其他人说话，他又反应很快地自问自答，“除非他留着那家伙有用？比如——把他当防火墙和报警器，如果J就是烟火师的秘密被人发现，警方顺藤摸瓜也只会摸到小沼明身上，这样他就能够有足够时间逃走。而能做到这一点，他肯定就在小沼明身边，目暮警官那边会不会已经打草惊蛇了？”
源辉月平静地说，“会。”
那你还这么镇定？
服部平次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就看到柯南抬头看来，心有灵犀地接过她姐的话头道，“但就打草惊蛇的表面意思而言，不把草打一下，蛇怎么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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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原诚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拐进了电梯，按下了底下一楼停车场的按钮。
听着办公室传来的嚎叫，他表面镇定如初，手上却忍不住把关门键多按了两下。
快点，再快一点，趁那些警察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将手伸进口袋，握着那个遥控器一样的小东西，紧紧盯着电梯内的面板，额前沁出细密的冷汗，代表楼层数字每往下跳动一位，他都感觉像是蜗牛在爬，恨不得它能够直接跳到负一。
然而事与愿违，徐徐往下的电梯非但没能穿越空间，在八楼的时候，它还微微一顿，蓦地停了下来。
石原诚呼吸猛地一滞，放在口袋里的手下意识收紧。
一个低头玩手机的男人晃晃悠悠走了进来，按了个一楼。
他似乎在打着某个手机游戏，不讲公德地开着外放，游戏音效霹雳吧啦在电梯里乱飞，男人进了门就缩到电梯一角靠着墙打得全神贯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脸五官英俊得非常具有辨识度，似乎最近还在他面前晃过，但总之不是陌生警察。石原诚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中并没有放松警惕地依旧暗暗留意着男人的行动。
满电梯乱窜的游戏音效中，蜗牛终于缓慢地爬到了一楼，“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后头的男人没动。
石原诚猛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拿着遥控器的手再次收紧。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下，路过瘦削的脸颊，就要落到下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的男人不耐烦开了口。
“喂，你在门口堵着是不让我出去吗？”
石原诚猛然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他僵硬地往旁边侧了侧身体，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抱歉。男人疑惑地扫了他两眼，脾气不太好地抱怨了一句“神经病”，就将手机放回了兜里大大咧咧挤开他走了出去。
电梯门重新关上，直到下到负一层，石原诚口袋里颤抖的手这才重新平复下来。
明亮的灯光从电梯里铺到外，那些警察似乎的确还没有察觉或者还在和他推出去的那个冒牌货纠缠，外头空无一人。
石原诚深吸了一口地下停车场掺着汽油味的空气，抬脚走出电梯。刚往前走了两步，又一个人影从前面的黑暗中快步走来。
他像只被风吹草动惊住的兔子，下意识就刹住了脚步，哆哆嗦嗦地刚要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电梯门口的灯光终于照亮了来者的脸。
走来的男人身高腿长，走在昏暗的停车场里还架着一副墨镜，一张脸就算只露出一半也足够吸引人目光。他似乎是哪个明星，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边走边带着耳麦似乎在跟助理打电话，抬头看到他时下意识冲他点点头，露出一个笑。
就是那种“虽然我根本不认识你，但是既然你在这儿那我还是笑一个吧，说不定你认识我呢”的没有灵魂的敷衍笑容，石原诚当制作人这些年见多了，他微微松了口气，把正准备掏出来的东西重新往里塞了塞，连忙走到一边让出路。
对方笑完之后果然连视线都没在他身上多停，重新恢复了漠然地越过他朝着电梯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并不知道男人的隔音性能良好的耳麦里传来了一句指令，“行动。”

第306章 魔术师（十八）
下一秒，男人身体一矮，猛地合身朝他撞了过来。
石原诚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然而对方似乎是某些专业人士，他不知道被他撞到了哪儿，半边身子都麻了，拿着遥控器的手条件反射一松，下一秒已经被人箍住手腕拽了出来。
整个过程流畅至极，
等他回过神，并找回自己那半边身子的控制权，鼻尖已经闻到了停车场刚刷的刺鼻的油漆味，冷冰冰的灰尘扑到眼前，他已经被人锁住双臂以一个标准的擒拿手势按在了地上。
这时候一个脚步声停在他身边，有人轻而易举地从他口袋里摸出了那个被他攒了一路的遥控器。
“就是这玩意儿了。”
他一愣，然后猛地认出了对方的声音，那是刚刚在电梯里的那个男人！
他刚才在电梯里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把炸弹遥控器放在了哪里，所以他们盯了他一路，直到到了四下无人的地下停车场才趁他不备突然动手。
“你们把遥控器拿走也没用，”石原诚脑袋抵着地面，咬牙说，“我在这栋大楼里安放了两个炸弹，倒计时只设定了十分钟。我刚刚出门之前就把炸弹启动了，从楼上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抓住他的两人，稻见和田丸同时看了过去。
“你们手里那个只是□□，能够停下炸弹的遥控器我放在了另外一个地方。”石原诚，或者现在应该叫他烟火师低低地笑了，“你们把我放了，现在去拿遥控器还来得及。”
田丸眉心倏地一皱，还没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了过来。
“你说的炸弹是这个？”
几人闻声回头，就见到某个高挑修长的身影从斜侧方的黑暗里走了出来，身高腿长，像个迈上T台的模特。红色的光点忽明忽灭，他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烟把手里的包往下一放，开口处露出一堆拆散的零件。
烟火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在你车上找到的，另外一个炸弹在你办公室吧？”他随手取下烟，“昨天晚上确认烟火师可能跟日卖电视台有关系之后，我的同事们就连夜过来将整栋大楼都检查过一遍。今天上午还特意请你们理事搞了个消防演习，所以你没办法将炸弹放在公共区域，只能在你私人空间里。”
修长的手指弹了一下烟灰，松田阵平在他凝固的视线中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你刚离开我一位同事就进了你的办公室，那个炸弹在半分钟之前也被拆除了，还有其他把戏吗？”
石原诚的脸渐渐变得面无表情，他看着青年在他面前蹲下，拽起他的领口，冷冷注视过来的视线像两柄利刃。
“你预告里的炸弹在哪儿？”
漠然地和他对视了几秒，男人的嘴角忽然慢慢咧开，像是带上了一张小丑面具，他方才的怯懦和紧张一扫而空，简直像切换了一个人格。
“不是已经给你们提示了吗？”他咧着嘴笑着说，神经质一般地用上了夸张的咏叹调，“骑士们，去猜啊。倒计时来临前如果猜不到的话，公主殿下就要伤心了。”
松田阵平冰冷且漠然地凝视着那个笑，一张帅气的脸像能冻死人的冰川，直到男人夸张的表情都要被冻得维持不下去了，他这才甩手松开了这人的领口，站起身。
“带回局里，我们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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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原诚，男，四十岁，日卖电视台旗下节目制作人，《传奇回响》的制作组成员之一。
“节目开始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东京，只除了基德行动的那天，他去了一趟大阪，当夜返回。”
大山铃很快在资料库里查到了石原诚的资料，“八年前进入日卖电视台，由前线记者转岗为节目制作人，当记者时有在中东等战乱地区采访的经历。同年结婚，和妻子育有一子，但两年之后离异，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据说是因为工作繁忙没时间陪家人于是导致婚姻感情破裂。”
“八年前烟火师被源小姐吓到，急于重新躲回人群里，于是找了一份正经工作，和女人结婚生子，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一个同事靠在她的桌边分析，“但变态终究是变态，永远不可能真的变成正常人，两年的时间让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他装不下去了，于是婚姻破裂，离婚，然后重拾了烟火师的身份。”
大山铃：“我们之前也怀疑过他，但是烟火师毫无疑问是个炸弹大师，对化学方面的知识必然十分精通。可是石原诚学生时代的理科成绩非常差，偏科很严重。”
吉永三成微微弯腰盯着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试卷，“有这样的例子，有的学生具有严重学习障碍，所以在试卷和考试中表现得很糟糕，但并不代表他们真的不聪明。”
大山铃若有所思地点头，看着电脑上的监控。
出外勤的同僚们正压着石原诚走上公安的押送车，车内的监控摄像头下，男人的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单亲家庭，童年时期父母离异，父亲酗酒，家暴……从童年到长大之后的履历完全符合一个犯罪分子的侧写，甚至行动时间也对得上。”大山铃回头看向组长，“所以他就是烟火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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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挂断了电话，“人抓到了。”
旁边一直等着消息的两位名侦探终于松了口气。
服部平次：“接下来只要对他进行审讯，逼他说出安放炸弹的地点，这件事就能结束了吧？”
“大概，”柯南微微皱眉，“但是要炸弹犯亲口说出自己的炸弹放在了哪儿，非常困难。”
源辉月平静地说，“大多数炸弹犯人，宁愿接受爆炸后的惩罚，也不会说出自己的炸弹放在哪儿了。”
“没错，特别是对于烟火师而言。他既然认为人活着或者死了都没有意义，这个‘没有意义’当然也包括了他自己。连拿死亡威胁他都没多大作用，从他口里逼出消息比其他人更困难。”
“什么更困难。”有人疑惑地说。
几人闻声回头，这才发现铃木会长的秘书西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
迎着他们的目光，青年歉意地笑了笑。他大概只囫囵听了个话尾，也没有要多问的意思，道完歉后自觉解释自己出现这里的原因，“源小姐出来之后就没有回去，铃木小姐有些担心，所以我一直在找你们。午饭的时间已经快过了，几位用过餐了吗？”
终于从刑侦大剧中抽离出来的侦探们：“……”
没有，他们都忘了。
应该说，自从烟火师的犯罪预告一封接着一封之后，就没人吃过安稳饭。这会儿被人一提醒，名侦探们终于从主角无所不能的刑侦片场落地到了烟火人间，被早就开始抗议的身体提醒自己还是需要补充定时补充碳水化合物的肉体凡胎。
他们没有挑战极限的兴趣，幸而现在烟火师已经被抓，无论如何总算有喘口气的时间了。
源辉月的视线在面前人身上落了一下，又慢悠悠收回。
服部平次摸了摸肚子，“话说回来，是有些饿了，厨房还有吃的吗？”
西野：“我可以帮忙问……”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话音突兀地断在了这里。海风送来一声“噗”地低沉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突破音障的噪音，夹杂在轮船的机械震荡中并不分明，但是几人的谈话却同时中止。
柯南：“……枪声？”
西野：“消音器。”
海风中蓦地多出了血的味道，几人倏然回头朝船头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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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卖电视台办公室，目暮警官们刚听完小沼明声泪俱下的自我剖白。
此君也是个妙人，眼光独到，大约在八年前，J刚在摄影界崭露头角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位天才新锐。他自己是个三流摄影师，技术倒是不错，但是拍出来的作品经常被人批判没有灵魂——是的，就是源大小姐嘲讽J的那句话。
有些人大概就是天生缺了那根筋，小沼明颓废数年怎么也想不通“灵魂”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所以对那些“有灵魂”的天才人物就格外嫉妒。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了J，那会儿他还没胆子起心冒充，只是在对方的作品引发强烈反响之后下意识开始模仿。
J从来不公开露面，网络上对他的猜测不少，他也从不理会和回应，于是这反而愈发激发了众人对探寻他真实身份的兴趣。而在小沼明的刻意模仿之下，渐渐地，有目光敏锐的人发现了他用自己的真名在杂志上发表的某些照片的风格和J格外地像。
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在心中将天才人物加以美化，倾慕他的才华的同时也希望对方能有配得上才华的皮囊。小沼明本人才华半瓶晃荡，但皮囊尚算能看，恰好满足了大众的这种期待，网络上认为他是J的人越来越多，但J本人却依旧保持了一贯的态度，不闻不问。
就是在这个时候，小沼明心中终于生出了野心。
“你们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技术分析贴是我自己找人发的，还请过专门的公司在网络上带节奏，宣扬舆论。”
青年蔫头耷脑地窝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供认不讳。青年才俊的画皮一经拔下，立刻就暴露出了底下汲汲营营的小人面孔。
“其他人问的时候我是没有否认，但我也没有承认啊，他们误会了也不是我的问题吧，是吧，不是我的问题。我真的不是J，要是早知道他是个罪犯我早就配合举报了。警官先生，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我是个良民啊，我每年都配合纳税的……”
献祭了一位小警察被这位“良民”抓着絮絮叨叨，目暮警官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办公室一角，拿出刚刚响了一声的手机。
【目标已抓获，感谢配合。】
看到这一行字的瞬间，他肩上千钧的压力终于散了半顷地，微微吐出口气。
目暮警官转过身朝部下们摆了摆手，“收队。”
还在努力想要自证清白的小沼明一愣。
目暮冲着他和蔼微笑，“小沼君，具体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些问题你就继续向日卖电视台的人事部门解释吧。”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人事和行政部门的经理终于急匆匆赶到了。两人大概是隔着门听了个结尾，出现在门口时脸色格外难看。
小沼明循声望去，脸唰地白了。
将这位胆大包天地冒充烟火师的二愣子留在了办公室，三系的警官们终于收了队，撤出大楼。
直到下了电梯，出了日卖电视台的大门，瞅着四下无人，千叶终于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道，“目暮警官，公安那边？”
“已经抓到人了。”目暮缓缓点了点头，“我们这边的行动总算没有白费。”
千叶和旁听的高木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这个案子接下来会移交到公安那边吧，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先回警局……”目暮一句话交代到一半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疑惑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源辉月。
“源小姐？是，我们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正准备回警视厅……什么？你们那艘轮船上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第307章 魔术师（十九）
“我知道了，我让大山调查一下ICPO那边的犯罪情报。”
被点到名的黑客少女回头，就见到他们的副组长放下了手机，“查一下，有没有标志是射击人右眼的杀手或者宝藏猎人，很有可能和罗曼诺夫王朝的宝藏有关。”
大山铃领命回到电脑上开始操作。
烟火师刚被带回审讯室，众人正隔着单面玻璃墙旁观审讯，松田阵平忽然接了个电话。这个时候还能把电话打进来的只有他们的上级大人，吉永下意识问了一句，“源小姐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松田阵平打完那个电话就开始不知道给谁发邮件，“她现在所在的那艘回东京的船上，刚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立刻有人“啊”地低呼了一声，“源小姐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你被吓到她都不会被吓到。”
提问的逗比小声嘀咕，“那也不一定啊，源小姐不是晕血吗？”
吉永关心询问，“死者是谁？为什么会认为跟国际杀手有关？”
“船上一个美术商人，国际杀手是她自己判断的。因为昨天晚上，基德被袭击时，对方也是瞄准了他的右眼。”
众人微怔，“所以是同一个人？”
“很有可能，再加上案发当时他们就在甲板上，却没有发现另外一侧的动静；凶手杀人时在枪口上装了消音器，在他们赶到现场前就迅速消失，整个过程极为专业，不可能是新手或者普通人。”
松田阵平语速略快地把得出结果的条件复述了一遍，然后在屏幕上一点，把终于编辑完的邮件发了出去，“查到了吗？”
“有结果了。有个专门以罗曼诺夫王朝的宝藏为目标的宝藏猎人，同时也是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犯，标志性签名就是射击目标右眼。”
大山铃不愧是能够凭黑客能力被公安招安的顶级人才，几句话的工夫她已经把国际刑警组织的资料库也翻了个底朝天，“性别和真实身份都不明，只知道代号叫做‘史考兵’。”
“毒蝎？”
“我好像听说过这家伙，”有人恍然接口，“以罗曼诺夫王朝的宝藏为目标的宝藏猎人，兼职杀手。有人怀疑过，他对罗曼洛夫王朝如此执着，有可能是沙皇的后代或者躲过俄国革命的皇室成员。那家伙行动嚣张却这么多年没被抓到，实力很强啊，源小姐那边怎么碰上的？”
“谁知道呢，又不是第一次了。”揉了揉眉心，松田找稻见要过来一支烟，含含糊糊叼在嘴里，语气有种习惯成自然的麻木。
其他人：“……”
就在其他人也跟着无话可说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忽然打开，审讯官拿着一张纸匆匆忙忙走了出来，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怎么了西村，烟火师不肯说话？”
“不，他刚刚招供了。”狠狠皱着眉，西村神情疑惑中混合着不解，将手里的纸递了出去，“他给出了六个地点，说是炸弹就在其中一个地方。”
审讯室外众人同时怔了怔，第一反应就是“烟火师会这么配合？”
吉永三成接过那张写着地名的白纸飞快浏览了一遍，“都是人流量大的公共场所，包括商场和医院，排查起来非常复杂。”
“可能这就是他的目的？”有人猜测，“看着我们就算拿到了答案，但是大动干戈之后依旧功亏一篑？”
“甚至可能炸弹的真实位置都不在这几个里头。”大山铃以最大恶意揣测面无表情揣测，“等我们全部搜查完之后，他再继续给出新的地点。”
“都有可能，我已经派了人去交通部确认石原诚最近三天的行踪，但无论如何这几个地点也还是要派人去排查。”吉永转手将纸递给身边的松田，然后开始下达指令，“联系SAT和爆裂物处理班，樫井你也带一队人负责上面第一个地点米花商场，东京第一医院——”
松田阵平头也不抬地插口，“我去。”
其他人一愣。
吉永迟疑地说，“我们这里只是先期排查，爆裂物处理班的人员也并不紧缺……源小姐那边的船上可能潜伏着一个国际杀手，你不去她那里看看？”
似乎是已经把那张纸上的信息背了下来，黑发青年转手将它递给了旁边的同僚，拿出刚刚响了一声的手机看了一眼，平静地说，“搜查一科三系已经赶过去了，而且她那儿有其他人在，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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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日卖电视台离开的三系众人的确已经赶场似的赶赴了现场。因为游轮距离东京已经没多远，再加上警视厅出动了直升机，公安的众人开始行动的时候，目暮警官台词都背完了一轮。
“死者名叫乾将一，四十五岁，铃木会长请来的美术商人。案发地点在轮船靠近船头的甲板，当时源小姐、柯南君服部君，还有会长秘书西野君四人在另外一侧，听到了枪响，赶过去发现死者已经死亡。就嫌疑上来说，你们四位也可以暂时排除，至于其他人——”
目暮警官抬起头，环视一圈。这几天从烟火师的第一封预告开始，连东京带大阪，两地警方像个被炸弹威胁抽着转的陀螺。目暮警官已经四十八小时没阖眼了，眼球中布满了红血丝，此刻双目通红地往外扫视过去，居然莫名多了许多因为外形的客观原因而没法存在的威慑力。
众人在这威慑力下表现得十分安静乖巧。
目暮警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西野秘书说他发现乾桑被枪击之后立刻就回到船舱将当时能够自由活动的大家集中到了一起，按理来说凶手应该没有处理身上硝烟痕迹的时机，所以先做硝烟检测吧。另外可能还要对大家的私人物品进行搜查……”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个去调查轮船情况的警察跑了过来，“目暮警官，船上的救生艇少了一艘。”
小警察没压声音，这个报告不止传达给了目暮警官，大厅里的人也全都听到了。
有人顿时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凶手逃走了吗？”
“虽然不能算好消息，但是至少我们不用跟杀人犯共处一室了……”
船上有数的客人都被集中到了大厅里，目暮警官想了想，转头对部下道，“去看看有没有哪个工作人员突然消失了，以及，为了防止这是凶手做出的假象，还是要对大家进行硝烟检测以及物品搜查，希望大家配合。”
后半句话是对大厅中的人说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勉强同意了。
目送着其他人一一被警方带走检测，服部平次微微弯了下腰，蹲在了小伙伴身边，低声问，“工藤，你觉得会有结果吗？”
“很大概率没有，凶手既然是职业杀手，肯定做过应对警方的准备。”柯南双手插兜，环视一圈，“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走了，我也不确定。”
“我跟你想的一样，而且我有些不理解，凶手如果真的是那个宝藏猎人史考兵，他为什么要杀那个美术商人？”服部抓了抓头发“他袭击基德是为了他偷走的那个蛋，但美术商人这里，他没从他身上带走任何东西，只是单纯杀了人就走？”
柯南轻声说，“基德那件事也很奇怪。”
“啊？”
他们之前一直在忙活烟火师的预告，没来得及细究基德被袭击的事情，所以有个细节小侦探一直没有说出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天晚上从我看到基德被袭击，到赶到现场捡到回忆之卵，用了大概十分钟。袭击者肯定是事先选好的位置，从他那里到基德被袭击的地点，绝对比我找过去要近，他明明可以先我一步把复活之卵取走，为什么我到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服部微怔，然后反应很快地一一列举可能的理由，“那个蛋是假的？不对，铃木会长不可能骗源姐姐。那就是源姐姐自己动过什么手脚？”
柯南摇头，“我问过她了，她什么手脚都没动。把蛋从铃木会长那里拿过来之后她就没拆过，本来就是故意送人的。她说反正基德会把蛋还回来，借他玩两天也没什么。”
“额……”
这话十分符合源大小姐的性格，一大一小两位名侦探回头看过去，就见黑发美人端着杯水，看着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起来似乎是在日常走神，方才外头的海风把血腥味传遍了甲板，她不可避免的依旧受了点影响，再加上昨天晚上没休息好，这会儿黑发美人神色懒恹恹地，眼睫半耷拉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没有落点，像朵忘了给她浇水的花。
小侦探刚刚给公安那边发了消息询问了排查进度，知道那头他们暂时插不上手，这会儿看着他姐的脸色，有点想让她先回房间睡一觉。
他刚一靠过去，源辉月就有所察觉般开了口，“我刚刚一直想问，那边那位小姐是谁？”
两位名侦探疑惑地顺着她的问题扭过头，就看到坐在正对面正在回答警方问题的香板夏美。
柯南和服部：“……”
没记错的话，这位小姐姐上午的时候还跟她一起参加了铃木园子小姐组织的茶话会。
小侦探干笑了一声，努力为他姐挽尊，“香板桑来的时候你确实不在，她叫做香板夏美，是铃木会长的客人。香板桑的曾祖父曾经是法伯里杰工坊的工人，她在整理家中长辈遗物时发现了‘永生之卵’的设计图所以才找了过来……”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顿，好像蓦地想起了什么般。
源辉月慢吞吞掀起眼皮，“怎么？”
“香板桑拿出来的那张‘永生之卵’的设计图上的蛋有两枚，”柯南恍然道，“姐姐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赶到基德被袭击现场的时候，地上的蛋没有被人拿走……”
“因为对方知道拿了也没用？”源辉月了然，跟弟弟想到了一起，“两个蛋是成套的，要找到另外一个蛋需要我们现在手上这个永生之卵上的线索？”
“……我把永生之卵拿回来的时候跟铃木会长他们一起顺手检查了一下，在最底下发现了一个‘魔镜’，用光照在镜面上再折射出来会映出一座城堡的影像，那个影像就是香板桑家在横须贺的城堡。”
服部平次迅速加入讨论，“所以那位袭击者有可能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也许没这么详细，但是因为找到另外一个蛋需要永生之卵这一点，所以他才袭击了基德。他的目的不是为了现在就偷走那个蛋，而是阻止基德把蛋拿走？”
柯南回忆了一下，“香板桑当时还拿出了一把钥匙，也是她的长辈的遗物之一，那也许也是他想要的东西。”
服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我，我就干脆放任你们继续去找另外一个蛋，等到有结果了再动手。”
“也就是说，那个人肯定不会离开，他一定就在我们身边，甚至——”
两位名侦探异口同声，“就在被邀请的客人里面。”
源辉月端起咖啡若有所思，“原来我们是要去找那个蛋吗？”
两位刚刚振奋起来的名侦探：“……”
“……源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管事啊。”
“……现在这座轮船就是在开往横须贺啊，姐姐你多少关心一下我们的目的地啊。”

第308章 魔术师（二十）
姐姐一如既往地不靠谱，江户川小侦探甚至都已经开始习惯了。
彼时距离轮船靠岸还有一个多小时，警方在进行前期繁琐地初步排查嫌疑人，挨个录口供。就算是侦探也不能彻底把警察的活抢来干，这些事都没有他们插手的余地，做作为目击者他们又全都没有嫌疑，于是柯南到底是安排他姐回房间睡觉了。
好在姐姐虽然不靠谱，但是非常好安排。叮嘱了源辉月先休息，他们去厨房弄点吃的，柯南和服部平次就顺手帮她带上了门。
这会儿除了某些不能缺人的必要岗位，船上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被集中到一起被警方叫了去问话。走廊里空荡荡地安静得厉害，只有墙上的装饰画还睁着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路过的人。
四下无人，从身后收回目光，服部平次终于脚步一停，在柯南身边蹲了下来。刚刚大厅里人太多，他有些问题来不及问，“工藤，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袭击基德和杀死乾桑的凶手……”
“是那个组织的人？”若无其事地补充完了他的下半句话，柯南也停下了脚步，湛蓝的眸光略深，像是眼瞳深处多了一层阴影，“我想过。组织的人混进来故意模仿史考兵的杀人手法，甚至那个宝藏猎人史考兵本身就是组织的人，这些可能性我都考虑过。”
服部的声音轻了轻，“我记得你告诉过我那个组织的目标……”
“We can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Since we&#39;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至少目前看来，他们的目的和‘死者复苏’或者‘永生’之类的概念有关，所以他们会盯上这枚永生之卵也是理所当然的。”柯南低声说。
“但无论是那个组织还是史考兵，之前基德被袭击的原因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但我想不通乾桑的死是什么原因？按理来说，我们现在都在帮他找蛋，无论哪一方应该都不希望节外生枝地把警察引过来。”服部平次手肘搭在膝盖上，皱着眉，“除非有什么必须要发生这起谋杀案案件的理由，比如身份暴露？”
“或者想要借着这起案件达成什么目的。”
柯南抬起头，看到前面的走廊拐进来一个人，就在距离他们十多米远的地方，也在往厨房的方向走。
对方身高腿长，一身简单的浅色西装穿得挺拔而干练，像一株笔直生长的白杨。
柯南凝视着他的背影，将身边人又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凑到他耳边嘱咐，“以防万一……”
他三两句说完了自己的计划，关西名侦探皱了皱眉，在脑子里斟酌了一圈，勉强答应下来，“……那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实在不行还有其他准备。”
服部：“哈？”
然而他的好兄弟没有继续给他解释“其他准备”是什么的意思，冲他笑了笑之后，方才还冷静沉着的小侦探熟练地一秒切换人格，灵活地窜向了前面的人。
“西野哥哥。”
“？”走在前头的西野回过头，就看到了一路朝自己跑过来的小孩子。
“柯南君？”
“西野哥哥是要去厨房吗？”像个天底下大多数的不甘寂寞的小孩子，小侦探活泼地举手，“我也要去，我要去点菜！”
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西野好脾气地点头，“可以啊，柯南君想吃什么？”
.
船上的客房。
柯南和服部平次离开之后，源辉月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房间里开了空调，新风系统不知道将空气换过多少遍，但甲板上那片血腥味好像无处不在地钻入了这艘船的换气管道，被输送到了船体每一个角落。她总感觉依旧能够闻到那个味道，于是偌大的房间似乎也沉闷逼仄起来。
安静的房间一角传来一声提醒似的“咕”，源辉月恍然回神，抬起头，看到了靠窗桌子上的两只鸽子。昨天受伤的那只鸽子经过包扎已经恢复了精神，正歪歪头看向她。
双方对视几秒，她慢悠悠抬起手。鸽子抖了一下翅膀，没站起来，倒是它旁边另外那只没受伤同伴扇了扇翅膀，抖落两旁白花花的羽毛，起身就朝她飞了过来。
小动物的身体没多少重量，停在她指尖像停了一片云。她轻轻地摸了摸白鸽的头，百无聊赖似的跟它聊起天，“你的主人是不是已经混到这艘船上来了？”
“咕。”
“我们想个办法把他找出来怎么样？比如说我把你放出去，你找到哪个是他，就飞过去停在他肩上？”
鸽子歪了歪头，“咕？”
“好吧。”源辉月轻轻笑了一声，给它顺了顺羽毛，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衣角上摸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那里的小东西，“那我就只能直接开口了——”
她捏着那个窃听器在指间转了一圈，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理直气壮，慢悠悠地说，“过来帮个忙吧，基德君。”
十分钟之后，源辉月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她下床开了门，抬头就对上一张熟人的脸。
她将人打量一圈，重点在他右眼附近微微停了一下，“基德？”
青年一手支着门槛，另一只手抬起捂住了脸，多少有点生无可恋，“……大小姐，我要收费了。”
源辉月眨眨眼睛，微微侧身把放在玄关的钱包拿了下来，纤细的手指一翻，从里头拿出一张卡，夹在指尖递了过去。
姿态特别流畅潇洒。
“随便刷？”
基德：“……”
.
与此同时，柯南和西野秘书刚找到厨房。
宽敞的厨房里同样被薅过一遍，人丁稀少，他们进门时只看到几个帮厨还在案板前忙活，收拾着东西。
“诶？大厨都不在吗？”
“是啊，被警方叫去问话了还没回来。”一个帮厨在失望的小朋友面前蹲下身，挠了挠后脑勺，“小弟弟你饿了吗？如果不愿意等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做点东西，只不过肯定没有大厨的手艺好就是了……”
柯南抱着菜单眨眨眼睛，“可是这上面都是西餐和日料诶，大哥哥你会做中餐吗？”
“诶？这个……”
“姐姐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吃饭，我想点一些她喜欢吃的东西。”小孩低下了头，十分沮丧的样子，“不行吗？”
“这，中餐的大厨不在，我确实……”
“好吧。”
望着帮厨迟疑的样子，柯南小朋友十分讲道理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勉强。他正焉哒哒地要把菜单还回去，回头看到和他一起来的西野，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呐，西野哥哥你在当铃木会长的秘书之前，一直旅居国外吧，去过华国吗？”
忽然被点名的西野微怔，推了推眼镜点头，“去过。”
小孩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那西野哥哥你会做中餐吗？”
他仿佛是随口一问，问题也十分自然，然而一大一小两人的目光对上时，空气好像倏然凝滞了一瞬。
青年在他面前蹲下来，露出一个十分温和的笑，“会倒是会，但是柯南君的姐姐想吃什么呢，有什么忌讳的东西吗？”
柯南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姐姐说上次炖的牛肉很好吃。”
“诶？”青年似真似假地愣了愣，然后没听懂般点头，“牛肉是吗？库房里应该还有材料吧？”
后半句是问旁边的帮厨的，帮厨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连忙点头，“有的，我去拿过来，还需要其他什么东西吗？”
西野随口报出来一串食材，然后回头笑着对柯南体贴提议，“不过炖牛肉需要的时间有点长，柯南君要不要先带点其他的东西回去让姐姐垫一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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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船只即将靠岸之前，源辉月终于吃上了“午饭”。
她有点莫名其妙，“船上连中餐的大厨都准备了？”
柯南若无其事，“有啊，铃木会长准备很充分的。好吃吗？”
“还行？”源辉月迟疑点头，“你说铃木会长介意我挖个角吗？”
“应该不介意吧，但是那位厨师可能过段时间就要离职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这样啊。”
源辉月只是随口一说，闻言也没多做计较。她下午的时候在房间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倒是比上午好，远处的风带着海水和机油的气味掠过甲板，她抬头就看到了徐徐靠近的码头。
船只即将靠岸了。
横须贺市处于东京湾入口，是个繁荣的军港城市。众人从港口下了船之后，还要乘坐一段汽车才能到达香板家位于横须贺的城堡。
轮船上的硝烟检测最终没有得到结果，船上的工作人员也并没有哪个突然消失，警方由此推测那位国际杀手大概是趁着其他人没发现混上了船，在杀人之后又偷了一艘救生艇逃走了。但以防对方盯上了香板家可能藏在横须贺城堡的第二颗蛋，三系的白鸟警官也加入了前往城堡的行列。
除了他之外，日卖电视台以水无怜奈为首的节目制作组成员在征得香板夏美同意之后也跟上了队伍，倒是一起来了东京的关西名侦探临时接了个大泷警官打来的电话，带着远山和叶先行离开了。
下午四点。
大山铃将目光从墙上的时钟上收回，又重新看向审讯室。隔着单向玻璃，室内的人依旧对着审讯官一动不动，好像要沉默到天荒地老。
她盯着那个人，从零食袋里抽出一片薯片刚好放进嘴里，身后忽然传来开门的动静。大山铃回头看去，发现是他们组长走了进来。
“他还是不说话？”
她点点头，“除了那六个地点，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组长你那边呢？”
“宫崎去确认过了，昨天晚上到现在，这六个地点石原诚全都去过。”
他像个在东京城里打转的陀螺，早就知道自己会被警察抓到一般，不给他们丝毫排除错误选项的可能。
这种诡异的举动，无法不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吉永三成走到玻璃墙前，恰好里头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注意力迅速转过去。
“他在干什么？”
“看时间。”大山铃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侧面的屏幕上的监视画面放大，回放出了烟火师刚刚动弹的那半秒，“他的手腕微微往内侧了一下，视线跟着下垂，正好能看到手腕上的手表。从进来开始，他已经看了三次手表了。”
“他在等什么？”吉永三成双手撑着操作台弯下腰，死死盯住了审讯室里的人。除了那个细微的动作，男人大多数时候都像个雕塑一样坐在原地，对审讯官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吉永拧起眉，“他的那封预告函上说‘这场比赛的延长赛即将在明天下午正式展开，直到晚上八点结束’？”
大山铃点头，迟疑看向他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之前只注意到了‘晚上八点’这个时间点，‘下午开始’是什么意思？难道炸弹爆炸之前还会发生什么？”
大山铃下意识补充，“虽然没有规范过，但下午一般默认是六点之前，也就是说六点前会发生什么事吗？”
吉永三成眸色渐沉，他刚要起身走向审讯室，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出乎意料地在房间中响起。
他看到来电提醒意外地愣了一下，然后接通了电话。
“……是，好的。”
“……好的，我知道了。”

第309章 魔术师（二十一）
同一时间，源辉月一行人也刚从车上下来。
车停在城堡正门口，香板带来的老管家去开门了。这座城堡坐落在山头最顶端，他们坐的汽车绕了一圈圈的盘山公路，源辉月下车时甚至有点晕，微微趔趄了一下，被人从身后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柯南飞快跟着跳下来跑到她身边，“姐姐？”
“没事。”
源辉月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疲惫地抬头看去。夏天的白日长，这会儿的阳光和正午还看不出什么区别，那座有十多层楼高的城堡就耸立在他们面前，尖尖的蘑菇帽似的楼顶，主殿两侧朝着天空伸出的塔楼，整幅画面像是从童话书的插画中截了一页下来贴到了现实。
“这座城堡是老家主当初为老夫人修建的。”老管家在前头领路，领着一行人穿过城堡内的花园。应该是经常有人打理，院子里花木扶疏，灌木丛修剪得格外规整。
“这里的每一处角落我都非常熟悉，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图纸上的另外那枚复活节之卵。当初服侍老家主的是我的父亲，他也没有跟我提起过。”
据香板夏美所说，在她五岁时父母就和祖父一起因为一场车祸过世，她是由祖母一手抚养长大，整个童年几乎是在这座城堡中度过。但即便如此，她似乎也从未听祖母提过复活节之卵的事。
但永生之卵底下那个镜子上的图像又绝非无的放矢，香板家的老管家于是带着众人将整座城堡都逛了一遍。
结果当然一无所获，倒是日卖电视台的节目组十分激动。就算这一趟没有找到第二枚蛋，捞了一个如此具有历史气息的古堡他们也不亏。征得香板夏美的同意之后，摄像师当即打开了摄影机在城堡中拍摄起来。
众人一路跟着节目组拍到了城堡的主人的办公室。
水无怜奈：“我们可以看到，这间办公室的墙壁上悬挂着很多摄影照片和房间主人与许多历史上名人的合影。特别是这一张，是喜一先生和俄国有名的神职人员拉斯□□的合照。拉斯□□全名格里高利&#183;叶菲莫维奇&#183;拉斯□□，是俄国东正教的神父，又被人成为妖僧，是导致沙皇帝国灭亡的原因之一……”
在主播小姐尽职尽责地进行介绍的背景音中，柯南疑惑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头问，“香板姐姐，这里好像只有喜一先生的照片，没有老夫人的吗？”
香板夏美摇了摇头，朝着他弯下腰，“没有啊，我也不知道曾祖母长什么样子。”
“这样啊。”
“其实我还挺遗憾的，”她垂下眸，灰色的眼瞳中浮起了一点无奈和感伤的神色，“不仅是我，祖母也不知道母亲的相貌，虽然曾祖父告诉过她她和曾祖母长得很像……我记得小时候，偶尔会看到祖母对着镜子发呆，我想那个时候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对着镜子在想象和自己很像的曾祖母吧。”
柯南微微一怔。
“不仅是回忆，连照片都没有，我想那个时候祖母应该很难过吧……所以每次我看到祖母开始坐在镜子前的时候就会故意找机会去闹她，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话音一顿，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着一个小孩子回忆过去好像有点奇怪，香板夏美掩饰般地笑了笑，直起了身转移话题，“说起来已经这个时间了，不如柯南君还有大家就留在城堡里用晚饭吧。管家爷爷，城堡里的设施还能用吗？”
“城堡里一直有人来定期维护，完全可以，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香板夏美的注意力转移走了，柯南习惯性溜达回自家姐姐身边，一手托着下巴开始沉思，“香板桑的曾祖父母听起来感情很好，不像是会介意留下她的照片的样子啊。”
“因为妻子过世之后过于悲痛不希望睹物思人？”源辉月随口帮他理了理思路，“但那位喜一先生即将去世这个顾忌就不存在了，为什么一张照片都没有留给女儿？”
“因为那位老妇人根本就没有拍过照片？身份特殊或者……”
柯南心中一动，从沉思中回过神，下意识抬头看了身边人一眼。
这种情况多少有些熟悉，于他而言。源辉月家里虽然不喜欢把照片到处挂，但相册还是有的，而且有不少。柯南之前全都翻过，从她高中时期到大学，甚至当老师时的照片都有，有她本人，当然也有许多她不同阶段的朋友。连宫野明美的照片都有好几张，但唯独没有本应该存在的某个人，甚至不只是他，连松田阵平和其他几人也没有。
他以前是觉得源辉月对自己失忆这件事可有可无，并没有太在意，但是上一次在萩原研二病房的场景忽然从脑海中浮现出来，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不仅是回忆，连照片都没有，祖母应该很难过吧……】
她真的会不在意吗？
回头瞥了一眼房间里正对着满墙照片沉默的另外一个人，柯南忽然踮起脚尖拉了拉源辉月的手，“呐，姐姐，你说这个房间里会不会有机关啊？”
“嗯？”源辉月似乎被弟弟突然的奇思妙想弄得有些诧异。
“电影里面不是都有这样的情节吗？这种古老的城堡里头都会有机关和密室什么的啊。”
源辉月：“……”
她的弟弟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突如其来地幼稚一下，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依旧顺着他。
抬头在周围扫了一圈，源辉月目测了一下房间的空间，在心底画了张结构图又算了几个公式，“从城堡内外空间结构来看，一楼的房间大小都很正常，如果有密室也不会在同一平面。”
“那就是在下面？”
两人的讨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老管家适时解释，“这座城堡并没有地下室。”
柯南顿时振振有词，“这就是最奇怪的吧，这种欧式的古堡怎么会不建地下室呢？”
“这……”
老管家以及其他人思考片刻，居然微妙地有些被说服了。
西野秘书笑了笑，似乎觉得陪着小孩子胡闹一下也没什么，“试试就知道了吧？”
其他人正准备问怎么试，就见他翻出包烟，裹着手套的指尖轻轻一敲，抽了一支出来夹在指间。
他正准备继续找打火机，“咔哒”一声机铦转动响起，素白的手指攒着一簇火苗递到他面前。
源辉月按着打火机，看着意外抬头看来的人，懒洋洋地说，“不谢。”
到了嘴边的道谢被堵了回去，西野只好无奈一笑，将烟头凑到火苗前。
他淡色的唇在过滤嘴上轻轻含了一下，烟头稍稍一亮就被轻轻移开。青年漫不经心吐出一口烟气，然后指间平举起点燃的香烟，灰蓝色的眼瞳凝视从烟头飘起来的细烟。
“向上的，底下有风过来，下面的确有空间。”
柯南立刻伸手，西野默契地将烟递给了他。
五分钟后，根据烟气显示的风向，小侦探在地板上靠书架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成人手掌大小的活板，活板下是个十分具有现代气息的密码盘。
原本只是小孩子的奇思妙想，结果还真找出了东西来，在书房里各自参观的众人顿时有些震惊，并且迅速地围了过去，连电视台的摄像机也下意识调转了摄像头。
密码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头的按键是俄文，大概是跟城堡修建的时间同一年代的东西。
“所以香板桑知道密码吗？”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兴奋地问，原本呆板的历史知识介绍忽然变成了寻宝冒险，他敢肯定，这一段放出去，他们这个节目火定了，他仿佛看到了丰厚的奖金在向自己招手。
工作人员语气中满是捡到宝的喜悦，然而作为城堡的主人，香板夏美和老管家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们之前都不知道还有它的存在。”
工作人员积极鼓动，“那就试一下，这种密码装置应该没有输入错误的限制吧？”
“应该没有？”
于是在香板夏美的同意下，众人将会俄语的俄罗斯书记官推了出去，拜托他来输入密码。
然而这个令人激动的冒险似乎开场就开始卡关了，书记官西鲁欧夫先生连着输入了“永生”、“回忆”两个名字，密码盘却没有一点动静。
.
就在城堡内的人纷纷开动脑筋思考密码可能是什么的时候，静谧的城堡外，几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正门口。
车内的人看了一眼开着的大门，拿出对讲机询问，“要现在进去吗？”
“还没收到消息，再等等。”
“是。”
男人放下对讲机，继续凝视着面前的古堡。这个时间，太阳已经开始逐渐落山，一缕橙黄色的夕阳挂在古堡高高的塔楼屋顶上，远远看去宁静又优雅。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出人意料大叫忽然响起，突兀地将童话一样的氛围捅了个稀碎。
男人蓦地一怔，迅速抬头——叫声是从古堡内部传出来的。
.
书房内的众人听到尖叫后赶到现场时，就发现了双腿瘫软地坐在地上的寒川龙。
刚刚这位自由撰稿人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十分自由地表示想要自己一个人在古堡内逛一逛。
然后他似乎就在古堡内撞了鬼，众人赶到时他的DV都掉在了地上，整个人瘫在地上不停颤抖。
“有，有人……”寒川龙一把抓住了过来扶他的西野的手，哆哆嗦嗦且神神叨叨地大喊道，“有人一直在跟着我！是不是史考兵？那个国际杀手是不是也跟过来了？！”
众人闻言齐齐一怔。

第310章 魔术师（二十二）
香板家这座城堡很久没有人住了，香板夏美大学在国外留学，之后就留在了巴黎当西点师。她一年才最多回国一次，于是这座她少时居住的城堡也日渐少了人气。
建筑这东西到底还是需要人来养，人气一少，鬼气就多了。但是也没人想到，居然真的能有人在城堡里撞上鬼。
寒川龙信誓旦旦地表示绝对有人一直跟着自己，并且出示了证据——他的DV。
“我检查DV里的录像的时候才发现，有人一直鬼鬼祟祟跟着我。”
回到窗明几净的书房之后，寒川龙呆坐在沙发上依旧惊魂未定，“录像里没有拍到脸，但肯定是他，那个史考兵！”
白鸟警官和西野秘书正在检查寒川龙DV中的录像，柯南坐在他们旁边也探头去看了看。
镜头里正在穿过城堡中一条长长的走廊，画面光线有些晦暗，寒川龙边走边拍，镜头还有一些晃。他正要介绍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镜头晃过拐角，一个黑影像是从周围晦暗的光线中倏然钻出来，被一晃而过。
几人微怔。
“对不对？你们也看到了吧？”寒川龙立刻激动道，“确实有人跟着我！”
白鸟迟疑，“这个时间大家的确都分开了……但是你怎么知道对方一定是史考兵？他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你？”
在他疑问的目光中，寒川龙咬了咬牙，忽然从衣领处拽出一条项链，“因为这个，这是俄国末代公主玛利亚的戒指，也是罗曼诺夫王朝的宝物，他肯定是冲着这个来的！”
作为在场的专家，浦思青兰要过那枚戒指专业地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然后凝重点头，“是真的。”
“这……”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这位自由撰稿人神经过敏，没有想到他的疑神疑鬼居然真的大白天揪出了一条鬼影。
“那怎么办？报警吗？”有人问。
“光凭这段录像，并不能成为充分证据。”白鸟轻声说。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连忙点头，“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密室，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回去吧，说不定的确只是搞错了呢？”
他显然不愿意错过这个节目爆火的噱头，旁边的水无怜奈迟疑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现场的意见顿时复杂起来，老管家回头看看地上那个密码盘，也有些犹豫。作为一个好奇心没那么重的老人，他对密室的兴趣不大，但如果不把那个蛋找出来，那位国际杀手可能会一直盯着他们家，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可是这个密室暂时打不开，我们刚刚连喜一老爷的名字都试过了……”
工作人员连忙追问，“那老夫人的名字呢？”
“也试过了。”
这时候有人漫不经心地说，“‘世纪末的魔术师’试过了吗？”
其他人一愣，齐齐回头看去。
源辉月若无其事回头问身边人，“俄语怎么念？”
“额，”西野想了想，“ВОЛШЕБНИККОНЦАВЕКА？”
“试试？”
西野微微颔首。
众人就看着这二位自顾自地讨论一番也没打算征求他们的意见，青年就当真站起了身走到了密码盘前，半跪下来开始输入密码。
书记官迷惑地开口，试图理清节奏，“源小姐，为什么是‘世纪末的魔术师’？”
源辉月：“基德说的。”
她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没来得及疑惑跟那位怪盗又有什么关系，房间内忽然一阵震动。
陈年机关被再次启动，发出一声苏醒的“吱呀”，众人愕然扭头，就见到密码盘下的地板缓缓滑开，露出了一条由砖石铺成的深邃密道。
这个寻宝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当即把所有人震住了。
.
震了大约三秒，终于有人回过了神。
日卖的摄像师扛着摄像机几乎是怼着密道拍了一圈，然后跃跃欲试抬头征询意见，“进不进？”
说是征询意见，但他满脸写着“你们不进我就进去了”，后头还要加上三个感叹号。
其他人开始踟蹰。在场的人中，排除纯打酱油的源辉月和柯南，出于保护目的才跟上来的白鸟，作为房子的主人并不着急的香板夏美和管家，其他每个人都对底下的东西有渴求，摄像师和跟拍导演只想拍出来的节目好看，反而是欲求最小的。
书房内的空气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心思都在这片安静中暗流涌动。
源辉月端起管家刚刚送来的红茶，闲闲地摆出了看热闹的表情。西野将密道打开之后就走回到她身边，顺手端起旁边的茶点递了过去，“源小姐想要下去吗？”
源辉月随手拿了一块马卡龙，漫不经心地说，“我无所谓啊，你要去？”
西野在她旁边轻轻一笑，放下了瓷碟，“我也无所谓，但是如果你要去，我肯定要跟着下去。”
源辉月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顿，视线从眼尾扫出来，撇过去一眼。
“因为来之前铃木会长嘱托过我一定要保护好源小姐你啊。”
青年在她的目光下笑得若无其事。
凝视了他几秒，源辉月这才慢悠悠转过视线，“哦，那就拜托你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大喊忽然扯破了音地滚过来。
“你们疯了？！”
两人回头看去，就见到那个自由撰稿人红着眼睛站起来，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他似乎还处在应激状态中没拔出来，起身就抄起DV塞进包里往身上一挎，“要去你们去，我走了。”
他狠狠地扔下一句“要钱不要命”，然后就被什么赶着一般夺门而出。
被一语中的的其他人顿时僵坐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源辉月：“商量出结果了？”
俄罗斯书记官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让您久等了，我们决定还是下去看看。”
意料之中。
源辉月没多少意外地“哦”了一声。
书记官连忙补充，“但是我们刚刚商量出了一个方案。史考兵的确有可能已经追过来了，甚至最坏的可能就在我们中间。所以以防万一，我们打算下去之前，互相先搜一遍身。”
源辉月挑眉，一直在那边旁听的小侦探笑眯眯地说，“是浦思桑建议的哦。”
浦思青兰轻轻点头，“史考兵惯用枪械，只要我们下去之前保证每个人身上都没有佩戴枪支，下去之后再把密道的门关上，他就不能从外面进去。而如果他就在我们中间，虽然不知道那个宝藏猎人空着手的身手怎么样，但是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又有西鲁欧夫先生在，总能把他制住。”
壮得像一头熊的俄罗斯书记官点头，“包在我身上。”
没人不识趣地提问如果他就是史考兵该怎么办，既然已经同意了这个方案，所有人心底当然已经有所衡量。而且人都是喜欢心存侥幸地，至少在场就有许不少人其实并不认为那个国际杀手真的在他们当中。
柯南：“姐姐你们几个女孩子不太方便，就互相搜身吧。你搜水无桑，水无桑搜浦思桑，浦思桑搜香板桑，然后香板桑搜你，怎么样？”
这也是他们刚刚决定的，决定让柯南小弟弟来说出这个提议。毕竟大家都知道源大小姐是什么人，要让她接受强制搜身，谁都不太敢开这个口。至于小孩子自己随口指定的顺序，其他人也没什么疑义。
源辉月可有可无地应下，几个女孩子就转移去了其他房间，在场的男人们也没了那么多顾虑。
十分钟之后，集体搜身完毕，只有身为刑警的白鸟警官携带了警察配枪，其他人身上都十分干净。
虽然白鸟作为警察，身份上的嫌疑是最小的，但是为了从根源上断绝史考兵拿到枪的可能性，他最终还是把枪留在了上面，然后众人才鱼贯而入地走进了那条密道。
彼时的时间是四点半。
松田阵平刚走出东京第一医院的大门，身后跟了一队拿着防爆盾的SAT。
医院的病人惊疑不定地趴在窗口目送着他们离开，收到通知的护士们总算松了一口气，挨个前往病房进行安抚。
黑发公安刚把汇报的邮件发出去，吉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没有找到炸弹？”
“没有。”
对面长长叹了口气，“樫井那边和去往第三个地点的爆裂物处理班也没有收获。还有三个位置，距离晚上八点有两个半小时。”
听起来如果动作快点，似乎能够赶上，但是如果接下来三个位置也没有呢？
吉永沉默了片刻，没有提这个可能，“我会继续跟进烟火师的审讯，让西村尽全力把他的嘴撬开，你们继续前往下一个位置吧，也许我们只是欠缺了一点运气。”
时间紧急，没有多余废话的时间。他叮嘱完之后几个重要事情就挂断了电话，松田阵平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一边将手机揣回口袋，指尖塞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微微一顿，低头上了车。前面的司机将汽车启动之后，他这才拽着那个东西把手抽了出来。
他刚刚揣错了口袋，里头放在另一侧的东西不是他刚刚买的烟，而是昨天出门时顺手塞口袋里的御守。
鬼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松田阵平垂着眸，三两下把御守拆开，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前面的司机百忙之中看了一眼后视镜，正好瞥到了他手里的东西，连忙恭维了一句，“这是难波布袋神社的大吉签吗？据说那家神社的大吉很难抽的，松田副队你的运气真好。”
是啊，运气真好。
松田阵平懒散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是露出了一个笑，但给人的感觉莫名没多少温度。司机见着一愣，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安静如鸡。
后座的青年没注意他的反应，他盯着手里那张大吉，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沿着时光往回飘了飘。
【“……凶、凶、凶，哇景光你居然还抽了一张‘大凶’！厉害厉害。”
“厉害在哪里……”
“结果只有阵平和辉月抽到了好签啊，而且还是‘大吉’。”
“哈哈哈，我抗议！小阵平，说，你是不是把我们的运气都吸走了？”
“哈？明明是你们自己太倒霉了吧？”
“大吉很难抽吗？”
“哇，辉月你这句话……听到了吗，这就是被好运之神眷顾的孩子才会说出来的话啊。”
“嘛，不过辉月和阵平的运气好像一直都很不错，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够一直这样好下去……”】
松田阵平扪心自问，他算运气好吗？
算吧，毕竟当初那几个人里头，连辉月都被一场车祸抹消了记忆，只有他一个人无病无灾地走到了现在。既没有必须隐姓埋名，时时刻刻面对危险，也没有沉睡不醒，或者早已不知埋骨何方。
青年唇边的笑容渐渐变冷，几乎带上了一股讽刺的味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他的运气能够更好一点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在安静的车厢中响起，来电提醒显示出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心底一跳，不知为何好像忽然有了某种预感。黑发青年短暂默了默，铃声循环了一遍之后，才在前面司机疑惑的目光中将电话接了起来。
“谁？”

第311章 魔术师（二十三）
“谁？！”
柯南回头看去，手电的灯光跟着扫过，照出了一片空无一人的台阶。
“怎么了，柯南君？”有人疑惑地问。
小孩转过头来，摇了摇脑袋，“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啊，这样啊。”对方体贴一笑，然后凑过来小声问，“柯南君是害怕了吗，老实说我也有点……”
“额……”
这个自来熟的家伙就是日卖电视台那位摄影师，之前还被他们怀疑过有可能是烟火师的嫌疑人。他本人似乎是个十分喜欢小孩子的性格，可能跟家里也有小孩有关。
小侦探默默地看着他，残忍地说，“就算是这样，布井叔叔你也该到前面去了，这里拍不到的，那座棺材。”
布井：“……”
他知道，可他就是害怕啊。
他们刚刚从书房的密道进来之后，走过了一段长长的黑暗隧道，打开了一扇用亮度计作为开启机关的门——这一关要感谢聪明机智的柯南小朋友，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室内的烛火摇曳，温暖的烛光充斥了整个空间。他们面前是一层层环状的台阶，拾级而上是两座雕塑，两侧还有滚动着粼粼波光的水池。
室内环境修建得优雅又古典，足见当初修建这里的人的用心，但是环境再美也改变不了这是一间墓室的事实。而墓室的主人此刻就躺在最上面的棺材里，端庄而又沉重地凝望着走进来的众人。
墓地这东西，如果里头躺着的是自家祖宗，当然没什么可怕的。但如果躺的是别家的祖宗，就算是跟对方的后辈一起进来的，也免不了要在内心抖一下。毕竟生死两隔，谁也不知道祖宗们往地下一躺之后会不会移了性情，而自古以来的鬼魂就没有亲切友好的，自家后辈还能看在血缘关系上放一马，别人家的当然就随便霍霍了。
源辉月从手机上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西野，“所以你觉得我也害怕？”
对方认真想了想，一张脸在摇曳的烛火中看不分明，“可能是我害怕？”
源辉月：“……”
你跟你的脸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你为什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它？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招呼，“香板小姐，我们准备开馆了？”
源辉月回头看去，就见到香板夏美正将一把钥匙收回口包里，然后冲站在棺材前的俄罗斯书记官和白鸟点了点头，“打开吧。”
某个怕鬼的摄影师这时候心里再哆嗦也不得不凑上前，准备第一时间拍下开棺的画面。
“那里面躺着的应该就是那位香板桑的曾祖母吧。”她身边的人轻飘飘地说，“为什么没有跟喜一先生葬在一起呢？”
“外国人不能入家族墓地？”源辉月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样啊。”
顿了顿，源辉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地又加了一句，“但是人死之后，所谓的陈腐旧规也不重要了，活人的规矩能够约束到死人也太可笑了。”
西野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那位老夫人身份特殊吧，否则也不会一张照片都没办法留下。甚至连亲生的女儿和孙女都不知道她的样子。”
源辉月远远望着上头的高台，在书记官和白鸟警官的通力合作之下，沉重的棺盖缓缓开启，“吱呀”的动静回荡在安静的墓室里，像冥冥之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所以源桑会觉得，是遗憾吗？”
“谁知道呢？这种事只有被留下的人才清楚。”
看着上头的香板夏美微怔的表情，源辉月抬脚迈上台阶，走了过去。
“怎么了？”
“源小姐，”香板夏美下意识看向她，然后低声介绍，“这是我的曾祖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这种情况。”
怔怔地凝视了棺材中的人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打起精神，弯腰将棺木中的曾祖母捧在胸前的东西拿了出来，那就是那枚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第二枚复活节之卵。
“就是这个了。”她转手把蛋交给了她。
源辉月朝棺材中的老夫人微微欠身，打招呼似的行了个礼，这才将蛋接过来。
第二枚复活节之卵是喜庆的红色，外壳上裹着神秘纹路构成的图案，宛如藤蔓一般将整个蛋包裹起来。她顺手打开，里头不出意料是空的。然后不等旁观着这一幕的其他人疑惑发问，她就低头在随身带着的包里翻出来一个透明的盒子，那里头装着的就是第一枚复活节之卵。
“额，源小姐，这……”
“有备无患，我来之前从铃木会长那里把这个蛋借来了。”源辉月将蛋取出来，放进去，恰好卡在了里头留下的凹槽里。
摄像师连忙转过镜头，对着拍了好几个特写，水无怜奈轻轻出声询问，“这是不是类似那种俄罗斯套娃的设计？”
“大概吧。”
阖上盖子，她拿着那个完整的蛋想了想，总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机关。懒得动脑筋的源大小姐朝弟弟招了招手，“柯南。”
小侦探原本正望着大厅中央的一个石台疑惑，听到姐姐的声音转头跑了过去，然后就被姐姐把那个万众瞩目的蛋塞进了怀里。
源辉月：“接下来怎么做？”
柯南：“……”
他默默地抬头看了一眼堂而皇之偷懒的他姐，在其他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转身指了指中央那个石台，“那边，喜一先生的摄影作品中对光的运用非常频繁，他应该非常喜欢这种元素，所以在制造这颗蛋的时候可能也用了相同的原理。那个石台下刚好可以放一个光源进去，然后可以透过复活节之卵底下的镜子折射出来——我是这样想的。”
然后源辉月就像全天下宠小孩无底线的家长，拿着价值十多亿的东西满足小孩的好奇心和设想，“那就试试吧。”
众人也没有其他想法，只好看着他们说试就试。
书记官还十分给面子地恭维，“源小姐的弟弟真聪明啊。”
“对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这就是天才吧，真不愧是咳咳……源小姐的弟弟。”
柯南：“……”
小侦探木着脸等着白鸟将手电筒的光调整好，然后把蛋放上了石台。
——别以为及时刹车了他就不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了，你们是想说不愧是源氏的人对吧？
他心底的腹诽还没有落地，面前的蛋忽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有生命一般，顺着蛋壳的纹路游走而上，外表上镶嵌的玻璃像一颗颗黯淡的星星被一一点亮。蛋壳的外表渐渐变得透明，露出了里头的轮廓。那一束照进去的灯光像是一把钥匙，里面的永生之卵自动开启，皇帝家族金灿灿的雕像在一片亮光中缓缓升起。
这个动静顿时吸引了其他正在进行虚伪的社交活动的成年人的注意，墓室内的众人下意识围了过去。
盯着蛋壳里的画面，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尼古拉斯二世手里缓缓打开的书，生怕错过了一分一秒，嘴里低声喃喃，“真是奇迹啊……”
他最后一个音节刚落，真正的奇迹发生了。
尼古拉斯二世手中的书终于完全展开，随即，细小的光线从复活节之卵的周围的玻璃上迸射出来。
摄影师惊得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才刚站稳，忽然听到了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是！”
“尼古拉二世和亚历山德拉皇后……”
“还有四位女大公和阿列克谢王子。”
从复活节之卵的最上层玻璃里折射出来的光线落在墓室平整的墙壁上，投射出了一幅又一幅的照片，激起一室惊叹。
源辉月安静地看着四周围的墙壁上的投影，轻声问，“那边那位就是你的曾祖母？”
香阪夏美连忙回头找了找，然后终于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她青年时期的曾祖父端正地坐在长椅上，而在他的左边，一位姿容端丽的女性穿着端庄的宫廷长裙，微笑地朝画面外看来。
香坂夏美对上她的眼睛，猛地怔了怔。
“……原来曾祖母是长这个样子的啊，真的和祖母很像呢。”
明明没有任何记忆，她却像是骤然从过去的时光中重逢了一位思念已久的故人。源辉月看着她的眼角转瞬间泛起薄红，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浅灰色的眼瞳中好像荡起了一丝波光。
“抱歉，我……”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香坂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别过头去，只有语气依稀还有些激动，“我……明明我从来没有见过曾祖母，但是，但是大概是听祖母提过好多次，我一直都很想见到她……说来奇怪，祖母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我们都没有跟她相处过，但是，但是……”
源辉月轻飘飘地说，“我知道。”
柯南蓦地回头朝她们看去，就见到香阪夏美似乎望着她怔住。然后她慢慢凝视着她的眼睛，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感觉源小姐你好像能懂，明明是自己很重要的人，却没有任何有关她的回忆，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某个时候却忽然会觉得……很想她。”
“祖母以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我以前不懂，但是在她走了之后，偶尔也会对着镜子想象，那位据说非常温柔的曾祖母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慢慢回过头去，带着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表情，“我终于见到她了，果然跟我想象中很像呢……”
柯南垂在身侧的指尖一颤，凝视着姐姐，又猛地回头去看另外一个人。
对方就站在距离她几步之外，像是在看她，又像没有，在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说起来，‘回忆’我明白了，是因为尼古拉二世看的这些家人的照片，可是为什么又有‘永生之卵’这个名字呢？”书记官似乎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疑惑发问。
源辉月淡淡地说，“因为生命原本就是跟记忆挂钩，印第安文明中不是一直都有这样一个观念吗，一个人生命的真正终结是从被所有人遗忘开始。”
水无怜奈恍然开口，“所以说，这个复活节之卵凝聚了沙皇一家的回忆，只要它还在，就能有人从这些照片中看到他们一家过去的景象，他们就永远不会被遗忘，所以才叫做‘永生之卵’啊。”
“原来是这样。”俄罗斯书记官缓缓点头，望着周围的影像感慨道，“记忆果然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晦暗的光线中，源辉月似乎是轻飘飘笑了一下，“对啊。”
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收紧，在一片沉默中安静了半秒，柯南忽然跑过去抓住他姐的手。
“姐姐，过来。”
“嗯？”
他拉住有些莫名其妙的他姐，又跑到另一边拽住西野的衣摆，拉着两人蹲下身来，然后这才用“我有一个小秘密”的语气，以小孩子的天真口吻开口，“你们看，那边那位大姐姐长得和香坂桑好像啊。”
源辉月循着他的示意回头，“啊，那是俄国的第三女大公，玛利亚公主……”
她蓦地一怔，下意识将香阪夏美和墙壁上的人做了一个对比。的确很像，虽然因为香阪夏美因为东方人的血统，五官轮廓要柔和很多，单看并不明显，但如果将二者放在一起对比，那些眼角眉梢的相似几乎能让人从中窥出某种隐晦的血缘脉络来。
“……原来是这样。”
“皇帝一家的死讯传出来之后，玛利亚公主的遗骨一直都没有被找到。”西野轻轻点头，不需多言就接上了她未尽的话，“原来是来日本了吗？如果是这样，也的确不失为一个好结局了。”
小侦探蹲在中间双手支着脸，“所以她才不能留下照片，香坂桑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曾祖母长什么样子啊，甚至连她的身份她也并不知晓吧。”
可是明明是彼此最重要的人，真的需要连她们也瞒着吗？
小侦探一顿，想想他自己，又看看面前两个人，顿时有些无奈。
嘛，不过他们三人可能是最没资格讨论这个问题的人就是了。
.
复活节之卵的机关似乎有时间限制，亮了大概两分钟左右，影像就自动消失了。
众人也终于从这场奇迹般的表演中回过神来。
“香坂桑之前说过喜一先生的外号就是‘世纪末的魔术师’吧？”书记官这句恭维说得真心实意，“真是完全不负盛名啊。”
香阪夏美收敛起方才被照片勾起的情绪，微笑着点头，“感谢夸奖，曾祖父他听到这个肯定也一定很高兴。”
“对了，这个蛋……”
源辉月：“哦，关于这个……”
她话音还未落下，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忽然近在咫尺地响起。
有人被惊得一声大叫，手电筒滚到了地上。
方才为了启动机关，墓室内的蜡烛都被吹熄，黑暗从四面八方蔓延上来覆盖了大部分空间。滚动的手电光影中，众人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冲向石台，抱起上面的蛋就跑。
“永生之卵……”
源辉月手一空，一道亮光闪过，她弟弟打开手表上的手电就追了上去。
白鸟警官紧随其后，只匆匆扔下一句，“西野先生，源桑就拜托你照顾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接连龙卷风般刮过，转瞬间消失在了黑洞洞的路口。
“……”源辉月静默在原地，直到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扶了起来。
西野：“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刚要开口，扶着她的人忽然迅速将她一揽，抱着她飞快往旁边退了一步。
第二声枪响猝不及防响起，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肩钉入了地上。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将室内众人惊成了炸毛的鹌鹑，有人惶惶地大喊，“怎、怎么回事，那个人不是跑了吗？难道还有同党？”
源辉月觅着枪声响起的方向眯了一下眼睛，对身后的人轻声说，“好像是冲我来的。”

第312章 魔术师（二十四）
城堡内静悄悄的，为了防备可能去而复返的史考宾，他们没有在上头留人。因而当真正的史考宾从密道中钻出来的时候，一路上可以说畅通无阻。
书房的画像安安静静待在墙上，从多个角度凝视着这个侵入城堡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古堡特有的灰尘和时光的味道，沉甸甸地，好像掺杂了亡魂的视线。
史考宾对这个联想嗤之以鼻，就算这个城堡内真的活动着香坂家祖先的亡魂，她也无惧无畏，她要拿回自己的东西，活人死人都不能挡在她面前。
只朝墙壁上先祖的照片上匆匆一瞥，她就飞快地离开了这间书房，朝着她早就踩过点的，藏着汽油的储藏室飞奔而去。
她像飞蛾一样在世界各地追逐着罗曼洛夫王朝的宝藏的这些年里，这栋城堡她也暗中光顾过不止一次了，她对这里说不定比如今的香阪夏美还要熟悉。
提前准备好的汽油，藏在地下密道里的枪支，为了这一天她早就做好了全部计划。
将汽油桶从储藏室拖出来匆匆淋了一圈，不知是不是古堡靠着海又太久没有人来的原因，空气中的潮味有些重。史考宾皱了皱眉，没有时间多想地把空桶扔到一边，拿出打火机正要点燃，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横插进来。
“你这就要走了？”
她拿着打火机猛地回头，墙壁的拐角的光线影影绰绰，慢吞吞走出来了一个只到她腰间的小孩子，“不跟主人家打声招呼吗，浦思桑？”
史考宾，现在应该叫她浦思青兰了，迅速拿出枪对准了他，“没有这个必要。”
“是吗？”小孩双手插着兜，若无其事地说，“可是这样很没有礼貌诶。”
浦思青兰的眉心蓦地皱了一下。
“浦思桑是为了这个蛋来的吗？”小孩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包上，“有传言说追寻罗曼洛夫王朝宝藏的宝藏猎人史考宾是逃过了俄国革命的皇族的后代，现在看来只对了一半，你不是皇族，你只是祖上和皇族有关系而已，对吧，妖僧拉斯□□的后人？”
长长的走廊里静悄悄地，厚厚的地毯消弭了一切动静，只有小孩子清脆的声线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这座城堡里还有其他藏在保险柜中的珠宝，但是你看起来宁愿将它们付之一炬，也没打算带走的样子呢。为什么呢？只有罗曼洛夫王朝的宝藏对你来说才是特殊的吗？”
“因为拉斯□□？完全没有和对方相处的记忆的人，也会这么重要吗？还是说浦思桑此前的人生里完全没有可供立足的支点，所以才对这个目标这么执着？”
这些直戳心口的问题有种微妙的熟悉感，浦思青兰几乎是应激式地胸口一滞。她有种感觉，对方思考这些问题的重点不在于她，而是想要借鉴她的经历想明白什么问题，但这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是让某些糟糕的记忆再次从她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浦思青兰的手扣上扳机，红外线准星直直地落在了对面人的右眼中，像往一片澄澈的湖里投入了一枚火星。她厉声且不耐烦地呵斥，“小鬼，你问得太多了！”
黑发小少年终于从沉思中抬起头朝她看来，像是半点都不在意指着自己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他看起来坦然得过分，冷静到在当前场景下让人不得不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这个小鬼？
浦思青兰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一丝不祥的预感不请自来。
“你其实认识辉月姐姐吧。”柯南忽然开口。
“你跟她打过交道，甚至在她手上吃过亏。有她在的时候你总是很安静，无意识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又不受控制地关注着她。”
浦思青兰握枪的手瞬间收紧。
“你从什么地方得知她失忆了，所以才敢踏足日本了？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在警惕她，所以在船上的时候，你明明和乾将一先生无冤无仇，还是用史考宾的惯用手法杀了他，为了试探她的反应，看她还记不记得你。”
“在那之后，你又故意在我们进入地道之前以‘防备史考宾’的名义提出搜身，因为你怕我们这群人里混入了姐姐的人。只有在保证其他人全都没带武器的情况下，你才敢跟我们一起进入那条密道，即便你早就在密道中留下了后手。”柯南若有所思，“看来姐姐当初给你带去的阴影不小啊。”
“闭嘴！”
“难道不是吗？你现在会在这里听我一个小孩子说这么多话就是证明。你害怕了吧？害怕自己又落入了……”
“嘭”地一声枪响。
红色的液体迸射而出，飞溅在空气里。小侦探微怔地低头，红彤彤的颜色正顺着他的前襟缓缓往下滑落——在开枪的那一瞬间，浦思青兰居然移开了枪口，没有对准他带着镜片的眼睛。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握着枪的女人冷冷地说，握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但即便如此——
【“昆虫这么小的脑容量还有刻板行为的问题吗，一个小小的建议，你是不是该丰容了？”】
那个声音甚至还是带着笑意的。
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蓦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放开。
“你是那家伙的弟弟吧？”浦思青兰轻声喃喃，“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你死了她应该会很伤心吧，不过她那样的人也有心吗？”
轻描淡写地将她的胸腔挖开，把她的灵魂拎出来审视了一番之后又漫不经心地塞回去，露出审阅了一副单调空洞的画作一样的无趣表情，浑然不管画作的骄傲和自尊被踩成了粉碎。
“如果有的话我还真想看看，她从密室出来之后看到你的尸体倒在地上的那一幕……哦，不对，应该看不到了。要怪就怪你当初行事太张扬，得罪的人太多了……”
幻想太美好，她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然而抖了三秒钟，她忽然意识到某个中枪的小鬼好像太安静了点。浦思青兰蓦地抬头看去，就见到黑发小少年的手正从胸前放下来，嫌弃地甩了甩沾上的一手血。
似乎听到没声音了，他也抬眸看来，疑惑道，“继续说啊，那些人是谁？姐姐以前在哪儿招惹的麻烦？欧洲吗？”
.
黑暗的地下密道里，在发现那群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目标是源辉月之后，西野就立刻拉着她和众人分开了。
敢在日本袭击源氏的继承人，要么是要钱不要命的职业杀手，要么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但无论如何，能够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多少应该有点脑子，知道时机宝贵不能节外生枝，重点是源辉月，其他人都无关紧要。
这个策略很正确，他们刚离开墓室，就听到了后头毫不犹豫追上来的脚步声。
源辉月也不知道西野带着她在密道里绕了几个弯。这个地下空间从书房到墓室的通道简简单单只有一条，但是并不代表墓室附近没有别的分岔口。
当初设计和修建这座古堡的喜一先生在俄国时经历过战争，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应激反应，他修建古堡时下意识就预想了可能出现的灾祸，于是给子孙后代多留了条路，古堡的地下空间修得像个弯弯绕绕的迷宫，简直就是专门为巷战准备的。
直到将那群凌乱的脚步声彻底甩到了身后后，带着她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对方随手将她一揽，靠在拐角的墙壁后，一边微微回头继续警惕身后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说，“暂时甩开了，源小姐休息一下吧。”
源小姐微微弯腰揉了揉脚踝，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漫不经心“哦”了一声，认真思考自己今天出门为什么要穿高跟鞋。
“我出来之前把墓室的门关上了，只要香坂桑他们待在里头不要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所以这个地下密道果然有别的出入口。”源辉月直起身，他们刚刚从出口经过的时候发现通往出口的路已经被炸毁了。
青年轻轻“嗯”了一声，还在往外看。
“那群人听口音似乎是美国人，源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招惹他们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记得。”
对方无奈地笑了一下，刚刚带着她跑了这么大一段路，身娇体弱的大小姐都有些走不动路了，他却依旧脸不红气不喘，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一拍。
源辉月深感不忿，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又低头看看他还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话说回来，你这是不打算装了？”
“嗯？”
身后人发出的疑问气音还未落地，源辉月手猛地一用力，把人推开，迅速转身，右手飞快从包里摸出了枪。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声响敲落在安静的地面上。
密道里的通风设施过了百年时间依然运转良好，有微弱的光线透过气孔漏进来。
源辉月借着那点若隐若现的光注视着面前人的脸，枪口慢条斯理地往上抬了抬。
“故人重逢不是应该先打声招呼吗，比如说，好久不见啊，安室君？”
那张清秀的脸微怔了一下，眉心浅浅蹙着，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这张脸无论做什么表情似乎都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斯文和弱气，灰蓝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带着一点错愕。
然后那一点错愕像是阳光下的水迹，转瞬消散，他轻轻眯了一下眼睛，取下了眼镜。
空气好像蓦地变了。
“怎么看出来的？”安室透饶有兴致地问，裹着手套的修长手指捏着眼镜骨架不紧不慢往内一折，放进了胸前的西装口袋。
这种摘个眼镜仿佛切换了一个人格的精彩表演，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源辉月可能就给他鼓掌了。
“西野秘书根本不抽烟，也不会俄语，最重要的是……你都把枪放到我包里了我还不知道，我是傻子吗？”

第313章 魔术师（二十五）
半个小时之前，书房。
“这个建议是浦思姐姐提出来的哦。”柯南举起小手，“所以姐姐你们互相搜身吧，还有在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也是，不能把武器带下去哦。”
在众人以及杀手本人的眼皮底下，名侦探明目张胆地朝他的姐姐发出了明示。
源辉月接到了这个明示。她漫不经心地端着红茶，用眼尾的眸光扫了一眼人群中的某个人，认真思考要不要陪着她继续演。
最后她决定做个好心人，尊重人家的努力。
提出搜身的原因能够预料，继续陪着走一遍流程也不是不可以，她得到答案之后对接下来已经能够预见的剧情失去了兴趣，正准备随意把这个部分应付过去的时候，一个人好整以暇地靠到了她身边。
西野：“可以啊，我赞同。”
源辉月：“……”
你赞同个鬼。
大小姐面无表情地修改了随意应付的计划，走出书房的时候包里多了把H&amp;amp;K&#183;P7M8。
随即女孩子们转移阵地，到了隔壁皇后厅。
香板夏美：“那个，我们谁先……”
她的话音还没落，源辉月就带着一身低气压，径直走向了休息室。香坂见状一愣，连忙跟上，并且朝外头两人歉意地欠了欠身之后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源桑，我们现在开始？”
源辉月懒洋洋应了声“嗯。”
然而等香阪一转过身，就看到她从包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电子仪器，按下了某个键，巴掌大小的小东西上有个灯微微一亮，进入了工作状态。然后她轻轻侧过脸，漫不经心竖起一根手指靠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香阪夏美愣住，下意识噤声。
她愣愣地看着对方在房间内扫了一圈，似乎检查完了，这才把那个小东西收回包里，慢吞吞解释了一句，“检查一下有没有窃听器。”
香阪夏美：“？”
然后她就听到她用“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平平淡淡地说，“我知道史考宾是谁了。”
香阪夏美反应了两秒，“！”
“她就在外面。”
香阪夏美：“！！！”
“所以香阪桑，”她看到面前的黑发美人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湛蓝的眼瞳中涟漪一荡就将她脑海中的惊涛骇浪都镇压了下来。
“配合一下好吗？”美人温柔询问。
香阪夏美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
“华国根本就没有‘浦思’这个姓氏，所以第一次在铃木会长那里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对你产生怀疑了，而你之后的反应也加深了我们的怀疑。”
“辉月姐姐提起华国的秦始皇派方士寻找灵药的传说的时候，你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个蛋上，完全没有偏移一丝一毫。因为你到底不是真的华国人，你没有对华国文化的发自内心的民族自豪感，所以你才会无动于衷，任由我一个别的国家的小孩来向铃木桑解释华国的传说。”
而换了任何一个真正的华国人在现场，都不可能会忍住不插几句嘴，文化和思想从来都是比基因还要鲜明的试金石。
浦思青兰没有说话，她还处在震惊的余韵中，仿佛还没理解面前的场面一般表情空白。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那群人是谁，看起来你只跟姐姐打过一次交道吧，甚至可能只是被擦边卷进去带了一下，不是她主要对付的人。”
小侦探叹了口气，湛蓝色的眼瞳深处甚至有一丝怜悯，“是另外一个人在这里的话，早就该意识到了。如果一切都在按照你的计划发展，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那么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
浦思青兰猛地后退了一步，甚至还来不及转身，背后就倏然顶上了一个冷冰冰的枪口。
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像城堡中钻出来的幽灵，鬼知道什么时候戳在了她身后，手里还握着警察的制式配枪。
白鸟：“最好别动，其实我不太想开枪。”
“你明显在你的身份上说谎了，”柯南平静地继续，“所以我们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你另有目的。”
“……”拎着把玩具枪，浦思青兰的视线走投无路地落回他身上。
“直到寒川桑声称自己被人跟踪，认为‘史考宾’追着我们到了城堡，你提出了搜身的建议，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就是史考宾。”
国际杀手终于不可置信地开口，“……你？”
“并不难猜吧，我跟服部讨论过，史考宾之所以杀死乾将一先生，除了身份暴露，还有可能是想要借他的死达成什么目的。所以你一开口，谁是史考宾就非常明显了。”
小侦探用“这个题甚至上不了奥数课本”的轻松语气说，“而你敢提议搜身，就说明你肯定在密道底下有所准备。基德被史考宾袭击，但袭击者却没有将蛋拿走的时候我就猜测对方似乎早就对复活节之卵有一定了解了，如果你先我们一步来过这个古堡，甚至找到了别的下去的方式，也是可以理解的。”
柯南扬了扬下巴，“所以在路上的时候，你身后这个人先你一步地找到了你藏在密道里的枪，把子弹换了。”
还换成了花里胡哨的魔术弹，滋了他一身“血”。
“顺便一提，你刚才泼的汽油当然也被换了，所以不用紧拽抓着那个打火机不放。还有其他手段吗？没有的话还是束手就擒吧，我已经报警了。”
“……”浦思青兰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到处泼汽油的时候，感觉到的那丝微妙的不妥是什么。
——潮气。古堡里当然会有潮气，但是除此之外她居然什么都没有闻到……什么都没有闻到，她泼出来的“汽油”根本没有味道！然而她被计划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居然连这个都没有察觉。
手里的打火机好像倏然变重，“啪嗒”一声滑落在了地上，溅起了一捧仿佛是在嘲讽她的水花。那一瞬间浦思青兰甚至感觉有一丝可笑，她就像一只挣扎在蜘蛛网中的虫子，本以为她已经快要挣脱那张黏了她三年多的网，没想到她的每一次挣扎其实只是帮助织网的人往她身上多黏了一根线。
而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这一次织网的甚至都不是源辉月本人，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密道里还有其他入口吧，你说的那些人就是从另外那个入口进去的？”柯南连忙追问，“那些人到底是谁？”
冷冷地注视了对面几秒，浦思青兰忽然笑了。她随手将手里那把玩具枪也扔到了一边，“你说得对，我的确没有其他手段了。但是我没有，不代表其他人也没有。”
小侦探一怔，他看到面前的人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阴狠和恶毒并存的笑容，“我说过了，要怪就怪她当初得罪的人太多了！”
.
与此同时，底下密道里。
“那边那群人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吗？”安室透微微朝一旁侧了侧头，饶有兴致地问。
举着枪的源辉月：“……”
这倒不是，她要是早知道会有追逐战，今天出门就不会穿高跟鞋了。
源大小姐莫名其妙地被过去的自己坑了一把，还没处说理，顿时有点郁闷。
她盯着面前浅笑的人，他还顶着西野的脸，但气质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明明五官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在的人格换了，灵魂的光彩好像也透过皮囊显露了出来。
她莫名觉得西野的脸有点碍眼，“易容摘了吧，难看。”
安室透耸耸肩，从善如流。
“所以说接下来……”
青年的声音倏然一顿，与此同时，源辉月听到了不远处路口凌乱接近的脚步声。
她握枪的手一紧，整个人被面前人捞进了怀里，就着她拿枪的姿势，对方抱着她转了个身，握住她的手对着路口的方向飞快开了两枪。
两声惨嚎贴着地面滚过来，远远地似乎还有人用外文骂了一声国骂，密道沉闷的空气中蓦地多了鲜血的味道。
那种生涩的铁锈气息让她略一晃神，然后就被人重新拉住手腕，手里的枪也被轻巧取走了。
安室透：“先离开这里。”
声音贴着她的耳骨滚落下来，源辉月没反抗。
事有轻重缓急，她懒得这个时候跟他计较。
五分钟之后，追上来的人再次被甩开了。对方的空间感和方向感明显被己方这位帅哥吊打了，他在这个黑漆漆且弯弯绕绕的地下迷宫里简直像回到了家，给他一支笔，说不定完整地图都已经能够画出来。
可能有的人的大脑就是自带GPS加声波雷达吧。
再次被带着停下的时候，源辉月已经懒得去记路线了，她皱着眉头揉了揉自己又被磋磨了一顿的脚踝，十分不爽地发誓，“我一定回去就把这双鞋扔了。”
这个时候还记得关注这个，她身边的人都被逗笑了。
环在腰间的手松开，源辉月抬眸，看到安室透的手指从裤袋里抽出来，翻出了一枚创口贴。
然后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把她的鞋带解开，指尖轻轻在边缘一抚，将创口贴贴在了那片已经被磨红的皮肤上。
源辉月全程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帮她把鞋带扣回去后站起身来，递过来一颗淡青色的水果糖。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青年笑着说。
源辉月：“……你是哆啦A梦吗，怎么什么都有？”
“今天上船的时候，我看到辉月桑穿的这双鞋就猜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临下船顺手带的。”
“那你不提醒我换？”
“我那个时候是‘西野’啊。”安室透无奈地说，“跟你说这样的话你根本不会理我吧？”
源辉月：“……”
因为无法反驳，所以她面无表情地闭了嘴。
金发青年冲她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了枪上，“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等等。”
刚打算不理人的源辉月条件反射又拽住了他。
安室透疑惑地回头。
“……”源辉月把人拽回来了才反应过来，并且有点没想明白自己在干嘛。
她纤长的眼睫垂了垂，莫名沉默了一下。
“辉月桑？”
源辉月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捞了一把裙摆，摸出一把伯莱塔92F。
安室透：“……”
安室透惊叹：“……辉月桑你的准备真是一如既往地充分啊。”
没搭理这句话，源辉月纤长的眼睫依旧垂着，把枪递给了他，“我不想跟警察解释为什么忽然冒出来这么多尸体，以及，还要从那群蠢货那里问出来他们的幕后主使是谁，所以……留活口，尽量。”
她最后两个字比前面一串话都轻，安室透的目光忽的静了静，停在她身上。
然后她手里的枪被拿走了，金发青年含笑答应，“好，我尽量。”
脚步声逐渐远去了。源辉月靠在墙上，墨色的眼睫下，眼神漠然，直到安室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这才动了动，拿出手机翻出了一封邮件。
她正要给对方编辑回复，忽然听到“滴”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启动的声音。
她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这条密道尽头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敲击在安静的空气里，像是沉睡的时间重新开始走动。
源辉月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电子钟表。
下午五点整。按照古人的说法，正是逢魔之时开启的时候。

第314章 魔术师（二十六）
黑漆漆的走道中，气孔透进来的微弱光芒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安全感。男人脚步凌乱地冲到一个分叉口，没时间细想，慌不择路地随便挑了一个入口就往里逃。
地底下的空气又湿又闷，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搅和在一起，如影随行地跟在他身后，仿佛指路一般把黑暗中的某种怪物带了过来。
他恍然间好像真的听到了脚步声。
忽然他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往前重重一跪，撞到了墙。
前头是条死路。
“Fuck！”
男人来不及抹一把自己被撞破的额头，转身就要原路返回，扭过头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手电的亮光不紧不慢地停在了对方脚下，然后慢慢抬起照在他脸上。男人被刺入瞳孔的光惊得往后缩了一步，像条受到惊吓蠕动着想要缩回土里的肉虫。
他听到淡淡的男声响起，声线像冷淡的流泉，单听挺好听，但落在此刻的男人耳中却仿佛恶魔。
“太好了还有一个，差点忘了我答应了她要留活口了，留一个也算留了吧？”
什么意思？
男人恍恍惚惚地想，他的其他同伴呢？都死了？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梦魇的可怕程度让他到现在都还没清醒过来。
黑暗中忽然出现在身后的脚步声，好像无处不在的枪响，逐渐倒下的同伴，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场景了。
明明是他们来伏击手无寸铁的肉鸡，到最后却好像是他们被对方一个人围杀了。
娴熟而又轻松，就好像这种事情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钉入了墙面，男人猛地被灼热的刺痛唤醒过来，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手。
“Please……no……”
逆着手电筒的灯光，他终于看到的那个人的眼瞳，像极地的冰川，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趁着你现在还能说话，”金发青年不紧不慢地问，唇边带着毫不掩饰虚假的浅淡笑意，“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艾迪&#183;卡萨诺的家族不是早就被覆灭了吗？”
.
收拾了最后一个袭击者，安室透拎着枪原路折返。
交战地点和源辉月所在的位置有一定距离，他对战局的把控非常精准，连血腥味都没有漏过去一丝一毫，只是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人心的焦躁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催生，特别是走到一半，有个不在预料内的脚步声忽然横杀出来的时候。
“谁？”
“波本，是我。”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在黑暗中撞到一起。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松，安室透这才看到了从另一条夹道缓缓走出来的人。
“基尔？”他眯了一下眼睛。
“我在墓室里听到了枪声，所以找借口出来了，其他人还在墓室里面。”女主播以打量的目光看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你把易容去掉了？”
安室透放下了枪，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这位同伴，“一点小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视线猛地停在了不远处——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位置，密道的入口空无一人。
“辉月？”
不等这声呼唤掉在地上砸出回音，一个懒洋洋的回应紧接着响起。
“这儿。”
源辉月还在折腾她刚刚找到的手机，没有转身。手电筒的光从身后照过来让她有点不适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即是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青年的声音似乎夹杂了一点无奈。
“离开了十米就不算原地了？而且你不是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吗，还放了两个。”
源辉月终于慢悠悠侧过脸，然后不等他说话就掠过了这个话题，“说起来，你会拆弹吧？”
安室透脚步蓦地一顿，越过她的肩头，他终于看清楚了她面前的东西——那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这个玩意儿，”源辉月轻飘飘地说，“好像是某个人送我的礼物来着。”
“你怎么知……”
他话音还未落，源辉月手里的手机忽然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来电显示——烟火师。
.
十分钟之前，公安的审讯室。
审讯员注意到面前的嫌犯已经看了第五次手表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时间，五点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干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
他抬头看去，就见到对面已经装了三个小时闷葫芦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到五点了吗？”
这种明明看了时间却依旧不敢确定地还要向其他人确认一遍的慎重态度，让审讯员咂摸出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五点了，你想说什么？”
男人放在桌上的手来回搓了搓，有点神经质地，连带着连着手铐的锁链也互相摩擦着“哗啦”作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炸雷般明显。
审讯员忽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直视着对方的神情，心底忽然微微一动，感觉他的眼神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这种模糊的不对劲还没在他心底落地成一个准确答案，男人就再次开口了。
“他说到五点之后，就、就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他埋着脑袋，语气畏缩。
“谁？”
“烟、烟火师……”
审讯员闻言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烟火师？！”
“不、不是……是他让我假冒他的，他让我这样做……”
审讯员脑海中的不祥预感落了地，“嘭”地一声炸出了漫天烟尘，“所有的证据显示你就是烟火师，你在电视台被抓的时候也没有否认。”
“我是被迫的！”石原诚急忙抬头看向他，一双蒙着红血丝的眼球写满了惶恐。在对上他眼睛的瞬间，审讯员终于意识到他方才察觉到的不对是什么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太过紧张疲惫了，生理现象是骗不了人的，他似乎长时间地处于不安中以至于睡眠不足眼球充血，这不符合烟火师的应该有的心理。
男人还在哆哆嗦嗦地辩驳，“那个人绑架了我的妻子和孩子，让我按照他说的做，直到今天下午五点之后才能对警察说出真相……”
审讯室地门重重拍在了墙上，外头的同事三两步走了进来，一把拽起了石原诚的领口，“你不是烟火师？你开什么玩笑呢？你不是烟火师你在这儿装了一下午？”
“我、我也没办法，那个人说要是我敢报警，他、他就引爆和我的家人在一起的炸弹，我也不想的……”
石原诚被他没轻没重地撞在了桌子上，生理上的疼痛加上再也抑制不住的惶惶不安冲进他的眼里，眼泪登时混合着鼻涕留了下来，男人挂在他胳膊上像一滩烂泥，只会失神地喃喃，“我也不想的……”
“你不想？你他妈……”
审讯员连忙起身帮忙按住这位年轻气盛的同事，在一片混乱中连忙先抓了个重点，“所以那六个地址也是假的？”
石原诚畏畏缩缩地点头。
最糟糕的猜想成了现实，审讯员心底猛地沉下了一块落石，将原本就若有似无的希望砸进了地底。
他连声追问，“为什么要到五点就说出来，而不是让你一直伪装下去？”
“他说五点之后，再假装也没用了，到、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呢，烟火师还对你说了什么？”
“没、没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声音什么样还记得吗？”
“他是用公共电话亭给我打的电话，还带了变声器……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同事一把将这堆没用的烂泥扔到了桌上，再也抑制不住火气。
“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说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没责任了？冒充烟火师扰乱警方办案，浪费了三个多小时宝贵的救援时间，你给我等着吃牢饭吧！”
年轻的公安转身就走，石原诚在桌上踉跄了一下才爬起来，惶恐不安地环视了一圈，又像条赖皮虫一般黏上了没来得及离开的审讯员，“警官，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没放炸弹啊……还有我的家人怎么办？你们要去救他们啊，你们是警察啊，会救他们的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被胁迫的，我是受害者我没有责任，我只是出门转了几圈，被迫说了几句谎话而已，这算什么呢？反正你们是警察，你们肯定会救人，无论是会因此遇到危险还是舍身殉职，都不关我的事，反正你们是警察嘛，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普通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多么恶心又愚蠢。
公安警察出来的时候，恨不得把审讯室的门甩在石原诚脸上。
他刚大步走进审讯室隔壁房间，就见到留守的吉永组长和另外一个同事正围在大山铃的电脑前。
他心底一沉，“发生什么了？”
“两分钟前，东都铁塔发生了爆炸。”大山铃回过头，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爆炸的图片，浓浓的白烟从塔顶上滚出来，塔顶上还有尚未落地的星星点点的火光。
“难怪他会说到五点之后就不用隐瞒了，这是设计好的。”
“爆炸地点的情况怎么样？有人员伤亡吗？”
“目前还不清楚，只不过我有种预感，这可能只是个开始……”
吉永三成这个时候已经在跟前线的排爆组打电话了，“松田君，你们先撤回来，石原诚说的那六个地点是假的，他是被烟火师扔出来的幌子……”
“我知道。”
吉永蓦地一怔，电话那头的男声冷静沉稳，没有一丝意外的情绪。他听着那头杂乱的背景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现在在哪儿？”
松田阵平：“东都铁塔下面。”
黑发青年抬头望着冒烟的塔顶，平静地说，“烟火师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
半个小时之前。
“松田警官，好久不见了。”
“烟火师？”
“没错，你还记得我啊呵哈哈哈哈……我早就想来跟你打招呼了，我一直都对你很感兴趣。”
“我以为你感兴趣的是辉月？”
“对，但对你是另外一种。”
“哦？为什么？”
“为什么？你难道没有感觉吗？因为你是我遇到过的所有人中跟我最像的！无论是成长经历还是在炸弹这门艺术上的天赋……可是跟我这么相像的一个人居然去当了警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可没觉得我跟你像。”
“哦，我的形容有误，应该说，松田警官你简直就像我灵魂的反面一样。”
“……”
“果然，你也察觉到了吧。而且即便是反面，你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内心深处有些东西是一样的，你肯定也有吧，有些时候，想要不管不顾炸掉某些东西的冲动。”
“……”
“你看，一个像是自己的倒影的人，难道不有趣吗？我们甚至连喜好都是相同的，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废话？”
“不，我知道你非常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所以你肯定明白吧，游戏还没有结束，甚至应该说才刚刚开始。你知道你们审讯室里的那个玩意儿是个假货，你不是也在等着这个吗，游戏开始的讯号。”
“东都铁塔，去看看吧，庆典开启的烟火。”

第315章 魔术师（二十七）
“源小姐，好久不见，我想跟你玩一个游戏。”
手机是烟火师留下的，看起来这位罪犯似乎对警方给他取的外号十分满意。
源辉月瞥了一眼跟过来的水无怜奈，没时间多询问，拿着手机站了起来给安室透让出位置，一边懒洋洋地和手机对面的人扯淡，“我要是不想跟你玩呢？”
电话那头的人一阵低笑，“那么那位松田警官就只能孤零零地上路了，当然，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大公无私的话。”
源辉月面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倏地一顿。
.
公安办公室。
大山铃：“组长，有个网络平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直播视频。”
办公室里的人迅速转过了注意力，大山铃将直播画面传到了办公室的大屏幕上，众人定睛看去，就见到一个被捆在椅子上的女性出现在画面正中央，她的背面露出了一片衣角，背景音中还有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有个小孩被和她背对背捆在椅子的另一面。
似乎是感觉到摄像头开启了，女性精神恍惚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进食水了，脸色惨白，汗水濡湿的头发油腻地贴在脸侧，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这就是石原诚被绑架的前妻还有孩子。”大山铃飞快解释。
视频中浑浑噩噩的女性的视线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落点，她紧紧盯着前方的某个位置，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慢慢张开了嘴。
“分析他们的背景，能够找到位置线索吗？”
“看起来似乎是废弃工厂或者烂尾楼，根据从他们背后透进来的光线方向……”
“愚蠢的，警察们……”
办公室内的讨论倏然停住，众人的注意齐齐从背景细节转移到中央的活人上，画面里的女人干裂的嘴唇正慢慢开阖。
“愚蠢的警察们，现在我们开始玩一个游戏……我这里有两枚炸弹已经被启动，在爆炸的前一秒，会显示出这个女人所在的位置……现在，来选择吧。是牺牲哪一边的警官，成就警视厅的声名；还是苟且偷生，将这个女人和孩子的性命当做祭品奉上……无论如何，我都会在庆典的礼花中，等着你们……”
她气若游丝地念完了一长串文字，怔怔地呆在椅子上半晌，干涸了许久的眼角终于掉下一串泪来，“……救命……我的孩子……求求了，救救我的孩子……”
女人有气无力的哭泣和求救像颤颤悠悠的丝线，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被勒得头皮发麻。
吉永三成率先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想起了还在东都铁塔的松田阵平，立马打了个电话将这边的情况转告给他。
“我知道了。”
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激起了回音，通话中的手机被放在了地上。
昏暗的光线中，黑发青年带着红外线夜视仪单膝跪在地上，手里还在忙活。他听完一长串前情提要，瞥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电子屏，“话说回来，这一幕还真是熟悉。”
“什么……”吉永三成猛地反应过来，“你那边已经找到炸弹了？”
“‘这位警官真是勇气可嘉，我实在不得不赞美你这份勇气，我会暗示你另外一场比这更大的烟火在哪里，爆炸前三秒，你会看到我的提示，先预祝你成功’。”他漫不经心地承认，“连这一行留言都跟当年一模一样，烟火师那家伙是个强迫症吗？”
“等等，视频里的那段话说有两个炸弹，一个在你这里，那另外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松田阵平的手机“滴”地一声提示有新的电话进线了，他视线移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倏然凝住。
“……吉永，等会儿再说，我要先接辉月的电话。”
不等对面反应，他在屏幕上一点飞快地切了线，线路刚一接通，源辉月的声音就从电话中钻出来。
“你现在在哪儿？”
“东都铁塔的电梯里。”松田垂了垂眸，搭在手机上的指尖忽然有点冷，“所以说，另外一个炸弹在你那儿了？”
源辉月没说话，态度明显默认。
他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把拆卸工具扔到了地上，“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源辉月回头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诶？我也是‘无关紧要的人’吗？辉月桑这样说我可要伤心了。”
降谷零的声音。
他心底倏然提起的悬空感轻飘飘落了地，松田阵平微微松口气，长腿往前一支，靠着电梯井里的墙壁坐了下来。
“没有要求你出声，请你把嘴巴闭上。”
“嗯……辉月桑你这个行为，是叫做用完就丢吗？”
“还没有用完呢。”
“……你能够这么理直气壮我也是没有想到。”
这个情况下这两个人居然还有心情斗嘴，松田警官不知为何居然有种时光倒流回从前的感觉。
哦，不对，从前的零对源辉月只有两个阶段，针锋相对和百依百顺，中间都不带过渡的，这种逗猫似的新兴趣好像是大小姐失忆之后才有的。
他低低一声轻笑，从口袋里摸出了刚刚在底下买的烟，才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就忽然想起打火机被源辉月搜走了，他光记得买个烟根本没用。
松田阵平：“……”
失策了。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他懒得再把烟放回去，懒洋洋地说了一声“那就这样吧”，刚准备挂断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句，“等等”。
“松田你把你那边那个炸弹拆了吧。”源辉月若无其事地说。
松田阵平拿烟的手微顿，眉心倏然皱了起来，“喂……”
“松田阵平警官，拆除炸弹。”
那头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是眨眼间结冰的冰层。他几乎能够看到源辉月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情绪的样子，“不要阻碍我的计划……这是命令。”
黑发青年蓦地怔了怔。
“……你确定？”
“确定。”
“好。”
电话终于挂断了。
密道里一时间非常安静，水无怜奈看看还背对他们还在拆弹的波本，不知为何有点心惊肉跳，连忙问，“源小姐有其他计划了？”
源辉月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没有啊。”
她一愣，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炸弹面前的人，试着开口提了一个想法，“这片密道的范围很大，就算这个炸弹爆炸了也不一定会影响到所有地方。我们可以在这里放一个手机，打开视频通话，然后转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一样能够看到最后的提示吧？”
“有道理，”源辉月点头赞同了她的提议，然后话音一转，“不过这个炸弹上有窃听器，如果烟火师在那头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了，借此判断出我们已经离开，就会直接引爆炸弹吧。”
她搁在旁边的另一个还在通话状态的手机里传来一阵低笑，显然，烟火师远程赞同了她的话。
“你果然还是舍不得那个叫做松田阵平的男人死啊。”他笑嘻嘻地说，看戏似的恶劣，“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知道这片密道里还有很多人，以你的能力，挑一个人出来留在这里为你送死一点也不难吧？你准备挑谁呢？我真是期待啊哈哈哈哈……”
无数个念头倏然从脑海中涌出来，又被飞快按下去，水无怜奈心底一紧，但还没来得及理清出思绪，她就听到源辉月带了些莫名其妙的声音，“不用啊，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盘旋的笑声滞住了，水无怜奈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她走到了波本身边，随意地问，“拆到哪儿了？”
“最后一步了，”波本懒洋洋地说，“接下来呢，辉月桑准备怎么办？”
源辉月：“这还用问吗？拆完啊。”
水无怜奈：“等……”
“等等！”
电话中一声惊诧的大喊，将水无怜奈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压了下去。烟火师的声音中明显多出愕然，游刃有余的态度出现了一丝裂痕，“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吗？只有在炸弹爆炸之前才会给出提示，如果提前拆除就看不到那个女人的地址，她那边的炸弹和你这里是同时开启的，倒计时只剩下十分钟，就算现在让警方去找也来不及了！”
“哦。”
淡定地表示自己听懂了，源辉月认真地反问，“所以这关我什么事？”
这个问题在电话内外砸出一片寂静，电话那头两头的人都猝不及防地呆住。
“那边的画面正在直播，如果民众看到……”
“我不是警察，不需要对民众负责”
“那个女人还带着孩子……”
“我又不认识。”一手环着手臂靠在墙上，黑发美人似乎被这一番追问逗笑了，“我说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奇怪的误解？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会救人呢？”
她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地上，淡漠且凉薄，像封了一层冰，敌我不分地将现场冻出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密道中只能听到她慢条斯理，但依旧好听的声线，“一个人的世界是由她的认知决定的，认知之外的东西，都可以相当于不存在。你说的那对母子，我既不认识也没有见过，我想来想去，好像他们是死是活，对我来说好像也没太多影响啊。所以你随意吧，不用问我。”
一股凉意从水无怜奈的心底钻了出来。
“不可能……”
这发展大概出乎了烟火师的预料，也全盘打乱了他的计划。似乎混乱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斩钉截铁，“你是在骗我！找到那个女人只是第一步，那个女人那边的炸弹上有我预告的爆炸地点的信息，你不在乎两个人的死活，那几百人几千人呢？！”
水无怜奈看到对面的黑发美人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一张美若天仙的脸在晦暗的光线下笼着层浅浅的阴影，像蒙在神像上头的面纱。
听到这一串声嘶力竭的嘶吼，她的眼睫微微往上一抬，似乎终于被挑起了一丝意外。
但也仅仅只有一丝，连牵动她眼角眉梢的漠然都没有。
她恍然惊觉，神明真的会在乎她脚下的信众活着还是死去吗？
人会在乎蚂蚁的死活吗？
那股凉意直冲天灵盖，路过大脑，几乎将她冻僵了原地。
果然，源辉月很快失去了兴趣，懒洋洋地垂下眸去，神色再次变得百无聊赖，瞥过那个吱哇乱叫的手机的眼神像在看某些垂死挣扎的蠢货。
“哦，你开心就好。”她漫不经心地说，语气充满了对蠢货的宽容，“安室君，炸弹怎么样了？”
水无怜奈心底一跳，蓦地看过去，炸弹面前的金发男人正好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格外漂亮的笑容。
“已经拆掉了哦。”
他面前的液晶屏一片黑暗，上面滚动的字迹早就不见了。
水无怜奈：“！”
一声质问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她紧急刹车地，咬牙闭上了嘴。
没错，这才是组织成员的做法，这也是波本会做的事。她毫不怀疑，就算刚刚源辉月没有开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炸弹拆掉。
某些遥远的惨嚎在她的脑海中像潮水一样漫出来，黑暗中的女人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将指尖掐入掌心，死死咬住了唇让自己闭嘴。
她听到源辉月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往地上一扔，像是随手扔掉了一团垃圾，“那就走吧，这里肯定还有其他出口，先找找再说……”
波本顺从地站了起来，她都不明白这位组织内部有名的性格恶劣又难搞的情报专家这会儿为什么会这么听话，他笑意盈盈地应了声“好”，跟在她身后像某种温顺的大型犬类生物，抬脚就往外走。
路过她时，金发男人轻飘飘掠过来了一个眼神，一缕冷冰冰的警告从中扫过来，刀片般锋利地划过她的脑海。水无怜奈被冻得猛然回过神，一身冷汗地僵硬动了动腿，强令自己跟上。
在脚步声即将离开这条密道的那一刻，被跟个垃圾一样被他们扔到了身后的手机终于爆发了。
烟火师咬牙切齿的声音回荡在密道里，“……全世界都会看到你的傲慢！”
三声不同音调的手机按键声，像三根又细又尖的长针一样刺进了水无怜奈的大脑。她蓦地意识到了什么，脚步被钉在原地，倏然回头。
炸弹启动了——
某栋遥远的烂尾楼里，被绑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迷茫地回过头。
“嘭”地一声巨响，飞溅的木屑如同雨瀑倒映在她的黯淡的瞳孔里。

第316章 魔术师（二十八）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天地间炸裂开来，比早春的第一声旱雷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一个蹬着自行车的骑行客被惊得手脚一歪，自行车登时失衡，歪歪扭扭地摔在了地上，被惯性带着拖出了两三米。
骑行客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还在地上轮胎打转的爱车，揉着刚刚和地面亲密摩擦过的手臂，目瞪口呆地望着不远处的某栋伸出山林的高楼。
绚烂的烟火在大楼顶上绽放，浓烟滚滚，把天幕遮了一半。
眺望着这幅场景，骑行客在原地呆成了一只木鸡，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手忙脚乱翻出手机，舌头打结地报警。
“您好警察吗？我这儿好像发生了一场爆爆爆……”
“……爆炸。”
轰隆隆的巨响尚未平息，在黑暗的密道里轮状着回音。
水无怜奈几乎要被回音震懵了。
黑暗中的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依然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借着这点微光，试图理清刚刚发生了什么——烟火师气急败坏之下启动了炸弹，然后炸弹爆炸了。
逻辑非常正常，但是，为什么爆炸声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
一缕亮光倏然从脑海中划过，水无怜奈猛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去，就见到已经走到密道口的黑发美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正半侧着身子回头看来。她慢悠悠放下按在耳侧的手，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中不见一丝意外。
.
烂尾楼里，已经近乎意识模糊的女人艰难地回头看去。
“嘭”地一声巨响，木屑飞溅，房间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拿着枪穿着黑色防弹衣的警察冲了进来。
他们训练有素的闯进门后迅速散开，只有一位女警收起枪直奔她而来。
“已经没事了，别害怕，我们是警察。”
紧紧捆住她的手的绳索松开了，在女警语气轻柔的安抚下，女人混沌的大脑延迟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获救了。
她一把抓住了女警的手，回光返照似的艰难地回头看，“孩子，我的孩子……”
“放心，孩子没事……救护车呢？让救护车赶紧过来！”
“来个人去把直播镜头关了……”
“目暮警官，炸弹找到了，在这里！”
“先别动，让爆裂物处理班过来。”
连忙停下了和服部平次的谈话，目暮警官迅速跑了过去，“倒计时还有多少时间？”
找到炸弹的警察持着枪站在炸弹面前回头看来，没回答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迷茫。
目暮警官三两步跨到了他身边，低头看去，然后也跟着愣住。
“这……”
.
城堡密道里的回声终于落了地。
手机被声波震了半晌，不知道是不是故障了，在冲击中没有发出一丝动静。源辉月慢悠悠走了过去，捡起了地上装死的手机。
“你真的按下去啦？”她浅笑着问，语气中有种莫名的愉悦，“自己放的烟花，好看吗？”
电话那头没吱声，烟火师不知道是不是真死了。
纤细的手指悠悠在手臂上敲了敲，源辉月并不在意他沉默地继续，“你现在所在的那栋大楼，虽然没建完，但是外围墙壁全都修好了。你刚刚按下去的那个炸弹毁掉了大楼的逃生通道，你想要下去，除了等人来救，就只能自己跳楼了。”
她语带好奇地问，“自己把自己封进盒子里的感觉怎么样，烟火师？或者我应该叫你……寒川龙先生？”
水无怜奈猛地抬头看向她。
烟花的光点终于落了地，变成大片大片的尘埃，像黑漆漆往下落的雪。
高楼顶上的人保持着刚刚被爆炸掀到了地上的姿势，手脚僵硬地冻在雪地里。他的三魂七魄似乎被爆炸震出了体外，全身上下似乎只剩下听觉功能还在运作。
他听到那头的人气定神闲地说话，讲课似的，“你知道吗，社会心理学有过一个理论，人类的行为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由‘无意识’控制的，只有百分之五来自自己有意识做下的决定。”
“……什么？”
“不明白吗？也对，以你贫瘠的大脑可能的确很难听懂，那我这样说吧。”导师慷慨地原谅了她愚蠢的学生，“我之前就说过，一个人的世界是由他的认知构成的。换而言之，只要在他认知中灌输某些信息，就能轻而易举地操纵决定那个人大多数行为的‘无意识’。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比什么都不懂的动物好操控多了。”
“你真的以为你的大脑是你自己的吗？”
“你以为你的一切行动是出自你自己的意愿？”
讲台上的导师笑了，语气温柔又怜悯，“别傻了，你到目前为止做出的所有决定，都是我让你做的。”
“是我让你来大阪找我，也是我让你跟着我到了东京，就连刚刚，同样也是我让你按下了遥控器，把自己装进了这个水泥盒子里。你说，你是不是比狗都听话？”
那个声音落在地上，像清冷的冰花，将电话内外的空气不分主次一并冻结。
刺人的寒气似乎从地面蔓延到了空气，水无怜奈被冻得站在原地，僵硬地看着不远处的人语气温和地发号施令——是的，她的声音这个时候居然还是温和的，没有严辞相逼，也没有冷嘲热讽，仿佛电话那头人的真的是她某个愚蠢而天真的学生。
“回头看看，你右侧的墙边上，有个板条箱。”
烟火师一句一个指令地回头，身体僵硬，似乎连灵魂也被牵上了引线，被人轻轻一拽就听从了命令。一片灰色的“雪”在他视野中飘飘摇摇落下，正好落在那个灰扑扑的箱子上。
“打开它。”
炸弹走动的倒计时透过箱子传了出来，那个往日里于他而言最悦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在了他的心脏上几乎震得他头晕目眩。
打开箱子的瞬间，他看到了里面的水银炸弹，启动状态。
“我真的很失望啊。还以为你能带来什么新鲜玩意儿，结果又是已经上演过的剧情。”
“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在我这里演戏呢？演技精湛一点我也就忍了，但现实却是一个比一个拙劣，没新意的东西看多了，我也是很无聊的。”
那个声音轻柔地落下来，甚至带着一点百无聊赖，落在人耳边却如同炸雷。水无怜奈几乎被那股寒意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灵魂，明明不关她的事，她却莫名从这句话中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同伴，想要和人分担一点这种全身发麻的惊悚，却见到金发男人靠在距离惊悚源头身后的墙壁上，距离她不到半步远。
手电筒晦暗的打光中，他优越的唇线轻轻往上勾着。
他居然在笑。
水无怜奈：“……”
她疯了还是波本疯了？
“总而言之，这个无聊的游戏就到这里吧。”
清冷的女声再次将她唤回神，水无怜奈条件反射地移回视线，看到不远处的黑发美人面上神情多了几分厌烦，“你可以在这栋大楼里再找找，你的炸弹都在这里了。除了那个水银炸弹，其他都是远程遥控，遥控器也在你手上吧，拿出来。”
她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语气像在命令一条狗，“你没什么用了，自己动手吧。”
“当人当得这么失败，做狗就听话一点。”
“按下去，然后去死吧。”
那几个字裹在噬人的寒气中好像被冻出了形体，砸在地上碎出一片血色。
烟火师跪在满地灰色的“雪”中，愣愣地看着那片血在自己面前扩大，露出了深渊的轮廓。
只要他跳下去，他就能见到他一直追寻的地狱风景。
幻觉一般的恍惚中，他慢慢拿出了遥控器，手指放在了引爆键上。
在指腹碰到按键的那个瞬间，一丝静电带起的电流噼里啪啦地刺入他的指尖，传入他的大脑中带起轰然雷鸣。
那股雷鸣深入四肢百骸，蹿进了三魂六魄，就像是神明不忍心地发出的一声提醒。他猛然被惊醒了，条件反射地把遥控器扔了出去。
红色的遥控器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格外结实地翻了个身直勾勾“看”向他，刚在墙角停下，就被迫不及待地一脚追过去踩碎成了碎片。
“假的，你说的都是假的，不可能，我绝不可能被你控制……”
男人踉踉跄跄狼狈冲到水银炸弹前，掏出剪刀，整个人近乎栽进了箱子里。
“呵，呵……呼呼，这是我做的炸弹，我五分钟就能够拆除，你是骗我的，绝对是骗我的……”
神经质的念叨伴随着粗壮的喘气声冲出手机，源辉月望着手机上的那个名字，神情有一瞬间有些莫测。
然后她懒洋洋地说，“随便你吧，垂死挣扎这种戏码我也看多了，你就自己玩吧。”
她素白的指尖轻轻在屏幕上一点，电话挂断了。
随手把手机往地上一扔，源辉月没事人一般转过身来，“行了，准备出去吧。”
她刚刚把一个不知道杀死了多少人的连环杀人犯玩弄得几乎精神崩溃，神色却好像只是随手从枝头摘下了一朵花一样淡然。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底爬到背脊，水无怜奈僵硬的指尖动了动，她保持着勉力维持的微笑，正要说一声“好”——她甚至都不想问他们要怎么出去，总归是早在预料之内。
然后这个时候，她看到波本慢悠悠往前走了一步。
他原本就距离源辉月只有一步之遥，现在这一步也没有了，金发男人几乎是贴在她的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肩上，微微低下头。
淡金色的碎发流光一般扫过他耳侧，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从这位玩世不恭迷雾重重的同伴身上察觉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一种被强行压制的大型肉食动物被刺激后的兴奋，她几乎怀疑这位同伴碎发后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竖瞳。
水无怜奈看着波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然而这位同伴下一秒就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没有最疯只有更疯。
他笑眯眯地凑在黑发美人耳边问，“要抱吗？”
“？”源辉月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她。
“外头有很长一段路都有血哦，而且到处都是。”
源辉月：“……”
“我不是让你留活口？”
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一张漂亮的脸露出了格外无辜的表情，“但是人太多了，我收不住手啊。”
源辉月：“……”
“不过我的确没杀他们，只不过重伤流血还是免不了的嘛。”
不等她回答，青年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冰凉的碎发又蹭了过来，他含着笑垂下头，在她耳边的声音轻得像吐息，“我也很听话吧，辉月桑？”
被当成了透明人的基尔：“……”
她确定了，波本不是疯子，他是变态！

第317章 魔术师（二十九）
空气中一阵难言的沉默。
水无怜奈悄悄地看过去，莫名觉得被抱起来的源小姐看向波本的眼神好像也有一点难以言喻。
但这一点难言的神情恰好冲淡了她方才危险到摄人的气场，像是被从神台上拉到了地面来，沾了一点热乎的人气。
就在她以为回过神的源辉月要给波本一巴掌，让他滚远点时。水无怜奈就看到黑发美人盯着抱着自己的人看了几秒，然后默认一般撇过了头，蜷在了他怀里。
水无怜奈：“……”
可以，波本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无往不利。
她干咳了一声，努力提醒另外两人自己的存在，继续假装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主播，“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源辉月刚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她自己的手机。
先是来了一封邮件，紧接着一个电话也凑热闹似的打了进来。
源辉月看着发件人和来电显示的名字，不慌不忙地先点开了邮件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了，这才接起响了三个循环的电话。
“柯南？”
那头的小侦探非常沉稳且可靠，大概是今她半天没接电话，一开口就先询问，“打扰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怎么？”
“我们已经抓到史考兵了，我刚刚和另外一个家伙试探了一下，她和烟火师似乎是临时结盟，所以她也不知道烟火师的炸弹放在哪儿了。”
源辉月并没有开外放，但是密道内很安静，声音出了扩音器没地方消散，几乎和外放一个效果。
于是这句话落到到水无怜奈耳中，让她整个人愣住了。
她今天愣的次数有点多，但她觉得这真的不怪她。这段话每个字都是日文，加在一起却仿佛一段天书。
“烟火师的炸弹……不是就在他身边吗？”她听到自己恍惚地问。
源辉月略略回过头，目光从眼尾扫过来，不咸不淡，“哦，那是我骗他的。”
“？？？”
“辉月桑应该是在船上的时候知道寒川君就是烟火师吧？因为那张摄影作品？”安室透笑着接过了话头，“虽然那个时候可以直接把他拿下，但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就算当时抓住了他，他也不会说出自己的炸弹放在哪儿了。”
“比起考验警方的审讯能力，你选择了先按照他的计划走。你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锁定了他的位置，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让早就等在外头的人在那栋大楼底下放下了炸弹。”
水无怜奈怔怔地问，“所以，其实刚刚爆炸的那个炸弹不是烟火师引爆的？”
安室透：“不，就是他，辉月桑只是换掉了他的遥控器。”
在他含着笑意的目光下，源辉月果然从包里拿出了一小巧的暗红色小玩意儿。
“是那位基德君做的吗？果然不愧是国际怪盗，那位烟火师先生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
“把那个蠢货的房间和身上都翻了一遍也只找到了这一个遥控器，我觉得他不会做这么简单的事，如果当时贸然动手可能会有其他危险，所以换了遥控器之后没做多余动作。果然，这个东西只连接了那对人质母子那里的炸弹，其他炸弹的遥控他根本没有带上船，大概是以防万一自己被认出来，跟警方谈条件用的。”
源辉月随手把小巧的遥控器在手里抛了抛，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所以那个预告上的谜题呢，你们解开了吗？”
“嗯，我刚刚跟……咳，某个家伙讨论了一下。我们觉得后面那一部分对于炸弹地点的暗示应该是这个——将大联盟的主打这句话翻译成英文，‘找人阻止’指的是投手……”
一通让人眼花缭乱花里胡哨的解释过后，小侦探终于说出最后答案，“去掉英文‘EXTRA’中的ERA，将剩下的XT组合一下，就是汉字‘文’。所以指的是地图上有‘文’这个符号的地方，也就是学校。”
懒得对这个谜题的牵强程度加以吐槽，源辉月抬起手，对袖口处的话筒懒洋洋开口，“听到了，地点是学校。炸弹爆炸时间是晚上八点整，现在一间一间去搜已经来不及了，但既然烟火师自己说那对被绑架的母子那边的炸弹里有提示，联系目暮警官让他们帮忙把炸弹拿去空地引爆，搞清楚提示是什么。”
“是。”
“另外，准备抓人吧，炸弹引爆器已经被烟火师自己踩碎了，直接把那栋楼包围，不用管他有没有发现了。”
对讲机那头再次应了声“是”，线路终于中断。
她的一系列安排有条不紊，半点不像是应对什么突发状况，反而像早就计划好的。
盯着她袖口处别着的那枚对讲机的话筒，水无怜奈终于意识到，确实是早就计划好的，早在进入这间密道之前。
从在船上开始，甚至更早，在大阪，烟火师发出第一封预告开始。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针对烟火师的局。
在大阪的预告撞上基德而被迫放弃时，他的心中就被种下了一颗阴影的种子。
他发出第二封预告函，苦心设计源辉月身边的人踏入陷阱，洋洋得意地逼她做出选择却被弃置不顾，那颗种子就开始抽枝长叶。
到他被诱导着亲自按下了自己楼下炸弹的引爆按钮，自己堵死了自己的退路，一场爆炸让那颗幼苗长成了大树和八年前的阴影连在一起，将他彻底埋葬其中。
一个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的假象就这样完全成型了。
这个假象近乎是牢不可破的，烟火师的精神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被彻底击溃，他会毫不犹豫相信她当时说的每一句话，相信自己安放的炸弹早就被她找到并且移到了那栋大楼里，甚至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无意识中被她操控着的。
然后在她发出的死亡通知时，他仅剩的求生欲会让他做出唯一能做的反抗——亲手破坏掉自己手里的炸弹引爆器，那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源辉月说得没错，烟火师在她手中的确是比狗还听话。
然而水无怜奈越想却越觉得心底发寒，烟火师要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也不会逍遥法外十多年了。
在人类社会这个钢铁丛林中，他是最顶尖的猎食者之一，却依旧沦为了陷入网中的虫孑，每一次挣扎，都不过是将自己捆得更紧。
组织当初为什么要招惹这么一个人？
水无怜奈心中忽然有种奇妙的复杂，一边想知道帮组织把这位祖宗彻底得罪死的那位干部到底是谁，这位前辈简直在搞死组织这项伟大事业上不遗余力，做出了当为我辈楷模卓越贡献；另一方面，她现在也是组织的成员，往这位大佬身边一站，她每时每秒都有种如芒在背的危险感。
有基于此，她现在看着前头某位还敢抱着大小姐不放的同伴，有点想知道这个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不知道他到底是被美色糊死了眼睛，还是疯得彻底。
地下密道里头静悄悄地，他们已经开始往回走了。波本说他在刚刚追击那群美国人的途中发现了另外一个出口在哪儿，他们决定先出去，再让外头等着的人进来把还在墓室的香板夏美一行带出去。
顺便打扫一下地面，免得吓到那些普通人。
“但是有件事我不太明白，”她疯得彻底的同伴还在慢条斯理地问，“楼顶的那个水银炸弹不太可能是烟火师到达那里之后才放上去的，只能事先准备，你怎么知道他会选择那个地方？”
“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选的。”
“嗯？”
“他说，如果是他，他就会选择那里。”源辉月轻声说，“他的运气一向不错，果然也和他预料的一样。”
黑暗中，金发青年及不可见地微微顿了一下，没让任何人察觉。
“那个，”水无怜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们身后，“史考兵就是浦思青兰桑吧，但是刚刚那位柯南弟弟提到的，她和烟火师的联盟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在船上的时候互相认出了身份。”源辉月淡淡地说，像看过这一集似的将剧情轻描淡写地复述了出来，“寒川龙的身份是假的，他整过容，还变换过不少身份。以前肯定有过中东前线的经历，所以在国外跟史考兵打过交道。”
安室透笑道，“因为那枚玛利亚的戒指，史考兵在船上准备找一个人杀时，最先找到的说不定就是寒川君。然后肯定是被他用船上有炸弹之类的谎话威胁了，被迫达成了合作。说起来，他们两个人的仇人都是你，所以才有了合作的基础吧，辉月桑你以前做过什么，这么拉仇恨吗？”
源辉月：“……”
她怎么知道，她都失忆了。
一条密道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等他们走到出口的时候，源辉月就收到了大山铃给他发来的消息，炸弹的地点确认了，就在帝丹高中。爆裂物处理班已经赶了过去，在八点之前完全来得及。
大山铃还通过邮件报告，其实在拆弹的时候，精神已经趋近崩溃的烟火师就自己把这个信息自言自语说了出来，她通过炸弹上的窃听器听到，将两边复核了一遍，双重保证。
外头的人放下了绳梯，彼时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从上面的洞口落入地底的光线十分明亮，不需要再用手电了。
安室透带着他们穿过地道时明显绕了路，至少源辉月实际上并没有真的闻到多少血腥味，所以她这会儿感觉还行。她借着夕阳的光看完了报告邮件，回头看到身边的两个人，忽然想起来，“你们两个认识的吗？”
水无怜奈身体一僵，还没构思好怎么开口，就看到前面的波本将绳梯往下拽了拽，试探完牢固程度后，自然地转过身来，“认识啊，我当私家侦探的时候，因为一个案子和水无桑打过交道。”
这人大概是把说谎当水喝喝惯了，开口就是一串胡编乱造，还有理有据。水无怜奈甚至相信如果继续问下去，他都能够把那个案子的细节说出来。
然而源大小姐似乎也经常被他忽悠而产生了免疫，她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女主播，似乎并不太相信。
水无怜奈和波本碰面得太仓促，并不知道这人的组织成员身份在源辉月这里暴露了没有，然而无论有没有她都不想被连累。她一咬牙，以退为进，死道友不死贫道，“没错，所以我刚刚遇到安室君还很惊讶呢，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说起来，源小姐不是跟西野秘书一起离开的吗？西野君呢？”
安室透泰然自若，“我是担心辉月桑的安危才跟过来的，找到辉月桑的时候就只有她一个人，没看到你说的西野君。不如你问问辉月桑？”
源辉月：“……”
球莫名其妙就抛回了源大小姐那里，她瞪着笑得若无其事的某人，表情似乎木了木，“……西野去柯南那边了。”
水无怜奈一愣，试探着问，“这样啊，说起来我刚刚也吓了一跳呢，没想到安室君还会开枪，而且身手这么好。”
安室君继续笑而不语地望着自己身边的黑发美人，等着她回答。
源辉月：“……枪是我给他的。”
“那……”
她还没出口的问题直接被堵了回去，“源氏这种家族总会养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水无桑明白的吧？”
水无怜奈：“……明，明白。”
安室透一声轻笑，“辉月桑，我怎么又成莫名其妙的人了？”
“你闭嘴。”
“好吧，那我就说最后一句话，准备上去了，要我帮忙吗？”
水无怜奈麻木地看着波本将黑发美人引到绳梯旁边，动作细致地扶着她上了梯子。
她回顾了方才一番对话，然后发现自己没感觉错，源大小姐的确是在替波本隐瞒身份。
可为什么？她们俩到底谁才是他的同伙？

第318章 魔术师（三十）
上头的人的确是源辉月安排好的，带队的是稻见和田丸。
一群人并没有表露身份，但水无怜奈刚上到地面，和他们一打照面，就窥到了某种微妙的味道。
无论是作为组织成员还是没有外交豁免权的间谍，被公安警察注意到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在稍稍一顿之后，就不动声色地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主播，默认了这些身材精悍的青年都是源辉月口中的“源氏养的莫名其妙的人”。
田丸和源辉月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人下去清理场地了，他们并不方便直接出面救人，源辉月就干脆通知了目暮警官，又给还等在墓地里的香板夏美发了消息，安抚了里头众人的情绪，让他们等着搜查一科的警察过来。
最后，就该处理烟火师了。
烟火师选择的那栋烂尾楼就在城堡所在的山峰脚下，往上望去，正好可以眺望到城堡立在悬崖边上的美景。
开发商当初也的确将它作为了卖点，甚至准备以这栋大楼为起点，环绕着山脚打造一个欧式风格小镇，只可惜宏图展到一半资金链断裂，合作人跑路，雄心壮志最后落成了断壁残垣。
公安的人将大楼围了，却并没有上去，只粗略清理出了上楼的通道，就在原地继续等待指令。
稻见亲自开车将人送了过来，车上只有源辉月和安室透。水无怜奈刚刚在地底受了一回刺激，一分一秒都不愿意继续和某位大魔王待在一起，宁愿留在城堡外面对一群公安。女主播体贴懂事地表示自己担心还留在下面的同伴，并且不愿意打扰他们工作。
幸而源辉月也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不太在乎，应下了她的体贴。
下午六点半，汽车开到了某栋烂尾楼下。黄橙橙的夕阳笼罩了整片山林，一群飞鸟展着翅膀从蒙着滤镜的天空掠过。
安室透下了车之后往周围看了一圈，在一群警察中央也没什么不自在的表情，“我在下面等着辉月桑吧。”
源辉月可有可无地答应了，在几个公安的簇拥下，抬脚走进了大楼。
底下的入口明显是刚被挖出来的，两侧堆了一堆碎石，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和火药刺鼻的气息。
直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金发青年身体微微往后一倾，靠在了车门上，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的风见这才敢走过来。
“那对母女那边，我带着人到了地点准备救人，就发现三系的目暮警部也找来了，同行的还有大阪府警察本部长家的那位公子。”风见低声汇报，“三系的刑警比我们更适合露面，所以我就没有行动。”
安室透轻轻笑了笑，“应该是柯南君安排的吧，果然一如既往地周到呢。”
风见一愣，“源小姐的弟弟？”
他没记错的话，那孩子才七岁吧？
“是啊，这个世界上总是会存在天才啊……你在想什么？”
“……”
想起了某个在警界内部广泛流传的传言的风见：“……不，没什么。那个，咳，不愧是源小姐的弟弟。”
这一次的行动是个联合任务，烟火师的威胁性远比普通人以为的要大得多。毕竟其他炸弹犯都是独来独往，只有他把自己活成了个军火商，他对公众安全的威胁甚至比得上一个横行无忌的极道组织。
警界内部对这次行动非常重视，风见所在的部门当然也参与了，这会儿守在楼下的都是他们的人。
源大小姐做事情从来不需要别人批准，更不会事写一份文件给他们讲解行动内容和目的是什么，他们只能自己艰难地跟上她的脚步。所以这会儿风见站在楼下跟上司汇报完情况，大脑还有些转不过来，甚至感觉有点像在做梦。
然而唯一纵观全局的上司并没有照顾自己下属的智商和心理，他听完汇报只是平静点了一下头，然后问，“松田警官也来了吧，人在哪儿？”
“哦，他去那边抽烟了。”风见连忙往大楼背面的方向一指。
还找他借了个打火机。
降谷零略一挑眉，“他没上去？”
风见摇了摇头。
他感觉上司的眉心似乎倏然簇了一下，眼瞳中多了几分沉凝的情绪。他来不及问，就见到他摆了摆手，“我去看看，你继续守在这里。”
“是。”
.
大楼周围的配套设施还没修好，开发商就跑路了，平时会来这里造访的除了某些实在无处可归的流浪汉，就只有某些在大自然里生活的小动物。
周围的植物生了将近半人高，降谷零沿着墙找到背面，终于看到了不远处靠在墙上抽烟的黑发青年。
他面前是片生着厚厚苔藓的水池，开发商当初大概在这里规划了个花园式景观，底下细密的鹅暖石一路铺过去，太久没有人打理，杂草已经快要将石子埋得看不见了。
降谷零拨开草丛走了过去，“我还以为你一到这里就会冲上去。”
叼着烟笑了笑，松田阵平含糊地说，“然后给他一枪？”
他的视线依旧散漫地落在面前的水池上，倒映着夕阳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波光下有一个模糊的倒影。
降谷零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把玩的御守，微微一怔，“这个是……”
“上次在难波布袋神社抽到的那张签。”
青年垂眸扫过去一眼，嗓音忽然轻了轻，“……所以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运气很好。”
“什么？”
松田阵平的嗓子有些哑，懒沉沉的，没什么表情背出一段资料，“单亲家庭，父亲从事暴力相关行业，因为某些意外失业，然后消沉、自暴自弃、酗酒，童年和少年时期被周围人嘲笑排斥……”
“阵平！”
“我不是在说我自己，”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我刚刚念的，是烟火师的资料。”
降谷零蓦地怔住。
依旧挂着那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笑容，黑发公安拎起那个御守，垂眸看去，“难怪那家伙要这样说，我大概的确是比他幸运多了。”
“……”
“所有的拆弹专家都是设计炸弹的大师，上面那个水银炸弹是我做的，但是他居然没有认出来，还真以为是他自己的。”
“也对，”松田阵平轻飘飘地说，“他跟我选的地点都一模一样。”
一阵风吹来，水池上的影子被扭曲了刹那，又重新复原。
就好像水底下有一个人，正透过水面，笔直地、固执地和他对视。
“这个问题……”降谷零忽然开口，“我还以为你已经跟辉月讨论过了。”
“什么？”
松田恍然回神，侧头对上了好友的目光，就见他似乎是回忆了一下，“我忘了，当时你没有听到。研二后来没有告诉你？”
.
另外一头。
高层的墙壁没有完全封口，像个建了一半的半开放平台，傍晚闷热的风从山林吹进来，平台上的视野一百八十度开放。
源辉月走到倒数第二层楼层时，终于找到了烟火师。
回荡在空旷楼道中的脚步声似乎将沉浸在拆弹中的烟火师惊醒了，源辉月看着他佝偻地转过身，身边是乱麻似的电线和零件。
他像条被逼到了绝境的野狗，双目赤红，低低喘着粗气，似乎理智早已随着脑髓一起湮灭，让和她一起上来的公安几乎是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轻轻拍了一下稻见的肩，源辉月表示没事，然后慢悠悠从青年身后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零件，又看了看还在喘气的人。
“全部拆完了，”烟火师死死盯着她，将手里的拆弹工具扔到地上，嘴角的笑容夸张中透着隐隐癫狂，“我赢了！”
安静注视他几秒，源辉月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啊。”
“人类的生命是毫无意义的，活着没有意义，死了也没有意义。人群不过是另外一种只会追逐亮光的飞蛾，愚昧地喜欢美丽而空洞的东西，无论有多危险恐怖——这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理念吗？”
“在烟火和爆炸中死亡，本来就是飞蛾的宿命吧，包括其他人，也包括你自己。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炸弹拆掉？”
癫狂的表情僵住，烟火师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思维忽然停摆。
“你原本会被这场最盛大的烟火送往你最喜欢的地狱，可你为什么没有去呢？”源辉月几乎是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从车上下来了？”
“我……”
“因为不想输给我？不会吧，我做的不是跟你一样的事情吗？你为什么要反抗？”
“……”
某个运转良好的齿轮忽然卡了壳，半途崩落，像第一块落下的地砖，激起了整座城堡崩塌的连锁反应。
烟火师的思维好像也跟着混乱，怔怔地盯着她。
“所以说，你所谓的‘人类的生命没有意义’，只是大脑对你做出的欺骗。”源辉月慢悠悠地说，以绝对肯定的语气，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将一道雷鸣劈在了烟火师的天灵盖上。
“烟火师先生，你其实很怕死吧？”
男人猛地抬头瞪向她。
源辉月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你第一次走上中东战场的时候，就被那些肆虐的死亡和炮火吓破了胆。你的大脑为了让你这个胆小鬼在那场战争中活下去，故意制造了这种欺骗和假象。生和死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有躲在这样的假象中，你才能够活下去。”
“从中东回来之后，那段经历让你仅仅只是处于人群中都会感到畏惧，所以你开始炮制大面积的死亡，像那个时候一样，因为只有回到那个假象里，你才会感觉到安全，才能够继续像条吓疯了的狗一样活着。”
“不是……”
“你迷恋烟花，想要获得存在感和关注也是这个原因。因为只有其他人都在议论你的时候，你才能从别人口中得到确认，确认你的确还活着……”
“不是这样！”
一声嘶吼像把沾着血的刀，一刀砍断了空气中的声音。
源辉月微微一顿，不远处的人喘着粗气，瞪向她的目光好像在滴血。
自然界中，人类这种生物大概是最喜欢和擅长自我欺骗的。
没人能够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但是她有些好奇，如果把那个装睡的蠢货从悬崖上推下去呢？他还会继续装吗？
“你觉得我说错了？”
“胡说八道，我……”
“哦。”她微笑着从包里摸出了一个遥控器，“那就再见吧。”
话音落地，素白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在遥控器上按了下去。
“滴——”
长长的，炸弹启动的提示音在空气中响起，仿佛拖出了一条赤红色的线。
空气倏然寂静。
僵硬了两秒，烟火师猛地转身，炸弹上重新启动的倒计时发出不祥的红光倒映入他的眼底。他像个直面了照妖镜的妖怪，浑身的血液刹那冻结。
“不可能……”
八秒。
“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拆掉了……”
六秒。
“我明明……”
机械听不懂人话，倒计时不以任何人的意志转移。
一声恐惧到不似人的嘶吼撕碎了空气，源辉月皱着眉捂了一下耳朵看着那个裹着灰色外套的身影倏然转身朝着远离炸弹的方向狂奔。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敢冒险从平台跳下去，反而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面水泥墙后，现实版掩耳盗铃地在墙后头蜷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的垃圾。
最后一秒钟过去，倒计时归零。
“嘭”地一声巨响震落在空气中，拖着长长尾翼的烟火从半开放的平台边沿冲上天空，绽放在漫天夕阳里。
烟花绚烂绽放，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庆典。
等了将近半分钟，想象中的剧痛和黑暗依旧没有到来，烟火师迷茫地睁开了眼。
室内的光线被外头的光芒照得忽明忽暗，烟花的轰鸣被水泥墙隔了一层，又闷又沉地撞进他耳朵里。
一连串的炸响持续了五六分钟，五六分钟的时间里，烟火师的大脑像是也被轮着轰炸了一番，一片空白。
然后动静终于平息，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绕过水泥墙，走了过来。
烟火师迷茫地抬头，看到了找过来的源辉月。
“你现在明白生命的意义了？”
他下意识点头。
“想活着吗？”
烟火师的呼吸凝固了，然后拼命点头。
“我……”
“这样啊，”黑发美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淡色的唇线轻轻勾了勾，非常清冷，映着她眼底浅色的光，像一柄利刃剖开冰面。
她慢条斯理地说，“那你知道，你的炸弹杀死了多少人吗？”
烟火师蓦地怔住了。
“一百七十二个人，其中包括警察、医生、教师，甚至未成年的孩子。”
“就算是在日本这样一个对死刑判罚非常宽松的国家，阁下的功绩也足够将你送上绞刑架了。”
“所以，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
最后朝他露出一个笑，源辉月转过身离开，将几秒之后爆发的崩溃和绝望嘶吼扔在了墙后头。

第319章 魔术师（三十一）
处理完烟火师，把收尾扔给了跟着她一起上来的稻见，源辉月就下了楼。
楼道里黑洞洞的，到处都是没散尽的烟火味。
有人在黑咕隆咚里靠在门口，“所以你才专门上来跟他谈心？”
“惩罚一个睡着的人有什么意思？”她格外平静地说，“以他的罪行肯定是死定了，那就睁着眼睛亲眼看看自己怎么死的。”
烟火师是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这样的人对惩罚信息的敏感程度远低于正常人。特别是烟火师一套理论把自己都催眠了，就算被抓回去判死刑，他可能也依旧认识不到这是惩罚。
那么多人在三尺黄土之下没有阖眼，怎么能让这个垃圾笑着上路。
只不过，就算烟火师的确罪该万死，她在上法庭之前就将人整的精神崩溃似乎是算私刑了。
她瞥了一眼等在门口的人，“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
“我什么时候拉得住你？”黑发青年靠在墙上懒洋洋笑了，声音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你要是哪天真打算做什么，我可能也只能当你的共犯。”
源辉月回头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轻轻踮起脚尖。
一只手忽然伸到了他头上，轻轻揉了揉，黑暗中滑下来的袖口似乎带来了一点浅淡的香气。
松田阵平在原地愣住。
“你不会的。”他听到源辉月笃定地说。
成天被他当猫似的揉来揉去，反向揉回来了一把，大小姐的心情好像忽然好了起来。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她摆了摆手，轻巧的脚步声路过他，下了楼梯。只是刚到转角，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了停，“对了松田，那家伙不是你的影子。”
松田阵平慢慢地看过去。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有个反面的镜像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黑发美人歪了歪头，“应该是个混蛋吧？”
“……我怎么感觉你在拐弯抹角地骂我？”
“不过就算是个混蛋，也不会是烟火师的样子。”源辉月抬起头看过来，隔着半层楼道和晦暗的光线，她的眼睛依然清透明亮得像镜子，“烟火师是个怕死怕得要命的胆小鬼，但如果是松田你的反面人格，你不会畏惧死亡，因为你没打算活多久。”
她忽然若有所思，“所以如果松田你哪天真的黑化了，被我逼到这一步，大概只会开心地想办法拉着我一起死？”
松田阵平：“……够了，你到底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而且危险的东西？”
黑发青年几乎是忧愁地揉了揉眉心，熟悉的头疼蜂拥而至，他已经开始觉得刚刚一瞬间有点被烟火师的鬼话带偏的自己是个蠢货了。
“不过……”
他头疼的源头丝毫不顾他的忧愁，慢悠悠地又开了口，“即便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那也是别人，不会是你。”
“……”松田捏着鼻梁的手指一顿，下意识偏头看过去。
源辉月眉眼舒展地朝他笑了。
记忆、伤痛、过往的经历，的确都能够塑造和改变一个人。命运是柄不讲理的重锤，只不过有的人是石头，有的人是钢铁。
有人会深陷童年的阴影被过往摧残得面目全非，但也有的人不会，永远不会。
所以不是运气很好，是你很好。
“就这样，我走了。”
朝他挥了挥手，源辉月继续迈下了台阶。
轻快的动静逐渐远去，夕阳的光从楼道口铺了进来，在地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色块。
在阴影里怔愣了好一会儿，松田阵平终于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什么啊。”他薄薄的嘴角微扯，认命般的笑了笑。
.
楼顶的公安终于把银光闪闪的手铐拷在烟火师身上时，源辉月刚刚走出大楼。
安全楼道里烟熏火燎，空气中的硝烟味重得刺鼻。她从楼道口走出来才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扶了一把。
“辉月桑，你要不然还是去车上换一双鞋吧？”扶着她的金发青年低着头，视线落在她系着鞋带的脚踝上，微微拧起眉。
源辉月：“……”
源辉月盯着这个人，“你怎么还在这儿？”
“诶？”
安室透似乎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又顺着她的示意看了看周围的警察，“额，所以我做了什么需要躲着警察的事吗？”
“……”
你没做吗？
城堡底下那一地美国佬难道是自己倒下的？
“我不是辉月桑你的人吗？”似乎无师自通地看出了她的腹诽，金发青年笑眯眯地说，“所以辉月桑你会帮我解释的吧？”
“……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晚风拂来，周围丛生的草木哗啦作响。空气中的硝烟味终于消散了许多，山林的气息逐渐从远方漫过来。
夕阳中的暮色更浓了，深深浅浅地铺在近处的砖石和远处的公路上，给目之所及的一切蒙上了一场故事即将谢幕的氛围。
源辉月在夏日的晚风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人，“有烟吗？”
安室透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地掏出烟盒递了过去。
她纤细的手指在盒面上一敲，中指和无名指轻轻夹住了一支香烟抽了出来。
从松田阵平那儿搜来的打火机还在她这里，她往口袋里一摸，掏出来自顾自点了烟。
烟头的红点在空气中微微一闪，有点辣又有点呛人的烟气在还未散尽的硝烟中弥散开来。
“烟火师已经抓住了，”她身边的人轻声问，“但是辉月桑好像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源辉月笑了一下，笑意没有蔓延到眼底，“就这么个玩意儿，这些年死了多少人？”
面目俊逸的青年躺在床上沉睡的样子在她脑海中一晃而过。
眼睫轻轻一颤，源辉月闭了一下眼睛，“我八年前就该抓住他了。”
她顺着肩背垂下的长发被晚风轻柔地拨动，从肩胛骨流畅落下的线条被丝质衬衫收束出一种凛然感，在夕阳的暮色中疏离又遥远。
安室透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安静地注视她的背影，看着她拿烟的手白得像雪，微微翻转了一下，烟气笔直飘向天空，宛如一支燃起的香。
“辉月桑这样说，”安室透忽然开口，“花了十年都没有抓住他的公安警察，不是更要羞愧得自裁谢罪了？”
“？”
回过神，源辉月疑惑的回头，另一个人身体的热度从身后贴了过来。安室透微微向前了一步，从她手里取过了那支烟。
金发青年长睫一敛，将烟含在唇间抽了一口，弥散开的烟气模糊了他漂亮到近乎有些艳丽的轮廓，一瞬间看不清表情。
他抽烟的速度比她快多了，她回过神时，烟杆上忽明忽暗的红线就已经蔓延到了尽头。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掐了烟，抬眸朝她笑了，“快七点了，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
这个转折略显突兀，好像是在转移话题又好像并没有，但源辉月莫名被这一句话从那些异样的情绪中带了出来。红尘的烟火气和着晚风重新吹拂在她的面上，她有点懵地刚点了一下头就被青年扶住了肩膀，轻柔地带着转了个方向。
“好了，走吧，辉月桑想吃什么？”
“……等会儿，我想起来了，今天中午的饭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是啊，好吃吗？”
“……”
“嗯，看起来是了，谢谢夸奖。”
“并没有夸你，你这个人不要这么自说自话……”
.
下午七点，距离烟火师的预告时间的前一个小时，赶到帝丹的爆裂物处理班找到了藏在学校仓库的炸弹，并且成功拆除。
“我知道了。”
烂尾楼的楼上，听樫井汇报完那边的拆弹情况之后，松田阵平挂断了电话。
他的身后，被源辉月留下来收尾的稻见已经领着队员把烟火师捆粽子似的捆了，扔到了一旁。
烟火师不是没有反抗，奈何偏科太过严重，他最大的威胁在于神秘的身份和制造的炸弹。剥离开这些条件，本人只是个战斗力还不到五的弱鸡，轻而易举就被身经百战的公安们镇压了。
松田阵平回头就看到男人面如死灰地坐在墙边，表情绝望。
有人慢悠悠溜达到了他身边，“一般情况下，犯人在被逮捕过程中反抗挣扎继而和警官发生肢体冲突是很正常且常见的现象。”
他回头看着开口的稻见，“所以？”
稻见微微朝他的方向靠了靠，一只手挡在嘴边，“所以，如果你现在想把他揍一顿，我可以选择性地当做没看到。”
“……”
他看着这位不太正经的同僚，无言地谢绝了他的好意——大概是好意。
摸出刚刚在门口捡到的那枚戒指，松田随口问，“你的？”
稻见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作为一个单身狗没资格拥有戒指，“不是，这是什么啊，婚戒吗？”
他盯着戒指内侧那个Ω的符号纳罕，“也不像啊？”
“那就大概是嫌犯的。”松田随手将东西扔给了他，“待会儿让他自己认一认吧。”
“哦。”稻见从身上摸出个证物袋，将戒指装好了，忍不住又旧事重提了一句，“真的不用？我觉得你就算揍了，源小姐也不会让你写检查的。”
那是，她自己干的事比他狠多了。
松田无言地摆了摆手，最后瞥了角落里那个人一眼，抬脚往外走，换了个话题。
“帝丹找到的炸弹已经被拆除了。”
“真的？太好了，总算是结束了！”
稻见果然一秒被转移了注意，舒展着肩膀跟在了他身后，一边还习惯性地唠唠叨叨，“我们已经加了多久的班了？我都快忘记时间了。虽然说当初接受招揽准备从事公安这份工作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牺牲在岗位上的准备，但是过劳死这种牺牲方式还是算了吧，再怎么说我还是想死得帅一点……”
“这件事结束之后给你们放两天假。”
“真的吗？！”
话音刚落，不止是稻见，连后头准备押送烟火师的其他几个同僚也跟着一秒激动，一不小心暴露了逗比本质。
松田踩着台阶往下走，一边懒洋洋点头，“嗯，我帮你们打申请。”
“太好了副队，你简直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没错……诶，不对，我们的父母不是源小姐？”
“说什么呢，对你的祖宗尊重一点！”
将叽叽哇哇的同僚们扔在后头，松田阵平开始给其他人发消息，安排后续。大小姐抓完了人就甩手不管了，十分潇洒，后头得跟着一个队的人给她收尾。
稻见揉着脖子跟在他身后，“话说回来，这个计划是你和源小姐一起制定的吧？”
松田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兵行险着啊，你们胆子真的太大了。”他唏嘘了一会儿，“不过我有点想不通，烟火师为什么对源小姐这么执着？如果不是注意力全都在她身上，也不会被全程牵着鼻子走。而且八年前也是他主动找上来的吧？”
“因为人类都是趋光的飞蛾。”
“啊？”
“烟火师的原话。”松田阵平终于发完邮件，收起了手机，“人类都是趋光的飞蛾，所以朝着亮的地方飞是本能。”
而八年前的源辉月，实在是太亮了。
像人群中耀眼的太阳。
所以朝着她的方向靠近，是人类无法控制的本能。

第320章 魔术师（三十二）
毛茸茸的猫咪“喵”了一声，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被机械滤过一道后残留的轻微油烟，炉子上的汤被小火煮得发着呼噜，虽然开了空调，但厨房里的温度不可避免地还是比外头高了许多。
安室透握着刀，在砧板上轻巧地切开一只番茄，一边有点无奈地笑着问，“辉月桑，你一定要在这里看着我吗？”
站在门口的人没说话，只顿了顿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猫的手。源辉月视线飘了飘，有点心虚，但反应过来对方也看不到，又理直气壮地挪了回去。
金发青年说话时并没有转过身，还背对着她在案台前切菜。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脱在了一旁，他的背影被简单的白衬衣修饰得挺拔精悍，赏心悦目。
他站在厨房里的姿态自然而松弛，衬衣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到手腕的线条漂亮流畅。如此居家的场景，几乎让人难以想象两个小时以前他还在城堡黑漆漆的地下密道，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枪的样子。
半个小时之前，田丸终于带着人将城堡的密道打扫完，给她发来了消息。那群突然冒出来和史考兵联手伏击她的美国佬一共十三个，目前已经一个不落地全都被拉进了医院抢救。
安室透说到做到，的确没有收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但也没有放空一枪。每个人身上的枪伤又准又狠，恰好压在被废掉行动力又不至于完全致命的边缘，在那样的黑暗环境里，精准程度简直可怕。
也不是没见过其他枪法高明的杀手，源辉月真正有点无法理解的是，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放下枪之后转个身就能完美融入另外一个天差地别的环境，而且自然得好像他天生就该出现在那里。
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种颜色作为标签，那么安室透大概真的和他的名字一样是透明的，所以才能无论在哪里都如鱼得水。
但真下了这个结论之后，她不知为何又隐隐有种感觉，并不是这样，那依旧是表象。
“在想什么？”
一盘切好的番茄递到了面前，源辉月回过神，低头看去。番茄上洒了晶莹的糖粉，像压着一层冰霜，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叉子。
“冰箱里还有水信玄饼。”安室透笑眯眯地说，“辉月桑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吧，不过也不要吃太多，晚饭还有十五分钟就好了。”
怀里的金闪闪好奇地朝瓷盘伸出爪子，源辉月把躁动的猫咪按住，看了看面前的人，轻轻“哦”了一声，到底还是接过来转身出去了。
直到目送着她离开，安室透这才浅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他握着手机慢悠悠回到案台前，对着那头接起了电话的少年道，“龙崎君，你们社团活动结束了吗？来咖啡厅帮个忙吧，从后门进来……”
.
这个点咖啡厅里没有多少客人，整片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大概是被上司临时通知加班的上班族蹲在角落，对着笔记本电脑满面愁苦。
外头的电视机在播放新闻，烟火师的事暂时还没有透漏给媒体，于是今天的东京也显得一如既往地和平。
源辉月一手猫一手番茄，路过那位倒霉上班族，随意捡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叉起一块番茄，边吃边走神。吃到一半的时候，弟弟终于回来了。
柯南是收到她的消息之后被警察开车送过来的，史考兵和地下那群美国佬一样也被公安带走了。作为一个习惯于秘密行动的组织，公安们没和后来赶来的搜查一科众人碰面，所以送柯南回来的是三系的熟人高木警官。
这位青年也不知道多久没休息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了颧骨下面，仿佛一半精神已经随着灵魂蒸发，难为他这种状态居然还安安全全地开着车把小侦探送到了家。
看着高木警官打着飘离开的背影，黑心资本家如源辉月都沉默了一瞬，感觉自己不存在的良心受到了一点点谴责。
“搜查一科前段时间的案件很多吗？”
她问走进门的小侦探。
弟弟爬上对面的椅子，默默地给了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她这才想起警视厅刑事部长和搜查一科科长好像刚出事没多久来着，还是她自己把人搞下去的，新的人选到现在还没定下来，搜查一科群龙无首还摊上这么个大案子，难怪忙乱成这样。
“……早知道就让他们休息一个月了。”
咬着番茄，源辉月眼神飘了飘，决定为了警视厅诸位警官们不会真的猝死在岗位上，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
资本家的驴都不能这样压迫啊。
她递给弟弟一枚叉子，干咳一声，换了个话题，“基德呢？”
“跑了。”小侦探叉起一块番茄，提起某位怪盗就哼哼唧唧不太甘心的样子，“看在他帮了这么大的忙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他了。”
源辉月继续问，“鸽子呢？”
“诶？好像是被他带走了吧，我打电话问园子姐姐的时候，她说白鸟警官去了一趟把两只鸽子都领走了。不过那个时候基德还和我在一起，所以那个人应该是基德的助手。”
白鸟警官就是某位怪盗混到船上后用的马甲。柯南看着他姐“哦”了一声，纤细的手指转着银叉，脸上露出了一点遗憾的表情。
他嘴角一抽，觉得姐姐这种喜欢往家里捡小动物的习惯……算了，她开心就好。
“话说回来，史考兵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姐姐你真的不知道她跟你有什么仇怨吗？”
“不知道，”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一周前的确有人给我发了一封邮件，提醒我史考兵来日本了，只不过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了上来。”
柯南一愣，“邮件？”
“对，除此之外还说到……”
“天妇罗好了。”
一盘热气腾腾的炸虾天妇罗放到了桌上，食物的香气瞬间止住了源辉月的话音，她下意识抬头，看到了端着盘子出来的人。
被盯着看的龙崎少年迷茫地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
“店长叫我来帮忙。”龙崎乖乖地回答，“我今天本来有社团活动，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他的电话，就直接过来了，从后门进来的。”
“为什么从后门……等等，安室透特意叮嘱的？”
龙崎继续点头。
源辉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人呢？”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还在厨房里……”
不等他一句话回答完，他面前的人已经霍地站了起来，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十米不到的距离，她三两步就跨到了门口，视线飞快往里一扫。炉子上的汤还冒着滚滚热气，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她转身就往回走，一边扬声开口，“电脑拿过来。”
跟着她从座位跑到厨房，又莫名其妙往回跑的两个少年一愣，然后就看到角落里的上班族忙不迭跑过来，双手奉上了笔记本。
他带着黑框眼镜的脸在面前一晃而过，柯南猛然回忆起自己见过他——这是公安的人。
黑发美人一边接过电脑打开，一边眉心微簇地问，“不是让人看着门口吗？没发现有人出去？”
带着眼镜的公安拿出对讲机和同僚联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鞠躬道歉。
“非常抱歉，刚刚的确有人出来扔垃圾，但是我们以为是附近的居民……”
“立刻在周围展开搜查……”
就在这个时候，汽车启动的动静隔着玻璃远远传进来，室内的几人应声抬头，就看到有辆白色的汽车喷出一口尾气开出街口，化作了一道飞速远离的闪电。
“啧。”
源辉月伸手飞快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迅速展开了一张雷达地图，有个一闪一闪的光点正穿梭在地图上的街道上，飞快离他们远去。
“我把追踪信号发给你们，立刻派人去追。”
“是！”
“……”
这一连串变故下来，坐在桌对面的小侦探脸已经木了。他一手托着脸，虚着眼看着无缝衔接入刑侦片场的姐姐。
“所以你跟着安室哥哥回咖啡厅，还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是……”
“当然是为了抓他啊。”
源辉月百忙之中从电脑上挑起眼皮，分给了他一点注意。黑发大美人不爽地挑眉，“你该不会以为幽灵船上的事我已经忘了吧？”
柯南：“……”
他就知道！
“不过你是怎么认出来那位西野秘书就是安室的？”他姐随口还好奇了一句。
柯南叹了口气，“因为你不喜欢喝咖啡。”
“嗯？”
“姐姐你比起咖啡更喜欢红茶吧，大多数时候喝咖啡纯粹为了提神。你从来没觉得谁泡的咖啡好喝，除了……”
除了安室透。
排除她刚刚醒来，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那个阶段。在她身上的人气被一点一点养回来之后，除了这家咖啡厅，她在外面点的咖啡从来没有喝完过。
他甚至相信后面点烟还有俄语之类花里胡哨的试探全是幌子，在休息室，他姐刚喝到端到手边的那杯咖啡的时候，她就认出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了。
然而他对面的人蓦地怔了一下，好像也才意识到这点。
柯南疑惑，“姐姐你没发现？”
“我的确是喝咖啡的时候就认出他了，但是……”她湛蓝色的瞳孔中浮起一丝迷茫，“是因为我很喜欢的原因？”
“……”
他默默地看着他姐，就见她迷茫了两秒又很快淡定下来，很显然喜欢人家泡的咖啡也不耽误她继续指挥人逮捕他。
毕竟他姐是属猫咪的，她记仇！
真正的猫咪金闪闪“喵”了一声好像在表示赞同，一边在地上圆乎乎地打了个滚，然后被龙崎抱了起来。
龙崎少年满脸迷茫，是一个乱入了片场的无辜群众。
没去打扰看起来很忙的大人们，他悄悄问旁边的小侦探，“这是怎么了？源姐姐她为什么要抓店长？”
他认真想了想，“他出轨了吗？”
“……不，你可以理解为……算了你还是不要理解了。”
龙崎似懂非懂，“厨房里的汤快好了，源姐姐还喝吗？”
“……喝。”
以他对他姐的了解，虽然但是，汤还是要喝的。

第321章 魔术师（三十三）
夜晚的东京，大多数真正的上班族这个点才刚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意外见识到了一场警匪大片般的追逐战。
白色的汽车在前头飞驰，后面一队的黑色车辆紧随其后。一追一逃，闪电般掠过路人的视野。
“目标拐入了米花大道，即将上高速，村上组已经准备拦截。”
“明白，务必在对方进入高速路段之前将他拦下来。”
“是，风见警官！”
“……”
风见警官一脸严肃地放下对讲机，无人知道他心中的木然和祈祷。
降谷先生，你可一定要成功逃出去啊。
否则他风见裕也可能在公安中史无前例地达成亲手逮捕自己直属上司的成就，成为传说中的男人。
虽然作为男人他的确对成为公安部门的传奇有一定野心，但是真的不想成为这种传奇啊！
端着一张谁也看不出内心汹涌的棺材脸，风见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不可能的，这种小场面降谷先生怎么可能……
“风见警官，目标成功被拦下了。”
“什么？怎么可……咳咳咳，围住他不要动，我这就过去！”
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风见裕也开着汽车以飞一般的速度冲上了高架桥。在下桥的路口，他眺目望去，心惊肉跳地看到了几辆眼熟的车斜杀出来正好将一辆白色的汽车堵在了路中心。
“……”
他艰难地下了车，随着他的动作，一众下属们也训练有素地飞快从围堵的车上下来形成包围圈，齐齐举起□□。
“双手举起来，下车！”
厉声警告中，白色汽车的门终于慢慢打开，一条穿着牛仔裤的腿颤颤巍巍从里头伸了出来。
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社会青年双手抱着头，颤抖着从车上鱼贯而下。
为首的青年穿着鼻环，像个邻国神话中的牛魔王，眼睛也惊恐地瞪得像牛。
“我我我，我们就是破坏了一点公共设施。”
在公安们严阵以待的表情中，他欲哭无泪地问，“至于这么大阵仗吗，嘤……”
.
“是飞车党，他们刚刚喝多了酒，破坏了公共设施，所以看到有车追上来的时候以为是警察来抓捕他们，才习惯性地逃跑了。”
在黑洞洞的□□的威胁下，社会青年们知无不言。下属问完了相关情报，返回来给风见汇报，一边递上一枚定位器，“在他们的后备箱里发现的，目标大概早就察觉了。”
“我知道了。”
风见接过那个小玩意儿，表面严肃，内心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降谷先生还是那个无所不能而且靠谱的降谷先生！
他感动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风见看到来电提示，连忙接通了通话，“吉永组长……是的，抱歉，让目标逃脱了。”
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太喜悦，迅速而专业地汇报了情况。
对方一声感慨，“是这样吗？源小姐亲自点名的人，果然不太好对付啊。”
那是。
风见艰难地忍住了吹自己年轻又能干的上司阁下的冲动。
“你这边的情况我已经向源小姐汇报了，既然目标故意利用其他人将我们的注意力引走，说明他可能并没有跑多远，准备执行B计划。”
“是……诶？”
风见拿着手机愣住了。
等等，还有B计划？
源小姐你也准备太充分了吧？不用这么充分也可以的！
.
咖啡厅，就在某位风见姓公安警察举着手机在高架桥上风中凌乱，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暗淡无光的时候，柯南坐在卡座里，木然地看着威风凛凛的警犬们气势汹汹地冲下车，在引导员的牵引在在他姐面前依次列队，然后一个一个有序走过来，认真嗅着她手里的眼镜。
源辉月：“去吧。”
狗狗们一步一个指令地站起身，转身就跑出了咖啡厅，一群专业搜索人员呼啦一下飞快跟上。
一张严密的大网以咖啡厅为中心朝着周围撒了出去。
“……”
小侦探默默地喝了一口龙崎刚给他端来的果汁，望着对面那个连警犬都调过来了的女人。
“……你之所以没有在那栋大楼底下动手就是为了等警犬吗？”
“不然呢？当时那个情况他又挟持我逃走了怎么办？”
源辉月夹起一块炸虾，一声冷哼，“同样的错误我才不会犯第二次。”
柯南：“……”
可以的，这孩子放出去以后绝对不会吃亏，也不会被任何美□□惑。
吃着对方刚炸的炸虾也不耽误她指挥着部下对人围追堵截。
他简直想为她姐不为糖衣炮弹所动的坚定意志起立鼓掌，如果现在外头即将被警犬追着跑的不是她被忘掉的倒霉男朋友和公安卧底的话。
“……话说回来，你之前到底把定位器放到哪儿了？”他一手撑着脸无奈地问。
源辉月：“我给他的那把枪上。”
柯南一愣。
“怎么？”
“没事……”
小侦探不动声色地用视线扫了一下她鬓边的发卡，灯光下流转的银色光芒和镶嵌的钻石连在一起勾出一枝斜生出来的月桂。
在花冠的末端，一个细小的光点忽明忽暗，隐没在黑发间，不仔细去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一手捂住眼睛，有点无言地扭过头去，吐槽的声音极小没让对面的人听到，“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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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条光线晦暗的小巷，天生一对中的另外一个人单膝支在在巷子尽头的矮墙上，扣着顶棒球帽，帽檐低压，垂在耳侧的金发被路灯晃过几缕碎光。
犬类生物的叫声裹着手电的光芒隔着几条街远远照过来，又逐渐远去，显然是顺利被他放在相反方向的诱饵引走了。
浅浅勾了勾唇，安室透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趁着公安被定位器引走的工夫，他回了趟家把全身衣物都换了。先见之明派上了用场，但他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居然真的连警犬都找来了，我这次没有惹你生气吧？”
然而大小姐的心情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安室透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从墙上跳下去，刚准备从另外一头离开，脚步忽的一顿。
十多步外的巷子口，有个修长的身影靠在路灯的范围里，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懒洋洋地抬手摘了墨镜，松田阵平撩起眼皮朝他看来，手里还吊儿郎当地甩着一副手铐。
“我就知道你往这边走了……抱歉了，直属上级亲自下的命令，我也没办法。”
他遗憾得跟真的似的，安室透望着他微怔了两秒，蓦地笑了。
“自从警校之后，好像的确很久没有跟你交过手了。”缓缓地摘下帽子，青年眼瞳中的灰蓝色逐渐变得锋利而跃跃欲试，“既然这样，我也不客气了。”
.
十五分钟之后，松田警官揉着自己挨了一拳的颧骨，带着墨镜溜达回了咖啡厅。
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同僚们包括同僚带来的狗子们在大厅里站成一排，列队谢罪似的，气氛十分沉默。
他慢悠悠地晃过去，踢了踢逗比同事的脚，让他给自己腾个位置，然后也淡定地站了进去。
源辉月看着他墨镜下露出的青紫，“人跑了？”
松田阵平懒洋洋“嗯”了声。
大小姐的指尖慢条斯理敲在桌面上，气场好像忽然有点不高兴。
列队谢罪的众人表情愈发沉痛，连蹲坐在末尾的警犬似乎也知道自己没能完成任务，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沉痛的气氛大概在室内蔓延了两分钟，源辉月终于停下了敲在桌面的手，看似不经意地问，“之前那个主动去追定位器的公安，叫做风见是吗？”
松田阵平心底一跳。
吉永点头，“风见裕也，警视厅公安四课。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源辉月露出了一个十分正常的笑容。
松田阵平：“……”
他看着大小姐一手支着下颚，眉眼舒展，细密的眼睫微微向上掀起，像只漂亮的蝴蝶，连眸色都好像亮了几分，“好了，收队吧，今天辛苦大家了。”
众人一愣，虽然感官上没有松田警官敏锐，但也莫名发现领导大人的心情好像忽然变好了，还饶有兴致地朝蹲在原地的狗子招了招手。
警犬看了看自家饲养员，得到指令后乖巧地走了过去，然后就被揉了两把头。
“这段时间事情多，各部门都在超负荷运转，大家都辛苦了。这件事结束之后每个人一周假期，可以自己申请什么时候开始休。烟火师已经被抓住，炸弹也拆除了，其他都可以先不急……”
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间，源辉月条分缕析地吩咐，“都这个点了，先去吃饭吧。这家咖啡厅不提供餐食，隔壁街有家五星的料理亭味道还行，想吃什么自己点，让你们组长找我报销……啊，对了，给它们也加个餐，今天没找到人不是它们的问题。”
后面半句是给狗狗的，蹲在旁边乖乖被揉的警犬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话，耷拉了半晌的耳朵“唰”地重新竖了起来。
正低着头准备挨训的众人忽逢天降馅饼，各自都被砸得有点晕晕乎乎。
和某人的马甲重名的西野君大着胆子抬头，试探地问，“意思是源小姐你请客？点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啊，让酒店把菜单上的菜全都端上去都行。”源辉月一手支着颐，笑意盈盈，“那家餐厅是玲华控股，不用跟我客气。”
众人连眼睛带表情瞬间亮了，瞳孔中绽放出了愿意为大小姐效力一辈子的光。
“……”松田阵平默默捂住了额头，深感丢脸并且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同僚们面对糖衣炮弹的意志力急需锻炼。
说真的，在这方面这些人全都该向某位大小姐认真学习。

第322章 魔术师（三十四）
虽然源大小姐说了不用跟她客气，但是众人也没有真的那么不客气。今天参与行动的警察全都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倒也没有真的点一本菜谱上来。
因为后续工作并没有处理完，这顿饭也没有闹太久，松田阵平到家时还不到十一点。
“……她又没跟你们生气你担心个什么？”一手拎着纸袋，他随手扶了一下耳麦，摸出钥匙开了门。
那头和某人的马甲撞了名的同事君不依不饶，“但是我觉得祖宗今天晚上是真的有点不高兴啊，真不是对我们工作能力失望了？”
“……不是因为你们，而且退一步说她完全清楚你们能力的界限在哪里，对你没那么高期望。”
“哇，松田你好毒舌，你变了嘤嘤……”
没等这个逗比“嘤”完，松田扔出一句“我到家了挂了”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将对面的戏精行为挡在了线路那头。
他反手带上门，一手放下纸袋，借着室内的灯光在玄关换鞋。
“我要控诉公安内部搞不平等待遇，”有人懒洋洋地坐在客厅里说，“我也被人撵了一晚上，为什么没有人请我吃饭，也没有人请我喝酒。”
“是啊，而且我们吃的饭喝的酒还是你老婆请的，羡慕吗？”
“羡慕啊~”某人慢悠悠拖长了声线，“而且小阵平你果然变毒舌了，好冷酷。”
小阵平头皮发麻，脚一崴差点平地摔在地上，“你卧底做久了真的精神分裂了吗？我认识一个精神科医生不错，介绍你认识一下？”
客厅的吧台前，金发青年一手转着酒杯，手肘搭在台面上往后倾了倾，笑着回过头来。
“这就不用了，我要是觉得自己有病了会主动去找辉月的。”
他俩傍晚打架的时候都没有留手，这会儿他的嘴角破了点皮，还有一点青紫，但半点不损此人的颜值，吧台灯光下一张脸好看得光彩夺目，跟有人精心给他上了个伤痕妆似的。
“那她的确是比精神科医生管用。”
松田无言地拎着酒坐到坑爹同期身边，把纸袋推到他面前，“给你带的，勉强也算她请你喝酒了。”
“……太勉强了。”
金发青年歪歪头看过来，一手撑着脸颊，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到底哪里又惹小辉月生气了。”
“……”松田阵平默默地盯着这个精神分裂好像愈发严重的人，“我感觉你今天晚上亢奋得有点过头，是我的错觉吗？”
撩起眼皮冲他一笑，降谷零终于恢复了正常。他一口将杯子里的酒喝完，起身在柜台后翻开瓶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时不时掠过的车鸣。
液体倒入玻璃杯的声音徐徐响起，然后是冰块叮当的落水声，一杯琥珀色的酒放到他面前。
平静地地端起酒杯，松田阵平在无声的氛围中和降谷零轻轻碰了一下杯。
“烟火师已经被抓了，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给大小姐卖命。”
降谷零一声轻笑，也没对他这个未来的人生安排发表什么意见或建议，转身翻出了他放在柜子里的调酒工具。
松田阵平喝着酒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他回来之前，并不跟他客气的同期就把他家里的酒开了一瓶，酒香将客厅里的空气酿了大半晚上，他今天晚上喝下去的酒精也终于顺着血液开始影响大脑。
揉了揉开始发昏的太阳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让你那个叫做风见的下属这段时间小心一点。”
“嗯？”
“辉月好像注意到他了。”
吧台后调酒的人抬头看来，挑了挑眉。
“今天晚上，你把追踪器扔到那几个社会青年车上，他大概不知道，主动请命去追你。应该是想着如果一不小心真的追到了可以给你放水……思路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作为非直属部门的人，这个态度有点过于积极了一些。”
“……”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的降谷警官转瞬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表情空白了一瞬，默默揉了揉额角。
松田阵平怜悯地看着他，“所以说，辉月今天晚上搞出来的行动根本不是为了要抓你。”
“……她是为了趁着这个各部门联合行动的机会，试探公安内部有没有我的人。”金发青年默契地补充完了他的后半句话。
而且她很显然已经得到了结果。
虽然风见是担心他，举动也并不过分，一般人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但源大小姐是一般人吗？
他的身份倒不至于完全暴露，但作为代价风见可能就要被怀疑是组织的卧底了。
“所以我说让你通知他这段时间小心点。”
“……你觉得，”沉默几秒后，降谷零微妙地问，“他小心有用吗？”
松田阵平：“……”
没用。
他默默地举起酒杯敬他，在心底给那位叫做风见的同僚盖上了土，“那你节哀吧。”
.
某些警校组的警官们正在对大小姐宛如恒河沙数的心眼感到头疼的时候，对此还一无所知的源辉月刚带着弟弟从咖啡厅出来。
倒也不是吃饭吃到了这么晚，纯粹是抱着某人有可能虚晃一枪又跑回来的心理兼闲着也是闲着，顺便等了等。
没堵到人她也并不失望，牵着弟弟散步似的往家里走。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零星下了一阵雨，降水量不大，但总算是把蒸笼一般的热度往下压了压。这会儿他们走在夜晚的街头，吹着风，居然难得地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凉爽。
柯南正在给服部平次打电话。
大阪少年才到家，刚洗完澡躺在床上，找他了解东京这边的情况。
他知道烟火师已经被抓了，但对于怎么抓的依旧一头雾水。十分具有探究精神的关西名侦探拉着他的好兄弟积极地复盘，讨论了半个小时才挂了电话。
“服部？”
柯南抬起头来，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边无奈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姐姐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说起来，是服部带着目暮警官找到那对被绑架的母女的吧，他下了船之后就去干这个了，你拜托他去的？”
小侦探继续乖乖点头，“虽然我知道你有把握她们不会出意外，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先把人救出来比较好。”
源辉月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额，第一封预告函的时候？”柯南伸出指尖轻轻挠了一下脸颊，“虽然让基德先一步炸掉变电所的确阻止了烟火师的犯罪，但我总感觉你还有一层目的是故意刺激他。之后在船上，松田哥哥被警视厅的直升飞机接走，你却留在了船上没有跟他一起，那时候我就猜测，那位被锁定的嫌疑人大概率依旧是个幌子。”
当一个人的大脑中完全不存在有关另一个人的记忆，对方对她而言，真的会依旧是那个非常重要的人吗？
没有切身的经历，没有相关的条件，就算是名侦探也无法做出清晰的推理。但他依旧近乎直觉地认为，如果真的要抓住烟火师，源辉月一定会自己动手。
所以当发现她没有离开时，他就确定了，她的目标还在那艘船上。
“姐姐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位寒川龙桑就是烟火师的？”
“在休息室里讨论那副J的摄影作品的时候，”源辉月平静地说，“那种洋洋自得太明显了。”
从甲子园的那通电话开始，她就笃定烟火师一定会来找她。所以其实即便基德那天晚上没有突然来邀请，她也会去大阪，露面参加活动，给对方接近她的机会。
“岳人收到那幅摄影作品不是碰巧，那就是烟火师给我打的招呼。之后的甲子园爆炸案也不是巧合，鸟光行雄被捕后招供，是烟火师主动找上了他。之后如果我没有恰好被服部带去甲子园，悦子也会邀请我去。”
她低头看向弟弟，“她也是回来之后清理邮箱才发现，她之前随便在网上填的一份调查问卷，恰好被抽中了奖，奖品是四张甲子园的门票。”
“河野姐姐、三澄姐姐，你还有我。”柯南微怔后大脑飞速转动，“如果烟火师一直在关注姐姐你的的动向，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也不奇怪。”
“他这么想见我，我也只好如他的愿。基德的预告函发出来之后，我就在网上定了去大阪的票。他知道了我要去看基德，肯定会想方设法掺和进来，所以在铃木会长那里看到那个叫做寒川龙的自由撰稿人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他了。”
源辉月淡淡地说，“之后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他看到那张照片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我这个人不太讲道理，直接将他抓起来再找证据也不是不行，但是他敢出现在我面前肯定有所依仗，所以我才陪他演了这么久的戏。”
她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柯南认真地听着，一边和自己的推理相印证，正思考到一半，忽然感觉身边的人脚步停了下来。
“……这些事，我都没有告诉柯南君。”
“额，嗯。”小侦探一怔，抬头朝她看过去。
他的指尖还被身边人攒在手中，对方掌心的温度温热地传递过来，像温吞又柔软的水。
“之前美琴告诉过我，可以适度依赖和相信身边的人，特别是柯南君你……但是抱歉，我还是不太习惯。”
小侦探下意识把她的手握紧了，正准备说没关系。
“所以，柯南君自己来推理吧。”
“诶？”
穿过街面的风拂过源辉月的裙摆，她披在肩上的黑发也被风撩起。他愣愣地看着姐姐背靠着路边的灯火，在他面前蹲下来。
“所以柯南君来推理吧，你不是侦探吗？”
她伸手摘下了他的眼镜，指尖温柔地碰了碰小少年的眼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朦胧得像远处绽放的烟火。
夏天到了，烟火祭也快到了。
“我在做什么，还有什么秘密，柯南君自己来找吧。”
眼瞳猛地放大了一下，烟火的光芒从遥远的夜空倒映入了他的眼底。名侦探微怔地望着面前的人，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猛然加快的声音，属于侦探的那部分灵魂裹挟着攻击、挑战、兴奋种种最原始的冲动骤然苏醒，像雨后的竹节，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在他的胸腔中春雷般轰鸣。
良久，他忽然笑了。
孩童的稚气在湛蓝色的眼瞳中烟云般消散，某些藏在更深处的，属于工藤新一的锋利浮上了水面。
“这是对我的挑战吗？”
“是啊，”源辉月说，“柯南君要接下吗？”
“好。”
他迫不及待并且毫不犹豫，然后握紧了抓在掌心的指尖，“但是相应地，姐姐也不可以走太远哦。”
“相应地，”源辉月扒拉了一下他的又长又密的眼睫，和少年同色的眼瞳清亮得宛如刀锋的折光，“柯南君藏起来的秘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柯南眨了一下眼睛微怔，然后笑了。
果然，他就知道她不可能真的毫无所觉。
“那就来比赛吧。”
源辉月微笑着点头，然后收回扒拉小孩子睫毛的手，比了个拉钩的手势。
稚嫩的手指迅速抬起跟她勾到了一起，小少年小大人似的，“嘛，虽然这句台词非常俗气。”
源辉月被逗得低低一笑，“嗯，这是我和柯南君的约定哦。”

第323章 魔术师（完）
在大街上谈完了心，姐弟俩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晚风习习，兵荒马乱了一天的东京街头总算有了些安宁的气息。
他们边聊天边和拖着沉重步伐的东京特产——晚归的社畜们擦肩而过。
柯南：“姐姐明天要去看看萩原哥哥吗？”
源辉月懒洋洋“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尚好，开了个玩笑，“毕竟我家里又没有他的照片，不能偷个懒，对着他的照片远程打报告缅怀。”
“……”
墓室中的场景在脑海中一掠而过，小侦探抓着她微凉的指尖默了默。
“以前好像是有的……”源辉月声音在夜风里很轻，“虽然我也不记得了。不仅是他，我现在都不知道另外几个人长什么样子。”
“……”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夜色中响起一声轻笑，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是不是还挺没良心的？嘛，不过我好像本来就没什么良心。”
纤长的眼睫敛下来，小侦探抿了抿唇，“那几个哥哥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但总归也能够想象，如果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没必要连照片都清理得这么干净。”
“那……”
那他们还有消息吗？
或者说，还活着吗？
默然良久，柯南最终没有问出这个问题，默契地和身边人维持了这种近乎逃避的沉默。
他打起精神换了个话题，“说起来，那枚复活节之卵，我从史考兵那里拿过来之后还给了香板桑。里头的蛋是铃木会长的，不过他听说了前因后果之后，决定成人之美，把那个蛋送给香板桑。”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源辉月笑了笑配合着废话，“毕竟那个蛋里头的提示那么明显，他应该已经猜到那位夫人的身份了。”
“也对，”柯南疑惑道，“不过那两个蛋外表镶嵌的都是玻璃，跟宝石沾不上边，基德为什么要对它发预告函？”
源辉月漫不经心猜测：“想引导其他人把蛋的秘密挖掘出来，让它物归原主？”
回想起预告函上“世纪末的魔术师”这个名词，柯南若有所思地点头，“喜一先生跟基德有私人交情？年代对不上，可能是家族中的长辈什么的……不过他特意请姐姐你参与进来，难道也是想让你看看那枚蛋？”
他想着想着有些迷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额……”
源辉月的声音忽地顿了一下，柯南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去，就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宛如飞鸟掠过他们头顶的夜空。
说曹操曹操到。
“基德？！”
出于对某位怪盗的条件反射，小侦探差点抬脚就追了上去，直到视野中忽然闯进来一片白色的羽毛。
一只漂亮的白鸽扇着翅膀朝他们飞了过来，目标明确地直奔源辉月。
黑发美人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小动物果然熟练地降落在了她屈起的手指间。
她这才发现它的脚底下还用彩带系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她表情迷茫地将信封取下，打开，抽出里头的东西，然后蓦地怔在原地。
——那是一张照片。
旁边的小侦探感觉牵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去，从他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照片上几人的脸。
具体来说是五个人。最中间的源辉月，和站在她两边的四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青年。
夕阳的光给照片蒙上了一层温馨的滤镜，几人嘻嘻哈哈地站在画面中央，背后是一辆品相格外凄惨的汽车，简直像是从车祸现场刚拉来的。
左侧勾肩搭背的两人十分眼熟，赫然就是八年前的松田和萩原，另一侧的人一个气质成熟硬朗，一个俊逸温和，他下意识找了找，没有在照片上看到安室透。
【“来来来全都来站成一排，一起来跟罪证合个影。”
“啊？那个，那我的表情要不要沉痛一点？”
“当然要，给我对着刚刚被我们摧残过的汽车忏悔啊！”
“所以这就是证据，小辉月你以后可以拿这张照片去法院起诉我们。”
“这算什么？你们的卖身契？”
“嗯……虽然这个说法好像有一点问题，但你要这样理解也可以？还有零，你出去，作为小辉月的私人财产你没有上卖身契的资格。”
“嗨嗨，商品产权不得二次贩卖，我已经自觉在给你们拍照了……”】
某个夏日傍晚的记忆蜂拥而至，在沙滩上留下零星的贝壳，又潮水般退去。
拿着照片站在仿佛和多年前并无二致的夏的晚风中，黑发美人怔愣了好几秒，如冰泉清澈的眼底终于折射出了一点柔和的温度。
“啧，一群骗子。”
.
和源大小姐并不在一条街区的公寓里，骗子组合中的两个还在喝酒，并且远程心有灵犀地谈到了同一个话题。
“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辉月那辆车？”
“哪一辆？”
“……被我们撞坏又修好的那辆。”
降谷零端着酒杯回忆片刻，想起来了，笑道，“让你们吃了半个月泡面的那个？”
“你就光记得这个了？”松田阵平喝酒的动作一顿，抬眸瞪他。
“没办法，印象深刻，从那以后连研二开车都小心多了。”
源辉月被撞的车其实他们自己就修好了，重点是修完之后的重新喷漆。
当时汽车损毁太过严重，那都不叫剐蹭，那叫毁容。所以整辆汽车全部重喷了一遍，而大小姐是个忠实的颜狗，她选车不看性能，看外观，所以导致的那辆车的车漆死贵死贵。
当时才刚进入警界开始工作的几个年轻人看到喷漆的价格脸都绿了。
降谷零一手支着头笑，“我说我来付你们又不愿意。”
“又不是你一个人撞的。”松田阵平想到了什么，眼神虚了一下，“而且那辆车好像现在还在她车库里，说是要留作纪念。”
“噗……”
“照片也没拿回来……”黑发青年头疼地揉额头，“不知道还在不在。”
面前的酒喝完了，降谷零回到吧台后继续调酒，说出一句十分没有兄弟义气的风凉话，“我可不在那张卖身契上哦。”
“有区别吗？”松田抬头看着这个语气透着幸灾乐祸的人。
金发青年思考了片刻，坦然摇头。
“没有。”
“呵……明天去看研二？”
“明天辉月也会去吧，要是和她撞到一起就不好办了。”
“所以你还是没想明白她今天为什么生你气？”
从雪克壶上抬起头，金发青年从容自若的表情终于露出一丝破绽，眼神无奈了下来，“没有。虽然我们的目的的确是复活节之卵，但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做吗？按理来说我这一趟也没有招惹她啊。”
手指在酒杯上敲了敲，松田阵平若有所思地问，“话说回来，日卖电视台那拨人其实是她弄过去的吧？她还有其他目的？”
“嗯，大概是我的某位‘同事’被她发现了。”降谷零的语气十分事不关己。
“是吗？那就祝你那位同事好运了。大小姐效率很高的，说不定现在就行动起来了。”
“……这还用说不定吗？”
“所以我有一点没搞明白，”松田阵平看向他，“其他人看不出来也就算了，你不可能看不出来吧。这明显是为你设的局，你还一头往里钻？”
“因为没办法……”用夹子夹起桶中的冰块，金发青年长长的眼睫微敛，轻轻笑了，“她让我来啊。”
“啊？”
“我之前送辉月的生日礼物，那个发卡上装了定位器。”
“……”松田阵平一口酒差点呛到，“不愧是你。”
什么变态举动都做得出来。
“很明显，辉月一眼就能发现。我以为她回去之后要么把东西扔了，要么会把定位拆掉，但是没想到她一直都没动它。直到这一次出门，她把发卡带上了。”
一手撑着台面，降谷零抬眼看向他，灰蓝色眼瞳中倒映了一点酒水的折光，格外明亮，“所以这不就是在告诉我，让我去找她吗？”
松田阵平微怔，“我还以为……”
“什么？”
“……没什么。”
如果少年时期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会跟自己的好兄弟探讨他的感情问题，感情的另一方还是他自己喜欢过的人，他肯定会觉得对方是个三流骗子，一脚把人踹出去。
可惜世事无常，昔年的骗子成了大预言家。
黑发青年有些郁闷地喝了口酒，然后懒洋洋拉长声线叹了口气，“所以你看，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降谷零挑了挑眉，神色依旧疑惑。
松田阵平：“你从上次消失到现在多长时间了？”
“三十九天？”
“所以你没有想过，她绕了这么大一圈引你过来，你跑了之后她也果不其然不太高兴，理由其实很简单，”松田阵平撩起眼皮，一双深邃的眼瞳平静地看向他，“她可能就是有点想你了，零。”
降谷零蓦地怔住。
“不可能，她没有恢复记忆……”
“人的行为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由无意识或者说潜意识控制的。”
打断了他下意识的反驳，松田阵平复述了一遍源辉月说过的理论，“所以说她可能的确不是主动这么做，甚至自己也没有发现，她只是遵循了自己的潜意识。”
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在冰块清脆的碰撞声中，他安静望着对面愣住的人，“零，有些东西是超出记忆的，不记得不代表不存在。”
# 第七卷

第324章 黑色冲击（一）
探望过某位躺在疗养院的“睡美人”，又在上理的提醒下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不知不觉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源辉月去片场探班这天是个大晴天。
盛夏时节的太阳残暴得不讲道理，她拎着太阳伞从车上下来，进入片场所在的大楼，几步路的工夫就热得叶子打焉。
“我到了。”
她打电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电话那头的人大概是听出来了。
“我让助理下楼接你，既然这么怕热为什么要挑今天来？”
“你以为我不想阴天出门吗，”源大小姐像个被拖到太阳底下暴晒的吸血鬼，语气都被晒出了一丝烦躁，充满了对老天爷不给面子的不忿，“这段时间连续一周都是晴天我有什么办法。”
他们说话间，仁王的助理也匆忙赶到了。源辉月跟在对方身后无精打采地往里走，通着电话到了片场，终于被迎面而来的冷气续回了半条命。
“到门口了你在哪儿……”
她心不在焉地绕过地上一团盘区的电线，话音还没落地，一声惊慌的大喊忽然迎面朝她飞扑而来。
“小心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连串声情并茂的“啊”由远及近，源辉月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一叠纸箱跌跌撞撞地朝她撞了过来。
还没到近前，箱子就迫不及待地散落了一地，后头的人这才被露出头，然后左脚踩右脚地平地一摔，在手无足措的惊叫中几乎是滑行着跪到了她面前。
“……”
“嘭……哐当……”
重物落地的声响滚了一地，片场中似乎有一瞬间的安静。
忽然间被万众瞩目的源辉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刚刚做出了那一番精彩表演的少年，盯着他那颗圆圆的脑袋，不知道该不该配合他这番抓马的表现说一句“平身”。
“非常抱歉，源小姐你没事吧？！”
震惊了大概三秒钟，现场总算有人回过神，飞奔过来。
源小姐按了按太阳穴，不知道说什么好，“……没事，你还是看看这孩子吧。”
“又是你，本堂！你到底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吗？”
“非非非常抱歉！”
“这都多少次了，地面陡峭也就算了，可这是平地啊！”
一连串的兵荒马乱和语无伦次的道歉之后，开场就被人行了个大礼的源大小姐终于被人领到了片场的休息区域。
某个无良的白毛已经在这里窝着看戏看好久了，脑袋后的小辫子都快被他笑散了。
在源辉月冰冷的目光凝视下，仁王影帝终于摆了摆手，从沙发上直起身来，一张帅气的脸上笑意还没有褪干净。
“怎么样，我就说很有意思吧，那个叫做本堂瑛佑的孩子。”
接过他递过来的红茶，源辉月总算收回了冻死人的视线，往方才骚乱的地点扫了一眼。
刚刚那个一出场就给了她深刻印象的少年此时正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被主管训斥。从她所在的位置，正好能够看到对方的侧脸。
又细又密的黑发顺着对方的脖颈垂下来，他纤细的眉尾和上挑的猫眼格外明显。对于男性而言，他的五官实在是太过秀气了一些，如果放在一个女孩子脸上，大概才是恰到好处的知性温婉。
不过也可能是她看习惯了另外一张脸，所以才会有这样先入为主的看法。
“水无桑的最后一场戏了，时间排在了下午。但这孩子只有上午的班，下午他临时补位的那个人就要回来了。”仁王雅治趴在沙发扶手上，像只等着看好戏的狐狸，“不过他还不知道。又见不到了，真可惜，噗哩。”
连少年时期的口癖都露了出来。
回头看着这个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源辉月平淡地喝了口红茶，“你怎么笑得这么幸灾乐祸？”
“没有哦，”仁王懒洋洋拖长了声音，“我只是很意外，水无桑明显是知道这位特意为了她而找到剧组的小粉丝的存在，却一直故意避着他，真奇妙，明明长得就像亲生姐弟。”
“是吗？”
“是啊，该不会真的是亲姐弟吧。”仁王开始信口开河，“之所以不能见面是因为姐姐从事了某些危险的工作，比如卧底之类的，不希望亲人卷入危险。然而弟弟却并不明白姐姐的苦心，依然执意找了上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水无桑作为女主角也太苦情了吧？现在电影界都已经不流行这种戏码了。”
对他洋洋洒洒一通编排不置可否，源辉月喝着茶，一边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干脆改行当编剧算了。”
仁王雅治一手支着头笑眯眯地看她，“你也这么觉得吗？要不然我真的考虑一下转职幕后怎么样？”
“随你。”
仁王影帝惯常想一出是一出，哪一天真的放着好好的影帝不做跑去幕后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货当演员不为名也不为利，纯粹是觉得自己一辈子太短不够浪，只能去电影里体验不同的人生。
但源辉月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真的当这个让他离开影帝宝座的人，否则他的经纪人能提着刀去她家里拜访，遂转移了话题，“你的助理现在有空吗？”
“嗯？”
“有点事想让他帮忙。”
“哦，随便拿去使唤。”大手一挥慷慨地卖掉了自己的助理，仁王好像的确忘掉了刚刚那个话题，随手从桌上的购物袋里挑了袋零食，“话说回来，那位柯南小弟弟呢？他居然让你一个人出门了，没跟你一起吗？”
“……我是什么出门就会走丢必须要人陪同的三岁小孩子吗？”源辉月有点无言地接过他拆开的零食袋，“柯南他今天去阿笠博士家了。”
.
柯南在玄关处换了鞋，抬头看着走在前头的人，乖巧地说，“打扰了。”
“啊，没事。”屋子的主人，一位长发青年拎着模型枪摆了摆手，他刚刚在门口用这把模型枪对找上门的一老两少做了个差点让阿笠博士心脏停跳的恶作剧。
“很久没有人因为爷爷的事情上门了，老实说我还挺高兴的。这位老爷子跟爷爷是朋友吗？你们说的那个要转交给某人的东西是什么？”
老爷子阿笠博士还心不在焉地在门口换鞋，被这个问题问得一个激灵，“那个，其实我也不清楚，他放在盒子里交给我只说很重要，让我不要打开。”
“这样啊，好像的确是爷爷做得出来的事。”青年是个心大如斗的性格，并没有多怀疑地点了点头，进了门，“要确认相貌的话，我这里的确有一张当年那位客人的照片，还是他的儿子意外拍下来的……”
“麻烦你了。”
直到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玄关，灰原哀这才凉凉地问，“所以呢？你们到底要来找什么人？”
“……不知道我们来找谁你就跟上来了啊。”柯南对这位博士小姐无言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展示给她一张照片。
“这是谁？”
“我们来找的那位重要客人的儿子，”柯南平静地说，“他叫做本堂瑛佑，我想调查的就是他的父亲……或者还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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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白日时间长的原因，夏天的时间好像走得格外的慢。
一个场务汗流浃背地忙了一天，以为总算可以歇歇的时候，一看时间才下午六点。
理论上这个点的确已经临近下班时间，当然，在日本这个社畜遍地的社会，理论和实际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在剧组工作的场务连理论都没有，这天导演突发奇想要加一场离别的戏，背景要拍到绚烂的晚霞。于是整个剧组都不能休息，巴巴地陪着这位老文青等夕阳。
看了一眼敬业地陪着导演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的女主播，场务默默地擦了一把汗缩进棚子的阴影里，感叹做演员也不容易。
导演大概对女主播的敬业也很满意，难得地对天降关系户也有了好脸色，亲自下场给她讲完戏后还顺手画了个饼，表示以后有电影还找她。
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和纸巾，水无怜奈一手拧开瓶盖微笑，面上露出了感激的神情，并没有把这番场面话当真。
然后导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水无，源小姐今天上午来了趟片场，好像找你有点事。”
源小姐是整个剧组的祖宗。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原作，实际上从给剧组发钱的投资方迹部财团，到来客串给电影增加话题的仁王影帝，全都是冲着她的面子，更不用说电影导演福浦千造还被她救过一命。所以源辉月上午到片场的时候，连导演带制作人全都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跑去陪聊了一番。
水无怜奈一到片场就被拉去拍戏了，到这会儿才有时间喝口水听到这个消息，闻言动作微顿，心底蓦地一跳。
“不过她中午就走了，让我们转告你一会儿拍完戏之后去一趟电视台大楼的咖啡厅，她在那儿等你。”
将这段话传达完后，导演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地嘟哝，“那要赶快拍了，不能让她等太久……”
看了看天色，他果断起身吩咐道，“准备开拍，争取一条过，拍完就下班。”
“是。”
可能是因为下班这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这天下午最后一场戏拍得格外顺利，连根水无怜奈对戏的那位水货演员也没再掉链子。
女主播到了电视台的咖啡厅的时候，外头的夕阳都还没落山。
说是咖啡厅，其实是提供给员工休息的地方，也招待来参观的宾客。除了咖啡还提供酒水和轻食，甚至有个吧台，偶尔还有调酒师在里头调酒。
正是下班的时间点，大厅里没多少人，调酒师似乎也回家了。
夕阳橙红色的光从落地窗铺进来，将半边吧台笼罩在了余晖里。源辉月就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素白的手支着额，另一只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面前还摆着一杯色彩绚烂的鸡尾酒。
长长的深蓝色裙摆顺着吧椅垂下来，像流动的海水，她的脸有一半在晦涩的光影里，听到脚步声才略略回头，浅浅笑了一下。
“水无桑？坐吧。”
水无怜奈抓紧手包在她身旁坐下，空荡荡的大厅里几乎能够听到回声。
“导演说源小姐你找我有事？”
“是有一点，其实是上次在横须贺城堡的事，烟火师本来是冲我来的。抱歉，连累水无桑了。”
“没关系，这也不是源小姐能够预料的。”
“嗯？”源辉月回过头，轮廓精致的脸终于全部被夕阳照亮。
然后她眉梢微扬，冲她笑了。
“不是啊，这就是我预料之中的事啊。”

第325章 黑色冲击（二）
空气中有数秒钟的安静，仿佛能够听到人倏然加快的心跳声。
几句话的工夫，咖啡厅里最后一位客人也给刁钻的上司回复完邮件，长舒一口气下班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瓷砖上的脚步逐渐远去，将吧台前的两人留在了寂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氛围中。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跟水无桑道歉的。”
源辉月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文静又柔和，十分好听，水无怜奈不自觉想起了一周前那个黑漆漆的密道，搭在包上的指尖抖了一下。
她跟谁说话都能够这样轻言细语，哪怕对面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杀人魔。
但水无怜奈觉得这不叫教养，叫什么她又暂时说不上来。她回过神时才发现对方似乎还等着她回应，连忙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位大小姐长得赏心悦目，完美符合一切世人对世家小姐的想象，就算是只空有皮囊的花瓶都能引人喜爱。
但如果她真的是个花瓶就好了。
花瓶多好，又漂亮又无害，不会往这儿一坐就让水无怜奈所有的脑细胞全都化成了防空警报，响得她头晕脑胀。
但警报的源头却并不知她的困厄，仿佛忽然跟她起了谈兴。她慢条斯理地伸出纤细的手指，按着玻璃杯的底座将面前的酒推了过来。绚烂的酒液像掬了一捧夕阳的光，晃荡到她面前。
“说起来水无桑还记得在船上的时候，挂在休息室里的那副J的摄影大作吗？”
“那张灾难后的照片？”
“对，”修长的手指敲在桌面上，源辉月一手支着线条优美的下颚，冲她笑了一下，“那幅作品其实是我送给铃木会长的。”
水无怜奈一愣，望着她那个漂亮的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知道吗，有时候对艺术作品的感触比一个人的行为举止更能够折射出她内心的想法。”源辉月几乎是踩着她的预感开了口。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烟火师明显洋洋自得，因为那是他的杰作；而浦思青兰桑没什么感觉，因为她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国际杀手。与之相反地，心地善良的铃木和远山在看到那幅作品的时候会有明显的不适感，因为她们潜意识中的三观和创作者的三观发生了冲突，虽然她们主观上并没有意识到……”
水无怜奈抢答，“所以源小姐就是在那个时候确定那两个人的身份的？”
“对啊。”凝目注视着她，源辉月轻笑着点了点头。
“……”
水无怜奈开始飞快回忆自己当时的反应，思考她到底暴露了多少。这时候面前人却忽然任由这个话题断在了这里，语气一转，“话说回来，水无桑不尝尝吗，那杯酒？”
微微一怔，她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自己面前那杯刚刚被推过来的鸡尾酒。
色彩绚烂的液体被收拢在玻璃杯中，好像沉默地和她对视了一瞬。
“我……”
“调酒师下班了，这个是我自己调的哦。”源辉月轻快地说。
水无怜奈不得不给她一个面子，端起了酒杯凑到唇边。
冰冷的液体入口的瞬间，她猛地愣住。
“好喝吗？”她听到源辉月说，声音在她耳边几乎激起了回响，“这种酒是我一个朋友发明的，名字叫做Hustler。明明看起来是酒，实际上里面却是果汁呢，是不是很有意思？”
.
十分钟后，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将暮色渗进了光线里。
电视台大楼的停车场里被照进来的阳光拼接出了明暗不一的色块，水无怜奈沉默地走在这些色块中，任由视野一时明亮又一时暗下来。
就在源辉月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和对方在咖啡厅分开了。具体来说，是她的弟弟找了过来。
然后源辉月就果断跟她告了别，牵着弟弟的手回家了。
态度自然得就好像那句话中的深意是她妄想出来的一样。
她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这位大小姐的性格就像只喜怒无常的猫——这种比喻可能过于可爱且无害了一点，但她实在找不到其他类似的生物。感觉好奇就过来扒拉她两下，扒拉完之后对她失去了兴趣，又淡定地被饲主领回了家。
而作为被扒拉的人，她却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揉了揉太阳穴，水无怜奈头疼地要爆炸，只感觉和源大小姐说几句话比在大太阳底下拍一下午的戏还累。
不，简直比和琴酒还有贝尔摩德勾心斗角都累！
她没打算就这样放弃挣扎，然而回顾一下烟火师的经历，她发现自己就算挣扎了好像也没什么大用。
大部分心思浅的普通人思维是一条直线，拎着头就能看到尾；复杂一点的，可能会连成网，但也有个主要脉络能够摸清。只有源辉月，她不是线也不是网，她是个立体的米诺斯迷宫。她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东西，她表现出来的是真实还是在演戏，全都无从判断。
人在迷宫里闷头往前走，总以为自己即将找到出口，走到头了才发现前面是条死路。
就在女主播万分头疼地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声悠闲的车鸣忽然提醒似的从侧面飞了出来。
脚步一顿，她下意识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停车场某个隐蔽的角落，一辆白色的RX-7停在那里，不知道观望她多久了。
驾驶座上的金发青年扬了扬眉，“上车。”
“……”
水无怜奈抬脚走了过去，在阖上车门的瞬间，内心已经专业地恢复了冷静，“有任务？”
“不是，是我私人找你有点事情。”
这个开头实在有点熟悉，她心底猛地一跳，刚刚强自按捺下来的冷静蓦地有了一丝波动。
她今天第二次，有了不祥的预感。
“话说回来，我还没发现呢。”波本一开口就把她的预感化为了现实，“基尔你原来还是会顾念亲情的人啊，我原先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顾，只知道执行组织任务的机器人呢。”
那一丝波动顿时开始扩散，她微笑着问，“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波本也笑了，不紧不慢的男音敲打在耳膜上，好听又漂亮得跟他这个人一样，带着毒。
那个声音甚至是含着笑意的，炸雷一样在她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个跑来剧组找你的小孩子，叫做本堂瑛佑吧？真可怜，不是你亲弟弟吗，想见姐姐一面都见不到。”
“我是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波本，那个孩子不过是……”
“我说过了，别装了。”金发青年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拎起了一个文件袋，在她面前扬了扬，“你应该在辉月那里见过这个吧？还没猜出里面是什么吗？”
视线近乎茫然地在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水无怜奈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灵魂仿佛被一把拽入了无边的深海。
“你和本堂瑛佑的DNA检测报告。不过辉月桑手里那份原件刚刚已经被她毁掉了，这是我复制的，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波本的声音轻柔，却每一个字都好像一场海底的火山喷发，“组织并不禁止成员去见家人吧基尔，你为什么不愿意去见他呢？还是说这是一种保护？你不希望你的弟弟也深入到这边的世界来？”
“作为姐姐的责任感吗？你还有这么有爱心的一面，真意外啊，我还以为组织的成员早就舍弃人性这种没必要的东西了呢。”
“……”基尔眼眸中的光沉了下来，果断开始考虑如果在这里跟波本动手干掉他的几率有几成。
然后她很快就计算出，那个数值低到正常人都不会去尝试。
“在想怎么干掉我吗？”
“……”
“如果在这里动手，你的身份一定会暴露哦。”金发青年好整以暇地说，“而且，你的弟弟君下午没来剧组吧，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
“开个玩笑，他又不知道你下午会去剧组，当然是回他家了啊。”
某个性格恶劣的情报专家似乎是踩着她爆发的前一秒，又轻描淡写地收回了撩拨，然后闲闲地说，“所以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基尔。”
基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什么交易？”
“我没有把这件事上报组织而是私底下来找你，已经是我摆出来的诚意了。”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在方向盘上，姿态悠闲而淡定。水无怜奈的视线不自觉扫过去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小动作有点熟悉。
“横须贺城堡密道里发生的事，只要你对组织隐瞒相关情报，我就当做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在外头。怎么样，很公平吧？”
“……”皱了皱眉，水无怜奈低声说，“复活节之卵的消息我已经上报了。”
“跟那个无关，我指的是和另外一个人相关的情报。”
她微微一怔，当时密道中的某些场景忽然浮光般从脑海中闪过，某个人不同寻常的态度和源辉月近乎包庇式的隐瞒。
“但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就算报上去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吧，为什么……”
波本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跟你无关。”
他冷冰冰的嗓音中几乎带上了杀意，车厢内刺骨的寒意乍起，但没等从车门席卷出去，蓦地停了下来。
金发青年忽然扭头看向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隔着玻璃传来，水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一大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停车场，正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和汽车之间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在封闭的车厢内说话，声音低一点对方也听不到。然而波本却蓦地安静了，只用目光跟随着外面的人静静路过。
夕阳给世界上了一层橙黄色滤镜，水无怜奈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牵着身旁的小孩走过明暗交错的色块。光影天然偏爱所有的美人，下午导演不知道精心找了多少个角度才拍下来的镜头，还不及她在停车场随意走的这两三步唯美得像一个梦。
波本把窗玻璃往下开了一条缝，那对姐弟的对话声和着外头热气一起从缝隙飘进来。
“你怎么跑来电视台了？”
“来接你啊。”
“……柯南君，我觉得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的观念，作为一个七岁的小朋友，你应该是等着我去接。”
“嗨嗨，下次一定……”
一声轻笑若有似无地落在车内安静的空气里，基尔下意识回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她几乎是惊愕地发现，身边这位情报专家常年懒洋洋埋在眼底的乖戾和恶劣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弭了，他凝望着外头的人，眼神专注得甚至仿佛是有几分温柔的。
按理说这个神态很温馨，但是看到这样的波本，基尔几乎条件反射地感觉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危险，甚至比刚刚被他威胁时更甚。
她裹在衬衣下的手臂条件反射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与此同时一道闪电般的亮光猝然划过脑海。
——波本为什么对源辉月身边发生的事情那么清楚，她前脚刚做了DNA检测，他后脚就把报告拿到了手？他说了“意外之喜”说明他一开始根本不是为了调查她然后才找到了剧组发现瑛佑。
那他原先的目的是什么？他是跟着谁来的？
“你……”
源辉月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拐角处，金发青年这才懒洋洋地回过头，对上她震惊的目光。
“啊，你看出来了啊。”他满不在乎的说。
水无怜奈眼睁睁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搭上方向盘，青年懒散地往上一趴，像只没骨头的猫。金色的碎发扫过手腕，他微微回头看向她，轮廓漂亮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所以，明白了吗？”他百无聊赖地说，“如果组织知道她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我不就没机会去找小辉月玩了？那日子也太无~聊了。”
这句话把她心底的侥幸拍死了，盯着这人看了许久，水无怜奈艰难地开口，“组织内外那么多追着你跑的狂蜂浪蝶，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挑一个最要命的？活着不好吗？！
她恨不得把一句“你是不是疯了”拍在波本那张招蜂引蝶的帅脸上。
然后她很快冷静想起，组织里早就有传言，波本的确很疯。
但她冷静了没一秒又重新抓狂，但这已经不是一句“很疯”能够形容的了吧？
你知道这位大小姐有多可怕吗你还敢喜欢她？你他妈是个真疯子！
波本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快，“管好你自己的事，基尔。”
如果不是我的倒霉弟弟被你发现了你以为我想管你啊？！
基尔想骂人。

第326章 黑色冲击（三）
最终，水无怜奈同意了波本提出的交易。
她不同意也没办法，她那倒霉弟弟还在人家手里呢。
虽然波本表示他并没有对她弟弟做什么。
“放心，在她视野中出现过的人，我都没打算动。不过你最好还是处理一下吧，基尔。再这样让他到处找你，我是可以帮你隐瞒，但是其他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呵呵，你好说话个鬼，你这个变态！
拒绝了对方送她回家的提议——波本恶劣归恶劣，在绅士和礼貌这方面向来装得很像样。
但水无怜奈并不打算领情地干净利落下了车。
直到目送着她开着车离开了停车场，安室透这才笑了笑，眼底暗色的恶劣尽数隐去。
他慢条斯理地转身将那个文件袋拿起来，打开，抽出了里头的东西——那里面是一沓什么都没印的白纸。
几缕碎发松散地顺着眉宇垂下，金发青年随手将文件袋扔到了一旁自言自语地声喃喃，“组织里真是越来越热闹了，这又是哪一边派来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源辉月也在车上和弟弟讨论这个问题。
“Company？”
柯南点头，“没错，那位宗兵哥哥是这样说的。”
将时间往回倒半个月，在源辉月还在和烟火师玩耍的时候，关注一下另外一侧的发展就会发现，本堂瑛佑其实早就混进剧组了。本堂少年智商也不低，并没有一上来就直接奔着水无怜奈，多少还是隐藏了一下自己的目的，至少剧组大多数人都只当他是个来打暑期工的普通高中生。
然而奈何剧组还有个闲着没事干就喜欢观察人类的仁王影帝。
老实说仁王雅治如果不是老老实实去混了娱乐圈，将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物，对日本警方而言。
这位天生的欺诈师三两下就从涉世未深的本堂少年那里套出了真实目的，然后冷酷无情地转手就将他卖给了源辉月，包括他对于本堂瑛佑和水无怜奈可能是亲姐弟的猜测。
源辉月觉得他的猜测非常有道理。
这两人都在她面前晃悠，要弄到他们的样本简直不要太简单，于是源大小姐不讲武德地直接跳过了调查和推理，简单粗暴地给两人做了个DNA检测。检测的结果二者之间存在亲缘关系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顺便证实了仁王不做影帝后其实还可以去客串个预言家什么的。
因为本堂瑛佑也提过自己之前生活在大阪，于是柯南就把他和水无怜奈的照片发给了服部平次，让这位关西名侦探帮忙查了查。服部之后虽然没有查到水无怜奈的消息，但成功找到了认识小时候的本堂瑛佑的人，然后顺藤摸瓜地查到了他的父亲。
“伊森本堂，据说本堂桑还小的时候他经常带着他去一家什锦煎的店铺去吃饭。他的同事偶尔也会在那里聚餐，大部分都是外国人。那家店的孙子说，偶尔听到他们提过‘潜下去’之类的的话，再加上他们的公司是‘company’——”
“CIA吗？”
Company就是CIA的代指。
前头的路口有点堵车，源辉月将车速放慢了下来，“也对，既然那个组织是个跨国集团，被其他国家的情报机构注意到了也不奇怪。”
柯南：“但是那位本堂桑好像并不清楚他的父亲和姐姐在做什么，否则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跑来找她。他的父亲居然也没有拦着，而且新店长说那位伊森先生很久没有去了，说明本堂桑的父亲很有可能已经……”
他的话音一顿，源辉月平静地接上了没出口的后半句话，“牺牲了吗？”
“……”
“他的母亲虽然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做什么的，但是既然他们选择将本堂君拦在这个世界之外，她应该也被叮嘱过不要去找他们的话。但现在本堂君依然不管不顾地找来了，说明他们的母亲也不在了吧。”
前头汽车的后视镜将夕阳的光反射得有点刺眼，被堵路上的汽车不耐烦的鸣笛三百六十度环绕发声。
源辉月干脆将车停了下来，眺望着前头一眼看不到边的长龙。
“卧底这份工作，死亡率真高啊……”
她像是有感而发，又像是随口一说。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轻描淡写地描了层边，柯南回头看向她，没有在她身上找出什么异常的情绪，但他还是直觉性地转移了话题。
“那位本堂桑，姐姐打算怎么办？”
“扔给FBI。”
“诶？”
“在日本到处乱跑了这么久，总要做点事吧，那不是他们美国人遗留下来的问题吗？”
“额……”
伊森本堂是个美国人，他的孩子也的确算是他的遗留问题没错。
柯南抬起小手扶了扶额，“那姐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嗯？”前面的车流终于缓缓往前挪动了一个身位，源辉月重新启动了汽车，然后回头看向他，微微一笑，“我打算什么都不干。”
“诶？？”
.
源大小姐说到做到，说什么都不做，接下来就真的没有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时间转入九月，帝丹小学终于开学了。
东京的不稳定因素之一老老实实地进入了上学放学的稳定日常，不稳定因素之二也安分地在家待了好长一段时间。
——为了警视厅诸位警官的寿命着想，毕竟她都听说了，目暮警官又开始掉头发了。
兵荒马乱的八月份就这样过去，为了祈愿接下来的九月能够一切太平，公安部的办公室里甚至多了个八幡大菩萨的神龛。
稻见叼着个苹果在后头路过时，就看到同僚西野君双手合十，在神龛面前虔诚祈祷。
他纳闷地问，“八幡大菩萨是武神吧？”
“你不懂。”西野回头，振振有词地说出了他从隔壁华国影视剧中学来的台词，“‘止戈为武’，武神的职责本来就是平息战乱。而且八幡大菩萨不是源小姐家的守护神吗？从社会关系上来说，向祂祈祷也更有可能显灵！”
“原来如此。”稻见“咔嚓”咬下一块苹果，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一边看向堆在神龛前头的贡品，“不过这种水果糖是源小姐喜欢的吧？”
“八幡大菩萨不是源氏的祖先吗？出于血脉的相似性，祂一定也喜欢吃糖！”
“没错！还有这罐青提汁，一起放上去……”
“不过个人喜好真的是基因控制的吗，话说回来八幡大菩萨都已经是神明了吧，还会受到基因影响？”
办公室里的神学讨论莫名其妙就变得科学起来，稻见正咬着苹果兴致勃勃地旁听，一列脚步声忽然从外头传来。
他回头看去，就见到在他们这里收押了大半个月的石原诚正耷拉着脑袋，在几位同僚的押送下，从窗户外头经过。
“证据确凿，已经准备移交检察院了。”他回头，看到开口的同事表情有些复杂，“应该会被作为烟火师的协助者起诉吧。”
虽然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但这位制作人当时的选择，的确是帮助烟火师耽误了警方的救援时间。
“但是烟火师的计划最后没有成功，而且他当时是迫于家人安全的威胁，上了法庭之后说不定会有陪审团的成员同情他。”
“是吗？”稻见若有所思地又咬了一口苹果。
“真讽刺。”
“？”
讨论的众人回头看去，就看到他们组的黑客少女目不斜视地敲着电脑，“明明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跟前妻分开之后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孩子，前妻写的信也全都看也不看就扔掉，结果却能以保护家人的名义博得陪审团的同情。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被绑架的妻儿而受到的胁迫，单纯是害怕如果不按照烟火师说的做，他自己会有性命危险吧。”
办公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可能是天才的通病，这位妹妹是他们当中说话最犀利，对人性的看法也是最黑暗的。
“其实也不一定。”正在查看文件的吉永三成忽然开口道。
众人跟个随风摇摆的摄像头似的，又齐齐将注意力转向他。
“石原诚的童年经历和烟火师非常相似，这大概也是他会被找上的原因。单亲家庭，父亲酗酒且家庭暴力，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大部分都会在痛恨这种家长的同时又不自觉走上对方的老路，至少石原诚就的确有酗酒的习惯。”
他捏着一支笔抬起头来，“所以他在结婚两年，有了孩子之后就立刻和妻子离婚。不一定真的是感情破裂，也可能是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也会带给他的孩子和自己一样的童年。”
这个角度格外新颖，大多数人都没想到，连大山铃都愣了愣。
不过紧接着，吉永组长就话音一转，“不过这也只是猜测，他的真实心理是什么，我们也没办法知道，说不定和大山刚刚说的一样的确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不管怎么样，审判他都是法庭的职责，我们做好我们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香板家的地下密道里抓的那几个美国人呢？现在应该能说话了吧？”
“哦，关于这个。”有人回过神来汇报，“人还在医院里，不过医生说已经可以接受审讯了，松田副队亲自去了。”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推开，众人止住话音回头，就看到他们副队裹着外头的暑气，满脸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一手拎着一个文件袋大步走进门。
他侧脸上还沾着一点汗珠，濡湿的黑发压在耳际，一张帅脸冷白，携着被热出来的低气压路过时走路带风，半点不似刚刚被高温和堵车磋磨过的人，反而像个可以直接架到聚光灯下的男模。
众人的视线跟了他一路，然后齐齐望向跟他一起出门的西村。
西村没有某人怎么热都不上脸的冷白皮，被太阳晒得脸蛋通红正拿着手巾擦汗，对上同事们怜悯的目光顿时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同事们积极抢答，“你知道吗西村，刚刚你们一前一后进门，你被我们帅气的副队衬托得像条热得吐舌头的土狗。”
“太残酷了，对比实在太残酷了，虽然你平时就姿色平平，但是没有哪一刻像刚刚那样让我们认识到‘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
姿色平平的西村：“……我真是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我的亲同事。”
亲同事们啧啧感慨，“所以我就不喜欢跟副队一起出去，差距太大了，路上根本不会有人看我。”
“作为一个公安你要那么多人看干什么？”
“跟公安无关，这关系到一个男人的尊严！”
一如既往地将逗比同僚们的群口相声当成了背景音，松田阵平将文件夹交给吉永之后就在旁边拽了把椅子坐下，一手松开领口的纽扣，一边在附近办公桌上捞了一杯茶，也没管是谁倒的，拿起来就灌了两口，这才把一身的燥热压了压。
“那几个美国人是偷渡入境的？”吉永翻着他带回来的资料。
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松田阵平继续灌着茶，直到把一杯凉茶喝到了底才接口，“他们在美国也有案底，是某个□□的底层人员，只不过那个□□在四年前就覆灭了。”
吉永三成抬头看去，就见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你听说过艾迪&#183;卡萨诺这个名字吗？”
吉永微怔，“那个表面是好莱坞制作人的洛杉矶黑手党教父？”

第327章 黑色冲击（四）
艾迪&#183;卡萨诺，准确来说，是美国西海岸最大的毒枭。挂着制作人的名号用一部接一部的垃圾电影洗钱，暗地里操控整个西海岸的麻药市场，旗下统领着三个帮派组织。
好莱坞所有流通的麻药都经过卡萨诺之手，而因为他制作人的名头，许多不明真相的年轻人们为了梦想和成名来到他的公司，然后无一例外地误入歧途，染上毒瘾。
运气不好的命丧黄泉，就算能够留下一条命，也会被毒瘾毁掉全部人生，甚至沦为被卡萨诺掌控的性奴。
而就是这样一个寄生在好莱坞这个光鲜亮丽的美国梦底下的毒瘤，多次因为偷税漏税而被检举揭发，但没过多久就会重新恢复自由身。警察、检察官甚至陪审团，没有人能够抵挡他的金钱攻势，所以他也永远不会真正被抓住。
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在他这里就是个笑话。
大山铃：“但是我记得艾迪&#183;卡萨诺四年前就因为制毒工厂暴露，被FBI找到证据逮捕了。而且之后再也没有被放出来，当时很多人都很惊讶，都还以为他会和以前一样过不了多久就能重新脱身。”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松田阵平修长的手指懒洋洋一敲，抽了一支出来，“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吗？”
“不是FBI那位传奇搜查官，波拉.肯迪斯？”大山铃一句话脱口而出，但是看到他的表情后忽然愣了一下，“等等，难道……”
“咔哒”一声按燃了打火机，松田叼着烟靠近火苗，一边撩起眼皮笑了笑，“四年前辉月正好在洛杉矶。”
众人：“……”
“艾迪&#183;卡萨诺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被放出来，不是因为金钱的魔力失效，而是他没钱了。”他吐出一口烟气，“他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账户中的七十亿美金的流动资金，全都被一伙国际诈骗师骗走了。犯罪的铁证被人直接寄给了波拉.肯迪斯，FBI将其逮捕入狱之后，他手下的帮派组织三个有两个反叛，地下势力洗完牌后就没人再顾得上他，他的黑手党家族也就此分崩离析。”
一个屹立在西海岸向整个美国乃至欧亚大陆输送毒品血液的犯罪帝国，就这样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众人：“……”
众人木然片刻，“卡萨诺怎么惹到源小姐的？”
松田阵平挑眉，“说什么呢，我只说她当时在洛杉矶，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众人：“…………”
我信你才有鬼！
有人咽了一口口水，“所以说，这次的事是卡萨诺残留势力的报复？”
叼着的烟微微一顿，松田阵平终于皱了一下眉，“他的贴身保镖是某个前□□老大，那个叫做萨拉扎尔的男人接手卡萨诺剩余大部分势力后就宣布了跟卡萨诺划清界限，也没打算给他报仇，至于其他遗留问题……”
【“话说回来当时真的吓了一跳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会搞事，还直接搞到了美国黑手党头上……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了，虽然还有一些小问题。”
“当时我和景光正好在美国，顺路去了一趟洛杉矶帮她‘打扫’了一下。”】
他对降谷零的实力没有一丝怀疑，既然他说已经“打扫干净”了，就绝对不会留下虫子，让他们在四年后卷土重来。
“史考兵那个时候受雇于卡萨诺，在那起事件中也被坑了一把。”
一点烟灰轻飘飘落地，松田阵平沉默了片刻把这一茬含糊了过去。
其他人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讨论。
“所以这一次来日本复仇应该还是那个国际杀手私人的决定，但是那群美国人是被谁送过来的？”
“从入境方式开始查吧，谁把他们放进来的……”
松田阵平没有加入讨论，沉思了片刻，他忽然拿出手机发了条邮件出去。
.
收到邮件的时候，源辉月正蹲在自家阳台上研究家里的月季为什么叶子黄了。
“它生病了吗？”她对这个情况比较迷茫，毕竟实际上她压根没有正经养过花。
弟弟蹲在另外一边，拿着平板搜索资料一边研究，“换季的时候月季底下的叶片的确会变黄，是正常代谢吧。”
“可是不是已经入夏好久了？而且之前没有吧？”
“……之前没有是因为底下的叶子已经被我摘掉了，姐姐你没注意吗？”
“诶……”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邮件提醒。眨了眨眼睛，某个不靠谱的姐姐借故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转身，“我去看看谁找我。”
在小侦探默默的凝视中，她径直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拿起了手机。
【让你认识的那群FBI查一下艾迪.卡萨诺的近况。】
“……”看到这封邮件的瞬间，源辉月眸中的漫不经心淡去，轻轻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她认识的FBI不是都在日本吗？难道她其实还认识海外的FBI？
——她当然知道艾迪.卡萨诺是谁。在那群美国佬入境之前，她就收到了欧洲一个情报贩子发给她的提醒邮件。
.
【“哦，你说四年前那件事？”
“没错哦，的确是你跟一群欺诈师把艾迪.卡萨诺骗得倾家荡产之后送进了联邦监狱。”
“那个卡萨诺的前保镖，接手了他的大部分势力后现在已经成功洗白上岸的男人萨拉扎尔，你当时还十分欣赏对方地和他聊了几次天，他后来的选择很难说没有受到你影响啊……”
“不过除了参与者，真正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很少。就连被你送了一份大功劳的那位FBI搜查官也并不清楚艾迪到底是栽在了谁手里，顺便一提，她好像还找过你一段时间来着，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放弃了。”
“艾迪倒台之后，虽然局面很快就被萨拉扎尔控制住了，他之后在地下世界撤销了对你们的通缉，但的确有一些艾迪的死忠不服他，独立了出来成立了一个新的帮派准备找你们报复。”
“原本我是准备顺手帮忙扫个尾的，但是在动手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有人先一步帮你把这件事做了。公主殿下，你的骑士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多少给人一个表现的机会啊。”
“嘛，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所以你说的那些找到日本的美国佬，即便真的曾经是艾迪的部下，应该也是被人当枪使了。至于对方到底是谁，我可以帮忙查查，钱就打到这个账户吧，谢了。”
“话说回来，你不是认识FBI内部人吗？干嘛不让他们帮你查？走官方渠道的话说不定比我这个三流情报贩子还要快哦……”】
以上，这就是源辉月之后跟某个欧洲情报商人联系，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消息。
她一开始以为对方口里那个FBI指的是身在日本的赤井秀一，但是现在看起来，她认识的FBI好像还真不止这一个？
源大小姐有点纳闷，普通人谁会认识那么多FBI啊，她是跟警察，甚至不限日本的警察，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吗？
.
公安办公室，众人啧啧感叹地讨论了好一阵艾迪&#183;卡萨诺。
也不是他们见识短，艾迪被捕可以说是近年来地下世界震动最大的事件。
一开始谁都没想过他会就此倒台，毕竟这位仁兄在FBI七进七出，坐拘留室坐得跟度假似的。在他无所不能的金钱光辉下，法律形同虚设，最顶尖的律师团体都在为他服务，永远有人起诉他，但永远告不倒他。所有人都以为那一次被捕也只是这位大毒枭人生中的一道小坑，抬脚就能跨过去，没想到小土坑忽然下沉成了马里亚海沟，艾迪&#183;卡萨诺都迈劈叉了，还是不容抵抗地被埋了进去。
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但是卡萨诺这鞋湿得莫名其妙。统治整个西海岸毒品市场的黑手党教父就这样锒铛入狱了，到头来却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在搞他。
公安部众人现在知道了，但依旧感觉像在听神话。
“源小姐如果走了歪路的话，说不定能够一统日本的地下世界吧？”有人感慨。
同事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有必要吗？她是源氏的继承人啊。”
作为在这个国家根植了千年的政治家族下一任家主，说得不客气一点，这片土地本来就是人家的后花园，她干嘛还要往地下跑？
“……你说得对，是我蠢了。”
公安部的精英们日常插科打诨，毕竟公安这份工作压力大、事情多，平时再不学会自己娱乐一下自己，精神状况都会出问题。
组长吉永三成也并不制止组员们在办公室里说闲话，他继续浏览着松田带回来的资料，“那群人说他们是奉了卡萨诺的命令？卡萨诺不是还在监狱吗？”
“所以才说他们被人忽悠了。”松田说，“就算艾迪&#183;卡萨诺真的重新聚集起了势力能够在监狱中发出命令，他也绝对不会派人来日本。他知道了辉月的身份就会明白这根本是在做无用功，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被骗来日本的这群人，更像是有人在投石探路？”吉永若有所思地说。
松田阵平靠在桌上微微侧身，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灰，“看来辉月失忆的消息被传出去，有些人开始心思浮动了。”
抬头看着他，吉永忽然朝他的方向倾了倾，伸手挡住嘴压低声音问，“源小姐以前到底在国外搞过多少事？你要不然悄悄给我透个底，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黑发青年回头看他，墨色的眼睫往上一掀，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剥离了被警察身份框住的正经，微妙流露出一丝松田阵平式的不怀好意，等着看好戏似的，“你真想知道？”
吉永三成：“……”
吉永三成的表情开始痛苦：“……你问得好像我有选择一样。”
“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顿悟的喊声忽然横插进来。
众人回头看去，就看到了西野，这位组内知名逗比一脸恍然，好像方才聊着天忽然被八幡大菩萨摸了一下头。
“那天在咖啡厅，源小姐是不是已经知道她是我们的上级了？”他延迟了不知道多少拍，终于反应过来。
“……”同僚们无言地看着他，还以为他有了什么大发现，“你才意识到？”
“那……”
“别想了。”松田阵平懒洋洋插嘴，“你就当那天是千载难逢吧，她知道也会继续假装不知道的。”
西野：“？为什么？？”
“……”黑发青年嘴角抽了抽，“因为她懒得定期来警察厅开会。”
被迫代替自家领导参与例会并且分担了大部分文书工作的吉永组长伸手捂住了脸。
“……”
“…………”
“……太任性了，”有人空白地喃喃，“但是的确是源小姐的风范。”
“……所以我们的领导依旧是‘不存在’吗？”
“知足吧，至少不存在的领导大人还记得给我们放了假，隔壁搜查一科已经连轴转了不知道几个月了。”
“话说回来好像的确，最近好不容易事情都快结束了，又冒出来了一个纵火案……”
“惨，真惨，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搜查一科刑警的殉职危险居然会比公安还要高……”

第328章 黑色冲击（五）
“今日凌晨四点，都内增子地区一所杂居大楼内发生了火灾，火灾警报器和自动灭火器都未能启动，因为街道过于狭窄，消防车进入时间耗时过长，最终大楼完全烧毁，共有十名居住在大楼内的居民丧生火场。失火原因尚未查明，不排除是人故意纵火的可能，目前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端着一盘洗好的番茄来到沙发前，刚坐下就听到打开的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源辉月疑惑地回头，“火灾？”
“对，最近发生了好几起了，范围不仅仅局限于东京，长野、群马好像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柯南弟弟像个什么都知道的百科全书，一边给她拓展解释，一边双手抄兜地从阳台走出来。
“难怪感觉最近听了好几次类似的新闻，”源辉月叉起一块番茄，若有所思，“最近天气太热了吗？我印象里东京好像的确容易发生火灾来着。”
“那是以前的江户吧，你是多久之前的印象啊……”小侦探无语地坐到了她旁边。
源辉月懒洋洋把盘子往他面前一递，示意他自己拿，“所以是意外还是人为？”
“不清楚，不过火灾事件集中在一段时间爆发，怎么都不像单纯的意外吧？”
眨了眨眼睛，源辉月的第一反应：“那目暮警官他们不是又要加班了？”
柯南：“额，如果是单纯的纵火案应该由纵火犯罪搜查系来负责调查。”
源辉月：“但如果这些纵火案件是个连环杀人案……”
“……那目暮警官就的确要加班了。”
柯南默默叼住一块番茄。
他们应该没这么倒霉吧，正好撞上这么大范围的连环杀人案？
小侦探像只咀嚼食物的仓鼠，一边思考一边脸颊鼓了起来。
某位造成目暮警官持续加班的罪魁祸首之一在旁边咬着食物也在感慨，“难得我觉得目暮警官他们太累了，这段时间都没有搞事来着。”
柯南：“……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很久以前，也没多久大概也就是几个月前他姐刚醒，小侦探在她面前无奈地说着单口相声把自己活成了半个话痨的时候，曾经非常希望这位姐姐能够活泼一点。
菩萨大概是听到了他的希望，他现在觉得他姐活泼过头了。
电视上开始播放当晚媒体的新闻车赶到后拍到的场景，当时消防队也就比他们早到几十分钟，包围了整座房屋的大火还在张牙舞爪地肆虐，夜空被照得红彤彤一片。
大概是那个颜色和现场的场景让人不自觉联想起流动的血，源辉月皱了皱眉，越过桌上的资料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另一个频道也在播放新闻，不过这一次新闻的内容温和了一点，是有关最近的议员选举的。
三张照片在屏幕上被贴了出来，柯南正拿起第二个番茄，抬头看到时愣了一下。
“怎么？”源辉月不知道在给谁发邮件，头顶上长了眼睛似的开口。
“这三个人都是第一次参加众议院选举啊。”
“是啊，一个医药学教授，一个议员二代，一个自卫队干部。”
柯南有些意外地发现她好像对三位候选人了如指掌，他看着她轻描淡写地往上撩了一眼，“虽然议员这个词都快成骂人的话了，提起来就是哪家议员家的少爷或者小姐又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但这三位都是新人，希望能给这个腐朽的政坛带来一点改变吧。”
……但是你的语气听起来希望不大的样子。
干笑了一声，小侦探又看了看电视上的人，忽然想起来明天水无怜奈好像要对这三人分别做一次采访？
他去拿小番茄的手停了下来，慢慢陷入沉思。
旁边的源辉月发完邮件，抬头看到弟弟忽然莫名其妙发起呆，也没打扰他。她对政治新闻没多少兴趣，正要继续换台，一只彩色的皮球不知道从哪儿滚了出来，毛茸茸的哈罗狗子追着球翘着尾巴，在电视机前欢快地路过。
看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狗狗，她忽然愣了愣，站起身来。
“柯南……”
小侦探回过神就发现他姐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捉住了路过的哈罗，双手握住腋下将毛茸茸的柴犬举了起来。
就着这个狮子王的同款姿势，她迷茫地回头看向他，“你有没有感觉，哈罗好像长胖了？”
柯南：“？”
哈罗：“汪。”
小动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跟着回头看过来，开心地摇了摇尾巴。
.
就在某对姐弟郑重地研究起家里的狗子的体重问题的时候，某处安全屋——
基尔：“我申请退出这次行动。”
安全屋中的空气倏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一股刺人的杀气从吧台方向腾地升起。
坐在吧台前抽烟的琴酒回过头来，“理由，基尔。”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问她退出的理由，而是留下她性命的理由。
基尔平静地说，“我好像被人怀疑了。”
“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基尔。”不等琴酒发话，不远处擦枪的基安蒂开始叫嚣。自从因为上次的送药事件和贝尔摩德走近了一点之后，她就连带着开始看她也不顺眼了，“既然有人怀疑就直接干掉啊，怎么，这几年受捧的主播生活让你连怎么开枪都忘了？你要是下不了手可以求我帮你。”
没搭理她的挑衅，基尔按部就班地继续，“半个月前，台里给我安排了一个主持任务，任务过程中涉及到了前段时间被组织注意到的那个‘永生之卵’，具体过程我已经写在报告里了。在那起事件中，我和源小姐同行了大约一周的时间。”
“我说的那个似乎在怀疑我的人就是她，”她回过头，把基安蒂的挑衅撂了回去，“怎么样，你能帮我动手吗？”
尽管没往墙角的方向看，但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那边和贝尔摩德打牌的某个金发青年被某个词启动，轻飘飘地掠过来一束目光。
嘴唇意外地张张合合半晌，基安蒂最终愤愤地闭上了嘴。很显然，头铁如她也清楚源小姐是个什么人物。
之前琴酒被坑得那么狠都没有立刻报复回去，说明组织现在是真的没有跟源氏开战的打算，至少不能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
空气中的气氛沉默了，琴酒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带伤游两万米的辉煌经历，气压低得能够冻死人。
基安蒂不服气地加了一句，“才一周就被人看出来了，基尔你这么没用吗？”
基尔挑了挑眉，“我可以帮你捏造一个身份，你去她身边潜伏一周试试？”
“波本不是就没有被发现？”
没有个鬼，他早就被发现了！
因为弟弟被迫和波本上了同一条破船的基尔想起来就气，但是她只能闭嘴。
不过基安蒂的话好像提醒了琴酒。
“波本。”
“不去。”金发青年拿起一张牌，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知道他要提什么似的，毫不犹豫拒绝。
迎着琴酒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回过头来，“你该不会忘了我上次是怎么把你捞出来的吧，Gin。那位大小姐现在对我比对你更生气，除非你们能够做一个安室透和波本是两个人的铁证，否者别想我用安室透的身份参与到这件事里，我还不想死。”
基尔：“……”
你不想吗？
“那位公主殿下的恶作剧不是还挺可爱的？”贝尔摩德事不关己地抽了口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提议，“要不然你干脆主动上门让她捉弄一次，反正她也不会真的弄死你，等她气消了就不会总盯着你了。”
“不要说风凉话贝尔摩德，自由泳两万米后上了电视的又不是你……哦，我忘了，你经常上电视，可能不在乎。”
“嘭。”
一颗子弹呼啸而至，横穿过桌面，一枪钉飞了牌桌的一条腿。
牌桌应声倾倒了下去，上头的扑克牌散落一地。
波本看着翻在地上的牌面扬了扬眉，亮出了手里的扑克，“9、10、J，同花顺，你要是没有ACE就是我赢了。”
“啊啦，你今天运气可真好。”贝尔摩德将手里的牌一亮，是几张不同花色的杂牌，“重新发牌吧，荷官。”
自由泳两万米后上了电视的荷官伏特加拿着扑克牌默默望着这两个强行将他拉来当工具人的恶霸，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只好又回头去看自家大哥。
他家大哥的脸色看起来想把这个屋子里的人都干掉。
“计划照旧。”他冷冷地开口，语气像条嘶鸣的毒蛇。
基尔皱了一下眉，但没等她说话，就听到琴酒继续，“但是按照基尔的怀疑，我们的计划的确有可能已经被察觉了。”
微微松了口气，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我们反过来。”银发男人冷冷一笑，语气里蓦地多了种愉悦的味道，“既然你认为她会发现我们的动作，那就一定会有人来阻止。”
源辉月不可能亲自去，只能是将她手下的人派出来。
他们是暂时动不了他，但还不能干掉到时候送上门的其他人吗？
听出了琴酒未出口的言外之意，基尔怔了一下，垂下眼，低低应了声“好”。
贝尔摩德：“那目标呢，琴酒，不要本末倒置了。”
“B计划。”
“哦？结果还是要我出手啊，好吧，那我就回去准备准备。”
在琴酒和贝尔摩德的交谈声中，基尔悄悄看向不远处换了一张牌桌的金发青年。
他一手摩挲着下巴，盯着面前的扑克牌，注意力似乎全都在牌局上，并没有在意琴酒说了什么。
好像只要无关源辉月本人，其他人是死是活，他全都漠不关心。

第329章 黑色冲击（六）
采访当天是个阴天。
零零散散降了一上午雨，中午过后，黑沉沉的积雨云才暂时被倒空了存货。
水无怜奈和参加众议院选举的候选人之一土门康辉约好的采访地点在杯户公园，室外的环境，周围有高楼环绕，提供了最好的狙击视野。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借助采访的机会让土门康辉走出保镖的包围，然后由她将对方引到选定好的位置。
虽然现在这个计划被更改了，但是需要水无怜奈做的事情没变。她依旧要在采访途中将土门康辉引到狙击枪的视野内，按照琴酒的话说，继续维持住他们要采取暗杀行动的假象。
“基尔，开始行动。”
女主播扶了一下耳麦，对面前的候选人露出职业微笑，“这个公园很美吧？”
“是啊，我平时慢跑会经过这里。因为我的两个保镖必须贴身保护我，所以也只能劳烦他们跟着我一起跑了。”
土门康辉是个平易近人的性格，当然也可能是为了参加候选做出的伪装，毕竟和选民拉近距离是政客的必备技能。
基尔继续看着他微笑，一边正准备开口将人往他们拟定的位置——公园长椅的方向引，就见到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用低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开口，“感谢日卖电视台答应我的要求，你们说的那件事我也会努力的。”
音量非常小，除了她没人听到，包括时刻用摄像头和窃听器监听这边情况的琴酒都没听清楚。
基尔一怔。
这个采访任务的确是她向电视台争取的，作为日卖的当红主播，争取到采访并不困难，但是她根本没听说过这背后还有什么交易，土门康辉说的“那件事”又是指什么？
“基尔。”
琴酒已经开始在线路中催促了，女主播默了默，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假装一切尽在掌握地应了声“好”。
“我们换个位置吧，去长椅那边怎么样？”
阴沉的云翳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空气中的潮味越来越重，似乎又要下雨了。
做出暗杀的假象将躲在暗处的人引出来，然后反向截杀。在闹出大动静之后，土门康辉会中断采访回家，趁着埋伏的人注意力还在他们身上，在土门回去的路上安排第二波也就是真正的暗杀，这是琴酒完整的计划。
但是事情真的会按照他的预料发展吗？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基尔忽然感觉事态似乎正在渐渐失去控制，琴酒期待的人未必真的会被引出来。
不过随意吧，反正下棋的是琴酒，怎么样都不关她的事。她只是有点好奇，那位做事情总是出人意料的大小姐，现在在干什么？这边的事，她想到了吗？
.
“……没有想到，这真的不在我的计算之内。”
源辉月坐在地上双手抱臂一脸严肃地说，盯着面前的数字。
柯南弟弟站在她旁边，皱了皱眉表情凝重，“应该说完全出乎意料吧……”
阿笠博士今天要出一趟远门，某位少女博士被暂时寄存到了他们家，此时她的神情也有些迟疑，“……好像是有些不正常。”
哈罗：“汪？”
“你还‘汪’。”
一把薅起秤上的狗狗，源辉月举起它掂了掂，然后沉痛地宣布，“哈罗，你是真的长胖了！”
“汪~”
“这不是在夸你，不要摇尾巴。”
她手一松，小狗轻快地落地，然后又开心地朝她扑过来。
源辉月用手将它推远了一点，然后单手撑着地面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这只毛茸茸有点愁地研究，“为什么会突然长胖呢？虽然胖一点也很可爱，但总要弄清楚原因吧？”
然而小狗不懂人类的忧虑，它被推开了也不介意，再次开开心心地朝她扑过来，然后摇着尾巴绕着她转圈圈。
随手薅了一把从自己身边路过的毛茸茸，柯南一手捏着下巴继续思考。
“秤的准确度没有问题，最近的食物配比也很科学。”
“汪。”
灰原哀下意识跟上，“虽然在长身体的阶段，但是体重增加的幅度好像过高了……”
“汪~”
“被其他人投喂过？可是除了出门散步它基本就待在家里的院子里啊，难道是隔着院子喂的？”
“汪~”
柯南回过头，看到他姐好像快要被身边活泼的狗子绕晕了。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了看狗子，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秤，再次抬头看他。
柯南：“？”
他仿佛看到她姐姐头顶忽然亮起了一个电灯泡特效。
他刚眨了一下眼睛，一双手忽然伸过来用刚刚抱哈罗的同款姿势把他抱了起来，放在了秤上。
懵逼地坐在秤上，小侦探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精神，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显示的数字。
“诶？”
“诶？？？”源辉月愕然，“柯南，为什么你的体重变轻了？”
“额……”
“怎么回事啊？”
家里的狗子变重了，生长期的小孩反而变轻了，这科学吗？这不科学啊！
源辉月下意识又要把他抄起来……没抄动，但这并没有让姐姐大人感到欣慰，她握住小孩一只手就能圈起来的手腕，又在他身上摸了摸，非常震惊，“是我养孩子的方式不对吗？柯南你也太瘦了吧，同龄期的小孩果然应该像元太那个样子？”
小侦探终于反应过来，“……不，元太那也并不很正常吧？”
“可是元太君一看就很健康啊，难道是因为柯南你不喜欢吃鳗鱼饭？”
“我没有不喜欢鳗鱼饭，而且这跟鳗鱼饭无关吧……”
头疼地按了按额角，他无言地按住了姐姐的手，“是因为换季。”
“？”
眨了眨眼睛，源辉月听着这个熟悉的原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阳台上的月季，神态迷茫。
“你换季也掉叶子？”
“……不，我的意思是因为换了季，衣服变少了，所以看起来是体重减轻了。”
“是这样吗？”源辉月一脸“我第一次养小孩你不要唬我”的狐疑表情。
“就是这样啊。”小侦探迅速祸水东引，“你看灰原不是也很瘦？”
灰原哀正看着他们愣神，冷不防被cue，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就看到两人齐齐扭过头，朝她看来。
“？”
几秒钟过后，茶发小女孩也懵逼地坐到了秤上。
“你看，”柯南理直气壮，“灰原也很轻吧？”
源辉月薅着哈罗的尾巴，研究地盯着秤上的数字皱了皱眉，低声嘟哝，“阿笠博士不是个科学家吗？为什么养孩子的方式这么不科学，难道因为这不是他的专业？”
自己也是个科学家的灰原：“……”
小侦探眼神飘了飘，视线掠过了墙上的挂钟，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话说回来，现在几点了？”
“嗯？”源辉月回头看了看，“啊，快五点了啊。”
.
“五点了，琴酒。”
基尔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问完了事先准备的所有问题，还临时增加了五六个，再拖下去摄像都要以为我对那个土门有意思了。”
他们采访期间，一波好奇的市民认出了土门康辉，凑热闹地跑了过来要跟他握手。趁着候选人刷印象分的时机，基尔终于找机会撤到了一旁联系她的同伙。
“你等的人还没出现，你是准备让我把这个简短采访变成深度人物访谈吗？”她平静地问，“我倒是不介意被人误会暗恋土门康辉，但是他六点钟还有个会议，你信不信他一会儿拍完这些亲民的影像之后就会过来跟我说他要走了？”
“……”
说曹操曹操到，没等那头的琴酒开口，一个浑厚的男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水无桑。”
水无怜奈迅速回头，果然是在保镖簇拥下走过来的土门。
“我六点还有个会议，”男人一脸诚恳地说出她预计的台词，“这就要告辞了。”
水无怜奈：“……”
“水无桑？”
见她不说话，土门的表情变得疑惑，两边的保镖似乎也从这一下午的拖延中察觉出什么，神情有些异样。
耳麦里终于传来琴酒咬牙切齿的声音，“让他走。”
工具人水无怜奈微笑，“好的，今天辛苦土门先生了。”
“哈哈哈，没事没事。”
土门康辉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然后认真又严肃地冲她点了点头头，大概是周围还有其他人，他说得非常隐晦，“我一定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情。”
周围人以为他在为以后的议员生涯宣誓，纷纷感动鼓掌，只有眼神已经开始死去的水无怜奈懂了他指的是“那件事”。
但是“那件事”是什么你有本事说全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当成没有感情的工具人，“那预祝您竞选成功。”
“哈哈哈哈借您吉言……”
.
“被耍了呢，琴酒。”
贝尔摩德的声音含着笑意，“小公主好像压根没打算理你，你是跟空气下了一下午棋吗？”
“闭嘴！”
琴酒的声音冷得大概能冻死个七八个人，“执行B计划，不准再出问题。”
“了解。”
线路里传来贝尔摩德和琴酒的对话，水无怜奈面上是纹丝不动的笑容，B计划里就没有她什么事了。她女主播的身份对组织有一定的作用，为了不这么快就被迫废掉，她需要为接下来的行动制造出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去聚餐吧，就像昨天说好的那样，我来请客。”女主播笑得温和地说。
收工的众人纷纷给面子地回应。
“谢谢了水无桑。”
“真是不好意思，劳烦您破费了。”
也有跟她比较熟悉的出声调侃，“没想到水无你是土门先生的粉丝啊，跟他聊了好久呢。”
“被看出来了吗？拜托大家帮我保密啊。”
“没事没事，我们台里又没有不能给偶像做采访的规定，而且水无你刚刚的表现一贯地高水准……”
“还要谢谢大家配合……”
说着废话应付着同事们善意的调笑，水无怜奈又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点，土门康辉已经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琴酒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动手了。
她轻轻勾了勾唇，无人察觉出女主播的笑中多了一抹微妙的意味。
——那就祝他一切顺利了。

第330章 黑色冲击（七）
伏击的地点在杯户大桥。
时间临近黄昏，憋了一下午的雨到底没有降下来，乌云反而开始散去，露出了即将放晴的兆头。
一辆黑色的汽车行驶在公路上，朝着大桥的方向飞驰。
“汇报情况。”
“OK，我这边视野很清楚。”
“科伦？”
“看得，很清楚。”
“我这边也到预定位置了。”
“波本？”
“到了。”线路中传来波本懒洋洋的抱怨，“本来只是来看个热闹，结果你还是把我安排进来了。”
琴酒没有理他，冷静复述了一遍计划，“目标正在靠近，贝尔摩德逼停汽车，等车上人下车查看，基安蒂和科恩狙击掉两个保镖，波本从后面接近解决目标，明白了就准备行动。”
只有基安蒂和科恩规规矩矩应了声，波本漫不经心“哦”了一声，明显兴致不高。
贝尔摩德在头盔后挑了挑眉，怀疑他现在和自己有一样的猜测。以这人的智商也不是不可能。
某个平板的电子地图上，红色的光点正在迅速靠近杯户大桥。
“目标即将出现，准备。”
喷出一口混沌的尾气，在哈雷启动的轰鸣中，贝尔摩德驾驶着摩托车逆向冲上了公路。
“就不能动作快一点吗，太慢了，老是让人等的男人会让人讨厌啊！”
“冷静，基安蒂。”
“我很冷静，在开枪的时候。”
线路里基安蒂像个狂躁症一样日常暴躁，她照常将这群同事们当成噪音，将摩托驶上了杯户大桥。两侧的风景飞速倒退，视野中很快出现一辆迎面而来的黑色汽车。
在肆虐的疾风吹拂下，逆向而行的两辆车辆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甚至已经能够看清车内人的脸。就在她正要横过摩托，像计划中一样摔在车前的时候，汽车后座最中间的男人在她视野中一晃而过。
贝尔摩德蓦地怔了一下。
“贝尔摩德？”
摩托车开过了他们原定的位置，似乎是见她没有动作，线路中传来琴酒一声催促。
话音刚落，金发女性猛地催动油门换挡加速，车轮急速碾过地面，在地上划了一个大圈地和汽车擦肩而过。
“贝尔摩德，你干什么？！”
.
“目标已察觉，行动。”
黑色的汽车猛地急转向，一个急刹车横在了桥面上。
车门被推开，连门带防弹玻璃恰好挡住了高处的狙击点。坐在土门康辉的汽车副驾驶上的人飞快从车上下来，借着车门的阻挡，追着绝尘而去的摩托车连开三枪。
一颗子弹精准点中了摩托的油箱，几乎在枪响的瞬间，车上的女人毫不犹豫地弃车。
“嘭”地一声巨响，飞驰的摩托车爆炸成了一团翻滚的火球，被惯性带着撞在了桥栏上。
汽车里的人眼睁睁看着那个带着头盔的身影在爆炸前一秒，伸手矫健地翻过桥栏，从桥上跳了下去。
这个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远处高楼的狙击点，通过瞄准镜关注着大桥的基安蒂愣住了。
“等等，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她蓦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琴酒阴沉的声音几乎是压着这些脚步声响起，“立刻撤退！”
“Gin。”
一片兵荒马乱中，波本看好戏似的声音闲闲在线路中响起，“你又被人预判了？”
.
源辉月家。
在门口签收完一束黄色蔷薇花，源辉月一手抱着花一手拿着手机走进门，一脸严肃，“我跟侑士约好了，你们明天必须跟我去医院做个身体检查。”
正摸着哈罗的茶发小女孩神色一紧，正要开口，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嗨嗨。”柯南视线盯着那束花，无言地低声嘟哝，“真的只是因为换季啦，姐姐你想太多了。”
然而他姐虽然平时对他十分放任，但是在关心小孩子身体健康方面意外地严格，作为在这方面没有话语权的未成年，他们只能无奈地任由她安排。
说话间又一个电话进了线，源辉月安排完弟弟妹妹们，把花放在一旁，转身继续去打电话了。
她的目光刚一移开，柯南就被身边人拽了一下袖子，“工藤，我们不能去医院！”
灰原哀的声音又低又急，“那个药物还是未完成品，出现身体年龄倒退这种特殊现象的只有我们两个，我没做过验证，学校体检也就算了，如果去专业机构做身体检查我也不能保证不会被查出异样……”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别着急。”柯南的注意力还在他姐的那头，心不在焉地安抚，“放心，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我检查过啊。”
灰原哀愣住。
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小侦探正在凝神听源辉月打电话。
“被她跑了？”
“没关系，不用追。你们就继续当做自己是普通的保镖就行，送土门先生回家吧。顺便告诉他，这次的事情劳烦他了，作为交换，日卖电视台不会报导那则新闻，让他放心吧。”
等她电话打完，柯南这才疑惑开口，“什么新闻？”
“土门康辉那位当官员的父亲，在二十年前曾经有过一段婚外情，日卖电视台有个记者查到了这则消息。”源辉月收起手机走回来，“在发现土门君可能是那个组织的目标之后，吉永和他联系了一下，让他取消今天的采访，或者客串一回诱饵将那些人引出来。他选择了后者，果然是自卫队的人呢，比起回避更喜欢主动进攻。”
“所以这就是交换吗？”
回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柯南打开翻了翻，若有所思，“为什么是土门康辉？”
他手里装订整齐的那沓A4纸上，赫然就是今天会接受采访的那三位候选人的资料。
“很简单的排除法。”源辉月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对弟弟很有耐心地慢条斯理地解释，“首先，京都大学的医药学教授常磐荣策，和已经倒台的常磐集团有点关系，是常盘美绪的远亲。常磐集团本来就不干净，跟那个组织的联系很深，而常磐荣策本人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在校当教授期间曾经侵占过学生的论文，将对方的研究成果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发表。他之前的研究也接受过来历不明的资金注入，有八成可能，他是那个组织准备推上台的傀儡。”
将常磐荣策的资料抽了出来，她随手将其排除地扔在桌上。
“千头顺司，资本家的公子，父亲也是议员，本人还是个三流演员。仁王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他出身时天赋点大概全点到脸上了，是个只有表面光鲜的绣花枕头，他参与选举的流程是有人帮他全程定制，连面对媒体说的话都是别人写好让他照着演，暗杀这么一个摆着好看的花瓶完全是浪费子弹。”
千头顺司的资料也被扔下去和医药学教授待在了一起。
“土门康辉是这三个人里面唯一有点看头的。本人在自卫队里就是强硬派，正义感强，对犯罪的态度格外激烈，人品也过得去。虽然为了拉选票，什么样的形象都能够塑造，但这个人难得地还算表里如一。”
她将那份资料转过来，柯南抬头对上附录的照片上，土门康辉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了然点头。
“对那个组织来说，这样的人上台只会让他们在日本的行动受到更多阻碍，难怪要暗杀他。”
“我本来没打算掺和这件事情的。”某个说好最近不会搞事的人把资料放回桌上，慢悠悠地转身往旁边走。
“不过线索自己送上门，我要是不插一下手，你说有人会不会很失望？”
不，他们可能更希望你好好待着别动。
小侦探虚着眼看着他姐走到白板前，拿起一只笔。落地窗外的游泳池泛起粼粼波光，将海浪一般的光影投在贴在白板的地图上。源辉月拿着笔慢条斯理在地图上的某个地点标了个红点。
“所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灰原哀压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组织的人今天会有暗杀行动这件事。”
“其实日卖电视台要采访三位候选人是早就预定好的。”小侦探也低声回答，“作为日卖的当红主播，这个任务原本就会被交给水无桑，这是业内人都能够明白的默契，她自己肯定也知道。但是在人选颁布之前，她主动打了个申请。”
微微一怔，灰原哀的脑子转得也不慢，“她知道有人在注意她，这是她故意给出的提示？”
“没错，而且水无桑原本不是喜欢聚餐的性格，大概是因为有其他身份的原因，虽然表现得并不突兀，电视台的同事只以为她是性格内向。但这一次采访之前她就主动邀请同组的工作人员下班一起庆祝，还是她请客。虽然表面上好像是为了之后的袭击做不在场证明，但实质上依旧是提示。”
她为什么要用反常的行动制造不在场证明？因为那个时间肯定会发生什么。
这个绕来绕去的逻辑在灰原哀脑子里转了三圈，科学家少女忍不住说，“这也太隐晦了，如果没有人发现怎么办？”
柯南干笑，“可能她对姐姐特别有信心吧。”
他怀疑他姐在不知不觉中又给一个人造成了心理阴影。水无怜奈这个提示明显是试探，或者说投名状。
她倒戈倒得如此干脆利落，他姐到底是给了她多大的心理压力？
“大部分我都想明白了，只有一点不太确定。”小侦探抬起头看过去，源辉月正慢悠悠地拿着笔在地图上画上了最后一个点。
“从杯户公园到土门桑的办公室，合适的狙击地点有三个，姐姐你怎么确定是杯户大桥的？”
轻轻笑了笑，执着细长的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源辉月懒洋洋地回答，“因为琴酒的思维模式有一个明显的规律。”
两个小孩子一怔。
“他做出的选择总是最直接、最有效，也最冒险。”她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又清又淡，像飘忽的柳絮，“危险和刺激是他的兴奋剂，所以他一方面有超强的控制欲，但另一方面又从不喜欢稳妥。怎么做最刺激，他就会怎么选。”
红色的笔芯点在了地图上杯户大桥附近的居民区，然后绕着某个地点开始向下划。
“所以，来玩一个捉迷藏游戏吧。”
盯着面前的地图轻声喃喃，源辉月湛蓝色的眼瞳映入了一缕窗外的波光，又清又锐利，“一号狙击点在这里，二号在这里，袭击的位置在这儿……那么，你会在这儿吗，Gin？”
地图上的圆终于合拢，将一个地点圈在了最中心。
她把这个位置拍下来发给了某个FBI。
【不谢。】

第331章 黑色冲击（八）
临近黄昏。
夕阳在河面上洒下粼粼波光，这天是个周末，持续的高温将原本喜欢来河岸边散步的闲人都赶回了家，于是河堤旁难得空荡荡的。
哗啦的水声由远及近，河边上绿地的倒影被浪花搅碎，一个线条优美的身影从河中破水而出。
“滴——”
抬手撩起湿淋淋散下来的碎发，贝尔摩德闻声抬头，看到了停在路边上的白色汽车。某个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精神的恶劣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搭着车窗，另一只手又懒洋洋按了一声车鸣，看好戏似的。
贝尔摩德懒得跟他计较地走了过去，上了车。
“衣服。”
“后座上。但是你确定要在这里换吗？”
“啊啦，难道你怕看到什么？这么纯情吗，波本？”
金发青年挑眉，“无所谓，你自己不在意就行。”
话虽如此，他还是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位置。
贝尔摩德低笑，开始在后座上换衣服，“在这种细节的地方这么绅士，难怪组织内外都有那么多小姑娘被你蒙骗了。”
“我说你们，调情调够了吗？”
她刚一带上备用的耳机就听到线路里传来基安蒂暴躁的声音，她那头还有凌乱的脚步声和枪响，显然还没来得及摆脱公安的追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科恩呢？”
科恩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在逃。”
基安蒂：“……”
扣上最后一粒扣子，贝尔摩德从装衣服的袋子里拿起波本准备的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自己湿淋淋的长发，“我以为已经很清楚了，情况就是我们的任务失败了。”
她刚换好衣服，汽车就启动了，前头开车的波本感兴趣地问了一句，“你当时是怎么发现事情不对的？”
贝尔摩德：“因为土门康辉的眼神太镇定了，我开上了逆行的车道，他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出现一样，没有一点意外，果然性格太直的人都不会演戏啊。”
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翻出了一盒烟。
“等等，波本，是你去接这个女人的？你反应这么快，你没参加任务？”线路那头，基安蒂快要锈蚀的脑子好像终于转了一下。
“我参加了哦。”波本慢悠悠地自辩，“只不过离得远了一点，如果你们行动成功我完全来得及赶过去，但你们很显然失败了，所以我就直接走了。”
“你……”
“你果然也发现了，”贝尔摩德点了烟，叼着过滤嘴声音有点含糊，“明明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失败却非要试一试，琴酒你真幼稚。”
“哈？你们在说什么？”
“科恩，也不明白。”
“就算是狙击手也好歹动一动脑子吧，”贝尔摩德不咸不淡地说，“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在杯户公园埋伏，让基尔引蛇出洞，但是该来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有两种可能，一是基尔想多了，我们的计划根本没有被发现，所以到最后都没有人被引出来；另一种可能是对方知道我们在反向埋伏他们，所以才故意不出来。”
这是一个正向反向无限套娃的局面，就比最后谁猜得准。
“老实说以我对那位小公主的了解，她完全没察觉的可能性太低了。所以，既然她发现我们已经发现她了，那接下来我们的B计划，在土门康辉回家的路上动手这个行动也不是太难猜。”
她一番话将两个狙击手贫瘠的大脑打了个结，这才总结，“都到这个地步了，直接取消这次行动才是最合适的，你非要动手给她看看，所以我才说你真是太幼稚了。”
她懒洋洋地调侃，“这样的男人是不会获得公主殿下的青睐的哦，Gin。”
难得地，琴酒居然没有反驳她的这番话，只是低笑了一声。
“回安全屋集合，基安蒂，科恩，基尔，你们脱身了之后也去。”
基尔也还在线路里，只不过大概是有其他人在身边，她一直没说话，直到此时才低低应了声“好的”。
“科恩，明白。”
“我知道了，Gin……”
一声枪响倏然钉穿了线路中的回答，众人同时一怔。
“基安蒂？”
“我没事啊，虽然受了点伤，但是我已经跑出来了。”基安蒂莫名其妙。
“科恩，也没事。”
贝尔摩德：“那是谁……Gin？”
线路中发动机的嗡鸣骤然加大，枪声接连又响了好几声，形象地勾勒出了一场追逐战。
琴酒没说话，大概是没工夫。他们只听到开车的伏特加百忙之中回答，语气还有一丝懵逼，“我们被人找到了，追上来的人是……莱伊？”
这个熟悉的名字将线路砸得一片安静。
驾驶座上的金发青年神情好像倏然结了一层冰，贝尔摩德一手夹着烟，表情也错愕了一瞬。
半晌，线路中的基安蒂终于抓狂，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让她摸不着头脑，降维打击了狙击手的智商。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连琴酒都被找到了？我们中间一定出了一个叛徒！”
“这就是最麻烦的。”贝尔摩德神情微妙地说，“琴酒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人他的位置，如果你非要说是有叛徒给人通风报信，那就只有和琴酒在一起的伏特加了。”
莫名其妙天降黑锅的伏特加：“？！”
“去调查我们任务的情报到底是怎么被泄漏出去的。”
琴酒压抑的声音终于传来，在激烈的追逐战中，他的大脑似乎变得无比清醒，“就算那个女人一直盯着基尔也不可能这么确定我们会暗杀某个候选人之一，肯定有人给了她提示，贝尔摩德，这件事你来查。”
银座的某处居酒屋，水无怜奈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一瞬。
她听着线路里贝尔摩德轻快地应下了任务，“了解。”
.
三天后。
“九月二号下午五点三十分，即将参与众议院议员选举的候选人土门康辉先生在回到办公室途中，经过杯户大桥时，遇到了神秘势力暗杀。土门先生的保镖向杀手开了三枪，最终击中对方的摩托车，杀手被逼跳入了河中逃走……警方已经就该起事件介入调查，目前没有任何组织表示对此事负责……”
核磁共振室的门开启，柯南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到灰原哀从里头走了出来。
“这是最后一项检查了，目前看来你们的身体都很健康。”
办公桌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转过身来，放下笔，把两分报告分别递给他们。
茶发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接过了自己的资料。
柯南乖乖道谢，“谢谢忍足哥哥。”
“别谢了，我现在看到你就头疼。”
摘下眼镜放入白大褂前的口袋，忍足侑士揉了揉眉心。他是个五官优越的大帅哥，桃花眼，深蓝色的半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几缕碎发顺着眼尾垂下，颜色浓得像墨。不像医生，更像某个风流倜傥的艺术系教授。
如果不是姓忍足，这位帅哥的外貌简直给人种对其医术水平极端不信任感。
他们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源辉月之前的主治医生，老教授好不容易抓到她来一次医院，立刻就把人拉去复查了。源大小姐带弟弟妹妹来做身体检查，莫名其妙买二赠一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好在早就接到她电话的忍足侑士很快就亲自过来接了人，两边分头行动，在源辉月复查的时候，他也效率极高地给两个小孩检查完了。
冲着这位帅哥医生笑笑，柯南回头对灰原道，“我和忍足哥哥还有点话要说，灰原你在外面等我吧。”
小女孩从身体报告上抬头看他，又看看他面前的人，默不作声地转身出去了。
直到办公室的大门被人轻轻带上，忍足侑士这才开口，“两个月前你从大阪回来的时候，我就建议你来我这里做一次检查，结果你拖到现在才来。”
在他办公室里捡了张椅子坐下，柯南无奈，“我是真的感觉没事嘛。”
“要是感觉有用你告诉我里头那台价值三亿的核磁共振仪是摆着好看的吗？”
“……”
见不得人敷衍对待健康问题大概是医学从业者的通病，小侦探在医生的愤怒下乖乖闭嘴。
“我刚刚也没有说谎，你们现在的身体都很健康，看来在大阪那次恢复的确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后遗症之类的影响。”
长长叹了口气，大概是他现在小孩子的身体带来的附加作用，忍足侑士对着他真没办法说什么重话。
“那个小女孩跟你情况一样吧，目前来说，你们的身体数值很正常，符合所有七岁孩童的数据指标。只除了一点，你们的神经系统明显超出了幼儿的发展规律，用神童这种借口都没办法解释。所以除了我这里，你们绝对不能在其他任何地方做脑部CT之类的检查，否则肯定会被医生察觉出异样。”
柯南继续乖巧点头。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正常人的大脑能量消耗占比是百分之二十左右，你们明显超出了正常比例，所以才会无论怎么补充能量都看起来比普通同龄小孩要瘦弱一些。这个我之后会找个借口给辉月解释，让她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麻烦你了。”
忍足侑士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你直接告诉辉月你的真实身份，她也不会介意的，工藤。”
“……”正在低头查看报告的小少年抬起头来。
“你用的那种能够短暂性恢复身体的药物，尽管目前来看，似乎的确没有后遗症状。但也可能是还没积累到病变，也或者还在潜伏期，但不管哪一种都太危险了。老实说作为医生我甚至想建议你不要考虑恢复之类的可能，就按照你现在的身体年龄重新自然生长一遍才是最安全的。”忍足盯着他说，“你知道这种短时间内细胞急速增殖的情况会让人联想到什么吗？”
“……癌细胞？”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再冒险了。”
小少年眨了眨眼睛，微妙地回避了上一个问题，只看起来很乖地点头，“嗯。”
你“嗯”个鬼。
完全知道这小孩是个“嘴上应得乖巧，但就是不听”的狗脾气，忍足侑士头疼地闭了一下眼睛。
“……你还是个未成年呢，工藤君。”他忽然轻声说。
工藤新一一愣，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发心。
“就算是你真正的年纪，你也才十七岁，不要老是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我们这些成年人真的没有你想的这么没用。”
空气里忽然安静下来，好一会儿，垂着眸的工藤新一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中多了几分轻松，“我知道，而且我从来没觉得你们没用。”

第332章 黑色冲击（九）
到最后，柯南依旧没有同意忍足侑士提的，直接将真相告诉源辉月的建议。
“不是姐姐介不介意的问题，”他无奈地说，然后声音轻了轻，“只是还不到时候。”
到目前为止，源辉月看起来似乎是和黑衣组织对上了，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冲突并不算激烈。
幽灵船事件，她单纯是针对琴酒；这一次的袭击，也不过是她正好撞上了，甚至重点还是针对琴酒。
黑衣组织那边大概也心知肚明，这完全是她和琴酒以及波本的私人恩怨，还局限于小打小闹的范围内。
源大小姐像只溜达在花园里好奇心重的猫咪，虽然对于藏在泥土下见不得光的虫子老鼠，她的破坏力巨大。但是只要不招惹她，避开她的玩耍范围，她也懒得满花园翻一遍把底下的虫子们都翻出来。
这也是组织被她破坏了好几次计划，却依旧没有打算正面和她对上的原因——因为得不偿失，也因为她这个漫不经心的态度。
但如果得知了柯南和组织之间的恩怨，她对组织的态度必定会发生改变。到时候如果对方察觉到源辉月的目的不再是出于私怨的小打小闹，而是要挖他们的根的话，出于自保他们肯定会改变方针，全力对她出手。
虽然源氏在日本几近一手遮天，但黑衣组织是个跨国犯罪集团，被逼急了再搞一次断尾求生全面撤出日本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还不到时候，小侦探敛下眸，那位在组织卧底的男友君，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即便源辉月已经进入了公安系统，也依旧对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忍足侑士是个十分尊重别人隐私的人，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事，他不愿意说，他当然也不好勉强。
“只不过如果以后辉月发现了我帮你隐瞒要揍我，你得帮我拦着。”忍足医生郁闷地说。
柯南无奈地应下，然后忍不住问，“她不是应该第一个揍我吗？”
“她才不打小孩子。”自言自语嘟哝着，忍足将他送出了门。
“所以？”
“所以她可能会等你成年之后再揍，还有一年呢，我建议工藤君你趁着这个时间把身体锻炼得结实点吧。”
收到了来自医生的好心建议的工藤新一：“……”
他再次深刻地认识到，他姐是真的很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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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员候选人大白天地在回家路上遭到刺杀，还是车来车往的杯户大桥上。当时恰好目睹了这个仿佛出现在电影中的一幕的路人并不少，消息很快就被新闻媒体报导了出来，然后几天时间就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特别是对于许多小酒一喝就喜欢指点江山的“精神众议院议员”们，这简直是个值得开个会讨论的头条大事。
这天傍晚，某个繁华商业街上的居酒屋里就有一场小范围内的民间议会。
与会众人各自端着酒杯，在微醺的氛围下啧啧感叹。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呢？”
“据说是那位土门候选人的竞争对手做的……”
“我怎么听说是某个和他有仇的极道团体？”
故事越编越离奇，就在开始从阴谋政治走向爱恨情仇的时候，一个与会的人从酒杯上竖起一根手指，醉醺醺地压低了声音，“你们都猜错了，就是土门桑的竞争对手干的。”
他一开口就营造出了一个“我有个惊天秘密要分享”的神秘氛围，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更轻了些，“我知道是谁。”
其他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也跟着压低了身体凑过去，民间气氛的气氛顿时变成了秘密结社。
“山田君是说？”
“前段时间我在这里喝酒，遇到了常磐教授。”那位山田打了个酒嗝，神情依旧严肃地入着戏，“他当时正和后援会的朋友在一起，很多人都喝多了，我隐约听到他们说是来提前开什么庆祝会，常磐教授好像很确定自己一定会当选。”
“那个时候他在大众支持率排名上才排到第二，土门桑比他高多了，按理说应该焦虑才对，他凭什么忽然这么有信心？”
山田睁大被酒气熏红的双眼，故作深沉地给了众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在场的人顿时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表面沉默内心兴奋地各自交换起目光。所有人好像顿时成了名侦探或者阴谋家，纷纷从这个异样的反常中察觉出了一桩笼罩在黑暗里的交易。
然而“民间议会”之所以是民间，就是因为“议员”们的处境格外亲民，知道了再大的秘密除了能多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其他也没什么大用。聚在一起享受了一番这个优越感，没过多久，众人就像无事发生一样又再次举起酒杯。
“来来喝酒喝酒……”
“话说回来，之前西多磨市颁布的那个新城市法案……”
民间议会换了个议题，不远处的酒桌，某个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喝酒的单身女性又拒绝了一个人的邀约，大概是看时间不早了，拎着包离开了居酒屋。
“Gin。”
出了居酒屋大门，贝尔摩德拿下连接着窃听器的耳麦，拨通琴酒的电话告知了调查结果。
“查到了，消息是常磐荣策自己泄漏的。”
“什么？”
“知道我们会帮他除掉土门康辉之后，他得意忘形了，带着后援会的人去了居酒屋庆祝，有人说漏了嘴。”贝尔摩德平静地说，“他手下那个被他抢了研究成果的学生收集了证据在一周前找警方报了案，搜查二科正好在查他，大概就是因此察觉到了异样。”
“废物。”
琴酒语气冰冷，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接下来的命令也充斥着他一贯的冷酷，“既然被警察注意了，那么他已经不可能再当选议员。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找机会清理掉。”
贝尔摩德耸了耸肩，没有半点意外，“OK。”
“基尔那边呢？”
路灯的灯光沿着街道逐渐亮起，晚风吹拂，金发女性漫不经心地边打电话边走进东京的夜景中。
“我确认过了，基尔的行动没有问题。除了那个跟我们报备过的聚餐，她没有什么特殊举动，采访任务也和往常一样是由电视台下发给她的……还要我继续往下查吗？”
“不，先回来。”琴酒说，他不知道刚刚得到了什么消息，声音倏然冷了几分，“这里出了点事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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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摩德走后不久，民间议会的荣誉议员们又喝完一旬酒，还不到晚上九点就已经喝得五迷三道。
这时候有个和山田相熟的朋友终于想起来迷迷糊糊确认了一句，“山田，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啊，别是你瞎编的吧？”
山田的权威忽然被质疑，顿时激动，“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瞎编……”
旁边立刻有人劝，“你又不是不知道山田的性格，这么大的事情他想瞎编也没这个胆子，而且一周前常磐教授他们来这里聚餐的时候，他的确也在，应该确实是那个时候听到的，对吧山田？”
“没错！”山田斩钉截铁。
其他人思考一番，他们这位朋友虽然喜欢博注意，但胆子确实不大，的确不可能为了吹牛编出这样的谎话来，于是纷纷出言安抚，那位质疑的人也乖顺道了歉。
气氛再度其乐融融，酒杯碰撞和嬉笑连成一片，没人注意的被道完歉后的山田露出了一点心虚的表情。
是在那天听到的吧？
他努力地调动自己浑噩的大脑回忆，他刚刚说的的确不是谎话，只是时间上有些模糊，只不过作为一个当时喝得醉醺醺的人，他也不确定这个模糊是不是酒精造成的错觉。
【“……八月只剩下七天了，虽然已经有了好消息，但是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也不能懈怠……”】
一句碎片划过脑海，山田迷迷糊糊掐着手指算了算。
七天……八月二十四号，的确是常磐来居酒屋聚餐那天。
他顿时松了口气，然后迅速坚定下来。他就说嘛，他肯定没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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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磐常去的那家居酒屋里发现了窃听器，那个组织的人大概去调查过了。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三天前趁着山田君喝多了半昏半醒时安排人在他旁边说的那些话应该已经奏效。”
吉永在电话那边汇报，“八月二十四号常磐容策到居酒屋聚餐时，山田的确就在现场，这一点可以从其他人那里印证。而由于当时我们的话中信息的误导，就算事后有人向他反复追问，他也会坚信自己得到的消息就是在八月二十四日那天在常磐的同事口中听到的。”
应该说，正是有人对他反复追问，他反而会愈发对这个判断深信不疑。
记忆在人的大脑中的存在方式并不是重播，而是重建。被人反复提起讨论的次数越多，那些记忆中虚构的东西就会越发稳固，最后坚不可摧。
再过几天，即便有人抓住了这位山田君对他严刑拷打，最后逼问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他的记忆已经重建完毕，对他而言这就是发生过的事实。
每一个目击证人都有可能编造谎言，即便他们并没有打算这样做，并且内心坚信自己提供了真相。
“日卖电视台那边，水无桑之前的那个申请也处理好了，无论谁去调查都不会查出破绽。”
“辛苦了。”
借着这个汇报电话逃离了主治医生的絮叨，源辉月靠在医院的走廊上懒洋洋地点头，“把常磐的消息转给搜查二课，虽然那个组织的人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暴露痕迹，但是以防万一，让那个山田去二课晃一圈。”
“是。”吉永顿了顿，“关于您之前说的另一件事，那个夹在花里的内存卡。我们通过解析内存卡内的信息找到了里头那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并且在那里发现了一具男性的尸体……”
“……”纤长的眼睫往下垂了一下，源辉月安静听完他的叙述，略微默了几秒，“我知道了。”
任务汇报完毕，吉永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新的的指令了，试探着提醒，“另外，警察厅下周有个重要会议，您……”
“滴——”
吉永:“……”
吉永默默地说完了被腰斩的后半句，“……您如果有时间能不能来出席一趟。”
断了线的电话回给他一连串冷漠的电子盲音。
“我早就说过了，”后面办公桌前的某位黑发公安说着事不关己的风凉话，“你这样提没用的，还不如会议当天直接把人骗过来。”
咬着苹果路过，西野发出一句由衷的感慨，“我们部门上下级之间的关系真是团结友爱啊。”
“是啊，太有爱了。”吉永满脸麻木，“我要真这么干了，我就死了。”

第333章 红马（一）
夜色渐浓，成列的警车和消防车在斑斓的马路上呼啸而过。
贝尔摩德找到琴酒说的地点的时候，就看到红彤彤的火光映亮了半面夜空。
不少人围在着火的房子外窃窃私语地议论，肆虐的大火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发烫，也没能驱散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人群。
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停了车，贝尔摩德摘下头盔，绕过燃烧着大火的房屋，终于在侧面的某条小巷子里找到了琴酒。
彼时和琴酒向来形影不离的伏特加正用宽大的身体将一个少年堵在巷角，对其上下其手，贝尔摩德一眼看过去，下意识脚步一顿。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说真的，组织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
好在这个怀疑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伏特加回过头老实跟她打了声招呼，他身后的少年乖乖站着没动。她这才意识到他们是认识的，伏特加刚刚在对他进行搜身。
“什么情况？”贝尔摩德看着旁边琴酒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发现这人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往外冒的杀气大概够干掉三个伏特加。
“你不是说找到那个NOC了吗？”她了然地看向那栋燃烧着大火的房子，“被人捷足先登了？”
琴酒冷笑了一声算是默认。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流年不顺啊Gin，”贝尔摩德都有些惊叹了，“日本的哪路神明看你不顺眼吗？哦，我倒是忘了，源氏的守护神是日本的武神来着，你把人家家里最得宠的小公主得罪了，人家的确有理由厌恶你。”
旁边的伏特加懵了懵，居然真的有点信了这番鬼话，“那怎么办？去其他神社拜一拜有用吗？”
旁边的少年：“噗，伏特加前辈，这位漂亮姐姐是在开玩笑吧。”
“啊？”
“闭嘴伏特加，”大概是不忍再看到部下继续犯蠢，琴酒随手取下了烟头一脚踩灭，然后不耐烦地打断了这段宣扬封建迷信的对话，“这种东西我从来都不信。”
贝尔摩德耸了耸肩，对那位嘴挺甜的小孩示意了一下，“他是？”
“组织的新人，刚刚比我们先到一步。”
“哦？”贝尔摩德顿时有点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
那个少年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怀疑，举起手自辩，“我刚刚距离这边比较近，是琴酒大哥让我先过来的。就早到了五分钟，一来就听到里头有人大喊，请示过后进去的时候就发现里面那位前辈已经死了。”
伏特加在一旁提醒，“那是叛徒。”
“哦，”新人从善如流改口，“那位叛徒前辈已经死了，我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找到。发现外面有人点火就跑了出来，刚刚跳上这边的墙头就被琴酒大哥拿枪堵到了。”
听起来的确是不像有时间藏匿东西的样子，贝尔摩德又看向伏特加，刚刚搜完新人的伏特加汇报，“他身上的确什么都没有，应该是杀死NOC的凶手把那个东西拿走了。”
“咔嚓”按燃了打火机，琴酒又点了一支烟冷哼，“组织里的虫子越来越多了。”
“你觉得是其他卧底先你一步找到了他？”贝尔摩德皱了皱眉，“可是以那些人的风格，既然那个时候你们还没赶到，他们应该会尽最大的努力把这个NOC救出去，而不是直接杀了他吧？”
伏特加：“额，有道理……”
挠了挠头，伏特加看看她，又看看旁边面露沉思的大哥。旁边的新人半点不见外地笑嘻嘻开口，“所以这位漂亮姐姐认为可能是那个NOC前辈的某个仇人干的吗？”
淡淡地看了一眼燃烧着大火的火场，贝尔摩德说，“我只是感觉，最近的纵火事件好像发生得太多了。”
.
“……昨日晚九点，鸟矢町二丁目一处民宅发生火灾，幸运的是当时屋主正好不在屋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事后消防员在现场找到了和之前某起事件同样的红马的塑像，疑似同一位纵火犯所为……”
“最近的纵火事件这么多吗？”从冰箱前回过头来，源辉月听着新闻，有种微妙的，这一集是不是看过的既视感。
阿笠博士刚帮她在冰箱上装了监控，正在客厅的茶几前试验监控范围，百忙之中回答了一句，“没错，最近这两起案子应该是个连环纵火犯干的……话说回来，源小姐你真的要在家里安装监控吗，有可能会被黑客攻击啊。”
“啊，”源辉月回过神，然后眼神虚了虚，“没关系，我之后找黑客帮我加密一下，毕竟有家贼要防。”
“汪。”某只姓家名贼的小狗欢快地摇尾巴。
“你还‘汪’，防的就是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开冰箱门找吃的的啊！”
把狗子抓过来就是一顿揉，源辉月愤愤道，“要不是昨天柯南忽然发现冰淇淋少了我还没发现。”
“汪！”
“吃完还记得把冰淇淋的包装纸带出去扔掉，你是要成精了吗？”
“汪~”
“都说了不是在夸你！”
“连毁尸灭迹都会吗？”
远远地，跟着博士一起来了的灰原哀看着正在吵架的一人一狗——大概是吵架吧，虽然被吵的狗子尾巴摇得更快了，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不愧是某些人养的狗。”
叼着支雪糕的柯南：“……你说某些人的时候特意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啊啦，没什么意思哦，是你自己想多了。”
名侦探：“……”
完全没有想多吧！
“话说回来，”灰原哀不紧不慢地也拆了一支雪糕，“之前那位帮你们做饭的女孩子呢？好久没来了吗？”
“啊，差不多，她要参加公司的集训，过段时间忙起来可能就要把这份兼职辞掉，已经提前告诉过辉月姐姐了。”
“面试通过了吗，恭喜。”
“不，失败了。”
“？”灰原哀疑惑地回头。
柯南嘴角隐晦地一抽，“但是LME的社长还是把她签了进去，据说专门为她们这样的人成立了一个新部门，叫做‘LOVE ME部’。说是在教会她们演戏之前，要先教她们怎么去爱。”
“……”
无言大概三秒钟，灰原哀默默绕过了这个过于青春偶像的话题，“阳台上的西红柿和西芹是怎么回事？她的新爱好？”
“哦，不是，那是从安室哥哥家搬回来的。”
“？？”
看着面前还在乖乖挨训的某人的狗，茶发小女孩终于无言地叹了口气，慢慢咬了一口雪糕，“蔬菜搬过来了，狗也搬过来了，楼上客房里还挂着一件他的西装……”
对，上次幽灵船那次事件留下来的，小侦探吃着雪糕默默在心里解释。
“所以你觉得距离他本人也搬过来还有多久？”
柯南一口雪糕呛到，“咳咳咳……”
“他们走得太近了，”灰原哀回头盯着他，“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放心这个男人。”
“这个……”
柯南干笑着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服部说今天会过来的，居然现在还没到，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转移话题的方式太生硬了工藤！”
“嗨嗨……”
名侦探敷衍地摸出手机，把他的好兄弟扯过来当成了幌子。然而这一次一贯心有灵犀的好兄弟没能顺利跟他打成配合，他的电话拨出去，循环了好几遍等待接听的铃声，最后自动挂断了。
他一愣，下意识又拨通了和服部一起过来的远山和叶的号码，然后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怎么？”大概是察觉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他姐终于和哈罗讲完了道理，拎着一支冰棍走了过来。
毛茸茸的柴犬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仰头看，一边摇尾巴，也不知道看的是她还是冰棍。
他姐走着走着还回头教训了一句，“不可以，哈罗。你不能吃这个，还好最近家里买的冰淇淋都不含巧克力，否则就麻烦了。你今天下午必须跟我去一趟医院做身体检查。”
最后那句话让小侦探莫名感觉有些熟悉。他无奈地抬起头，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给服部哥哥和和叶姐姐的电话都打不通。”
“嗯？”源辉月咬了口冰棍，第一反应：“他俩的手机被人偷了？”
“可能？”柯南也有些纳闷，服部平次一个名侦探，居然能让自己的手机被小偷摸走，还一摸摸了俩，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在旁边抱着哈罗撸毛的灰原哀淡定地提醒，“如果是手机被偷了，他们现在应该在警局报警吧。”
“应该是，我给高木警官打电话问问。”
十分钟后，小侦探迷茫地挂断了电话宣布，“高木警官说他们没有去警视厅报案，不仅警视厅，他帮忙问了，其他分局那里也没有收到类似的报案记录。”
“……”源辉月对自己的猜测加上了补充条款，“他俩的手机被偷了他们还没发现？”
“更不靠谱了啊喂！”
柯南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凝重，“该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就带着远山全军覆没了，服部没这么逊吧。”源辉月在哈罗眼巴巴的凝望下吃完一根雪糕，终于把自己的手机也拿了过来，“我给大山打个电话让她帮我定位一下这两个人的手机号。”
因为服部和远山的电话只是没有人接，并没有关机，黑客少女成功帮忙定位了两人目前的位置。就在隔壁町的某个河堤附近，而且半晌没有移动了，明明说要来看他们，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跑了那么远。
看看外头毒烈的太阳，又看看定位显示的位置，源辉月“啧”了一声，有点冷酷地想让他们就这样在外头自生自灭。
不对，服部就算了，远山少女还是要捞回来的。
她犹豫了一根雪糕的时间，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将雪糕剩下的木棍扔进垃圾桶，“走吧，我们过去看看这个地方的风景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好，这对小情侣顶着这么大太阳还在外头谈恋爱。”
中午十二点，被迫冒着太阳出门的源大小姐拖家带口地开了半个小时的车终于到了临镇，找到了定位所在的河堤，然后对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沉默了。
他们已经到了河堤的最边缘，然而定位显示，手机的位置还在更里头。
“所以这两人千里迢迢从大阪跑这里来殉情了？”她纳闷地扭头问弟弟。
小侦探一声干笑，拿出手机，“报警吧，他们肯定出事了。”
不过连手机都不知道关就直接扔河里，那罪犯的反侦察水平明显不怎么样。栽到了这样的人手里，他纳闷地再次回忆，服部真的有这么逊吗？

第334章 红马（二）
下午一点，源辉月和柯南站在了一家门牌是“伊藤”的人家前。
独栋的小型别墅自带花园，围绕着房屋生长的小型灌木在烈阳下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被晒得叶子卷了边。
嘈杂的蝉鸣在热气的加成下吵得人头昏脑涨。
撑着遮阳伞，源辉月半垂着眼皮无精打采，感觉大脑的思维能力都快热停摆了。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房屋的主人用疑惑的语气回答了他们刚刚的问题，“不知道诶，没有你说的高中生来找我啊。”
屋主是个身材丰润的女性，看起来三四十来岁，带着眼镜，慈眉善目，怀里还抱着只眼瞳蔚蓝的暹罗猫。
和猫咪的眼睛对视了一下，源辉月懒洋洋“哦”了一声，说了句“那打扰了”，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态度表现得十分敷衍。
旁边的柯南也乖巧的抬头朝屋主笑了笑，在她的目送下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两人出了院子大门，走出了这条街，刚离开街口，旁边有人闪身出来。
“怎么样？”
源辉月把伞面又压低了一点，漫不经心地说，“报警吧。”
“哦，好。”对方迅速点头，正准备转头去打电话，然后就被旁边的搭档伸手拉住了。
“等等，”志摩警官无言地说，“我们不就是警？”
伊吹蓝眨了眨眼睛，“所以我才要回到车上回归警察的身份正式接受报警啊志摩酱。”
“什么叫回归警察身份，你现在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吗？”
吐槽完搭档的戏精行为，青年警官终于回头郑重看向某对姐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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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在一个小时之前的那个河堤旁遇到这对机搜队的漫才组合的。
彼时源辉月和柯南刚回到河堤上头的马路，正要给警视厅打电话，远远地就听到了一首耳熟的儿歌沿着河堤飘过来。两人闻声抬头，就看到阳光下一辆绿色的面包车唱着歌欢快地迎面而来。
车里头坐着两位现成的警察。
于是两位送上门的警官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队伍，源辉月又给服部平次他爹通了个电话，告知了对方这边的情况，这位本部长得知自己儿子在东京失踪了仍然不急不忙，十分稳重地拜托，“那么就麻烦源小姐了。”
被人家爹拜托了的源小姐只好无言地按照他给出的信息带着柯南和两位警官一起去了一趟某位叫做楠川的私家侦探家，他是服部来东京要拜访的对象之一，然后果不其然在门口找到了服部平次来过的线索，又意外发现楠川侦探家的门没锁，根据屋主留在桌上的便签得到了对方可能去了贤桥镇某位姓伊藤的人家，而服部平次大概也发现了这个便签，跟着找过去了。
到这里，源大小姐的耐心已经基本消耗殆尽。她没有再按照正常流程顶着大太阳去贤桥镇找到所有伊藤姓氏的人家一家一家问，而是直接打电话给了大山铃让她帮忙查了监控。
最后，根据监控显示，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两人到了贤桥镇后进入了位于三丁目的某片高档住宅区，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这片高档住宅区都是独栋小型别墅，姓伊藤的人家只有一个，就是他们刚刚找到的那位伊藤美沙里律师家。
“但是我们刚才去问的时候，那位律师却说服部没有去过。”
太阳底下说话实在太热，一行人没有折腾自己的兴趣，暂且回到了机搜404停在路口的面包车上。源辉月慢吞吞啃着蜜瓜包，听着弟弟给两位警官解释情况。
小侦探也抱着个蜜瓜包边啃边说，声音有气无力。姐弟俩为了找服部和远山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手里的食物还是刚刚伊吹警官把他们的午餐分了一半贡献出来的。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们直接找警察查了监控，还以为我们是一家一家找过去的，才说了这样的谎，所以服部和和叶姐姐现在应该就在她家了。”
伊吹蓝举手提问，“没有可能是刚进入这片居民区，还没到那位伊藤桑的家就被人抓住了吗？”
“这点我也考虑过，不过服部又没和人结仇，不可能有人提前调查好他要去哪儿然后专门守在那里等着抓他吧？而且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楠川桑家里动手？服部和和叶姐姐武力值都不弱，如果是在外面有人打劫他们，应该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来被人发现才对。”
伊吹蓝被成功说服。
大概是看着他们光啃面包太干了，志摩开了两瓶矿泉水递了过来，“难怪你们不让我们跟过去，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说谎吗？”
“嗯，如果有警察在的话她大概会说服部他们去过她家，然后就离开了吧。不过最重要的证据是，我在她家门口发现了一点湿润的泥土。”
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柯南继续说，“她家外面的花园好久没浇水了，不可能是在自家院子踩到的。而这么热的天，外头就算哪里有泥土也被晒干了。”
志摩若有所思接口，“除了河边。”
“对，肯定有人去了附近的河岸，在那里踩到了河边上的泥，然后回到了那间房子。掉在那里的土还没有完全干，说明这个时间不会很久。”
而之前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的手机就被人扔到了河里。
慢吞吞啃完了面包，源辉月这才插了句嘴，“而且那位伊藤桑的表现也有问题，她家里有其他人，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其他人看向她。
“她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一出门就把客厅的门带上了，正常情况下，这么热的天，除非是极端节省的人，否则肯定会选择把门开着。”
柯南点头，“因为外面太热了，只有开着门，客厅里空调的风才能吹出来。”
“她虽然养了猫，但是当时猫已经在她怀里，不用担心它一不小心跑出来。所以她那个时候关门，是因为有不想让其他人发现的秘密，比如家里有其他人，开着门会让我们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
源辉月喝了口水总结，“所以服部和远山肯定在她家。”
伊藤家的别墅隔着一条街伫立在正午的日头下，欧式屋檐垂下的阴影遮住了一扇位于最顶端的窗子，那里大概是屋子的阁楼，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远远朝那边望了一眼，志摩一未已经开始呼叫支援了，将情况介绍完后他特别加了一句，“注意带上防弹服，对方可能有枪。”
“有枪吗？”旁边正在摩拳擦掌的伊吹蓝一愣。
“你们刚刚说报警，指的是刑警对吧？”志摩回头，“如果不是嫌犯带有某些违禁武器，也不用特别强调这一点。”
“没错，伊藤律师开门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她家玄关有很多脚印。”小侦探终于啃完了面包，也开始喝水，“有一些很明显是男性的脚印，而且大部分都是往里走，只有小部分是外出，应该就是出门去河边扔掉了服部和远山姐姐的手机时踩到了泥土的那个人留下的。”
“但是这些脚印虽然多，但并不乱，说明服部和远山姐姐大概是一进门就被制服了，甚至没能挣扎。我刚刚说过了，他们俩的身手都不弱，对方就算是拿着刀威胁，他们都有可能试着反抗一下。能够让他们连反抗都不去尝试的，只有枪了吧。”
说完柯南还补充说明了一个可能，“虽然我也怀疑过他们会不会是走进了室内之后被骗着喝下了加了药物的水才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抓住，但是我觉得服部应该没这么大意吧？”
一番推理有理有据而且所有的疏漏都被他自己补上了，志摩点点头，听着耳麦里的联络看了一眼手表，“支援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一刻钟就能赶到，我们现在这里等等吧。”
为了不让对方怀疑，面包车停靠的位置在阁楼窗子的视线死角。某个面目凶恶的男人将窗帘掀起一条缝，躲在后头观望了许久，终于确定刚刚找上门的一大一小已经走了。
吱呀一声轻响，梯子摇晃的动静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去，连忙汇报，“伊藤老师，这小子刚刚想弄出动静来给外头的人发出提醒，被我阻止了。”
“哦？干得好。”伊藤美沙里笑眯眯地说，一张脸在阁楼的阴影里几乎换了张面孔，“我奉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挣扎了，那对姐弟已经被我糊弄走了，你还是乖乖留在这里帮我把这个谜题解开吧，关西的少年名侦探。”
记录暗号的密码纸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腿边，双手被绑在身后盘膝坐在地板上的关西少年低低喘了口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莫名。
“你把她糊弄走了？”
“不然呢？”伊藤美沙里冷笑，“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而已。”
服部平次：“……”
远山和叶：“……”
老实说，他们今天被这群人抓住之后听了这么多威胁，这是其中最可怕的一句。
服部平次嘴角一抽，一不小心引动了伤口，连带着之前的伤又疼了起来。而此刻他面前的人已经不耐烦了。
“好了，赶紧把这个谜题解开，然后……”
她“然后”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一楼的门铃再次按响。阁楼里头的众人怔了怔，伊藤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今天怎么那么多烦人的人。”
又瞪了被捆起来的人质们一眼，她摆了摆手，“看好他们，别让他们发出声音。”
被留在阁楼上的两个男人连忙应了声“是”。
直到她圆润的身影从梯子上降了下去，远山和叶这才低低喊了一声，“平次。”
声音中带着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询问，然而服部平次轻轻摇了摇头，英挺的眉峰微微皱了起来。
他源姐姐要是能这么容易被人糊弄，那个黑衣组织也不会在她手里栽那么多次。
她刚才肯定是察觉到不妥去找支援了，但是距离她离开还不到五分钟，时间太短了，来的人不可能是源辉月。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动静，随即是淅沥的液体落到地上的水声。正紧盯着他们动作的两个男人愣了愣，其中一个抬起枪往外示意了一下，低声开口，“你下去看看。”
另一人顺从地去了。
这栋房子一共两层，阁楼算是第三层。二楼的灯光从阁楼的开口钻进来，服部平次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喂。”
刚一出声，那支枪迅速指向了他，“闭嘴，小鬼。”
少年侦探没有在意，而是继续盯着那个方向，神色凝重，“我建议你也去看看，你没闻到吗，空气中的汽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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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侧面的巷子里，志摩看了一眼时间，“支援快到了。”
“嗯……”
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源辉月透过车玻璃望着别墅的方向，眉心忽然微簇了一下，迟疑地问，“柯南，不是我看错了吧……”
蔚蓝的天空下，几缕轻烟若有似无地飘起。小侦探也正望着那边发愣，视野中忽然闯入了腾起火光。他眼瞳猛地缩了一下，“那栋房子着火了，打119！”
车内两个正在和总部联络的警察猛地回头，几句话的工夫，火舌已经舔上了二楼的墙壁，嚣张地在阳光下摇曳出了巨大的存在感。
志摩飞一般地拿起手机拨通了消防电话，“这里是贤桥镇三丁目，有一栋民宅着火了，请立刻派消防车过来……”
在他急促的声音中，源辉月恍然回神看向弟弟，“这里是三丁目？我记得，之前在新闻里看到的另外两栋着火的民宅分别在另外两个町的一丁目和二丁目？”

第335章 红马（三）
这天下午一点二十，呼啸的救火车飞快赶到，扑灭了伊藤宅燃起的大火。
即便救援来得飞快，还是有一个人死在了这场大火中，就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伊藤美沙里律师。
而直到警察赶到现场，把所有幸存者救出来，又将里头的绑匪筛出来拷走，源辉月才知道原来这个屋子里头的人质不是两个，而是三个。除了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还有他们来找的那位楠川侦探。
男人被救出来时几乎只剩进的气了，把来救人的消防员们吓了一跳，连忙将他送上担架塞进了救护车。
给留在家里的灰原哀打了个电话告知他们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去了之后，源辉月在现场转了一圈，终于在404的面包车上找到了关西少年和他的小青梅。
消防车来得很快，他们没在火场里受什么罪，远山和叶基本完好无损，而服部身上的伤都是着火之前，那群绑架他的人造成的。
少年侦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被扣了个调色盘，乍一看品相相当凄惨。可能确实是看着太惨了，伊吹警官友情贡献出了中午没吃完的鸡蛋，远山和叶拿着蛋，此时正小心地在自家竹马脸上滚着淤青，而竹马本人还在发呆。
在他面前蹲下来，源辉月单手撑着脸认真研究了一会儿，有点同情地感慨，“这得肿一周吧？”
黑皮少年猛地回过神来，吓了一跳地往后一退，后脑勺当即撞在了车墙上，“嗷”地一声给自己弄了个二次损伤。
远山和叶手里的蛋差点掉了，“平次？！”
“没没没没事……嘶……”
揉着自己撞到的脑壳，服部平次三魂七魄终于被这一下撞归了位，看着面前表情无辜的人哭笑不得，“源姐姐你故意吓我的？”
“……不，我只是没想到你走神走得这么厉害。”源辉月眼神飘了飘。
“我在想事情啊。”服部低声嘟哝，一边拿过和叶手里的鸡蛋自己给自己揉了揉。
这时候柯南终于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回来，他刚刚确认了服部平次没事了之后就跟着志摩和伊吹跑了，服部抬头看到他，连忙招手，“……柯、柯南，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啊，大致清楚了。”
跳上车，小侦探眉心微微蹙了蹙，习惯性走到姐姐身边，“虽然还要进行进一步解剖确认伊藤桑的死因，但凶手应该就是你听到的那个在辉月姐姐之后第二位拜访者没错了。那个下去查看的绑匪说，他下楼的时候就看到伊藤桑倒在门口的地上，有个人正拿着一桶汽油往她身上倒，看到他下来，对方往汽油里扔了一个点燃的打火机，然后就迅速退了出去把大门从外面锁上了。”
“之后那位嫌犯又在外头放了一把火，那个人敲门之前就用汽油绕着这栋房子淋了一圈，所以火很快就烧着了。志摩和伊吹哥哥在看到火光之后立刻就赶到了现场查看，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所以他应该是点完火后马上离开了。”
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条分缕析地说完，沉思状态的小侦探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就看到了服部脸上的青紫，他愣了愣，好像才注意到似的，“你怎么回事服部，这个伤得肿一周吧？”
听着这句话感觉特别耳熟的服部平次：“我真是谢谢你们姐弟俩对我的祝福。”
随即他正色下来，“没看清楚凶手长什么样吗？”
“没有，据说对方当时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凶手动作非常快，而且那个绑架犯当时太过震惊，所以只记得他身材很瘦弱，但是男是女也没注意。”
牵着弟弟走到了远山少女身旁坐下，源辉月拿着手机查看邮件，一边随意道，“根据以往数据，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纵火犯都是男性。”
两位名侦探齐齐看向她，“真的？”
“真的，不过这是美国那边的数据，具体来说是白人男性。日本这边还没有这么完善的数据系统，但过往的纵火案中，大多数被抓到的案犯也的确是男性没错。”
“的确，男性也有很多给人感觉很瘦弱的。”服部平次挠了挠头发，努力回忆，“在伊藤律师下楼之后，到她被人放倒之前，我还听到了一些异常的动静，应该是□□……”
“这个等尸检报告出来就可以确定了。”柯南看向好友，眼神虚了虚，“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位楠川侦探，那个伊藤桑为什么要绑架你们？”
“因为她要我帮忙解开楠川大叔留下的暗号。”
被他一提，服部平次的思绪终于从凶杀案中抽离出来。然后他就再次感觉到了浑身上下的伤口叫嚣着发出了巨大的存在感，他条件反射抽了口气，再次开始郁闷，因为他纯粹是飞来横祸。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就是那条倒霉的鱼，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那个大妈，表面上是个热心善良的律师，经常以极低的费用帮穷人打官司，因此在业内广受尊敬。”黑皮少年拿鸡蛋揉着自己的脸，边说边抽气，让旁边的小青梅看得十分心疼，抢过了话头。
“我来解释吧平次。我们也是在他们逼着平次解开楠川侦探的暗号的时候听他们说的，那位伊藤律师表面上是个好人，实际上背地里利用自己的法律知识指导客户偷税漏税，楠川侦探拿到了她做坏事的证据，所以才找到了她家里，想要劝她改过自新，结果却被她当成了威胁，差点被除掉了。”
服部：“然后楠川大叔机灵地倒地装死，那些人以为他真的死了。他在装死之前告诉了伊藤桑他把证据放在了东都银行的保险箱里，只留下了一张数字密码，解开之后就是保险箱的号码。那个大妈和她的手下想不出来，正好我那个时候送上了门，她就把我和和叶抓了，想要我帮她解开密码。”
“这样啊，”柯南若有所思点头，“所以你一进门就被对方拿着枪威胁了？”
“没错，”服部愤愤地开口，然后一不小心又把伤口扯了一下，“嘶……谁能想到那个表面看着很和善的大妈家里还藏着枪啊，她之前名声那么好！”
低头按着手机，源辉月随口问，“所以之前的名声都是装出来的？”
关西少年迟疑了片刻，“好像倒也不是？楠川大叔跟我提过，她之前帮过他很大一个忙来着，他一直都非常尊敬她，所以在得知她背地里做的事情之后才没有直接将那些证据交给警察，而是跑来劝她，认为她还有回头的可能。”
“这样啊，”源辉月漫不经心地点头，“果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忽然发生了转变吧，最近两三年内。”
服部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柯南抬头看向她，眨了眨眼睛，“是因为她庭院里的那些花草吗？”
“嗯，她庭院里的植物错落分明，很明显经了精心设计，门口的几株藤本月季长势非常茂盛，说明它们刚刚被种下的时候，主人养护很用心。但是我中午路过的时候发现发现月季都结出种子了，还生了盲芽。”
小侦探给听得迷糊的两人解释，“月季是多年生植物，常年开花，所以一般花开到快败了之后有经验的人就会将花萼连带着子房都修剪掉，让第二波花快点开出来。只要主人稍微用心一点，就绝对不会到让月季花开完还挂在枝头甚至连种子都长了出来。”
作为一个不养花也不需要帮别人养花的幸运儿，服部平次还真没注意这个，但他听完说明很快就明白了，“伊藤桑的生活方式曾经发生过剧烈的改变？她以前应该很爱护她的花园和月季，但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逐渐懈怠了？”
“律师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很多事情都必须做到完美，”源辉月说，“这种习惯带到生活中，就造成很多律师都有些完美主义，或者是强迫症的倾向。所以伊藤桑的改变，不太可能只是因为她对庭院里的植物厌倦了，而是受到了什么外部刺激。”
“甚至有可能，她走上邪路也是从那个外部刺激开始的？”服部平次举一反三。
“大概吧，但也有可能她从头到尾就是个装出来的伪善者，这些都要等之后警方调查了。”
对不认识的人，源大小姐向来兴致缺缺。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两点多了，你们中午没吃饭吧，不饿吗？”
她话音刚落，某位关西名侦探的肚子就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
“额……”服部少年默默盯着手里的蛋，“这么一说我好像的确饿了……”
远山和叶：“！笨蛋服部，这个不能吃啊！”
“哈？为什么，这不是蛋吗？”
两人吵吵闹闹再次开始派发狗粮的背景音中，源辉月无言地扶着额头扭过头，“阿笠博士和灰原在我家把饭做好好久了，你们赶紧去把口供录完我送你们回家吃饭。”
“哦……诶？源姐姐你不跟我们回去？”服部忽然反应过来。
源辉月扬了扬手机，“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她刚说到这里，面包车的门打开，被太阳和火焰的余温烘烤得汗流浃背的404组合终于从外头爬了上来。
伊吹警官像只热得吐舌头的大狗狗，一上车就直奔他们放后头的小冰箱，从里头抢出了一瓶冰水，以喝红药续命的架势往嘴里猛灌了几口，另一只手还不忘非常有同事爱地捞起另外一瓶往旁边一递。
源辉月看着志摩比他不遑多让地接过水瓶灌了半瓶水，喘匀了气，这才恢复了说话能力，“源桑，你之前说的那个猜测，我和伊吹刚刚去确认过了。”
单手握着水瓶，他的神色肃然了几分，“在伊藤家中的确也找到了红马，这一起案件可能也是那个连续纵火的犯人干的。”
众人神色微凝。
没听过前情提要的远山和叶：“红马？”
“之前发生在东京的另外两起纵火案的犯人的签名，”服部飞快给她解释，然后质疑道，“但是这一次的凶手明显就是冲着伊藤桑去的，而发生在鸟矢町二丁目的那起案件中没有人死亡吧？”
“犯罪是会不断升级的……”志摩说道这里一顿，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不过，梨善町一丁目那个案件的屋主也死了，难道第二起案件没有人死亡纯粹是凶手失手了？”
一起单纯地出来找走失的隔壁家小孩的事件忽然再次升级成了连环杀人案。
默了几秒之后，源辉月回头问柯南，“你觉得目暮警官他们休息好了吗？”
柯南嘴角一抽，“……他们就没有休息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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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某对姐弟诚挚地对目暮警官仅剩的头发致以哀悼的时候，人群外的某个街角，一辆黑色摩托在某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路边上停靠许久了。
车上的人远远望着那辆花里胡哨的面包车，隔着车窗注视了几秒里头那个熟悉的人影，贝尔摩德摘下头盔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波本，有麻烦了。”

第336章 红马（四）
警视厅。
能够容纳近百人的会议室满满当当坐满了人，警视厅及下属分局的刑警以及应邀赶来的长野、群马县警肃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翻阅着发到手中的资料。
会议室的讲台上背靠着投影仪的幕布，还立了三面白板，一面上面贴着地图，一面上是人物资料。
站在斜侧面讲台的位置，白鸟正拿着一沓文件进行讲解。
“从这个月月初开始，东京都内发生了多起纵火案件。其中有明确联系的，也就是纵火犯留下了红马作为标志的有三起，起火地点分别位于梨善町一丁目，鸟矢町二丁目，以及昨天下午发生在贤桥町三丁目的纵火案件……”
作为昨天报警并且全程参与了案件的警察，机搜404的二位也坐在了会议室里。
在白鸟警官的讲解声中，伊吹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的资料，被大片的文字晃得有眼花缭乱。学渣的通病，看到字多的东西就开始头疼。
他天生是个坐不住的料，翻完了资料，又狗狗祟祟往周围观察了一圈，被斜侧方一位脸上有疤，面相凶恶的警官吸引了注意。
“喂，志摩。”他闲不住的开始骚扰身旁专心听讲的学霸同僚，“不是东京的案子吗，为什么长野的县警也来了？”
“你认真听讲，”志摩有点无言地朝他侧了侧身体，低声解释，“痕迹科昨天在案发现场发现了新的线索，在死者身旁找到了一枚麻将牌。”
“麻将？”
“对，是麻将牌里的七筒。背面还划了一道纵向的黑线，以及大写的英文字母，应该是犯人留下的。梨善町一丁目死亡的那位屋主身边也发现了类似的麻将牌，只有背面的字母不一样。”
讲台上的白鸟正好讲到了这里，并且在投影仪上切出了麻将牌的照片。
“麻将上分别有一个位置被涂红了，红圈应该就代表了被害人。这毫无疑问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件，目前发现的三位被害人都是先被凶手用□□击晕，身体上被淋上汽油，然后被点火烧死。”
伊吹：“三位被害人？”
扬了扬下巴，志摩示意他看屏幕，“你不是问为什么长野和群马的县警会过来吗？上面的第一起案件发生地点就在长野和群马的交界处，碓冰岭。”
顺着他的话抬头，伊吹蓝一眼看到了他说的那个第一起案件，和另外两个标志不同，凶手留下的是个圆圆的饼，一筒。
“因为标志物类似，警视厅将这几起案件并案了，所以他们才会赶过来。”志摩翻着资料低声解释。
白鸟：“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未找到这几位受害者之间的共同点。其中发生于鸟矢町二丁目的那起纵火案，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那是一个意外，因为屋主临时接到了一个电话出门了。他可能也是凶手的目标之一，我们已经派人将他保护了起来……”
有人举手提问，“可是在碓冰岭发现的那起案件并没有发现东京这边纵火案中的红马？”
“首先，第一起案件比较特殊，凶手留下的麻将也和发生在东京的案件不一样。”白鸟解释说，“所以我们猜测，麻将是针对受害人，而红马针对的是他们的房屋，第一起案件的受害人是在野外被烧死的。”
“另外还存在一个犯罪升级的可能性，红马这个标志，大家都明白是对警方的挑衅。可能是第一起杀人案给了凶手信心，让他的自尊膨胀，所以才开始用这种方式和警方对话，在以往的案件中，这种情况也是发生过的。”
提问的警察点点头，不再有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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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警视厅的警官们正在兢兢业业针对这起大范围的连环杀人案开会的时候，源辉月带着柯南以及顺手捎带的服部跟和叶，刚从手冢家的会客厅出来。
今天是手冢国晴，也就是手冢国光的父亲的生日。并不算正寿，所以她只是私人来拜访了一下，顺便送了礼物。服部的情况和她差不多，替他爹来的，据说两人以前在大学是同一个社团的学长和学弟的关系，后来又都进入了警界，所以保留了几分大学期间的交情。
和性格过于严肃认真的亲儿子和亲爹不同，手冢国晴是个十分随和的性格，如果不是出身在手冢这个警界世家大概会是个普通公司职员或者老师之类的。他也不像儿子，有坚定追寻的梦想，所以几乎是有些随大流地毕业之后进入了警界，目前在警察厅工作。
源辉月之前在手冢家住了小半年，没少受这一家人的照顾。但她和手冢伯父到底隔了一辈，也没有那么多话好聊，介于手冢家在警界的地位这天上门的其他警察厅官僚也不少，她没坐多久就告辞了。
彩菜阿姨亲自把她送了出来，这位性格和善的夫人和她关系也不错。在关心了小辈们的近况，又善意调侃了一下服部少年脸上还没消干净的淤青伤之后，她领着他们走向后院，一边说回正事，“对了辉月，父亲说让你来了之后去见见他，好像找你有一点事要说。”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
老爷子有召，她当然不能不去。
黑发美人跟着手冢家的佣人离开之后，看着留下来招待他们的彩菜夫人，服部连忙婉拒，“那个，前头还有很多客人，手冢阿姨您先去忙吧。后院的花园很漂亮，如果能够容许我们参观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大概是看出来了年轻人的局促，手冢彩菜微笑着应下，指点了他们如果有事情要去哪儿找人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目送着那个端庄优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远山和叶终于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家竹马家也是这种类似的和式宅子，手冢夫人本人和竹马的母亲服部静华给人的感觉也十分相似，但是她一走进这里莫名就有种局促感。
她见过一次手冢国一，最后只能猜测可能是跟那位老爷子留给她的残余震慑。
“呐，平次，我们去哪边转……”
她的视线刚从庭院里收回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回头就发现身旁的竹马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步窜到了柯南弟弟旁边，蹲下身侧头倾听着什么，见她说话还回过头冲着竖起一根手指，“嘘。”
远山和叶：“？”
“工藤，怎么样？”
她看着服部平次重新回过头去，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询问。
柯南分给了他一枚耳麦，“白鸟警官正在讲昨天发生的案子，我们没猜错，的确是一桩连环杀人案。”
“果然，我就知道！”
远山和叶：“？？”
没顾上给自家青梅解释，服部平次接过耳麦迅速带上。方才在人前他不好分心，带着耳麦跟人说话也不礼貌。好在柯南作为一个小孩子就算走神其他人也不会在意，完整监听完了警视厅正在召开的这场会议。
两人就地在走廊上坐下，柯南给他回顾了前情提要，然后两人开始讨论会议中出现的新证据麻将牌。
“如果一筒代表的起点，七筒上有七个圈，也就是说凶手还要杀五个人？”
“不，我觉得七个就是总人数。第一起案件只是受害人比较特别，应该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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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茶室里。
手冢家的佣人倒完了茶，自觉出了门。茶室的门没有关上，有潺潺的水声流进来。
源辉月垂眸端起了茶杯。
“怎么这么快就从前头离开了？我原本还嘱咐了国晴让他带你多认识点人。”老爷子习惯性先拉了一下家常。
源辉月：“那是您的想法，你说的人可未必想认识我。”
“胡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有什么可怕的。”
轻轻笑了笑，她终于从茶杯上抬起眸来，“彩菜阿姨说您找我有事？”
手冢国一摆了摆手，从身后拿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
“你不愿意去警察厅开会，他们只能找到我这儿来了。”
源辉月淡定地问，“告状？”
“谁敢告你的状？”老爷子无奈地瞪了她一眼，“看看吧，警视厅刑事部长和搜查一课课长的位置也空得够久的，现在他们终于吵出结果了。”
没料到是这件事，源辉月拆文件袋的动作顿了顿，“我掺和到这件事里不合适吧？”
“没让你掺和，只是人选出来了让你看看。”手冢国一镇定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否则新部长刚上任，转头又让你给捅下来了，警视厅的脸还要不要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不是您说的吗？”
“那你就先看看这两个影子邪不邪。”
老爷子态度坚定，源辉月扬了扬眉，没再跟他空口打辩论，只是在打开文件袋翻着里头的资料的时候，到底漫不经心地放了一句厥词，“这种事情又不是可以一劳永逸的，就算你们选个十全十美的完人上去，依旧存在日积月累中被权利腐蚀的可能。所以这么小心干什么，该倒总会倒的。”
这位大小姐在比较亲近的长辈面前就不装了，一双眼睛扫过去好像在阳光底下都能看到阴谋重重，说出来的话要多阴暗有多阴暗，以及欠揍。
特别是在和犯罪斗争了一辈子的老警察眼里，简直条件反射地就嗅到了大反派的气息。
听到她这些“性恶论”的言论就头疼的手冢老爷子：“……这要是源宗政在我面前我就直接动手了。”
轻巧地撩起眼睫，源辉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她生得特别好看，文静优雅飘着仙气，是老人家特别喜欢的那种孙女款式。手冢老爷子瞪着她，对着这张源氏一脉相承的祸害脸气不起来，只好开始自己跟自己郁闷。
但郁闷了一会儿，他忽地又有些惊奇，“辉月，你最近是不是活泼了不少？”
翻资料的手一顿，确实变活泼了一点的源大小姐抬起头来，终于后知后觉地迟疑了一下，“……有吗？”

第337章 红马（五）
这天从手冢家拜访完，大阪来的某对小情侣没有直接打道回府。
服部平次还惦记着那桩连环杀人案，远山和叶对案件没兴趣但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回去，只好陪着他留下来。两个人都暂时住在了源辉月家，她家里够大，空着的客房好几间，并不急着把人赶回去。
警视厅的讨论会开了一上午，两个名侦探作为编外人员挂着窃听器远程与会。远山和叶觉得陪着两人蹲在家里没意思，遂邀请源辉月出门逛街。
商场里有空调，源辉月答应了。
两人出门后不久，警视厅那边的会议也进入了暂停阶段。警察也不是不用吃饭喝水的神仙，一上午的会开得众人头昏脑涨，就算是机器都得停下充个电。
趁着那头中场休息，服部拿了张纸把目前已有的线索和受害人信息全都罗列了上去，然后抓着笔开始挠头。
犯罪心理学中将罪犯分为常态人犯罪和变态人犯罪，简单粗暴一点来讲，前者是心理基本正常的普通人，犯罪原因大多数比较常见，比如利益冲突、生存防卫、物欲失衡等等正常人都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他往日里碰到的案件，凶手大多都是这种类型；而变态人犯罪就要复杂得多，罪犯基本都是反社会人格，心理病态，行动模式完全不能以常理来揣测，而且一出手就是连环杀人案。
上个月刚栽在源辉月手中的烟火师就是这个类型。
对于这种款式的案子，他的处理经验还真不多。
“所以工藤，你觉得这一次的犯人是哪一种？他真的是按照门牌号来随机选择受害者的吗？”服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望着桌上罗列出来的线索，小侦探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确定，“但是二丁目那户人家的屋主没有死，如果真的是按照某种规律来进行连环杀人，相当于凶手这一次的作案失败了。他为什么没有弥补这个错误，而是跳过了那位幸存的屋主，直接进行了第四桩案件？”
“游戏？考验？使命型杀手？”
服部平次抓乱了头发，语气顿时有些暴躁，“现有的线索太少了，警方目前查到的监控也没拍到那个凶手的脸，如果能有新的线索就好了。”
“的确，可是……”
柯南说到这里一默，服部微顿，也紧跟着沉默下来。
要有新的线索出现，就必将伴随着新的案件发生。潜在的受害人或许此时还在无知无觉地过着琐碎但平静充实的人生，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推入深渊，就在下一个拐角。
而无论是警察和侦探，除了被动等待这个拐角的到来，毫无办法。
大家都是凡人，这就是最无力的。
客厅里的安静蔓延了许久，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服部平次最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抽出一张白纸，细长的笔杆在指间一转，重新落笔到纸面上。
“咳……我们还是再来研究一下碓冰岭发生的那起案子吧。正常来讲凶手的第一起犯案，因为作案手法不成熟，暴露出来的信息是最多的。”
警方也是这样认为的。
警视厅，短暂地吃饭休息过后，众人再次聚集到了会议室里，试图找出新的思路。
就在这个时候，长野县的大和敢助警部忽然接了个电话。
“管理官。”
众人疑惑的注目中，他挂断电话后迅速站了起来，走到前台，“碓冰岭那位受害人阵野修平，一年前曾经被人持刀重伤，当时的嫌犯被通缉在逃。我刚刚收到消息，他的女友今天从长野来了东京，很有可能就是来和这位嫌犯见面。”
他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还附了一份资料，嫌犯的名字是深赖稔，二十七岁。
会议室里正被这起迷宫一样的连环杀人案绕得头晕脑胀的其他警官们瞬间精神起来——警察查案的基本思路都是从死者的表层社会冲突查起，在不确定凶手是否真的是变态人犯罪的当下，这的确也是条重要线索。
最重要的是，大和警官还追加解释了一句，“这位深赖君刺伤阵野的动机是在一次游乐园排队时两人爆发了冲突，因为阵野要求他熄灭烟头而心怀怨恨。”
立刻有人反应过来，“那个七筒的形状，的确很像排队的队形！”
松本管理官肃然点头，站起身，“目暮，召集部下准备行动。这两人约定的地点在哪里？”
大和敢助：“在米花市，重新翻修好的米花市政大厦。”
在窃听器那头听着这边的消息的两个名侦探同时一怔。
“呐，工藤，”服部下意识开口，“我记得和叶和源姐姐出门之前说过她们要去的地方就是……”
“米花市政大厦。”柯南迅速起身，“我们现在立刻过去！”
盛夏的烈阳铺洒在泊油路上，马路上方的光线似乎都被炙烤得有一丝扭曲。黝黑的轮胎接连在马路上滚过，留下长而凌乱的车辙印，红□□光爆闪的警察开出警视厅，朝着米花市的方向呼啸而去。
米花市政大厦中正悠闲逛着商场的人尚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远山和叶走上电梯台阶，电梯的自动上行中，黑发少女双手抱着臂，不太高兴地冲着身边人抱怨，“平次真是，明明来之前还答应我说趁着这个机会在东京玩两天的，结果来了之后又是案子案子案子……”
源辉月：“以后跟案子结婚算了。”
远山：“没错！”
义愤填膺地大声赞同完，她一愣，忽地反应过来。
“不、不是，那个，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要跟那个家伙结，结结结……”
她结巴了。
源辉月微笑。上行的电梯缓缓路过商场中央凌空悬挂的大幅海报，海报上光芒四射的明星慷慨地朝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无差别放送魅力，前头有几个女孩子视线不经意扫过之后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两眼三眼，最后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她的目光和海报上的人对视上，又默默地移开，总算开口打断了远山少女的卡机，“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她们在商场里逛了小半天了，才从一家服装店出来，手里还拎着刚刚的战利品。
“哦哦哦，好……”远山和叶终于回过神，脸颊还是红的，眼神乱飞，然后视线一不小心也定在了海报上。
“对了，源桑我们去看电影吧。”她眼睛一亮，然后忽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部电影我早就想看了，平次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意陪我去。我看看今天还没有场次……”
源辉月：“……”
身旁的少女已经开始在网上订票了，正好米花大厦顶楼就是上次那家差点被某个神经病设计师爆破的倒霉电影院，借着这个机会影院重新装修了一次。大概是想要重整旗鼓冲刷掉上次爆炸案的阴影，影院的宣传十分卖力，都把电影海报挂到了商场中央。
和海报上某个白毛影帝的帅脸再次对上，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的源辉月无言地问，“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服部不愿意陪你去看这场电影吗？”
“他说是因为太无聊了？”远山和叶有些愤愤不满，“哪里无聊了，网上评价明明很好。仁王大人的电影怎么能说无聊！”
源辉月：“……”
实话实说，她也感觉挺无聊的。这不是仁王在国外获奖的那部文艺片，是他出国前就拍好，暑期档刚上映的新片，依旧是她欣赏不了的苦大仇深的文艺范。虽然网上评价相当不错，但国内的票房成绩估计有八成要归功于仁王雅治那张蛊惑人给他花钱的帅脸。
但某位关西名侦探不愿意陪他的小青梅去看这部电影的原因显然不是因为无聊。
望着少女注意力完全倾注到了偶像上的亮晶晶眼瞳，她无言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那个家伙还没表白吗？
沉默地望了她几秒，源辉月决定火上浇油，“你想要仁王的签名吗？”
“！”远山和叶迅速抬头，“源桑你有吗？啊，我都忘了，他好像在拍你的电影来着……”
“没错，”源辉月微笑，并且开始彻底不做人，“所以我可以带你去探班哦，正好明天就有他的戏份，等回去之后我们叫上服部一起吧。”
远山和叶的眼睛更亮了，小狗一样飞速点头，“嗯嗯。”
满意地薅了一把她的脑袋，这时电梯正好上行到了上头的楼层，源辉月正要换乘，视野的角落中忽然晃过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一怔，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一对情侣亲亲密密地从壁橱前走过，刚刚闯入她眼帘的人影像是壁橱上的折光拼凑出来的幻觉。
眉心微微一簇，她朝周围打量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寻常的气氛。
“源桑，怎么了？”手臂被人轻轻拽了拽，远山和叶疑惑的声音传来。
“……”源辉月回头冲她笑了笑，平静地说，“没什么，走吧，我们去电影院。”
远山下意识点头跟上，直到跟着她走出了好几步，这才反应过来，“等等，那个，上去的电梯在那边吧？”
“那个电梯好像要维修，我刚刚看到工作人员过去了。”源辉月若无其事地继续领着她绕了个远路，“所以我们走这边。”
远山少女十分好忽悠，闻言乖乖点头果然没有怀疑，“这样啊。”
两人刚转身离开不久，电梯拐角的平台上，一个单手支在栏杆上的女人终于等到了男朋友，开心地抬起手招了招。
“阿稔！”
服部和柯南刚急匆匆地跑进大厦就听到了这么一声，两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就看到了站在三楼朝下挥手的女人，以及她背后某几个分散着隐隐将她包围起来的熟悉身影。
斜侧方进来的男人正在回应似的朝女人抬手，两个侦探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几秒，迅速确认这就是警方要抓捕的那个叫做深赖的男人。
商场里，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地正走在他前头，服部和柯南没有急着动手，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各自分开，从另一个方向跟着上了楼。
电梯一圈一圈上行，男人很快就要和三楼的女性会和。
走在男人前面的孩子们掉了个弯，继续沿着电梯跑了，男人周围的空间终于出现了大片的空白。
远远地，柯南只见到那几位装作路人藏在周围人群的警察似乎同时收到了什么指令，应声而动，齐齐冲着那位嫌犯扑去。
他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其中某位格外熟悉的警官忽然左脚绊右脚，身体在半空中滑稽地一抖，“啪”地摔在了地上。
警察证件从他手中脱手而出，贴地滑行了七八米，正面摊开地停在了嫌犯脚下，给他做了个先声夺人的自我介绍。
嫌犯：“……”
警察：“……”
场面顿时有一瞬间的寂静，空气简直让人窒息。
下一秒，嫌犯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在场的其他警察们连忙追上。
“……”小侦探眼神死地看着这一幕，拔腿也跟了上去。他跟着嫌犯三两步迈过台阶跑到了四楼，手指正碰到腰间的腰带，面前的视野中猛地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背影。
柯南眼瞳蓦地一缩，“……姐姐？！”
.
源辉月正在跟和叶少女聊天。她们刚上到四楼，远山和叶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定的电影票距离开场还有半个小时，于是提议先在楼下转转。
“说起来，原本我还以为源桑你会留在家里和服部还有柯南一起研究那个案子呢。”远山少女感慨。
“为什么？”
“额，因为虽然之前你说过对推理没有太多兴趣，但是上次那个烟火师的案子你好像还挺积极的，所以我以为……”
以为她被同化了？
眼神飘了飘，源辉月有些无言，“那是特殊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看到了对面正在往这边飞奔的一连串熟悉身影，身后传来急促接近的脚步声。
似乎有风声从斜侧方掠过来。
远山和叶：“原来是这样……”
她话音未落，忽然被人往旁边一拉，有人迅速跟她换了个位置。紧接着，一个狰狞的黑影扑了上来。
“统统别动！”
一手锁着怀里的人质，深赖稔用刀刃抵上对方纤细的脖颈，恶狠狠地说，“敢动我就杀了她！”
呼啦追上来的警察齐齐脚步一顿，望向被他挟持的人。那张漂亮的脸映入眼帘的瞬间，搜查一科的警官们手里的枪都要吓掉了。
“源、源源源小姐？！”
刻意绕了一圈避开他们的警匪大片现场结果还是被卷了进来的源辉月：“……”
被刀抵着脖子，黑发美人压下眼睫，有点不爽地“啧”了一声。

第338章 红马（六）
空气一时间紧张得令人窒息。
似乎也从警方的反应中查出了自己挟持的是什么大人物，深赖稔立刻耀武扬威地将手里的刀又往人质的脖子上逼了逼，大声叫嚣，“全都给我退开，敢走近一步我现在就宰了这个女的！”
冰冷的刀锋压在雪白的脖颈上，压出了条浅浅的印子。对面以目暮为首的警官们看得心惊胆战，“你冷静一点，先把人质放开。”
“闭嘴！”
嫌犯一边挟持着人质后退到楼梯上，一边熟练地提条件，“你们全都给我让开，然后准备一辆车……”
就在他退到突出走道的电梯平台上的时候，他怀里冷静得不像话的人质忽然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的嫌犯还在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放狠话。
“我说了，按照我说的做，还有给我准备钱……”
就在刀口离开源辉月脖颈的刹那，黑发美人早有准备般往侧面偏了偏头，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声破空而来的爆鸣音炸响，她耳边近距离响起了男人的惨叫。
现场被这个变故惊得怔愣了半秒，随即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扑了上来。警官们一拥而上，她身后还在嚎叫的嫌犯被人顷刻间按倒在地。
匕首掉到地上带起一串噼里啪啦的动静，源辉月在弥散开的血腥味中微微皱起眉，睁开眼抬头看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飞速消失在玻璃围栏后的衣角。
“源桑，你没事吧？”远山和叶惊魂未定地冲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没事。”
摇了摇头，源辉月揉了揉额角，向后退出了血腥的范围，将大脑中泛起的晕眩强行压了下去。她再次看了一眼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我离开一下，你跟他们解释情况。”
“诶？”
手里忽的一空，远山和叶回过神，就见到她转身快步朝着不远处的电梯走去。
平台的对面，柯南踩着刚弹出来的足球从同一个方向收回目光。
他刚才一脚球还没踢出去，一颗从顶楼射过来的子弹率先破空而至，钉入了那个嫌犯握刀的手里。
“□□？”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服部平次朝着底下还在愣神的和叶跑过去，趁着嫌犯被击倒的机会，警察顺利扑上去将其逮捕了。这场追逐战爆发得突然，这会儿人群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兴致勃勃地围观。
一个女白领背着包转身下了楼梯，画面被眼镜自带的望远镜功能放大，小侦探忽然愣了愣，沉思两秒，转身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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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的方向，源辉月匆匆走过外围的走道，拐进某个内侧的转角，这才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在找我吗？”
她闻声回头，往前走了两步。
拐角尽头是个连接着箱式电梯间的楼道，楼道对面是电影院的某个入口。这会儿正是一场电影放映的中途，楼道里空荡荡的，某个熟悉的人双手抱臂懒洋洋靠在墙上，对上她的目光后歪了歪头。
源辉月的视线在他身后的大提琴包上落了一下，“你这次怎么不跑了？”
“没办法。”
金发青年起身，低笑着走了过来，冲着她伸出手，“那个犯人原本的目标是你身旁那个小女孩，你故意代替她被挟持，除了保护那个孩子，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把我逼出来吧？”
他的手在她脖颈后头虚虚扶了扶，大拇指轻轻抹上她的颈侧。那位嫌犯用的匕首不够吹毛断发，刀口在她脖子上架了半天，只留下了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青年却好像一幅非常心疼的样子，视线专注地落在那道白印上，指腹在她皮肤间轻轻摩挲，声音都低了好几个度。
“对不起。”他先没来由地道了声歉，然后轻声抱怨，语气柔和中莫名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啊，想见我的话直接给我打电话怎么样？”
他还扣着一顶棒球帽，帽檐低压看不清眼睛，只有指腹的温度透过脖颈处的皮肤传递过来。
楼梯间光线很暗，源辉月抬眸看去也只能看清他轻轻挑着的唇线和垂在耳侧的淡金色碎发，又冷又凉。
老实说，看起来比十个持刀的绑匪加起来都要危险多了。
源辉月:“给你打电话你就出来？不怕是陷阱？”
对面人一声低笑，她的手被拉了起来凑到对方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温度。金发青年在她指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嗓音低沉温柔，情话说得跟真的似的，“辉月桑亲自给我设的陷阱，刀山火海我也要往下跳啊。”
源辉月：“……”
“怎么？”似乎是察觉出她的眼神有些莫名，他撩起眼皮，轻柔的眸光从细密的眼睫后泄出来。
源辉月：“没什么……”
她还在晕血的反应里，脸色和脖颈一线雪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商场的空调开得太大了，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格外的高。
她晕头转向地揉着太阳穴，“你现在跟‘安室透’差别有点大，我习惯习惯。”
“嗯？原来你比较喜欢‘安室透’啊。”
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对方搭在她颈侧的手顺势收了回来，气质从细微处开始改变，“辉月桑你可以早点说的。”
“？”
源辉月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把帽子摘了下来，灰蓝色眼瞳中映入了一点外头的灯光。他好像忽然就被这点光洗涤了灵魂，方才那种晦暗幽深的气场眨眼消散，连瞳色仿佛都清澈了起来，冲她轻轻笑了笑。
那是一个非常“安室透”的笑容，温和又干净。
“果然你还是比较喜欢这个样子的？”
源辉月：“……”
源辉月：“……说真的，你要不要去精神科看看？”
“我会考虑的。”安室透从善如流地接受建议，“所以辉月桑你特意追上来就是为了来关心我的精神健康问题？”
“我是来问问，你跟贝尔摩德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源辉月已经有点头疼了，干脆有话直说，“当时我旁边那个上班族打扮的短发女性是她假扮的吧？如果不是我们走快了一点，刚才被挟持的人应该就是她。”
“而你故意装作普通人凑上去当人质，就是为了等那位嫌犯脱离警察之后，反过来制服他，用你藏在裤腿里的那把枪。”
地下停车场里，柯南同样堵到了他要追的人。小侦探扬了扬下巴，“不对，你可能都用不上那个。”
正把藏在脚踝处的□□拿下来的贝尔摩德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我倒是没想到还能得到你的赞扬？”
“你们为什么要追查这起连环杀人案？”柯南冷静地望向她。
“你问得还真是直接啊。”
“回答我。”
金发女人笑了笑，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在盒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漫不经心回答，“因为NOC哦。”
柯南微怔，迅速反应过来，“那三位受害者中，有伪装成普通人的组织成员？”
“而且那个成员还是卧底？”源辉月的眉心倏然皱了一下。
安静望着她的神情，安室透勾了勾唇，眼底却没有太多温度，“没猜错的话，那个NOC，应该来自Company。”
CIA。
源辉月抬眸看向他，青年向后一步，靠回了墙上，不知道是不是再次沉进了阴影里的原因，周身的气场好像重新晦涩起来。
“可能是为了自保吧，他随身带着存有组织卧底名册的记忆卡。组织本来打算处理掉他，没想到被人抢了先。那张记忆卡被凶手拿走了，大概是作为战利品之类的东西。如果被警察抢先抓到了凶手我们会很麻烦，所以……”
“很麻烦？”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警方里不是已经有你们的人潜伏进来了吗？真的让警方先一步查到不是正好？”
金发青年微怔，和她笃定的眼神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爽快承认。
“果然瞒不过你啊，是这样没错。”
“谁？”
“诶？这么直接吗？不过我不知道哦，这一部分是贝尔摩德负责的。”
就在这个时候，通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下谈话，安室透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警察好像快来了。”
“我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就要辉月桑你自己查了。现在，辉月桑要叫人吗？”
源辉月看着他低低笑了一下，纤长的眼睫微敛，灰蓝色的眼瞳中浮起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冷意。
“以刚刚那几位警察先生的实力，要抓我好像还差了一点。待会儿动起手来受伤的说不定是他们，怎么样，还是说辉月桑要放我走吗？”
“……”
源辉月略微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呼喊。
“源小姐……”
她回头看去，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人身体的热度忽然从斜侧方贴了过来，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她的侧脸被对方又冰又软的碎发蹭了一下，青年的吐息滚落在耳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的，顺便一提，你刚刚在上一家店里试的那两条裙子，我还是觉得红色那条更适合你。”
对方的尾音携着温热的风眨眼远去，源辉月错愕地重新转过身，就听到“叮”地一声，两侧的电梯到了，与此同时对面的通道忽然涌进来大片的人群，大部分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爆米花。
在爆米花的甜香中，她蓦地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正好是一场电影刚刚结束的间隙。
金发青年含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趁着这个动静眨眼间消失在了人群里。
“源小姐……”
到这个时候，警察们终于喊着她的名字姗姗来迟。
打头的是松本管理官，这一次的案件范围太大，还跨了县，其他人压不住，只能由他来主导调查。抓捕深赖这个重要嫌疑人，他也赶到了现场。
警察在场的情况下，源氏的继承人还被嫌犯抓住当了人质，这件事还真不是小事。
松本管理官上来就跟源辉月赔罪，“抱歉，让源小姐受惊了，这件事是我的失职……”
“哦，”源辉月慢悠悠回过头来，颔首赞同，“的确是你的失职。”

第339章 红马（七）
楼道内的空气倏然一静。
四辆电梯方才走了一趟，拉走了不少散场的观众。又忽然跑过来这么多警察，其他人被对方凶神恶煞的气场一冲，也不敢多留地换其他电梯去了。没有嘈杂的围观群众，于是就显得她冰清水冷地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将近两位数的刑警，在提前得到消息的情况下拿着枪埋伏一个只会拿着刀瞎挥舞的混混，对面甚至还是右肩受伤状态……”源辉月平淡地说，“就这样，还能让他抓住机会挟持人质，差点真跑了。松本管理官，你的工作做的挺到位啊。”
声音在地上砸出死一般寂静，跟在松本后头赶来的警察们各自羞愧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松本清长弯下了腰。
视线落在他的背脊上，源辉月清透的眼底掠过一抹审视。
就在这个时候，某对大阪的小情侣终于也找了过来。
“源桑……”远山和叶远远地就被现场的场景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被身边人拽了一下。
然后服部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对正在她面前谢罪的人没看到的样子，“源姐姐，电影要开场了，和叶问你还看不看。”
远山和叶回过神，虽然不解，但也下意识遵循了服部平次的做法，点头问道，“对对，那个，如果源桑你不想去的话我现在还能把票退掉。”
静默几秒，源辉月终于收回了视线，“去啊，走吧。”
她说完就直接转身，远山和叶被服部又拉了一下，连忙跟上。
通道对面就是电影院的入口之一，直到他们走进了影院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压力似乎这才散开。
远山和叶长松了口气，忍不住朝气压的源头看去，就见到源辉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编辑完了一封邮件，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正在投递的画面。
她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柯南呢？”她听到对方用平静的语气问。
服部抢答，“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他马上就过来。”
“这样啊。”
源辉月点点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回复，将它重新锁屏放进了包里。
【重点调查松本清长。】
【收到。】
.
虽然成功抓住了深赖稔，但回警视厅的路上，众位警官们的兴致并不高。
一是在对深赖进行简单的审讯之后，他们发现他居然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之前的推断完全错误，深赖和这个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另一个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源小姐这么严肃的样子啊。”开车的高木小声说。
佐藤：“没办法，这的确是我们的失职。这么多警察在场还让嫌犯差点挟持人质逃走，那个开枪把源小姐救下来的人最后也没有找到……”
女警花皱了皱眉，说到这里自己也感觉今天发生的事情蹊跷到有些荒谬，但认真去追溯又说不出哪里有异样。
“据说新任搜查一课课长的人选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就是松本管理官，只希望这一次的事件不要对他有影响吧。”
高木一愣，“已经定下了吗？”
“嗯，我也是听一位以前和父亲相熟的长辈说的……”
略显沉默的气氛中，众人终于回到警视厅。为了防止又出什么意外，高木和千叶抢在某位黄油手群马县警前头接过了押送嫌犯任务。
刚将人带下车，他们就看到管理官接起了一个电话，神色略微怔了怔。
随即他回过头，严肃吩咐，“你们先上去吧，我打完这个电话就回来。”
众人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
直到警察们的脚步声消失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松本清长这才放下根本没人说话的手机，掉头转向了一辆停在某个隐蔽位置的黑色汽车，拉开车门上了车。
“居然跑到警视厅来找我，你真不怕我暴露吗，贝尔摩德。”
车内弥漫着清淡烟气，混合着一点柚木和鸾尾花的柔美香水味，两种矛盾的气味冲突在一起却又仿佛格外让人魂牵梦绕。
后座的女人轻轻笑了一下，在烟灰缸里轻轻弹了一下灰，“计划变更，爱尔兰，我是来通知你的。”
坐进驾驶座的“松本清长”神色微变，“为什么？”
“你刚刚被源氏的小公主训了一顿还没看出来吗，她怀疑你了。”
“……”
爱尔兰缓缓皱起眉，“你想多了吧，我事先调查过，她跟松本清长并不熟悉，而且今天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人没有亲身体会过，总是不信邪的。
看着神色狐疑的男人，贝尔摩德低低笑了笑，以局外人的语气闲闲道，“反正我只是提醒一下你，你既然坚持要继续潜伏，我也不会阻止。只不过，你得在调查组里加一个人。”
汽车另一侧的门被人礼貌敲了敲，随即有人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回头看到来人的瞬间，爱尔兰神色一变，“什么意思？”
“给你找的帮手。”
“……这是我的任务，不需要其他人插手。”
“你确定？”贝尔摩德说，“这起案件的第三位死者就死在源辉月面前，那位小公主虽然对查案兴趣不大，但是发生在她眼前的事情，她多少还是会管一管。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觉得你能够在她之前把凶手找出来？”
“……”这一次爱尔兰不说话了。
“那张记忆卡绝对不能落入她手里，所以，爱尔兰，这是命令，也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半晌，爱尔兰终于低头，“我知道了。”
另外一头，源辉月几人还在商场。说是去看电影，但是因为服部平次和柯南的加入，临时补不到位置，远山和叶最终还是趁着电影还没开场把票退了，改成了晚上的场次。时间还早，几人索性先找了个地方休息。
“真是，平次，你要过来的话早说啊，电影票差点就退不了了。”远山和叶有点抱怨又有点高兴。
“额，事出突然嘛，突然……”
关西名侦探干笑着应对青梅询问的工夫，源辉月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问弟弟，“那个连环杀人案，目前查到什么线索了？”
柯南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头的远山诧异回头，“诶？源桑你不是对这个案子没兴趣吗？”
源辉月抬眸冲她一笑，“我现在有了。”
这起连环杀人案件目前在社会上的影响还没有连带的几起纵火事件大，一方面是担心引起恐慌，警方目前还没有把案件细节透漏出去；另一方面，社会上人群忙忙碌碌，他人的遭遇到底隔了一个手机屏幕，自己遇到的麻烦都处理不完，哪里来的精力分给其他人，警方的呼叫中心几乎每天都电话爆满。
这天下午，接线员刚结束一通恶作剧式的报警电话，坐在位置上喝了口水，才喘上一口气，新的电话忙不迭进线了。
她平复下心情做了个深呼吸，放下水杯，迅速进入专业状态，“您好，这里是110报警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明显的喘气，是个女声。
“您好？”
“我看到了新闻，”那个女声幽幽地说，“你们没有阻止他，我明明已经提醒过了……”
接线员一愣，“您说的‘他’是指？”
“我拜托过你们阻止他的，让他停下来，我不想……不想再看到他杀人了……”
线路对面一阵啜泣淹没了话音，接线员微怔后，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最近某起连环杀人案，“您是说最近那起连环纵火案件吗？您知道凶手是谁？”
幽幽的哭声像丝弦，时断时续，接线员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您好女士，能听到吗？请问你现在是安全的吗？”
“他又要去杀人了，”女声低低喃喃，“阻止他，请你们一定要阻止他……”
“你知道下一位受害人是谁？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京都……”
“地点在京都？女士？女士？”
“滴——”
电话断了。
白鸟在电脑面前抬起头来，“这就是那通电话的全程录音。电话打过来的时间在十分钟之前，之后经过呼叫中心那边的调查，发现在三天前，也就是昨天那起案件发生的前一天，也有一个类似的电话打进来。内容跟这一通差不多，也是表示有案件即将发生，希望警方派人去处理。经过声纹分析对比，已经确认致电者为同一个人，来电号码都是公用电话亭。”
松本管理官提出疑问，“上午的案情分析会怎么没有提到这件事？”
“抱歉，因为第一通电话过于含糊不清，而且致电者的精神状况听起来似乎有问题，所以当时并没有引起呼叫中心那边的重视……”白鸟有些惭愧地说。
“另外，比起上一通电话，这一次报案人给出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信息——京都。”
呼叫中心每天接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报案电话数以万计，其中无效电话的确不少，人毕竟不是机器，肯定会产生误判。松本管理官点点头，没有多做追究，继续顺着这条线往下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报案人的意思是，下一起案件会发生在京都？”
“有这个可能。”
“那就立刻跟京都那边的警察本部联系。”
这时候，刚刚出去接了个电话的目暮警官看了看手机，迟疑片刻还是站了起来，“管理官，我有一个提议……”

第340章 红马（八）
同一时间，商场的咖啡厅。百无聊赖地喝完了一杯咖啡，又陪着两个女孩子在商场转了几圈，两个手里拎满了购物袋的名侦探正焉了吧唧地坐在一家服装店不远处的休息区发呆，听到警视厅那边的消息，忽然重新支棱起来。
“京都？”小侦探一手扶着耳麦微微蹙眉，“除了特殊的第一起案件，三起纵火案都发生在东京，下一个案子真的会转移到京都吗？”
服部：“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第一起案件不是就发生在长野和群马的交界处？”
然而这话他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少年侦探揉乱了头发，手一伸，几乎趴在了桌面上□□，“我还是想不通，这起案子也太古怪了吧。”
受害者的选择有规律，还留下了专门挑衅警方的“签名”，这很明显是同一个杀手所犯下的连续杀人案。但正常来讲，连环杀手的犯案具备局域集中性，要么在同一个地区，要么沿着同一条路线，很少有像现在这个案子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拎着购物袋从服装店走出来，源辉月正好听了个话尾，随口提出一个猜测，“也许是被害人住得太分散了？”
柯南抬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这其实是一起复仇案件？”
“凶手不是通过某个条件筛选出了被害人，而是本来就是冲着被害人本身来的？”服部平次流畅接口，“但如果是这样，除了第一个被害人阵野修平，凶手的其他仇人恰好是按照一、二、三丁目居住的？这也太巧合了吧？”
“也不是没可能，”柯南忽然若有所思，“发生在二丁目的那起纵火案不是没有人死亡吗？”
“额，如果只有一和三倒是的确……”
“这个思路目前只停留在猜测阶段，”跟远山和叶一起在两人身边坐下，源辉月淡淡打断了他们越跑越远的推理，“你就算想到了什么也没办法验证。‘京都’这个提示可能代表的含义也太多了，与其考虑这个还不如先思考她给出的最直观的那个信息。”
“凶手很快会再次犯案那个？”柯南回过神，点点头，“那就先排除这些暂时不知道真假的干扰项，按照我们一开始的推测，凶手下一次犯案的地点在四丁目。”
“……四丁目？”服部平次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几人自顾自就进入了推理讨论，远山和叶在一旁插不上话，看了看时间正拿出电影票准备开口，就见到自家竹马猛然从座位上站起身。
“我想起来了，之前我来东京，除了替老头子去手冢伯父家拜访，还因为楠川大叔遇到了个难题，有一个委托人说最近这段时间总感觉她家附近有陌生人影晃来晃去，他去检查之后什么都没发现，所以才请我来东京帮忙。那户人家的地址，好像就在四丁目！”
柯南：“所以委托人看到的人影有可能是凶手在她家附近踩点？”
“没错！因为这起连环杀人案，这个委托我转给毛利大叔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问问……”
颓废了一中午的少年侦探一改萎靡不振，忽然精神起来，连眼瞳中都仿佛多出了光彩。
远山和叶望着他怔了怔，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影票。
“喂？毛利大叔，是我，服部。我昨天转给你的那个委托，大叔你去调查过了吗？”
“哈？委托人说是她看错了？怎么可能！我和柯南现在去找你，我们再去一次。”
一个电话打完他已经雷厉风行的站起身，“走吧柯南，我们现在过去……额，抱歉啊，和叶，电影看不了了。”
“……我知道了，你不去正好，我本来就更想找兰和园子陪我一起。”远山和叶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桌子底下握着电影票的手轻轻扣紧了一下，“你快去吧，晚了说不定委托人出门了。”
“……”
她的表现几乎完美无缺，如果没有桌子底下那个下意识的小动作。
因为角度问题，这一幕恰好被柯南收入眼底，正准备转身的小侦探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她果然也发现了什么般，正安静凝视着身旁的少女。
他默了一秒，忽然跑过去拽了拽她的裙摆，等源辉月回头后一脸认真地叮嘱，“一会儿如果时间得太晚，姐姐你们就不用等我们了，先休息吧。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去热带乐园玩吧。”
源辉月了然，替他理了理领口，笑着说了声“好”。
然后姐弟俩一齐扭过头去，看向服部平次。
然而名侦探这一番正确示范可谓是媚眼抛给了瞎子，服部平次正在看手表，头也不抬地调侃他，“啊？这么热的天还去热带乐园？柯南你几岁了啊，话说回来上次热带乐园里面发生了一起案件吧，你们那一次没玩够吗？”
源辉月和柯南：“……”
源辉月无言地偏过头，在弟弟耳边下达了判决，“没救了，抬走吧。”
这句话刺激了某人体内的侦探细胞，服部平次敏感地抬起头来，“没救了？谁？又发生什么事件了？”
“好了，可以了，走吧。”柯南无言地拽住他的衣角转身就走。
“哈？把话说明白啊，什么没救了？”
是你，你没救了！
然而某个神经大条的关西名侦探完全没看出自己好兄弟的良苦用心，等两人走远了，他还放肆地对身边的小侦探发出了嘲笑，“你怎么好像还不高兴的样子？不就是离开一会儿吗，工藤你的姐控倾向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柯南：“……”
来个人把这个人直接抬去埋了吧。
.
柯南和服部平次离开之后，坐在原地的少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抬头对上源辉月的目光，她不自在地慌乱了一下，掩饰般地拿出手机，“那个，我这就给兰还有园子打电话。”
源辉月安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翻出电话簿拨通了号码。
“兰，我来东京了，你在……诶？你出去旅游了啊。没事，那我问问园子……园子和你在一起？”
“……哈，哈哈没关系，本来就是我来之前没有告诉你们。没事的，我在源桑这里，只是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出来看电影……”
“……平次……嘛，你也不是不知道平次的情况，一来东京就遇到事情了。”
“没关系，我们下次再约吧。”
一通电话打完，她慢慢放下了手机，安静了几秒。
“抱歉啊源桑，她们俩可能来不了。”好一会儿，少女抬起头，这一次笑容中的勉强终于没能掩盖住，“果然我还是把这两张票退了吧。”
她折腾了一下午，两张电影票订了退，退了又订，终究没有等到人。
“……”
轻轻叹了口气，源辉月拿出自己的手机，“今天是周末吧，我问问我的朋友有没有时间。”
不同于大闲人源大小姐，她的两位好友河野悦子和三澄美琴都是上班族，还是上班族中最繁忙的那一拨。幸而这一次没出什么意外，她的邀请一发出去，那头的悦子就爽快答应了。
“本来如果辉月你没给我打电话我也准备约你今天晚上出来喝酒的。”
源辉月：“嗯？”
“那个啊，美琴一直都没说，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她分手了，就在前几天。”
源辉月：“？？”
她犹记得这位好友已经跟男友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甚至还提过过几天将人带出来让她们见见，没想到一转眼转折居然来得这么突然。
源辉月一时间甚至有点懵，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还迷茫着的远山和叶，“我已经在外面了，老地方见吧。对了，我带一个妹妹过去可以吗？”
.
另外一头，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的两个名侦探已经和毛利小五郎会和，再次拜访了那位居住在杯户町四丁目的委托人家。
委托人的名字叫做诸角亮子，诸角是夫姓，她是这户人家的女主人。
就如同毛利侦探所说的一样，在询问完他们的来意过后，她果然云淡风轻地表示之前只是自己神经过敏看错了。
“但是你听说了最近那个连环纵火案吧，嫌犯按照一、二、三丁目依次排列的顺序来筛选受害人。”服部急忙提醒，“你住的地方正好是四丁目，你看到的那个人影很有可能是犯人在提前进行踩点，也就是说你家的情况现在很危险建议你还是报警……”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不等他说完，诸角亮子就略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东京那么多镇子呢，而且这条街也不止我家一户人家，都说了是我看错了。”
一番辩论之后，最终一行人连门都没进，就被送走了。
站在诸角家大门口，背对着关上的大门，毛利小五郎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毛利兰小姐姐和好闺蜜出去玩了，没人在家管着他，毛利侦探昨天晚上啤酒就着球赛差点通宵，今天要不是服部带着柯南直接跑到了侦探事务所去堵人，他都起不来。
“行了吧？我就说是个误会。”
“不对。”
两个名侦探齐声开口，露出了沉思的表情，“那个诸角夫人有问题。”
毛利一愣，打哈欠的动作停在半空，迟疑地回头看了看，“有什么问题？”
“正常情况下听说有一个罪犯在按照房屋住址的顺序纵火，居住在四丁目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感到恐慌吧。”柯南解释，“特别是在本身已经看到过可疑身影的情况下，一般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服部接口，“但是那位诸角夫人却非常冷静，坚持是自己看错了。侥幸心理大部分人都有，但是到了这个地步还这么有信心就太奇怪了吧？”
“这样啊。”毛利小五郎思考片刻，觉得好像也挺有道理。
“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走，留下来监视一段时间吧，看看这位诸角夫人有什么异常。”
还处在宿醉中脑子转得有些慢的毛利小五郎下意识点了点头，“哦。”

第341章 红马（九）
就在侦探组合顶着大太阳坐在汽车里头盯梢的时候，待遇比他们好多了的远山和叶少女正晕晕乎乎地坐在一家餐厅里，身旁坐着一字排开的三个大美人。
大美人们都在喝酒，只有她因为年龄限制，被店老板倒了杯果汁。
“抱歉啊，本来说好要介绍给你们认识的，只能取消了。”
“没事啦，以后有的是机会。”
“有的是机会……”三澄美琴无奈笑笑，夹起一颗鱼丸，“那还真说不准。”
源辉月抬眸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鱼丸一个没夹稳掉回了盘子里，女法医干脆放下了筷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我可能不适合结婚吧。”
远山和叶年方十七，连青春期都只开了个头，结婚这种人生大事更是距离她远得很，再加上人生地不熟，并不敢插话，只乖乖捧着果汁当听众。
源辉月问，“对方提出来的？”
“嗯。”
“诶？”河野悦子正在往锅里下肉片，手一顿，意外插嘴，“为什么啊？那位聪史君不是对你感情很深吗，我记得你每次因为加班迟到了他都没有生气，而且也很理解你的工作。”
“问题就在这里，”三澄美琴平静地换了块天妇罗夹起来，“我不能每次都让他等吧，而且这一次也的确是我的错。”
见桌上的人都朝她看过来，女法医低头笑了笑，“上周发生在增子地区那起火灾你们还记得吧？”
河野悦子表示记得，“死了十多个人那个？”
“正确来说是一共有十名死者，火灾发生之后十名死者的遗体全都送到了UDI需要解剖。因为不能排除纵火和有谋杀案存在的可能性，所以当时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就格外重要。”
远山和叶小声问，“谋杀案？”
“如果是人为纵火，就很有可能有其他死者的遗体混入其中。”源辉月给她解释，“为了毁尸灭迹。”
“没错，是一起突发事件，我们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才把所有遗体解剖完毕。”女法医轻轻垂了一下眼，“忙到后来我都忘了，那天是我和聪史君的父母约好见面的日子。”
空气忽地一静。
“……嘛，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终于想起来，赶到约定的地方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然后就分手了。”
好一会儿的安静之后，反倒是女法医自己用轻快的语气打破了沉默，“所以我都说了，全都是我的问题。其实这样也好，一直这样下去，对聪史君也是种耽误。”
“可是……”远山和叶下意识开口，“三澄桑你和那位聪史君还是互相喜欢的吧，就这样分开也太可惜了。”
桌上的另外三人回头看向她，少女一呆，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作为今天刚认识的外人来说好像有些交浅言深。
“那个，不是，我……”
“没事，我明白你的意思。”女法医并没有在意的样子，温和地冲她笑了，“只不过，就算感情还在，距离也太远了。”
“……距离？”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虽然这样说有些俗套，但是，应该说是心和心之间的距离吧……”三澄美琴垂眸捏着筷子，鱼丸绕着筷子尖转了一圈，倔强地负隅顽抗。
“我在分手之前和聪史君谈过，虽然在一起三年了，但是他说好像依旧不了解我。我的世界他进不来，也看不懂，大部分时候都觉得我离他很远。迟到只是一个导火索，这才是我们分手的真正原因。”
远山和叶：“……”
她怔怔地看着美丽的女法医端起手边的酒喝了一口，唇边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所以说，光有感情是不够的啊。”
“……”
“抱歉，聊了这么多沉重的事情。远山桑才十七岁吧，不用在意这些的哦。”
一杯酒喝完，三澄美琴很快回过神来。她身上有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气质，甚至比柔美的五官轮廓更为突出且夺人眼球，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从她身上夺走这种从灵魂深处流露的光彩。
“还有你们，”她无奈地笑笑，“不用这个表情，已经过去了。”
从她手里拿过一支筷子，河野悦子熟练地手起筷落将那枚潜逃许久的丸子就地正法穿在了筷子尖上，然后这才将连丸子带筷子递给她，郑重点头，“好吧，那就预祝你下一个更乖。”
“……也没有过去到这种程度，要不然你还是祝辉月吧。”
“我对辉月有信心啊，无论是谁在辉月这里都会很乖的，对吧？”
“？”话题莫名其妙就转到了自己身上来，正端起酒杯的源辉月迷茫地抬起头来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就对上了河野悦子亮晶晶的眼睛。
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思考片刻，“是吧？”
接下来的话题就开始天马行空地绕开了，电影开场的时间在晚上七点半，还早得很，她们完全可以不急不缓地吃完这餐饭再过去。只不过之后的时间，坐在源辉月身边的远山少女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趁着另外两人没注意，源辉月低声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远山和叶回过神，然后迟疑片刻，“只不过三澄桑说的距离，我还是有些没明白。每天在一起的人，怎么会存在距离呢？”
“这不是很正常？”源辉月淡定地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彼此之间的关系却连陌生人都不如，这样的夫妻不是多的是吗？”
.
与此同时，位于杯户町四丁目的盯梢组这头，服部平次正悄摸摸望着屋内的那对对峙的男女，满脸复杂。
“这对夫妻算什么啊。”
他们在诸角家门外盯梢了一下午，诸角亮子像开了个繁忙的杂货铺，前前后后迎来了三拨客人，这还没把他们自己算在内。
这群客人一个是上门推销的开古董店的大叔，一个是来找她借钱的亲姐，还有一个不知道真假的风水大师，兼诸角亮子的出轨对象。
这位出轨对象还是诸角亮子丈夫的大学同学。
在外头蹲了一下午，只收获了一堆家长里短和满地鸡毛，毛利小五郎坐在汽车驾驶座上快要睡着了，他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真的觉得在这里能够蹲到凶手吗？”
“我们已经把警视厅收到的那通警告电话的消息告诉了她，”服部疑惑地自言自语，“那位诸角桑明显跟纵火案有关，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应该会立刻跟自己的同伴碰头商量啊，结果来的怎么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
“唔……”毛利小五郎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以名侦探的思路做出推理，“如果是这样，那凶手一定就是那个和诸角桑有染的风水师了！红色的马，一看就是风水师会选择的签名！”
服部：“……谢谢，很有用。”
根据这位大叔以往的战绩，首先排除风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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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
名侦探组合忙着盯梢的时候，调查组的警官们也没有闲着。在排除了深赖稔的嫌疑之后，众人又围绕着“京都”这个新线索研究了一下午，但最终也没能让案情进度得到更新，只好无赖散会暂时下班了。
——是的，虽然搜查一科的众位警官们已经无限逼近“过劳死”的红线，但偶尔也是会出现正常下班这种情况的，只不过之后会不会再次被叫回来加班就不一定了。
夕阳西下，东京的几条繁华路段一如既往地一到下班时间点就开始拥堵。
前头又撞上了一个红灯，还披着松本清长的皮的爱尔兰干脆把车停了下来，白天贝尔摩德的话始终在他脑子里萦绕不去。
虽然他当时说是这个女人疑心病太重，但这会儿自己一个人了，又不由得把白天的记忆翻出来，一帧一帧谨慎回顾。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出任何纰漏，而源氏那位大小姐当时作为人质被嫌犯挟持了，会对作为在场最高领导的松本清长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果然是贝尔摩德想多了。
前头的红绿灯终于换了频道，爱尔兰在心里下了结论，然后一踩离合重新启动了汽车正要开过这个路口，一个矮小的人影忽然猝不及防地从斜侧方冲出来。
他反应迅速地刹车，好在汽车刚刚启动还没来得及飚上速度，停下得十分及时。那个人影踉跄了一下扑在车头上，惶惶地抬起脸来。
爱尔兰的视野中霎时间映出一双轮廓莫名熟悉的眼睛。
“非、非常抱歉！”猫眼少年手忙脚乱地冲他一鞠躬，然后紧张地回头看了两眼。他像是在被什么人追赶一般，话都没说完甚至来不及拍一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尘，就急急忙忙地拔腿继续往前跑过了这条街道。
顺着他方才警惕的方向望去，爱尔兰看到几个身体精悍的外国男人从侧面一条巷子里冲出来，耳边还挂着耳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一般，紧跟着少年的方向追去。
几人周身自带的熟悉气息像针一样扎入了他的眼瞳，爱尔兰双瞳蓦地紧缩了一下。
“……FBI？”
FBI为什么要在日本街头追着一个未成年？
那个少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电光火石之间，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再次从脑海中浮出来，爱尔兰蓦地一怔，猛地回头朝少年逃走的方向看去。
——他想起来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小鬼的眼睛眼熟了。

第342章 红马（十）
一枚石子投入了东京正在酝酿的暗流中，暂时还没产生什么明显的影响。
晚上八点半，源辉月刚和友人看完电影出来。
她没有想到仁王雅治的那部暑期档新片居然是部爱情片——对，她没看过，而之所以没看就知道无聊是因为仁王影帝本人亲自给她剧透过了。
“反正不会是小辉月你喜欢的类型噗哩。”
从国中时期就相识的多年好友果然了解她，她真不该不信这个邪。
然而虽然源大小姐不太欣赏，另外三个人却看得十分投入，出来的时候三人的眼眶全都是红通通的。源辉月依次给她们递了纸巾，纳闷完全不感觉触动的自己好像像个冷血动物。
“很、很正常啦。”
还没有完全从剧情里走出来，河野悦子一边抽鼻子，一边还不忘宽慰她，“辉月你以前跟我们一起看电影也没哭过，因为你一般看到开头就猜到结尾了，没、没有惊喜……”
说到这里她还愣了愣，“我好像也从来没有见你哭过？”
“这样吗？”源辉月眨眨眼睛。
“人会流泪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无力感，”那头的三澄美琴把纸巾收起来，嗓音还有一点沙哑地说，“辉月你的话，有时候感觉你好像什么都能做到，所以才没见你哭过吧。”
“或者是被男人伤了心。”河野悦子加以补充，然后语气忽然阴冷，“但是如果真有哪个男人让你掉眼泪了的话，果然还是干掉吧，我来动手，尸体由美琴处理，作为专业的法医保证可以达到完美犯罪！”
她的语气和神态瞬间进入状态，把旁边的远山和叶看得一愣一愣的。
源辉月：“……你最近校阅的小说是犯罪推理的类型吗？”
“没错，主题就是完美犯罪，但是那个作者写出来的犯罪手法一点都不完美！连我都能看出错漏！”
河野悦子瞬间退出角色，提起自己最近的工作就开始抓狂，“不是每一个写推理小说的都能成为工藤优作啊，我真的很想劝那个作者醒一醒！明明剧情和感情线还行，但是到了推理的部分就一塌糊涂……”
这个点是东京的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几人从商场出来，聊着天往河野居住的地方走，准备在她家楼下的关东煮店铺再续个夜宵。
期间源辉月友情关心了一下弟弟那头，得知他们靠便利店的三明治充当了晚餐，一下午加半个晚上什么异常都没发现，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已经回家，看起来再蹲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几人已经准备撤了。
小侦探发了消息问她在哪儿，他和服部准备过来找她们。
就在源辉月编辑邮件的时候，消防车的声音拖着长长的鸣笛从不远处的街道呼啸而过。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又有地方着火了？”河野悦子一愣，“这段时间的纵火案也太多了吧。”
“也有可能是意外……”三澄美琴说着也有些疑惑，“虽然夏天的确是火灾多发季节，但最近这段时间也太频繁了。”
河野悦子：“对了美琴，你之前说的那个增子地区的起火事件，最后查清楚了吗？到底是纵火还是意外？”
“是意外。”女法医的视线追逐着已经走远的消防车，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起火原因是酒馆的投影仪存在安全隐患。那起火灾事件造成了十人死亡，只有一个幸存者……本来应该能有两个的，但是那位死者想要把其余人都救出来，结果消防车到的太晚，最后没能等到救援，和其他人一起倒在了火场里。”
远山和叶微怔，“……太可惜了。”
“是啊，那位死者是刑满出狱人员，也因此和家里决裂。那栋大楼里生活的其他人就像他的家人一样，所以他才会在可以自己独自逃走的情况下，选择了拼了命救人……之后他的遗体被得知了真相后释然的家人接走了。”
清透的眼瞳倒映入一缕路边的灯火，三澄美琴微微垂眸，敛下了瞳中的悲悯，“但还有很多至今都没有被接走的人。”
源辉月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她，“因为调查不到身份？”
“对，”三澄美琴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就比如两年前在京都某家酒店发生的那起火灾事件，死者的骨灰至今还没有被人认领走，UDI后面有一个仓库，里面安置的全都是这种回不了家的人。”
源辉月：“……京都？”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了，柯南的电话。
小侦探那头背景音吵成了一窝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掺着还没停歇的消防车的车鸣，他一开口果然先给她道了声歉，“姐姐你们先回去吧，我和服部暂时走不了了。”
“消防车到了你们那里？委托人家失火了？”源辉月几乎瞬间了然了情况。
“你们看到路过的消防车了？的确是，而且……”柯南声音顿了顿，“消防员刚刚已经进行完了第一轮抢救，这户人家的两位屋主，已经被确认死亡。”
“两位？”
“对，委托人诸角亮子以及她的丈夫诸角明，全部丧生在了火海里。这一次凶手同样留下了签名，而且麻将有两个。”
“也就是说，这对夫妇俩都是凶手的目标？”源辉月有些诧异，“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的确是事先就被选定好的。”柯南默契地接口，“案发时间应该是晚上八点半左右，因为直到我们离开之前，诸角家的情况还很正常。我们在离开的路上遇到了赶过去的消防车，察觉到不妥跟着消防车一起过来时，诸角家就已经起火了。”
“所以你们又一次和凶手擦肩而过了？”
“不，凶手抓到了。”
“？”源辉月有些出乎意料，“抓到了？”
“对，而且是在现场抓到的，不过不是抓到了他犯案……”柯南表情有些复杂地回过头，看着伊吹蓝将一个神情颓丧恍惚的中年男人押进车里。
“是在起火事件发生之后，我发现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人表情不太正常，拜托赶来的志摩警官过去询问，结果那位大叔就精神崩溃地当场认罪了。”
源辉月：“……精神崩溃？”
“那个已经杀死了五个人的连环杀人凶手很明显非常冷静而且行事果决，精神状况非常稳定。”不用多说，柯南已经明白了她姐在疑惑什么，并且开始追加解释，“那位大叔看起来的确不符合连环杀人犯的侧写，但是他当时认罪的时候哭着跟志摩警官辩解，说那些事是他体内的另外一个人干的。也就是说，是多重人格。”
源辉月这才了然，“主副人格性格完全不同甚至天差地别在多重人格中非常常见，如果你说的那位嫌疑人的确患有人格分裂，确实可以解释他的作案行为。”
“是这样没错。”
注视着启动的警车将人犯带走，柯南的眼瞳变得有些幽暗。这位嫌疑人他们今天还见过，叫做玄田隆德，下午拜访诸角亮子的客人之一，是个上门推销的古董商人。
中年男人神情恍惚的脸映在玻璃车窗上，在他的视野中一晃而过。
“是不是觉得这个情节有些熟悉？”电话那头忽然开口。
柯南微怔。
墨色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小少年笑了，连声音都仿佛轻快了几分，“你跟我想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大概。”源辉月说，然后看了一眼时间，“人会被送到警视厅吧？”
“对，志摩哥哥说已经通知目暮警官了。”
“那我们警视厅见。”
她打电话的时候，周围几人下意识停下了谈话没有打扰她，直到她电话挂断，抬眸道，“抱歉了，不能继续陪你们喝酒了。”
“没事。”作为一个同样工作生活不分的法医，三澄美琴十分理解，“你在查那起连环纵火的案子？”
“嗯，刚刚忽然有了个思路。”源辉月颔首，然后想起了什么，“另外，你之前说的那个京都酒店起火事件，能够具体给我讲……”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源辉月略有意外地扬了扬眉。
.
警视厅审讯室。
“玄田桑少年时期有过梦游症的经历？”
中年男人坐在审讯桌前，低低垂着脑袋，像朵垂头丧气的蘑菇，“有。”
坐在他对面的心理医生翻着他刚刚填的心理量表，“发现自己又开始复发是什么时间？”
“一个多月前……”
“具体有什么表现？”
“我感觉，我的记忆有问题。”玄田恍恍惚惚地说，“有些事我好像做过，但是自己却不记得……”
因为又一次撞上了凶手犯案现场，几位名侦探也理所当然地来到了警视厅，在审讯室外安静地旁观着这一幕。
“玄田德隆的父亲是消防员，”白鸟拿着资料讲解，“在一次因为烟头引发的火灾事故中丧生。那是在玄田桑很小的时候，之后他的精神状况就受到了影响。梨善町发生的那起火灾事件中，也有人看到玄田出现在现场。具目击者说，当时他正凝望着燃起的大火，口里喃喃喊着‘爸爸’……”
目暮：“也就是说，他有可能在火焰中看到了父亲的幻觉，而出于想要再次见到他的动机而犯案吗？”
“是的。”
这时候心理医生已经给玄田隆德做完了简略的精神评估，拿着量表出来了，目暮警官连忙询问情况，“怎么样？”
“初步判断，这位玄田桑的确有梦游症的症状，在这一点上他没有说谎。”
服部平次疑惑，“梦游症不是一般都是小孩子会得的病吗？”
“的确，梦游症多发于六至十二岁的孩童时期，以五到七岁最为常见。发病原因和心理社会因素有关，日常生活规律紊乱、焦虑不安、亲子关系不和、学习紧张压力过大等等，都会引发梦游症。”心理医生专业地解释，“另一方面也受遗传影响，正常情况下儿童时期的梦游症持续数年，到了青春期后多半都能自行消失，所以并不能算是一种精神疾病。”
“但成人的情况不一样。梦游症出现在成年人身上的几率非常低，如果只是一两次的偶然现象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如果次数多了，甚至伴有幻听、妄想、敏感、行为方式改变等，那就是精神分裂的先期征兆了。”
目暮警官下意识开口，“也就是说，就像那位玄田桑说的那样，的确有可能是他体内的‘另外一个人’代替了他行动？”
“但精神分裂的先期征兆和完全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是两回事吧？”服部思索着反驳，“虽然处在梦游的情况下也会无意识地做一些事情，醒来后自己还不知道，但杀人放火这么复杂的行为也能在无意识下完成吗？”
柯南补充说明，“而且还特意选在了死者在家，周围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还特意避开了摄像头，这明显是有计划的行动吧？”
“这……”在场的警察们看向权威人士。
心理医生正翻着量表微微蹙眉沉思，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被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唤醒才从纸面上抬起头。然后他眉梢微扬，淡定地点了一下头表示了肯定，“你说的对，这的确超出了梦游症的症状范围。”
现场有位老刑警神色黯淡了些许，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所以说，那位玄田很有可能的确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了？”

第343章 红马（十一）
沉稳的脚步声随着声音一起响起，在场众人回头，看到了松本管理官姗姗来迟。
“是，”目暮看着他愣住，“不过管理官，您这是……受伤了？”
松本管理官头上顶着一圈白色绷带带伤上岗，那绷带不知道是哪位生手的拙作，将他的脑袋遮了一半，跟一只眼睛也废了似的，乍一看十分唬人。他摆了摆手，随口解释，“急着赶过来路上不小心遇到了点意外，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小诊所包扎的，就蹭破了一点皮，不是什么大事。继续说，玄田的家里搜查了吗？”
目暮：“已经派人过去了……”
他话音刚落，手底下的千叶就拿着手机急急忙忙走了过来汇报，“目暮警官，机搜那边在玄田家里发现了一个藏起来的纸箱，里头装着沾满泥土的鞋子和有烧焦痕迹的衬衫。”
目暮神色一肃，“立刻将那双鞋和鸟矢町二丁目的犯罪现场发现的脚印进行比对。”
“是。”
他们刚怀疑到玄田头上，证据就迫不及待地送上了门，目暮警官回过头说，“如果能够和真凶的脚印对上的话，玄田就是这起案件的凶手应该就没有疑义了。他主动找警方认罪，应该是在犯罪现场被发现后想要用精神病这个借口逃脱惩罚。”
这是十分正常且符合逻辑的推断，松本清长眉梢动了动。
“也不一定，”有人忽然冷不丁反驳，“如果那位玄田桑的精神状况不是被人为诱导出来的话。”
空气忽地一静，众人的视线倏地集中在开口的人身上，心理医生从手中那沓量表上抬起头来，唇边还带着习惯性的笑容，点了点头表示他们没有听错，重复了一遍，“我刚刚说过，玄田桑的精神状况的确存在一定的问题，有梦游症的征兆，但这是被人为诱导的，有人对他做过精神干预和催眠。”
“……”
这段话几乎将他们之前得出的结论整个推翻了，众人愕然看向他的同时，连目暮警官都下意识确认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心理医生是个栗色碎发长得非常好看的青年，身姿笔挺，面容俊秀，白大褂一穿能够无缝接入偶像剧，去客串温柔深情留给观众爱的男二号。他对着目暮警官的质疑，目光不闪不避，甚至习惯性笑意都没有变，气质温润柔和又好像内敛锋芒。
不得不说这种姿态给了人一种格外强大的自信和专业感，这种专业感冲淡了他过于年轻的年纪带给人的疑虑，目暮警官以及现场一众警察迅速被说服了。
然后他们的心登时冰凉，各自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就知道不会有这么简单，凶手主动找上门来认罪，我在做梦吗？”
“啊，果然是这个发展，我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审讯室内腾起一阵颓然的碎碎念，目暮警官默默抹了一把汗，对上了青年若有所思逡巡一圈后望来的视线。
“需要我给诸位警官也做个心理评估吗？”心理医生十分礼貌且友善地问。
目暮警官：“不，不用了……”
比起心理评估，他觉得他们更加需要去医院做一下心血管检查。
长叹了口气，已经被如乱麻一般的案情发展弄得没脾气的目暮警官回过头，准备征询一下另外一个专家的意见，“源小姐你怎么看？”
源小姐是和几个侦探一起到的警视厅，来了之后一直安静地旁观。
此刻被目暮警官点名，她才仿佛从某种思考中回过神来，慢慢撩起眼皮往外扫了一眼。然后她清淡笑了笑，没说自己有什么看法，反而轻飘飘将问题抛了出去，“松本管理官认为呢？”
众人跟着她的问题转头，发现他们管理官阁下一手托着下巴一幅好像的确想到了什么的表情，在众人顿时变得期待的目光下，他终于迟疑地开口，“现在的案情发展，好像跟一部推理小说中的剧情有些相似。”
其他人愣了愣。
“英国著名的推理小说家阿加莎&#183;克里斯蒂有一本经典推理小说，叫做《ABC谋杀案》，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
话音刚落，小侦探纤长的眼睫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有的确看过这本小说的人回忆，“我记得《ABC谋杀案》是凶手按照字母表杀人，目的是为了掩盖自己真正想要杀死的目标，而且为了脱罪推出了一个精神恍惚的傀儡让警官误以为他是凶手……啊！”
在场的诸位警官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行为仿佛和书中被凶手玩弄的苏格兰场的冤大头们如出一辙。
“所以玄田桑像书里的那位A.B.卡斯特一样，也是被冤枉的？”有人震惊喃喃。
松本清长：“很有可能，而且我们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就错了。”
他皱了皱眉，沉声道，“为什么唯独鸟矢町二丁目没有受害人，我想了很久，直到刚刚被这位医生的话提醒，终于明白了。这个案子之所以这么复杂而且看起来前后矛盾，是因为其实是两个案件交缠到一起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在了在场警官们的脑门上，空气忽然静了静。
“麻将和红马，其实是两个凶手留下的。这个案件是两个人分别作案，只是因为受害人的地址恰好组成了一、二、三丁目的排序，所以我们才被误导认为这是一起案件。”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场的警官们仿佛被这声音砸蒙了。但很快，有脑子转得快的警察提出新的疑问，“可是贤桥亭三丁目伊藤律师的案件现场也发现了两个签名，但有目击者看到了火是攻击伊藤的那个凶手点的啊。”
“关于那起案件中出现的红马，可能是那群绑匪自己准备的。”松本管理官早有准备般地回答，“服部君你们被绑架之后绑匪没有对自己的相貌做任何遮掩吧，说明他们原本可能根本就没有打算让你们活着离开。而在对现场进行调查后发现你们被困的那个阁楼里存放着大量的汽油，所以我猜那群绑匪很有可能是想利用伊藤家也在三丁目这个巧合，做出事情是连环纵火犯所为的假象，从而将被留在火场的服部君你们的死推在连环杀手的头上。”
他的这番推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众人纷纷理解消化一番后，惊觉这个猜测的可能性的确极大，目暮警官已经扭头开始下达命令，“将那群绑匪重新提审一遍，他们应该是怕加重自己的罪行，所以故意没有提这件事。”
“是。”
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这才回头佩服道，“不愧是管理官。”
松本清长谦虚，“我只是比你们早察觉到了一点而已。”
案件至此峰回路转，虽然两位真凶分别是谁还是一团迷雾，但至少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源辉月半途转道来了警视厅，远山和叶当然没好意思继续跟着今天才认识的三澄和河野去续摊，跟着她一起来了。
她作为一个局外人，旁观完了方才那一段放在电视剧里绝对算高光的桥段，有些惊讶又有些佩服地推了推身旁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竹马，“这位管理官好厉害啊，平次你都比他慢了一步，这次没你发挥的余地了。”
“呵、呵呵是啊……”
服部平次一声干笑，趁着她不注意，一扯身旁小侦探的衣服，低声问，“喂，工藤，你刚刚不让我告诉目暮警官我们的想法，就是为了等这个？”
松本清长刚刚说的东西，他们其实找来警视厅的车上就已经想到了，无论是《ABC》谋杀案还是这起连环谋杀案其实是两个案子。但是服部平次在准备将这些猜测告诉目暮警官的时候，被身旁的小侦探拦下了。
“你是为了试探松本管理官？”他若有所思地问。
柯南：“嗯。”
服部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你之前说，查案的警官里面有那个组织的人，你怀疑松本管理官被替换了？”
小侦探再次“嗯”了一声，视线一直注视着身边人。源辉月终于从松本清长身上收回目光，把一个小巧的检测仪器放回了包里。
“他没带微型耳机。”
“也就是说并没有人背后指导，刚刚那段推理的确是他自己的？”服部诧异，“松本管理官没被替换？还是说那个组织随便一个成员的推理能力都这么强？”
“也或者是，”源辉月平静地说，“有人早就预料到我会拿这个问题试探他，提前告诉了他答案。”
柯南：“可是谁能……”
他刚说到这里，一个名字蓦地从脑海中浮了出来。
小侦探一怔，恰好在这个时候，沉稳的脚步伴随着某个熟悉的声音在审讯室门口响起。
“抱歉，我来晚了。”
“啊，安室君，”目暮警官看到来人，热情地招呼，“应该是我们说抱歉才对，这么晚了还让你赶过来。”
一行人同时扭头，错愕地看到某个金发帅哥从门口走了进来。
和目暮警官打完招呼，他抬头看来，正好对上了源辉月的目光，俊朗的脸上适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辉月桑，好久不见。”
源辉月看着他走过来，朝她微微弯下腰。金色的碎发划过眉宇，直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时，他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点非常不“安室透”的笑意。
“我说过吧，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第344章 红马（十二）
“这个所谓的连环谋杀案，实际上有两名凶手。第一名凶手在碓冰岭杀死了阵野修平，又转道东京，在梨善町一丁目，用火烧死了那个NOC。”
“警方找到的三个‘红马’，出现在一丁目的红马，很有可能原本就是屋主室内的摆件，只不过因为“红马”的意义特殊，被警方误认为了是凶手的挑衅。”
“而这个新闻被报导出去之后，被第二个凶手看到，然后他灵光一闪，想到了阿加莎的小说中诡计，制造了第二起纵火案，想要创造出一个莫须有的凶手，帮他杀掉他真正想杀的人。”
“三丁目的案件情况我刚刚已经告诉过你了，简单来说，这是一个好几位犯罪者心有灵犀之下共同制造的巧合，所以整起案件才好像显得莫名其妙，不合常理，明白了吗？”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波本？”
十分钟前，刚走出电梯就接到了波本的电话，并且被他当头扔了一堆推理的爱尔兰终于找机会问出了疑问。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还在开车赶来的路上，背景音里掺着呼呼的风声。波本在风声中轻笑了一下，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格外愚蠢，“因为你稍后去审讯室，见到源辉月，她一定会问你对案件的看法。”
“松本清长好歹也是靠功劳升上来的老刑警，你顶着他的脸，却回答不出来这么简单的问题，她能当场把你脸上这张皮扒下来。”
“……”
“多做点功课吧爱尔兰，易容也不是万能的，特别是对某些人而言，画上去的脸再像她都能轻而易举认出来。”
波本一语成谶。
爱尔兰终于意识到，白天贝尔摩德不是疑神疑鬼，源氏的这位大小姐是真的在怀疑他。
值得庆幸的是，她似乎目前只单纯停留在怀疑阶段，并没有完全确定，否则易容这种只要上手揪一把就会暴露的东西，其实经不起查。
原本以为这个潜伏任务非常轻松的爱尔兰终于感觉到了某种莫大的压力，而让他憋屈的是，他还不能直接把压力的源头解决掉。
风水轮流转，以前他对琴酒栽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身上的嘲笑终于转到了他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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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正面无表情地望着鬼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屋子警察的包围下，安室透这个犯罪组织成员半点不自在都没有，坦荡得跟到了自己地盘似的，简直从容出了种清风朗月的潇洒风范。青年倾身往她身边凑了凑，自然地在周围空气中嗅了一下，“喝酒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并不了解情况的目暮警官还在欢快地进行背景补充，“安室君是我们请来帮忙的，以侦探的身份作为本次案件的特别顾问，源小姐你们应该很熟吧，应该就不用我们多介绍了哈哈哈……”
在他格外爽朗的笑声中，源辉月面无表情：“……”
那可太熟了。
找这样的人来当顾问，警视厅现在路子这么野的吗？
场面一时间有种微妙的沉默。
“我倒是完全没有想到，”直视着面前人的含笑的灰蓝色眼瞳，她终于慢悠悠开了口，问题却是问的一旁的目暮警官，“警视厅怎么会想到请安室君来帮忙的？”
安室透耸了耸肩，姿态无辜。
目暮警官：“那个，其实是我向管理官提议的，安室老弟的实力有目共睹，这个案件又实在复杂，必要的时候……咳咳，当然还是以破案为重，管理官也同意了。”
目暮警官莫名其妙有种忽然面对上级质问的紧张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懵逼地感觉到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压力。
“那个，安室老弟，”为了缓解这种压力，他连忙开口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说查到了案件的线索吗，赶紧跟大家说说吧。”
安室老弟笑了笑，果然没让他为难，一开口就将气氛拉回了正题，“其实三天前，今天的死者之一诸角夫人来我这里下过委托，说是她最近总感觉家附近出现了陌生人影窥伺。”
柯南闻言看向服部，服部平次愣了愣，低声猜测，“楠川大叔收到那位诸角桑的委托是一周前，之后因为伊藤律师的事耽搁了，可能诸角桑等不及就去找了其他侦探吧。”
“我接下委托之后，调查了诸角夫妇的人际关系。”安室透继续进行前情提要，“诸角桑是普通的家庭主妇，来往多一些的只有她的亲姐系子以及经常出入诸角家的风水师曾我操夫。而丈夫诸角明这边的人际来往就比较多了，其中曾我君就是诸角的大学同学，再加上他在医院的同事以及同门的师兄弟。据我所知，原本今天晚上，诸角明跟他的一位同门师弟约好了去居酒屋喝酒……”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视线笔直指向审讯室内的某个人，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去，齐齐愣住。
拿着心理量表的青年医生笑了笑，淡定地承认，“嗯，他约的那个人就是我。”
“……”
“……等等，也就是说你其实是案件相关人员？”目暮警官懵了，下意识问将人带来的部下，“高木，怎么回事？”
“诶？”高木警官也懵了懵，然后凑到自家上司耳边小声问，“警部，这位医生不是你请来的吗？”
这对上司和下属对脸懵逼了三秒，一个声音这才慢悠悠地从旁边传了过来。
“他是我带过来的。”
“……”两位警官闻声回头，齐齐默了默。
目暮：“……那个，源小姐，按理来说，涉案人员是禁止参加案件调查的。”
“我带他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涉案人员啊。”源小姐敷衍地狡辩，然后终于给众人做了个迟来的人物介绍，“我一个小时之前接到了他的电话，说想来看看那位被捕的玄田君。正好玄田君自称有心理问题，按照流程警方本来就要请心理医生给他做检测，这一位是我国中时期的……”
说到这里她莫名一顿，看向年轻的心理医生，“话说回来该怎么介绍你来着，你好像也不算我国中的同学吧，不二君？”
不二周助冲她温和一笑，“不是说整个国中网球界都算你的青梅竹马吗？我好歹也占了一个名额吧，我还是正选呢。”
“……你们跟仁王雅治是私底下有个群吗？”
无言地按了按额角，源辉月不负责任地回头对已经懵逼的警察们道，“差不多就是这样，具体你们问他吧。”
诸位警官：“……”
“我从头来解释吧。”
好在源大小姐批发来的竹马比她本人负责，在众人彻底迷糊之前，不二周助微笑着站出来接过了解说的重任，“诸角明先生和我是同一个博士生导师，的确算是我的同门师兄。今天上午我被老师叫过去的时候，正好在遇到了他到老师家里探望，然后他就约了我今天晚上一起喝酒。”
他适时补充说明了一句，“诸角师兄是老师带的最早一批的学生，老实说我跟他打的交道并不多，他忽然约我喝酒，其实我有些惊讶。”
他这句话仿佛有些意有所指，目暮警官听得愣了愣，但不等他细想，青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但是我先到了居酒屋，坐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过来。我们的老师是个时间观念非常严苛的人，作为他的学生我们或多或少也受了些的影响，所以发现诸角师兄迟到了之后，我有些疑惑，给他打了电话也没有人接。”
“我知道他的家就住在附近，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就找过去看了看，然后正好遇到了你们将玄田桑逮捕的现场。因为我不太相信玄田桑是凶手，再加上他当时的精神状况似乎有些问题，所以我才拜托辉月让我见见他。”
一长串解释落地，众人理解了半分钟，“你为什么会认为玄田不是凶手？你跟他认识？”
“不算认识，我在他店里买过东西。”不二说，“只不过上周我路过公园的时候发现了那边那位警官在找玄田桑谈话。”
他口中的那位警官，参加了这次联合办案的火灾犯罪搜查一系的弓长警部诧异地抬头。他就是方才得知玄田可能是案件的凶手之后，脸色暗淡了许多的老刑警。
“他们当时提到了纵火的字眼，因为我家也在四丁目，所以下意识留意了一下。然后我看到这位警部走后，玄田桑就趴到了地上，好像掉了什么东西，在他们谈话的长椅周围找了很久。我准备过去问问他要不要帮忙的时候，外头下雨了，随即玄田桑好像反而松了口气，起身离开了。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在找的是那位警官离开之前扔下的烟头，因为他害怕烟头会引发火灾。”
听到这里，服部一愣，小声问身边的人，“导致玄田桑父亲殉职的那场火灾，好像就是某个住户扔下的烟头引起的吧？”
小侦探无声点了点头。
“这是我从心理专业出发做出的判断，所以我才认为玄田桑是不会故意纵火的，而且……”不二周助说，“我个人其实对推理小说也非常感兴趣。”
众人微怔。
眨了眨眼睛，柯南了然开口问，“所以不二哥哥你在诸角桑门口看到玄田桑被警察逮捕的时候也想到了吧，阿加莎的《ABC谋杀案》？”
栗色碎发的青年朝他一笑，笑容里有些默认的意味。
完全没想到的其他警察们：“……”
历来后浪推前浪，但这后浪好像也太多了一点？
目暮警官麻木地开口，“以防万一，我先问一下，不二君你该不会也有个兼职是侦探吧？”
高中生侦探都有了，再来一个博士生侦探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是。”然而不二周助摇了摇头，“只不过我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学，我念了双学位，心理咨询证我也有，所以方才给玄田桑的心理评估并不算违规。”
目暮警官：“……”
行吧，这个后浪勉强能算是未来同行。
这天晚上，案件调查组众人可以说进展飞快，也可以说是原地踏步。排除了一个半嫌疑人——突然冒出来的不二周助医生算那半个，要找的凶手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诸位警官们的大脑经过一天的煎熬，已经逐渐熬成了浆糊。松本管理官大概也意识到了压榨下属要具备可持续发展性，宣布了今天暂时就到这里为止。
因为具守在外头的侦探组合所说，那位和诸角亮子有私情的风水师一直待到了诸角明回家，之后侦探们就离开了。而诸角家着火之后，消防员从火场里只捞出了诸角夫妇的两具尸体，推测风水师大概在凶手到来前先离开了，警方准备明天将人找来问话，看能不能捞出什么新线索。
或被迫或意外参与了这起加班活动的众人各自散场，在警视厅门口和不二告别后，源辉月和柯南连带着暂住她家的大阪小情侣坐上了安室透的车，被一起送回了家。
汽车开进高档别墅区，在源辉月家门口停下，后座的三人鱼贯而下。
服部平次最后一个下了车，刚带上车门忽然想起什么，正准备回头招呼源辉月，却见她还坐在前头副驾驶位置上没动。
大阪少年有些意外地正要开口，忽然被身边两人一个捂住了嘴，一个拽住了衣角。
远山和叶：“你干什么啊平次，读一下空气，不要去打扰源桑和安室先生啊。”
服部平次：“？”
对安室透的身份了解还停留在组织成员版本的关西名侦探懵逼地还要挣扎，身边的小侦探已经伙同远山拽着他往大门方向走了。
服部：“呜嗯，唔唔唔……”
不是，你就把源姐姐一个人留在车上了工藤？工藤？？？
工藤淡定地点头，态度极其敷衍，“哦，我知道了，走了走了……”
服部平次：“？？？”
服部少年被人连拉带拽地抓走之后，汽车副驾驶上，源辉月双手环着臂，漫不经心往后一靠，头也不回地对身边人说。
“给我一个不揭穿你的理由。”

第345章 红马（十三）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路边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
青年的面容在晦暗中看不清楚，他在安静的车厢内轻轻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的样子。
“没记错的话，辉月桑好像你在查这个吧。”
源辉月回头看去，就见身边人慢条斯理地拎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链，冷淡的银光缠绕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末端在空气中微微一荡，折射出一点碎光——那是一枚素净的指环。
“……”源辉月盯着那个眼熟的指环，“这个任务我前□□给警视厅公安部，你后脚就知道了。公安里有你的人，你都不掩饰了？”
一手支着头，安室透望着她笑了，“辉月桑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再装下去不就有点蠢了？”
他细密的眼睫往下一压，好像轻言细语地和她商量，“辉月桑和公安的关系我并没有上报给组织哦，所以你偶尔也对我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样？反正风见就在你眼皮底下，辉月桑也不用担心我通过他做什么危害社会安全的事情吧？”
银色的戒指又在她面前轻轻荡了过去，“情报交换？”
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源辉月终于伸手，有点不爽地将它拽了过来。
她捏着戒指的外壁，对着车外的灯光找了一下角度，果然在它的内壁找到了一个希腊字母Ω。
半个月前，她在家里收到了一束黄色蔷薇花。梅菲斯特先生好久没有跳出来刷存在感她还以为这位乐子人终于在哪里翻船了，很遗憾，并没有。
随着蔷薇花一起来的照例是一张宛如谜语的卡片，上头依旧是梅菲斯特龙飞凤舞的手写字——“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
一个代号是恶魔的家伙，给她寄来了一句圣经。
她都怀疑这是什么愚人节返场活动。
而除了那张谜语卡片，花里还夹了一张内存卡。她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打开，发现里头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枚落在地上的戒指，内侧的Ω符号在视角内格外清晰。
之后她把内存卡交给大山铃，让她用黑客技能找到了照片的拍摄地点，一座位于码头的仓库，公安的人找过去后在那间锁起来的仓库里找到了这枚戒指，以及戒指旁边的某个不明男性的尸体。
最后经过比对，大山铃在警视厅的资料库里找到了对方的身份，那是个在逃数年的连环杀人犯。
观察完了戒指，源辉月终于撩起眼皮看向身边的人，“所以，它代表什么？”
安室透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一个可能存在的组织。”
“可能？”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它存在……介于辉月桑应该对这枚戒指有所了解，我就直说了，你手上的这个，是组织某个成员的东西。他在组织内部是类似于清道夫之类的角色，专门负责替组织解决某些不太听话的人。”
源辉月神色淡淡，“杀手。”
“差不多。只不过他杀人的方法有些……刺激？”安室透找了个形容词，“最开始也没人因此特意关注他，毕竟我们这样的组织，正常情况下，成员的精神状况都不太正常。”
已经见识过某人的精神状况的源辉月：“……说真的，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有自知之明的人。”
“谢谢夸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金发青年转向她，眼睛温柔地弯起，居然好像还挺愉快，“我刚刚说了，他是组织里专门负责杀人的。只要目标被处理掉了，也没人管他怎么杀，虽然他每次都搞得血淋淋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微微顿了顿，下意识看过来一眼。
脑子转得太快就是这点不好，几乎紧跟着这句话，她脑海中紧跟着跳出了某些让人不舒服的画面。源辉月不自觉蹙了一下眉，“然后呢，戒指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按照警方的划分，他的确也算是连环杀手。我之后调查才发现，除了组织的任务，他还杀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人，完全出自个人兴趣。”安室透飞快地把这一段掠了过去，“再后来，他就失控了。”
“因为没有办法控制杀人的欲望，他搞砸了某次重要任务，给组织惹了麻烦，所以就被处理了。”
“……”源辉月看看手里的戒指。
朝她歪了歪头，金发青年看着她轻松一笑，“没错，我处理的。”
“哦，”源辉月抬眸重新望向他的眼睛，神色间似乎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多感想，“所以呢，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这个人最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我见过，”莫名移开了和她对视的目光，安室透说，“他那时候根本不敢也不想杀人，开第一枪就崩溃了，差点因此被组织淘汰掉。所以我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导致他后来变成了这样，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这么大吗？”
他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有些轻，空气中没来由地弥漫上来一阵晦涩的沉默。
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仿佛跟着沉默一起翻涌上来，源辉月注视着面前的人，但安室透却依旧没有看她，淡金色的碎发遮住了眼角，像一缕冰凉的流光。
“不想杀人还进了组织？”她终于慢慢地开口。
“他父母都是组织的人，他没有选择。”安室透懒洋洋地说，他从车前的屉子里翻出一盒糖，放了一颗到她手里，这才对上她的视线，浅笑着提醒，“辉月桑，该你了。”
源辉月捏着那枚糖果，漫不经心“哦”了一声，起了个乍一听仿佛玩笑的话头，“你那位同僚看过心理医生吗？”
拿着另一枚糖果拆着的金发青年的确也被逗笑了，“虽然我们精神的确有问题，但是真的不会去看心理医生的，辉月桑你这个问题……”
他说到一半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笑意略微收了收，“……认真的？”
“这个戒指烟火师也有一枚，跟你一样，我也有点好奇，所以就去找他聊了聊天。”源辉月说，“他告诉我，这个戒指是他的一个网友送给他的。”
“网友？”
“那个网友说自己的职业是心理咨询师，他们聊得非常投缘，烟火师那套乱七八糟的言论对方格外欣赏，我怀疑那位网友先生没少为那些理论添砖加瓦。只不过你应该也猜到了，等我按照烟火师给出的线索去调查的时候，那个网友早就销声匿迹，连烟火师电脑里的聊天记录也被删除了。”
简略地将之前的调查过程概括完，源辉月随口问，“你呢，你之前之所以说这枚戒指代表一个组织，有什么依据吗？”
“这个啊，”安室透从她手里把戒指拿过来重新缠在了腕骨上，然后若无其事地扔下一颗惊雷，“因为我拿到这个东西之后，有人来接触过我啊。”
“！”源辉月下意识问，“你怎么回答的？”
金发青年给了她一个微妙的笑容。
源辉月：“……”
“辉月桑，”安室透避而不答后还浅笑地提醒她，“十一点了，你该回家休息了。”
“……”
是啊，十一点了，她都开始头疼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生物钟还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源辉月木然地朝他伸出手，青年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摸索了一下，源辉月愤然将他的手扔了下去，“还说你不会用狙击枪。”
大小姐不开心地转身下了车。
“等等。”身后的人连忙道。
她脚步一顿，回头。
某个编谎话当饭吃的混蛋玩意儿坐在车里，开了灯，被灯光照亮的脸冲她露出一个笑，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加成，居然有些温柔又宁静的味道，“晚安，还有……明天见。”
“……”
没搭理她，源辉月在原地略微顿了顿，转身走了。
夏日的晚饭带着还未散尽的热气吹拂在脸上，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当然，更有可能是一直躲在窗户后头围观，她刚走进庭院，屋里的人就乖巧地帮打开了屋子的正门。
“姐姐你和安室哥哥吵架了？”在玄关门口接驾的小侦探疑惑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没有啊。”源辉月说，淡定地拆开刚刚那颗糖果放进嘴里。
她在玄关换了鞋，从包里摸出手机一边往里走。手机里有一封大山铃刚刚给她发过来的邮件，她一眼扫过去，挑了挑眉。
【松本清长警视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
另外一头的汽车上，目送着那个纤细的身影穿过庭院，在大门口被某位小侦探接了进去，安室透这才收回目光，失笑地摇了摇头，不紧不慢接起了在口袋里震了半天的电话。
“贝尔摩德？”
“波本，今天晚上到安全屋集合……”
安室透：“不去。”
可能是他拒绝得过于干脆了，那头的人懵了一下，“为什么？”
“小公主刚刚在我身上放了个定位器，你要是想废掉一个安全屋可以让我过去试试。”
“……你也有失手的一天？”贝尔摩德错愕。
“不是失手啊。”安室透懒洋洋打量着自己右手上的多出来的尾戒，“她当着我的面套上去的。”
贝尔摩德：“……”
“就这样，这段时间最好别见面了，免得暴露，再见。”
电话干脆利落地断了线，不可思议地盯着手机，贝尔摩德终于发现波本的喜怒无常已经发展到连她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的地步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一旁听完了全程的基尔品着那个“套”，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就……也许因为那个定位器是个戒指呢？
那波本可能真的没办法拒绝。
“接下来怎么办贝尔摩德，”并不想去研究组织内某些成员有病的内心，她干笑着转移了话题，“这个任务真的需要我也加入进来吗，爱尔兰不是潜伏得挺好？”
“这是琴酒的决定。而且，挺好？”贝尔摩德扬了扬眉，收起手机抽出一支烟，叼在唇边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晚上他刚到警视厅，就有人去他傍晚包扎的那个路边小诊所提取走他的血液去做DNA比对了。”
基尔悚然一惊，“等等，他们哪里来的松本清长的DNA样本？”
“又不用他本人的样本，他不是还有个女儿。”
“……”
“你到警局之前波本就猜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提前通知了我，我抢先一步去那家诊所把你的血液样本换了。”
对着线路那头也沉默了的爱尔兰，贝尔摩德吐出一口烟气，淡淡地说，“知道你现在处境多危险了吧，你真以为琴酒在她手里栽了那么多次是因为他怜香惜玉吗，爱尔兰？”
怜香惜玉这个词放在琴酒身上简直是个笑话，还是格外不好笑的那种。爱尔兰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地开口，“所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吗？”
“你想多了。”
贝尔摩德仿佛意外地了解她，“就算有DNA的对比结果证明，她还是会继续怀疑你。她这样的人，比起数据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就算是那份检测结果也不是没有漏洞，样本被人提前换过这个可能聪明人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
“所以你明天去警视厅开会的时候，记得注意你喝茶的水杯。”
“杯口沾到的唾液同样有可能被拿走做DNA检测吗……”基尔稍微思考了一下源大小姐恒河沙数一般的心眼以及他们需要防备的各种可能性，感觉头都要炸了。
如果没有波本的提醒爱尔兰大概第一局就暴露了，她都想不通这个变态是怎么跟这样的人玩游戏还玩得津津有味的。
贝尔摩德：“到时候波本也会去警视厅，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情况，他会找机会帮你把样本换掉。只不过，不要再暴露更多破绽了爱尔兰，否则波本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

第346章 红马（十四）
终于结束了一段长长的联络后，阳台上的男人转过身。
他的脸暴露在客厅的灯光下，从眉骨到眼眶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茶几前的少年吓了一跳，原本就处在应激状态的人像只受惊的猫，差点转身就跑。
“别害怕。”爱尔兰正色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义而严肃，“我跟你说过了吧，我是搜查一科的刑警。”
他的警察证件就摊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少年往那头看了几眼，点了点头，眼瞳中的警惕终于松缓了几分。
他有着一双上挑的猫眼，格外明亮而灵动，跟某个人几乎有着基因中的相似。
而那个女人被琴酒所信任，甚至准备将她安插到他的任务里来。
爱尔兰心底冷冷一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继续假扮一位刚刚挺身而出救了人的刑警，因为责任心对晚上的突发事件追根究底，“你叫做本堂瑛佑是吗？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了？为什么会被那几个外国人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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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繁忙的周末，连日以来的夏季酷暑再攀新高，居住在快要被烤化的城市里的东京居民们能不出门的纷纷都躲在了家里靠空调续命，只有苦逼的警视厅刑警们东三九夏三伏，一如既往地来到了警视厅开案情讨论会议。
高木走进警视厅大楼的时候只感觉脑子都快要热停摆了，他在大厅里遇到了源辉月以及跟她一起过来的柯南和服部，打完招呼下意识将他们领到了会议室。
将几人领到座位上坐下，甚至习惯性地倒来了茶水，一整套流程走完，高木警官宕机的大脑被会议室的凉风一吹，终于反应了过来，“等等，源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
源辉月没说话，因为她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么热的天，难道是警视厅的空调比她家里的凉快？
某人那句“明天见”忽地从脑海中飘过，她目光飘了飘，端起高木送来的茶杯，假装没听到地矜持优雅地喝了一口警视厅特产劣质苦茶。
“先别说这个了，”服部平次急性子地打岔，“高木警官，我们刚刚在底下听说那个风水师今天早上跑来警局报案了？”
高木警官的注意力像个随风摇动的钟摆，随手一拨就能带着走，果然被一句话岔开了话题，“哦，对。曾我桑的确今天一早就来了警视厅，他自称他撞到了凶手行凶的现场。”
“曾我操夫说，昨天下午，他大约三点左右到了诸角家，然后一直待到诸角明回家，因为有事找他相谈。但是诸角明跟同门的师弟约好了晚上一起喝酒，他只好遗憾地准备换个时间，当时大概是晚上八点半左右，他临走前借用了一下洗手间，凶手正好是那个时间进入了诸角家。”
会议上，白鸟拿着曾我操夫的口供，开始讲述他带来的新线索，“他在洗手间里听到了诸角亮子的惊叫，她和诸角明似乎和凶手是认识的。她对凶手说了好几句话，但是对方一言不发，并没有回答她。”
底下有人举手，“也就是说，依旧不能确认凶手的性别？”
“对，曾我桑也没有看到凶手的样子。他一直躲在洗手间没有出去，直到在里头闻到了汽油味察觉到不对，跑到外头时，凶手已经点完火离开。由于当时火情刚起不久，他抓住机会从阳台跑了出去，幸免于难。”
“他逃回家之后，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害怕凶手找上他灭口，最终今天一大早就来了警局请求保护。”
诸位警官们唰唰做笔记，听着这个离奇的生还过程，有人皱着眉质疑，“他会不会是在说谎？”
“你是指曾我桑自导自演，其实他自己就是凶手本人吗？”目暮警官开口，“老实说，这种可能性我们的确考虑过，安室君——”
“我先简单替诸位警官梳理一下这个案件的案情吧。”坐在讲台侧面的金发青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长身玉立地走到白板前，修长的手指从旁边取过一支白板笔，“这起连环杀人案看起来复杂且矛盾，实际上是两桩案件搅和到了一起，这一点我们昨晚已经和目暮警官以及松本管理官讨论过了。”
他简略概括了一下昨晚的讨论过程，骨节分明的手执着白板笔，在白板左侧写上“碓冰岭-阵野修平”，以及“梨善町一丁目-加贺志津”两个案件地点和受害人姓名。
“所以在继续研究整起案件之前，我们需要从头开始将这个连环杀人案拆开。首先，这两个案子毫无疑问是第一位凶手所为，暂且称呼他为A。他杀死了两名受害人，烧掉了位于一丁目的房子，留下了‘麻将’的签名。而一丁目的红马，也是整起案件中出现的第一个‘红马’，实际上是屋主的东西，被媒体错误解读，误认为是凶手留下的‘签名’。”
“之后第二名凶手，暂且称呼他为B。受到启发，制造了位于二丁目的纵火案件，因为他的目的只有烧毁房屋，创造出一个莫须有的纵火犯，所以二丁目的案件中没有出现死者。”
黑色的笔头在白板的右侧写上了鸟矢町二丁目的地址，随即在旁边标了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B。
“第四起案件，也就是发生在贤桥町三丁目的纵火案，有明确的目击证人，凶手将死者用电击棒击晕之后在她身上淋上汽油将其烧死，这是第一名凶手的作案手法，所以这起案子的凶手也是A。”
将第四起案件的受害人伊藤美沙里的名字写到左侧，和上面几起案子并排列下来，他终于回头，“最后是昨天发生的第五起案件，我认为这个案件目前来说是信息含量最高也是最重要的。第一个问题是，杀死诸角夫妇的凶手是谁，A还是B？”
他看起来是面向全场的警察，视线却落在了某个固定的人身上，现场的警官们下意识跟着他转头。源辉月在众人突然的瞩目中环着手臂沉默了几秒，淡淡地开了口，“A。麻将牌这个信息尚未对媒体公布，除非在座的哪位警官一时兴起去客串了一下连环杀人犯，否则会在现场留下麻将这个签名的就只有第一位凶手自己。”
安室透轻轻笑了一下，继续问，“那么红马是怎么回事？”
源辉月对答如流，“在第五起案件，这两名嫌犯的目标重合了，所以红马是B准备的。”
“现场留下的麻将牌有两枚，诸角夫妇的死因都和之前一样，被人用□□击晕，然后在大火中死亡。”安室透回头，在白板上写上了诸角亮子和诸角明的名字，“但是两位凶手都有纵火行为，所以这一起案件的火是谁放的？”
源辉月：“A。”
安室透：“为什么？”
源辉月不耐烦地直接说出了最终答案，“因为B在动手之前，就已经被闯进来的A用□□放倒，然后死在了火里。”
会议室里猛地寂静下来，连沙沙的动笔声也停止了。懵逼半晌后，终于由高木警官作为代表，问出了他们最近问得最多的那个问题。
“……所以说，凶手B就是诸角夫妇之一？可是为什么？”
“因为首先，红马不可能是A准备的。”轻笑着阖上笔，安室透代替懒得开口的某人开始阐述推理过程，“签名对连环杀手有特殊意义，他们可能会因为外部刺激而改变，但绝不会随意模仿别人的签名，留下红马的只能是B。”
有警官举手，“没有可能是巧合吗，像发生在一丁目的那起案件那样。”
“不可能，”安室透肯定地说，示意在场的刑警们将手里的资料往后翻，“这是分别在四个现场找到的红马的照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只有一丁目的红马马身上有凹陷，底部有底座。事实上有关于这个雕塑，我已经找到它的原版了。”
众人依言将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除了那四张熟悉的红马，果然还多出了一张新照片，那是一个关羽骑在赤兔马上的小型雕像。
安室透：“这是玄田桑的古董店里专门赠送给顾客的礼物，一丁目那名死者就是他的顾客之一。当时上面的关羽像恰巧被火烧掉，只剩下了底下的赤兔马。但这种巧合不可能反复出现，所以之后在火场找到的红马，都是有人将上面的关羽和底下的底座卸掉之后呈现的样子。诸角家找到的红马也被处理过，所以不可能是巧合。”
提出问题的警官恍然点头。
“而确定了红马是B留下的之后，存在两种可能性，一是他做好了准备，还没来得及点火，第一名凶手A就闯了进来，实施了杀人计划；另一种可能是他准备动手时，正好遇到了A已经把他要做的事情做了，于是他就趁机把自己的签名也留在了现场，后一种情况依旧不可能。”
源辉月懒散地插了一句嘴，“为什么？”
大小姐摆明了是明知故问，金发青年转向她，神情中多了一点无奈的笑，“因为嫌犯A的杀人手法一贯是先在房屋周围淋上一圈汽油，再进入屋内击晕受害人，最后点火。汽油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迅速燃烧起来，而发现红马的那个窗台从里面上了锁，如果嫌犯B如果是从外面进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跑进一栋燃着火的房子里，在窗台边放下红马，又把窗子上锁，再从大门跑出去，这个过程太过繁琐且多此一举了，只能是事先准备。”
柯南习惯性加入讨论，“今天下午拜访诸角家的人有玄田桑、诸角桑的姐姐系子还有那位风水师曾我桑，但玄田桑和那位姐姐都没有进门，所以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曾我桑，以及诸角夫妇。”
安室透眉梢微挑，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曾我桑进门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你们了？”
小侦探点头，“所以姐姐才排除了曾我桑的嫌疑，因为在有目击者见到了他昨天出入过诸角家的情况下，他如果真的是凶手，应该会选择换一个时间，以免自己被警方注意到。”
“消防队今天中午的时候出具的事故报告也证明了这个推理。”服部翻着手里的资料，补充说明，“诸角家内部的起火点有两个，一个是在客厅玄关附近，另一个在找到红马的杂物室，那里的地面也被人事先倒了汽油。”
“所以说，杂物室的起火点就是凶手B事先准备的？”大家听到这里总算听明白了。
目暮：“没错，我们推测杂物室被人提前布置了一个自动点火装置。科搜研在杂物室的灯泡周围检测出了碳纤维，我们根据安室君的推理试着还原了过程，凶手B先是在灯泡周围围了一圈易燃的纸巾，纸巾里头夹了火柴。灯泡持续工作一段时间就会开始发热，等热度点燃火柴时，周围的纸巾也会被一并点燃，从灯泡上掉下来，再引燃地上的汽油。而昨天晚上，诸角亮子是准备一直留在家里的，只有丈夫诸角明主动约了人出去喝酒。”
“这是提前做好的不在场证明？那动机呢？诸角明没理由要废这么大力气谋杀自己的妻子吧？”
“事实上，”白鸟轻声说，“诸角明的确有作案的动机。”

第347章 红马（完）
褚角明和褚角亮子这对夫妇和许多正常情况下的家庭不同，褚角其实是亮子的姓，也就是说褚角明当初是入赘到了亮子家。
他们现在所居住的房子，包括家中的大部分钱财都是亮子从去世的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遗产。褚角明在外是风光无限的心理医生，在内看似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但实际上家中的钱财大权一直都在亮子手中。
这也就造成了当褚角明想要将自家的房子改成私人心理诊所时，必须取得亮子的同意。
这个问题能够被在这里提出来，亮子的态度就很明显了，她理所当然没有同意。甚至近些年来这对夫妻的感情也出现了问题，诸角亮子出轨了丈夫的大学好友风水师，一直都想跟褚角明离婚。
“所以说，是为了钱啊……”听完了长长的前情提要后，有人恍然。
总有人说金钱是万恶之源，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纠纷和仇怨，都可以共用“钱”这一个起因。
为了钱谋杀自己的妻子父母、甚至孩子，当刑警的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世如焚炉，人似柴薪。更不用说这个九月的几把火把炉子烧得格外地酷烈，同情心再泛滥的人在里头转过几圈，现在都已经被烤干了。没人有空唏嘘这起在无数婚姻中反复上演过的悲剧，刑警们的注意力十分集中，关注点明确。
“所以说，如果诸角明就是凶手B，他亲自犯下的案件其实只有发生在二丁目的纵火案，以及昨晚那个还未完成就被A打断的案件？”
“没错。”目暮警官明了提问者的言外之意，“而且现在他人已经死亡，诸角家也被大火烧毁，很难找到他就是犯人的证据。”
现场一片沉默。
“好消息是，现在至少不用担心他继续犯案了。这个案件之后会被移交给火灾犯搜查系继续调查，我们的重点依旧是手头这起连环杀人案。”目暮警官说，“将诸角明犯下的案子剔除出去之后，现在案情已经逐渐清晰，几位受害者的住址并不具备规律，所以这应该是一起针对特定目标的报复性杀人事件。”
“按照凶手留下的麻将牌，他的目标有七个，也就是说还有两名潜在受害者。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立刻行动起来，一定要找到这几位受害人之间的交集！”
“是！”
这场案情讨论会终于散会，刑警们鱼贯而出，有个警务科的女孩子在会议室门口笑着朝着众位警官道着辛苦了，然后进来帮忙打扫了卫生，收走了警官们刚刚用过的纸杯。
源辉月的视线跟着她出了门，又朝讲台的方向扫了一眼，发现刚刚还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辉月桑是在找我？”
她闻声回头，就见金发青年从门口走回来，浅笑着解释，“刚刚目暮警官拉着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话的时候单手插兜，姿态闲适，漂亮的肌肉线条从小臂没入到了手腕，源辉月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昨天亲自给人带上去的尾戒，她默了一下，“你还真把它带着了？”
安室透坦然地一笑，凑到她耳边开口，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多了几分磁性沙哑，“这不是辉月桑你帮我隐瞒的条件吗？不过要知道我的行踪，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我接下来要去审讯室，辉月桑要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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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师曾我操夫虽然被排除了嫌疑，但并没有被放走，警方还有话要问他。
而坐在审讯室里被警视厅的凉风吹了一上午，他被惊惶和联想充塞的大脑似乎终于被吹清醒了，这才意识到昨晚发生的那起案件，作为唯一在现场的人，他有极大的嫌疑。
但他自己已经主动送货上门，这个时候后悔也晚了。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的动静惊动了坐在里头发呆的人，曾我操夫惊惶地抬头看去。
被昨夜撞上的凶案现场再加上一晚上丰富的联想把这个男人吓成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被惊吓的鹌鹑，他全然没了昨天下午柯南在诸角家门口遇到时的翩翩风度，连下巴上的胡茬都没了精心修剪过的成熟韵味，反而像个潦倒的流浪汉。
“能说的我都说了，”曾我操夫喃喃，“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不是凶手……”
“什么都没做？”白鸟在他对面坐下，“你和诸角亮子的交流可不像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审讯室里顿时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是跟她私底下有一些……来往。”许久之后，风水师有点艰难地开口。他不安地摩挲了一下手掌，声音越来越低，没两句话就开始推卸责任，“但是这是我们私人的事情，是她主动找上我……我后来一直想跟她撇清关系，是她不愿意……”
普天之下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的男性同胞们，推卸起责任来都是一个套路，跟统一上过培训班似的。是她先勾引我的，是她非要缠着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老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但这些当代大哲学家们不同意，他们身体力行前赴后继地非要向世界证明，一个巴掌就是能拍响。
审讯室里坐在副手位置的女警眼含鄙夷，白鸟面上表情不变地继续，“你和诸角明是大学同学，你们关系很好吧？”
“对对对，我们大学是同一个宿舍，一直都是朋友。”曾我开始叫屈，“所以我怎么可能杀他们呢，当初亮子和他私奔，被家里赶出来，还是我收留了他们夫妇俩一段时间，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被家里赶出来？”白鸟诧异地打断了他的唠叨，“诸角亮子的父亲不是很满意诸角明这个女婿吗？还因此把家产全都留给了小女儿诸角亮子。”
“那是后来，”曾我操夫说，“最开始亮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乡下来的穷学生，还在念研究生，在东京连房子都租不起，亮子的父亲一开始根本不满意他，一直要求亮子跟他分手。”
之前众人在会议室开会，远山和叶没好意思跟进去，等会开完了，她和源辉月几人在审讯室外会和，然后就听到曾我操夫讲了个非常俗套的故事。
骄纵任性的富家千金爱上了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不顾一切要跟他在一起，惹得保守守旧的父亲大发雷霆将她赶出家门。
但遇到挫折考验的爱情只会更加坚韧，富家千金没有因此而后悔，一意孤行地和穷小子私奔了。他们遇到了很多困难，也吃了许多以前从未吃过的苦头，命运赋予的考验接踵而来，但最终，他们承受住了。
穷学生靠自己的努力攀上了金字塔，成为了受人尊敬的心理医生，而父亲的态度也终于因此而松动。
童话故事总是在最圆满的时候结局，因为后面的才是现实，许多苦命鸳鸯可以共患难却无法共富贵，但在这个故事里，富家千金和后来的心理医生甚至连这一关都过去了。
“亮子的父亲承认了阿明之后，他们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曾我埋着头说，“他只有两个女儿，阿明同意了入赘，他也对他越来越满意，最后在去世后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亮子。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后他们虽然一直没有孩子，但是感情依旧很好，阿明从来不在外面乱玩，每年都会空出时间陪亮子出去旅游。”
如果不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众人几乎以为自己听了一个结局圆满的爱情故事。连审讯室里的女警都意外地放轻了声音，“那后来呢，既然他们夫妇感情很好，诸角亮子为什么会跟你出轨？”
“我也不知道，”风水师嗓音沙哑地弓着身体，将脸埋进了手掌里，“我也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就变了，我唯一的印象是好像从某个时期开始，亮子和阿明突然频繁地吵架。”
“那段时间我每次去他们家里都感觉空气让人窒息，有一次我们正在吃饭，亮子和阿明忽然就吵了起来，亮子像是发疯一样把桌上的碗碟全摔到了地上，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没有再出来。我留下来陪着阿明收拾，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
“再后来，从某个时间开始，他们好像又忽然和好了。只不过阿明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次我去他们家里，阿明又不在家，亮子突然邀请我留下来喝酒，我们都喝多了，然后……”
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
“我们醒来之后亮子说这件事她不会告诉阿明，但条件是我必须一直和她保持这种关系，她已经录了像。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就报警告我强奸。”
风水师抬头急切道，“所以我真的是被迫的！我也不想破坏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我不知道，我真的……”
他苍白的狡辩落在审讯室里，几乎激起回音，衬得玻璃墙内外格外空旷。
所有人听完了这个意料之外的故事，都有些安静。
“……怎么这样。”跟进了审讯室的远山和叶声音很轻地响起，“我还以为诸角桑他们感情原本就不好，所以才……”
现代社会的婚姻关系就跟快餐一样，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选材勾兑。遇上了，各自觉得对方是个正常人，就可以直接送进炉子混合成一道菜。本质上都是两个陌生人凑活在一起过日子，流水线作业，能吃，但也好吃不到哪儿去。所以结得快，腻味得也快。
在这种情况下，夫妻俩发生矛盾纠纷，甚至发展到反目成仇的结局，都不是什么让人太意外的事。
但如果这个结局的开头不是互相凑活的得过且过，而是经历过考验的真正的爱情呢？
《泰坦尼克号》的开头，最后却以《革命之路》结尾，甚至《革命之路》中女主爱普利产后大出血死亡后，永远活在了男主弗兰克的思念和回忆里，仅仅只是个一地鸡毛反映现实的文艺电影，诸角亮子和诸角明却将他们的最后活成了个刑侦故事。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人在恋爱的时候感到的愉悦感和意乱情迷是因为一种叫做苯基乙胺的激素。”望着审讯室里头的人，源辉月淡淡地开口，“它会使恋爱中的人迫切地想和对方在一起，并且感到幸福。”
远山和叶迟疑地回头看向她。
“但苯基乙胺的浓度最高峰只有六个月到四年的时间，也就是所谓的爱情的保质期。所以人类从基因层面上就不是长情的生物，至死不渝的爱情本来就是违背人类天性的。”
爱情能够存在的时间，其实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短。
清淡的声音仿佛让审讯室里又静了一层，远山和叶愣了愣，下意识点头，“这，这样啊……”
“……”
在这种别样的安静中，柯南不动声色地看向另外一侧的人，发现他似乎没注意这边一样，正在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神情十分淡定。
审讯室里还在继续。
“诸角夫妇发生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旅行回来之后，后来几年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
“具体时间呢？”
“我想想……好像是两年前……”
风水师后面絮叨的话就没有太多价值了，安室透看着手机若无其事地开口，“辉月桑，六点了，晚餐吃海鲜怎么样？”
源辉月闻声回头，几乎是下意识说，“我不吃生鱼片。”
“不是生鱼片啊，还有其他的吧。”金发青年无奈笑笑，“或者中餐？泰国菜？你最近要是不嫌牛排腻的话，有家西餐厅也不错。”
源大小姐对西餐的喜好是潮汐性的，总会在一段时间内特别嫌弃。于是话题就此转向柴米油盐，从高大上的爱情的成分落地成了晚上吃什么。
不过自有人类以来，吃什么似乎的确是头等大事。
柯南看着他姐不自觉就被安室透带偏，连身上的冷气都淡了一层似的，两人并肩开始往外走。
“话说回来，你到底要把哈罗在我这里放多久？你是打算让它跟我姓吗？”
“诶？不可以吗？”
“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我这几天就去看它，话说回来它最近怎么样？”
“……长胖了。”
“诶？”
小侦探轻轻笑了笑，回头拽了一下还在愣神的服部和远山，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

第348章 追踪者（一）
这天是某对大阪的小情侣来到东京的第三天，他们第一天被犯罪团伙绑架，第二天中午遇到警方围剿现场差点被挟持，晚上遇到了纵火杀人案，行程紧锣密鼓得几天演完了一个季的剧情。而人在大阪的服部平藏本部长阁下也当真坐得住，亲儿子这几天的经历如此精彩，他居然都没有打个电话过来多问一下。
但这段东京大冒险的旅程到此为止了。晚上八点，源家大门口，远山和叶正努力地将自家耍赖的竹马从院墙旁边的竹子上撕下来，“所以说我们该走了，明天还要上课你忘了吗平次。”
“开什么玩笑？”服部平次抱着竹子负隅顽抗，“这个案子还没破呢，你让我回学校？我要请假！”
“明天是开学考试啊你请什么假？除非你卧病在床出不了门，否则老师不会批的！”
“我刚被揍了一顿没多久怎么不算卧病在床了？而且这么危险的连环杀手还没抓住，我怎么可能放心让柯南和辉月姐姐单独待在东京？！”
“两个人不叫单独，而且不是还有安室先生吗？你瞎什么操心啊……”
安室先生将他们送到了家门口，这会儿回了一趟自己家去拿东西了。只有某对姐弟俩靠在车门上，淡定地看着这对小情侣就着他们家无辜的竹子极限拉扯，葱翠的竹竿不堪重负地被扯弯了腰，源辉月只觉得无论是画面还是某关西名侦探用的借口都有种格外熟悉的既视感。
“你们是受过统一培训吗？”她纳闷地问身旁的弟弟，“上次博多那个案子你不想去上学好像也是这样闹的。”
柯南：“……呵，呵呵。”
“但是柯南弟弟才七岁……”远山少女一个用力，终于把誓死不和竹子分离的竹马撕了下来，“平次你都十七了，成熟一点啊！”
“嗷……”
一个不慎被弹回来的竹竿抽了一下，服部平次憋屈地捂着手臂望着那头还在看热闹的小鬼。
什么七岁，工藤分明跟他一样大！
然而工藤名侦探现在作为一个正太，完全拥有打滚撒娇不想上学的权利。
甚至正太名侦探上次打完滚也依旧失败了。服部平次终于妥协，“好吧，但是这么晚了，新干线还订得到票吗？”
远山和叶：“当然可以，我中午的时候就把票提前订好了。”
“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
“还不是平次你每次遇到案子就走不动路了！”
望着这对旁若无人再次开始拉扯的小情侣，源辉月甚至已经有些习惯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远山力气挺大啊。”
旁边的小侦探点头，“嗯，和叶姐姐一直在练习和气道嘛。”
“这样啊，那以后他们婚后发生矛盾，服部可能打不过远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最近案件的启发，源辉月的思路一不小心跑歪了，“所以这样是不是就没有家暴的风险了？”
“诶？！”对面的两个人忽然被关键词戳中，同时震惊地回过头来。
服部平次：“家家家……”
远山和叶：“没没没没有这种事……而且我也不可能对平次，不是，等等……”
这句话你们就听到了啊。
姐弟俩同时眼神虚了虚，露出了无言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源辉月的手机里一个电话进了线。看了一眼来电提醒，她有点意外地一顿，走到一旁接电话了。
柯南走到还在宕机的服部身边拍了一下，将他一键重启，“服部，先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这个在源辉月家门口的莫名其妙的道别仪式持续了十多分钟，最后大阪的小情侣离开的时候，夜色已经逐渐覆盖了天空，连星星都出来了。
东京某栋大型综合医院，前来交接晚班的护士刚进门就疑惑地看到医务科的主任亲自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送出门。
不知道是不是门口光线的原因，她不小心和对方的视线对上时只觉对方格外凶狠，像是电视剧中心狠手辣的悍匪。她被对方的目光割了一下，吓了一跳，连忙三两步跑上台阶，几乎是逃进了医院。
在电梯里遇到跟着主任一起送完人回来的护士长，她还有些心有余悸，“深代前辈，那个人是谁啊？”
“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是来调查某个案件的线索的。”护士长安抚她，“头衔还是警视呢，放心吧，不是什么危险的人。”
护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有些好奇地打听，“所以让警视亲自出面调查的案件是什么？”
“这个啊，他没说，只是拿出一张照片问我们五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做本堂瑛佑的孩子在我们这里住院。”护士长说，“我陪他去病历管理课查了五年前的档案，找到了那孩子的资料之后，他又问我们还记不记得当时陪他住院的那位姐姐长什么样。”
“姐姐？”护士一愣，“不是父母陪他来的吗？”
“不是，是他的亲姐姐。因为其他病人来陪床的都是父母，只有那孩子从头到尾只有姐姐在忙前忙后，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护士长肯定道，“当时那位病人还是我负责看护的。”
“这样啊。”
“话说回来，那位警官来问之前我还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的姐姐的确长得很像前几天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位日卖电视台的女主播啊。”
“诶？水无桑吗？真的？水无桑来过我们医院？”
“对了，我忘了你是那位女主播的粉丝来着。”护士长笑了，“不过应该单纯只是长得像吧，水无桑出道用的真名，但那孩子的姐姐不是应该姓本堂吗？”
并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医院的医护人员们的讨论，爱尔兰坐上车后，接通了贝尔摩德的电话。
“琴酒刚刚打你的电话没有打通，”那头的女人悠悠道，“你去哪儿了？”
“当然是去调查这个案子了。”爱尔兰启动了汽车，“下午得出的结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搜查一科前头全都白忙活了，这个案子跟红马根本没有一点关系，要从头开始调查。”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稍微有点意外，你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调查了？”
爱尔兰当然不知道，但是他嘴上不能怂，“这个不是应该问波本吗？他现在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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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正在源辉月家给她的冰箱装固定器。
某只小狗跟自家主人好久不见，并不知道他正在忙乎的东西是用来对付它的，还在开心地绕着主人脚边上转来转去。
“汪~”
“以防万一，椅子上也装上防滑垫吧。”金发青年摸了一把哈罗开心凑过来的狗头，无奈地站起身，“抱歉，是我大意了，我以为你这边的冰箱它爬不上去的。”
这话听起来哈罗狗子似乎还是个惯犯。
源辉月叼着雪糕无言地点头，到底有些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教它的？”
“问题就在这里，我真的没教它这个……”
安室透又揉一下某只旧病复发的狗子，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小狗被他揉了还很高兴，“汪！”
“没有在夸你啊哈罗。”
“汪~”
哈罗围绕着好久不见的主人表达完热情，又窜到了源辉月面前，对着她积极地摇尾巴。
然而一眼看出它在想什么的源辉月并没有被它可爱的外表迷惑，冷酷无情地拒绝，“不可以，虽然我上次带你到医院检查医生说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是冰淇淋的热量和糖分太高了，在你减肥成功之前绝对不可以。”
“呜~”哈罗听懂了似的摇晃的尾巴微微一顿，紧接着又转向自己身边的人，狗狗眼中泛起亮光。
对着自家狗子期待的小眼神，并没有什么用的主人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金发青年笑着和他同病相怜，“你看，我也没有吧？”
“……”源辉月虚着眼瞪他，“是我不让你吃吗？”
“嗨嗨，是我自己没有说……”
安室透好脾气地认错，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青年看过去微微一顿，然后扶着冰箱站起来。
“哈罗之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况，带着它多跑跑步重新把体重减回来就行，辉月桑你……”
对上大小姐一脸“你看我是会早起跑步的人吗”的冷漠表情，他无奈地笑笑，“等天气凉快了还是要多锻炼身体啊你。”
“你好啰嗦。”
“嗨~那就拜托龙崎吧。”
该交代的交代完，青年就告辞离开了。毛茸茸的柴犬欢快地跟着他到了门口，发现他还在往外走时疑惑地蹲下来叫了两声，似乎有些不明白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还要往外跑。
柯南打完电话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疑惑地问了一句，“安室哥哥走了吗？”
“嗯。”
源辉月叼着雪糕棍回过头来，随口回答完终于感觉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
“……难道他应该留下来？？”
“额……”说漏嘴了的小侦探干笑着转移话题，“话，话说回来，松本管理官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啊，大山下午给我发了消息。”源辉月回过神，“结果跟之前一样。”
“诶？”柯南挑了挑眉，语气有点意味深长，“这样啊。”
源辉月淡定地继续问，“你呢？下午服部忽然走得那么爽快，你拜托他去查那起两年前的纵火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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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安室透刚出了院子大门，就给贝尔摩德回了一个电话。
“你跟公主殿下好像玩得很愉快啊波本，把正事都忘了吗？”
“没忘啊，我正准备给你发消息。”
金发青年漫不经心地带上院门，单手插兜开始往回走。夏日的晚饭迎面吹来，成排亮起的路灯撑起一种电影般朦胧的氛围。
周围不时有牵着狗出门散步的其他邻居路过，他远远地避开了他们换了另一条路。
“两年前，京都有所酒店发生了一起失火事件，出现了人员死亡。你让爱尔兰去查一下这个案子。”
“什么？”贝尔摩德先是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和当初那起酒店起火案有关？”
“啊，我想起来了，新闻还报导过，好像当死者是一名外地的女性，原本是来京都旅游的。”
回大阪的列车上，某对情侣正好谈起了同样的话题，远山和叶疑惑地问，“可是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笨蛋，当然是当初这起事件有我们现在调查的案件的相关线索啊。”服部平次一手支着下颚，看着窗外懒洋洋地说。
沿路的灯火在深浅不一的底色上飞速地掠过，列车已经开出了城市范围正在荒野上一路飞奔。
一个小时之前，源辉月家门口。
柯南：“你回了大阪之后顺便帮我调查一下吧，京都以及周边近几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造成人员伤亡的火灾事件。”
服部平次微怔，“你的意思是，那个神秘报警电话中提到的京都，指的是过去曾经发生在京都的某件事？”
“嗯。昨晚发生的案件已经证实了，京都并不是对下一个案发地点的提醒，但这个地点应该是对凶手有意义的。而且凶手的作案手法，执着于用火将被害人烧死，你不觉得像一种仪式吗？很有可能，这是为当初死在大火中的某个人进行的复仇。”

第349章 追踪者（二）
“伊藤美沙里，律师。因为愿意以极为低廉的价格接下案子帮助付不起律师费的穷人，而在业内广受尊敬。在从业的前十多年的确表里如一，积极为理想和正义奔走。”
“五年前母亲身患尿毒症住院，住院费和做肾脏移植手术都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她的积蓄因此耗空之后，原本依旧在勉力支撑，直到两年前，从京都见完某个客户回来，忽然答应了对方要求其帮忙避税的违法行为，走上了犯罪道路。她那两个手下也是在那之后来到了她身边。”
“诸角亮子和诸角明，东京人，丈夫是名校毕业的心理医生，妻子是全职家庭主妇，年轻时为爱私奔，之后终于得到父亲承认回归家族。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大笔遗产，衣食无忧且夫妻恩爱。直到两年前从京都旅游回来，感情忽然破裂，男方开始长时间出差，沉迷工作，女方出轨风水师，甚至最后闹到了离婚杀妻。”
“再加上作为金融公司职员，曾经非常有事业心的王牌销售到生活颓废不能自理最后被公司辞退的阵野修平。这些人的人生轨迹在同一个时间点，同一起事件之后，忽然发生了改变。”
嘈杂的蝉噪夹杂在不停歇的车鸣里，像是将整个城市都占领了。
源辉月开着车在前往UDI的路上，一边跟弟弟讨论。
“他们都是两年前京都Vega酒店起火事件的幸存者，甚至当时都住在同一楼层，唯一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的只有第二起案件的受害人，那位梨善町一丁目的屋主加贺志津。”柯南一手托着下巴加入分析，“他应该就是贝尔摩德说的那个NOC，所以心理素质超出常人，看起来不受影响也很正常。但其他人的反应很明显说明了，那场两年前将他们联系起来的大火中肯定发生了什么。”
能够将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人生压垮的，最有分量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另一个人的死亡。
“所以那起事件中唯一的那名遇难者的死，可能并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柯南轻声猜测。
源辉月平静地说出结论，“那是一起集体谋杀。”
窗外的蝉噪骤然喧嚣，UDI研究所的屋顶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在附近的停车场停了车，源辉月带着弟弟走到研究所大门前时，麻生成实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
他刷了卡带着两人进门，一边有些无奈地笑，“会长你提前说一声啊，忽然说要来我吓了一跳。”
“我又不是你们过来视察的领导，”源辉月随口和他聊天，“在UDI待得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都很好相处，所长也是非常好的人。”
青年一边说话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身上，曾经长久萦绕在他眉宇间的郁色早已被时间冲刷不见，比起在月影岛的时候，他看起来开朗且明亮了许多，几乎已经找不到那个曾经的复仇者的影子。
世事更迭，有时候被改变也不全都是坏事。
“会长你之前在电话里说想来查看两年前京都酒店起火事件的案卷资料？”
“美琴跟我提过当时的受害者是UDI的法医前去解剖，应该有案件纪录吧？”
“有，我帮你问过了，不过档案室的钥匙在所长那里，要先去找他拿。”
从电梯出来，麻生成实领着两人前往储存区的方向，一边叹了口气，“据说当时那起事件的受害人的骨灰还没有被领回去呢。”
柯南一直安静地在他姐身边走着，听到这里终于疑惑地插了句话，“受害人的身份不是已经被确认了吗？”
麻生成实：“是，但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啊，到了。”
储藏区的门开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室内的温度似乎比走廊上要低一些。源辉月一进门被成排的货架挤满了视野，货架上整齐安静地摆放着一个个长方形木箱，木箱上还贴着编号。
“殡仪馆的人刚走不久，所长现在应该还在这儿。”
几人穿过直抵天花板的货架往里走，空气不知不觉变得安静下来，源辉月的视线不经意路过某个木箱，忽然顿了顿，看到了某个眼熟的编号。
43。
大概是注意到她的停顿，麻生回过头来，“啊”了一声，“那是那位三毛猫桑，会长应该还记得吧？因为一直都没有找到她的家人，所以也只能请她暂时留在这里。”
小侦探一愣，下意识放眼看去，望着视野内密密麻麻相同款式和编号木箱，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片供给无名者停留的临时墓地。
“所以这里都是……”
“嗯，很多刑事案件的死者遗体被送到UDI来解剖之后，有的能够查清凶手，有的因为受害者身份不明而成了悬案。而少部分能够正常结案的案件，有时候犯人抓到了，受害人的身份却依旧无法确认，比如像三毛桑这样用了假名和假身份，谁也不知道来路的。”
麻生轻声说，语气有些低沉，“虽然会定期将信息发送到各县的警局，但是全国各地每天都会有新的身份不明的遗体出现，所以积压起来反而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大概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这排货架的尽头有人冒出头来，疑惑地问，“麻生？”
“所长。”麻生成实连忙中断了伤感，给他介绍，“这是我们UDI的神仓所长，这位是我高中时期的学姐源……”
“源小姐？！”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自家所长瞪圆了眼睛一声惊呼，然后麻利地从货架后钻了出来，上来就鞠了个躬然后伸出手，“这，我不知道您过来了，抱歉抱歉……”
场面一时间变得格外地官场格外地客套起来，麻生成实眼睁睁看着神仓所长礼貌地跟他会长握手，半低着头听着她解释自己过来有点私事，态度客气到近乎恭敬。
“……神仓所长和会长认识？”青年有些迷茫。
倒是旁边的小侦探瞬间了然，“神仓所长以前是从政的？”
麻生成实：“对，他以前是厚生劳动省的官员……啊。”
他懂了。
几句话的工夫神仓所长那头已经听完了源辉月说的私事，积极表示没问题，两年前那起案件受害人的遗体和档案都还在这里，他可以带他们去看。
“不过神仓所长都退下来了，为什么对你态度还这么客气？”
趁着热情的所长去档案室拿资料的工夫，柯南终于有空问他姐。
源辉月：“UDI当初刚建立的时候计划成立为国立研究所，建立起串联全国的牙科诊所的数据库，这样在发现不明遗体的时候就能够在数据库中快速找到死者的身份。”
麻生点头，补充说明，“好像所长当初之所以从厚生劳动省出来建立UDI，最开始是因为他经历过十年前那场关东大地震，见到了太多无法查明身份未能被家属认领回家的遗体，所以在厚生劳动省的时候就一直致力于建立全国牙科数据库。”
“但是当时的厚生劳动省对这一部分并不太重视，所以这个计划最后不了了之了。”源辉月说，“直到后来厚生劳动省大臣换届，这个提案才又被拿了出来，并且准备推行了。”
柯南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说……”
“嗯。”源辉月平静点头表示他想的没错，“新任厚生省劳动大臣是源氏这边的人。”
柯南：“……”
“另外UDI研究所背后最大的两个金主，一个是迹部一个是忍足。”
好的，这很合理。
“所长一直都很感谢他们啊，”麻生感慨，“据说八年前他多方奔走筹集成立研究所的资金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困难，幸好迹部桑和忍足桑伸出了援手。”
“UDI成立是时间是八年前？”柯南忽的一愣。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
小侦探最终朝疑惑朝自己看来的麻生成实摇了摇头。
八年前源辉月出事的时间点，迹部和忍足忽然注资了一个专门研究非自然死亡的法医学研究所，之后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厚生劳动省大臣换成了源氏的人，此前一直不被重视的能够快速协助警方查出不明死者身份的牙科数据库计划也被重新启动了。
这些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些问题在小侦探脑海中有条不紊地一一列过，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拉住姐姐的手笑了笑后看着所长从隔壁档案室急急忙忙地走回来，手里拿着刚翻出来的资料。
“找到了，两年前的京都酒店起火案件，正好是七夕那天。受害者的遗体至今没有被认领走，我记得是放在了这边。”
一行人于是跟着他往仓库后面走，听着所在絮絮叨叨，“虽然酒店的登记资料也被烧毁了，但是被救出来的人中有认识他们的人，所以死者的身份很快被确认了。但那位女孩子的兄长到警局去认领尸体的时候，对着抢救出来的骸骨沉默了很久，然后坚持不承认那是他的妹妹。”
“所以才一直留在这里啊。”柯南终于明了地点头。
“是啊，大概是只要不承认，在他心里妹妹就依旧还活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吧，跟那边那位婆婆一样。”
几人顺着神仓所长的示意望去，看到了货架最里头的箱子。和其他只有编号的木箱不同，箱子贴在外头的标签纸上还写了里面那位死者的名字——美代子。
“是意外事故，出事当天据说是和丈夫吵了一架跑出门，被发现时手里还拿着零钱袋。”所长叹了口气，“警方花了三个月确认身份，但我将遗骨送回去的时候，屋敷大爷，也就是美代子婆婆的丈夫却不承认那是他的妻子，让我拿回去。”
“……因为那位爷爷不愿意相信妻子的死亡吗？”
“对啊，自从婆婆离开之后，他的宅子也渐渐成了垃圾屋，外头堆满了垃圾袋，我每次去他家的时候只能帮忙收拾一下。”
说到这里终于回过神，神仓所长将手里的资料递给源辉月，一边朝旁边的货架上示意。
“32和33，两年前那场火灾案件里两名死者的遗骨，都在这里了。”
正伸手接过资料的源辉月和看向货架的小侦探同时微微一怔。
“两名？”
“两名？！”麻生成实愕然回头，“那起案件里不是只死了一个女孩子吗？”
“啊？”
三人的反应反而让神仓所长愣住了，“不是啊，当时死了两个人啊，还是一对情侣。女方的兄长来了之后不承认死者是他的妹妹就走了，男方的家人根本没来，所以你看……”
他往旁边一指，两个原木色的木箱标着编号安静地并排放在那里。
“都在这儿了。”

第350章 追踪者（三）
“两年前的京都Vega酒店的起火事件？我记得啊，这件事在新闻界业内挺出名的，是个很有名的新闻事故。”
源辉月：“事故？”
“对，因为当天是七夕，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引发了广大关注。”
朝拿着文件进来的秘书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后再来，向日岳人往椅背上一靠，一手转着手里的笔对着手机继续，“当时很多新闻媒体都到了现场，其中有一家媒体的记者拍到了有个被救出来的女孩抓着消防员的手臂哭诉，说还有个叫做菜菜子的女孩子没出来，之后又收到消息，消防员在火场里发现了一具女性的遗体。所以为了抢热度，这家媒体率先把新闻发了出来，说是Vega酒店起火事件发现了一名遇难者。其他媒体以为是被验证过的确切消息，于是也跟风报导。”
“之后消防员将大火扑灭，又在安全楼道里发现了另外一名男性的尸体，才最终确认了这起事件的遇害者其实有两名。于是媒体界不得不补发新闻订正，最先放出错误消息的那家媒体还出面道歉了。”
UDI的办公室里，源辉月打电话的工夫，麻生成实和研究所另外一名女法医东海林正围在电脑前搜索两年前的新闻。
“啊，找到了，真的有道歉……”女法医盯着屏幕愕然，“但是我完全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
麻生：“我也……印象里只有最开始发的那个有一名女性遇难者的新闻。”
“那是你们脑子出问题了。”某位毒舌法医在写报告书的间隙，远远扔过来一句嘲讽，“案件细节也就算了，怎么能连受害者人数都记错？”
“不止我们记错了好吧，整个所里只有你和所长的记忆是对的。”东海林抗议，并且有点毛骨悚然地双手搓了搓手臂，“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给我们洗脑了吗？”
这时候柯南也和服部通完了的电话，疑惑道，“我有个朋友亲自去Vega酒店问过了，好像那里不少人也记错了，都只记得只有一个受害者。”
东海林：“还是群体洗脑！”
三澄美琴干笑：“不可能吧。”
“你的记忆是对的？”
“额，我好像也只记得只有一个……”
报告书写到一半的中堂系终于诧异地回头看来，“你说真的？你脑子也出问题了？”
三澄美琴：“……”
“呐，那起案件当时请了UDI的法医过去支援吧，只有中堂医生和神仓所长去了吗？”柯南想起来什么般问。
“对，那天我和美琴休假，去京都的还有中堂医生的助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所里了。”
一通电话终于打完，源辉月回到众人中间，漫不经心地提出一个猜测，“曼德拉效应？”
实习生久部：“诶？”
几位法医：“啊！”
久部：“啊？什么？什么曼德拉效应？”
新人实习生刚把茶端过来坐下，就见其他人好像忽然都懂了，他左看右看，发现只剩下他一只迷茫的果子狸。
柯南给他解释，“曼德拉效应指的是一种群体性的记忆错误现象。起因是在2010年，一位叫做菲安娜&#183;布梅的超自然研究者在网上提出，在她的记忆中当时的南非总统曼德拉应该在20世纪80年代就在监狱中身亡，她甚至还记得当时的媒体报导。她在网上发布这一观点之后，引起了许多人的认同，表示他们的记忆跟她一模一样。”
三澄美琴端着茶默默点头，“我当时也记错了。”
“但实际上曼德拉并没有在狱中去世，他后来被释放出来还当上了南非的总统，2010年时依然在世，直到2013年才去世。这一历史事实和很多人的记忆不符，所以这种群体性的记忆错乱现象被称为曼德拉效应。”
小侦探说着提出了一个非常有童趣的例子，“而在其他地方，比如说，你记得皮卡丘的尾巴尖有黑色条纹吗？”
实习生下意识回忆了一下，肯定点头，“有。”
“但实际上没有哦，”小侦探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有条不紊地解释道，“皮卡丘的尾巴一直都是纯黄色的没有变过。类似的还有米老鼠的背带裤，蒙娜丽莎的微笑，维纳斯的断臂等等。”
东海林插口，“所以对于这种好像群体性记忆被篡改的现象，有人猜测是因为平行宇宙的投射，那一部分人记得的是另外那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
实习生震惊并且信以为真，“真的？！”
“当然是假的啊，”柯南眼神虚了虚，“这种记忆错误其实只是我们的大脑对不重要信息的碎片化处理，最后无意识重组的结果。对于所长和中堂医生来说，Vega酒店的起火案件是他们亲身经历的事件，甚至中堂医生还亲手解剖了死者，所以记得很清楚。但三澄姐姐他们却是从电视中得到的消息，如果没有特意关注可能也没留意到后面的订正和道歉，再加上身边其他记错了的人的传染，所以你们的记忆才差这么多。”
“诶？”东海林医生听完小朋友的科普，格外惊诧，“小弟弟你这么小就懂得这么多啊，太聪明了吧。”
柯南：“额……我也是在电视上看到的哈哈……”
“那也很厉害了。”她顺手就拍了拍自己这边还懵着的实习生，“看到了没有，要好好向这个小弟弟学习啊。”
实习生：“……”
学习什么，看电视吗？
一通逗小朋友玩的放松之后，三澄给源辉月递了袋零食，这才关心道，“你不是在查最近那起连环杀人案吗？那个案件很两年前的Vega酒店失火案有关系？”
源辉月喝了口茶还没说话，旁边的麻生学弟下意识算了算，“对啊，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受害人好像都是那起失火案的幸存者。”
柯南补充，“还都是六楼的住客。”
“所以说，这起连环杀人案有可能是为那两位受害者复仇？”
跟案件打交道也是他们的日常工作之一，在座的法医们习惯性就进入了分析模式，“这样的话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跟妹妹感情深厚无法接受她的死亡的兄长了吧？毕竟男方那边的家庭关系好像挺淡薄的，连认领尸体都不来。”
有人疑惑地提出反驳，“可是他复仇的原因是什么，那两位遇害者的死是一起意外事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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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本上菜菜子和水谷浩介这对情侣在两年前的酒店起火事件中的死亡，有很大可能并不是单纯的意外事故。”
警视厅，白鸟拿着一沓档案站在讲台前严肃道，底下的警官们翻阅着发到他们手上的资料。
“水谷浩介和本上菜菜子的遗体发现地点并不在一起，一个在三楼的安全通道，一个在一楼大厅。而当年的案件报告显示，那场火灾发生之后，和他们居住在同一楼层的阵野修平、加贺志津、伊藤美沙里、诸角夫妇以及一名叫做新堂堇的女性乘坐同一趟电梯下了楼，在大火彻底蔓延开之前跑了出来。”
“而根据这几位幸存者们录的口供，当时本上菜菜子原本和他们一起乘坐了电梯安全逃离，但是之后她发现自己的男友水谷浩介并没有从酒店出来，不顾众人阻拦重新冲进了火场，这才遇难。”
“酒店只有一座上下的电梯，载重限7人，而这些人加起来一共有八个人。当时这些幸存者的说法是，他们全都登上电梯之后，这对情侣最后才到，于是水谷浩介让女友本上乘上了电梯上最后一个位置，自己选择了走楼梯。但最终没等他到达一楼，就被从上面蔓延下来的大火追上，因此丧命。”
“但是我们调查了当年的资料后发现，这对情侣登记的房间距离电梯非常近，起火的时间是晚上9点多，一个大多数人都应该还没有入睡的时间。所以按理来说，在所有人都清醒的情况下，这对情侣本应该是最快到达电梯的，这和那几位幸存者的供词冲突了。”
“而与之相对，有一个人距离电梯的距离非常远，甚至就在那条走廊的尽头。阵野修平，正常情况下他才应该是没能赶上电梯的那个人。”
底下又警官若有所思，“而且阵野修平也是这起连环谋杀案中死亡的第一个人，唯一一个和其他人不同的一筒。”
“没错，”白鸟点头，“我们之后找到了阵野以前的同事和朋友，重点询问了他两年前是否有什么异常举动。其中他一位曾经的酒友告诉我们，阵野从京都回去之后就经常惶惶不安，有一次他们一起喝酒时，他听到喝醉的阵野在嚷嚷着‘不是我害死你们的，是你自己同意下去的’之类的话。”
“所以我们推测，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那对情侣当时都上了电梯，阵野修平最后一个赶到，发现电梯里已经没了他的位置，于是威胁那对情侣中的其中一人下电梯给他腾出空位。水谷桑选择了让自己的女友留下，之后因此而丧命火场，而电梯里的其他人默认了这件事的发生，成为了帮凶，并且因为害怕这件事曝光之后受到社会谴责，于是约好修改了口供。”
阵野修平是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外表很能唬人。而电梯里的人有文弱的女画家，单薄的女律师，手无缚鸡之力的家庭主妇和常年坐办公室的心理医生，他们彼此之间都不熟悉，也没有一个人是阵野修平的对手，人人都害怕如果开口为那对情侣说话，被选中代替他踢下去的人会是自己。
怕死惜命是人类的本能，无可厚非。
但这件事之后，两条因为他们的沉默而死在大火中的人命从此成了压在他们肩上卸不掉的枷锁，他们的人生也从此转道，奔向了万丈深渊。
伊藤美沙里作为律师再也无法面对自己心中的正义，理想和信念一并破碎；诸角亮子没办法再把当时选择了沉默的丈夫继续当成心目中的英雄和依靠，因为她没办法不去想如果有一天他们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诸角明会不会选择抛弃她；至于阵野修平从此噩梦缠身，他可能并没有坏到底，但对他而言这恰恰才是最糟糕的，因为终此一生，他仅剩的良心会永远谴责他，再无安生。
“所以基于这个推测，目前来说嫌疑最大的，就是本上菜菜子的兄长本上和树。”
白鸟回头按下遥控器，身后的投影屏幕切了一个画面，显示出一个黑色短发青年的资料。
“本上和树，男，三十四岁，家住千叶，家庭本身是千叶当地的大族。调查显示他和妹妹本上菜菜子感情非常好，本上桑和水谷浩介私奔之后，家族那边宣布和她断绝了关系，只有他依旧和本上桑保持着联系，还经常往返东京看望她。”
“最重要的是，我们经过调查之后发现，七月七日，也就是今年七夕，阵野修平死亡的当天，他曾经驱车前往了长野县。而接下来的九月五日、九月十二、九月十三三起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他恰好也在东京。”
每次谋杀案发生的时候，这位兄长都在当地，这已经不是单纯用巧合可以形容的了。
底下顿时发出嗡嗡的议论，松本管理官严肃地开口，“既然这位本上君有重大嫌疑，目暮，立刻请他前来警视厅配合调查。”
目暮警官领命，“是。”
松本又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安室君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们请来的顾问安静旁听完了整场会议，全程一句话没有说，此时正在低头看着本上和树的资料，听到点名，这才从纸页上移开目光。
他微微顿了一下，但最终并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地摇了摇头，微笑道，“没有，管理官安排得很好。”

第351章 追踪者（四）
“是吗，警视厅已经将那位本上和树君请来配合调查了？”
源辉月听着电话那头的消息，“我知道了。”
她刚挂断电话，身后的休息区里传来一句好奇的询问，“犯人已经抓到了？”
“东海林姐姐，还不能说是犯人吧。”柯南纠正，“到目前为止都只是推理，还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而且也要等到法院定罪才能说是犯人。”
“抱歉抱歉，一时口误。柯南君真严谨，以后来当法医怎么样？”
女法医笑着薅了一把小侦探的头毛，她是个相貌艳丽性格诙谐的美人，尤其喜欢逗小孩。柯南无奈坐在原地被薅，只默默地对“当法医”这个提议提出反驳，“我还是比较喜欢当侦探……”
大概是研究所很少会有小孩子过来，小侦探才在这里坐了半个上午，被热情的大人们投喂的小零食就已经抱不下了，全堆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方才神仓所长路过时看到都有一丝震惊，“我都不知道你们平时藏了这么多零食？？”
“不过，原来那对情侣是一个将生的希望留给另一个，好不容易得救的人又发现爱人没有出来而回去找他，所以才在火场里双双殒命的吗？”东海林接着感慨，“不是说人都是自私的吗，说好的至死不渝的爱情违背人类天性呢，这不是还有这样的特例吗？”
办公室里原本正在闷头整理资料的实习生插了句嘴，“违背人类天性？”
“啊，英国演化理论学者理查德&#183;道金斯的研究，他有本书叫《自私的基因》，里面讲了人类生来就是自私的，因为生物的个体和群体本质上都是基因的临时承载体，既所谓人类是基因的傀儡，人类的一切行为都受到基因控制，而基因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更快更多地复制。”
东海林端起杯水说，“所以无论是本能的求生欲，还是为了繁衍而诞生的爱情，全都是基因控制的结果，毕竟爱情本质上也只是一种激素嘛，保质期只有四年。”
单纯的实习生听得愣住，世界观似乎受到极大震撼。
“你不要吓唬久部啊，”三澄美琴无奈地回头，又对他们还对爱情和世界怀有美好期待的小实习生说，“这只是一种绝对客观的说法，在学术界也很有争议。毕竟，如果完全按照理查德&#183;道金斯的理论，不说历史上那么多为了某些崇高的理想放弃生命的人，就最近的例子，我们刚刚说到的那对情侣不就违背了这个天性吗？”
东海林淡定地点头，一点没打算坚持，“所以理查德在《自私的基因》里得出‘人类不是长情的生物，至死不渝的爱情是违背人类天性的’这个结论之后，后面还有一段话。‘所以人在结婚的时候，不应该说什么不论贫穷富贵我都不会离开你这样的话。而是应该把双手放在自私的基因和进化心理学上宣誓：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永远爱你。’”
源辉月的眼睫忽然微微颤了一下。
【“我……”】
东海林放下水杯，一脸感动，“所以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情话了——虽然现实中就没几个人能够兑现的，而且也没人跟我说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三澄美琴无奈，“不要这么悲观嘛。”
“我说的是事实啊，难道美琴你有过这种经历吗？有明明已经安全了却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回危险中去找你的人？”
“额……”女法医思考片刻，“没有。”
“是吧，所以人都是自私的这一点还是基本成立的。”东海林点头，她喝了口水，看到了走回来的源辉月，有些好奇地问，“源小姐呢，你有过吗这种经历？”
在沙发上坐下，源辉月漫不经心地拆了一袋弟弟的仙贝，露出了一点思索的表情。
柯南回头看看她，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脑袋，小大人似的开口，“东海林姐姐说的这种会威胁到生命的危险，正常人生活中本来就很少遇到吧。”
“啊，说的也是。”
“能不遇到还是不要遇到吧，”三澄美琴摇了摇头，“而且非要说起来，屋敷大爷也是一个和自私基因相悖的例子吧，都到了那个年纪了，不是还是和妻子感情很深厚吗。”
柯南：“神仓所长说的那个不愿意将妻子的骨灰领回去的老爷爷？”
“对，因为那天美代子婆婆是跟他吵了架才跑出门的，之后就遇到了意外。所以屋敷大爷一直认为那是天谴，因为他不是个好丈夫，那是对他的惩罚。”
比爱人死去更加让人痛苦的，大概就是分开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对方“滚出去”。
美代子婆婆非常守信，果然就再也没有回来。
东海林忽然感性起来，“所以有时候忽然觉得，能够一起死在火里，对那对情侣来说说不定也是个好结局。如果当初真的有一个人活下来了，接下来的人生该有多痛苦啊，说不定也会像屋敷大爷这样，根本无法面对现实吧。”
“……”
一片红彤彤的仙贝从旁边递过来，看起来非常辣的样子。柯南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接过后顺手倒了一杯水，没有自己喝，而是放在了他姐手边。
空气一时间安静了许多，只能听到不远处仿佛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中堂系医生翻动纸页的声音。
“嘛，所以今天所长也去找屋敷大爷下棋了。”
大概是不希望气氛继续沉默下去，三澄美琴又掩饰似的重新捡起话头，“屋敷大爷的妻子的骨灰一直都放在我们这里，他不肯认领回去。所长当初劝了他很久，最后屋敷大爷终于被说动了，提出只要所长跟他下棋赢一局他就听所长的话。”
东海林默默补刀，“但是所长的棋技太烂了，一直到现在，一局都没有赢过。”
源辉月忽然问，“那位本上桑那边呢，神仓所长也是一直劝那位兄长来将妹妹的骨灰领回去吗？”
“每年都劝啊。”三澄美琴叹气，“今年的七月七号，也就是本上小姐的忌日那天，所长也跟那位兄长打电话了。劝他将本上小姐带回去，否则让她这样一直在外面回不了家也太可怜了，但是那位兄长君只冷漠地说了一句‘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就把电话挂了。”
“这样啊。”
无意识地“咔嚓”咬下一块仙贝，小侦探陷入沉思。
姐弟俩好像忽然思考起什么问题来，一人拿着一块仙贝不知不觉就解决了大半。见他们俩吃得开心，东海林医生有点眼馋地在桌上也找了袋一样的仙贝拆了，递了一块给三澄美琴，将跑题八百里的话题拐了回来，“话说回来，当初那场火灾，跟那对情侣同一楼层的幸存者有六个，五个已经遇害，还剩下一个女孩子对吧？”
三澄美琴点点头，“叫做新堂堇，是个画家。”
“不管怎么说，警方这个时候将那个兄长逮捕，至少她应该是安全了。”
东海林感慨地说完，“咔嚓”一口咬下仙贝，嚼了三下，忽然一默。
三秒之后。
“水……水！”
女法医狰狞地抓着脖子，一手艰难地伸出来在桌上乱摸，仿佛被人投了毒，旁边沉思状态的小侦探都被惊得醒了过来，连忙把刚刚倒的那杯水递给了她。
一杯茶水从喉头冲刷而过，东海林仿佛终于被续回了半条命，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举起那块鲜红的仙贝开始大声寻仇，“这个东西，谁买的？！”
“……”不远处旁观的中堂系医生安静地举起一支笔。
东海林震惊地望着这个看起来冷漠毒舌但居然悄悄参加了投喂小孩活动的男人。
“中堂医生，”她瞪大了眼睛问，“你确定这个东西是给人吃的？”
“……有那么辣吗？”
“至少四级！”
“那两个人不是吃的很好。”
众人回头，看向正拿着啃了一半的仙贝，神色略有迷茫的姐弟俩。
盯着他们满脸正常的表情，又望望跟她红得一模一样的仙贝，东海林有点不信邪，“柯南弟弟，把你手上的分一点给姐姐试试？”
柯南默默把底下的部分掰了一块递给她。
东海林伸手接过，一口咬下。
三秒钟之后，看着再次原地窜起来满屋子找水的女法医，三澄美琴一手捂住了额头，将那块差点也给了她一记背刺的仙贝拿远了一点，“我差点都忘了，辉月特别能吃辣……但是我没想到柯南弟弟你居然也这么能吃吗？”
“这呼呼……有什么奇怪的……”抢走了倒霉实习生的茶，东海林灌水的同时百忙之中不忘回一句，“他们俩不是姐弟吗？能不能吃辣本来就有基因的原因。”
“额……”
这就是重点，三澄美琴哭笑不得，他们俩用的真的不是一套基因啊。
虽然谁都不信就是了。
.
警视厅。
目暮警官匆匆赶到审讯室，透过玻璃墙，一眼就看到了被从千叶带过来的男人。
双手交握着放再审讯桌上，本上和树微垂着头，十分沉默。
“他一句话都不肯说是吗？”
“是，从千叶就是这样。”高木无奈地说，“发现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也不太意外，完全做好了准备的样子。”
“搜过他家里了吗？”
“搜过了，没有找到他从受害者身上带走的物品。他和父母住在一起，家里人也说没见过他带陌生女性回去，所以他应该还有另外一个据点。”
“陌生女性？”这时候收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的山村没跟上调查进度地迷茫问了一句。
目暮警官叹了口气，“新堂堇失踪了。”
“发现她是当年那起失火案的幸存者之一可能也是凶手的目标之后，我就派了高木和千叶老弟去保护她。结果她家里没有人，她家中的水电纪录显示她两个多月之前就出门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回去。”
有人恍然，“所以之前给我们打电话提醒的那名神秘女性应该就是新堂桑了？”
“大概率就是她，我们怀疑她是被本上和树□□了。”
大和敢助有些诧异，“他为什么没有杀她？”
“据说本上菜菜子生前和新堂堇是好友，可能他还有一点残余的人性，对妹妹的好友下不了手吧。”目暮猜测。
白鸟补充，“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在两年前的那起事故发生之后，新堂堇和本上和树交往频繁，两人可能是恋人关系。”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不能因此就判断新堂堇平安无事。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新堂堇在他手里，最糟糕的情况是被他单独关了起来。在在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的情况下，成年女性最多只能存活大约三天时间。”目暮神色一肃，“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尽早从本上和树口中问出人质的下落！”
众人：“是！”
“如果打电话的人真的是新堂桑，那么既然她能够找到电话亭，在荒郊野外的可能性很低。”
这时候，安室透望着审讯室里的人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而且当时她在电话中是请求警方阻止凶手继续杀人，而不是请人去救她，说明她主观上并不认为自己有太大危险。所以她之前更有可能是被关在了哪个房子里，而不是废弃工厂这种生存条件恶劣，带着明显恶意的地方。”
“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
“虽然如果凶手发现了她给警察打电话可能会改变对她的态度，但我认为还是可以从本上和树名下的房产开始查起。”
他一番总结后，又谦逊地征求了一下目暮警官的意见，“当然，这是我的看法，目暮警部认为呢？”
目暮警部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并且当场下达了指令，“高木，你和千叶去查一下本上名下的房产和租房纪录。”
“是！”

第352章 追踪者（五）
本上家在千叶是个大族，家中财产不少，也即是说，本上菜菜子和水谷浩介这对不幸在大火中丧命的苦命鸳鸯，又是一个富家千金爱上一穷二白的穷小子，遭家中棒打于是为爱私奔的俗套故事。
也正因为家里有钱，本上和树甚至还要加上他父母名下的房产还真不少。联合调查组的其他人倒没有干看着高木和千叶两人去跑，纷纷也行动了起来。
目暮警部留在了警视厅居中指挥，他和自己的上级松本管理官汇报完，回头就看到他们请来的特别顾问正望着审讯室里的人若有所思。
“安室君，怎么了？”
金发青年回过神，朝他笑了笑，“没事，我只是有一点疑惑。根据目击者的口供，凶手似乎是一位身材非常瘦弱的人，甚至无法根据身材来判断性别。但这位本上君，无论如何都无法用瘦弱来形容吧？”
目暮一愣，他方才还真没想到这点，“这倒是……”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人，虽然在椅子上坐着，但他作为老警察一眼扫过去就估测出本上和树的身高大概有一米八以上。
这样人高马大的身材，就算穿一件黑色卫衣遮住脸，眼瞎了才看不出来他是个男人。
犯罪心理学上有个聚焦武器效应，简单来说就是当凶手持有武器的时候，目击者的注意力就会不自觉地被引到武器上，从而忽视了凶手的相貌及其他细节。
这起案件的凶手行凶时不但拿着武器，还正在点火，所以几个见过犯人的目击者不记得对方长相可以理解，但是身高这么突出的因素也是可以被忽视的吗？
目暮警官迟疑地说，“但是他的确每次都出现在案发现场了，这一点我们也没有冤枉他。”
“所以我在想，”安室透平静地说，“会不会还有其他隐情，也是导致他不愿意开口的原因。”
因为腿脚不方便，长野县来的大和敢助警官并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到处跑，听到这里提出了一个方向，“本上和树只是那位女性的哥哥吧，那场大火不是有两名死者吗，男方那边的家人呢？”
“嘶……男方那边，老实说我们也调查过，水谷浩介的确还有一个弟弟。”目暮警部挠了挠脑袋，“但是他们兄弟俩从小就分开了，都是在寄养家庭长大，基本没有相处过。两年前京都警方辗转找到了水谷的弟弟，请他去认领他哥哥的遗体时他直接说让警方自己处理，拒绝自己前往东京来，不像对这位兄长有什么感情的样子。”
“人的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有时候做的和心里想的完全相反，这种情况太多了。”大和敢助说，“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那位弟弟的嫌疑。”
在留在警视厅的众人还在讨论其他可能的时候，一下午的时间，高木和千叶已经跑了东京三个区——有钱人的房产，真的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多。
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每次当他们找到物业询问情况时，对方都会诧异地问一句，“上午不是已经有警察过来调查过了吗？怎么又调查一遍？”
高木和千叶被问得一头雾水，他们下午才接到的命令，不知道是哪位同僚上午就抢在他们前头把本上和树抄了一遍底。
一直到找到位于足立区的某栋混居楼时，他们才终于遇到了那两位未卜先知的神仙。
“伊吹桑和志摩桑？”
被管理员领上四楼后，一眼看到楼道里的人，高木诧异地开口，“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正准备敲门的青年回过头来，看到他们后似乎也有些意外，礼貌地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他旁边的搭档倒是比他热情多了，高高抬起手招了招，“哟，你们也查到这里来了？但还是被我们领先一步了哦。”
警界内部也有竞争，一般情况下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精英和分局的刑警关系都不会太融洽，刑事警察更是能直接命令机动搜查队的队员退出调查，这种一级一级的鄙视链可以说无处不在。
不过高木和千叶两位警官性格都好，被打趣了也只无奈地摸了摸头。倒是志摩一未比自家搭档懂得人情世故地解释了一句，“今天我们没有巡逻任务，源小姐拜托我们帮她调查一下本上和树名下的房产有没有人居住。”
高木恍然大悟，并且瞬间理解了情况，“原来源小姐也想到这里了。”
也对，这十分科学。
千叶补充：“我们之前调查了世田谷、大田区还有千代田三个地方，发现本上和树虽然在那里有房产，但基本没有去住过。”
志摩点头表示他们的调查结果一样，“这里是最后一个位置，这个房间是租下来的，管理员说本上和树来过这里好几次。”
“有钱人的想法真奇怪啊，”伊吹插话感慨，“把千代田的房子空着，却跑到这种破旧大楼里租房子住。”
志摩一未在打量了周围两眼，“可能是这里人员流动性大而且附近都没有监视器。”
“诶？”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继续之前的动作敲响了对面的门。
本上和树家里他们刚刚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人，所以他找的是他隔壁的邻居。
大概是早就听到了外头说话的声音，他才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大门就被人往外推开了，门缝中探出一颗头发乱糟糟的人头。
“你们是？”穿着老头衫的邻居迷茫地对上了四张警察证件。
“我们想请问一下，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志摩注视着他的眼睛问，“跟隔壁的住户打过交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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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
“目暮警部。”
白鸟拿着手机快步走进会议室，“高木和千叶查到了，本上和树在东京足立区租了一间房子，而且具他的邻居说他经常出入那里，偶尔还有人上门找他。”
“租房？”有人诧异问，“本上家那么有钱，本上和树在千代田和世田谷都有房子，为什么要跑到足立区去租房住？”
千代田区是日本的政治经济中心，世田谷是传统富人区，两个地方的居民大部分都非富即贵，普通人想要在这两个地方买房干一辈子都不可能。而足立区是东京郊区，在东京二十三个区中唯一能够称道的只有地价低、租房便宜这一个优点，本上和树这样的行为简直像是放着山珍海味不吃，跑去街边跟乞丐抢窝窝头一样让人难以理解。
安室透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足立区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优点。”
其他人于是看向他。
“足立区因为距离市中心远，许多配套设施没有跟上，所以是摄像头最少的地方。”
甚至许多摄像头坏了都没有修，单纯摆在那里吓唬人，如果要逃避追踪，往那里一躲，很快就能将天上的眼睛甩开，很多在阳光底下活动的人群就喜欢往这种地方跑。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的同时，莫名感觉有点微妙。
“那个，安室君。”目暮警官最后作为微妙的代表，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你为什么会研究这个？”
“因为我是侦探啊。”安室透淡定地微笑，“有几次调查某个事件的时候需要查监控，所以顺便注意到了。”
他的笑容温和，语气坦然，看起来特别像个好人。
目暮警官立刻就被唬住了，恍然点头，随即就有些不好意思。他干咳了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所以说，本上和树特意挑这种监控少，人流混杂的地方住，应该就是为了躲避追查见什么人。他的邻居不是说有人会去找他吗？查出是谁了吗？”
白鸟：“这就是重点，高木说本上和树基本不和邻居交流，他虽然知道偶尔会有人上门，但是几乎从来没遇到过对方，只有一次那个邻居偶然听到隔壁爆发了争吵，有人提到了‘哥哥’什么的。他好奇地打开门去看时正好撞到一个人从隔壁冲出来，本上和树跟在那人身后想要拉住他，他听到本上喊那人‘水谷’。”
目暮倏然睁大了一下眼睛，随即肃然回头，“立刻派人去静冈县，确认水谷浩介的弟弟最近两个月内的行踪。”
“是。”会议室里顿时应声一片。
水谷浩介已经死了，本上和树口里的“水谷”只有可能是他的弟弟，如果他真的到了东京并且和本上和树见了面，那就说明他对他在大火中死去的兄长绝非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
众人迅速开始行动起来，安室透没有掺和警察们的任务，他单手插兜站在白板前，望着上头的资料若有所思。
“目暮警部，”他忽然开口，“我想再去一趟新堂堇家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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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新堂堇的家？”
源辉月站在一栋三层楼高的独栋楼房前，撑着遮阳伞，抬起头往上看。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但夏天的太阳格外有工作热情，依旧积极地散发着光和热。蝉噪夹杂在热浪里不给人一点喘息之机，小楼二楼的玻璃窗反射出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被反射光晃了一下眼睛，她重新低下头来，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有空调风不吹要顶着大太阳跑到这里来。
柯南在她旁边点头，一边继续望着面前的小楼，“她在网上的资料里记载的工作室地址就是这里。”
这孩子只要有案子，连热都不怕了。
漫不经心地将一缕被汗水濡湿的长发挽到耳后，源辉月耷拉着眼皮，呈现出和她弟完全相反的无精打采，“虽然户型不错，但是地址也太偏了。新堂堇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应该并不缺钱，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柯南一愣，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圈，“这个地方附近也没有什么监控，难道她也要背着见什么人……话说回来，辉月姐姐你打算怎么进去？”
“等着，”源辉月懒洋洋地说，“一会儿就有人来送钥匙了。”
她话音刚落，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好的，一声车鸣从拐角处传来。
小侦探回头看去，就见到一辆警视厅的车从路口开了过来。
车停之后，副驾驶席的车门率先打开，安室透从车上走了下来。看到他们，青年似乎是微怔了一下，随即轻笑着走过来。
从源辉月手里接过遮阳伞，他一边给她撑着伞一边十分自觉地问，“等我的？”
“不然呢？”
这时候驾驶座上的白鸟也下了车，看到门口的场景一愣。安室透朝他转过头来，仿佛是他把人约过来的一般，态度自然地开口，“白鸟警官，把门打开吧。”
白鸟：“哦，好。”

第353章 追踪者（六）
新堂堇在东京是一个人住，这栋三层楼的住宅都是她的，一楼待客，二楼是她的工作室，三楼是居住区。
“她没有请助手，只是会让固定的钟点工上门打扫，时间上也没有规律。毕竟作为画家，有时候有了灵感，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不出门也不跟外界联系是很正常的，所以直到我们找上门才发现她已经失踪两个多月了。”
大门打开之后，白鸟一边讲解情况，一边领着众人往里走。之前来调查新堂堇的时候，他就跟其他人一起来过这间屋子，这会儿正好充当导游。
“屋子里的东西我们都没有动过，目前看来陈设整齐没有打斗迹象，她的确是自己走出门的。”
屋子的主人离开许久，连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凉”了下来，有种灰尘特有的陈腐味道。
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客厅里茶几上的灰尘，安室透问，“她的冰箱检查过了吗。”
白鸟闻弦歌知雅意，“检查过了，里面很多食物已经开始腐败，她临走前并没有把冰箱清空，说明她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很快会回来。”
“我们询问了她的邻居，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新堂堇是在两个多月前的某个早晨，看到她搬着两幅画放到车上，然后开车出了门。附近的监控早坏了，一直没人修，我们也没办法确认在那之后她是否还回来过。”
一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几人又来到了新堂堇二楼的工作室。
二楼的空间是整个打通的，靠北面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此时窗帘保持着屋主人离开时的状态，忠诚地继续将阳光隔绝在外，导致室内的光线有些阴森。
白鸟将灯打开，“这里痕迹科也检查过了，基本只有新堂堇一个人的脚印和指纹。”
画室的空间非常大，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颜料，其他空间散布着各种已经完成的作品和林立的画架。
源辉月一眼扫过去，轻声呢喃，“没有未完成的。”
声音很轻，但画室里格外安静，其他人都听到了。白鸟疑惑地回头问，“什么？”
安室透：“你觉得新堂桑那天出门，是正好完成了某幅画作，然后准备将它送给什么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最有可能是去见凶手了。”柯南加入谈话，“从这栋房子的水电使用情况来看，新堂桑失踪的时间在第一名死者阵野修平遇害之前。而那起酒店失火案件发生在两年前，这两年凶手都没有动手，会不会就是新堂桑去找他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他，所以才引发了他的杀心？”
白鸟一愣，“那新堂堇的情况不是非常危险？”
因为担心破坏现场，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之前的状态，包括封闭的窗子。画室内闷了一个月的空气混合着颜料的味道，又沉又闷。
源辉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视线在画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最里头的某一幅画上。那幅画似乎已经装裱好了，盖着白布，画框的轮廓从白布下头突出来，工工整整摆在桌上。
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白鸟解释说明，“那幅画我们也检查过，似乎是新堂堇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上面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
源辉月慢悠悠走了过去。
柯南：“为什么只有它被盖起来了，上面画的什么？”
“求婚。”
“新堂桑不是单身？”
“对，所以画的不是她自己。”白鸟的声音有一丝叹息，“是水谷浩介对本上菜菜子求婚的场景。”
白布从画框上滑落，底下掩盖的画面终于暴露在了灯光下。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星空，一颗最亮的星星悬在星空最中间，它的东南方向，七颗串成了勺子的星点若隐若现，那是北极星和北斗七星。
夜空下广袤无垠的树林在星光中安静沉眠，林海中一点塔楼的屋顶冒出树梢，跟画面近处的人隔了一列古朴的栏杆。栏杆前是一站一跪的一对男女，姿势熟悉到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这幅场景上，轻声开口，“……清水寺。”
“没错，”白鸟点头，“画里的场景我们验证过了，的确是清水寺。”
小侦探有点疑惑，他姐醒来之后就没去过清水寺，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过清水寺在京都，她以前去过似乎也不稀奇，毕竟失忆也不影响这种知识性的记忆，他遂暂时略过了这一点继续问，“水谷桑和本上桑已经订婚了吗？”
“他们两边的家庭都断绝了关系，所以这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过水谷浩介的消费记录显示两年前他的确有一大笔支出，是在某家珠宝店购买戒指。”
“这样啊。”柯南点点头。
不过说到订婚……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安室透，就见金发青年正凝神望着那幅画，“这幅画……好像有点奇怪。”
白鸟顿时神色一肃，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线索，“奇怪在哪里？”
“没猜错的话，这几颗星星应该是北斗七星吧？”青年走到了画旁边，指尖在画布上轻轻勾勒了几下，“画里的时间明显是夏天，但是我印象中清水寺的这个地方从这个角度是看不到北斗七星的。”
“你确定？”白鸟微怔。
柯南疑惑，“安室哥哥你对清水寺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只去过一两次。只不过那时候发生过某些事情，让我对这里记得很清楚。”安室透若无其事地说，指尖顺着北斗七星最下方的天璇和天枢往上划去，落在正中央那颗最亮的星星上，“而且这颗星星是北极星吧，但正常情况下夜空里最亮的应该是金星才对。”
“这……”
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但鉴于这只是画像而不是照片，画中的场景可能存在画家的主观臆想，白鸟只好猜测，“可能因为新堂桑本来就很喜欢北极星？而且这样构图也比较好看吧？”
“的确有这种可能。”安室透笑了笑，没有多做辩驳，仿佛认同了这个猜测，“不过既然已经订婚了，在发现那两人的遗体的时候，警方在他们的手上看到戒指了吗？”
“……这个之前倒真没有注意，我给高木打电话让他调查一下。”
“拜托了。”
他们来的时候只开了灯，没开空调。夏天的室内温度比外头低不了多少，才在房子站了一会儿，几乎就要热得人大脑发晕。
画室内其他地方没什么异常情况，安室透正要转身问身边人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就见到她目光直直盯着那幅画，微微蹙眉，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
安室透微微一顿，“辉月？”
“这个地方，”跟他心有灵犀似的，他刚一开口，源辉月已经抬起了手，在画布上凌空点了一下，语气疑惑，“我记得是没有塔尖的吧？”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在她指尖所指的位置，潮汐般深深浅浅的绿色中央，探出一抹水滴似的暗红。
“……的确没有。”凝望数秒后，安室透伸出手，在那个红点上轻轻抹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这是血。”
白鸟：“？”
白鸟：“！”
.
警视厅。
“目暮警部，从新堂堇家中带回来的那幅画，科搜研将从那滴血液中提取出的DNA和在卧室中发现的头发进行了对比，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新堂堇的血。”白鸟匆匆推门进来汇报，“除此之外，在画框的下方也发现了鲁米诺反应，只不过血迹被人擦掉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
“难道新堂堇已经遇害了？”
“不，那幅画是在她家中发现的，她日常生活中不小心将手指割破了，把血溅了上去也是有可能的吧？”
目暮：“鲁米诺反应的范围怎么样？”
白鸟递过一沓资料，“范围的确不大，无法据此判断是正常的意外还是大范围的伤口溅射。”
“那间画室呢？”
“也检查过了，在其他地方都没有鲁米诺反应。”
“也就是说，要么这真的只是个意外。要么就是新堂堇在其他地方遇害，血液溅到了画上，画布上的那滴血被凶手误认为是颜料，于是只擦掉了画框上的部分。之后凶手又将这幅画还了回来？”
“凶手没有必要这样做吧？”有人反驳，“我还是认为意外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我们现在找的这个凶手，犯案的方式都是用火将受害者烧死，也不会流出血液啊。”
现场顿时七嘴八舌，目暮警部被吵得脑仁疼，联合办案就是这一点不太好，大家都是老刑警，各有各的判断，级别最高的松本管理官一不在，就容易压不住场。
但松本管理官这天下午不知道去干什么了，目暮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
最后他拔高了声调，一力压下所有的声音，大声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新堂堇已经遇害了，所以作为警察，我们依旧必须按照她还活着的预设来进行考虑，加紧对人质的救援。”
这一点大家倒是没有太多疑义，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目暮松了口气，“审讯室那边呢，有进展吗？”
一个一直关注审讯室情况的警察摇了摇头，“本上和树智商很高，而且像他这种大家族继承人，性格大多沉得住气，不像以往那些心浮气躁的嫌犯那样好对付。”
大家族继承人众人接触最多的只有源辉月，这位大小姐有多难对付，众位警官简直都不敢想象要是在审讯室遇到她会是怎么个场景。虽说本上和源氏根本不能比吧，但目暮警官以己度人，也不好对审讯室那头原地踏步的进度有什么斥责，只好叹了口气，“静冈县那边呢，有水谷浩介那位弟弟的消息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去联系静冈县警的千叶已经匆匆推门进来，从脸色上看带来的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事实也是如此。
“警部，静冈县那边确认了，水谷君的弟弟最近两个月根本没离开静冈县，特别是九月十二、十三号晚上，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目暮急忙追问，“那个不在场证明可靠吗？”
“……非常可靠，他因为寻衅滋事被捕了，从九月十二号起一直到现在都在静冈县警局。”
“……”
最后一个嫌疑人就此被毙掉，调查重新进入了死胡同，目暮警官只感觉头要炸了。
安室透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听完静冈县那边的消息，他沉默了一下才终于开口，“目暮警部。”
目暮警部迷茫地回头看他。
“今天下午的时候，我拜托高木警官重新调查了一遍两年前那场大火中那两位死者的遗物。发现当时在火场中找到的一男一女两具遗体，女性的右手无名指上带着戒指，而男性没有。”
目暮警官一时之间没明白他的意思，“所以？”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京都警方当时弄错了，两年前遇难的那对情侣，其实有一个人没有死？”
目暮：“？？？”
老实说，他还真没有想过！

第354章 追踪者（七）
下午七点，京都。
“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波本。”
从一家综合医院走出来，贝尔摩德懒洋洋冲着电话那头道，“我可不是你的部下啊。”
“抱歉，我现在走不开，只能拜托你了，耽误你的事情了吗？”
“没有，我让伏特加帮我去盯着松本清长了。”她按下打火机点了一支烟，“但是你依然欠我一个人情。”
“你算在爱尔兰头上吧，毕竟这本来是他的任务。”那头的人并不接茬，随即似乎有点好奇，“不是说组织来了个新人吗，怎么没让他去？”
“琴酒说还要测试一下他的忠诚度，太重要的事还不能交给他。”
“诶？琴酒果然还是这样疑心病晚期，既然他不相信的话那就给我带怎么样？”
贝尔摩德坐进停在医院门口的汽车，闻言有些意外，“你对那个新人很感兴趣？”
“那么快就从‘训练营’出来了，还差点破了我当年的纪录。”波本幽幽地说，“我当然感兴趣。”
贝尔摩德漫不经心地启动了汽车，“随便吧，你自己跟琴酒说。话说回来，你怎么好像对我的调查结果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还扯了这么多闲话。”
“听你的语气就听出来了，跟我想的一样，对吧？”
车里的金发美人一笑，正要一打方向盘将车从停车位开出来，视线不经意扫过医院大门，忽然一顿。
“贝尔摩德？”似乎是见她没说话，对面疑惑地问了一句。
“哦，没事，看到了两个眼熟的小孩。”
几十米外，有对高中生小情侣正并肩走进那家她刚刚调查过的医院，贝尔摩德远远望去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看来你们又想到一起了呢，波本。”
“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了然，“你在那家医院看到服部君了？”
“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随时随地可以入侵全国各地的监控。”
波本轻声一笑，笑声从电波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而且我的确不认为我能想到的东西，她会比我慢多少。”
听着那声笑，贝尔摩德莫名其妙有种被人喂了狗粮的感觉。她无言地将车开上了马路，“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朗姆也说过了吧，那张SD卡绝对不能落在她手上。”
“放心，”波本的语气不知为何万分笃定，“不会的。”
并不知道自己恰好和组织的危险分子擦肩而过，服部平次一考完试就收到了好兄弟的消息，然后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出了考场，直奔京都而来。
两年前那起案件是京都警方查办的，源辉月拿这边的案卷比调警视厅的卷宗还方便。他顺着资料中记载，找到了当初那家接收照顾了幸存者们的医院——Vega那么大一个酒店，当然不止住了八个人，那天晚上被消防员从大火中救出来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里。
半个小时之后，关西名侦探面色有些沉重地从酒店走出来，拨通了柯南的电话。
“工藤，跟你推测的一样。”他叹息着说，“火灾那晚虽然遇难者只有两名，但是受伤的人很多，医院人手不够，当晚的情况非常混乱。之后京都警方找到了那两名死者的遗体后，也没有办法靠齿痕比对来分辨死者身份，因为资料库里找不到记录。”
“最后靠酒店方提供的资料以及当时幸存者的口述，排除了已经被救援出来的酒店工作人员和其他房客，这才确定了当时的两位死者是本上菜菜子和水谷浩介。”
“也就是说，的确存在出现疏漏的可能？”
“没错。”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了，服部。”
挂断电话后，服部平次单手插着兜垂下眼，旁边的远山和叶还一脸震惊的恍然。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也就是说，那对情侣中，的确有一个人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
“他幸存之后并没有去找警方，而当时那间酒店里正巧多了一具无名的尸体，所以才导致京都警方出现了误判。”
但在那之后，水谷浩介和本上菜菜子在社会系统中全都已经被登记为了死亡，那个人居然也没有去修改这个错误。是因为在他眼中，他宁愿自己是和爱人一起死在了那场事故中吗？
服部平次站在医院门口沉默，落在台阶前的阳光已经掺上了暮色，车鸣和蝉噪此起彼伏，这个点许多人已经开始下班回家了。
隔着条车水马龙的长街，他无意识抬眼，忽然看到街对面有个佝偻的人影在往往电线杆上贴着什么。
没一会儿就有人赶过来，将其驱赶。双方开始拉拉扯扯，他远远望着那边的场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脚走了过去。
这一天是九月十五日，正好是一个月的月中，柯南和服部打完电话，跟源辉月一起从警视厅出来时，忽然听到她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月到现在，目暮警官他们好像就遇到了这一个大案吧，这个月运气还不错？”
柯南：“……”
重新定义运气不错。
然而想想上个月新闻媒体过大年的热闹场景，这个到目前为止还没登上过头版头条的案件的确算是“安静”了。媒体界大概被上个月的满汉全席惯刁了嘴，有点看不上这盘清粥小菜，目前网络上热议的话题榜前三分别是“仁王影帝的暑期档新电影”、“众议院候选人之一常磐容策论文造假”以及“怪盗基德这个月怎么还没有发预告函”。
可见岛国人民对某位月光下的魔术师爱得深沉，人不在江湖，江湖也永远要给他的传说空出一席之地。
小侦探叹了口气，小声嘟哝，“希望接下来能够继续这么安静吧。”
毕竟媒体过年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刚想到这里，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走进警视厅大门，他下意识将视线转过去，认出来人后愣了愣。
“宗兵哥哥？”
那个披着半长黑发的身影闻声回头，看到他后也愣了一下，露出了回忆的表情，“啊，你是……之前来过我家的那个小弟弟，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问你的问题吧。”
柯南无奈地说，一边给自己身边面露疑惑的姐姐低声解释了一句，“他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什锦煎店铺老板的孙子。”
源辉月了然，“伊森本堂常去的那家？”
“对，少年时期的本堂瑛佑意外拍到的那张和父亲的合影就是在他那里找到的。”说到这里柯南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宗兵哥哥，你来警视厅该不会是……”
“啊，”走过来的青年挠了挠后脑勺，满脸摸不着头脑的神情，“我家里好像进了小偷，我是来报警的。”
柯南：“！”
“因为你上次来我家的时候不是有人趁我不在跑到我家里翻东西吗？”青年还在絮叨，“虽然那家伙是我朋友，后来误会也说开了。但是之后我出门的时候习惯性留了个心眼，学着电视里那样，在门口贴了张胶带，然后我今天回去的时候就发现有人进去过了。”
柯南追问，“丢了什么东西？”
“这就是最奇怪的，我在家里检查了一遍，好像什么都没丢，连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钱都没少。”宗兵满脸懵逼，“如果不是胶带的确有撕下来重新粘的痕迹，我还以为我搞错了。”
“……相册呢，那本相册你检查过了吗？”
“相册？”宗兵愣住，“这我倒真没检查，你的意思是那个人的目标可能是照片？可是这说不通吧，费那么大工夫就是为了跑到我家来偷张照片？”
他开始狐疑，“难道又是我哪个朋友跟我开玩笑？”
就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加入这段谈话的源辉月忽然轻声开口提醒，“松本清长来了。”
两人回头，就见到不远处的大门口身材壮硕的男人大步走进门，被目暮警官迎了进来。隔着好一段距离，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步履匆匆地径直走向了电梯。
“那是谁？”宗兵疑惑地小声问。
“是搜查一科的警视。”
柯南回头，自然地笑着建议，“呐，宗兵哥哥，要不然你还是回去检查一下吧。说不定真的是哪个朋友跟你开的玩笑呢？”
“那这个玩笑也太恶劣了……”青年大概是有点被刚刚那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警视吓到，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
“对了，你回去之后检查完了能够告诉我一声吗？”
“啊？哦，好。”
宗兵只当他是关心他，小侦探那天的超神表现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遂没有多想地点点头同意了。
目送着青年满头雾水地离开，柯南回头看向他姐，就见她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安排了。
“看来水无桑的秘密要保不住了，”她头顶上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抬地说，“另做准备吧。”
柯南想了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源辉月若有所思地说，就是说的好像跟他问的不是一个事，“我打算去那对情侣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第355章 追踪者（八）
下午七点半，安室透刚接完了贝尔摩德的电话，回到会议室。
在进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急匆匆赶回来的高木，青年手里还拿着一沓资料，看到他后微微松了口气，将手里的文件顺势递过来。
“安室君，你要我帮忙查的东西。”
“谢谢。”
他伸手接过，道了声谢，一边开始翻看一边往里走，还不忘客气了一句，“麻烦高木警官了。”
“没事没事……”
高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连忙摇头，丝毫没有觉得身为刑警却被一个私家侦探指挥得团团转有哪里不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位年轻的私家侦探面前，就好像面对着当初带着他入行的师父，并不敢有任何不忿。
看着金发青年还在专心查看文件，他没敢打扰地正要安静走开，一抬头看到了会议室里的人。高木顿时下意识地立正站直了，“管理官。”
他身旁的安室透拿着文件的手及不可见地一顿，抬眸看去。
松本管理官正在听目暮汇报调查的最新进展，到目前为止，警方所怀疑的嫌疑人里，水谷浩介的弟弟这个选项已经被排除，本上和树虽然嫌疑巨大，但和目击者的证词太过大相径庭，还具备作案动机的兜兜转转最后居然转到了当初在大火中去世的那两位死者自己身上。
“……初步猜测是当初京都警方的判断出现了失误，在火场中找到的那具男士遗体可能并不是水谷浩介。”目暮说，“他极有可能是从当初那场火灾中逃了出来，本上和树的邻居遇到的那个去找他的访客应该就是水谷本人。另一个判断依据是，本上菜菜子和水谷浩介应该已经订婚了，而且当初水谷浩介买的是一对对戒，但是在火场中发现的那具男性尸体却并没有佩戴戒指，而反之，女性的手指上很明显带着婚戒。”
松本清长点了点头，随即有一些疑惑地问，“所以，这起案件的凶手是为了给未婚妻报仇。那么他在杀人之后，取走对方随身物品又是为什么呢？”
“额，这个我们暂时猜测可能是作为战利品……”
“嗯……”松本清长沉吟片刻，终于拍板，“那就先和京都警方联络，拜托他们重新调查那具男性尸体的身份，然后对水谷浩介发出通缉令。”
“是。”
等他们这边安排完了，松本管理官周围没了人，一个还在低头翻着资料的身影这才状似不经意地溜达过来。
“你失联了一下午。”金发青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懒洋洋地开口，“你最好想好了怎么给琴酒解释。”
“不用你提醒，这件事我会亲自找那位大人本人汇报。”
似乎是他语气中的胸有成竹让对方有些意外，波本挑了挑眉，终于将目光分过来一缕。
“你看起来很有信心啊，”他的语气中蓦地多了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劣和愉快，“那我就等着看了。”
这人是组织内出了名的神秘主义，向来独来独往。爱尔兰以前久闻大名，但和他打的交道并不多，直到最近才见识到了他的能力。这几天某位大小姐对他的试探并没有停止，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只有他自己可能第一局他就掉坑里了，这也让他对这位能够和她你来我往玩游戏的同僚更为忌惮。
因此虽然对他的语气有些不快，但爱尔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嗯”了一下之后，正要抬脚走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等等”。
安室透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凝视着手里的资料皱起眉来。
“怎么？”回头看到他的神色，爱尔兰下意识问。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金发青年飞快地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半，还来得及。”
随即他抬起头来，神色冷肃，“去跟目暮警官说，让他带我进审讯室，我要跟本上和树聊聊。”
.
几乎是同一时间，柯南和源辉月到达了本上菜菜子和水谷浩介以前的住所。
那是一栋老旧的住宅楼，夏日七点多的阳光尚算明亮，但这座大楼却由内散发出一种沉沉的暮气。
他们要找的那间屋子就在这栋大楼的三楼，最靠右的位置。从楼底下看过去，只能看到房门紧闭着，阳台的栏杆像蒙着层扑扑的灰，那就是那对情侣曾经在东京的家。
“虽然从两年前开始就没有人住，但这间屋子似乎被本上和树买下来了。”
“因为那个人有可能会回来吗？不继续住在这里可能是怕睹物思人？”
姐弟俩顺着楼梯往上走，边走边讨论。
柯南问，“不过现在房间的钥匙在本上和树手里吧，姐姐你打算怎么进去？”
“找了人帮我开锁。”
话音刚落，他们就已经到达了三楼，两个眼熟的身影正站在房间门口，其中有人已经对门锁蠢蠢欲动，正盯着锁眼摩拳擦掌，听到脚步声，他们这才回过头来。
“志摩哥哥和伊吹哥哥？”柯南愣了愣，随即嘴角一抽，了然了，“姐姐说的找来开锁的就是你们啊。”
“哟~没错。”某位大型犬刑警招着手，仿佛十分自豪，并且积极问，“等你们半天了，可以开始了吗？”
源辉月淡定点头表示可以，一边对旁边的志摩客气了几句，“劳烦了，没有耽误你们工作吧。”
“没事，反正我们今天已经下班了。”志摩一未关心地问，“那起连环杀人案调查得怎么样了？”
“就差抓人了？”
志摩微怔，“已经能够确认凶手是谁了吗？”
“差不多，只差验证最后一个猜测了。”
几句闲聊间，溜门撬锁小能手伊吹警官已经顺利地把门打开。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门缝里钻出来，倒霉的伊吹警官嗅觉尤其敏锐还一不小心被扑了个正着，条件反射地咳了两声，这才伸手摸索着打开了灯。
一如他们猜测的一般，屋内的东西原封未动，仿佛时光在这间屋子里凝固了两年。
那对情侣私奔之后经济状况显而易见地并不太好，水谷浩介并没有固定工作，一直都是四处打工维持生活，而本上菜菜子作为一个曾经的千金大小姐更是没有什么能够赖以为生的能力，根据警方的调查显示，在出事之前她在一家甜品店当临时店员。
所以他们在东京租住的这间房子可以想见地不怎么样，地势偏，采光糟糕，面积更是只有一二十平米，大概还没有本上菜菜子原来的家的卫生间大。
厨房、客厅、卧室都挤占在了一个空间中，房间的大门一打开，源辉月就看到侧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幅的照片，是一片非常眼熟的星空，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它几乎跟新堂堇的那幅画上的背景一模一样。
这也是这间房子里唯一的装饰品了。其他生存所需的必备物品将这片狭窄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床铺、锅炉、橱柜等等。但空间已经如此吝啬了，她走进后才发现房间里靠近窗台的位置还专门空出了一个角落，摆了一张似乎没什么用的木柜，柜子里放着书脊陈旧的二手书，星空的照片和屋主的合照，最上头甚至放着一个漂亮的水晶花瓶。
虽然日常空间已经被生存挤满，但那对年轻的情侣依旧空出了一个角落小心保存着他们的生活。
“他们两个人感情一定很好吧。”伊吹蓝有些唏嘘地从柜子里拿起一张合照，“不是有句话说贫穷的夫妻总是很倒霉，但是他们这里完全看不出来的样子呢。”
志摩一未：“那叫‘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我明明纠正过你吧？”
某对漫才搭档的背景音中，源辉月走到了靠窗的床边。床头柜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两张A4纸大小的白板，上面贴满了便签纸。
“今天烤出来的小蛋糕出乎意料的好，被店长表扬了。没卖完的蛋糕店长同意我带回来，放在冰箱里了，记得吃哦。”
“今天打工的地方遇到了一位同样喜欢星星的大叔，跟他聊了很久，虽然一不小心没注意时间被老板骂了哈哈，但是大叔答应送我一本星空的相册，拿到了就带回来给你看。”
“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出门记得带伞啊。”
“酱油顺路买回来了，放在了橱柜里，拿的时候小心哦。”
“今天路过公园的时候发现花坛里的时钟花开了，我们这周休息一天去公园踏青吧……”
“……”
源辉月一张一张看了过去，身后钻出一个疑惑的声音，“不是住在一起吗，为什么要用便签通话？”
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的伊吹蹿了过来，在她身后挠头。
源辉月：“因为他们的时间不在一起。”
“啊？”
“在两年前那起意外发生之前，水谷浩介打了三份工，一直都是超负荷运转状态。”志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便利店、居酒屋，晚上还要去打包厂工作到凌晨，几乎是连轴转。”
“原来如此，白天几乎碰不了面所以才互相留纸条。太拼了的话，身体会受不了的啊。”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担忧了。”
“哇，冷酷！你这个人实在太冷酷了……”
柯南：“姐姐。”
源辉月回头看去，就见弟弟站在墙角那个书柜前，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相册，“这应该就是纸条上写的那本摄影集吧。”
摄影集的装裱并不特别精美，大概是那位喜欢拍星星的客人自己出的，但显而易见地保存完好，那对年轻的屋主大概非常珍惜它，连边角的磨损都很少。
“墙上挂的那副星空的照片也是这里面的，”小侦探直接翻到了那一页，里头还夹着一片自制的书签，“但是为什么只把这张照片洗出来了，那对情侣特别喜欢北极星和北斗七星吗？还有这个……”
他拿起书签，看着上头亮黄色的五瓣花标本，“这个是时钟花吧。”
“啊，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伊吹蓝忽然被提醒，“我们之前询问这栋大楼的管理员的时候，他说今天早晨有人在这栋大楼门口放了一束黄色的花，难道就是这个？”
“所以水谷浩介可能今天来过这里？”志摩微怔，当时两人是分开调查，他去找隔壁的邻居聊天了，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
“现在的确是时钟花的花期，但时钟花的花型太小了，一般不适合作为花束，所以应该是他自己从公园摘的，但是为什么是时钟……”
他说道这里倏然一顿。
“花语！”柯南猛然反应过来，“时钟花的话语是‘爱在你身边’，表达永远陪伴的意思！”
“所以意思是，水谷浩介要去陪本上了，他准备自杀？”源辉月若有所思，“九月十五日也就是今天正好是本上菜菜子的生日。”
伊吹懵了，“等等，不对啊，那新堂堇呢？她现在还活着吗？水谷浩介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要杀新堂堇吧？他们不是朋友吗？”
“……人是会变的，特别是失去挚爱之后。”志摩默了默，又紧接着道，“但无论如何，还没有发现新堂堇的尸体，她就有可能还活着。现在的问题是，水谷浩介到底在哪儿？他准备以什么样的方式自杀？”
若有所思地望着墙上那张星空照片，源辉月轻声开口，“这一点倒是大概能猜到……”

第356章 追踪者（九）
警视厅。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正垂着头沉默的人，本上和树抬起头来，看到一位之前没见过的金发青年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
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继续低下头去，打定主意要当一块缄默的顽石。
“就在刚刚，我们接到了消息，有人往警方的热线打了一个电话，依旧是上次那名给我们提前通风报信的女性。”对面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外头正通过单向玻璃关注着里头的场景的目暮警官一愣，“呼叫中心有消息传过来吗？”
“没有，”白鸟注视着同样的方向，轻声说，“安室君在诈供。”
但这个谎言明显效果不错，一直沉默不语的本上和树搭在桌上的手轻微地动了动，无意识地暴露了原主人的关注。
“那名女性在电话中说，‘一切都要结束了’。”安室透盯着着审讯桌对面的人微微松了口气的表情，慢悠悠地说出了下半句话，“‘……除了最后一个。’”
本上和树的表情似乎茫然了一瞬，紧接着一变。
“有关于这起案件的凶手留下的麻将牌的暗示，其实我们之前都理解错了。”盯着他变换的表情，安室透轻声道，声音落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激起了一点轻微的回音，“当初在那座电梯上的所有人，他都没打算放过，所以你真的觉得她能幸免吗？”
“……”桌对面的男人眼珠仓促转动，交错的手指越收越紧。
安室透直直盯着他问，“你应该对他很了解吧，他会去哪儿？现在阻止他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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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本上菜菜子是死在了大火中，所以凶手用纵火的方式烧死了其他人，为了去陪她，自己也打算自焚而死，这一点可以理解。”
这天是个工作日，机搜404分队的另一对组合九重和阵马刚下班，又被自己的同僚们无情薅了出来加班。两个一头雾水的人被不由分说地指挥着开着车往目标地点赶，路上才听同僚们解释完了前因后果。
“但是你们怎么知道他最后决定自杀的地点是东都铁塔？”
“因为那张挂在他们家里的照片。”
线路中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九重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柯南君？”
“辉月姐姐正在开车，”小孩很乖地解释了一句他姐分身乏术，这才继续，“新堂堇给他们画的那幅星光下求婚的画也是照着那张照片当背景，所以那张照片对他们而言很有意义。凶手是个非常有仪式感的人，所以他要自杀，很有可能会选择能够看到那片星空的地方。而那本摄影集上有标注，那张北极星和北斗七星的照片就是在东都铁塔拍摄的。”
“原来如此。”九重恍然，他旁边开车的阵马关心地插了句话，“所以柯南君你们和源小姐现在就在往东都塔的途中？毕竟是杀了五个人的连环杀手，真的不需要支援吗？”
“支援已经在路上了，”柯南说，“阵马警官你们去确认最后一件事就好。”
并不知道某对姐弟和罪犯一对一是常态，404的诸位警官以为真的有支援，遂信了他的邪，没有多问地放下心来，直奔自己的目的地。
彼时是晚上八点，源辉月将车开到了芝公园，找了地方停下，东都铁塔已经近在眼前。
夜色逐渐覆盖了天空，第一颗星子已经在天幕上亮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晚上芝公园的游人尤其地多，他们赶到东都塔的路上居然还遇到了节目组在路边随机抓人采访。
听着几个路人落下的零星几句讨论，柯南疑惑地回过头来，“今天晚上好像有超级月亮，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跑来。”
“这种天象不是每年都会出现五六次吗，也就是说现在瞭望台上的人更多了？”源辉月无言地抬头看了一眼，一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十分钟后，东都塔内响起广播，游客们开始有序退场。
原本开门到晚上九点的东都塔忽然提前闭馆，在工作人员客气地劝退下，游客们摸不着头脑地或乘上电梯，或步行下楼，将整座铁塔空了出来。
在底下望着这一幕的柯南：“……”
柯南：“株式会社目前的社长也是你哪个学长？”
“不是，那位社长我不认识。”源辉月淡定地说，“但是玲华认识。”
柯南：“……”
……好的，很合理。
“走吧，那位凶手不会乖乖听话退出来的，”眼见着最后一名游客离开了铁塔，她终于抬脚走了进去，“他一定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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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台上，广播囫囵转了十多几遍，工作人员终于把最后一个滞留的游客送走了。
他们接到的指示是，将游客清场之后自己也退出去，工作人员虽然不解，但上级的命令也只好照做。
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之后不久，一个身材纤瘦的人影终于从某个杂物间钻了出来，重新回到了瞭望台。
偌大的平台眨眼之间人影空空，仿佛被他包了场。紧贴着平台的玻璃墙倒映着外头的夜空，东京的景色尽收眼底。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在夜空中的存在感极为鲜明，也衬得其他星子黯淡无光。黑影拎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望着窗外，边走边找，终于在一个地点停留下来，放下了包。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你找错了，不是那个地方。”
黑影猛然惊醒，下意识抬头看去，往前走了两步。
转过平台拐角，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一对姐弟。姐姐一手扶着栏杆，慢悠悠望着塔外的夜空，长发懒散披在肩上，像墨色的流瀑。她身旁站着一个身高只到她腰间的小男孩，手里还拿着一罐果汁，扭头朝他看来。
源辉月头也不回地说，“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夏天，从这个角度才能看到北极星和北斗七星。”
“……”黑影沉默地走了过去，仰头看向玻璃窗外。
城市的光污染将天空蒙了层橙黄色滤镜，外头夜空上的景色像是被高斯模糊过，什么都看不清楚。
源辉月：“真可惜，今晚有超级月亮，更加看不到星星了。”
“……没关系。”许久后，黑影嘶哑地开口，“我一直都能够看到，在我心里。”
回头看了他一眼，源辉月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手里那个背包上，“里面装的是汽油？”
黑影拎着包的手倏然一紧。
“你是来自杀的吧，老实说，我还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黑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手掏出了打火机。
源辉月：“不用担心，我不是来阻止你的。”
黑影似乎怔了一下，“？”
“其实我一向认为，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毕竟死亡是人类所共有的唯一的公平。”黑发美人靠在护栏上，半侧过身体来，终于看过来一眼，“所以你真的想死的话，我不会拦你。不过我弟弟可能会有不同想法，你稍后可以主要说服他。”
她身边的小侦探默不作声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安静地抬起手牵住了她的手指。
“我过来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源辉月说，“你最好还是配合一下吧，从楼下乘坐电梯上来只需要一分钟，现在塔里没有游客，连等电梯的时间都可以省了。你要是现在点火，我就打电话报警，警官和医护人员绝对能够在你停止呼吸之前赶到，到时候你就不能死在这片星空下了，你甘心吗？”
“……”
世人遇到要自杀的人的反应，总是下意识规劝救人，直接威胁人家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没办法死得称心如意的这大概还是第一个。黑影也没有见识过这种款式的奇葩，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嗓音低哑地开口，“你们想问什么？”
“阵野修平、加贺志津、伊藤美沙里……”源辉月毫不客气地报出了一串受害者的名字，“都是你杀的吧？”
“是。”
他承认得没有半点犹豫，源辉月略微挑了一下眉，问了一个近乎废话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他们害死了菜菜！”黑影骤然激动，“她是为了找我才冲进火场，但是如果那天我和电梯一起下去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必须要为菜菜报仇，只有我能够为菜菜报仇了，只有我……”
他开始翻来覆去地车轱辘最后那句话，“只有我”三个字咬得尤其重，仿佛三根钢铆牢牢钉在他灵魂里。
源辉月：“所以你恨他们所有人？包括没有拉住本上的新堂堇吗？”
黑影好像蓦地怔住，拿着打火机的手有一丝凝滞。
半晌。
“我不恨堇，”他轻声说，“但是我的复仇已经完成，我没有理由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世界没有菜菜，我要去找她。”
“……”
他还扣着卫衣的兜帽，外头披着一件长外套。这么热的天，他却怕冷似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檐下露出的轮廓柔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外头飘来一片乌云，夜空里的月光晦暗了下来。
成排的玻璃落地窗成了一片沉默的镜子，静静注视着瞭望台上的场景，
望着对面精神恍惚的人，源辉月纤长的眼睫轻轻掀开，清透的眼瞳宛如一片静谧的湖水，湖水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仿佛若有似无地透出一点悲悯来。
“你想见到她吗？”她忽然问。
喃喃声戛然而止，对面的人蓦地抬头。
“回头看看。”源辉月继续说。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太平静了，这种平静却给人种奇怪的信心，好像只要她说出来的东西，再不可能都会发生。
黑影下意识跟着她的指令回头看去，“菜……”
然而这句话音刚滚出喉哝就骤然僵住，他身后的平台依旧空荡荡，不见人影。
柯南沉默地把已经喝空的易拉罐放在地上。
“转过头了，往回转三十度。”
黑影无意识地照做，然后视野中猛然映照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带着黑色的兜帽，帽檐底下露出的半张脸线条柔和，唇瓣没有一丝血色。
一道急促的风声掠过，兜帽被疾风带着落下，易拉罐在远处落地的清脆响声中，柔和的轮廓终于在玻璃上被完整勾勒出来。
窗外的灯火晦暗而遥远，黑影终于看清了灯火中那个人的脸。
那是他午夜梦回间最深的执念，他在心底描摹过无数遍的爱人。
“菜菜……”他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撞在了护栏上，但依旧执着地朝玻璃中的人伸出手。
“你看，你想见本上菜菜子本来随时都可以见到。”
清冷的声音传来，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般，到他耳边已然模糊。
“看清楚了吗？本上其实一开始就没有死……你就是本上菜菜子。”

第357章 追踪者（十）
爱尔兰：“你说这起案件真正的凶手不是水谷浩介，而是本上菜菜子？”
夜幕下，调查组的警官们近乎倾巢而出，急匆匆地赶赴安室透刚刚从本上和树口中问出的那个地点，东都铁塔。
案件的真相太过离奇，许多人还犹在梦中。
“可是如果真正在两年前那起火灾事故中死亡的人是水谷，京都的消防员在火场中找到的那具男性遗体手上为什么没有佩戴婚戒？”爱尔兰开着车，犹有些不解地问身边的人。
“没戴婚戒才是对的。”副驾驶上的波本淡淡地说，“水谷浩介还没来得及向本上菜菜子求婚，他买的戒指还没有送出去，他们手上当然不会有婚戒。”
爱尔兰微怔。
“新堂堇画的那幅画，画的不是求婚现场，而是他们设想中的水谷浩介向本上菜菜子求婚的场景。那幅画的夜空背景完全是照搬的网络上的一张星空照片，大概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水谷浩介的确打算在清水寺向本上求婚，就在这次京都的旅行中。”
一手支着下颚，金发青年的眼瞳倒映着窗外掠过的灯火，“但是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那场意外就发生了。我让高木重新调查了水谷浩介在京都的全部行程，以及清水寺在那段时间的游客记录，发现水谷的确在网上订了票，但时间是七月八号，也就是他们出事的第二天。”
“原来是这样。”爱尔兰点点头，又拧起眉，“可本上和树的邻居听到的那声‘水谷’是怎么回事？当时上门去找他的人应该是本上菜菜子吧？”
“……”这一次波本沉默了一下，“因为在现在的本上菜菜子眼中，她就是水谷浩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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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那场意外发生之后，你重新返回火场，但没来得及跑上楼梯，就因为火场中的浓烟晕倒在酒店一楼，被赶到的消防员救了出来。”
“你在医院醒来，想要重新回去找水谷，却得知酒店的幸存者已经全都被带出来了，但里面没有他。你悄悄离开了医院，没有告知任何人，精神恍惚地在大街上游荡的时候，看到了那条电视台播报的错误新闻。”
“内心极端不愿意接受男友的死亡让你濒临崩溃的精神下意识相信了那条新闻。水谷浩介没有死，死在大火里的是本上菜菜子。”
“然后你终于活了过来。”
清冷的声音在地上滚出一片安静，裹在黑衣服中的纤瘦人影呆立在原地，仿佛僵成了一段朽木。
良久，朽木才从灵魂中抽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挣扎，“你在骗我……”
源辉月回视过去，正要开口。
“你每次杀完人都要拿走一些死者的东西，是在找那对戒指吧？”柯南忽然接过话茬，他的语气十分冷静，几乎锋锐出某种不为外物动摇的冷酷来，让源辉月一顿，有点诧异地回头看了自家弟弟一眼。
“你知道水谷浩介带你到京都是准备向你求婚，你也在等待这一天。但是那场意外先发生了，之后你怎么也找不到他准备的那对戒指在哪儿，你以为是被其他人拿走了，所以才每次将那些人电晕之后，都会在他们身上翻找，拿走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
在对方脱口反驳之前，他继续道，“你想知道那对戒指在哪儿吗？”
好像开口的话倏然冻在了喉咙里，本上眼睛忽然睁大了一圈，无神又恍惚地将视线转向他。
但小侦探却不继续往下说了，只平静地直视回去，在逼迫她做出选择。
他澄净的眼瞳中好像好像有一片蔚蓝色的湖，湖水终年不结冰，因为冰层都在最底下。
源辉月眨了眨眼，有点意外又有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样的弟弟。
好一会儿，柯南才重新开口，“警方没有在水谷浩介的遗物中找到那对戒指……你们分开的时候，他把东西都给了你吧，你是真的不知道它在哪里吗？”
“……”
顺着她的视线，本上缓缓低下头去，恍惚地看到了手里的包。
最普通的登山包，男性的款式，垂下来的背带上还有一点烧焦的痕迹。
【“菜菜，你先走，拿着这个，我们在楼底下见。”
“放心，我一定不会死的，等离开了这里，我还有很重要的话像要对你说。”
“等我，菜菜。”】
……菜菜。
……等着我，菜菜。
她恍惚地伸出手，颤抖地探进了包里，摸索许久，终于从某个内侧的口袋中找出了两个巴掌大小的戒指盒。
它们一直都在这里，只不过包的主人从来没有寻找过。
源辉月看着短发女人缓缓地将其中一个打开，盒盖背面一行英文在灯光下流传过一缕若有似无的银光。
I will go against my instinct， disobey my nature and love you forever.
“……原来在这里啊。”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她神情恍惚，甚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这不是遗物！浩介没有死，浩介怎么可能死呢？我不是还活着吗？我就是浩介！”
“……”小侦探安静地凝视她，湛蓝色的眼瞳镜子一般，倒映出她的执迷不悟，“本上桑，你患有解离性人格障碍，你以为的水谷浩介，是你极度不愿意接受男友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分离出的人格。”
“住口！我没有人格分裂，我就是浩介！兄长大人还有堇，他们都可以为我证明……”
“……是吗？”
柯南轻声开口，“可是新堂堇，不是已经死了吗？”
.
“嘭”地一声巨响过后，九重和阵马破门而入。这是本上菜菜子现在居住的公寓，她今天早晨去以前的家门口放下了一束花，沿着这条线，两人终于找到了这里。
公寓的管理员站在两个警察身后，表情复杂不敢说话。
“新堂堇不在这里，找找有什么线索，”阵马一眼扫过空荡荡的屋子，皱了皱眉，回头看到管理员战战兢兢的表情，忍不住教训，“用别人的证件违法租房你都完全没注意吗？”
管理员叫屈，“也有人租了房子借给其他人住的，我也不知道他当初的证件是盗用的啊。”
“所以水谷，哦，不对，那位本上桑这些年就住在这里吗？”
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九重在门口穿上了鞋套这才小心走了进去。
屋子里非常整洁，整洁，但很空，除了墙上一副星空的照片，其他能够体现屋主爱好的东西一概没有，仿佛住在这里的人仅仅只是活着。
他拉开衣柜往里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全都是黑白灰三色，而且款式简单，不少都是小尺码的男款。
“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男友啊。”青年刑警有些复杂地感慨，然后从胸前口袋抽出笔，用笔帽拨了拨成排挂起的衣服，在重重叠叠的衣物背后，发现了一个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品。
“阵马桑。”
他立刻回头喊来人，两人小心地将衣物移开，把里头的东西抬出来，这才发现那是一幅被裹起来的画。
在屋子里找了张桌子将画放下，九重揭开了画上的白布，一片醒目的红顿时刺入年轻的警察眼帘。
他稍微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片红色不是血，而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这是Vega酒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九重辨认出了大火中的建筑，然后恍然，“这是两年前酒店起火的场景。”
“这幅画是新堂堇画的，所以她的邻居看到的她带着两幅画出门，就是来找本上了？”阵马立刻想起，“那另外一幅画难道就是源小姐说的，在新堂家里看的那幅星空下的求婚？”
“那幅求婚的画画框上有血迹……”九重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跑向他们放在门口的包，从里面翻出一瓶鲁米诺试剂。
两人对视了一眼，阵马回头对门口的管理员道，“把门关上。”
管理员连忙照做，随即阵马走到房间的窗子前，拉上了窗帘。屋子里的光终于被屏蔽得一丝不剩，他这才回过头，看到搭档已经沉默地放下了拿着试剂瓶的手。
他面前油画上呈现出了大片的荧光，宣告了那位画家的最终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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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新堂堇家的时候，在她家里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大量的各种各样红色颜料的空壳。她用了那么多红色，没猜错的话，她最近完成的那幅画，应该就是那场酒店中的大火。”
同一时间，警车还在朝着东都塔的方向飞驰。远处的夜空灯火通明，高高的东都塔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安室透坐在副驾驶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塔尖，“她应该是想用这两幅画唤醒本上菜菜子的人格，希望她从臆想中清醒过来。”
爱尔兰：“然后本上就把她杀了？”
“……”金发青年的眼睫微微往下敛了一下，“那大概率是个意外。”
“意外？”
“如果是有意识的报复，本上一定会选择用纵火的方式来杀死复仇对象。但新堂家的那幅画上飞溅的血却显示，她应该是被某种利器杀死的。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新堂堇带着那两幅画去找本上，企图劝说她面对现实时，双方发生冲突，本上失手杀死了她。”
“而之后新堂的死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精神从这里开始崩溃，最终开启了对两年前那些电梯中的乘客的复仇。”
像是亲眼看过剧情一般，安室透平静地将这起连环谋杀案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所以新堂堇才是第一个死者，而这一切本上菜菜子的哥哥本上和树应该全都知道，甚至有可能也是共犯。而他之所以在审讯室里保持沉默，是为了保护他的亲妹妹。”
“……就算对妹妹溺爱，但是在她要杀人的时候非但不阻止还给她帮忙，这也太过了。”安室透在解释案件过程的时候，其他人都安静地在线路中旁听，直到此刻才有人忍不住插嘴，“这家人也太可怕了。”
“但是本上和树姑且不提，我们在对本上菜菜子进行调查的时候，认识她的人对她的评价都是温柔善良，连路边的流浪猫都不忍心伤害啊。”
“人总是会变的，特别是陷入爱情的姑娘，唉……”
线路中响起警官们的议论声，安室透安静地抬起眸，看向越来越近的东都塔。
“不过，如果新堂堇一开始就死了的话，那个给我们打电话通风报信的又是谁？”有人忽然想起。
安室透：“那是本上菜菜子。”
其他人愣住，“她自己？”
“大概是她身上善良的本性和刻骨的仇恨之间的挣扎，她控制不了地想要复仇，另一方面又对此痛苦不堪，因而导致某些时候善良的人格占上风跑了出来，给警方打电话提醒。”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阻止他……我不想再看到他杀人了。”】
那个啜泣的声音仿佛从空气中浮现出来，众人一默，线路中顿时寂静下来。
英国学者理查德&#183;道金斯认为人都是自私的，但东方有位大贤又在很早之前就告诉所有人“人之初，性本善”，人不为善才是违背人类本性。
无论这两种思想哪个才是对的，当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好像天生就是要和自己的本能对抗。
一缕轻柔的夜风掠过瞭望台，背对着城市的灯火，源辉月看着面前无力地跪倒在地崩溃的人。
她手里戒指盒滚落在地，背面那行誓言依旧鲜明。
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这句被世人广泛引用的最浪漫的情话，在本上菜菜子这里，却仿佛成了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第358章 追踪者（十一）
警车到达楼下，目暮警官和东都塔的工作人员联系时发现塔中的游客已经提前疏散了。
有人已经帮忙把他们的工作完成，目暮警官反而愣了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从接连的异常和警察忽然上门中察觉到了出了什么事情，工作人员有些不安地回答，“就在十分钟之前。”
松本管理官若有所思，“难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找到这里了？”
目暮：“……”
是啊，能够一句话让整个东都塔停运的人，他甚至都已经猜到是谁了。
“管理官……”
他正要着急地开口，松本管理官却仿佛已经跟他想到了一起。
“我知道了，”冲他点了点头，松本清长肃穆地将视线转向其他部下，开始下达命令，“目标是已经杀了六个人的连环杀人犯，极度凶残，而且有可能已经挟持了人质。情况紧急，底下不安排人留守了，全部上去，务必小心，不要让人质受到伤害。”
“是！”
整齐的应答后，他又转向和他们一起过来的某位侦探，“安室君，这一次的任务很危险，你就不要跟我们一起行动了，留在塔底吧。”
安室透彼时正凝望着电梯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蓦地扭头，朝他看去。
二者的视线撞在半空中，不知为何，目暮警官感觉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念及安室和很有可能已经上到瞭望台的源小姐（在他心里）的关系，目暮警官原本正迟疑地想要帮他说说话，就见到金发青年忽然收回了视线，眼睫懒洋洋垂下，配合地点了一下头，“可以。”
那一瞬间，似乎有一种格外晦暗的气场从他身上逸散出来。
目暮警官愣住，但还没等他细细分辨，松本管理官已经大手一挥，“行动。”
.
瞭望台上，并不知道一大波警察已经到了楼下，源辉月还在饶有兴致地观察她弟。
在她的映象里，柯南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又乖又听话，小小年纪操着他的年龄乘以三倍的心，懂事、善良、温柔，几乎是比照着三好少年的模子长的。
她以为自家弟弟是个治愈系小天使，几乎没见过他这样锋芒毕露对人步步紧逼的样子。
源辉月开始反省是不是以前缺德话都被自己说了，抢了弟弟发挥的余地。
“新堂桑作为小有名气的画家，不差钱却故意选择了偏远地方居住，是因为她一直都和你有来往，怕你被人发现。”柯南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杀了她之后精神濒临崩溃，没有余力处理现场，所以新堂桑的尸体是你的哥哥本上和树帮忙藏起来的吧？你们把她埋在哪儿了？”
瘫软在地上的人怔怔地抬头，苍白的面容倒映入小侦探清澈的眼瞳中。
“你们没有毁掉新堂桑带去的那两幅画，说明对她心怀愧疚吧，那就告诉我，她在哪儿？”
“不……”本上菜菜子恍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
“……面对现实吧，本上桑。”柯南轻声说，“水谷浩介已经死了，那个电梯里的所有人也都在你的复仇之下去世，而你亲手谋害了六条人命，包括你最好的朋友。”
“不，不是……”
“新堂桑一直没有放弃，直到最后都希望你醒过来，你准备这样回报她吗？告诉我她在哪儿？”
“不，不不不！你别过来！！”
猛地从包里掏出了□□，本上菜菜子绷直了手臂，死死盯着靠近的人，眼睛通红。
电流噼里啪啦的声响和着她崩溃的大吼落在寂静的空气里，“你别过来，别过来！”
话音还未落地，下一秒，一声枪响猝然响起。
飞溅的赤红色狠狠扎进视野，女声尖锐的痛呼中，源辉月呼吸一滞，仓促地闭了一下眼睛扭过头去，顷刻弥散开的血腥味像病毒一样传播进大脑。
“本上桑……松本管理官？”
“抱歉，我刚刚看到她准备攻击你，没事吧小弟弟？”
一片乱七八糟她已经懒得分辨的动静过后，她听到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自己面前经过，本上菜菜子的痛呼忽然戛然而止。
她睁开眼睛回头看去，就见到身形高大的男人正从女性纤细的脖颈后收回手，他一手还抓着对方的手臂将人半拎起来，察觉到她的视线才歉然抬头，一边拿出一副手铐，“放心，她没事，只是挣扎得太厉害了，我只能暂时将她打晕。”
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第二个人再找到瞭望台上来，好像整座东都塔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源辉月看着松本清长放下手里的女人，泰然自若地走到她带来的那个鼓囊囊的背包前，蹲下身开始肆意翻找。
“这就是她带走的那些死者的随身物品吧？”
一个戒指盒在方才的混乱中滚到她脚下，源辉月垂眸，将它捡起来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对啊。”
“这些都是证据，需要带回警局。”
松本清长直接将那个包拎了起来，一边转过身重新拽住了本上的手臂，脸上还带着礼貌歉然的神情，“既然源小姐你平安无事，我还要将这位嫌犯送押，就先走了。”
“咔哒”一声将手里的戒指盒阖上，源辉月牵起跑回自己身边的弟弟的手，“慢走不送。”
她说完就移开了视线，看向护栏外如地上星河的东京夜色，对松本带走的东西半点不感兴趣的样子。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漫不经心地按着小孩攒在她掌心的指结，听着脚步声蔓延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源小姐不问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上来了吗？”松本清长忽然闷声闷气地问。
源辉月：“因为其他警官都留在底下了？”
“咔哒。”
一声□□上膛的声音骤然落在空气里。
“……”源辉月回过头，背靠着电梯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扔下了手里的人和包，举起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笔直指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脸色格外阴沉。
“把你手里的东西扔过来。”他冷冷地说。
源辉月挑了挑眉。
“别装傻！”松本清长咬牙，“你早就发现我是谁了吧？看到我一个人上来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源辉月：“也许是因为松本管理官特别神勇，其他警官都不想抢你风头呢？”
厚厚的嘴唇慢慢咧开，爱尔兰还带着□□的脸慢慢露出一个冷笑，“其他人也就算了，我不相信你这个让琴酒栽过跟头的人会信这种蠢话。把你手里的戒指盒扔过来！你这么简单就让我带着其他东西离开，因为我真正要找的目标就在那个戒指盒里面吧？！”
“……”
他身上那张警视的皮穿不住，就干脆不穿了。凶悍嗜血的气质透过松本清长的皮囊扎出来，老刑警脸上的旧疤愈发助长了这种狰狞的气焰，她脚边的小孩似乎被吓到了，往她身后躲了躲。
然而这个举动仿佛提醒了对面的男人，他倏然调转枪口，对准了她身边的孩子，语带威胁道，“源小姐，上头的确有人告诫过我不要动你，但你这个私生子的弟弟不在这个范畴吧？小孩子皮柔嫩，不要逼我开枪！”
源辉月：“……”
首先，柯南真不是源氏的私生子。
其次——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爱尔兰：“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轻微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第二声□□上膛的声音突然在空气里敲响。
“把枪放下，爱尔兰。”
男人迅速扭头，对上了一个直挺挺指着他的漆黑枪口，望着来人的脸，他一点都不意外地咧开了唇，“是你啊，基尔。”
基尔平静地说，“琴酒让我来接应你，他跟你说过了吧？”
“他的确说过。”低低的话音落下，爱尔兰手中的枪口倏然调转，寸步不让地冷冷道，“但是我可没打算听从他的命令！”
望着指向自己的□□，基尔似乎对他的反应意外了一瞬，皱了皱眉质疑道，“你在干什么，爱尔兰？”
“你骗的了琴酒可骗不了我，基尔。不，不对，不应该叫你基尔，而应该叫本堂瑛海才对，我说得没错吧，CIA派来的卧底！”
瞭望台上的空气好像倏然安静。
“……”基尔冷漠地回视过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现在的作为是想要违抗那位大人的命令吗？”
“那是琴酒的命令。”爱尔兰反而笑了，“那是没有认出你的真面目的琴酒下达的错误命令。”
“诶？”
这时候有人远远地抛来一句懒洋洋地问话，“看起来你没有把你查到的东西告诉琴酒啊，为什么呢？”
源大小姐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靠在栏杆上朝他们看来，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看起来甚至很想端杯红酒什么的下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乐子。
她看着爱尔兰的脸色露出的扭曲的表情，“……因为这是我一直在等的东西。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出现，从他毫不犹豫地下令杀掉了被警方带走的某个组织成员开始。”
源辉月：“哦，皮斯科啊。”
“没错，所以我应该谢谢你，基尔。”爱尔兰恶狠狠地说，“我早就调查清楚了，四年前死在你枪下的那个CIA的卧底，实际上是你的亲生父亲。撞到我手里的那个叫做本堂瑛佑的小鬼是你的亲弟弟吧，我手里还有他和伊森的合照以及他们是父子的证人，只要把那个小鬼带到那位先生面前，和你的DNA做对比你们的亲属关系就暴露无遗了。”
“五年前那个小鬼患病被送到东京医院治疗的时候，你还去照顾过他吧，医院里也还有人记得你。但是琴酒居然一直都不知道你的身份还把你当成了亲信。”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来，“让一个卧底接触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记忆卡，这是不可原谅的失误，我一定要借这个机会把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踹下来！”

第359章 追踪者（十二）
瞭望台上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啪啪啪”一串鼓掌的声音响起。
爱尔兰警惕地回头，就见到源辉月正一脸觉得他梦想十分远大的欣慰，朝他致以了鼓励的掌声。
掌声落在空荡荡的平台上，有种莫名的嘲讽。
爱尔兰心中倏然升起一点不安，他神色略微凶狠地凝视她几秒，又回头看向在阴影中表情晦涩不明的基尔。
“我早就设定好了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就算今天我没办法回去，你的秘密也一样会被广而告之。”
“也就是说，你豁出性命也要为皮斯科报仇了。”源辉月点头评价，“还挺有孝心，无愧于皮斯科当初从南非把你捡回来。”
话音刚落，爱尔兰握枪的手一滞，粗犷的脸上浮起一丝愕然，唰地扭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嗯？我说什么了？”然而对方一脸无辜。
“组织里的人都以为我是英国人，因为爱尔兰这个代号，就连基尔应该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其实是南非的白人，是皮斯科把你从某个战乱地区捡回来的？”源辉月扬了扬眉梢，意味深长地说，“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太让人意外了，对吧Junior&#183;Dlamini？”
爱尔兰：“！”
——Junior&#183;Dlamini是他的真名，来组织之前的，除了皮斯科谁都不知道的真名。
“这个名字在南非太常见了，也许是我瞎猜的？”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黑发美人扬起一个笑，但不等他反应过来，她精致漂亮的脸上笑意一收，态度说变就变，显出一种耐心走到尽头的百无聊赖来，“开个玩笑，当然是皮斯科告诉我的。”
她随手就把那个把玩了半晌的戒指盒扔垃圾一样扔到一边，下一秒从包里拿出了一把枪，枪口往上一抬。
爱尔兰先是因为她前面那个动作一惊，随即条件反射就要侧身躲开，忽然听到基尔冷冷的警告，“别动。”
凝滞的刹那，枪声已经响了，子弹破空而至，毫不犹豫地钉入了他脚边的女人的胸口。
“结果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血液的腥味爆发般在瞭望台上弥漫开来，他怔愣地抬起头去，见到对面人漂亮的脸上显出一种兴味索然的漠然，那是他十分熟悉的，在组织成员身上共有的漠视生命的厌烦。带着这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厌烦，他看着黑发美人轻描淡写地斥责，“废物。”
爱尔兰听到了基尔低头道歉的声音。
“……非常抱歉。”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了看她，又看向对面的人。
“作为接触过那张记忆卡的人，她很有可能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即便只有一丝可能性都需要清理干净，这还要我教你吗？琴酒是怎么做事的？”源辉月淡淡地教训，“柯南刚刚都已经把她逼得要动手了，你居然连趁机用松本清长的身份弄个正当防卫出来都不会，还是只开枪打中了她的手臂。这么心慈手软，你怎么在组织里活这么久的？”
“……”
瞭望台上的倏然寂静让她的话滚落一地，仿佛摔出了冰渣。空气骤然森冷，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唯有她身边的孩子不受影响，好奇似的扒拉着她的手。
源辉月淡定地放手，任由小孩子把那把枪拿了过去，慷慨得仿佛只是递过去了一个玩具。她轻飘飘地继续开口，“你刚刚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基尔的确是卧底。只不过，她是组织派往CIA的卧底。”
“！”
在瞭望台浓厚的血腥味中，爱尔兰的大脑成功被接连的意外搅和成了一锅浆糊。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源辉月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你都查到那家医院了，没检查过本堂瑛佑的血型吗？”
“……报告上写的是O型血。”
“用你愚蠢的大脑回忆一下，基尔是AB型血，她怎么可能是本堂瑛佑的姐姐？”
“亲生姐弟之间不同血型也不是不……”爱尔兰猛地怔住，他忽然想起一件那位照顾过本堂瑛佑的护士偶然提起过的事。
【“说起来，那次那个孩子做手术期间需要很多血，血库里的血液不够，还是他的姐姐帮忙输给他的呢，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输血……
基尔冷冷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在本堂瑛佑那次生病期间，他的姐姐本堂瑛海给他输过血。”
他蓦地回头看向她，女人秀美的面孔在晦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了一种没有表情的阴冷，“O型血的人只能接受O型血的输血，所以本堂瑛海也是O型血，那个小鬼是我们整个计划中唯一的疏漏。”
“……计划？”
“基尔和本堂瑛海原先其实只有七分像，”源辉月懒洋洋地接口，纤细的手指随手扒拉了一下弟弟额前垂下的碎发。小孩还在低头研究那把枪，拆玩具似的。
“只不过这些年经过一些微小的改动，即便是伊森本堂活过来也认不出哪一个才是他的女儿了。所以这是组织打入CIA内部的最好机会，谁都不会怀疑自己已经战死的队友的亲生女儿，对吧？”
爱尔兰：“……”
“五年前，组织在得知伊森本堂还有亲人在日本时就已经找到本堂瑛海将她处理掉了，然后这个计划也为之诞生。但之后我们才知道本堂瑛海还有一个弟弟，被那位间谍先生藏了起来。他的同僚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即便基尔装得再像，如果CIA给她和那个叫做本堂瑛佑的孩子做一个DNA检测，就会发现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亲属关系。所以我才让日卖电视台把她捧成了当红女主播，就是希望那个叫做本堂瑛佑的小家伙在电视上看到基尔之后自己找上门来。”
爱尔兰怔怔地看着黑发女主播握着枪缓缓走到了灯光下，那双熟悉的猫眼冷冷看向他，“原本已经快成功了，那个小鬼找去了我拍戏的剧组，只不过不知道哪里出了意外，在我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合理的方式让他消失之前，他就发现了什么，逃走了。FBI的人也在找他，我原本还以为他已经落入了那群美国人手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其实是被你半路截胡了吗？这还真是个大功劳呢爱尔兰，如果你之后没有私自调查还准备拿这个当把柄去威胁琴酒的话。”
源辉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风凉话，“居然连自己手底下的人生出了异心都没察觉出来，还把你派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恭喜你，如你所愿，琴酒的确要有麻烦了。”
她一声轻笑，愉快又恶劣，“我要拿这件事嘲笑他一辈子。”
两人的对话将前因后果拼得严丝合缝，有理有据，不得不让人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爱尔兰的神色终于开始动摇，他盯着基尔，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来，但黑发女性只是冷冷盯着她，眼神中有种居高临下的讥讽。他猛地回过头去，调转枪口对准源辉月，厉声道，“不可能，你们在骗我！”
话音刚落，一道风声迎面而来，枪声响得毫不犹豫，携着一颗破空而来的子弹狠狠钉入他脚下。
十多步外，开枪的黑发小孩子冷冷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瞳倒映着窗外的灯火，像寒冬腊月的冰面上折射出的冷光。他手里握着那把从源辉月那里拿来的□□，动作标准得异常。
好一会儿，他展开一个可爱的笑，还带着孩童稚嫩的天真气，“要干掉他吗，姐姐。”
对上他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爱尔兰忽然毛骨悚然——那绝对不可能是正常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没有哪个正常七岁小孩能够拥有这样成熟的眼神。
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源辉月先是对自己的弟弟摆了摆手示意他把枪放下，随即这才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我跟你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还要一直怀疑和试探你？”
爱尔兰沉默以对，只用眼睛盯她。
“半个月前，搜查一课的课长人选已经定了下来，是松本清长。警察厅的公安部正在对他进行政治审核。”源辉月慢条斯理地说，“我如果不试探你，你们会记得换掉DNA样本吗？你该不会以为那次在警视厅，你喝茶的那个杯子真的是我让人拿走的吧？那是公安在查你。你之前露出了这么多疏漏，他们早就开始怀疑你了。”
“而你之后莫名其妙跟FBI在大街上打了一架，救了个小孩还把人留在家里，在其他人查案的时候却一个人往综合医院跑调查什么五年前的事件。所有过程全都被公安看在眼里，你以为这些错漏都是谁找借口帮你掩盖过去的，蠢货？”
爱尔兰呼吸一滞，之前察觉到的某些异样迅速地在大脑中闪过。
他沉默了片刻，出声质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嗯？”源辉月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意中忽然莫名掺杂了一种让爱尔兰骤然心底一寒的恶劣和愉快，他听着她轻言细语地说，“因为我想看看琴酒不得不干掉自己的手下后还要跟我道谢的样子啊。”
“！”
黑发美人的笑容在东京的夜景下清丽动人，好看得让人物理意义上心惊肉跳，“基尔，组织是怎么对待那些私底下调查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傻子的？我记得上一个还是原佳明吧？”
“当然是处决，”基尔的声音中也多出了一抹冰凉的笑意，“原佳明那次就是琴酒亲自动的手。”
“！！！”
爱尔兰面具后的脸霎时间白了一片，连握枪的手都颤抖了一瞬。而丝毫不在乎他的反应，源辉月已经若无其事地下令，“基尔，拿下他，我要送给琴酒当面嘲笑他。”
话音落下，基尔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爱尔兰的呼吸猛地停滞。
就在这个时候，几声呻吟忽然隔了一段距离远远传来。
“唔……这是，怎么回事？”
“高木老弟？振作一点高木老弟！”
瞭望台上的几人微怔，源辉月和基尔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随即爱尔兰迅速反应过来，外头被他打晕的那些警察有人醒了！
他视线往外一扫，见另外几人正望着楼梯的方向蹙眉，飞快收起枪，拎起地上的包转身就跑。
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将自身的身体条件发挥到最大，三两步窜进了楼梯间。直到往前跑了好几层，确认底下的人似乎没有追上来，他这才背靠着墙微微喘了口气，然后弯腰就把手中的包提过来在里头快速翻找。
NOC死的时候，他的钱包被凶手带走了，那张记忆卡就在钱包里。方才他发现了目标没来得及打开确认，这会儿他眼疾手快地将那个钱包抽了出来，粗暴地扯开拉链，视线往里头一扫，然后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他缓缓地伸出手指，从里头夹出了一张眼熟的黑色卡片。
那个NOC偷走的记忆卡真的在这里，这个发现把他最后一丝侥幸拍死了——源辉月方才明知道东西在他这里，她是故意放他走的，她真的是组织的人！
这也就代表，他调查出来的东西都是错的，基尔卧底CIA的确是组织的计划之一，也是他绝对不该知道的秘密。
【“你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那个冰冷嘲讽的声音从脑海中重新浮了起来，爱尔兰脱力地靠在了墙上，怔怔地睁大眼睛，顺着墙面缓缓滑了下去。
他在一片黑暗中凝滞了好几秒，猛地想起了什么，飞快翻出手机登录了一个秘密邮箱，找出了那个定时邮件狠狠按了删除，然后用手机上的某个软件把邮件残余痕迹以及他保存的其他资料清理得一干二净。

第360章 追踪者（十三）
“现在，爱尔兰应该帮忙把你的资料清理掉了。”源辉月淡淡地说。
柯南从她身后走出来，放下了变声器，刚刚目暮警官的声音是他模拟出来的。
基尔沉默了一下，放下枪，“谢谢。”
“不用谢，本来就是我找的人出了疏漏让你弟弟落在了他手里。十分钟前我已经收到消息，本堂君被救出来了，我之后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你自己给他解释吧。”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一寸一寸地侵蚀人的理智。爱尔兰一走，方才被理智强行弹压下去的晕血反应开始反弹，源辉月的大脑里像是骤然掀起一阵海啸，她差点直接被淹没进去，依在栏杆上的身体蓦地晃了晃，靠着栏杆慢慢地坐了下来。
“姐姐！”
一双小手迅速从旁边伸来扶住了她，她现在的脸色大概有些难看，小侦探的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着担心的味道。
七八岁的小孩子身上总是带着还未退干净的奶味，但是柯南总和其他小朋友不同，他周身的气息干净而清冽，像雨后的青竹。源辉月靠在弟弟肩上缓了缓，恹恹地搭着长长的眼睫，听着他和对面人商量。
“我们先换一个地方吧。”
基尔连忙应了声好，正要抬脚往他们那边走时，视线不经意掠过倒在地上的女人，蓦地一顿。
柯南：“她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女主播微怔，下意识抬头看去。不远处开口的小少年视线还在他姐身上，却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平淡地说，“辉月姐姐那把枪里是空包弹，我开第二枪的时候才换成了真正的子弹。”
“所以……”基尔眼睛睁大了一下，立刻想到了什么，蹲下身来翻开了本上菜菜子裹在外头的那件外套。
“刚才趁爱尔兰没注意，我在本上桑外套胸口的位置放了一个血包，以防她中途醒过来还给她补了一针麻醉针。刚刚辉月姐姐那一枪只是打中了血包，爱尔兰当时注意力都在姐姐身上，所以才没察觉到脚边的人其实没死。”
外套下的黑色卫衣胸口位置被血浸得濡湿，但血泊中的人脉搏跳动平稳，验证了他刚刚所说的话。
在组织的正式成员眼皮底下动手脚，这需要多强大的心理素质？
“你……”基尔迟疑地回过头来，看向不远处的人。
他们方才临时演的那一出戏其实并没有事先商量过，全靠默契，基尔靠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卧底经验，才险之又险地和源辉月搭上了。
她默默凝望着刚刚跟姐姐配合得天衣无缝，把爱尔兰忽悠瘸了的人，小侦探却依旧没有看她，只继续担心地望着他姐，纤细的手指又轻又缓地把她侧脸上的一楼碎发拨到耳后。
在苍白的脸色对比之下，像拨开了一缕墨痕。
“水无姐姐，先过来帮忙扶一下姐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水无怜奈回过神来，连忙应下走了过去。
正要伸手将人抱起来时，她忽的想到了什么，“……抱歉，那位真正的警视先生被藏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贝尔摩德和爱尔兰处理的，只有他们和琴酒清楚。”
靠在柯南身上的人慢慢抬起眼睫，露出来的眸光像又淡又凉的水。
她这会儿都距离晕倒只剩一线之隔了，说个话都气若游丝地，但气场仿佛半点没减弱，开口的声音也不紧不慢，“没关系，我知道他在哪儿。”
水无怜奈微怔，看着她继续轻飘飘地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松本清长就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为什么还要反复给他做那么多次DNA检测？”
“……”
一道亮光劈入脑海，水无怜奈猛然反应过来，“你是为了保证松本清长警视还活着，而且要拿到真正的松本警视的样本，势必要接触到他本人……”
跟着送样本的人往下查，就能查到真正的松本清长被关在了哪里。
&#183;
拿着源辉月给的另外一个地址，志摩一未和伊吹蓝将那辆显眼的面包车停在森林公园入口后，一人拿着一把刚申请的配枪和手电筒，在光线昏暗的森林里跋涉了一刻多钟，终于找到了那件林中木屋。
屋子被藤蔓包围了一半，窗子里还亮着灯，来来往往的飞虫不断往光源的方向扑。
两人对视一眼，谨慎地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去，随即一脚踹开了门。
“警察，不许动！”
伊吹一进门后先打了个滚让开位置，握着枪抬头，这才发现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直愣愣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志摩紧跟着进门，一眼认出了靠在墙上的人，“松本管理官！”
伊吹连忙收起枪三两步抢上前去，“管理官，没事吧？”
“还活着，快来帮忙松绑……”
急促的话音从窗子缝隙中飘出，传进了茂密的林海里。
窗内透出的光线笼罩范围外，贝尔摩德一手环着肩靠在树上远远望着那个方向，拿出了手机，“琴酒，松本清长被人发现了，爱尔兰暴露了。”
螺旋桨转动的嘈杂背景音中，琴酒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坐在直升机的副驾驶位置上，看着越来越近的东都塔眯了一下眼睛，“基安蒂，科恩，准备动手。”
后座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
基安蒂：“好的。”
&#183;
东都塔瞭望台上的走廊，爱尔兰刚处理完手机上的资料，头顶的灯光一闪，忽然熄灭。
他猛然被提醒，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解除了塔上的信号屏蔽。
手机铃声约好了似的响起。
“你刚刚的电话打不通，”他连忙接通电话后，琴酒的声音冷冷从线路那头传来，“你在干什么，爱尔兰？”
爱尔兰：“上来的警察太多了，我虽然已经将他们全打晕了，但是担心有人中途醒来通知外面，屏蔽了塔里的信号。”
这个解释大概勉强说得过去，琴酒没有多做追究，“东西到手了吗？”
“找到了。”
他一手手机，一手那张记忆卡，走到了外头。
整座东都塔甚至包括周围大部分建筑的电力都被切断了，在这片人为制造出的黑暗中，一辆武装直升机正幽灵一般悬浮在不远处的夜空里。
一束灯光从直升机上打下来，他自觉地走进灯光范围内，举起手，让琴酒看到手他手里那张薄薄的黑色卡片。
“看不清楚，再走进一点。”
他乖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记忆卡举高了些。
“确定没人看过这张卡里的东西吧？”琴酒继续问。
爱尔兰神色一滞，想起了源辉月刚刚说的话，“……没有。”
驾驶舱里，看着他微妙改变的表情，银发男人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就好。”
然后他忽然拿开了手机，一手捂住话筒，“伏特加，检查塔上有没有其他人。”
伏特加连忙听命，打开了红外线成像系统，“五楼往下倒了很多人，应该是跟爱尔兰一起来的警察，瞭望台……瞭望台上有人，还在活动！”
“果然，”琴酒冷笑着说，“基安蒂，动手。爱尔兰还有瞭望台上的人，全部干掉。”
基安蒂轻快应声，手指摸上了狙击枪扳机。伏特加倒是愣了一下，“大哥？”
“爱尔兰刚才的表情不对，记忆卡有可能被打开过，无论如何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也不知道是源辉月太过了解琴酒还是这些反派们的行为模式太过没有新意，提前了好几分钟一语成谶。
“GIN？”这时候爱尔兰大概是见他半晌没动静，出声问，“可以了吧，你看到了？”
直升机上探照灯打出的光有些晃眼睛，站在栏杆前的人皱了皱眉，正要把手放下来，终于听到琴酒回话，“可以了，辛苦了爱尔兰。”
爱尔兰微松一口气，忽然听到电话的男人低笑了一声继续，“以及，永别了。”
“什……”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破空而至，伴随着电话背景音中基安蒂轻快的笑。
“NICE，正中红心！”
走廊上的男人手中的记忆卡刹那粉碎，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地，他怔然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在原地晃了两晃，随着胸口飞溅的鲜血一起倒了下去。
口袋里某个遥控器滚落出来，恰好撞开了开启键，在平台上滚了两圈，从栏杆缝隙往下坠楼。
与此同时，底下的瞭望台上。
源辉月被水无怜奈扶着走到了楼梯口，灯光忽然熄灭，几人同时怔了怔。
水无：“停电了？不对，难道是琴酒……”
猛然想到了什么，源辉月怏怏耷拉着的眼睫蓦地掀开，转头看向她，“琴酒让你来接应爱尔兰，有没有告诉你下一步计划，你们怎么退出去？”
“没有，他说到时候会给我指示。”
“立刻给琴酒打电话！”
虽然还有些不太明白，但水无怜奈依言拿出了手机，只是刚解开锁屏，她意外地一顿，“没有信号，塔里的信号被屏蔽了？”
“……”源辉月闭了一下眼睛，几乎有点咬牙切齿，“……蠢货。”
“什……”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枪响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倏然炸响，直升机螺旋桨的转动声连带着被风送下来，搅碎了东京宁静的夜色。

第361章 追踪者（十四）
东京的夜色下，一辆黑色的武装直升机幽灵般从上层潜下来，刺目的探照灯一扫而过。
直升机两侧的短翼悄无声息地降下两枚导弹发射滑轨，蜂窝般的弹口朝着东京塔露出了狰狞之色。
电光火石之间，一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的柯南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条件反射地原地起跳把恰好在攻击范围内的水无怜奈扑了出去。
下一秒，子弹倾泻宛如雷鸣炸响。
瞭望台外侧的玻璃窗眨眼碎裂泼出大片飞溅的“雨屑”，小侦探和一片“雨丝”擦肩而过，一声闷哼。他来不及注意，立刻回头，“快躲开……”
声音还未出口，探照灯的光芒已经先一步扫了过去，带着破空飞舞而至的子弹。
亮光中，源辉月站在原地的一手扶着墙，似乎在处在晕血的晕眩中慢半拍地抬头，墨色长发顺着肩侧滑下，精致的轮廓蒙着一层朦胧的辉光。
小侦探的眼瞳猛地紧缩，“姐姐！”
他条件反射地就要朝那个方向冲过去，却被身后的人一把匡住了腰，带着在地上敏捷地一个翻滚，躲在了墙后头，躲开了连带着扫视过来的子弹。
雷声轰鸣声中，仿佛有一丝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
柯南一把拽开了拉着自己的手，转头就要往回跑，“姐……”
“她没事。”
一个带着点喘息的声音在“暴雨”的间隙中传来，小侦探微怔，终于认出了来人，“安室哥哥？”
“嗯。”
另外一侧的墙壁后，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的金发青年揽着怀里的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低沉的声音落在源辉月耳边，高空的风和随之而来的硝烟味冲散了方才挤满大厅的血腥味，连带着将整片空间也清洗了一遍。
她靠在安室透的肩上，大脑中的昏沉终于消散了些许，然后这才意识到身后人清淡的气息中多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她心底蓦地一紧，“……你受伤了？”
还蒙着她眼睛的人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擦伤，辉月桑你先别睁眼。”
随即她腰间一松，系在裙子外的腰带被人抽走了。
那丝在她鼻间萦绕不去的血腥终于被渐渐盖了下去，她听到另外一侧水无怜奈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开始抓狂，“源小姐你没事就好……琴酒是疯了吗？他在干什么？！”
“他以为你背叛了组织。”源辉月没有睁眼，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丝血腥味上移开，低垂着眼睫淡淡地说，“你，还有爱尔兰，所以准备把你们两人都灭口。”
“什……”
一阵“暴雨”再次从窗外倾泻而至，源辉月手臂一紧，被人飞快地拉了起来起身躲避。
暴雨声轰鸣中，水无怜奈的声音听起来要抓狂了。
“他是用小脑思考得出这个结论的吗？我做什么了？！”
“大概是爱尔兰有什么反应让他误会了吧，”确认了他姐没事之后，小侦探不再挣扎，挂件一样乖巧地被女特工抱着躲来躲去，在躲避的间隙间默默开口给她答疑解惑。
“他大概以为你和爱尔兰串通，那张记忆卡被人看过了，而我们现在这些在塔里活动的人都是你们的帮手，所以宁可错杀不愿意放过。”
只能说，他姐是真的很了解琴酒。
.
他们被琴酒开着武装直升机扫射了三层楼。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样追过她，这么别致的人生经历只有过两次，而且两次都是琴酒，源大小姐几乎被气笑了，“这件事结束之后，你们组织必须给我献祭一个下属机构出来宣告对此负责，别跟我说没有，否则琴酒就死了。”
安室透低笑，“好，我一定帮你跟朗姆反应。”
“哦，你的上级是朗姆啊。”
“……这个时候还要套我话啊辉月桑？”
源辉月挑眉，“所以呢？”
安室透：“所以你看起来还挺有活力的样子，那我就放心了。”
外头的武装直升机还在疯狂扫射，螺旋翼转动的声音和玻璃破碎的动静像涨潮的水冲进来。
水无怜奈在另外一头拔高了声音大喊，“屏蔽装置有范围，我试试跑出屏蔽范围再给琴酒打电话？”
“没用的，”安室透冷静地说，“他现在不会听你的。不过这个办法你可以最后用，毕竟他就算想把我们俩都干掉，至少不会动辉月桑。”
水无怜奈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孩子，咬了咬牙，“我知道了。”
被她抱住的小侦探反而怔了怔，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行！琴酒可能真的会杀了你！”
水无怜奈苦笑。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怀疑的，但现在看来，这一次的任务很明显是琴酒设下的陷阱。他大概早就想好了，趁这个机会试探他们，只要一发现异常就把她和爱尔兰都干掉。
她就说琴酒为什么忽然这么相信她，居然让她来接应爱尔兰。水无怜奈越想心越沉，老实说，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她能够控制了。琴酒怀疑她，但暂时还没怀疑波本。
所以如果她不主动站出来，她怀疑波本这个疯子有可能下一刻就会把枪口对准她，干掉她之后再把她的尸体扔出去让琴酒停下。
毕竟明明琴酒没有让他过来，他却主动踏进这个陷阱里，难道还能是这么好心来救她的？
然而她怀里的小侦探坚决不同意，“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被安室透护在怀里的人慢悠悠开了口，“这座塔的最上层那个小型瞭望台上，有一把巴雷特M82A1。”
基尔、柯南和安室透：“……”
安室透立刻问，“哪种子弹？”
“M903 SLAP脱壳穿甲弹。”
“……”青年惊叹，“辉月桑，你是真的准备得很充分啊。”
水无怜奈艰难地问，“源小姐你，为什么会想到提前放一把狙击步枪在这里？”
“那么好的狙击点，不放把枪多可惜？”
“……”
“开玩笑的，只是提前知道了点消息以防万一。”源辉月淡淡地说，然后回头看向身边的人，“你告诉我谁能提前预料到东京上空会出现一辆AH64武装直升机扫射东京塔？谢谢你们，长见识了。”
安室透朝她弯了一下眼睛。
“阿帕奇的机体能够承受多发12.7毫米子弹的射击，主旋翼杆能承受12.7毫米穿甲弹以及少量23毫米高爆弹的直接命中，直接将飞机击落不太可能，但是以巴雷特的攻击能力，逼迫飞机飞离东都塔的范围完全可行。”柯南在那头飞快地说，“你们谁会用狙击枪？”
话是这样说，他不信身边这两位顶尖特工的技能表里会没有这项技能。
果然，话音刚落，那头的安室透坦然开口，“我。”
“我也会，但是准度没有他高。”水无怜奈深吸一口气，到这个时候也没必要继续遮遮掩掩地直接开口，“波本，稍后你数三二一我们一起冲出去，我去引开琴酒注意，你上去拿枪。”
“没问题。”
话音刚落，在外头盘旋的直升机像搜寻猎物的秃鹫，再次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带着暴雨般的子弹倾泻而来。
东京塔在芝公园立了半个多世纪，还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洗礼。
大概建它的人都没有想过还有要考验塔身防弹功能的一天。
源辉月再次被安室透拉着往下回到了大瞭望台二楼，躲到某个掩体后面后，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道，“AH64自带红外线成像功能，一会儿你靠在墙上不要动，让直升机上的人以为你中弹了，琴酒就会先去追我。”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手臂上，那条素色的腰带就缠在伤口上，临时充当了绷带。青年正在警惕外头，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注意到的她的视线，“抱歉了，辉月桑，回去我赔你一条新裙子。”
源辉月摇了摇头，“你的伤没问题？”
终于收回看向外头的目光，安室透朝她一笑，“开枪还是没事的。”
“……”
那笑容格外平静和淡定，像是提及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源辉月一顿，到嘴边的话咽下，慢慢移开了视线，“稍后告诉水无，等离开信号屏蔽范围之后，给琴酒打个电话。以他的性格，就算心底认定了她是叛徒，也会先停下攻击听听她如何狡辩，趁着那个机会你们就可以动手了。”
“……我知道了。”
她身边的人不知为何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话说回来……你对琴酒真了解啊。”
“什么？”
外头嘈杂得像开战的叙利亚前线，他最后几个字音源辉月没有听清，疑惑地朝他的位置靠了靠，然而抬眸只看到了安室透朝她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没什么。我说，我这么努力地来救辉月桑，有什么奖励吗？”
“……”
就在这个时候，一颗子弹穿墙而过，打中了他们侧面的窗玻璃，飞溅的碎片如雨瀑泼洒过来。一只手迅速从旁边伸来，掌心热度贴合着她的腰将她拉进了身边人怀里。
基尔的声音终于夹杂在枪声中传来，“波本？”
“在这儿。”安室透回头看去，根据声音找到了她的方位，“准备好了？”
“OK。”
他毫不犹豫开始倒数，“三。”
“二。”
“一。”
基尔的脚步声迅速响起，随着追逐着她的枪响一并远去，琴酒的注意力被完全引走还需要几分钟时间，在这个空档，源辉月忽然轻飘飘开口续上了之前的话题，“所以说，你为什么要来救我？上次在双子大厦也是，你其实已经出去了吧，为什么跑回来？”
她的声音很低，在枪炮的轰鸣声中几乎听不清楚。
微敛的眼睫浓密地遮住了眸光，她没有抬头，却能够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微微顿了顿。
“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是犯规啊辉月桑……”有人无奈地说，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源辉月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她眼前的光都被宽厚的掌心挡在了外头，并不知道身旁的金发青年在枪林弹雨中轻轻勾了一下唇，倾过身来，极轻地在覆在她眼睛上方的指背上吻了一下。
他开口的回答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我爱你】
安室透松开手，指尖在怀里的人眼尾边缘缱慻地划过。
“……等我回来。”
探照灯的灯光转移了阵地，留下这句话后，金发青年原地一跃而起，朝着反方向冲去。
源辉月只听到了个话尾，下意识睁开眼抬头，只能勉强捕捉到他的背影飞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高空的风从破碎的窗口吹进来，少了一层玻璃阻隔，东京的夜色愈发清晰。
直升机的动静逐渐盘旋上升，她依言坐在原地没有动。
不知道是不是枪声远离之后的瞭望台二楼太过空旷，她的思维莫名发散，忽然想起一个于此时无关的问题。
本上菜菜子听到的水谷浩介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也是“等我回来”？

第362章 追踪者（十五）
可能是料定他们全都跑不了，琴酒非常有跟他们玩猫捉老鼠的耐性，注意力果然被先跑出去的基尔引走了。
安室透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靠近东京塔顶的那个特别展望台，找到锁起来的员工仓库，拿着从源辉月头发上摸下来的发卡开了锁，果然在里头看到了一个靠在墙角的大提琴的琴盒。
“……所以那天是为了这个才忽然确认我会不会用狙击枪的吗？”
即便情况紧急，安室透也依旧有些哭笑不得。准备得这么充分，显然源大小姐问他为什么会来的时候一脸莫名，但实际上心底早就吃定了他一定会来吧。
被吃定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也并没有耽误地飞快将狙击枪组装了起来。
窗外的枪声忽然停了，这里已经脱离了信号屏蔽的距离，显然基尔已经依言在和琴酒打电话了。而琴酒也果不其然地停了下来打算听听她的临终遗言，和源辉月的预算一模一样。
安室透拎着枪迅速找好了狙击点，夜色中，半空里的直升机并不知道有枪口远远瞄准了它，像个停在原地的大型靶子。
巴雷特的弹夹容量是十发子弹，源辉月给他准备的M903 SLAP脱壳穿甲弹是常规子弹中威力最大的，但琴酒不可能像傻子一样停在原地让他打空弹夹，所以只能先挑薄弱位置下手。
瞄准了直升机上发动机的位置，安室透的手轻轻扣上了扳机。
与此同时，近乎是巧合地，东都塔外遥远的某栋高楼顶上，有个男人同样架着 一杆狙击枪，对着和他同样的目标，选择了直升机的主旋翼。
两声枪响，一前一后划破夜色。
直升机上的人同时听到了两声爆鸣，倏然燃起的火光从后往前飘过来，驾驶舱内部几乎立刻响起了急促的报警警告。
坐在驾驶席上的伏特加愣住，看着面前飘红的面板手忙脚乱，“大哥，发动机好像中弹了，还有主旋翼……”
直升机自带的自动报警响彻驾驶舱，还拿着手机的琴酒在火光中倏然怔了一下，拧起眉。
后座的基安蒂已经炸了，一把架起了枪，“可恶！这是基尔的陷阱，她果然已经背叛了组织！”
她说着对准了高塔间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就要扣下扳机，琴酒忽然开口，“等等。”
其他人同时看向他。
琴酒：“撤退。”
“GIN？”基安蒂愕然。
这时候，夜风将螺旋桨转动的声音远远送来，远处的夜色中出现了几个越来越近的直升机轮廓。
“警察已经反应过来了，走。”
伏特加连忙点头。
“啧。”基安蒂不甘地收起了枪。
拖着长长的火光和浓烟，直升机在灯火中逐渐远去，有几辆飞来的警方的直升机立刻追了过去。
望着一追一逃的几个身影渐渐消失在繁华的夜色里，安室透终于从巴雷特后面直起身来，看向东南面的方向。还亮着灯光的摩天大楼安静伫立在那里，方才另外一颗子弹就是从那里射过来的。
他的眼瞳倒映了一点天外而来的灯光，眸色渐冷。
“……赤井秀一。”
.
漆黑的直升机在开出东都塔的范围后终于坠毁，警方的人赶到后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人影，显然敢于开武装直升机扫射东京塔的狂徒已经在他们到达之前离开了。
且不论明日新闻界又将引来怎样的爆炸，亲手搞出了这个大新闻的狂徒一行人从直升机里逃离之后，在开车疾驰回安全屋的路上，琴酒接到了贝尔摩德的电话。
“大场面啊琴酒，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电话中的女性声音带着笑意，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佛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不过后面那两次狙击是怎么回事，谁开的枪？”
“肯定是基尔！”又一次被迫逃亡的基安蒂已经气炸了，甚至迫不及待地接上了往日最讨厌的这个女人的话，“还特意准备好了M903 SLAP，这肯定是她早就设下的陷阱……”
“不。”她一连串咒骂还没说完，琴酒忽然反驳。基安蒂错愕地抬头看去，就见到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脸被窗外掠过的灯光照亮，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基尔不知道我们的行动，她也不可能事先猜到我们会开武装直升机在东京塔伏击她。”
“没错，”那头的贝尔摩德懒洋洋地附和，她似乎点了一根烟，线路中的声音有些含糊，“如果像你猜的那样，基尔真的是某个组织派来的卧底。她首先要保证的是两件事：一，拿到那张记忆卡；二，不要暴露自己继续潜伏。如果二者冲突，她会放弃记忆卡，以后者为主。所以这个时候，她如果察觉到了你在怀疑她，反而更加不会轻举妄动。毕竟仅仅只有那张记忆卡还不值得她为此暴露。”
基安蒂忍不住反驳，“如果她的目标是Gin呢？”
“你忘了吗基安蒂，琴酒刚刚还说过，他可没有告诉过基尔他今天晚上会出现在那里。而且如果这真的是提前设下的陷阱，只有两把狙击枪是不是太儿戏了？”
贝尔摩德懒洋洋地说，“不过话说回来，能够提前预料到你会出现，甚至连□□都准备好了的人，其实还是有的，对吧Gin？”
琴酒一声冷哼，似乎是认同了她的话。
基安蒂看看前头的人，想问是谁，但又不想向电话中那个讨厌的女人低头，最终有憋气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记忆卡已经毁掉，这次行动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了。至于基尔，还可以再看看。唯一让我有点在意的是爱尔兰当时的表情。”琴酒的眸光冷了冷，“这张记忆卡，有没有人打开看过。”
东京繁华的夜景在车窗外疾驰而过，他们正开着车朝城外一路飞奔。
就在这个时候，伏特加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提示波本。
他显然是打琴酒电话没打通，于是退而求其次地找了伏特加。今天晚上其实没有这位情报专家的事，他唯一的任务只有协助爱尔兰把凶手找出来。这会儿他忽然一个电话过来，车内众人多少有些意外。
从自家大哥的神色中得到提示，伏特加乖觉地把电话接通了，“波本？”
“港区芝公园二丁目，”不等他开口问，波本的声音从电话中冲出来，语速有一些急促，“基尔正在被FBI的人围堵。”
车内的人顿时愣住，“怎么回事？”
波本言简意赅：“源辉月把她卖给了FBI，刚才在东都塔外的大厦上狙击你的人是赤井秀一。”
车内顿时安静。
基安蒂震惊地张了张嘴，她的脑容量已经不足以理解今天一晚上发生的事了，“什么意思，她跟FBI联手了？”
“我猜测并没有，大概率是一次□□易。”
“可她为什么要忽然跟FBI交易？”
“是啊，为什么呢？”波本在电话里微笑反问，声音仿佛飘着杀气，“可能是因为刚刚在东京塔里被你们追着扫射的人是我、基尔还有她本人？”
“……”
“…………”
“……所以，刚才在东都塔上的那一枪是你开的？你跟赤井秀一联手了？”基安蒂大概是脑子抽了，忽然问出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波本压根没有理他，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追着跑了一座东京塔的火气还没散，他语气不太好，“她比警方先一步找到了东京塔，之后爱尔兰打晕了所有随行警察一个人出现让她确定了他是组织的人，再后来基尔出现接应爱尔兰的时候，大概是爱尔兰的什么反应把她也暴露了。现在那位大小姐大概对你一肚子火，她暂时找不到你发泄，当然只能先拿基尔开刀。”
琴酒：“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波本？”
“公主殿下给我打了电话。她怀疑爱尔兰，但是暂时没怀疑我，警车开到塔下的时候大概是被她看到了，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也上去，我正准备跟你汇报，爱尔兰就把塔里的信号屏蔽了。”
“所以是爱尔兰导致了基尔的暴露？”
伏特加接通电话时自觉开了外放，琴酒和波本的对话车里的人全都听到了，此时他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哝，“难怪他当时表情那么奇怪。”
琴酒继续问，“你确定爱尔兰拿到记忆卡之前没人打开看过？”
“确定，”波本似乎有点不耐烦了，“那个拿走记忆卡的凶手本上菜菜子是个精神病，除了杀人不关心其他。源辉月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怎么可能提前查看？”
另一条线路中也在旁听着这段对话的贝尔摩德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Gin，基尔那边你打算真的任由她这样被FBI抓住？你要试探她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一通不爽的抱怨之后，波本忽然微微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用的那把□□狙击枪是那位公主殿下提前放在塔顶的，她跟我说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以防万一。”
伏特加愕然，忍不住插嘴，“什么意思？她事先知道大哥会去？”
“大概不太确定，否则就不只一把狙击枪了。Gin，你这次的任务安排有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幸灾乐祸起来，充分体现了组织同僚之间的塑料情谊，“还是说就像你怀疑的那样，组织里真的有哪个势力派来的卧底？那我可等着看好戏了。”
此人想要看热闹的兴致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跟平日里那副温良恭谦让的外皮截然相反，精神分裂似的。
基安蒂平时不怎么跟他打交道，此时也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有点寒。她听着波本用事不关己的语气继续，“所以基尔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先说好，我还在东京塔这边，大小姐眼皮底下，可没有时间去接应她。”
琴酒冷冷地说，“我已经在往那边赶了。”

第363章 追踪者（十六）
另外一头，基尔正在开着车逃命。
后面至少十辆以上的黑色汽车追着她围追堵截，车灯的光芒从后扫过来，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她都不知道FBI往日本派了这么多人。
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和她并行的位置，黑洞洞的枪口伸出车窗车窗，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嘴唇开阖。
“你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反抗了，立即停车下来束手就擒吧。”
水无怜奈充耳不闻，猛地催动油门往前窜去，后面的车窗“啪”地一声巨响，应声中弹，溅起蛛网一般的裂纹。
有海浪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已经快要逃到某个港口。这天晚上海面起了雾，迷蒙的雾气像潮汐一样沿着海岸蔓延，成片的路灯光穿破迷蒙的雾气远远落入她的眼瞳里。
几个小时之前，东都塔。
黑色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飞离之后，水无怜奈立刻从高层的塔楼跑回底下的大瞭望台。
玻璃的碎屑洒了一地，星星点点地折射着外头的灯火，外头夜空吹进来的风燥热，空气里还夹杂着硝烟的味道。
水无怜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柯南的名字，小孩清脆的回应伴随着脚步声远远朝这边跑来，听起来平安无事。
她微微松了口气，又在二楼转了一圈，终于在铁塔大神宫的神龛后头找到了源辉月。彼时两盏献灯东倒西歪地横在地上，黑发美人坐在地上，素色的裙摆及地，一手支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月光从侧面的缺口照进来铺到她脚下，她背靠着破碎的神龛，在满室断壁残垣的环绕下，莫名有种静谧的氛围，像是神龛上的神明悄然走了下来。
水无怜奈不由得脚步一顿，在原地停了一下，这才继续朝她走去。
“源小姐你没事就好，”她走到她身边，“我刚刚在外面看到警视厅的直升机已经到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上来。”
源辉月终于回过神般，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对此浑不在意，“安室呢？”
“他应该也没事，马上就下来了。”
经此一役，她和波本的马甲算是全掉光了。但当时情况紧急，也没有办法，而且她不知为何有种感觉，源辉月应该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但是既然之前没说，之后应该也不会说出去。
水无怜奈：“我……”
“琴酒不会就这样停手的。”源辉月忽然开口，“你应该发现了，他对你的怀疑已经非常深。就算今天FBI的意外插手让他临时改变了想法，但是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迟早还会设下第二个和今天类似的陷阱，让你往下跳。”
她终于抬眸看向她，“你做什么了，让他这么怀疑你？”
“……”水无怜奈沉默片刻，“那位被发现的卧底，也是CIA的人。在组织的时候我跟他有一些来往，大概琴酒是从这里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这样你还要回到那个组织去？”
“……”
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被夜风远远送来，月光清凉如水在地上铺了一条破碎的星河。大厅里格外地安静，只能听到小孩子又轻又急的脚步还在往这边跑。
大概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险死还生，也可能是源辉月此时和背后的神龛格外相配，她在那片清冽如水的眸光中呼吸微微一滞，某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记忆悄然浮上了水面。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垂着头终于轻声开口，“我成为组织的正式成员，拿到代号的契机是在四年前。我帮助组织除掉了一个暴露的卧底，这才终于进入到了那位先生眼中。”
“那个卧底的名字叫做伊森本堂，你应该已经查到了，是我的亲生父亲。”
奔跑的脚步一顿，终于跑过来的柯南愣在原地，神色怔然。
“其实引发他暴露的人是我，父亲为了保护我，用我的手握着他的枪自杀了，让组织里的人以为是我杀了他。我目前在组织的位置，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水无怜奈勉强抬头，嘴唇有一点苍白的颤抖，但眼瞳如星子坚定，“所以即便还有一丝希望，我也不可能半途而废。”
“……”
“水无姐姐……”
稚嫩的声音开了口又戛然而止，水无怜奈朝他看去，小侦探神态安静，她不知为何居然从她湛蓝色的眼瞳中看出一种近似神明的悲悯来。
同一个晚上，这对姐弟居然莫名让她感觉到了两种不一样的神性。水无怜奈哑然失笑，正要重新打起精神将这个话题岔开，忽然听到源辉月开口。
“这样啊，那既然如此，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
【“琴酒这个人，天生多疑，除了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让他打消对你的怀疑是不可能的，而且你也没办法向他证明你不是卧底，所以他永远会怀疑你，以及身边的任何人。”
“不过，虽然打消他的怀疑不可能，但是可以让他的怀疑换个方向。”】
FBI的车还紧紧追在后头，水无怜奈一咬牙，把油门踩到了底。
弥漫着雾气的港口已经近在眼前。
【“今晚过后，琴酒对你的怀疑稍微消减了一点，他不会再直截了当地至你于死地，但依旧会找机会试探你。你不能再让他找到机会，只能主动出击。”
“FBI的车现在就停在这座塔的下面，你知道的吧，最好的证明，都是敌人给出来的。”
“我可以帮你给FBI打个电话，让他们相信，你是那个组织的成员。”】
水无怜奈一打方向盘，拐进弯道，终于把死死追在身侧的那辆车甩开了一点，一边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大吼，“你们到哪儿了，Gin？”
琴酒的声音从扔在一旁开了扩音器的手机里传出来，“别急，马上就到。”
【“你被FBI围追堵截的时候，找琴酒求救，他这个时候一定会救你。】
“基尔的位置？”琴酒在副驾驶上命令道。
后座的基安蒂一手抱着枪，一手拿着一块平板，汇报者上头那个红点的动向，“快要进入港口了。”
“Gin！”基尔在线路里大声催促，嘈杂的背景音中时不时响起的枪声像在放鞭炮。
琴酒：“到了。”
基尔闻声回头，码头一侧的装箱密密麻麻，她隐约从其中的缝隙里窥到一辆黑色保时捷幽灵般跟了上来。
她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还追在自己身侧的FBI，碧绿色的猫瞳倒映了一点码头幽冷的月光。
今晚是满月，月光极盛，连雾气都无法掩盖。
那个清淡的女声仿佛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然后，你要在他眼皮底下，落入FBI的手里，以重伤昏迷的状态。”】
她咬牙，猛地一打方向盘，油门踩到了底。像是被身侧车窗里伸出的枪口惊到一般，她的白色汽车朝着不远处斜伸出来的某座集装箱慌乱地冲了过去。
车外好像响起一声急促的惊叫，随即嘭地一声巨响。
她的脑袋狠狠撞在了方向盘上，安全气囊这才弹起来，漫天的白色遮蔽了她的视野。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流下，几声急促的车轮碾在水泥地上的急刹车动静传来。
有人飞快冲上来打开了她的车门，咸腥的海风随着他们的动作灌进来，有人七手八脚地把她从车里抬了出来，随着冲击落入到座椅底下的手机悄然挂断。
水无怜奈在一片乱七八糟的英文惊叫中昏昏沉沉地抬起头，额前落下的血液模糊了视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恍惚中好像看到了不远处的集装箱上方伸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你落入了FBI手里，为了不让你脑子里的秘密曝光，以琴酒的性格，最方便的当然是将你当场灭口。但是今天晚上FBI刚提供的反向助攻会让他产生一丝迟疑，你毕竟是有代号的成员，再加上只要他亲眼见到你重伤昏迷了，那么在一定的时间内，你客观上不具备能够和FBI对话的条件。”
“这种情况下，他才不会直接灭口，而是认为你有救援的余地。”】
“基安蒂，”琴酒冷冷的声音在线路中响起，“撤。”
“诶？基尔可是要落到FBI手里了。”非常想开枪的基安蒂不满道，“不直接干掉她吗？”
“现在这个情况，她就算暂时被抓住了也开不了口。先走，之后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救她，救不了再干掉也来得及。”
“……好吧。”在那头的催促下，基安蒂终于不情不愿地收起了枪。
远处的码头上，从一片嘈杂中敏锐捕捉到了那辆黑色保时捷引擎远去的声音，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水无怜奈在心底笑了。
你也有这样一天琴酒。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被人算准了。
【“当然，他也可能会认为这是你配合FBI演的一出戏，是陷阱。”】
“你就这样离开了？”贝尔摩德在电话里问，“如果是她在配合FBI演戏怎么办？这种程度的苦肉计基尔也不是做不到。”
琴酒一声冷哼，坐在飞快离开码头的车上，点了一根烟，语气居然有点愉悦。“就算真的是陷阱……”
【“但是即便猜到了有可能是陷阱……】
“……陪着她玩玩又怎么样？”
【他也一定会往下跳。”】
基尔的大脑越来越沉，意识开始飞速流失。那个清淡的女声，却仿佛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你能抓到的唯一的生机。人只会相信自己判断出来的东西，之后他在对你救援的过程中遇到的阻力越大，他对你的怀疑反而会越轻。”
“等到把你从FBI的手里救出来，他依然会继续怀疑你，甚至对你是卧底的怀疑和你有可能被FBI收买的怀疑会叠加到一起。只不过这个时候，你就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以自己被组织怀疑无处容身为理由，约一个FBI出来，当着他的面杀给他看看。”】
那个声音轻描淡写得不带一点杀气，基尔用最后的力气努力回头看去，从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缝隙中看到远处一辆黑色雪佛兰停下，有人打开门从车上下来。
【“甚至人选都是现成的。”】
身材修长的黑发男人朝她走进，冷峻的面容逐渐被灯光照亮。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墨色卷发被海风轻轻波动，墨绿色的眼瞳落了一点冷光，像身后深邃得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海。
——莱伊。
【“你觉得……赤井秀一怎么样？”】
黑发女性闭上了眼睛，终于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第364章 追踪者（十七）
光天化日之下港口的码头忽然爆发了一场追击战，一路上撞到的目击者不少。
好在刚刚在芝公园发生的武装直升机扫射东都塔场面放在美国商业大片里都是高光华彩段，围观群众们的目光暂时都被那头的热闹吸引，连日本警方都无暇他顾。
朱蒂跟同事小心地把黑发女性从汽车里救出来后，发现她已经昏迷了。她迅速而专业地给她做了个检查，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有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光听声音就认出了来人，“秀。”
赤井秀一：“怎么样？”
“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她的脑部撞在方向盘上遭到了重创，要赶紧联系医院。”
跟着过来的詹姆斯迅速点头，拿出手机，“我来安排。”
朱蒂微微松了口气，低头看去。除了撞到大脑，水无怜奈的肋骨也断了两根，她的同僚们还在努力给她做急救。
“目前看来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还要等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而且即便接受了治疗，她一时半刻应该也没办法醒过来……秀你在看什么？”
朱蒂疑问的目光下，黑发FBI终于将视线从某个集装箱顶部收回来，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最后看了一眼被人群围起来的女性，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我去打个电话。”
朱蒂没有多想，应了声好。大概是码头上太吵了，她看着男人转身朝不远处的集装箱走去，没过多久，修长的背影就没入了集装箱之间的阴影里。
离开人群后，赤井秀一拨出了一串没有保存在电话簿中的数字。
“莫西莫西？”稚嫩的少年声音从那头传出来。
赤井秀一：“转告你姐姐，计划成功了，boy。”
那头的人松了口气，确认了一句，“好的，水无姐姐没有生命危险吧？”
“还要到医院去做检查，但是大概率没有。”
“那就好，还有什么事要跟辉月姐姐说的吗？”
“……”
“赤井哥哥？”柯南疑惑。
“没事，”赤井秀一平淡地说，好像方才突如其来的沉默只是幻觉，“那位本上小姐怎么样了？”
“她没事。”柯南回头看去，他现在已经出了东都塔，正在塔底下。几个医护人员用担架抬着本上菜菜子从大门走出来，正要把她送上救护车。
源辉月坐在不远处的箱式警车后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几个警察跟在医护人员身边护送，大概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过于离奇，连见多识广的刑警们都不能免俗地还在惊讶低声讨论。
“真凶居然真的是本上啊……”
“女性的连环杀手，太少见了。”
“我记得女性连环杀手一般不会留签名的吧。”
“也不能这么说，当时本上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她的男朋友，也就是说犯案的依旧是男性人格……”
担架从她身旁路过，短发女性苍白的面孔安静沉睡在夜色里，像一缕短暂躲入了睡梦中的幽魂。
源辉月忽然“啪”地把手里把玩了半晌的戒指盒阖上，开口招呼，“警官先生。”
由于松本清长带来的警察们在塔里“全军覆没”，现在跟过来支援的是源辉月并不太熟悉的搜查一科二系。
但她不熟悉人家并不妨碍二系非常熟悉她，面对这位把警视厅刑事部从搜查一科科长捋到了刑事部长的大佬，跟着来的小警察听着她喊了一声先生，差点腿一软，连忙忙不迭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准备聆听圣旨。
“源小姐？”
源辉月把手里的戒指盒往上一递，“这个，给她带上吧。”
小警察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神情也沉重了一下，点了点头，接过戒盒，又朝她鞠了一躬，低头走了。
他疾走两步跟上了前头的担架，给其他人解释了几句之后，轻手轻脚地将戒盒里头的那枚戒指套在了昏迷的本上菜菜子手上。
水谷浩介没什么钱，虽然倾尽了全力想要给女友最好的，订婚戒上的钻石也只有米粒大小。
打开的戒盒被小警察放在了本上手边，一缕银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一个清朗的声音低低被风送来，源辉月回头看去，就见方才一转眼不知道去了哪儿的安室透正远远朝她走来。
“居然真的有人能够做到啊。”他有点唏嘘似的在她身旁坐下。
源辉月：“给琴酒打电话去了？”
安室透朝她一笑，坦然点头。
“辉月桑都把我的同僚卖给FBI了，我怎么也要给琴酒汇报一声吧。只不过，我还以为辉月桑会卖我呢，没想到跳过我选择了基尔。老实说，我有点受宠若惊。”
“……你看起来不太像受宠若惊的样子。”
“因为受宠若惊的同时我也有点失望啊。”金发青年煞有介事叹了口气，“为什么选了基尔没选我？我不配跟辉月桑玩游戏了吗？”
源辉月：“……”
跟安室透接触的时间越长，她就越发有种这人一天比一天病的严重的感觉。
“……下次一定。”
她敷衍地把这个人的精神异常状态又往上调高了一个等级，“你怎么好像不太在意我把你同事卖了的样子。”
“辉月桑当然比我的同事重要啊，”安室透一脸理所当然，十分大方，“随便卖，不用跟我客气。”
源辉月：“……希望你保持这个积极的工作态度。”
安室透笑眯眯点头，“一定保持。”
源辉月：“……”
难得地，她也有对着某个人无话可说的时候。
夏夜燥热的风从远处扫过来，她身边的人却不怕热似的，去打电话的工夫还顺便披了件西装。她的视线再次无意识地从他右臂的位置扫过，想看看刚才在塔上受的伤，却发现连伤口带绷带已经全都掩在了西装下面。
可能是遮得太严实了，这会儿他人坐在她身旁，她都没闻到一点血腥味。
源辉月默了默，又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无声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安室透似乎略微顿了一下，然后将右手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她将那枚尾戒从他修长的手指间摘了下来。
戒指离开对方指尖的刹那，一个画面忽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源辉月动作忽地一顿。
安室透：“怎么了？”
“……”
夜色中只能闻到植物和泥土的芳香，夹杂在夏夜的热风里。她不知为何觉得这感觉有点熟悉，默了一下才抬起头。
面前的人灰蓝色的眼瞳也很熟悉，就好像她曾经认真凝视过很久。
源辉月慢慢开口，神色中有种不自知的茫然。
“你以前，给我带过戒指吗？”
蝉噪声好像忽然之间格外喧嚣。
那个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源辉月就已经觉得不妥了。她有些莫名其妙，虽然脑海中的碎片记忆的确是某人给另一个人带上戒指，甚至似乎是求婚戒指的画面，但也不一定就是她自己啊，她又是怎么拐了八百个弯联想到面前这个人身上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问题确实过于突兀，对方果然也沉默了一瞬。
从车后头经过的风将他眉宇间的发丝轻轻拨动，像一抹晃动的光，敛下了青年眸底刹那掠过的神情。
他唇梢一挑，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披了一晚上的温良恭谦的安室透的画皮好像又有些维持不住，灰蓝色的眼底露出了一点十分“波本”的气息。
源辉月的左手被他顺势拉了过去，青年一低头，在她无名指的指背上亲了一下，然后撩起眼皮看她，眸底有种似真似假的撩拨，“当然戴过啊，而且是戴在这里。”
“……胡说什么呢。”
源辉月无言地把手抽出来，放弃了继续追究，站起身，“走了。”
安室透懒洋洋坐在原地问，“去哪儿？”
“去找救护车上的医生把你的伤口重新消毒包扎一下，你还真打算用那根腰带对付过去吗？”
金发青年耸了耸肩，顺从地跟着站了起来。
这时候东都塔的供电系统重新恢复了，一圈一圈的灯光盘旋而上，将周围的空间再次照得亮如白昼。
源辉月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说回来，在新堂堇家里的时候，你说对清水寺记忆特别深刻是因为在那里发生过什么，是什么？”
“……”
问题没立刻得到回应，她疑惑回头，就见到身边的人眼神似乎飘了飘，难得地有点不自在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搓了一下鼻尖。
“……告白。”
“？！”源辉月脚步都停了下来，下意识问，“你？”
金发青年的神情顿时变得无奈，“不然还有谁？”
“……不，我只是表达一下震惊，你还有这么纯情的时候？”
“辉月桑，我好歹也是年轻过的吧……”
“抱歉，完全想象不出来。”源辉月毫不犹豫，“而且谁这么倒霉啊？被你这种偏执狂喜欢，请务必告诉我那个女孩子还活着。”
“嗯，”安室透轻笑地凝望她，“还活蹦乱跳。”
源辉月挑了一下眉，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怎么？”
“没什么，”她重新抬脚往救护车的方向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我以为像你这种人，除非对方已经去世了，否则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夜风拂过，她垂到腰间的长发被风轻轻拂动，流瀑一般。安室透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眸轻轻一笑，低声自言自语，“……我也没说我放手了吧？”

第365章 追踪者（十八）
安室透被医生拎去重新包扎伤口后，源辉月隔了十多米远在外头等他。
东都塔重新通电，大楼里也终于有了空调。源大小姐没有苛待自己的习惯，当即转移阵地回到了凉爽的大楼内。
但东京塔的供电系统能恢复，但是今天晚上掀起的风波大概是恢复不了了。
这么大的动静，除非警视厅能够把基德找来承认这是他的惊喜魔术，然后再一夜之间把东京塔瞭望台往上的坑洞全都填平，才可能勉强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然而现实不是魔术，周边无数人目睹了一辆黑色阿帕奇武装直升机扫射东京塔的大场面——其中大部分人大概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等神物，大开了一番眼界。
没人说得清那辆武装直升机是怎么来的，海关和国防部仿佛是纸糊的。今天能够冒出一架来历不明的阿帕奇扫东京塔，明天有没有可能来一架鱼鹰光临国会？
网络上掀起了惊涛骇浪，不少看到这个消息的人都还以为这是什么愚人节笑话。甚至就连源宗政都在百忙之中拨冗打了个电话过来，可见这件事的风波有多大。
不过电话里他老人家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态度来。源辉月懒得去猜测他想借这件事干什么，给他简单讲述了情况之后就跟他说了再见。
之后她又接了一个东京塔的经营管理者也就是那位之前给她行方便的源玲华的朋友打过来的感谢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表达了汹涌的感谢之情，谢谢她及时通知他把人全都撤走了。毕竟比起东京塔发生了恐怖袭击人员伤亡惨重，从大瞭望台以上塔身全都要重修都能算小事了。
知道她今天晚上在东京塔的人不多，所以源辉月的手机暂时还算安静。接完这两个电话又给松田阵平回了消息，她这才看到柯南拿着手机找了过来。
源辉月：“怎么样？”
“赤井哥哥说一切顺利，水无姐姐已经被送到医院了。”
“那就好，”并不太意外地点头，她淡淡地说，“接下来的计划就由你和赤井秀一自己安排了。”
“诶？”小侦探在她身边坐下，闻言一愣，“姐姐你不参与了？”
源辉月把玩着手机，慢条斯理地说，“这件事情中，我插手的痕迹越少越好。而且有些事情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毕竟再精湛的演技都会有漏洞，还不如让赤井秀一在我这里真的‘死’了。”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柯南随即又反应过来，嘴角一抽，“赤井哥哥好像还没‘死’呢。”
源辉月若无其事，“是吗，那就祝他死得顺利。”
柯南：“……”
柯南默默看着身边低头回消息的人，老实说，他一直都觉得她姐和赤井秀一的关系十分微妙。
一方面她好像非常信任他，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但另一方面她好像又经常性地看他不爽，不能说厌恶，最多只能算嫌弃。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他之前有个同学总是给家里的猫咪买它不喜欢的品牌的猫粮时，好像也是这样被嫌弃的。
而赤井秀一似乎也对她这种又信任又嫌弃的态度心知肚明，如非必要绝对不在她面前出现，但暗地里却一直在保持关注，态度平和得近乎纵容。
虽然有些好奇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是想想他姐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而某个FBI也不是可以轻易套话的人，小侦探暂时将自己蓬勃的好奇心放在了一边。
这时候远处传来几声长长的鸣笛，两人抬头看去，就见到一辆救护车在夜色中开走了，正是载着本上菜菜子的那一辆，大概是车上的医生给她做了简单处理之后还是决定将其送往医院。
“我刚刚过去看了一下，本上桑到现在还没有醒。”望着那辆车远去的背影，柯南忽然说。
源辉月有些意外，“她身上唯一的伤口就只有一道子弹的擦伤，而且你的麻醉针的效力早就过了吧？”
“嗯，所以大概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小侦探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点莫名的情绪。
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的目光还落在外头沉沉的夜色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柯南君，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对本上桑格外关注？”
小孩似乎愣了愣，扭头看来。
“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案子，无论凶手还是受害人，也有过命运让人唏嘘的例子。你虽然那时候也同情他们，但是心里也很清楚，无论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但这一次这起案子，特别是今天晚上在东京塔看到本上的时候，你好像不像之前那么……”她找了找形容词，“客观？”
“额……”柯南迟疑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神色看起来似乎是被说中了，却找不出理由来回答。
源辉月若有所思，“我和本上不太像吧？”
“！”小侦探蓦地睁大了一下眼睛。
外头的热风从大门口灌进来，蝉噪声夹杂在嘈杂的人声里，兵荒马乱。有个包扎完了伤口的人已经穿过这片兵荒马乱找了过来。
好一会儿，柯南忽然笑了一下，轻快点头。
“嗯，不像。”
“嗯？”
在源辉月疑惑的目光中，他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回头看向了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当然不像，因为你等的人一定会回来。
他看着来人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在源辉月另一边坐下。
“辉月桑你居然跑到这儿来了，说好的在外面等我呢？”
源辉月毫不犹豫，“抱歉，空调的魅力比你大。”
“诶？所以这就是你抛弃我的理由，好像也太敷衍了一点？”
“你说什么呢，在夏天跟空调比？请你有点自知之明……”
“……”小侦探听着他姐和某人的日常斗嘴，无奈地一手托起腮，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不过回来归回来，不要喂他狗粮就更好了= =.
.
三天后，本上菜菜子终于在医院醒了过来，被医生确认身体没有问题之后，接受了警方的探视。
头发斑白的老教授拿着心理量表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等在外头的人立即上前，不二周助率先迎了上去，“老师？”
老者冲他点点头，然后对其他警官宣布了结果，“这位患者的确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俗称的人格分裂。”
这位老教师就是不二周助的老师，目前国内最权威的心理学教授之一。年轻时的研究方向是精神病理学，之后才转向法制心理学也就是犯罪心理，所以得出的结论十分让人信服。
医院外的走廊上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在场的基本都是老刑警了，但这种特殊的案例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居然真的有这种事。”
“我还以为这种情况只会在电视剧里看到……”
“所以本上桑这种情况属于精神疾病吗？人格分裂患者其中一个人格犯罪该怎么算？”
“……”
在这阵惊讶的背景音中，老教授又看向目暮警部，“另外，关于你们之前提到的那个问题……”
.
另外一头，得知自己的妹妹已经醒过来之后，本上和树总算在审讯室里开口了。
“UDI的所长说，他当初通知你去认领本上桑的遗体时，你坚决不愿意承认那具女子的遗体是你妹妹，你那个时候就认出来那不是本上了吗？”
本上和树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微微垂着头，“对。”
“怎么认出来的？”
男人平淡地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就是一种直觉。我看到那具尸体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那不是菜菜，大概是兄妹之间的特殊感应吧。”
审讯员没有多做追究，“之后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本上桑还活着的？”
“菜菜自己联系了我。我接到她的电话，赶去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精神很不稳定，居然以为自己是水谷浩介，还跟我道歉，说她没有照顾好菜菜。”
“我当时没敢刺激她，之后私底下找了专业的心理医生咨询。对方告诉我为了菜菜的精神状况着想，最好不要反驳她，可以暂时先顺着她的臆想，保持配合。”
“这件事新堂堇也知道？”
“对，她是菜菜的朋友，虽然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菜菜的情况，但是菜菜自己主动联系了她，所以我只能拜托她不要将菜菜的情况说出去，也跟我一起配合菜菜演戏。没想到那个女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私底下却自作聪明，拿着两幅画跑去了菜菜家里，想要让她醒过来。结果菜菜被她刺激到，失手杀了她。”
审讯官皱了皱眉，“之后呢，新堂堇的死亡现场是你帮忙处理的？”
“是我，我接到菜菜的电话之后赶到她家里，那时候菜菜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精神再一次趋近崩溃。我匆匆安抚完她之后带走了新堂堇的尸体找地方处理了。”
审讯官立刻问，“你将新堂桑的尸体藏在哪儿了？”
“菜菜住的那个房子后面，十多里外有片荒地，平时没什么人去，埋在那儿了。”
玻璃墙外，白鸟听到这里立刻回头，“马上安排人去找。”
“是！”
“没用，找不到的。”审讯室里的人忽然开口，像是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一样，“我把新堂堇的尸体埋下去的时候在周围的土里面混了RES的园艺用肥料，里面含有蛋白质分解酵素，混在一起几天时间就能将尸体全部溶解。两个多月，你们现在去应该连骨头渣都找不到了。”
“……”
正准备往外跑的小警察愣在原地，审讯室内外顿时一片安静。
看着里面说出这些话后还一脸平静的人，审讯员忍不住问，“我以为你和新堂堇至少是朋友关系？”
“她是菜菜的朋友，但就是这样才更加不可原谅。”本上和树冷冷地说，“如果不是她多管闲事，非要去刺激菜菜，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第366章 追踪者（十九）
审讯室里一阵无言的安静，白鸟最终回过头，“在他说的那个位置，尽最大的努力找一遍，总要给新堂桑的家人一个交代。”
小警察连忙点头，转身跑了。
旁边有人感慨，“我之前还以为有问题的只有本上桑，现在看来她这个兄长精神也不怎么正常啊。”
正常人能够在妹妹杀人之后冷静地帮忙处理尸体，还毫无负担地将一切责任都归咎到受害人身上吗？
“而且虽然那具女性遗体不是本上桑，但男性遗体却的确是水谷啊，居然也完全不管不问地扔给警方处理。”
“在本上和树眼里带着本上菜菜子私奔的水谷不是妹夫，而是抢走他的妹妹的混蛋，他当然不会理睬。”白鸟看着玻璃墙对面的人，“而且精神病有一部分遗传因素，本上家的先辈里也出过精神有问题的先例，所以本上和树精神偏执也不算意外。”
审讯室里的问询还在继续。
“你处理完新堂的遗体回来，就发现本上菜菜子不见了，她是去杀阵野修平了？”
“对。”
“她怎么找到的阵野？”
本上和树勾起一个冷笑，“是他自己找上门的。大概菜菜有次出门被他遇到了，然后发现了她没有死。我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菜菜家的电话，我那天离开之后他正好打了电话过来，把菜菜约了出去，她一个人去的，回来之后才告诉我，所以阵野修平的尸体我没能帮她处理，被警察发现了。”
“那天正好是七月七日？”审讯员看着他点头，继续问，“你知道阵野打电话约本上桑出去的原因是什么吗？”
“大概是发现菜菜没死想灭口吧。”本上和树淡淡地说，“在打电话的时候用的是想要找她道歉的借口。”
坐在副审讯席上的女刑警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信吗？”
“信什么？道歉？”男人不屑地笑了，“我都说了那只是他的借口。而且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道歉有什么用？能让一切回到过去吗？”
“……”
没在意女刑警沉默的表情，他平淡地继续，“之后菜菜的情况更糟了，我把她关在了家里。但九月初的时候家族里有个事情要我亲自回去处理，结果菜菜趁着这个机会跑了出去，又杀了一个人。我没想到她宁愿弄伤自己跑出来也要去报仇，没有办法，我只能帮她。”
“所以这就是阵野和加贺两起案件之间隔了这么长时间的原因啊。”
审讯室外的人感叹，这个时候，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众人回头看去，连忙打招呼，“目暮警官。”
目暮肃然点了点头，“怎么样？”
“本上和树基本供认不讳，只不过他没有亲手动手杀人，最多只有一个破坏尸体罪，而真正的凶手本上菜菜子……”说话的警察自己也迟疑了起来。
这时候，已经爽快地将几起杀人案认下的本上和树正好也在审讯室里问，“警官，菜菜的精神检测报告出来了吗？她作为精神病患，不用为这几起案子负责吧？”
“他该不会就是知道精神病杀人不用承担刑事责任所以才故意放任自己的妹妹去杀人的吧？”有人闻言愤慨，狠狠瞪着里头的男人。
直到此刻，本上和树依旧十分镇定，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目暮警部凝视着他，凑近话筒，“松本，有一个问题你帮我问问他。”
松本就是里面坐着的审讯官的名字，他在耳麦中听到目暮警部的声音后先是点了点头，随即愣住。
然后他迟疑地看向自己对面的人，“你之前说的那位心理医生，见过本上桑本人吗？”
“见过。”似乎是从他的表现中读出了一丝异样，本上和树皱了皱眉，难得主动问了一句，“怎么？”
审讯官没有回答，“他和本上桑面对面接触交谈过，经常性的吗？”
“他是心理医生，当然要定期和菜菜接触。”本上和树有点不耐烦了，“这有什么问题？”
审讯员看向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我们刚刚请专业的心理医生给本上桑诊断过了，她的确患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但是，她的精神异常有人为诱导的痕迹。”
“！”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蓦地在座位上僵住，游刃有余的的态度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可能。”
“你找的心理医生是谁，给我们他的名字和住址。”
“……”
“本上桑？”审讯官皱了皱眉。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男人忽然猛地站了起来，越过审讯桌一把拽住了审讯员的衣领，“你们找到哪个心理医生，我要见他！”
他的情绪转变突兀，审讯员一时间居然没能反应过来，反倒是审讯室外的人赶忙冲了进去帮忙按人。
手铐的碰撞声带起一阵乱糟糟的声响，被人七手八脚地按回了桌上时，本上和树犹在不可置信地反复强调，“让你们找的那个心理医生来见我，不可能，他一定是胡说的……”
.
“我知道了。”
听完了白鸟的转述，源辉月挂断电话。
柯南：“本上和树认罪了？”
“嗯，他早就想好了，这起案子他最多只有一个破坏尸体的罪名，本上菜菜子有精神病，就算上了法庭最终还是得送回精神病院去。”源辉月神色冷恹，“他唯一没想到的，大概只有他妹妹的精神状况受到了人为诱导，而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那人这么多年的帮凶。”
对于本上和树而言，这可能是比杀人坐牢更加无法接受的惩罚。
命运多喜欢开玩笑，怎么会给人完全如愿的机会。
柯南：“……难怪那个时候，本上桑提到动机时说只有她能够为‘菜菜’复仇，而且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就像是有人反复灌输给她的一样。”
“洗脑。”源辉月淡淡地说，“本上菜菜子本性善良，就算精神错乱之下把自己当成了男友，一开始可能也并没有要复仇的想法。”
柯南低声接口，“只是在进行精神治疗的过程中，她受到了心理医生的精神控制和诱导……”
之前等在外头的警察已经先离开了，这会儿只留下了两个人在病房外守着。透过医院的窗玻璃，源辉月看向安静坐在病床上的人。
可能是常年不见光，短发女性的侧脸和身上的病号服白成一线，比真正重病缠身的病号更加没有生气，仿佛一缕无处凭依的幽魂。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孩正透过门缝专注地朝她看去，眉心微簇，神态认真。
源辉月想了想，跟门口的两个警察打了声招呼，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人听到开门的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我说几句话就走，”源辉月淡定地说，自顾自开口，“虽然你杀了五个人，但是精神科的医生可以证明你当时的精神状况。按照日本现在宽松的法律，你大概率不会被判死刑。但即便如此，你还是会选择自杀吧？”
床上的人静静地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瞳死气沉沉。
“我不是来劝你的，只不过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你当初杀死那些人的时候，认为自己是水谷吧？”
本上菜菜子的眼珠似乎终于动了一下。
源辉月不紧不慢地继续，“本上桑你们应该都是有信仰的人，所以，你认为这笔罪孽到底是算在了谁头上呢？”
“……”
“就算你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你认为已经无所牵挂的人间，至少要先把你以水谷君的名义欠下的账还完再走，水谷君多无辜啊，你说对吧？”
.
时断时续的呜咽在病房里响起，然后逐渐连成一线，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场迟来了许多年的暴雨。
源辉月关上病房的门，在“雨声”里走了出来。
她递给等在外面的弟弟一只手，“走吧，回家了。”
小孩有点愣地点了点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里面的人。
冲守在外面的两个警察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两人牵着手离开了这间病房。
“姐姐你之前不是说……”
“嗯？哦，我的确说过，她有自杀的权利。”源辉月慢悠悠踩在医院的大理石地板上，声音依然是淡淡地，“无论如何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是不太在乎，也没打算去管，但是你不希望她自杀吧？”
抓着她的指尖，小侦探抬头看向她，“嗯。”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里，衬得空气格外地安静。
“不过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源辉月说，“她接下来的人生里，活着反而比死去要痛苦一万倍吧？”
“可是人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柯南平静地回答，分明还是小孩子稚嫩的声线，语气却仿佛格外成熟，“只要活下去，就永远会有遇到值得的事情的可能，只有死掉了才是一无所有。”
“所以我始终认为，杀死自己是最错误的事。”
“这样啊……”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点头，看了看身旁的弟弟，忽然轻轻笑了，“柯南君比我想的要严厉呢。”
柯南：“诶？”
这个时候，源辉月的手机响了，来不及朝一头雾水的弟弟解释，她笑着摆了摆手，先接起了电话。
“白鸟君？”她的神色一顿，“……好的，我知道了。”
“怎么了？”望着她的表情，柯南下意识把方才的问题放到了一边。
源辉月慢条斯理收起手机，“本上和树说的那个心理医生，警方按照他给出的地址找到对方的心理诊所的时候，发现已经人去楼空。根据房子的水电显示，至少两个月前，那个房子就已经没有人活动了。”

第367章 追踪者（完）
“所以本上桑犯下第一起杀人案的时候，他就已经跑了？”
对于白鸟告知的警方的搜查结果，柯南居然有种并没有太意外的感觉，“本上桑他们是怎么认识这位心理医生的？”
“本上和树有个叔叔，是他父亲最小的弟弟。跟家里关系不好很少回家，已于五年前过世。这位叔叔的精神状态也一直存在问题。”
柯南微怔，“本上家有精神病的遗传病史？”
说话间他们已经离开了电梯，来到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源辉月坐进汽车，从包里翻出车钥匙一边懒洋洋点头，“那个心理医生就是他那个叔叔的朋友。他那个叔叔不发病的时候很正常，喜欢小孩子，所以虽然跟他父亲关系恶劣，但和隔了一辈的他和本上菜菜子关系不错，所以他们也因此而认识了那位医生。”
“叔叔去世后，他们还在他的葬礼上见过。所以在发现本上菜菜子的情况时，他才第一个想到了他。但是根据警方查证，那家心理诊所使用的所有证件都是假的，甚至根本没有心理医生这个人。”
柯南眉心微簇，“那个心理医生叫什么名字？”
“西门石川，大概率是个假名。”源辉月说，“另外，九重在本上菜菜子家中也找到了一枚戒指。跟烟火师那枚一模一样，拿给本上和树确认之后，他证实了那也是那位心理医生送的，让本上带在右手无名指上，说是有精神安定的意思。”
“……所以那个心理医生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本上兄妹吗？不对，他接近本上家那位叔叔的时候本上兄妹都还是小孩子，就算本上家有精神病史，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发病，他不可能那个时候就预料到了后来发生的事，所以他盯上的可能是本上家整个家族？”
小侦探想着想着就陷入了沉思状态，纤长的眼睫微敛，眼瞳中的湛蓝色像两泓沉静的湖水。源辉月也没打扰他，只启动了汽车，慢悠悠将车开上了路。
“如果这位心理医生和烟火师的心理医生是同一个人的话，时间间隔是不是太长了一点？”小侦探似乎终于回过神来。
源辉月没有回头，“你的意思是这些年来，他可能不止这俩件‘作品’？”
柯南默认，“加上梅菲斯特送来的那个提示，以及安室哥哥说的那个人，我们目前知道的一共有四位，但是……”
但是有句俗话叫做，当你在屋子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在你看不到的时候，蟑螂可能已经泛滥成灾了。
“……真的像安室哥哥说的那样，存在一个不能被证明的组织吗？”柯南的声音逐渐低沉，清透的瞳色似乎也染上了一抹晦涩，“专门吸纳和制造连环杀人犯的神秘组织。”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他当时为了让我帮他保守秘密现编出来的？”
源辉月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汽车上的后视镜。一条长长的银链从后视镜上垂下来，链子末端挂着的素净指环安静地在空气中打了个转。
“如果真有这么个组织，我倒是挺想看看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柯南眨了眨眼睛，换了个话题问，“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吧？”
“就算不想结束，警方手里目前也没有其他线索了，至少本上菜菜子的案件是可以结案了。”
柯南：“那那个东西呢，辉月姐姐你准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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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安室透走进安全屋，随手带上了门，淡淡问，“找我有事？”
贝尔摩德坐在茶几前，一手端着杯红酒，面前摆了一桌子文件，头也不抬地说，“公主殿下今天去医院了？”
安室透顿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去了，不过是去看那个凶手的，和基尔没有关系。”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往茶几上扫了一眼，发现果然全都是东京各大医院的资料，“有基尔的线索了吗……以及，他是谁？”
“暂时还没有，已经派人出去找了，有消息他们会向我汇报。至于这个小家伙……”
贝尔摩德慢条斯理地回答完问题，终于回过头，冲角落里安静站着的人影打了声招呼，“出来吧新人，给波本做个自我介绍。”
角落里的影子动了动，乖乖走了出来。他有一张俊俏的少年面孔，最多十六七岁的样子，半长的黑发乖顺地搭在额前，却丝毫不能掩盖眉眼之间的肆意桀骜，看起来像个只会在电视剧中出现的长相帅气品学优良的校草，私底下却会和隔壁校霸约架的那种。
他朝波本伸出手，露出一个装乖的笑容，“前辈你好啊。”
“……”
眼瞳中的眸色逐渐转深，金发青年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回头看向贝尔摩德，“他就是琴酒最近带的那个新人？”
十分钟后，几人在安全屋门口分开。
贝尔摩德上了车，看着被丢在后头的人，回忆着波本方才的态度，饶有兴致，“你怎么好像对那个小孩很有意见的样子？”
“最后一个接触那个NOC的人就是他吧？”启动了汽车，波本淡淡地说。
从包里拿出了化妆镜和口红，贝尔摩德懒洋洋问，“没错，你怀疑他？不过那张记忆卡不是被凶手拿走了吗？他没什么问题吧？”
“没说他有问题，只不过在加深了解之前，我也不会相信他。”
“……你还说琴酒疑心病重，”金发美人打开化妆镜，打量着自己的唇妆，“你真的有相信过什么人吗，波本？”
金发青年握着方向盘，笑而不答。
贝尔摩德也没想过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她拧开口红，开始补妆，“不过这件事总算顺利结束了。”
安室透：“顺利……吗？”
“怎么？”
“我只是有一些怀疑，”他淡淡地说，“但凡有那位公主殿下插手的事情，我们从来没有这么顺利地成功过。所以那张记忆卡，真的成功被琴酒毁掉了吗？”
贝尔摩德从镜子里撇过去一眼，汽车刚好开进一片阴影里，青年的瞳色在影子中似乎深了几分。
“虽然公主阁下应该不知道我们找的东西是记忆卡，但是我总感觉，如果是她的话，从哪个地方得知了这个情报似乎也不稀奇。如果是这样的话，琴酒毁掉的那张卡的真实程度就很值得怀疑了。”
贝尔摩德神色不变，“这个问题我也和琴酒讨论过。”
“结论呢？”
“FBI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她的真正目的，可能一开始就是基尔。”
开车的人挑了挑眉，似乎认为这个结论有些意外地看过来一眼。
“仔细想想，其实爱尔兰又没有惹到她，以她的性格他的目标和任务是什么她根本就不在乎。她之所以一直试探爱尔兰，是为了让我们觉得只有爱尔兰一个人不太保险，把基尔派出去接应他，结果就送到了她手里。”
“可是基尔也没有惹她吧？”
“的确没有，但是她有事情想要从基尔口里知道。”贝尔摩德忽然意味深长，“你忘了吗，波本，她之所以一直找琴酒麻烦是琴酒曾经得罪过她。而幽灵船那次，本来她都要抓住琴酒了，是谁把人从她手里救出去的？”
波本微怔，随即微微敛眸，长长的眼睫盖下了瞳中的神色，“……这么说的话得快点找到基尔了，我可不想和那位小公主对上。”
“我还以为你跟她玩得挺开心的？”
“那是另一回事，”金发青年一声轻笑，似真似假地喟叹，“我可一点都不想跟她当敌人啊。”
贝尔摩德也笑了笑，慢悠悠结束了这个话题，“总而言之，不要多想了，记忆卡的事已经结束了。”
“是吗？”波本轻轻颔首，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没让身边人看出他眼瞳中的意味深长，“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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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某位被无情抛下的新人站在路口目送着两位前辈远去，白色的马自达RX7喷出的尾气格外冷酷。
他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默默发了条消息。
【姐姐，你的男朋友好凶哦。】
没过一会儿，手机一响，对面的回复过来了。
【不是我男朋友，以及，你活该。】
【嘤嘤嘤……】
他头也不抬，淡定地打了一串打滚撒娇发出去，一边慢悠悠地回了安全屋。
琴酒暂时没有给他其他指令，他现在闲得很，思考片刻后，干脆把高中的课本翻了出来。
他逃学大半年了，学校也没有管他，但不去上学不代表他不打算继续念书。就在他在安全屋里找了张桌子，趴在上头写试卷的时候，安全屋的门口传来“滴”的一声提示，又有人来了。
“咔哒”一声□□上膛的声音应声响起，他抬头望去，看到了拿着把枪站在门口一脸震惊的基安蒂。
“你谁？”
“前辈好，我是琴酒大哥手底下新来的。”他自我介绍，不慌不忙地朝她露出一个笑。
基安蒂愣了一下，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哦，伏特加跟我提过……就是你啊。”
她终于把枪收了起来，大概也不担心他撒谎，随口问，“你还没有代号吧，叫什么名字？”
新人朝她歪了歪头，笑得十分清爽，“我叫做段野，段野龙哉，以后请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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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段野哥哥为什么会跑到琴酒手下去啊？”飞驰的汽车上，柯南正好问到了同样的问题。
源辉月：“他说是在辰井组的时候被那个组织的人注意到了，之后被迫被抓进去后，因为表现过于突出所以被琴酒看中了。”
她一声冷哼，对这番鬼话一个字都不信。
某个小鬼就是故意混进那个组织里去的。
“段野哥哥他们在查什么吗？”
“对。”
“……宁愿混进这种黑色组织也不报警，是因为他们的仇人和警察有关？”
“差不多吧。”她没有否认。
警察这个组织，本质上是全国唯一合法的暴力团体。有权力的地方就一定会有腐蚀和堕落。
柯南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姐姐你一开始就把FBI叫来是本来就准备埋伏水无姐姐的吗？”
源辉月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不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理由，他们怎么相信自己任务成功了？我说过了，我一向是个知错能改的人。”
柯南：“……”
是啊，多么优良的品质，虽然贝尔摩德和琴酒绝对不希望你拥有就是了。
前面路口的红路灯跳了颜色，汽车在路口刹车。小侦探回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现在去源伯伯那里？”
“对啊。”源辉月懒洋洋地点头，然后回头朝他一笑，百无聊赖的神色中忽然多了一点生动的色彩，“国防厅里有那个组织的卧底，还是他的‘老朋友’，他跟对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都没发现。”
她的手慢悠悠地伸到旁边，在包里摸索了一下，纤细的指尖夹出一张黑色的SD卡。
“我要专门过去当面嘲笑他。”
——琴酒一直找的那张存着组织卧底名单的内存卡，其实一开始就被某个小混蛋顺了出来，交到了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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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结婚典礼（一）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一周，时间一转到了九月底。
东京塔事件理所当然在社会上引发了轩然大波，之后还真有个非法宗教团体跳了出来宣布对这起恐怖袭击事件负责，也不知道的确是那个组织安排的替罪羊还是借机蹭热度。
将那张SD卡给了源宗政之后源辉月就没再关注下文，总归源宗政即便要对上面的人动手也不会现在就有动作，而且她觉得这个老狐狸最有可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等着已经上了名单的愚蠢羔羊们暴露出更多信息，到最后再一网打尽。
至少从那天他云淡风轻的神情来看，这张名单上的大部分人他可能都心里有数。
懒得去关心这些黑心政治家们的游戏，源辉月在某个事情稍微落定的上午，拿着一沓资料路过家里的客厅的时候，电视里正在重播世界体育新闻，她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抬头一瞥，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今年九月份的美网公开赛已经结束了。
她批发来的竹马之二，手冢国光和越前龙马在今年成功会师决赛。两人联手为观众奉献了一场巅峰级的精彩赛事，最后越前以毫厘之差惜败，夺得了冠军的是他曾经的部长手冢国光。
纽约灿烂的阳光从电视里洒出来普照了人一脸，源辉月这才从腥风血雨阴谋诡计的世界里冒了个头出来，恍然想起活得积极而健康的其他人。
就着电视中对参赛选手的采访画面，她想了想，在沙发上坐下来，拨了个越洋电话。
线路刚一接通，对面的人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直接开口，“美网公开赛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学姐。”
源辉月理不直气也壮，“我知道，我之前忘了。”
越前龙马：“……”
他无言了片刻，这才闷闷地问，“你是打电话来安慰我的？”
他这会儿还在纽约，和东京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间差，源辉月拨通完电话才不太走心地想起来算了算时差，他那头应该是在夜晚。大概是在哪个酒会上，背景音里觥筹交错的香水味几乎要顺着电话线溢过来。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源辉月看着电视屏幕上跳转的画面，“但是看到了你现在的世界排名，我又觉得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你好像挺忙啊，世界第一？”
那头的人低声嘟哝了一句年少时的口头禅，然后似乎是走远了一点，出了会场去到了阳台，电话里多出了呼呼的风声。
“也不是我想来的……而且总感觉从学姐你口里说出世界第一是在嘲讽我。”
源辉月懒洋洋地拿起遥控器，“我只是复述了一遍事实。”
电视上的画面已经跳回到导播室，节目的主播似乎是个越前龙马的死忠粉，激动地吹起自己的偶像简直滔滔不绝。而虽然美网公开赛失利，但在ATP世界排名积分榜上，越前龙马依旧是目前的世界排名第一，并且和第二名拉开了极大的差距，表现出了一种稳定的统治力。
“你给部长打过电话了吗？”世界第一没沿着这个话题继续。
源辉月：“还没呢，怎么了？”
那头的人忽然沉默了一下。
“越前？”
“美网公开赛之后，部长跟我聊过一次……”好一会儿，越前龙马的声音才慢吞吞在电话里重新响起，有点失落，“他说他准备要退役了。”
源辉月微微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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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柯南放学回到家，习惯性地说完“我回来了”，没有得到回应，有些意外地抬头，发现客厅里没有开空调。
他在玄关门口换了鞋，将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疑惑地在底下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小侦探径直找到了二楼的书房，书房的窗子开着，窗帘被吹得呼啦作响。趴在桌脚睡觉的某只白色狗狗终于被动静惊醒，抬起头看到他开心地叫了一声，朝他扑过来。
摸了摸热情的哈罗狗子的头，柯南走到书桌前，发现上头放着一沓还没收拾的文件，大概是源辉月刚刚出门前看的。他姐以前在家被人伺候惯了，从来没有顺手收拾的习惯。他微微垫起脚将文件拿下来，一眼看过去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就接到了源辉月的电话。
“柯南君，抱歉，我没注意时间，你已经到家了吗？”
“嗯。”小侦探翻着那沓文件，一边点点头，“姐姐你下午出门了？”
“对，你也过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晚上在外面吃饭。”
跟弟弟约好位置，确认他知道在哪儿且可以自己找过来，源辉月终于放下手机。对面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询问，“打给柯南君的？”
“帮忙做饭的那个女孩子最近辞职了，家里没有人我就干脆让他一起来了，你不介意吧？”
她端起茶杯抬眸看去，对面的不二周助眉眼一弯，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个气质清朗的大帅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系的加成，这些年这种“温柔男二”气质愈发凸显。源辉月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不二感慨，“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小孩子啊。”
“？”源辉月差点以为她听错了，“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小孩子了？”
“不是吗？我记得以前国中的时候，明明大家都是对手，但是你就是能够和年纪最小的越前关系最好，连打网球的时候都喜欢用他的外旋发球，难道不是因为你对小孩子最有耐心的原因？”
“……”源辉月端着茶杯沉默片刻，“我喜欢用外旋发球难道不是因为外旋发球最帅吗？”
不二失笑，“部长打球也很帅吧？但是你好像从来没说过要学他的任何网球技巧呢。”
源辉月更加莫名其妙了，“你也说了我们那个时候是对，我学手冢的打法景吾会抗议吧？”
她一句话好像把越前龙马开除出了对手籍，不二周助也没有指出这个矛盾，而是笑眯眯点头，“啊，也对，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你和迹部是一对呢。”
“？”
“早知道你们之间根本没有那个意思的话，某些人也不会错过到现在了。”
“？？”
“开玩笑的。”
看着她满脸迷茫的表情，他浅笑着敛眸端起茶杯，随口扯开了话题，“你现在是和柯南君两个人一起住吗，怎么没让家里的人过来帮忙照顾？”
“免了，我要是从家里找人，源宗政立马就能连我每天早上下楼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一清二楚。”
源大小姐一边敬谢不敏，一边疑惑地看了对面人两眼。然而青年一脸云淡风轻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异常，好像刚刚那句话真的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她没想出什么好歹，又把话题转回到之前的频道，“手冢为什么突然要退役了？”
不二：“真直接啊，不过的确是你的风格，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给他打电话问。”
“我打过了，他说是因为伤病。”
“就是因为伤病啊。”似乎是见她满脸不信的表情，青年笑了笑说，“真的就这么简单，你还记得吧，他国中的时候左手就受过伤。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伤病也一直不断，其实在美网公开赛之前他就跟我提过，打算这场比赛结束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考虑退役，能够拿到冠军对他来说也算一个满意的谢幕了，不是每件事背后的原因都很复杂。”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问，“所以，你当初忽然跨专业开始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原因是什么？你以前的目标是想要当心理医生吧？”
神色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亚麻发色的青年有些意外地朝她看来。好一会儿，他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才是你今天忽然约我出来的目的吧？是之前在警视厅的时候吗，诸角明约我喝酒那件事？”
源辉月毫不客气，“一个八百年打不到交道的师兄，忽然开口约你喝酒你就去了，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不二周助这个人，看起来性格温柔一点脾气都没有，实际上疏离和傲气都掩盖在过于俊秀的外表下面。诸角明明显跟他不是一路人，就那么一点同门的稀薄情分，最多支撑到他见面打个招呼的程度，距离能够坐在一起喝酒还有十万八千里。
果然，青年略微思考了一下，爽快承认，“没错，正常情况下我的确不会答应这个邀约，他那天的要求也的确提出得太为突兀了。”
“所以？”
“所以其实是我的老师。”他紧接着给出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答案，“他让我帮忙关注一下那位诸角师兄。毕竟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我和那位师兄接触得不多，但是老师大概察觉到了吧，他心中生出的犯罪的念头，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这样啊。”源辉月一顿，忽然意识到他还是没有回答刚刚那个问题。然而青年已经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话说回来，本上桑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吧？当时酒店发现的那具女性的遗体后来确认了身份了吗？”
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源辉月垂眸放下了茶杯，顺着他的话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确认了，那是一位还没来得及登记入住的房客。她是跟丈夫吵了架之后跑来去的，之后就失踪了，她的丈夫这些年一直在找她，在酒店对面贴寻人启事的时候恰好被服部遇到了……”
这个问题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去了，之后柯南终于找了过来一起吃了晚饭。
晚上九点，几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不二周助正要礼貌提出要不要由自己送姐弟俩回去，路边上忽然传来一声车鸣。
门口的几人应声回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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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姐弟并没有要不二送，是自己回去的，源辉月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没有喝酒，连叫代驾的工夫都省了。
柯南上车之后自觉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一边疑惑发问，“怎么今天突然约不二哥哥出来吃饭？”
“突然？”
“你今天原本没打算出门吧？”
她的弟弟永远都这么见微知著。朝他笑了笑，源辉月拿出开始响铃的手机，“因为有人有些担心，拜托我帮忙关注一下他。”
“诶？”
没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源辉月已经接通了电话，不等她打招呼，远山和叶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从那头冲了出来。
“辉夜老师你在家吗？我在你家门口。”
源辉月：“？”
柯南：“？？”

第369章 结婚典礼（二）
半个小时之后，源辉月家。
姐弟俩并肩坐在沙发上，整齐望着对面的人。
“所以说，你和服部君吵完就直接从他家里冲了出来，跑来东京了？”
远山和叶吸了吸鼻子，点头。一边收紧了抱着哈罗的手，女孩脸上恼怒的神色未消，“因为服部实在太过分了！”
“……”柯南默默端起一盘西瓜。
源辉月拿了一块瓜，递给对面的人，“……来，说出你的故事。”
“……其实就是前段时间，我们一起被那个律师绑架的那天。”远山和叶表情开始扭捏，“那天不是非常惊险吗，中间那个律师还有她的手下还用我们的性命做威胁。当时平次说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话想要对我说。”
源辉月和柯南：“哦~”
两人都没有想到中间还有这段故事，纷纷露出吃瓜的表情。
“之后我们被救出来了，我问服部那句一定要对我说的话是什么，他说等考试结束再告诉我。”远山和叶的脸色开始露出一抹薄红。
源辉月和柯南：“嗯嗯，然后呢？”
“然后前段时间我们终于考完了，但是服部好像忘了这回事一样。我追问了他好几次，直到今天下午的时候终于从他口里逼问了出来那句话是什么。”
到了这里，远山和叶表情终于一变，拿着瓜的手忽然用力，西瓜无辜被摧残，承受了自己不该承受的压力，顿时被女孩尖尖的指尖戳出了五个洞来。水果淡红的汁液顺着手指流下，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跟我说，他那天想对在他身后的我说的话是——我那天跟他背对背靠得太近了，后面的头发戳得他特、别、痒，痒得他就算死也要先把这句话说出来！”
还以为某个关西名侦探准备表白了，已经思考到随多少份子钱的源辉月：“？”
“？？？”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拿着块咬了一半的西瓜懵逼地扭头看向她弟，就见到弟弟已经无力地一手捂住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冲她肯定点了点头。
源辉月：“……”
源辉月真诚发问，“……这是人能够做得出来的事？”
柯南：“人类可能做不出来这样的事，但是服部的确做得出来……”
“…………”
源辉月露出了一个笑，看向生完了气开始沮丧的远山少女，“远山，我明天带你去看仁王雅治吧。”
远山和叶：“诶？”
柯南：“……喂。”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源辉月回头看他，继续微笑，“像服部平次这种人就不配拥有女朋友，我觉得他跟案子过一辈子也挺好的，人要学会成全他人的梦想。”
柯南：“……”
虽然但是，服部的梦想真的不是跟案件过一辈子……不，等等，如果是服部的话……
小侦探一时间竟无话可说，对服部平次最后的友情就是默默闭上了嘴。
“不过，也可能的确是我的问题吧……”
正相顾无言的两姐弟一愣，回头看去。
远山和叶正低垂着头，神情沮丧。她手里的瓜一直没来得及吃，被哈罗找准机会叼了一口，她也不介意，一手摸着狗狗的毛，拿着西瓜顺手开始喂它。
“可能是太熟悉了的原因，我跟平次从小就一起长大，距离太近的话可能的确会产生错觉吧，就好像这一次……”
少女的喂着狗狗的动作一顿，脸色再次变红了一点，“我还以为他要说……啊啊啊果然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了吧！”
源辉月：“不，其实……”
“可能平次就是没有那个想法，真的是我想多了！”
柯南：“那个，我觉得……”
“所以说！”远山和叶握拳，背后好像忽然燃起了熊熊火焰特效，“我想好了，我决定要主动出击！”
源辉月和柯南：“诶？”
“其实来东京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火焰特效只支持她雄起了大概三秒钟，在姐弟俩错愕的目光下，远山和叶的气势又重新跌了下来，少女揪着膝上狗子的毛，开始吞吞吐吐，“我原本觉得还有很多时间等平次那个笨蛋想清楚，但是之前听说了本上桑和水谷桑的故事，我忽然又发现，可能时间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多。不，不是有这样一句话话吗，‘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所，所以我……”
“……”安静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源辉月轻轻勾了一下唇。她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拿起一把扇子，随手把玩着，一边打断了远山的结巴，“你之前不愿意跟服部君把话说明白，是害怕万一服部没有这个想法，你们彼此之间会变得很尴尬，连朋友都没得做吧？”
远山和叶动作幅度微小地点头。
“那现在不害怕了吗？”
“……”
“……还是害怕的，”远山和叶小声说，“而且，之前那位三澄姐姐说过的那些，只有感情是不够的之类的话我也认真考虑过了。”
“全都郑重思考过了，但还是决定要采取行动？”
“嗯。”
望着认真点头的少女，源辉月忽然低低一笑，“远山桑是真的很勇敢啊。”
“诶？”
她手中折扇一收，忽然朝有些茫然的少女靠了过去，黑檀木的扇柄轻轻上抬，挑起了女孩的下巴。源辉月细密的眼睫轻描淡写地往下一压，声音中多了一点优雅又温柔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撩拨，“我忽然觉得你喜欢服部平次那个木头可惜了，要不然你还是喜欢我怎么样？”
她生得过于好看，一张源氏特有的漂亮面孔眉眼一低就是一片公子哥似的深情款款，似假还真，轻车熟路地将颜值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湛蓝色的眼瞳像是能够吸引人溺毙其中的湖水，远山和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对上了湖水中自己的脸。少女脸色忽然爆红，“诶？诶！”
旁边默默旁观这一幕的柯南，“……喂！”
而且和叶姐姐，你脸红个什么啊！！
就在局面即将一发而不可收拾，小侦探已经快要木着脸打电话报警——此处的警特指某位知名不具的公安警察的时候，源辉月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起电话铃声，大声唤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略微诧异地回头看去，源大小姐总算稍微收了收神通，转身接起电话。
“莫西莫……”
“源姐姐，和叶在你那里吗？”服部平次还带着一点喘息的声音从电话里冲了出来。
源辉月挑了挑眉，回头看，脸上红色还没褪去的少女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微微一愣，“的确在这儿，怎么了？”
那头的人似乎长舒了一口气，“我正在你家门口，源姐姐，能够帮我开一下门吗？”
屋内众人：“诶？”
三分钟后，源辉月拉开了屋子的门，一抬头，隔着半个庭院果然看到某个近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正站在她家院子的大门外，还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他们招了招。
“平次？”远山和叶立刻朝他跑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哈？你还问我？不是你先跑出来的吗？大半夜忽然冲出门还不回家。”
远山和叶愕然，“所……所以你就找过来了？”
“不然呢？我给毛利打了电话她说你不在她家我就知道你来找源姐姐了，话说回来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面说吗……”
在这对小情侣吵吵嚷嚷的背景音中，源辉月神色微妙地和弟弟一起走了过去。
“我突然觉得远山好像也没必要这么迫切地行动了，你说呢？”
柯南干笑，“呵呵。”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说他有时候也搞不清楚服部平次那忽高忽低的情商。
小情侣旁若无人地拉扯了半晌，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活物在旁观。远山和叶一个急刹车，终于反应过来，回过头红着脸道歉，“抱歉啊源桑，打扰你了。”
院子的门开了，服部平次大大咧咧走了进来，“源姐姐，这家伙给你添麻烦了吧，抱歉抱歉。”
“没事，”源辉月淡定地看了一眼时间，“你们今天要留下来吗？明天还有课吧，我可以明天早上送你们去车站。”
“啊，这个，我们明天请了假。”
“嗯？”
远山和叶这才想起来般，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戳了戳手指，“其实我们本来就是要来东京有事的，来参加一位学姐的婚礼。”
服部平次接上补充，“原本是定了明天一早的票过来，结果这家伙现在就跑过来了……话说回来你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一晚上都等不了地跑到东京来啊？”
关西名侦探再次不满，并且开始寻根究底。远山少女慌忙拉住他，“不，不关你的事啊！那个源桑，抱歉今天麻烦你了……”
源辉月：“没事，既然你们不回去了，那就在我这里住一晚吧，进来聊。”
“哈？等等，你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告诉我……”
“平次你好烦啊，走了走了。”
“不是，等等？”
“……”
柯南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山和叶脸色爆红地拉着他姐跑了，他看着一头雾水地被扔在原地的服部，无言地走了过去。
“……你们是故意来秀恩爱的吗？”
服部平次：“哈？”
“没事。”
小侦探叹了口气，抬脚回家，“走吧。”
“哦。”关西名侦探挠了挠后脑勺，似乎依旧不太明白，随即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工藤，明天的婚礼你和我一起去吧。”
“哈？”
“邀请我的那位新娘是我们以前邻居家的姐姐，后来搬家来了东京，以前和叶和她关系很不错经常去她家玩，不过这个不是重点。”
柯南回过头去，就见服部平次神色忽然肃然，“她真正邀请我过去的原因是，就在前几天，她收到了一封威胁信，有个神秘人预告说要在她的婚礼上闹事。”

第370章 结婚典礼（三）
远山和叶那位即将举行婚礼的学姐叫做益户丽，以前在大阪的时候和服部和远山两家是邻居，后来搬来了东京。
在远山少女口中，这位学姐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职业是画家，从小就非常有艺术细胞，小时候的远山到她家里去玩警察被她抓去当模特。她搬到东京之后两人也没有断开联系，大半年前，这位学姐出了一场车祸，远山和服部两人还特意到医院看望过她，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没能从阴影中走出来，和周围的人的联系渐渐变少了。
这一次忽然收到她要结婚的消息，远山和叶意外的同时也十分为她的重新振作感到开心。
所以在她眼中，那个企图破坏她学姐婚礼的凶手就尤为可恶了。
被气势汹汹的远山少女挽着手臂站在举办婚礼的酒店里，源辉月平静中还有一丝迷茫，“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我也要来？”
远山和叶：“就当是提前来感受一下气氛嘛，说不定还能接到捧花呢？”
“我要捧花干什么？”
“诶？难道说源桑你们还没有计划吗，结婚之类的……”
她一句话没说完，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刻意为之的咳嗽声，然后就被服部平次一把拉住。
“你在胡说什么啊？”
“哈？我怎么胡说了，这不是正常的人生规划……”
“好了好了，不要瞎操心了，你看前面是不是丽姐姐，我们过去打招呼……”
迷茫的远山少女被服部平次一阵风般拉走了，源辉月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问刚刚发出咳嗽的柯南，“远山以为安室是我男朋友？”
柯南干笑，“是的吧。”
“哦。”
抬头看到她淡定的表情，小侦探忽然有些好奇，“姐姐你是怎么想的，对安室哥哥？”
远处，服部平次正拉着和叶朝一对新人奔过去打招呼，新娘长长的裙摆拖到了地上，在人群中白得格外谎言。源辉月的目光似乎远远落了过去，淡淡问，“什么？”
“就是……”柯南有点纠结该怎么说。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我们认错人了，抱歉抱歉……等等，你不是那个，警视厅的高木警官？”
熟人的名字忽然从服部平次口里跳出来，柯南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正前方那对新人已经转过了身来，穿着白色新郎西装的青年表情也有些错愕，正是高木。
柯南和源辉月：“诶？”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们在吵嚷什么？高木，我说了吧，低调一点……嗯？”
两人又闻声转过身，看到了穿着褐色西装一身参加婚礼的打扮的目暮警部。
柯南和源辉月：“？？”
源辉月：“高木警官要结婚了？”
柯南：“恭喜？”
目暮警部嘴角似乎隐晦地抽了一下，“源小姐你们怎么又在……咳咳，不是，你们先听我说……”
十分钟后，某对难得有点懵逼的姐弟终于了解了情况。
这帮警视厅的熟人们并不是背着他们结了婚还不给他们发请柬——不知为何这种情况好像也十分能够理解，他们到这里是来执行一个任务的，恰好还和他们今天的目的是同一件事。
在收到那封来历不明的威胁信后，新娘的父亲是个非常不信邪的人，当即报了警。在场的宾客大部分都是警视厅派来的警察，以防那位寄出威胁信的神秘人混到了现场。
柯南提出疑惑，“可是直接让高木警官和这位由美警官扮演新人没问题吗？那位神秘人没见过新郎和新娘？”
“不，他见过，实际上，半年前那位嫌犯就和这场婚礼的新郎新娘打过照面。”目暮警官严肃道，“半年前，新娘益户桑遭遇到了一场入室抢劫。当时她家里人全都出去旅游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嫌犯大概观察了她许久，趁着这个时机摸到了她家中，在准备实施盗窃时被半夜醒来的益户桑发现了。”
“当时益户桑差点就遇害了，幸运的是那天晚上新郎平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有些担心，找去了她家里。他正好撞到了劫匪，和他搏斗了许久后将劫匪赶跑了，据说当时劫匪就留下了威胁的话，说是要报复回来。”
他简略概括了一遍前因，这才解释，“至于为什么让高木和宫本来扮演新郎新娘——”
他旁边跟着赶过来的白鸟平静递出一张照片。
源辉月和柯南接过看去，齐齐默了默。只见照片上的那对新人和假扮他们的两个警察居然出奇地相似，特别是新郎，跟高木警官的五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啊。”
“就，就是说啊，”也聚了过来的高木摸着后脑勺干笑，“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白鸟轻飘飘地补刀，“说不定这就是某种预示呢，你们借着这个机会假戏真做把人生大事解决了也不错吧？”
“诶？！不是，我，那个……”
两姐弟同时从照片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一股修罗场的气息。
感觉最近莫名其妙总遇到某些感情上纠纷的源辉月：“……春天到了？”
柯南眼睛虚了虚，“远着呢，秋天都还没到。”
而这个时候，某位关西名侦探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涌动的暗流，已经迫不及待插口，“不止这些吧目暮警官，如果只是抓一个入室抢劫未遂的小偷，你们不至于出动这么多人吧？”
高木连忙接上这个话题，“的确没有这么简单，半年前，那对新人在脱离危险之后立刻跑了警，之后警方在歹徒留下的那把刀的刀面上检查出了一个连环杀人凶手的指纹。”
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连环杀人犯”这个词着实变得有些敏感，柯南立即追问，“谁？”
白鸟：“一个在七年前就开始犯案的连环入室抢劫犯，他的犯案特征是在卷走家中所有财物之后，用一把锋利的刀将当时在家中的被害人一刀割喉，再放火烧掉房屋，清除所有痕迹。只不过在某一次犯案中，他一时不慎，将指纹留在了受害人的耳环上，之后警方在进行尸检的时候，终于提取到了这个有效证据。”
白鸟警官认真讲解着案情，没有注意到当他提到那位连环杀人犯的“签名”时，对面的黑发美人眼底那点百无聊赖蓦地消散，纤长的眼睫慢慢抬了起来。
柯南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姐姐，继续道，“可是我记得那个案件的凶手最后不是被找到了？”
“冈圭介，在被警方包围住所之后，因为不愿意被捕而点燃了自己的房子自杀。”
白鸟流利地背出了当时的结案记录，“真正死因是自刎，死法和案件受害者一模一样。当时警方对比过冈圭和嫌犯的指纹这才确认了他就是凶手，之后又从他自杀的那把刀上检测出了其他受害者的DNA，确认了那就是当初未找到的凶器，按理来说证据确凿不可能有错。”
目暮警官一个没注意，自己的部下们就一人一句自觉地把案件的前因后果全都汇报得明明白白，他懵逼中忽然生出种到底谁才是他们上级的疑问。
然而事已至此，好像也无可挽回，虚假的领导目暮警官最后木然地总结，“所以这个事件才引发了这么高的重视，毕竟，如果这个劫匪和当初那位连环杀人犯是同一个人，那就说明三年前警视厅抓错了人。”
“而且被冤枉的那个人最后还死掉了……”柯南低声接口，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的严重性，“当年办理这起案件的是谁？”
“是……”
白鸟说到这里忽然一怔，视线直勾勾地落向前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警部，你看那边那位是不是……”
众人闻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路口，白鸟的视线正指向一个背对他们的身材高瘦的男人。男人身边还有几个人，自然地落后了他半步，似乎是他的下属，一行人正和另一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发生了争执。
“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混进来的？”
开口的人语气中的不善几乎隔着半条走廊传了过来，他们面前的也是一位男性宾客，因为正对着他们，倒是能够看清他的脸，只见他神色淡淡地抽出一张邀请函，“你们当年要是抓对了人，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还没有确认就是……”
“借过。”
不等对面人一句话说完，他已经漫不经心地将邀请函放回了怀里，和一行人擦肩而过。
路过他们几人时，他似乎认出了目暮，脚步一停，朝他略一点头，然后穿过了这条走廊，身影一转消失在了拐角。
几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服部下意识嘀咕了一句，“真酷啊，这位警官。”
“……不，他三年前就不是警察了。”
“诶？”
众人看向开口的目暮，服部平次愣了愣，“哈？不是吗，抱歉，他的气质太像在职刑警了……”
目暮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另外一拨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白鸟方才关注的那位中年男人远远地朝这边点了点头，似乎也跟目暮警部认识。只是他并没有过来寒暄的意思，打了个简单的招呼之后，就带着身边人离开了。
“那是若岛津警视，是中野区的野川署副署长。”白鸟进行人物介绍。
柯南：“野川署？这里不是中野区吧，他作为管理层为什么会亲自来？还是说他只是新郎或新娘某一方的亲友单纯来参加婚礼的？”
“这个不清楚，只不过三年前他还在警视厅，你们刚刚不是问当年那起案件负责调查的人是谁吗，就是他。”
小侦探微微怔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记得当年那起事件本来就在媒体上引发了不小的争议，说嫌犯是被警察逼死的。如果现在证明了当初死的那一位甚至都不是真正的凶手，情况更加严重吧。”
服部平次听到这里终于纳闷，“你怎么对这个案子这么熟悉？”
“嗯？哦，对啊，柯南君你七年前才刚出生吧，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案子？”目暮警部也跟着反应过来。
忽然被背刺的名侦探：“额……”
他目光虚了虚，瞥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坑了自家好兄弟一把正在心虚的服部，“因为我在辉月姐姐的书房看到了这起案件的资料。”
“哦哦，原来是这样。源小姐也在关注这起案件吗？”
源辉月表情平静，“最近写小说没有灵感了，找了点以前发生过的真实案例做参考。”
目暮：“额……”
这个理由过于硬核，其他人顿时停止了疑问，并且终于想起来面前这位已经快要在警视厅领到荣誉职位的大小姐本质是个作家。
现在写推理小说的似乎都开始掺和真正案件了，目暮警官一默，想起来这似乎还是自己的老朋友工藤优作带的头。
“呐，目暮警部，”这时候柯南终于找到机会插嘴，“刚刚走过去的那位大哥哥是谁？听他的话他当年也参与了那起案件的调查吗？”
“哦，”目暮警部回过神来，“当初那起事件闹得挺大的，专门成立了一个调查组，由当时还是警部的若岛津警视主导调查，鸣瓢君也是调查组的成员之一。不过据说他的意见的确和若岛津警视相左，当年就一直坚持他们抓错了人，只不过指纹对比的结果证据确凿，最后还是以真凶是冈圭结案了。”
柯南：“鸣瓢？”
“啊，刚刚那位前刑事的名字，全名是鸣瓢秋人。他以前也是搜查一科的刑警，三年前因为某个原因从警视厅退职了，现在似乎在中野区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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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结婚典礼（四）
十分钟后，被老熟人目暮警部一通啰嗦，得到了中心主旨为那位连环杀人凶手有可能混到了现场一定要注意安全的长篇告诫后，源辉月几人终于和警官们分开了。
远山和叶给学姐发了消息，得知他们还在酒店的充作休息室的房间，被警方关照不要出去。问到了房间号码，她带着几人找了过去准备和新郎新娘打声招呼。
“不过话说回来，我总感觉目暮警部他们的态度有点奇怪。”路上服部平次还在回忆方才的发生的事。
远山和叶：“奇怪？”
“提起那位鸣瓢桑的时候啊，明明毛利大叔也是从警视厅退职之后去当了侦探，但是他们跟毛利大叔交往的时候就很正常，可是提起鸣瓢桑的时候我总感觉态度有些微妙，为什么，难道那位鸣瓢桑的退职有什么隐情？”
远山和叶：“？”
老实说，她完全没发现方才目暮警部几人的态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此时看着一本正经陷入沉思的竹马，几乎要怀疑他们看的不是同一集。
“能有什么隐情啊，那位鸣瓢先生不是很厉害吗？当年就认为抓错了人，现在那位连环杀人凶手果然重新冒出来了。”
“目前也不能确认那位半年前闯进益户学姐家的人就是当年那位连环杀手，也有可能只是那把刀是他当年用过的，所以才留下了指纹。”
“所以他为什么要用当年那位连环凶杀用过的刀？而且指纹这种东西在金属表面一不小心就擦掉了，能够留这么久吗？”
“……”
这次服部平次找不到话来反驳了，实际上他的心底也认为是警方当年出现了失误，抓错了凶手。
但是指纹鉴定结果不可能有错啊，总不能是当初科搜研搞错了样本吧？
关西名侦探越想越摸不着头脑。
这对小情侣进行日常斗嘴加撒狗粮的时候，柯南拉了拉他姐的衣摆，问源辉月，“姐姐，那位鸣瓢桑，我记得好像是……”
“嗯，”源辉月平静地说，“昨天来找不二的人就是他。”
昨天晚上，他们和不二周助刚吃完饭出了酒店，青年原本是想发扬绅士风度送他们回家，但临时有人找了过来。
虽然对方当时没有下车，但是透过车窗玻璃依旧可以看到大致的相貌，那头粉色的头发格外惹眼，因为这个少见的发色，姐弟俩也不能免俗地多望了几眼，今天一个照面就将人认了出来。
“不二哥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小侦探疑惑，“鸣瓢桑现在是在做侦探吧。”
源辉月：“谁知道呢，就算他的确遇到了什么事情，他不愿意说，别人也问不出来。”
“额……”
回顾他们几次短暂的交往，名侦探不得不承认，不二周助确实是这样一个人。看起来性格比谁都温柔随和，实际上傲气内敛，除非他自己主动，否则没人能强迫他做什么。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喜欢死撑的人，真有需要他会开口的。”
源辉月脚步一停，看着面前的门牌，“到了。”
另外那对小情侣也终于回过神，远山和叶走上前去正准备敲门，一句“学姐”的招呼还没出口，隔着门板，一个拔高了声调的男声怒气冲冲地从里头撞了出来。
“你闹够了没有？我说了什么都不会发生你就是不信是吗？”
门外几人微微一怔，远山和叶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条件反射地就将门把手往下一压，推开了门。
房间的大门并没有锁，门板刚刚向内退开，几人一眼就看到了里头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出乎他们意料，并不是匪徒找到警方的空隙摸了过来，房间里头的人都穿着结婚礼服，是这场婚礼的新郎和新娘。
远山和叶愣了愣，率先认出坐在化妆镜前的大半年没见的学姐，连忙朝她跑了过去。
站在另外一旁的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这才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冲他们笑了笑，略显尴尬的样子，“你们是……”
“我们是丽学姐的朋友，”确认了学姐没事，远山和叶这才有点不高兴地回过头，“你刚刚是在吼丽姐姐吧，怎么回事，今天不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吗？”
少女气势高昂，男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不是，我只是声音大了一点，我怎么可能对丽发脾气呢。只不过就像你说的，今天是我们期待了已久的大喜的日子，但是丽她刚刚却说要取消婚礼，所以我有点急了才……”
远山和叶一愣，下意识回头，“诶？学姐你要取消婚礼？”
这场婚礼的新娘自他们进门以来就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才在和叶疑惑的目光下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声说，“因为那封威胁信太可怕了，我担心他真的在婚礼上闹事，如果有受邀而来的客人因此受到了伤害的话……”
“所以我就说你太敏感了，”新郎平正辉自然地接口，“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那种藏头露尾的人根本不敢亲自过来。”
穿着洁白新娘婚纱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抿了抿唇。
她的脸色极白，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这段时间因为威胁的原因没有休息好，带着新娘的洁白头纱，在这个本该最光彩焕发的日子，脸色却若有似无地有种连盛装都难以掩盖的憔悴。
源辉月靠在门边上远远扫过去一眼，又看向恢复了正常，开始笑着招呼他们这些朋友的新郎本人。
他的确和高木的五官轮廓极为相似，就像上帝造人时偷懒按了个复印键，但是如果是熟悉高木警官的人，一眼看去却绝不会将他们弄混。
就好像有某种藏在皮囊表象下的东西微妙地将他们区分开了，说不清道不明。
这时候参加婚礼的其他客人终于也被动静吸引了过来，这个大喜的日子，人都是希望能够和和和美美，见新郎新娘闹了别扭，立刻就有热心的人上前来打个圆场。
一通乱哄哄地招呼和打趣，气氛终于重新融洽起来，那点细小冲突就好像溅起的水花很快消弭于无形。
之后目暮警官表示有事情要交代，把新郎带走了，除了远山和叶和学姐许久没见想要陪她说说话，其他人也没有继续打扰。
在众人离开的时候，远山和叶拉着源辉月留下，却顺势把自家竹马赶了出去。
“我们女孩子之间有话要说，平次你自己找个地方去玩吧。”
“嘭”地一声，大门毫不留情地在两个名侦探面前阖上了。
服部平次和被连带着扔出门的柯南面面相觑。
柯南平静地问，“你为什么把我也拉出来了？”
服部理直气壮，“她们说女孩子之间的聊天啊，你是女孩子吗？”
柯南：“……”
不是，但是自从他变小之后，这些姐姐们好像就没在意过这一点。
“而且丽姐的表情好像不太对劲的样子，我们在场她肯定不会说，还是让和叶和源姐姐陪陪她吧。”
服部平次摸了摸下巴，说到这里还自顾自点头，“嗯，交给源姐姐肯定没问题。”
“……有时候我真的想知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滤镜。”柯南叹了口气，“而且，你注意到了啊。”
“当然，我又不是傻子。”
服部平次在他身边蹲下身来，伸过一只手“哥俩好”地环住了他的肩，“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那封威胁信的原因，但是我们来试试吧，把那个真凶找出来。而且你不好奇吗工藤，对当年那个案子。”
“……”
柯南当然好奇，甚至其中还有一个服部暂时都不知道的原因。
“所以我们去找那位鸣瓢桑问问看吧，他不是当年查案的刑警吗？”服部平次一锤定音。
.
服部平次此人，用网络上流行的形容来说，大概也能算得上是个社牛。一句话都没说过，就敢找上人问东问西。
可能这也是侦探的基本技能和素质。
两个名侦探都没有那位鸣瓢先生的联系方式，只能先在会场里转圈用最笨的方法先找找看，好在鸣瓢秋人一头粉毛在人群中几乎是鹤立鸡群地出挑，他们在酒店里转了十分钟，很快就从某个路人口中问出了他们要找的人在酒店南面的露台。
他们找过去时发现鸣瓢秋人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体型圆润，在身高腿长的鸣瓢侦探的对比下像尊圆滚滚的不倒翁，十分具有成功企业家气质。
几句零碎的话音被风送过来。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服部平次远远看去愣了愣，“啊，益户叔。”
那是新娘的父亲，这位一遇到案件就上头的名侦探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来跟这位儿时还挺照顾他的邻居打声招呼。
不过好在对方对此还暂时不知道，大概是听到了他们靠近的脚步声，露台上的两人停止了谈话。新娘的父亲益户健抬头看到来人，一眼认出了长大后的服部，脸上严肃的神色顿时转变为对小辈专用的和蔼笑容。
服部平次乖乖地带着柯南走了过去。
益户家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搬走了，这家人只有一个女儿，服部平次的孩童时期作为一个热血男子汉，注意力全都在剑道和推理上，除了自家青梅很少和女孩子玩在一起，所以真正和他们熟悉的是和叶，他和这家人打交道并不多。
不过即便交往不多，对方好歹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和从小就认识的姐姐，一通无意义的社交寒暄之后，服部平次直言不讳，“益户叔，丽姐是怎么回事啊，明明要结婚了怎么看起来脸色很憔悴的样子，是因为那封威胁信吗？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这件事情？”
益户健脸上的笑容消退了一些，他微微一顿，神色间似乎若有似无地露出一点疲惫来，“你去见过丽了？”
服部点头，“和叶现在在那边陪着她。”
“和叶也来了啊，那就好。”益户叹了口气，“丽最近有些婚前焦虑，和叶能陪她说说话再好不过了。”
服部一愣，“丽姐不想结婚？”
“不，她和正辉感情很好，这个婚是她坚持要结的。”

第372章 结婚典礼（五）
服部平次日常低调，压根看不出一点少爷的样子，但服部家实际上也是关西地区有名有姓的家族。
所以能够跟他们做邻居的益户显然也普通不到哪里去。
益户家经商，家族史不长，到益户丽也才第三代，但益户健是个成功的商人，甚至可以说是一名有名的企业家。
家族历史不长的好处就是还没来得及有某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的臭规矩，女性不能有继承权之类的。益户家只有益户丽一个女儿，家中的财产继承人当然也是她，只不过益户丽从小对经营公司不感兴趣，反而在艺术绘画上颇有天赋。益户健也没有勉强她，他想得很开，大不了以后找一个有能力的女婿帮忙管理公司，如果女儿找的丈夫也跟她一样是个闲云野鹤的性格，将公司托管给职业经理人也不是不行。
“这样不是很好吗？”服部疑惑地问，“还是说那位平桑有什么问题？”
“这倒没有，正辉对丽很好所有人都知道。半年前丽差点遇到入室抢劫，也是正辉拼命保护她赶走了劫匪，这件事我一直十分感激。”
服部若有所思，“所以丽姐姐很喜欢他吧。”
这一次益户健沉默了片刻，“去年年末的时候，丽出了一场车祸。当时那件事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她一直都没能走出来。本来那次家族旅行，我们是希望她一起去的，但她不愿意出门，执意自己留在家里。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在那之后，正辉君一直陪着她，终于让她走出了阴影，这也是我答应让他们结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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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那之后我就决定了，我要和正辉组成家庭，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诶？原来是这样啊。”远山和叶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是那位平桑对你不好，所以你才想要取消婚礼呢。”
“不，正辉对我很好，的确是我太敏感了，明明他都说了那个人不会来了……”
休息室里，源辉月端着一杯红茶，漫不经心听着远山和叶和新娘聊天。
远山少女正元气十足地鼓励她，“放心吧，平次他们一定能够把那个犯人抓到的。话说回来，丽姐姐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休息好吗？脸色看起来都有点憔悴的样子。”
“啊，是，是吗？”
她撩起眼皮，看到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听到这句话好像骤然慌乱，回头去看镜子，“很明显吗？都怪我，我这几天的确没有睡好，但是刚刚化妆师明明说没问题的……”
远山和叶连忙安慰她，“没事没事，看不出来，我只是觉得你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新娘似乎松了口气，“这样啊，大概是我最近在减肥的原因。”
“诶？丽姐姐你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为了穿上这件婚纱啊。”
新娘垂下头微笑，双手端庄地放在膝上，有点害羞的样子，“当时在挑选婚纱的时候正辉一眼就看中了这一件，只不过服装师带过来的样品对我来说腰有点窄，所以我只能努力减肥让自己再瘦一点。”
远山和叶一愣，“可是婚纱尺寸可以改的吧。”
“正辉当时觉得那件婚纱的样子就是最完美的，我不想让他失望……”
“这，这样啊。”远山和叶一时居然找不到话来回应，迟钝如她也终于有种似乎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感觉。
她迟疑了一下，“丽姐你真的很喜欢那位平桑啊。”
“是，”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笑着说，“我跟他在一起很幸福。”
“哦……”
空气中一阵沉默。
随即似乎是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再加上终于意识到源辉月一直没有说话，远山和叶连忙换了个话题。
“对了丽姐姐，你之前送我的那副睡莲，我非常喜欢，服部伯母也说画得很好，我把它挂在卧室了。”
“是吗，你喜欢就好。”
“你最近还有什么大作吗，让我和源桑欣赏一下吧，源桑的艺术素养也非常好的哦。”
正在淡定喝茶的源辉月：“……”
她放下茶杯，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周围的人好像对她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滤镜。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的艺术素养很好？”她低声问远山。
“诶？因为上一次在园子家的轮船上的时候，你不是光靠J的摄影作品就认出他是烟火师了吗？”远山和叶也低低回答，一脸笃定，“其他那么多艺术大师都没发现呢，所以源桑你肯定比他们都要厉害！”
“……”
不，她认出烟火师靠的不是艺术天赋，而是犯罪嗅觉。
然而远山和叶少女一脸我的偶像就是最厉害最全能的样子，甚至不接受偶像本人的反驳。
她兴致勃勃地扭过头去，“所以丽姐姐你最近有什么新作品……”
“抱歉，”益户丽微笑着打断了她，“我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
“……诶？”
“因为我想要以后把精力全都放在家庭上，”新娘浅笑着垂眸，素白的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手腕，“所以早就已经放弃画画了。”
“可，可是画家不是你的梦想吗？而且丽姐姐你那么有天赋，年初的时候作品还获过奖。”远山和叶下意识追问。
益户丽垂眸不语，笑容不变，源辉月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喝了口茶。
“就算结婚了也可以继续画的吧，丽姐姐你付出过那么多努力，就这样放弃也太可惜……”
“远山。”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正一脸着急的少女一愣，回头看过来。
然而她没有解释，只平淡地举起手里的杯子，礼貌地寒暄，“这是准备在婚礼上用的餐具吗？花纹很漂亮，是益户桑准备的？”
新娘脸上这才流露出一抹光彩，“是我亲手挑选的，您喜欢吗？”
“非常有品位。”
“谢谢！”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搭上了话，远山和叶迟疑地看过去，终于慢了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大概是说错了什么。
但是她说错什么了？
少女越想越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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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和服部平次寒暄了好一会儿之后，益户健似乎也终于恍然惊觉自己对着一个小辈说得太多了一点。
他连忙踩了刹车，移开话题又和服部说了一些感谢他前来希望在婚礼上过得愉快之类的场面话，这才和他告了别。
直到他离开，服部平次这才若有所思地开口，“呐，工藤，感觉到了吗，益户叔的态度。”
名侦探点了点头，也有些疑惑，“虽然一直都在说那位新郎非常好，但是总感觉他有些疑虑的样子。而且鸣瓢桑是他找来的吧，他在私下里调查那位平桑吗？”
搞不清别人家的情况，服部平次以他名侦探的大脑认真思索了一番，最终头疼地摇了摇头，“我们还是继续去找那位侦探吧，你刚刚看到他往哪边走了吗？”
他们开始说话时，大概是自觉自己是外人，两位名侦探原本的目标鸣瓢十分有礼貌地告辞离开了。他们这会儿跟益户分开了只好重新调头去找他，却没想到刚出了露台拐过一个路口，一抬头就看到了某个原本已经走了的侦探。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身高腿长，大概是为了参加婚礼，好歹收拾了一下，一张脸轮廓英俊落拓。他单腿屈膝靠在墙面上，一手插着兜漫不经心朝他们看过来，开口就开门见山，“你们刚刚其实是来找我的吧。”
服部有点意外，走上去做了个自我介绍，“你的观察力真厉害啊，的确是找你的。我叫做服部，是新娘丽姐姐的好友。”
“我知道，”男人淡淡地说，“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吧。”
柯南于是就直接问了，“七年前那个连环入室抢劫案，目暮警官告诉我们你当初还在搜查一科的时候也参与了调查，而且似乎一直和若岛津警视意见相左，认为凶手不是那位冈圭桑，我们想问问你当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鸣瓢秋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看着他问，“你对那个案件了解多少？”
“我在姐姐的书房看过当年的资料，大部分都了解。”
“那就很简单了。”
“等等，”服部默默地在一旁打断了这段默契的对话，并且表示他需要讲解，“我没看过。”
“当时警方锁定的嫌疑人冈圭，用现在网络上的话说，是个宅男。”鸣瓢秋人从面相和给人的第一印象上似乎脾气不太好，这会儿却挺有耐心，“他有对外交流障碍，基本没有朋友，也没有工作，日常不出门，只靠父母留给他的房子和存款生活。”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于他没有朋友，”鸣瓢淡淡地说，“但是我认为当年实施入室抢劫案的凶手有两名，是一对搭档。”
两位名侦探微怔，柯南立刻说，“警视厅的案卷上完全没有提过这件事。”
“你看到是警视厅的内部资料？”
“额……”
好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没当刑警了，鸣瓢并没有继续追究这一点，“因为当时主导调查的若岛津警部不认可我这个判断。”
“但即便凶手是一对搭档，”服部若有所思地说，“正常情况下，成对的犯罪者的相处模式是一个主导，另一个跟从。主导者性格强势，策划整起犯罪，而跟从的人性格内向几乎不与其他人来往也是常有的。”
鸣瓢以平静无波的语气继续说，“所以我不认为冈圭就是凶手的另一个原因是，根据我当时的调查，凶手在实施入室抢劫之前，很明显对被害者的财产情况非常了解。也就是说他可能在事先就用某种手段和被害者结识，跟他们达成了至少是陌生人以上的关系，要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一点，凶手中的其中一人至少外表上应该非常健谈容易给人好感。”
柯南想了想，“大部分情况下主导者都是外向性格，也是动手杀人的那个人。如果放在这起案件里，也就是说，警方在受害人身上采集到的应该就是主导者的指纹。”
服部平次恍然，“但是最后警方却验证出，那个指纹和冈圭一致，这说不通。”
“当时警方是怎么取得那位冈圭桑的指纹的？”柯南疑惑地问。
鸣瓢秋人：“我不知道。”
“诶？”
“因为和若岛津警部意见相左，当时我差不多已经被踢出了这个案子，他们调查冈圭的时候没有叫我。”这位前刑警平静地说，“虽然我后来提出过质疑，但是因为指纹这个证据太过直接，连检察官和院方都认可了这个结果，最终就这样结案了。”
柯南轻声说，“所以，当年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
“谁知道呢，”鸣瓢说，“不过当年调查这起案件的那几个家伙今天都来了，我正准备去问问他们，你们要一起去吗？”

第373章 结婚典礼（六）
当年去到冈圭家取证的那位警察叫做中村，日本常见姓氏排名前十，本人也人如其名是个大众脸，不久之前和鸣瓢秋人在走廊上对峙的那几个刑警中就有他。
柯南和服部跟着鸣瓢找到他本人时，中村警官刚好和若岛津警视几人分开了，正在一处僻静的走廊尽头打电话。一转眼看到找来的鸣瓢，他的脸色格外不好看，看起来很想转身就走。
“来找你问个问题。”鸣瓢秋人没把他的神色当回事，自顾自地开门见山，“当初去冈圭家中提取指纹交给科搜研做对比的是你吧？”
中村一副很想当他在放屁直接走人的表情，视线往他身边一转，不知为何又忍住了，似乎强忍着不耐，“那又怎么样，你还想说我们搞错了吗，对比结果证据确凿了吧。而且如果冈圭不是凶手，他跟我们回警局再做一次指纹验证就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什么要在警察找上门的时候自杀？”
鸣瓢：“火也不一定是他点的。”
中村登时暴怒，“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我们为了结案杀人灭口？”
也不知道是鸣瓢一张帅脸格外嘲讽还是这位中村警官性格敏感被一句话就戳中了爆点，空气中顿时火药味四溅，服部平次赶忙拉架，“那个，鸣瓢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大家都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
死死盯着鸣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之后，中村终于狠狠地撇过了眼。
鸣瓢秋人若无其事继续，“我没认为是你们干的，只不过当时有其他人在冈圭家，在发现警察赶来之后，将冈圭的屋子点燃制造了他畏罪自杀的假象然后逃走，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吧？”
中村冷冷地说，“你以为是在拍电视剧吗？”
“那半年前发现的那把沾有凶手指纹的刀还有那封威胁信你怎么解释？”
“……你当年不是一直坚持冈圭有个同伙吗，有可能是那个同伙逃走了，带走了冈圭曾经用过的刀，就这么简单。”
他的语气变弱了几分，颇有些外强中干的意思，服部平次有点诧异地看过去。
老实说，虽然他也觉得警察为了结案而杀人灭口这种猜测是在扯淡，但是这位中村警官的态度又实在不得不让人生疑。已经被确认死亡的杀人魔再次出现，从头开始确认当年的搜查细节这是很正常的流程，然而这位中村警官却刻意地遮遮掩掩回避重点，让人不由得就对“正常”这两个字打上了一个问号。
他审视着面前的人，目光中正多出了几分思量，忽然听到身旁的鸣瓢冷不丁道，“我其实有点疑惑，我只是想问一下你当时取证的场景，并没有怀疑你们的意思。可是从当年问你的时候，你就一直避而不答，为什么？你自己也发现问题了但不愿意承认吗？”
他直截了当地一开口就照着人心窝子戳，压根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话音刚落，中村果然脖颈上青筋暴起，愤怒的血液从胸腔冲到了脸上，一步上前拽住了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等等，冷静……”
“你已经不是警察了，别忘了你当年是怎么被从警视厅赶出去的，一个杀人犯哪儿来的资格在这里质问我！”
中村口不择言的话喷薄而出，两个名侦探猝不及防地愣住，服部拉架的手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杀人犯？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纠缠的众人下意识抬头，就看到目暮警官正步履匆匆地带着部下从对面的拐角路过。
他一张胖胖的脸上难得有这么严肃的神情，几乎是用大写加粗的笔写着“有事发生”。
服部连忙开口招呼，“目暮警部，发生什么事了？”
“哦，服部啊，柯南君也在。”目暮脚步一顿，回过头言简意赅，“在提无津川沿岸的空仓库里发现了一具被割喉的烧焦的尸体，疑似是当年那位连环杀人犯干的。”
众人一怔，连中村也下意识放开了手。
柯南立刻追问，“怎么确定的，警方发现了什么吗？”
“被割喉后纵火烧死，这是当年那位连环杀人犯标志性的作案方式，最重要的是，科搜研在被害者残余的左手指甲盖上，检测出了当初那位凶手的指纹。”
两个名侦探下意识看向中村，就见到他的脸色蓦地白了一下。
“刚刚被发现的那位被害者的年龄是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男性，穿着蓝色西装打着领带，很明显是准备参加婚礼的打扮，而据新郎所说，半个月前他有一次外出时家里曾经被闯了空门。什么东西都没有丢，只有电脑被打开了，那台电脑里就放着这一次邀请的客人的名单。”
服部平次迅速反应过来，“所以说，当年那位连环杀人犯可能的确还活着，甚至在杀死了一位受邀宾客之后顶替他的身份混到了现场？”
“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目暮警部肃然点头，“所以为了在场宾客的安全，我们现在准备去说服新郎新娘取消这场婚礼。”
他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就不再逗留，很快又步履匆匆地带着部下离开。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只留下走廊上一片安静。
看向脸色有一些发白的人，鸣瓢平静地问，“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当年取证的情况？”
十分钟后，柯南和服部跟鸣瓢秋人分开了。
这位前刑警现侦探行事十分干净利落，问完话后对两人说自己还有点事要去查就转身走人。徒留两位名侦探站在原地，服部平次摸了摸下巴，有点莫名其妙，“我怎么有种被人用完就丢的错觉？”
柯南干笑，“大概不是错觉。”
“哈？”
“那位中村警官去年年初被调去了大阪府的警察本部，你没感觉他眼熟吗？”
服部平次愣住，“抱歉那位警官的长相过于大众款了我没注意……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鸣瓢警官之所以刻意在那儿等着我们找过去，就是为了带着我一起来找这位中村桑？”
柯南言简意赅回答他，“对。”
当时看那位中村警官见着他们找过去的表情，明显是想掉头就走，但却偏偏忍住了，这个面子是给谁的不用说。服部平次闲着没事就往大阪府警察本部跑，仗着自己亲爹是本部长，把大阪府的警局当大街逛，他可能没记住警察本部那么多人，但很明显其他人都认识他。
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愣了片刻回过味来，“你怎么这么关注这个案子，连当年查案的警察现在在哪儿任职都知道？”
然而名侦探没有回答他，只淡定地提醒他把注意转到正事上，“按照中村警官刚才交代的情况，若岛津警视他们当年可能真的弄错了人。”
据中村警官所说，当年他们调查到冈圭身上时，的确是找到了他家中想要采集他的指纹。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搜查令，没有明显证据证明冈圭和这起案件有关，为了个人隐私考虑，如果对方拒绝，警方的确无权强行进行指纹验证。
当时中村无奈之下，灵机一动看到了桌上的水杯。于是他趁着同事转移冈圭注意力的工夫，私下采集了玻璃杯上的指纹。
那个指纹最后被证实是凶手的，于是警方立即出动包围了冈圭的家，只是他们还来不及见到本人，冈圭就将他的房子点燃，在大火中自刎了。
因为指纹对比证据确凿，他自刎用的刀也是当年的凶器，再加上这个心虚畏罪自尽的行为，最终这个案子以冈圭是凶手结案。而在案件结束之后，连环入室抢劫杀人事件也再也没有发生过，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确抓到了真凶，鸣瓢秋人当年提出的质疑也被置之不顾。
“那个指纹不是冈圭桑，那可能就是就在警方上门之前凶手刚从他家中离开，所以冈圭桑还没来得及把他用过的杯子收起来。”柯南分析。
服部想了想，点点头继续还原当年发生过的事，“凶手之后应该是从冈圭桑那里知道了警察曾经找到他家。警方包围冈圭家的时候，他可能正好在屋子里，猜到警方弄错了凶手，于是顺势就制造了冈圭畏罪自尽的假象让他为他顶罪。”
柯南：“他当时差点就被警察抓到了，和警车擦肩而过，所以这些年才一直没有再继续犯案。直到半年前，益户桑应该是他重新开始犯案后选定的第一个受害人。”
两人正在去找目暮警官的路上，服部平次边思考边颔首认同他的话，只是头点到一半，忽然停住，“等等，如果当年那位凶手的犯案模式没变的话，在真正动手之前他应该也混到了丽姐姐身边来。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是丽姐姐的朋友之一，本身就有邀请函，为什么还要杀一个人顶替对方的身份过来？”
柯南微怔，脚步下意识也停了下来，顺着这个思路，“而且当年的凶手应该有两个人，平桑当时赶到后只赶走了一个，另外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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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酒店的休息室里，陪新娘待在房间里的源辉月和远山和叶收到了一个小警察带过来的包裹。
在此之前源辉月已经和新娘子益户丽聊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艺术，不知为何她们聊的不是益户最擅长的绘画而是传统的茶道和插花，但对远山和叶来说也没有差别。作为一个运动系的少女，专长是合气道的远山在一旁听得晕头转向，所以在小警察带过来那个其他人送来的新婚礼物时，她几乎是第一个积极地表示想要拆开看看。
新娘当然是从善如流地微笑同意。
礼物是新郎和新娘的一个共同的朋友送的，小警察送过来时表示已经帮忙检查过没有问题，远山帮着益户丽把包裹拆开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小巧的内存卡，旁边还附了一张卡片，用清秀的字迹提醒“正式播放前请先观看一遍”，署名清水，是那位朋友的名字。
内存卡里是这位清水小姐姐录的益户和新郎在婚前相处的视频，准备拿到婚礼上播放。休息室里就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远山和叶当即饶有兴致地拉着新娘子本人打开视频开始观看。
益户丽是个美人，新郎的相貌也不差，两人出现在电脑的画面中像一部剪辑好的偶像剧。视频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拍摄的，旁人看了，大概都会感慨地感叹一句神仙眷侣。
远山和叶看完之后默了默，“丽姐姐你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平桑啊。”
“是啊，”新娘微笑地重复，“我跟他在一起很幸福。”

第374章 结婚典礼（七）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的时间是十一点整，源辉月和远山和叶两人陪新娘看完了那个准备在婚礼上播放的视频，又聊了会儿天，时间也还不到十点。
远山和叶和益户聊起了小时候的事。远山少女的孩童时期可能是被服部带偏了，是个上敢爬树翻墙，下敢下河游泳的皮猴性格。益户家当时就在她家隔壁，这位丽姐姐本人的性格可以说跟她正好相反，温柔又安静，可以说是大众心目中完美的淑女。
两人的年龄相差了八岁，按理来说应该是玩不到一起的。但可能是小女孩对领居家温柔漂亮的大姐姐都会有天然的憧憬吧。
远山和叶：“我小时候还希望过，要是长大以后能够像丽姐姐这样就好了。”
“是吗，”益户眉眼弯了弯，轻轻低下头，“但是我当年其实很羡慕你啊，经常会想要是能够像和叶你一样就好了。”
她的神情温柔中透着一种悠远的怀念，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和叶聊起天后渐渐放松了下来，连神色间也多了几分生动的光彩。
远山和叶一愣，似乎有些出乎意料，“诶？羡、羡慕我？”
“是啊，”益户声音忽然一轻，“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什么困境都能走出来吧？”
远山和叶满脸迷茫，她下意识看了看旁边正安静地喝着茶的源辉月，正要开口，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刚才离开的新郎从门口探头进来，身后还跟着找过来的警察们，“丽，能出来一下吗，目暮警部找我们有事。”
他一句话让房间中回忆的氛围消退了，似乎重新想起了面前麻烦的局面，益户丽脸上那丝来自过去的光彩也随之褪了色。她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还不忘礼貌地招呼房间里的另外两人，“那我先离开一下。”
“额，好。”
直到目送着她的背影出了门，远山和叶这才迟疑地回过头来，“辉夜老师，你有没有觉得丽姐姐她……”
这孩子一到有疑惑的时候就自觉把称呼切换成老师，可以说是非常尊师重道。
源辉月平静地放下茶杯，“你发现什么了？”
“不知道，但是我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少女的脸上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明明去年年末她发生车祸的时候我和平次还来东京探望过她，到现在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她的变化好大啊。”
“换了一个人？”
“也不是……”远山和叶一顿，好像越说越迷茫，“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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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婚礼的新娘被叫出去之后，被告知警方希望她辨认一下此时聚集在礼堂的宾客里有哪些是她不熟悉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新娘表情顿时有些惊慌，“难道是客人们有哪里不对吗？”
新郎连忙安慰她，“没事没事，警察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核实一下客人的身份而已。”
“可是为什么突然不明不白地……”
“真的没问题，你不要多想。”
和目暮警部一起找过来的几个女刑警皱了皱眉，看着新郎连哄带骗，终于将新娘子的情绪安抚下来，一边还十分有礼貌地回头给他们道歉，“抱歉，丽总是这样，太敏感了。”
佐藤看着站在新郎平正辉身后沉默不语的新娘，“所以可以去辨认宾客了吗？”
“当然可以，我们走吧。”
这场婚礼的来宾的确很多，新娘的家族全都到场，新郎这边父母早亡没什么亲族，倒是朋友来了不少。两位新人虽然感情非常好，但实际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交际圈没有完全重合，新娘这边请来的客人里有好多是新郎也不认识的，只能让她亲自来辨认。
被警察们带到礼堂门外，透过门缝朝里面观察了许久之后，益户丽终于迟疑地指出了三个不太熟悉的人。
“只不过我也不太确定，可能只是我忘记了……”
她的态度有些惴惴不安，佐藤正要开口安抚，新郎已经抢先一步回答，“没关系，只是随便问问，丽你的话也没那么重要。”
随即他笑着走到新娘身边，温和地扶住她的肩，“好了，这里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情了，你先回去吧。交给我就可以了，丽你安安心心准备当好最美丽的新娘就行。”
他说起情话一套一套的，语气中都是温柔宠溺，把新娘当成不能理事的小孩子似的，甚至就连礼堂到休息室的这两三步路都要把她送回去。
目送着他扶着新娘离开的背影，佐藤警官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那个连环杀人犯可能混进了在场的客人里面，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告诉益户桑真的好吗，这也是她的婚礼吧？”
目暮警部叹了口气，“没办法，既然新郎认为这个消息没有必要告诉她，会增加新娘的焦虑，他是新娘的家人，我们只能尊重他的意见。”
“所以说啊，明明还没结婚吧，凭什么这样擅自替别人做决定啊。”一个不爽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几人齐齐回头，这才看到一身白色婚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由美？”
假扮新郎的高木也在后头跌跌撞撞跟了过来，一脸苦笑，“那个，这也是关心益户桑的表现吧，不希望她太担心了。”
“哈？什么关心啊，他刚才明显是‘反正告诉她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会添乱，所以还不如不说’，这种态度吧！”
宫本由美回过头，一手支戳在了他的胸前，“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大男子主义了，难道高木君你也是这样想的？”
“不是，那个，我……”
老实的高木警官结结巴巴说不上话来，反倒是佐藤沉思片刻后接过了话茬，不知道是不是同为女性的原因，她和由美的想法格外一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那位新郎对益户桑的态度有点奇怪。”
其他人摸不着头脑：“哪里奇怪了，他不是非常爱护宠爱她的样子？”
“问题就在这里！”宫本由美双手叉着腰，格外有气势地扫视了一圈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男人们，“什么宠爱啊，人类对宠物才叫宠爱好吗？”
“额……”
“就是这个。”佐藤恍然醒悟，“益户桑明明是个成年人，那位平桑却好像拿她当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对待，总是对外表现出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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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户丽离开之后，源辉月没有立即回答远山和叶的疑惑，而是懒洋洋地扒拉着电脑，把刚才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拍的是这对情侣相处的一天，开头就是新娘到新郎家中找他的场景，拍视频的人拿着摄像机跟在一旁，顺便充当画外音。
视频全长半个小时，经过精心剪辑，挑出了拍摄者心目中的“高甜”片段。源辉月正在看的就是新郎陪着新娘逛街，半路上看出她口渴给她买冰淇淋。
靠着街边的网红店铺，工作人员手脚利落地装了两个球正准备往冰淇淋上洒花生坚果屑，刚抬手就被新郎阻止了，“等等，丽花生过敏，不能加这个。”
工作人员一愣，连忙收回手连连道歉。
旁边的画外音欢快地感慨，“哇，平哥哥真细心，刚才连丽姐姐自己都没注意到呢。”
镜头一转对上了旁边益户丽的脸，她的神色似乎有一点迷茫，但对着转过来的镜头还是露出了幸福和羞涩的表情。
被夸奖的新郎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丽在生活上的确有些迷糊，没办法，只能我帮她记着了。”
“哇，太甜了吧，我拒绝这碗狗粮！”
在画外音夸张的打趣中，男人把冰淇淋递到身边人手里，端正的五官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给你，果然丽没有我就是不行呢……”
“诶？我记得丽姐姐以前没有花生过敏的情况啊。”
源辉月回头，看到了也跟着凑过来的远山和叶。少女盯着屏幕一脸迷茫，“倒不如说她还挺喜欢吃花生的，以前吃寿司都想蘸花生酱。”
源辉月听着她的话，扫了一眼茶几。
休息室里除了红茶还摆了几盘茶点，结婚仪式也是个体力活，稍后还有个漫长的敬酒环节，所以这些点心摆在这里大概也有让新娘吃一点补充体力的考虑。
这会儿之前摆在益户丽面前的盘子的确已经空了大半，唯一剩下的那几枚点心，她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上面的花生屑。
“啊，这个也没吃。”远山和叶也注意到了，迟疑地盯着那几枚剩下的点心，“难道她后来真的改了习惯？”
源辉月：“酒店还有餐点都是新郎决定的吧。”
“啊，对，丽姐姐刚才是这样说的。”
那位新郎似乎把自家新娘子当成温室里的娇花，全方位无微不至地照顾，连婚宴都不想让她伤一点脑筋，一手操办了所有事情，只有婚宴上用的餐具和酒杯象征性地让她选了选。
“他既然这么细心而且真的认为益户桑花生过敏，为什么放在休息室里的茶点里会有花生，他不怕益户桑因为太忙一时没注意误食了吗？”
远山和叶一怔。
“所以那位平桑其实很清楚，”源辉月平静地得出结论，“益户桑根本没有花生过敏的毛病。”
远山和叶愣住，“……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回头看了一眼屏幕，源辉月的眸光像一泓冰冷的水。视频中的俊男美女还在逛街，画面赏心悦目，身材高大的男性对自己的女伴态度温柔而体贴，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任谁都会认为他身旁的女人肯定特别幸福。
“如果有一天服部要离开时你，”她忽然开口问，“你会感觉活不下去吗？”
“诶？”
远山和叶先是一呆，脸当即红成了一颗西红柿，说话都结巴了，“为为为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
西红柿红了一会儿，双手无措地捏住了衣角，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番，最后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我觉得，应该不会。”
源辉月抬眸看去，就见少女脸上红色还未褪，表情却逐渐低落起来，好像只要设想一下那个未来她就开始伤心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回答得分外认真，“我不会。虽然这种事只要想想就很难过，我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如果真的发生了，我可能会难过得快要死掉吧。”
她一顿，继续缓慢而坚定地说，“但是只是‘快要’而已，不管最后走不走得出来，我一定会继续好好生活。”
她一番真诚地自我剖析之后，眼圈都真情实感地红了一点，然后终于反应过来，“那个，辉夜老师你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会有人仅仅因为跟某个人分开就活不下去吗？”
“正常人当然不会，”源辉月淡淡地说，视线落回了电脑屏幕上，“但是这位平桑正试图让他的未婚妻这样想。”

第375章 结婚典礼（八）
“久等了，我回来了。”
一声爽朗的招呼从不远处传来，礼堂门口的警察们回过神，扭头看向回来的新郎。
大概是他们神色中的怪异有些明显，新郎愣了一下，迟疑地回望回去，“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没事没事……”
目暮警官立刻打了个哈哈掠过这一茬，顺便转头瞪了一眼自己的部下们示意他们收敛一点，“我们还是来谈谈这三位嫌疑人吧，我们稍后需要采集他们的指纹。”
新郎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警官，他们都是受邀来参加婚礼的客人，难道要直接跟他们说怀疑他们是杀人犯吗？这样做也太不礼貌了。”
“这……”
“平先生，”没等目暮警部规劝，佐藤忽然插口，直视着新郎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有一个杀了六个人的连环杀人犯混到了你的婚礼上，而且对你有很大的恶意，还曾经放话威胁。正常人都会感到焦虑害怕吧？可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
新郎似乎愣了一下。
目暮警部连忙哈哈笑了几声继续做老好人，“这应该是平先生对我们警方的信任吧，不过，连环杀人凶手毕竟不是小事。”
他转头又神色一肃，“所以还是慎重一些为好，如果的确弄错了，我们可以向这三位客人道歉，平先生你认为呢？”
两人一唱一和，把话都说完了。新郎拧起眉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勉强地点了头，“好吧，我去跟他们说。”
他同意得不情不愿，像是被警方逼得没有了办法似的，话说完正要伸手推门进去，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不用了，那三个人的身份我都核实过。”
礼堂外的众人齐齐回头，这才看到走过来的鸣瓢秋人。
在各色诧异的目光中，男人泰然自若地来到门口，“那个戴眼镜的秃顶中年男性是新郎父亲的好友郡司，戴墨镜的青年是新娘以前去过的滑雪补习班的指导员岛袋，最后那个马桶盖发型的男人是新娘常去的那个温泉网站的管理员，全都是本人没错。”
他张口就流利地背出了一长串资料，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如数家珍，目暮警部都听愣了一下，“……鸣瓢君你怎么对这些客人这么熟悉？”
“新娘的父亲请我调查过，”鸣瓢秋人淡淡地说，“收到那封威胁信之后，益户先生很担心，所以私底下去了我的侦探事务所进行了委托。”
目暮警部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看着他似乎毫不犹豫就相信了他的话，在场唯一不认识这位侦探先生的宫本由美有点诧异地靠近了好友，低声问，“这是谁啊？目暮警部认识他？”
佐藤有些微妙地顿了顿，这才低低回答，“的确认识，这位鸣瓢先生以前也是搜查一科的。能力十分卓越，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的后面她却没有再说了，而是略显沉默地抬头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办案过程中有侦探这种生物乱入的情况习惯了，目暮警部此时已经自然地开始和鸣瓢讨论，“不是这三位的话，其他人平桑和益户桑全都认识，难道凶手不是冒充了宾客而是以酒店工作人员的身份混了进来？”
“也有可能凶手不需要冒充，就是宾客本人呢？”
他话音刚落，第二波乱入的侦探出现了。
“……”
对这个声音更加习惯的目暮警部木然地回头，看到了走过来的一大一小两个熟悉的人影。
某位关西名侦探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地，相当自然加入了讨论，“七年前那位连环杀人凶手犯案的管用手法就是事先以其他身份接近被害者，等摸清楚被害者的情况之后，选好时机动手。所以如果他的犯案模式没变，现在可能也已经以朋友的身份混到丽姐姐身边了，根本不需要冒充其他人吧？”
这个思路有些新鲜但仔细想想可能性的确很大，在场的警察们立刻跟着反应过来，“这么说的话的确……那在提无津川发现的那具死者遗体是怎么回事？”
柯南抬头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可以锁定了，只要调查在最近半年到一年内和益户桑认识的宾客就可以了。”
“没错，这的确是一个思路。”白鸟点头，然后雷厉风行地回头道，“请新娘益户小姐再过来一趟，或者你直接去问问她，在场宾客中有哪些人是她最近才认识的。”
接到命令的小警察连忙点头，正要转身去休息室，新郎平正辉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够了吗？我说过这件事不要让丽知道吧？！”
他倏然拔高的声音砸在礼堂大门外，将现场砸得意外地一静，众人回头朝他看去。
新郎一脸愤怒和不满，“这段时间丽已经很焦虑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增加她的负担了？”
目暮警部：“可是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而且也只有本人清楚哪些人是最近认识的，所以……”
“只是问问新娘姐姐最近认识的人，没有说要把这些事告诉她啊。”这时候，现场的某个小孩子忽然一脸天真的插嘴，“新郎哥哥你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啊，诶？说起来，大哥哥你好像跟新娘姐姐也是最近一年内才认识的？”
还带着稚气的话音刚落，在场的警官们被提醒一般，微微一怔后视线瞬间集中到了新郎本人的身上。
在众人骤然变得审视的目光中，男人愤怒的表情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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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时间回拨十多分钟，新娘益户丽刚被未婚夫送回休息室，一进门就听到了视频播放的声音，坐在电脑旁的少女被惊醒一般抬头朝她看来，目光一刹那格外复杂。
她一怔，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但还是下意识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啊，是不是我离开太久了，抱歉……”
明明不是她的问题，她的第一反应确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低头道歉。
远山和叶一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我刚刚在和辉夜老师聊一部以前看过的电影，所以有些感慨。”
“这样啊。”她似乎这才松了口气，回到他们身边坐下。
彼时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这场婚礼仪式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身边似乎满脸幸福的人，远山和叶迟疑地问，“丽姐姐你，到底为什么会和那位平桑在一起呢？”
益户丽：“因为他对我很好啊。”
“只因为这个吗？”远山追问。
“因为他说会一直照顾我……”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恍惚之色，仿佛陷入了悠长的回忆里，自言自语，“……没错，他说过会永远照顾我，所以我只要当好他的妻子就行了。”
“……”少女终于没有忍住，“你没有想过他是因为……”
“远山。”源辉月忽然开口，面对新娘疑惑转过来的目光，她平静地笑了一下，“这孩子有点不甘心，毕竟喜欢的姐姐被其他男人抢走了。”
“原来是这样，”益户的神色一松，温柔笑着摸了一下旁边少女的头，“没关系后，就算结婚了，和叶也是可以来东京找我的。”
“……”
大概是看出了远山和叶的沉默，她又体贴地找了个话题，“说起来，和叶刚刚说的‘辉夜老师’是？”
“我的笔名。”
“源小姐原来是作家吗？”益户顿时微笑道，“真好啊，有自己的追求和事业。”
“……”
她的感慨听起来非常真诚，远山复杂地看过去，似乎很想再说些什么，被源辉月及时打断，“刚才警方找益户桑有什么事？”
“哦，是让我去辨认一下宾客里面有什么不认识的人。”
“他们认为凶手装成客人混进来了吗？”
她了然，一边拿出手机。猜测可能是警方那边得到了什么新线索，正要给柯南发条消息问问，忽然发现面前人没了声音。
她抬眸看去，就见对方脸色煞白，几乎和肩后的头纱连成一线。
“益户桑，你不知道？”
“他们只让我去认人，没有告诉我原因……”新娘的眼角微微睁大，眼瞳中透出一丝惊恐，“所以那个人，那个连环杀人犯真的来了？那其他宾客不是很危险？而且正辉和父亲他们都在外面……”
她一拎裙摆，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往外跑，远山和叶连忙起身拦人。
“警方既然已经察觉，当然会有所安排，”源辉月慢条斯理地低头继续编辑邮件，随即想起了什么一般，“如果益户桑你真的想帮忙的话，能够把半年前那天晚上你撞到那位劫匪的场景再描述一遍吗？”
人在慌张的时候，如果身边有一个人特别镇定，很容易也受到感染跟着冷静下来。
听到她的话益户丽脚步一顿，迟疑地回头看来，“可是那件事我已经给警方反复重复过好多遍了。”
“用语言来描述的东西，总会有疏漏的地方。你是画家，对画面的敏感远比语言要高。”抬眸望进她的眼睛，源辉月若无其事地问，“所以益户桑能够画出来吗，当时的场景？”
益户丽抓着裙摆的指尖倏然抖了一下。
“我……”
“对啊，我记得丽姐姐你的速写特别厉害的。”远山和叶好像也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门外跑，“你等等，我去找酒店的工作人员要纸和笔。”
“等一下，和叶……”
益户丽回过神，少女已经动作迅速地跑出了门外，只留给了她一个来不及拉住的背影。
她又下意识回过头来，对上了沙发上的人明静如水的目光，那湛蓝色的水面像一面镜子。她对着镜子神色僵硬，指尖再次不自觉抽动了一下，“抱歉，源小姐，我可能不……”
就在这个时候，源辉月的手机响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她低下头去查看了新到的邮件，“警方今天上午在提无津川沿岸的一家空仓库里发现了一具被烧焦的男性遗体，已经证实是那我连环杀人犯所为。遗体被找到时对方穿着赴宴的礼服……原来是这样才认为凶手混到了宾客里，那现在其他人的确很危险啊。”
她自言自语一番后终于抬起头来，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地，自然地问，“益户桑？”
“我把纸和笔拿过来了。”她身后的房门打开，远山和叶的声音活泼地跳跃进来。
“……”
良久的沉默。
源辉月看着那个纤细的人影近乎是艰难地站在原地，而旁边的远山少女的神色逐渐变得疑惑，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益户丽终于抬起手将她手里的纸笔接了过来。
她的声音格外干涩，“……我试试看。”

第376章 结婚典礼（九）
“……你这是什么意思？”新郎一声干笑，死死盯着开口的柯南，语气变得格外不好，“你们怀疑我？”
“当然不是，”目暮警部连忙否认，并且适时地站了出来将他和柯南隔开，“柯南君还是个小孩子，请不要在意……”
然而新郎的情绪还在持续激动，“我请你们来是来抓杀人凶手，不是让你们来怀疑我的。你们现在就给我离开……”
就在他怒发冲冠地开始骂人的时候，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说起来，当年那个案子我也参与了调查，所以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道平桑能回答我一下吗？”
其他人下意识看过去，“鸣瓢君？”
鸣瓢秋人自顾自继续，“我当年就不相信冈圭是真正的凶手，他不是自杀，而是被凶手杀死了。但这样就存在一个问题，警方找来那天，真正的凶手就在冈圭家里。但冈圭介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父母意外去世之后和其他亲戚也断了来往，他会让什么样的人进门？”
众人不知不觉听了进去，连情绪激动的新郎都微微滞了滞朝他看去。
柯南眨了眨眼睛，自然地说，“可能那位冈圭桑和凶手的交流不是出于社交目的，而是生活上的需求呢？”
鸣瓢：“没错，我之后从这方面入手调查，发现冈圭桑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在网上购买的，所以和他来往最频繁的人，是负责配送快递的快递员。除了他之外，其他几位被害人也全都有在网上购物的习惯，他们大部分的快递都是同一家物流公司负责配送，这就是警方之前一直没有找到的被害人之间的共同点。”
服部平次举一反三，“所以那家物流公司的快递员有问题？”
鸣瓢秋人默认，“冈圭的案件发生之后，我私下查到了那家物流公司，发现负责他家周围那片区域的配送任务的快递员在两周前，也就是冈圭的案件发生不久就辞职了。之后这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查到一点线索，只不过我还是从那家公司的人事部门那里要到了他当初入职时的资料。”
他终于抬头看向表情已经僵住的新郎，“老实说，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和那位消失的快递员长得非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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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源辉月接过了益户丽递过来的速写。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一手摩挲着手腕，新娘轻轻低着头，“我半夜醒来忽然口渴，准备起床喝水，却发现房间的灯打不开。那栋别墅的年代比较久，我以为是电路出了问题，出去查看的时候听到了书房传来的动静，然后就正好遇到了在里面撬保险箱的犯人。”
似乎是再次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让她有些惊惧，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我被他发现，一路被追到了玄关，正准备打开门逃出去时，遇到了不放心来找我的正辉。然后他就和追上来的犯人搏斗了起来，这就是当时的画面。”
源辉月仔细打量着那幅画，第一感觉是画面中央正在扭打的两人所在的区域非常亮，两个人之外的位置都是大片大片的阴影。
旁边的远山和叶嘟哝，“这么晚来找你吗？”
“嗯，他说是半夜醒来一想到我一个人在家就睡不着，所以就找了过来。”
源辉月抬眸一瞥，就看到了益户丽的笑容中露出一丝甜蜜。她又重新垂眸看向手里的画，这个画面大概在作画者脑海中被回忆过许多次，连男人肩上滑下的卫衣的帽绳都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看着那道在半空中划过的蜿蜒弧线，“房子的电路不是被切断了吗，你看得这么清楚，当时有光？”
“啊，这个的确……好像是，当时有一支手电筒掉到了地上。”
“犯人的？”
“不是，”益户露出了回忆的表情，“他追我的时候周围都是黑漆漆的，所以应该是正辉带来的。”
源辉月微微一顿，重复了一遍，“他带了手电筒啊。”
“是，有什么问题吗……”
新娘的声音越来越慢，神色也变得迟疑。没有回答她的话，源辉月敛眸收起那张画，直接站起身来。
房间中另外两人茫然地看着她的视线似乎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茶桌的玻璃杯上。
“这个杯子，没记错的话，平桑之前用过吧？”
“……”益户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抱歉，借用一下。”
她直接走了过去，从桌上抽了张餐巾，裹着玻璃杯拿起来，转身朝房间大门走去。
她的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远山和叶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已经走到了门口，随即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微微回过头来，似乎意有所指。
“益户桑，逃避有时候的确是一记良药，只不过它只能镇痛，不能治病。可能到头来你会发现，最终能够依靠的人还是只有你自己。”她扬了扬手里的画，“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再试试，毕竟这个，你还是画出来了，对吗？”
一句话说完，她朝益户丽微微点头，礼貌带上了门。
远山和叶听得愣住，半懂不懂地问，“辉夜老师在说什么啊，丽姐姐你明白吗？丽姐姐？！”
她一回头，愕然地发现身旁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苍白。
源辉月出了门之后直接把手里的玻璃杯递给门口守着的警察，自然地吩咐，“提取上面的指纹和那位连环杀人凶手做个比对。”
小警察一头雾水地接过，反应了两秒，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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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门口，气氛骤然严肃。
不知道是不是一群人聚在这里太久了，有个推着工作车的酒店人员从旁边路过，见状好奇地停了停。
“平正辉先生？”鸣瓢秋人平静地问，“当年物流公司的档案上并不叫这个名字，你后来改名了？”
新郎的表情有些勉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仔细看来你的五官其实和当年有一些差别，你后来整过容？”
“……”
“你可以不承认，只不过但凡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当年我找不到你，是因为你离开那家公司之后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但是现在你已经站在我面前了，沿着你现在这个身份往前调查，总会找到证据。”
在鸣瓢不紧不慢的声音中，周围的警察们渐渐有了动作，一行人不动声色地将最中间的人围了起来。
新郎的表情似乎越来越难看。
“我记得鸣瓢桑你当初认为那位连环杀人犯先生还有一个同伙吧？”另外一边的名侦探恍若未觉般还在讨论案情。
“对，当初从那家物流公司辞职的快递员一共有两个，将两人负责的区域加起来，恰好就是那几位受害者所在的街区。”
柯南：“所以那位同伙先生，大概就是今天早上千叶警官他们在提无津川发现的那位不知名死者了。”
他回头看向表情逐渐阴郁下来的新郎，“益户桑原本是你们选定的目标，但是你在接近她之后，发现和她在一起比单纯的抢劫能够获得的利益更大，所以你临时改变了计划。”
服部接过话茬，“但你的同伙不相信你的说辞，认为你背叛了他，所以才留下那句会回来报复的话。你在收到那封威胁信后，猜到他可能会来你家里调查，故意把保存在电脑里的婚礼日期提前了一天。然后在酒店门口等到了准备来参加婚礼的同伙，以某种借口将他骗到了那间空仓库，杀了他。所以你才这么肯定今天一定不会有人来捣乱，也坚持不愿意取消婚礼。因为过了今天，你只要成为了益户家的女婿，很快就能够获得想要的一切。”
周围的警察们渐渐将平正辉包围了起来，男人似乎有些咬牙切齿，“这只是你们的猜测，根本没有证……”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激动的呼喊远远传来。
“目暮警部……”
平正辉先生可能是属乌鸦的，刚怼了警方没有证据，铁一般的直接性证据就送上门了。
“指纹对比结果出来了。那位新郎平正辉先生的指纹和当年的连环杀人凶手完全一致，他们是同一个人！”
指纹检查的时间大部分都耗费在庞大的数据库中搜索和匹配上，如果只是将两枚现成的指纹做对比，结果现场就能出来。被源辉月支使去做指纹检查的那位小警察当场拿到报告，震惊了半分钟，随后半秒不敢耽搁地扭头就来找目暮了。
只不过七年前被跑掉的连环杀人犯眼看着就能抓到，小警察不可避免地有些激动，远远地看到自家上司下意识就把结果吼了出来。
一边吼他一边还激动挥舞着手里的检测报告，一句话吼完，他这才看到人群里被其他人挡住的身影，顿时一个急刹车闭上了嘴巴。
然而已经晚了，敌我双方全都听到了。
一片安静中，平正辉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扭头就撞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警察，直奔不远处停留的工作车。
推着车的酒店工作人员还没回过神，就被人撞倒在地，然后眼睁睁看着来人从车底下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厨刀。
刀还是崭新的，刀刃又亮又利，他还没来得及送到厨师手上就被人半途截胡。一道弧形的银光袭来，倒霉工作人员下意识一声大叫，连滚带爬地滚到了一边。
随即那人并未在他身上多耽搁时间，拎着刀就要越过他往外跑，然而这个时候几个警察闻声赶来，正好堵住了这条路口。平正辉“啧”了一声，拖着一堆“站住”、“不许跑”的警告，掉头折返。
现场顿时兵荒马乱，来报信的小警察已经愣住了。这位菜鸟是被当地二线警署派来协助目暮警部办案的新人，才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否则也不会被分配个最轻松简单的任务。
嫌犯忽然暴起时他就已经慌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发生什么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到了走过来的源辉月。
“源小姐？”
“源小姐？快躲开！山崎，拦住他！！”
目暮警部和其他人的声音急促地传来，小警察又连忙扭头看去，这才发现那位嫌犯已经一脸狰狞地冲着他们冲了过来。
他顿时方寸大乱，哆哆嗦嗦地拔出枪对准了他。
“不，不许动，否则我开枪了！”
对方充耳不闻，半点没把他放在眼里，手里拎着寒光闪闪的刀，宛如恐怖电影中的杀人魔。
小警察的脸顿时更白了，手指搭在扳机上，正要下意识扣下去，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下一秒，他手里一空，小警察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率先听到了两声冷静而干脆的枪响。
随即冲到面前的男人一身痛呼，手里的刀脱手而出，身体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蓬勃的血腥味这才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追在后面的警察抓准时机，眼疾手快地扑上前，迅速地将惨嚎的嫌犯制服了。
其他人终于赶了过来。

第377章 结婚典礼（十）
小警察只感觉到两道风声掠过，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飞快路过了他直奔他身后。
他下意识刚要回头，目暮警部已经赶到近前。
制服嫌犯的警察飞快地将被按住的人检查了一遍，清晰地报告，“目暮警部，嫌犯手腕和膝盖中枪，都是擦伤，不严重。”
“很好，联系救护车。”
随即目暮警部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夸奖的笑，“山崎是吗？干得不错，枪法很准嘛。”
山崎：“啊？”
他愣愣地低头，这才发现配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
“不不，不是，那个……”小警察山崎涨红了脸，“目暮警部，不是我开的枪……”
目暮警部和蔼如弥勒佛的笑容愣了一下，“不是你？那是谁？”
小警察下意识看向自己身后。
刚刚过来的黑发美人脸色很不好地靠在墙上，一大一小两个名侦探正围在她身边关心询问。不远处有个扎着马尾的黑发少女似乎闻声找来，见到这个场景一声惊呼，连忙跑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源姐姐晕血，和叶你来得正好，帮忙把她扶回休息室去。”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远山和叶利落地一点头，然后微微弯腰，直接就把源辉月抱了起来转身就走，帅气的背影格外有男友力。
源辉月：“？”
黑发美人靠在她肩上，脸色有些白，还有些冷，恹恹的样子像一不小心遭了风雪的珍贵兰花，似乎对少女的动作有些意外，神色间有一丝迷茫。
服部和柯南也呆了呆，随即关西名侦探回过神，转头看向众人。
“目暮警部，我们先带源姐姐离开了。”
目暮警部点头，目送着一行人身影急匆匆地消失，他这才回过头来，疑惑地问，“山崎君，你刚刚想说是谁开的枪？”
“……”小警察迟疑地回忆着刚刚被抱走的人，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枪，开始自我怀疑，“……可能真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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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侧，看着离开的几人，鸣瓢秋人转手将没用上的枪还给了身旁的警察，“给你。”
刑警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枪摸走的？”
“刚刚，谢谢了。”
“这不是说句谢谢就能完事的事吧？！”
这位刑警先生之前在警视厅和他共事过，谈不上朋友但也勉强算个熟人，熟知这人的性格也没有真的计较。他无奈地把枪收起来随口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你第一眼看到那个新郎的时候就觉得他和七年前那位快递员长得很像？”
“真的。”
“嘶……”刑警挠了挠后脑勺，“七年前的案子，而且当时都结案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记忆力真好啊。”
鸣瓢秋人嗓音淡淡，“和记忆力无关，犯人没抓住的案子我都记得。”
警察一愣，终于抬头朝他看去。
走廊的光线明亮，说话的男人眉目英俊而淡漠，一脸平静。
警察终于迟疑了一下，“鸣瓢，你该不会还在找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他闻声回头，带着人赶到的若岛津警视。他大概也是听到了动静赶来的，行色间有些匆忙。
他连忙站直问好，“警视。”
并且有意无意地把身边人往身后挡了挡。
若岛津警视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重点落在正在哀嚎着被警察铐起来的嫌犯身上。现场的情况几乎一目了然，甚至连掉在地上那把刀都和当初那位连环杀人犯使用的凶器一模一样。
他背后有个人脸色蓦地白了一下，正是那位之前被服部几人找上的中村警官。
“若岛津警视。”
这时候目暮警部也注意到了赶到的一行人，走了过来。
若岛津跟他打了声招呼，开始询问情况。刑警悄悄在一旁旁观，只感觉这位警视至少从脸色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确定就是当年那位连环杀人犯了吗？”
“对比过他和凶手的指纹，初步可以判断应该是就是他。”目暮警部递出一张报告，不知道是不是吸取之前的教训，说话有所保留，“只不过用作样本的是他之前留在一只玻璃杯上的指纹，所以之后我们还会对他进行现场采样，重新验证一遍。”
中村一愣，忍不住重复，“玻璃杯？”
又是玻璃杯。当年警方对比的指纹就是来自玻璃杯，结果让这位真凶逍遥法外了七年。而现在证实了真凶身份的也是一只玻璃杯，简直像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刻意做出的安排。
若岛津警视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他抬脚朝不远处那位嫌犯走去，其余几人正要目送，就见他脚步忽然停了停。
“当年那个案件，你的确是对的。”
众人齐齐一愣，一直事不关己地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的鸣瓢秋人终于回过头来。
“但这只是一个意外，少数情况不可能重复发生，那个人三年前的确已经死了。”
鸣瓢的视线淡淡落在他的背影上，好一会儿，他收回目光，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地，朝目暮警部和熟人刑警点了点头，“事情结束，我就先走了。”
“啊，额，好……”
莫名的静默下，众人默默看着男人半点不给警视面子地，径直离开了这条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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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被警方当场逮捕，婚礼当然办不成了。
被请来的宾客们被告知婚礼取消的时候，一边各自散场一边还在震惊地议论纷纷。毕竟来参加个婚宴，结果婚礼的新郎是警方当年漏掉的连环杀人犯这样的电视剧情节即便是在米花也不多见。
两个名侦探和远山和叶带着源辉月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没有看到益户丽，一直到婚礼散场，就连新娘的父亲，服部口中的益户叔都出来对众人表示了歉意，而新娘却一直都没有再出现。
“辉夜老师你是怎么从那副画上发现新郎就是凶手的？”走出酒店的路上，远山和叶的情绪还有些低落。
源辉月：“手电筒。”
“啊？”
“笨蛋，丽姐姐家住的别墅区外围到处都是路灯，她家里也有电灯。”服部接口，“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丽姐姐家的电路被切断了，他去找她的时候带手电筒干什么？”
“啊！所以他果然和那个劫匪是一伙的。”远山终于反应过来，随即愣了愣，“辉夜老师你离开的时候，丽姐姐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差，之后跟我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所以我才出来找你们了。该不会那个时候她也发现了……”
“……”
其他人没有说话，默认了她这个猜测。在结婚前夕，忽然发现自己爱慕且期盼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其实是个杀人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谎言，对一个正对未来怀抱满满希望的新娘来说，这是多大的打击？
少女的声音愈发低了下来，“……怎么这样，丽姐姐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源辉月侧眸看向她，斟酌了两秒要不要开口。
之前他们到达酒店的时候，外头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天空已经积了些厚厚的云层，天光晦暗，眼看着要下雨了，似乎连天色也配合着这场夭折的婚礼而发生了变换。
源辉月没来得及说话，被人抢了先。
“那个，换一个角度想。在结婚之前认清了对方的真面目，及时止损，也算是好事吧。”
不知道是不是气氛太低沉，也可能是不忍心见到自家青梅继续低落，某位关西名侦探难得地情商上了一次线。
然而远山和叶没注意到自家竹马难得的体贴，再次跟他错频，“可是之前丽姐姐就因为车祸而沉寂了好久，好不容易走出来又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这一次见面我发现丽姐姐变了好多，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一旁的小侦探忽然脚步一停，诧异道，“鸣瓢先生？”
“嗯？”
众人下意识停止了话头，抬头看去，不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匆匆路过，一边走还在一边打电话。
似乎听到了柯南的声音，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是你们啊。”
众人遂走过去打招呼。
服部：“鸣瓢桑你这就离开了？”
鸣瓢秋人收起手机，单手插回裤袋里，神色有些淡漠，“凶手已经抓到，剩下的都是警察的事了，我没必要再继续留下。”
“额，对哦……”关西名侦探挠了挠头发，低声嘟哝，“鸣瓢桑你太像在职刑警了，老忘了你已经离开警视厅了。”
鸣瓢秋人没对这话做出反应，只平淡地打量了他们一周，似乎是注意到了远山和叶脸上和难过的神情，“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们刚刚谈到了丽姐姐的事……”
剩下的不用解释了，男人沉默片刻，安慰了一句，“及时止损，也是好事。”
柯南抬头问，“鸣瓢桑你其实一开始就在怀疑新郎，不单单只是因为他和当年那位快递员长得像吧？毕竟要说起来，高木警官也很像啊。”
“的确不是，我是从他从对未婚妻的态度上发现不对的。”
“态度？”
鸣瓢秋人连警视的面子都不给，脾气一看就不太好，五官英俊又冷漠。但大概他的锋利和距离都是针对成年人的，对小孩子却挺有耐心。
“经常性在外人面前批评否定自己的妻子，刻意打压她的自尊心和自我价值，随时随地让她产生自我怀疑……”男人冷静地报出了一长串异常行为，　“人绝对不会对自己真正爱的人做这样的事，他接近益户是另有所图，跟当年那位连环杀人犯对上了。”
远山和叶怔怔地说，“可是丽姐姐周围的人一直都没有发现……”
服部平次皱起眉，“我记得这种精神控制，在心理学上是不是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做‘煤气灯操纵’？”
“什么煤气灯？”和叶没听懂。
柯南：“国外1994年上映的一部电影，叫做《煤气灯下》。讲的是电影中的男主为了霸占女主继承的遗产，通过精心的设计，刻意地一步一步诱导她精神崩溃变成疯子。这里面最经典的一个情节就是男主操纵煤气，让女主看到煤气忽明忽暗，但是她说出来时却没有人相信她，让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这部电影，发现了这种现象的心理学家罗宾&#183;斯特恩将这种精神控制手段命名为煤气灯效应。”
煤气灯操纵者的常用手段就是用各种方法让被操纵者产生自我怀疑，比如说，并不会导致过敏的花生酱，反复对其他人强调“她太敏感了”、“离开我什么都做不好”，让被操纵者越来越怀疑自己的精神和认知，最后，就真的变成了外人眼中的疯子。
煤气灯操纵最可怕的可能就是大部分时候被操纵者本人都没办法意识到自己被操纵，或者会有少部分人察觉到不妥，试图向周围人求助的时候，其他人却没办法理解她的痛苦，大部分情况下都会认为操纵者对被操纵者很好。
就好像益户丽，她周围所有人甚至包括关心她的父亲都没察觉到平正辉的意图，这才是现实中甚至正在上演的恐怖故事。
“不过，能够注意到这一点，鸣瓢先生一定是个好丈夫吧。”
半晌，远山和叶终于回过神来。
“……”鸣瓢秋人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小妹妹你的眼光不怎么样啊。”
“诶？”
“……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丈夫了。”
源辉月眼睫微微一动，朝他看去。男人的声音轻若呢喃，有种自嘲的冷意，明明语气又轻又淡，却恍然间好像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378章 结婚典礼（十一）
跟几人短暂打完招呼，鸣瓢秋人就离开了。
男人走后服部平次还有些不忿，“他说谁眼光差啊！”
“……”源辉月和柯南无言地看向他。
远山和叶：“鸣瓢桑不是还带着婚戒吗，难道是已经跟妻子离婚了所以才说这样的话……话说回来，平次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诶？”
服部平次终于反应过来，面对着少女狐疑的目光，关西名侦探优越的大脑顿时有些运转不良，慌张地支吾了几声，下意识回头找外援，然后就对上了某对姐弟看戏的眼神。
然后他灵光一闪，“对了源姐姐，刚才那两枪其实是你开的吧。你枪法这么准吗，什么时候学的？”
莫名其妙被拉出来转移话题的源辉月：“？”
服部平次拼命开始朝她使眼色，十分希望她随便接个话想将这个话题往下延伸一下糊弄过去，旁边的和叶神色已经快狐疑到他都不敢回头看了。
他看到黑发美人的目光中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她慢条斯理地往下压了压遮阳伞的伞面，给了他一个好看的微笑，“不知道。”
服部：“……”
他源姐姐理直气壮地选择了见死不救，服部有点崩溃。
他又倏然低头看向旁边的柯南，就见小侦探果然也是一副准备跟他姐保持一致的隔岸观火表情。
服部平次的目光瞬间狰狞了一下，卡着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威胁地比了一个口型。
【工藤】
柯南：“……”
被威胁的名侦探回过头，拉住了他姐的手，被迫天真浪漫，“说起来姐姐你当初为什么会学这个啊？”
源辉月似乎对他忽然背叛战线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大概是以为他真的好奇这个问题，当真认真思考了一下。
“好像是……因为打架打输了。”
“诶？打架？”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顿时让众人齐齐懵逼，就连远山和叶也终于如服部所愿地转移了注意。
“辉夜老师你跟谁打架啊，什么时候的事？！”
源辉月在一片震惊中特别淡定地回答，“不知道。”
服部平次嘴角一抽，“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我怎么感觉你每次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会这样讲……”
从这个角度来看，失忆也太方便了吧？！
最后，服部平次到底成功转移了自家青梅的注意，远山和叶还是没有从他口里问出答案来。
这位是个周末，他们隔天还要上学，事情结束就乘坐下午的新干线离开了。
源辉月开车把他们送到了车站。
目送着这对小情侣上车离开的背影，柯南双手插兜站在他姐身边，无言地说，“服部这家伙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啊。”
源辉月：“谁知道呢，不过他这个样子果然还是让人很想揍他。”
“诶？”
柯南疑惑抬头，就看到她一脸平静，“互相喜欢还能毫无阻碍地在一起本来就不容易，这家伙这么走运了还拖拖拉拉欲迎还拒。”
站台上的夕阳给她的轮廓轻描淡写描了层边，她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像是随口一句调侃。
柯南微微一顿，忽然想问点什么，但那个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小侦探抬手牵起她的手指，故意转移话题，“姐姐是因为最近的事情有感而发吗？”
“差不多吧。”
“本上桑还是益户姐姐……”他说到这里一顿，“益户姐姐真的是被煤气灯操控了吗？”
“谁知道呢，但她的确是自己主动配合。”目送着启动的列车，源辉月收回视线，回握住他的手，“走吧，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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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们戏份结束，收工退场地各回各家，警察没却没这么轻松，还在苦逼兮兮地加班继续处理后续。
平正辉被赶来的救护车拖走了，在等待救护车期间，警方从他的手上当场采样又做了一次指纹对比，最后板上钉钉地确认了他就是当年那位连环杀人犯。
证据确凿，这一次是真的证据确凿，等待他的是司法的审判，当年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受害者们在九泉之下也终于能够安息。
这个案件是警视厅办理，若岛津警视虽然是管理层，也无权过渡插手。从目暮那里了解完案件的详情后，他神色不变地微微颔首，“之后就交给目暮警部了。”
“是。”
“另外，如果警方要召开媒体发布会对当年的误判进行道歉的话，我可以出席。”
目暮一愣，然后再次郑重点头，“是。”
又跟他简单交代了一点事情，若岛津终于最后看了一眼救护车开走的方向，离开了酒店。
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野川警署。等处理完积压的文件，外头已经是暮色四合。
第一颗星子已经在天幕上亮起，若岛津驻足在警署门口，抬头看过去，难得出神地凝望了一会儿，被一个路过的警员打了声招呼之后才回过神。
冲对方点了点头，他转身前往了停车场。
夏日的白昼和黑夜之间的过渡格外短，他将车开到家楼下时，星星点点的星子已经挂满了天空。
若岛津一边停车，一边接了个老朋友的电话。
“光生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死亡原因是被重击导致的脾脏破裂出血，跟当年发生的那些案件一样。唯一跟当年不同的是，痕迹科没有在现场检测到犯罪者的DNA。”
老朋友一贯地不喜欢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那边呢，今天那个婚礼上，你见到鸣瓢秋人了吗？”
若岛津“嗯”了一声，已经看到了停车场入口。他的确是为了当年那个案子才特意找人要了邀请函去到益户丽的婚礼现场，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目暮警部都暂时不知道的原因——他知道婚礼当天鸣瓢秋人会到场。
“他的身高和体型的确和视频里的人很像，而且看起来从警视厅离开之后的这些年也没有疏忽锻炼，身手应该没有退化。”
“果然就是他！”老朋友一口咬定，声音变得怒气冲冲。
若岛津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今天我去参加的那个婚礼取消了。”
“什么？”对方怒气一顿，似乎有些疑惑他为什么提起这个。
“因为新郎就是那个连环杀人凶手本人，我们当年的确抓错了人。”若岛津沉声说，“但那时候无论是我们还是庭审时的法官都认为证据确凿不可能有错，结果事实却和我们的判断相反，所以我在想，三年前那个人会不会也……”
停车场门口光线晦暗，他刚说到这里，就见到前头的黑暗中忽然撞出来一个人影。
若岛津条件反射踩下刹车，猛地停下了汽车。
差点被撞到的人似乎也吓了一跳，愣愣地僵在原地。
“等会儿再说。”
他挂断电话，盯着那个人影，缓缓将手摸向了胸口的枪，警惕地下车。
那个冲出来的人缓了缓，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若、若岛津警视。那个，我我我我是警视厅派来来给您送资料的……”
他抬头对上指向自己的枪口，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来，手里果然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似乎又是个刚从警校毕业，被前辈压榨来跑腿的菜鸟，大概是惊魂未定，也没有过被枪指着的经历，边说边发抖，一句话抖出了三个音调。
上午的时候，若岛津的确跟目暮警部说过想再看一遍当年那个案件的案卷，他原本以为明天才会送过来，没想到这个菜鸟大概是过于有工作热情，大晚上了还特意找过来。
若岛津微微松了口气，放下枪，“拿过来吧。”
菜鸟乖乖挪了过来，小心递上文件袋。
他大概是个话痨，也可能是好不容易见到一次警方高层，有些激动，没话找话，“警视，目暮警部把当年那个案件的真凶抓到了，所以当初是真的搞错凶手了吗？”
就是可能没脑子，一开口就得罪人。
若岛津拆着文件袋，淡淡点了点头，“嗯。”
“啊，这样啊……”
小警察轻轻叹息，很遗憾似的，随即语气忽然一变，“可是，这怎么可以呢，你们不是警界的精英吗？怎么能够制造冤案呢？”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他的声音突变，像是忽然被黑暗中飘出的鬼魂附了体，晃荡出森然的鬼气。
若岛津蓦地一怔，下意识抬头，“你……”
他一个字都还没完整吐出来，迎面撞上了一阵近乎无色无味的气体，大脑顿时晕眩了一瞬。
对面人趁着这个恍神的机会，一把将一块手帕按在了他的口鼻上。
若岛津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终于认出了来人。
“是你……”
黑暗的地下停车场内发生的事暂时还无人察觉。这天下午，送别了大阪的小情侣，源辉月回到家后并没有休息，而是找出了一沓厚厚的案卷资料，熟练地翻到了某个章节再次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
然后她沉思数秒，拨出了一个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她就直截了当地问，“目暮警部，今天抓到的那位凶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
她凝视着案卷中某个案发现场的照片，虽然被刻意调成了黑白，但溅到地上的那些大片的暗色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地扭过了头。
“你能帮我安排一下吗，我想要见那位平正辉先生一面。有关他七年前犯的案子，我有点事想要跟他确认。”

第379章 结婚典礼（十二）
三天之后，在目暮警部的帮忙安排之下，源辉月在警视厅审讯室里见到了平正辉。
她当时开的那两枪都是擦边，平正辉的枪伤并不严重，很快就被医院还给了警视厅。
见面的过程非常顺利，这位连环杀人凶手阁下十分“配合”，不管是不是自愿的吧，总而言之，源辉月十分从容地撬开了他的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审讯室外的警官们站了一排，等她出来后还紧张地探头往里头看，似乎是见桌前的嫌犯虽然脸色苍白满头冷汗，但好歹还囫囵有个人样，纷纷松了口气。
彼时已经临近下午一点，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目暮警部热情地想要留她用饭，但是源辉月回忆起公务员食堂那让人感动的菜色，微笑拒绝了。
鬼知道她为什么还有在警视厅吃过饭这种奇怪的记忆。
这天是个工作日，天气阴，层层云翳遮挡着天光，眼看着就要下雨了。源辉月站在警视厅门口，被带着潮气的风卷过，望着远方暗沉沉的天色，正思考是直接回家还是顺路去一趟景凡社，忽然接到了远山和叶的电话。
按理说今天应该在学校上课的远山少女她的竹马再次不务正业地跑来了东京，并且带来了一个让人有点意外的消息。
“益户丽想见我？”
听着电话里的话，源辉月略微诧异，思考了一下后，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下来。
见面地点约在了一家银座的咖啡厅。她到时益户丽已经在卡座里等着了，旁边坐着不放心地陪她过来的服部和远山。
比起结婚当日那天，这位益户小姐的脸色苍白了许多，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如果再穿上那件婚纱，甚至有可能尺寸嫌大。
但除此之外，她的神色间几乎并不见多少异常。她看到源辉月过来后礼貌地起身相迎，表示了对自己这个冒昧相邀的歉意，言谈文静而得体，行动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教养。
看着旁边似乎对此反而愈发担心的两人，源辉月在桌对面坐了下来。
今天柯南去上学了，随便应付过早餐之后，她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在满室咖啡的香气中忽然感觉有点饿，随手点了一份蛋糕聊胜于无地当做午餐。
咖啡和蛋糕端上来时，例行的寒暄流程也结束了，益户丽终于说起正事，“冒昧邀请源小姐来，其实是想询问一下，正……平桑已经认罪了吗，他的确就是那个凶手？”
源辉月：“对。”
大概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益户丽对这个答案只是稍微沉默了一下，“我遇到入室抢劫，他来救我那天，也是和同伴串通好演的戏？”
“这倒不是。”
源辉月吃了一口蛋糕，微微皱眉，感觉奶油有点腻。
“他的那位同伙那时候就已经和他产生了分歧，那一次大概是独自行动，然后被平桑发现了，临时赶了过去阻止。只不过他救你的主要原因，还是为了益户家的资产。”
益户丽安静片刻，“他现在还在警视厅吧，我能见他一面吗？”
她表现得像是个被骗后还余情未了，不敢相信现实的迷失女性。一起过来的服部平次终于忍不住抢过话头，“丽姐姐，那个家伙是个psychopath，你就算去当面质问他，他也不会有任何负疚感，还不如不要再见了好。”
益户丽：“psychopath？”
源辉月：“精神变态者。”
益户丽疑惑，“是类似多重人格那种吗？”
“不完全对，”蛋糕不合口味，她喝了口咖啡，再次皱了下眉，“平正辉的情况更接近于反社会人格障碍，而且是反社会人格中的高功能反社会。你应该在电视剧中见过这种类型的人，相貌和智力都在中等以上，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强烈的人格魅力，擅长表演和欺骗，而且绝对不会因此受到良心谴责。”
“……所以说，这算是一种病？”
“脑神经科学认为反社会人格障碍者的边缘系统皮质有功能障碍，负面情绪系统有问题，脑扫描和正常人有巨大差异。”
源辉月淡淡地说，“要说是一种病，也没错。但是这种病永远治不好，完全无可救药。”
许多文艺作品和电影中总喜欢设计这样的故事，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恶徒遇到了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大部分情况下是天真单纯不知世事的美丽少女，然后被其感化、救赎，与之相爱，最后幡然醒悟重新做人。
然而事实是这只是文艺工作者的幻想，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反社会人格是真正的冷血动物，没有爱情这个功能。在他们眼中其他人都是物品，他们只对自己有感情。
大众都喜欢救赎的故事，总会幻想这些故事也在自己身上发生。然而故事只是故事，天生的恶徒永远不可能被改变。
服部总结，“如果只是入室抢劫，单纯求财完全没必要将屋主也杀掉。但是平正辉每一次犯案都这样做了，说明对他而言抢劫其实只是其次，他真正享受的是杀人的快感。”
“这种精神变态类型的犯罪者根本没有正常的社会道德意识和罪恶感，对多年的搭档也能够说杀就杀。他最后被我们揭破的时候，抢过刀往外冲也不是指望自己能够逃出去，而是打算趁着最后的机会杀一个人垫背。所以丽姐，这样的人不值得挂念，还是趁早……”
“平次！”远山和叶连忙拉住他，打断了自家竹马接下来更加不客气的话。
关西名侦探终于闭了嘴。
源辉月抬眸看去，看到对面人依旧敛着眸，神色间似乎并没有因此有太多变化。
“……我知道了。”良久，她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歇斯底里，作为一个被所爱的人欺骗了的女人，简直冷静得过分。
源辉月捏着蛋糕叉想了想，忽然开口，“我今天上午刚去了一趟警视厅，见了平正辉一面。”
益户丽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抬头朝她看过来。
“他在审讯室里招认，他跟你完婚之后的下一步计划，打算让你早点继承到益户家的所有财产。具体的操作是让益户家的其他人特别是你的父亲益户先生，‘合情合理’地出一个意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在咖啡厅坐下后的第一次，益户丽的面色终于变了，一张素净的脸刹那间血色静失，整个人忽然凝固一般，僵在了座椅上。
源辉月：“所以你可以这样想，你在休息室完成的那幅画，救了你的家人。”
“……”
益户丽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又在那双漂亮的瞳孔中看到了那面镜子，自己所有的狼狈不堪都在镜子中暴露无遗。苍白地安静半晌之后，两行泪水忽然从她素净的脸上滚落下来。
从得知平正辉的消息之后，她一直表现得格外沉默，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把旁边的远山和叶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安慰她。但益户丽摇了摇头，除了忽然落下的泪水外，神色间居然有种诡异的平静。
保持着这种一边落泪，一边有有种奇怪的镇定的状态，她望着源辉月的眼睛没有移开，忽然出人意料地问，“那幅画……和叶一直都说源小姐的眼光挑剔，那幅画你觉得画得怎么样？”
源辉月:“基本功很扎实，光影用得不错。”
益户丽淡色的唇勾了勾，有些恍惚和怀念，“以前教我画画的老师就说过，我最有灵气的就是对光影的敏感和运用……源小姐果然跟和叶说的一样厉害。”
“……”
她苍白的脸上还沾着泪水，不像在跟任何人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视线一边低低垂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在掌心攒得太用力，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我刚开始学画画时，给我启蒙的老师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唯有天赋不会背叛我’。”
“……我以为它已经抛弃我了。”
服部平次猛地一怔，霍然抬头，好像蓦地猜到了什么。
远山和叶一时没搞明白，正出于好心想要把这个会让人难过话题岔过去，刚准备开口就被自家竹马拉住了。
她有些不解地回头，看着冲他摇头的平次，又看看垂着眸的丽学姐。纤长的眼睫低低垂着，在她眼底文静地投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这位自小就认识的姐姐，一刹那好像忽然让她有些看不分明。
就在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益户丽忽然重新抬眸，淡然地抬手磨掉了眼底了泪痕，开口语惊四座。
“我其实知道平正辉接近我是为了益户家的钱。”
“！”
“我是在一个画展上遇到平正辉的，”似乎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愕然，益户丽平淡地继续，“就在那场车祸之后没多久。那场车祸……就在车祸之后，我的手受了重伤，医生告诉我就算是目前最先进的治疗和复健手段，也没办法让我握画笔的右手恢复到和以前一样。自那以后，只要我握笔的时间一长，手指就开始颤抖。抱歉和叶，这才是我放弃绘画的真正原因。”
“……”远山和叶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大脑空白，“丽姐姐……”
益户丽自嘲地笑了笑，这些灵魂深处的挣扎她从来没跟周围的人提起过，“那时候我没办法接受自己要被迫放弃梦想这个事实，强迫症一样游走在画展里，观摩那些大师的作品，我想强迫自己相信，我所谓的天赋其实不值一提，我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达到那些大师的高度，所以就算放弃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认识平正辉就是在类似的一场画展上，我一开始其实没把他放在眼里。为了钱接近我的人太多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但是那起入室抢劫事件之后，可能是吊桥效应吧，我居然有点相信了他可能跟其他人不同，再加上他说会一直照顾我，所以那个时候，我忽然……找到了借口。”
益户丽神色恍惚，低声一字一句地说，“我放弃绘画和梦想不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是为了爱情。因为我想要做平正辉的妻子，所以我才放弃了绘画，是我自己强迫自己这样想的。”
“你说的对，这的确是一种逃避。”
她抬起头，格外认真地说，“谢谢。”

第380章 结婚典礼（十三）
空气中的震惊和懵逼持续了半晌。
当然，震惊的主要是远山和叶，服部平次已经提前猜到，而源辉月更是从头到尾一脸平静。
益户丽观察着她的表情，“果然，源小姐在休息室的时候已经发现了吧？”
源辉月淡定点头。
益户丽垂眸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迟疑地说，“虽然这样问有些失礼，但是……源小姐你也受过类似的伤吗？”
远山和叶：“诶？”
她刚要张口，旁边的服部立刻眼疾手快按住了她。
源辉月抬眸看了一眼，了然问，“其实这才是你想见我的真正原因吧？”
“很卑劣吧？”益户丽坦然承认，按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自己做不到，却希望能够从其他人身上得到鼓励……我……”
她的声音开始低低颤抖，连搭在桌上右手手指也不受控制般抽动了一下，随即她放在腕上的另一只手迅速上移，掩盖一般将指尖掐入了掌心里。
这个画面格外熟悉，源辉月垂眸凝视了一秒，轻轻移开视线。
益户丽的真正性格其实和她在婚礼那天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相反，但仔细想想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她如果不是性情坚韧独立的人，也不会将家里的公司放到一边，坚持要走上艺术这条路。
然而越是这样的人，越发无法容忍自己的伤口和狼狈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从其他人身上得到的勇气也是勇气。”源辉月平静地说，“你如果想要的是这个的话，没关系。”
益户丽骤然抬头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眼眶似乎再次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泪水中终于带上了一点释然的笑，“谢谢您。”
.
这个下午茶喝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快结束的时候，源辉月注意到时间正准备给弟弟发条消息，小侦探已经心有灵犀地找了过来。
甚至不用她说明，他一眼扫过去就了解了情况，在源辉月身边坐下时低声问，“益户桑想通了？”
这句话似乎被关西名侦探敏锐的雷达捕捉到，原本正在看着自家青梅和学姐告别的服部飞快扫过来一眼。
源辉月淡定点了点头，捏着蛋糕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扔回了盘子里。
她一块蛋糕半个下午也没吃完，奶油都快放化了，更加没有了胃口。
柯南：“太腻了？”
源辉月点头，然后纳闷问，“安室的咖啡厅里的蛋糕到底是怎么做的？他一个犯罪组织的成员，厨艺这么好，这正常吗？”
柯南：“……”
怎么做的，按照你的口味做的啊……
柯南找来的时候，众人已经进入告别环节。益户丽的脸色依旧，但精神却似乎好了很多。她本来想邀请几人去她家中做客以作感谢，但是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要赶回大阪，他们只请了半天假，明天还要去学校，源辉月和柯南则还有其他事，益户丽只好遗憾作罢，但是离开前反复表示希望给她一个报答的机会。
在咖啡厅门口分开时，远山和叶还在感慨，“原来丽姐姐是因为受伤了才被迫放弃画画的啊，我就说她为什么忽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柯南没听到这个部分，微微一怔，朝她看过去。然而脑袋刚抬起来，就被人按住往旁边一扒拉，一把圈住了肩。
“工藤，”服部平次鬼鬼祟祟地低声问，“你刚刚在咖啡厅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丽学姐手受伤了？”
柯南瞥了他一眼，点头，“对啊。”
“怎么发现的？为什么我没发现？”服部顿时觉得自己关西名侦探的地位受到了关东的挑衅。
柯南有点无奈，“因为她有些小习惯和辉月姐姐很像啊，比如那个下意识摩挲手腕的动作。”
他微微一顿，“不过只是猜测，真正确定是因为远山提到的，辉月姐在休息室对益户桑说的那句话。”
“原来是这样。”
服部平次一手环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这一波输在了对源姐姐的熟悉上，非战之罪。
毕竟他观察力再敏锐，怎么可能有跟她住一起的工藤了解她的习惯。
他边想边肯定地颔首，然后刚一抬头就看到他真正熟悉的另外一个人正走在源辉月身边，想起了什么般正要开口。
“对了源桑……”
远山和叶刚开了个头，服部忽然“腾”地从地上弹起来，看着手表惊慌，“完蛋，要误点了！”
远山：“诶？”
“诶什么诶，我定的票啊，车要开了！”
他毫不犹豫地拉着少女就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挥手告别，“抱歉啦，我们先走了，下次请你们去大阪玩啊……”
“玩”字还没落地，这对说风就是雨的小情侣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源辉月沉默地看着这两人赶着去投胎似的背影，“……服部怎么了？”
“不知道啊。”柯南若无其事的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开始算账，“目暮警部给我发消息了，说中午本来想留你在警视厅吃饭，结果你拒绝了。所以姐姐你的午饭就是那块蛋糕吗？你还只吃了一口。”
源辉月：“……目暮警部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他是不是搞错了，谁才是监护人？”
小侦探抬头看向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对上他湛蓝如清澈湖水的眼瞳，源辉月凝视了几秒后，忽然叹了口气，“其实远山刚刚是想问我手伤的事情吧，然后被服部特意打断了。”
小侦探一脸没明白的表情，“嗯？”
然而源辉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装傻，她轻轻垂眸笑了一下。
“不用这么小心的，其实我也没有特别在意提起这件事。”
益户丽的性格其实有某些部分和她有点像，大概这也是她试图在她身上寻求重新站起来的勇气的原因。
她们都不是喜欢将自己的心事摊开在人前的人，宁愿随意他人怎么误会。
但这会儿望着弟弟清澈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什么。
“是工藤君跟你说过吧，玉龙寺的时候发生的事吗？我那个时候把他吓到了？”
回握住掌心幼嫩的手，源辉月慢悠悠地牵着他往咖啡厅附近的停车场方向走。
小孩子下意识跟着她，似乎难得地有点不知所措，“是……不过新一哥哥没有随便把你的事告诉别人……”
“我知道。”
她淡淡一笑，“非要说的话，我的确到现在都觉得有些遗憾。”
握住她指尖的手似乎无意识收紧了几分。
“但是遗憾归遗憾，真要说还有多难过，其实也没有，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源辉月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了回忆的表情，“而且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已经不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了，但就算是那个时候，我好像也没有那么艰难。”
似乎在她的手受伤之后的那段时间里，虽然的确有一段晦暗的时间，但那片晦暗中也遍布着许多明亮的光彩，像驱散迷雾的灯塔，贯穿了那段崎岖的道路。
所以她回头再看时，虽然已经看不清那段道路上的风景，但至少能模糊感觉到，那段时光其实并不灰暗。
于是那段过往于她而言只是过去，不是阴影。
一段记忆片段忽然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源辉月脚步一顿，回过神来，“啊，我想起来当初教我开枪的人是谁了。”
柯南下意识问，“谁？”
“好像就是当时跟我打架那个人。”
“诶？”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
【“我教你怎么用枪吧？”
“你脑子出问题了，教我怎么对付你？”
“学不学？”
“……我可能承受不了枪支的后坐力。”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怎么用左手开枪。”】
她那个时候到底是看谁这么不爽，都跟人动上手了？
源辉月慢悠悠思考着，结果都跟她打架了，还给她点新技能，那家伙肯定是个笨蛋。
大小姐自顾自在心底下了结论，愉快地拉了拉弟弟的手，“走了。”
她的心情好像忽然又变好了，柯南抬头看看她，乖巧地应了声“好”。只不过在牵着她的手指低下头去的瞬间，已经猜到那人是谁的小侦探终于放下一块心病的同时，嘴角隐晦地抽了一下。
安室哥哥，你以前还和他姐打过架吗？以你现在的态度真的完全无法想象啊！
.
另外一头，服部平次拉着远山和叶一路像赶着投胎，飞奔上了最近的一趟新干线。
和叶上了车之后还有些莫名其妙，“你不是根本就没订票吗平次，有什么急事要赶着回去吗？”
服部平次在和柯南打电话，他来之前名侦探就表示过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谈，结果他刚刚拉着和叶跑得太快，没给他开口的时间。
“还不是因为你，你刚刚是准备问源姐姐手伤的问题吧？”
远山莫名，“是啊。”
“笨蛋，怎么能直接开口问啊。”服部平次抬头，神色忽然肃了肃，“她和丽学姐类似，丽学姐因此被迫要放弃画画，源姐姐……总而言之，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明白了吧？”
远山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严重吗？”
服部平次低头继续翻电话簿，“所以我才拉着你跑了啊，你看丽学姐就知道了，的确很严重好吧。”
远山和叶皱眉思考了片刻，“可是平次，我感觉辉夜老师好像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啊。”
“哈？”
关西名侦探一愣，抬头看去，就见自家青梅一脸认真，“再艰难的坎坷，如果已经过去了，也算不上阴影了吧。平次你这样一惊一乍地才很失礼。”
“……”服部难得有些迟疑，“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笨蛋吗？”
“？？”
服部平次，关西有名的高中生侦探，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青梅鄙视了智商，愣成了一只呆头鹅。
远山和叶叹了口气，“辉夜老师学会用枪就是在她的手受伤之后吧？”
服部：“啊？等等，她拿枪的时候好像确实习惯用左手来着。而且按照她在玉龙寺一刀秒掉西条大河的战斗力，如果手没受伤打架好像确实不太可能输？”
远山和叶继续说，“我觉得其实当初教她怎么开枪的那个人，不单单只是希望她能够保护自己，还因为他希望她能够继续往前走，哪怕一步也好，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
虽然名侦探洞察力首屈一指，但是在某些幽微的感情问题上，他的敏锐程度的确比不上他的青梅。
“我都能猜到，辉夜老师比我厉害那么多，肯定也明白那个人的用意。她如果真的还介意这个问题，拿枪的手法不会这么熟练吧？”
关西名侦探难得地被自家青梅的推理说服了，满脸意外地呆在原地。
“平次，”远山和叶看向他的神色逐渐变得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一样的事情。我也希望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没关系，我会照顾你’之类的话，而是用行动告诉我要继续往前走。”
服部平次微怔，身体却仿佛先于大脑，近乎是本能地点了头，“好。”
列车轰隆隆开出城市，厚厚的积雨云被甩在了身后，清澈的天光从云层间洒落，好像天空即将放晴了。
安静流淌的静默中，服部已经被遗忘的手机里忽然响起声音，“哦，所以你们就这样定下了？”
“诶？”
“诶？！”
暧昧的氛围忽然被打破，某对小情侣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同时脸色爆红，懵逼地对视两秒，又回过神般齐齐撇过头去。
“不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对对对对，没错，”服部捧着手机大声强调，“这只不过是我和和叶之间作为青梅竹马的约定，对！青梅竹马！”
那头旁听了半晌的源辉月和柯南：“……”
你们忽悠傻子呢？
源辉月：“……他们到底要拉扯到什么时候，我累了。”
名侦探神色冷漠，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将关西名侦探磕磕碰碰的死撑挡在了电话那头。
“下辈子吧。”

第381章 结婚典礼（完）
以为服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结果毫无心理准备就被塞了一嘴狗粮。
柯南冷酷地屏蔽了某位关西名侦探紧接着追过来的电话，抬起头问，“接下来去哪儿？回家吗，还是先去吃饭？”
源辉月想了想，“先去一趟疗养院。”
柯南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沉默下来。
源辉月的亲友里，需要去疗养院探望的只有一个人。
疗养院位于目黑区，在东京二十三个区中，虽然不是最繁华富人最多的地带，但在靠近都心的区域里绝对是最舒适幽静的。
区内有一条著名的樱花观赏圣地目黑川，交通便捷，也没有都内环境吵闹，所以颇受一些艺术家和有钱人的青睐。
源辉月开车到了疗养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依旧是上次那位主治医生匆忙前来接待。
睡美人萩原研二帅哥依旧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情况不好不坏，没有恶化，但也几乎看不到转好的可能。该说的医生已经全都说过了，病人在床上躺了七年没醒，家属基本上也都心里有数，他于是也没说什么戳人心窝子的话，在接到来探访的两人后，用词用得十分艺术。
“萩原君的情况一如既往地稳定。”
柯南在病房外和医生聊天，一边看向病房里头。好歹是来探病，源辉月半路上找了家花店买了束花带了过来，这会儿可能是觉得花店的审美不怎么样，已经把花束拆了，在病房里找了个花瓶，重新插了瓶花放在了窗台上。
窗外的天光晦暗，红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有种蓬勃而耀眼的生命力。
之前在花店的时候，他问他姐为什么要选玫瑰，然后源辉月漫不经心告诉他她偶然想起来是病床上那个人以前点名要的。
【“反正我这辈子其他时候都不可能收到小辉月送的玫瑰花了，如果我哪天生病住院了，享受一下病人的福利不过分吧？”】
他看着源辉月放下花瓶后，重新回到病床前坐下。
虽然是白天，室内依旧开着灯，冷白的光线铺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像上了层清漆，封住了所有情绪。今天下午的时候，她其实心情还不错，但是越靠近疗养院，她的神色就越发淡下来，这会儿远远看去，旁人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小侦探的眼睫微微敛下，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他闻声回头，随即有些意外，“松田哥哥？”
来人正是某位又消失了大半个月公安警察，他们在楼上的这会儿工夫，外头似乎已经下了雨，黑发青年走过来时衣袂间还沾着淡淡的潮气。
他看到柯南却并不不意外的样子，视线往病房的方向一扫，“吃过晚饭了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源大小姐之前太让人操心了，她周围的朋友们一到点就总是要习惯性先关心一下她的吃饭问题。
这个关心确实很有必要，柯南默默摇了摇头。
没有，他姐连午饭都没吃。
这时候似乎是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源辉月从病房里出来，看到赶来的松田同样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显然是她自己打电话把人叫来的。
“下班了？”
松田阵平一脸平静，“逃班了。”
“……这话你当着我的面说真的好吗？”
青年笑了一下，摘下墨镜是下意识往病房里扫了一眼，“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源辉月：“不进去看看？”
松田懒散地把墨镜挂上衬衣领口，“我前几天才来过，再进去唠叨他要嫌我烦了。”
.
目黑区的餐厅不少，松田阵平似乎对这一带格外熟悉，问过源辉月和柯南的意见之后，轻车熟路带着他们到了一家高档西餐厅。
这地方他似乎常来，餐厅的服务生甚至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和源辉月两人，一边微笑着礼貌寒暄一边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到了之前经常坐的位置，递上菜单。
松田阵平接过菜单后干脆地问，“你自己点还是我来？”
餐厅的内部很幽静，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底下徐徐趟过的目黑川。源辉月从窗外收回视线，平静地说，“你点吧，我不记得了。”
青年从菜单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又问过了柯南的意见，阖上菜单给旁边的服务生报出了一串菜品名字。
“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好的。”服务生微笑离开了。
吃饭中途，服部平次给柯南发来了消息。这位少年回到家之后似乎终于缓了过来，然后竭力假装之前的事情不存在似的，电话被屏蔽他开始用手机信息轰炸他，追问他说的那个要告诉他的事情是什么，是不是跟平正辉那个案子有关。
小侦探吃个饭被迫看了五次手机，只能飞快地将自己面前的餐点吃完，然后给他回消息。
他一边打字一边听着他姐在旁边气人。
“我还以为你换了新部门会好一点，怎么还是这么忙，黑眼圈比以前都重了。”
效果拔群，对面的帅哥直接被气笑了，“你要不要回忆一下我是因为谁才这么忙的？”
源辉月一脸无辜。
松田阵平提示，“你给源长官的那张名单。”
“……”
“想起来了？你把名单扔出来就不管了，想过是谁在一一核实吗？”
“…………”
柯南跟着反应过来，抬起头，终于看到了他姐有点心虚的表情。
樱组的工作是对内审查，查证政府系统内部的敌方卧底，还真是他们的工作范畴。
松田阵平：“你不管事就算了，至少要知道你手底下的人在忙什么吧？”
源辉月：“……”
源辉月自知理亏地默默开口，“给你们补加班费和奖金？”
“……”松田阵平忽然沉默。
“怎么了？”
“已经补过了，你还在文件上签过字。”青年格外平静地问，“你是忘了还是没看就签了？”
源辉月：“………………”
柯南乖巧地站起身，表示自己要去打一个电话，然后就拿起手机飞快跑了。
边跑还边听到身后她姐还在认真狡辩，“我看了，只不过没看原因，只看到是给你们发钱就签了。这么大方的领导现在不多了，你要珍惜我。”
“……你根本就是料定吉永不敢糊弄你，所以懒得看吧？”
“咦，吉永这么老实的人你怎么能背后说他坏话？”
“别给我转移话题，而且我是在说他吗，我明明在说你。”
跑远的小侦探一声干笑，默默捂住了脸。其实他姐确实也没有那么不靠谱，吉永组长提交过来的重要文件她的确都看过，至于不重要的……基本翻一遍就过了，大部分还是他帮忙看的，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奖金的申请。
但是这能说吗？不能。
柯南虚着眼跑到餐厅外一处僻静的走道，终于接通了服部平次打过来的电话。线路刚一接通，对方的声音就吵吵嚷嚷地传了过来。
“工藤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在干什么啊。”
柯南言简意赅回答他，“吃饭。”
服部：“……”
服部大概是退出去看了一下时间，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有点寸。
柯南叹了口气，“你想问我之前说的要找你的事？”
“对，”索性关西名侦探脸皮够厚，迅速将这一茬扔到一边，回归主题，“是不是跟平正辉的案子有关？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还故意岔开话题，工藤，你居然跟我有秘密了吗？！”
服部少年语气越说越不满，俨然一个开始闹别捏的女朋友。
“……”
名侦探被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比喻恶心到，深刻反省自己好像受他姐影响有点过于深了。他无言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终于开口，一句话堵回了关西名侦探的抗议，“这件事跟萩原哥哥有关。”
那头的人一愣，安静了几分，“那位萩原警官？这样啊……”
柯南这才能够慢条斯理地从头说起，“服部，你还记得甲子园那次，我跟你说过的，萩原哥哥遇到的那桩爆炸案的疑点吗？”
“啊，那个货车司机嘛。如果不是他忽然出现撞死了爆炸犯的同伴，可能犯人也不会干脆地引爆炸弹报复当时拆弹的警察。这个人不是烟火师安排的吗？”
“是，但是这件事发生没多久。警察还没来得及找上他，他就死于一场入室抢劫，某个连环杀人犯手下。”柯南说，“当时杀死他的那个犯人，就是平正辉。”
服部平次怔住，随即反应迅速，“但如果这件事真的只是意外这么简单，你就不会联系我了，对吧工藤？”
柯南默认。
“今天上午，辉月姐姐去警视厅见了平正辉，就是去确认这件事了。结果我还没来得及问，不过……”
不过她从警视厅出来之后，先去疗养院见了萩原研二，又来找了松田阵平吃饭，得到的结果很显然已经很清楚了。
餐桌前，大概已经习惯了，松田阵平没有真的跟大小姐斗嘴太久，很快也问起了正事。
“你见过平正辉了？”
端起手边的酒喝了一口，源辉月平静点了一下头。那口冰凉的酒水入喉，将她面上的神色也熏得淡了一点。
青年握着餐刀的手微微收紧，嗓音低哑了几分，“这样吗，我知道了。”
她抬眸撇过去，“你知道什么了？”
“如果那个货车司机真的是平正辉杀的，你也不会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控制情绪，松田干脆把餐刀扔回了盘子里，“具体什么情况。”
源辉月纤长的眼睫往下敛了一下，放下酒杯。
平正辉是个精神扭曲的变态，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没有负罪感，也并不惮于承认。像他这样的人对惩罚信息的识别敏感远低于常人，曾经犯下的案子，对他来说甚至是一种炫耀的资本，所以当警方在审讯室里询问起七年前发生的那七起入室抢劫案时，他毫不犹豫地全部认了下来。
但这其中其实有一个案件很微妙——那个货车司机。平正辉和他的同伙接近和挑选受害人的方法是利用自己配送员的身份，专门找那些独居，且对外联系弱的目标。这样的受害者平时和外人接触得少，经常性见面的配送员很容易就会成为对方信任的人，逐步摸清对方家里的资产情况后，再痛下杀手。
但那个货车司机所居住的混居楼并不在他当时的配送范围内，货车司机经常出门，也不符合受害者不常与人接触的条件。
平正辉慷慨地将这个案子一并认了下来，源辉月有点疑惑，于是友善地去找他聊了聊。
“那个案子不是他动的手。”
透明的玻璃酒杯内荡起层层波纹，源辉月一手支着下颚，指尖慢悠悠地沿着酒杯底座划过，像是攥取了一束游鱼般的光点。
“那是一起模仿作案，平正辉先生很欣赏有人跟他有同样的品味，觉得认下来也无所谓，所以险些让警视厅的诸位又当了一回傻子。”
大小姐心情不好，语气就变得刻薄。
松田阵平习惯了，对此甚至连多余的抗议都没有发表，往身后座椅上一靠，眸色冷了下来，“只有这一起模范作案，之后警方抓错了凶手，平正辉也暗中蛰伏，类似的案件再也没有出现过。说明那位凶手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将那位货车司机灭口，然后他的死推到连环杀人犯身上。”
源辉月冷冷淡淡地说，“真巧。”
“是啊，还有更巧的。”松田阵平撩起眼皮看她，晦暗的眼瞳中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
“爆炸案那天研二根本没有当值，他之所以会去拆浅井别墅那枚炸弹，是因为另一位警官临时出了点状况，而犯人的预告发出来时，他的位置距离浅井别墅区最近，所以他得知消息后临时顶上去了。”

第382章 幽灵（一）
时间进入十月，□□死人的气温终于逐渐降了下来。别的时间不说，至少清晨的空气终于跟凉爽沾上了一点边。
因为家里某只毛茸茸的成员的体重问题已经不容忽视，源辉月终于在每天的日程表里添上了陪狗子跑步这一项任务，于是连带着她自己也把起床时间往前挪了一格，每天早起散步，被迫活得活力而健康。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某人把狗子寄养过来之前就已经算好的阴谋。
不过说是早起，按照大小姐惫懒的性格，终究也没能早多少，差不多和柯南出门去上学一个时间。于是源辉月家里每天早晨多了一个小孩子和狗狗并肩站在门口等着她一起出门的日常景观。
这天是个工作日，柯南带着已经自觉叼好狗绳的哈罗，站在楼梯口等他姐下楼。
他们刚吃完早餐，源辉月上楼换衣服，小侦探在楼梯底下等了一刻钟，正要上去找人时，终于看到她下来了。
彼时她已经换好了一身素色的衣裙，一手扶着楼梯扶手站在台阶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脸色似乎比平时白了一点。
“辉月姐姐？”
小侦探疑惑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就见楼梯上的人沉吟片刻，冷静地开了口，“柯南君，我好像感冒了。”
柯南：“诶？”
哈罗：“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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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之后，接到电话的某位指定私人医生赶到了源辉月家。
从卧室里出来时，忍足侑士尽量放轻了动作，叹了口气，“风寒感冒，还有一点低烧，今天别出门了，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柯南乖乖点头，因为他姐生病了，他今天直接请了假。
“可是风寒感冒我记得不是秋冬时期易发的吗？”
“是秋冬，但是她每年夏天就非要和别人不一样。本来今年夏天已经快过去了，我还以为今年不会出问题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下楼，忍足侑士的手机半途响了，他看也没看直接按断了电话继续交代，“风寒感冒最难受的是头疼和关节酸疼，她平时不怎么生病，但是每年夏天只要一感冒就会难受很久，不用打针，但是你要记得提醒她吃药……”
话还没说完，电话又响了。那头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连铃声中都似乎透着急促。
柯南看着他又准备随手按断，体贴地开口，“忍足哥哥你要是有急事就先去忙吧。”
“……”忍足侑士拿着手机迟疑了一下，“可是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我又不是真的七岁。”小侦探眼睛顿时虚了虚，“而且，我已经打了电话，帮忙照顾姐姐的人应该快过来了。”
忍足：“谁？”
他疑惑的话音刚落，玄关处忽然传来开门的动静，有人一把推开了门出现在门口，语气中还带着一点急促，“柯南，你说辉月生病了……”
他抬头看过来，微微一顿，声音戛然而止。
忍足侑士对上对方的目光，登时了然。
他低头从胸口口袋抽出钢笔，一边随手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便签本，提笔唰唰在上头写下了几行字。
“她就是普通的感冒，不用太担心。药和剂量我都写在这里了，她家里常备的药盒里面都有，你记得提醒她按时吃。”
抬手将纸递了过去，他看着金发青年走到自己面前来，伸手接过，轻声开口道谢。
“麻烦你了。”
忍足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问，只留下了几句医嘱就干脆且放心地告辞，“交给你了。”
这两个人虽然没有表示，但是气氛中却有种微妙的互相认识且熟稔的氛围。柯南眨了眨眼睛，看着安室透送走某位私人医生之后，回到他面前蹲下，耐心地问，“柯南君，姐姐在哪儿？”
“在楼上睡着呢，”小侦探乖乖回答，“忍足哥哥说她有点低烧，安室哥哥你要去看看她吗？”
.
忍足侑士说源辉月每年夏天都要不走寻常路地和普罗大众唱反调并不是一个夸张性说法，源大小姐车祸之前其实身体挺好，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碰了巧，每到夏季都会磕磕碰碰地生点小病，准时得堪比例行打卡，这也是她除了热之外不太喜欢夏天的原因之一。
所以接到柯南的电话的时候，安室透甚至有点不太意外的感觉。
源辉月的房间没开灯，厚厚的遮光窗帘将上午的阳光挡在了外头，室内的光线朦胧而晦暗。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进去，厚厚的长毛地毯体贴地吸收了大半的动静。房间里还开着空调，他拿起放在床头的遥控器确认了一下温湿度，这才在床边上坐下来。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墨色的长发铺满了枕头，睡着的样子非常乖。
在晦暗的光线中，他悄无声息地凝视了她几秒，伸出手，指尖小心地拨开她额间的长发，然后俯下身唇瓣轻轻贴了上去，试探了一下温度。
忍足侑士走的时候说源辉月有一点低烧，医生用词十分严谨，她额间的温度的确比正常情况高了一点，但并不算严重。
青年微微松了口气地起身，又帮床上的人整理了一下被子，准备转身出门，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亲完就想跑了？”
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安室透并不太意外地低低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没睡着。”
“要是我睡着了，你准备干什么？”
“辉月桑不要冤枉我啊，我只是试一下你体温而已。”
他回过身来，看着床上的人一手撑着床铺正要坐起来，连忙三两步走了过去伸手将人扶住。
源辉月：“你怎么来了？”
“柯南君给我打电话说你生病了。”
他一边解释一边将床头的水递过去，大概是刚才忍足或者柯南离开前倒的，温度正好。源辉月喝了水，这才似乎有些诧异地低声嘟哝，“……他还挺相信你。”
“我刚刚从柯南君那里听过了，”安室透无奈地说，“辉月桑你们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吧，从那位最上小姐辞职了之后。”
最上京子小姐到底去逐梦娱乐圈了，源辉月当然没有强行留她，爽快地结束了合约预祝她前程似锦早日将前男友踩到脚下。
但这一改变也导致了这段时间源家的一日三餐十分凑活，源辉月在本宅的时候被养得精细，自己出来住就开始随便了，她一个成年人凑活几天当然没什么，但是柯南还是长身体时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接替最上京子的人选，她已经开始捏着鼻子考虑让本家派个人过来了。
然而没想到柯南作为一个活泼好动身体健康的小孩子，凑活了一周不痛不痒，反而是矜贵的成年人源大小姐先倒下了。
不过源辉月坚持认为这只是凑巧，不管怎么说因为不好好吃饭而生病了这个前因后果也太幼稚了。
“跟这个没关系吧？”她一边否认一边掀开被子准备起床，被身边人下意识拦了拦，“辉月桑要下来吗？”
源辉月莫名其妙，“不然呢？”
金发青年不知为何忽然沉默了一下。
那种沉默中，仿佛有一种晦涩的情绪逸散出来，源辉月敏感地捕捉到，起身的动作下意识一顿。但随即，那种感觉又仿佛眨眼间消散，她听到安室透若无其事地说，“辉月桑对我不用这么礼数周全吧，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源辉月：“……”
源辉月：“……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青年眨了眨眼睛，一手还扶在她肩上，朝她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基尔被FBI藏起来了，贝尔摩德到处找不到她，让我来试探一下情报。”
“……”
“不知道，你有多远走多远。”
三分钟后，被一句话砸出了门的安室透默默带上卧室的门，摸了摸鼻子。
“安室哥哥？”
某只小侦探刚找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疑惑地朝着门内看了看，“姐姐要起来吗？”
她不是刚刚还说身体沉得跟刚跑了三千米一样，让他没事不要喊她？
金发青年垂眸笑了笑，声音有点轻，“有客人上门还躺在床上，不符合她的家教。”
柯南微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青年长睫敛着，神色间仿佛对此并不意外的样子，连唇边的笑意都从容不迫得看不出半丝异样。
“她真正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人看出来，也不喜欢见外人，我原本还以为她会一见到我就直接让我走呢，居然比我预想的待遇要好一点。”
“……”
“啊，十一点了。”
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青年若无其事地低头朝他看来，淡定地问，“午饭我来做吧，柯南君想吃什么？”
柯南：“……都可以。”
“诶，这么听话吗？柯南君真是乖孩子啊。”安室透浅笑，“十二点吃饭可以吗？”
他边说边转身下楼，似乎准备去厨房了，轻车熟路的样子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柯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明明不关他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莫名浮起一股没来由的涩然。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来电铃声忽然在口袋里响了起来，打破了名侦探突如其来的复杂。他下意识摸出手机，发现来电显示是目暮警官。
源辉月没有现代人手机不离手的习惯，还因为工作原因总喜欢开静音，他思绪一转就猜到目暮警部大概是打他姐电话没打通，转而来找他了。
“莫西莫西？”
“柯南君啊，”老熟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果然一开口就是问源辉月，“源小姐现在在家吗？我刚刚打了她的电话没有人接？”
“在家，”小侦探单手插兜开始往下走，“姐姐今天生病了，大概没看到手机，有什么事吗目暮警部？”
对面的语气顿时惊讶和迟疑起来，“这……源小姐身体没事吧，方便我们上门探访吗？”
“目暮警部有事找姐姐？”
目暮：“是这样……”
认真听着那头的叙述，柯南一边一步步沿着台阶往下走，听到末尾，他蓦地停下了脚步，“……针对警察的连环谋杀案？”
这个关键字眼迅速从前头的寒暄中跳出来，吸引了他前面的人的注意，安室透脚步一顿，回头朝他看来。
柯南的电话那头，目暮警官还在苦逼地解释，“当然，这个案件和源小姐没什么关系，我们找她主要是想验证一下某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他抬头看去，透过审讯室的玻璃墙，某个曾经跟他们打过交道的亚麻发色的青年双手交握着放在审讯桌上，侧脸的神色沉静而从容。

第383章 幽灵（二）
“我记得我已经解释过，”不二周助平静地说，“九月二十四日晚九点到十一点整，这段时间秋人哥一直都跟我在一起，他没有时间去犯下你们说的那起案件。外面那位警官上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他解释清楚了，不知道几位忽然把我叫来警视厅又是为什么？”
即便被人不明不白地忽然从学校带过来，青年的神色依旧十分从容，显然是遇事冷静的类型，但在此时他对面的警察眼中，这种类型的犯罪者反而格外难缠和可恶。
“我们找到了新的证据，”老刑警冷冷地说，把一沓资料扔在了桌上，“不二周助，从国中时期开始你就和嫌犯鸣瓢秋人一直是邻居。直到你高中时期，因为父母工作原因搬家，之后在三年前你单独搬出来住，碰巧又和嫌犯遇到了一起。”
不二周助不咸不淡地说，“警官，提醒你一下，没有确切的证据还没经过法庭审判，只能叫嫌疑人而不是嫌犯。”
老警官充耳不闻，“之后嫌犯鸣瓢的家人出事，他从警视厅退职，搬离了那条街区，在中野区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看似和以前认识的所有人断开了联系，但是没人知道你私底下一直和他保持着来往。”
不二周助叹了口气，“所以呢？”
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发出“嘭”地一声巨响，气势汹汹地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老刑警身体忽然前倾，狠狠盯着他，“所以以你和鸣瓢秋人的关系，你很有可能是他的共犯，你做出的不在场证明根本不能相信！”
他的眼珠瞪得死死的，神色中有种极为主观的愤恨情绪。他的面相是种非常符合刑警身份的凶恶，又臭又硬的脾气几乎写在了脸上每一条沟壑里，走在路上即便穿着警服可能都不会有小朋友敢于上前找他问路。
脾气粗暴，性格固执，不二周助从心理学的角度，几乎一眼就判断出来他已经认定了心目中的凶手，所以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在他眼中都是狡辩。
青年收回了目光，平静地说，“好吧，既然你认为我的供词不可信，那么和秋人哥完全不熟悉的第三方呢？”
审讯室里的老刑警叫做坂东，是专门负责调查这起关于警察的连环谋杀案的警部，除了他之外还有个负责做记录的小警察，听到这里他连忙接过话茬，“不知道不二桑说的第三方是指？”
“九月二十四日晚上那天，秋人哥去找我之前，我正在和一个朋友吃饭。他到餐厅门口接我，那位朋友应该也看到了，当时的时间是九点过十分，地点在银座。而按照你们之前去找我的那位警官透漏的，第一起案件发生的居民楼在丰岛区，时间在九点二十五分。十五分钟时间，他怎么样都没办法从银座赶到案发现场吧？”
他之前并没有提这件事，所以其他警官都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审讯室内外原本和坂东有类似想法的人都听得一怔，小警察迅速拿起笔记录，“所以不二桑你说的那位朋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是？”
不二周助：“她叫源辉月。”
“……”
小警察正准备记录的笔尖僵在了纸面上，懵逼地抬头，看着青年想起什么般，“说起来，隔壁那位三系的目暮警官应该和她认识，有她的联系方式吧？”
小警察：“……”
他握紧了笔，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何止目暮警官认识，他们整个警视厅可能都认识。
.
“就是这样。”
目暮警官擦了把额前流下的冷汗，在电话里说，“我本来觉得打一个电话来确认一下就好，但是办案的那位坂东警官比较……额，对待案子比较认真，所以还是希望找源小姐当面询问当时的情况。”
“这样啊……”
他解释到后半程时，柯南自觉开了扩音。等这一长串前情提要说完，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好做决定，遂征询地望向对面的人。
安室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正在垂眸沉思，察觉到他的目光才回过神来，“我去问问她。”
柯南乖乖点头，目送他和自己擦肩而过，重新走上了楼。那头的目暮警官大概听到了声音，愣了愣问，“柯南君你不是在家吗，还有其他人在？”
柯南：“啊，对啊，可是姐姐不是生病了吗，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顿时醍醐灌顶一般了然了。
“哦哦哦，安室老弟也在啊，那就好。”
柯南：“……”
他也不知道对面人是怎么了然的，总感觉推理过程完全错误，但奇迹地撞对了答案。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目暮警官的语气仿佛忽然心安。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要战战兢兢地探访某种心情不好的大型凶兽时得知对方的饲养员就在一旁，顿时松了口气。
一阵脚步声从楼上响起，柯南默默地抬起头，看到某位“饲养员”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于是继续对着电话提醒道，“总而言之我先把地址发给你……那个，姐姐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脾气可能不会太好，麻烦目暮警官你多担待一下了。”
目暮警部肃然点头，宣誓似的，“放心，我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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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房间，安室透离开之后，源辉月躺在床上，没来由的烦躁让她没能继续睡下去，干脆起了身准备去书房。
她身体沉得厉害，从胯骨往下一线像是碎了，跟柯南的形容一点没夸张，像是个平日疏于运动的人被惨无人道地强压着跑了个三千米。关节疼，头也疼，脑子里比她平日里晕血发作还糟糕。
然而越是从上到下都不舒服，她的外表反而越是平静。源辉月起身拉开了房门往书房方向走，除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看不出半点异样。屋子里的另外两人大概以为她在睡觉，没有上来打扰，路过楼梯的时候，“哗啦”的水声伴着砧板上切菜的声音从底下钻了出来。
对大部分人而言，这个声音大概是篆刻在基因中的属于“家”的记忆，但源辉月大小姐的童年生活相当不接地气，从来和正常人的日常以及鸡毛蒜皮不相关，这种有人在厨房做饭的动静在她人生中就从来没有和温馨和家庭之类的意象挂过钩。按理来说她原本不该有任何触动，但在察觉到动静的瞬间，她不知为何还是下意识停了下来。
食物的香气紧跟着从楼下蔓延上来，她安静地站在楼梯边上，脑海中忽然闪回出一个片段。
她那个时候跟现在差不多，也是生病，身体沉得不舒服。
有人在她耳边唠唠叨叨，声音很好听，所以她勉强忍了。
“不可以不吃饭啊，实在没胃口的话喝点汤怎么样？”
“啰嗦，我就说让侑士来给我挂两瓶葡萄糖就行了。”
“你又不是不能动弹，打什么葡萄糖。”
“不都一样是液体吗？”
“完全不一样啊！”
那个声音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好脾气地继续劝，“不想吃这个的话我重新去做点其他的吧，清淡一点的东西，芦笋虾仁怎么样？”
“……”
安静地在飘上来的食物的香气中站了一会儿，源辉月转身进了书房。
她最近翻的资料多，书房里有点乱。或者说，正常情况下相比于家里的其他房间，她家里的书房一直都是最乱的。之前来她家里做饭的最上小姐姐，除了负责一日三餐，还会定时帮忙打扫和整理，只不过这个整理范围并不包括书房在内。最上小姐很有分寸，知道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从来不乱进。
所以正常情况下源辉月的书房都是她自己收拾，大概还能加上柯南，但名侦探本质上也是个少爷，自理能力比她强不了多少，只能说好在两个人记忆都好，就算房间里的书籍摆得乱七八糟，也能够从那些毫无规律的纸堆中准确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随手带上房间的门，源辉月径直走到了西南面的书架，这上头放的都是她和柯南最近看的东西，此时已经被一排排的牛皮纸文件袋和深蓝色的文件夹占领。她一眼扫过去，准确从里头抽出了一个文件夹，拎着来到书桌前坐下。
文件夹里是某个连环杀手的资料。
她最近正在研究一起三年前的连环杀人案件，有点问题没有想清楚。反正躺着也睡不着，干脆再次把这个案件翻了出来。
书房里的空气有点闷，源辉月顺手打开了空调和新风系统，在平缓启动的空调吐出的冷丝丝寒气中，翻开了那本资料。
三年前这个案件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因为凶手的杀人方式极为残暴血腥而有名，当时的警方甚至给他起了一个代号——“单挑”。
真名叫做胜山传心，职业健身教练，名下有专业的健身房，在业内还挺有名气，属于在东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都住得起豪宅的最顶尖的一批成功人士。
他“单挑”的代号，来自于他作案时会强迫受害人和他进行一对一对战，然后在战斗中将受害人打死，手段极其恶劣残忍。
这也正是源辉月从大山铃那里拿到资料后，从五花八门品种繁多的连环杀人犯中挑中他的原因。
只不过在翻开这个案件的相关资料之后，她意外地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鸣瓢秋人。

第384章 幽灵（三）
“单挑”的案件最后以凶手死亡结案了，警察找到他家中的时候，胜山传心的家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等消防车到场扑灭了大火之后，警方才在房屋残骸里找到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通过DNA对比才确认了死者就是胜山传心本人。
这位连环杀手被警方发现的过程也十分具有戏剧性，因为杀人方式是逼迫受害人和他对战，“单挑”的杀人现场经常性一片狼藉，而且留下了大量DNA组织。然而胜山传心本人此前并没有犯罪记录，所以警方才一直找不到他，他之所以被发现，根本与他自己犯下的案件无关。
胜山传心是业内最顶级的健身教练，在出名之后自己开了健身房。他的健身房的一个常客，有一天忽然找到警察局报警，说自己经常去的那家健身房的沙袋里有血腥味，怀疑里头藏了尸体。
因为对方神神叨叨说得跟真的似的，警方立刻对此展开了调查。然而事实上这位常客患有臆想症，他的报案内容当然是假的，但是警方在调查这个莫须有的健身房藏尸案时发现了其他异常，判断出健身房的老板有问题，通过私底下进行DNA比对，这才锁定了老板胜山传心就是“单挑”本人。
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变态杀人犯逍遥法外多年，犯案无数从未留下任何把柄，最终却被同样精神有问题的病人给坑了，如此戏剧化的过程，实在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另外一方面，胜山传心无论是杀人方式还是精神状况，显然都十分符合源辉月要找的人。
她靠在椅子上，慢慢地将文件夹往后翻，一张照片忽然从里头掉了出来，正好落在她身上，照片中的黑发女孩枕着她的膝盖朝她看过来，眼瞳清澈。
源辉月微微一顿。
那是单挑被抓之前的最后一个受害人，一名还在念国中的少女——鸣瓢椋，遇害时还不到十四岁。
她将那张照片那起，在女孩清澈的目光中回视过去，不知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大山铃做事很靠谱，除了案卷，受害者家人的资料也被她搜集齐全一并发给了她。源辉月正要起身去拿附录的那个文件袋，一抬头，这才发现书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金发青年靠在门边上，安静朝她看过来。
“卧室里没有人，我就找来书房了。”
他灰蓝色的眼瞳格外沉静，落了一点门口的影子，源辉月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空气里不知为何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似乎有种复杂且晦涩的情绪在静静蔓延。
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种情绪是什么，她忽然看到安室透收回了视线，垂眸笑了笑，“家里多了个人很不习惯吧？”
“？”
“没什么，我本来是想上来看看辉月桑休息得怎么样，如果你没睡着的话顺便问问午饭想吃什么。”金发青年再抬眸时已经是一贯的从容自若的表情，甚至还朝她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柯南君说辉月桑不舒服的时候一贯胃口不太好，如果我做的料理被嫌弃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他轻描淡写地就要将话题带过去，好像方才那点空荡荡地落在空气里的寂寥是偶发的幻觉。安室透的情商从来都很高，只要他愿意，他就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自在。
青年从容地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和反应都无懈可击，然而源辉月坐在原地望过去，忽然有点不想遵守这种成年人之间社交的无言默契。
她慢吞吞开口，“是有点不习惯。”
金发青年意外地一怔。
随手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回桌上，她起身站起来，视线有些微妙地移开，“不过也没什么，柯南刚来的时候我也不习惯。”
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好，刚一起身，酸涩的刺痛立刻潮水般涌了上来，源辉月一句话刚说完，撑在桌上的手一晃，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门口的人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三两步赶过来，及时扶住了她。
“辉月桑你要去哪儿？”对方哭笑不得地问。
“下楼。”
然而就大小姐这平地走两步路都困难的样子还想下楼梯？
安室透叹了口气，“我抱你下去？”
“……”
源辉月一场感冒把自己感成了偏瘫，她木着脸十分不爽地指挥，“你给我弄个轮椅过来。”
“轮椅不能下楼梯啊。”
安室透干脆不再顾及病患本人的奇思妙想，直接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大小姐十分能折腾，然而却轻得能被人一把端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五年过去，她的年岁长了，体重反而好像比以前更轻了，就好像大半年前那场车祸的确带走了某些和她健康相关的东西。
安室透微微一顿，“……你这些年真的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源辉月：“什么？”
“没什么，”金发青年抬眸朝她笑笑，“我是说，差点忘了，辉月桑一会儿吃完饭还要记得喝感冒药。”
“……哦。”
“还有，午饭想吃什么？”
源辉月想了想，“芦笋虾仁？”
她话音刚落，感觉抱着自己的人似乎及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好。”
.
然而源辉月这个午饭最终没能按时吃到，她刚被安室透扶着下了楼，还没走到客厅，院子外头的门铃就响了。
目暮警官破案的心情似乎过于迫切，甚至没注意到时间，电话一打完就直接带着人上了门来。
只不过等将人请进门之后，源辉月才发现心情迫切的不是目暮警部。
来者有两名，除了这位老熟人目暮还有一位陌生的警察，目暮警部介绍他是警视厅杀人犯搜查第十一系的坂东警官。
这位警官一坐下，不等目暮歉意寒暄几句，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九月二十四日晚上你在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他说话的语气又冷又硬，甚至带着几分逼问的味道，客厅的空气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登时有些紧张。
原本在客厅里趴着玩球的哈罗察觉到什么般，顿时回头站了起来。
目暮警部连忙拉住了这位同僚，开始打圆场，“抱歉抱歉，源小姐，坂东警官不太会说话，我们主要想验证某位证人的证词，所以才想请源小姐您回忆一下当晚的情况。”
源小姐轻描淡写地撩了一下眼睫，被拉住的坂东警官似乎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微微低了一下头。
目暮警部进门的时候做过介绍，表示他是负责调查那起针对警察的袭击案的警部。老实说这位坂东警部给人的第一感觉十分符合日剧中对刑警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粗鲁、固执、认定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一眼看出他此时极具攻击性，像个已经把全身的刺竖了起来的刺猬。虽然这个攻击性并不是对着她，单纯只针对她做出的证明。
“九月二十四日晚上我的确和不二周助一起吃了一顿饭，柯南也在，如果你们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目暮警官连忙推进主线，“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九点十分左右。”
坂东：“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当时天已经黑了，不二哥哥本来准备送我和姐姐回家的。”柯南接过话茬解释，“所以在餐厅门口看了一眼时间，但是当时忽然有人来找不二哥哥，看对方好像有事，而且当时也不算太晚，所以我们就让不二哥哥先去忙，之后他就上那个人的车离开了。”
目暮警部再次按住自己不会说话的同僚，“你们还记得来找不二桑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源辉月淡淡地说，“男性，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发色挺特别。而且碰巧第二天我们又在某个婚礼现场遇到了。”
“是这个人吗？”目暮立刻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果然就是鸣瓢秋人。
源辉月和柯南同时表示就是他。
“这样啊，”目暮警官收回照片，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嘟哝，“如果是这样就的确可以排除鸣瓢桑的嫌疑了。”
这时候他旁边的坂东忽然突兀地问，“你那天为什么要忽然约不二周助吃饭？”
源辉月淡定地抬眸，在这位老刑警眼中看到了浓厚的怀疑，虽然可能依旧不是针对她的。
警察这个职业做久了的确容易变得固执，特别是破案多了的老刑警，在对待罪犯的时候，总是容易有一种特殊的直觉，而他们很多时候都会深信这种直觉，将其作为破案的依据。
她给出的证明大概跟这位警官的直觉完全相反。
“因为前段时间美网公开赛刚刚结束，夺冠的手冢国光是我一个朋友，也是不二国中到高中网球部的部长。我之前一直在忙其他事情，二十四号那天才看到这个新闻，所以给不二打了电话约他出来庆祝。”
“原来是这样。”目暮警部连忙点头。
他回头看到身边的人沉默下来似乎没有问题要问了，赶紧拉着他站起身来，“那我们就不打扰源小姐你们了。”
源辉月身体不舒服，懒洋洋坐着没动，另一侧从头到尾没说话的某人自然地起身替她送客。
这一次的拜访过程着实有些尴尬，目暮警部被安室透和柯南送到门口时还在硬着头皮替同僚道歉，“坂东警部一直都是这个脾气，请别介意。”
金发青年淡定地说，“我知道。”
“啊？”
“那位坂东警官我记得好像是准职业组吧。”
他礼貌笑了笑，目暮警部却忽的一默，明白了他的意思。
目暮四十五岁了破过那么多案，到现在还是警部是因为他是非职业组，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到警部的位置基本就到头了。但坂东作为准职业组，按理来说升职的空间要比他大得多，他能力也不弱，到现在还只是警部就知道他的脾气和性格有多能得罪人了。
看着面前微笑的青年，目暮警部忽然有点想知道他是真的不介意吗？
“那个，”这时候柯南好奇插了句话，“目暮警部你们到底在查什么案子啊？”
“这个，其实不是我在查，这是坂东警部负责的案件，我只是受其他人所托陪他一起过来……”
可能十一系的同僚们怕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坂东警官一不小心把某位大魔王得罪死了，目暮警部干笑着下意识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同伴，却忽然听到一阵汽车启动的声音。
他有点愣地转过身，就见到门口的警车喷出一阵尾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他的手机上这才收到一条消息。
【突然想到点事情，先走了。】
目暮警部：“……”
柯南：“……”
好的，他现在也理解了那位坂东警官有多不好相处了。
同情地看了一眼被丢下的目暮，他安慰道，“反正目暮警官你现在也不急着走了，给我们讲讲这个案子吧。”
目暮：“？？？”
虽然但是，他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

第385章 幽灵（四）
目暮警部被柯南骗回了屋里。
一方面外头太热，虽然十月份的太阳已经给了人活路，但是能吹空调谁愿意在马路边上干等着；另一方面，看着旁边同样对这件事面露关注的金发青年，他总有种就算自己拒绝，最后还是会被忽悠进去的感觉。
总归他给柯南泄题也不是第一次了，目暮警部开始逐渐习惯。
他跟着柯南和安室透进屋的时候，源辉月还坐在沙发上没动，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过来一眼，对他的去而复返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
“……这个案件我其实了解得并不多，主要是十一系负责。”目暮警部默默在沙发上坐下了，端起了面前的茶，茶水甚至还是三分钟前没来得及收走的。
源辉月：“为什么十一系办案的警部会怀疑鸣瓢？”
“……”
她问得十分直接，大概真的是身体不舒服连试探的流程都不走了。目暮警部瘫了瘫，有点想对这种刺探警方内部办案的行为说点什么，然而对着大小姐一张心情不好的冷脸，又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一部分是因为益户桑婚礼当天发生的事，鸣瓢君和死者发生过口角，算是表层社会冲突关系者，而且当天晚上死者死亡的时间里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死者也在那天出席婚礼的宾客里？”柯南疑惑。
“没错，”目暮警部的声音沉了几分，“而且你们还见过他，就是若岛津警视。”
源辉月有些意外地抬眸，小侦探也微微怔了一下，“那若岛津警视的死亡时间……该不会他从婚礼回去之后就出意外了吧？”
“不是立即，但也差不多。”目暮叹了口气，解释了一遍他当天的时间线，“若岛津警视从酒店离开之后先是回了警局，下午七点左右离开，有警员在门口见过他。之后从他汽车的行车记录上显示他直接回了家，然后在家楼下的地下停车场门口发生了意外。在这个时间段，鸣瓢君恰好是一个人待在他的侦探事务所里，没人能够为他证明。”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位鸣瓢桑也只能说是有嫌疑吧。”安室若无其事地插口，“但刚刚那位坂东警部的态度明显已经认定了他就是这起案件的罪犯。”
“……”
目暮警部这一次沉默得久了一点，握着杯子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了解过一起三年前发生的连环杀人案，那个案件的凶手曾经被警方取过一个代号，叫做‘单挑’。”
刚刚还在书房复盘这个案件的源辉月眼睫抬了抬，朝他看过去。
柯南和安室透：“听过。”
“？”
他们回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目暮警部愣了一下。他回头看看某位大小姐也是一脸这部分可以跳过的表情，忽然有些懵逼且自我怀疑。
他们到底谁是警察？为什么无论他说起哪个案子这些人全都知道？
“……既然都了解那就好办了。”为了不让自己心梗加重，目暮警部最后木然地跳过了这一茬，简略介绍了一下“单挑”的习惯性杀人方式，就继续道，“目前两位死者也是被人殴打致死，遇害方式和当初‘单挑’手下的受害人极为类似，甚至相似到几乎让人怀疑是‘单挑’本人干的。”
柯南：“两位死者？”
“还有一位是八王子南署的大泽光生警视，死亡时间就在若岛津警视遇害的前一天。因为死亡现场相仿，还有同样的凶手留下的签名，所以这两起案件才被合并，认为是一个连环杀人案。”
目暮警部简略打了个岔，又回到主题，“但是‘单挑’的案子三年前就结案了，警察找上门的时候，凶手家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凶手本人已经在大火中死亡。”
他说完忽然觉得这个结局好像有点熟悉，并且下意识想到了上一个差不多结局的“凶手”冈圭介，忍不住强调，“这一次真的没弄错人，警方那边还有凶手之前在犯罪现场留下的DNA，在将大火扑灭，从火场中找到死者尸体后，再次进行过DNA比对，可以确定死在火场中的就是凶手本人。”
见对面几人点了点头，目暮警部这才莫名松了口气地继续，“而当时鸣瓢君还在警视厅搜查一科，‘单挑’的案子正好是他所在的部门负责调查……只不过不幸的是，在他们找到‘单挑’之前的最后一个受害者，就是鸣瓢君的女儿，叫做鸣瓢椋。”
客厅中倏然安静下来。
一张几分钟前还在书房看到过的照片在源辉月脑海中一闪而过。
黑色短发，扎着单边的马尾辫，眼瞳清澈而明亮。
她和他的父亲相貌相差太大，大概是随母亲，她看到照片和名字的时候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原来不是那两个人碰巧同姓。
目暮警部的声音逐渐低沉，“……据说那天恰好鸣瓢君在警局，夫人有事出门了，只有那孩子一个人在家。等外出的夫人回到家，打开门后，发现了孩子的遗体……她就是那起案件的第一发现人。”
然后她的精神也跟着在那一眼中破碎了。
“据说那孩子的遗容特别残忍，是被虐杀致死，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刑警也不忍心看……可能是接受不了吧，她之后一直没能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在鸣瓢君某次回家的时候，发现她在家中割腕自杀了。”
女儿被虐杀，妻子因此自杀死亡，鸣瓢秋人跟“单挑”可以说是有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可能是兔死狐悲，也可能是警察特有的正义和怜悯之心，目暮警部在说完这些话后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柯南率先打破了沉默，“所以鸣瓢桑当初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从警视厅退职的吗？”
“这是原因之一，”目暮警部深深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单挑’的死留下的那个谜团。”
“‘单挑’的真名叫做胜山传心，既然你们都对这个案子有过了解应该就知道，他当时是被意外查到的。警方找上门时，他本人并不知情，正好还在家中。因为他作为连环谋杀犯人的危险性，当时警视厅派了SAT出动，但是鸣瓢却抢在SAT之前前往了‘单挑’家。”
“SAT赶到时，‘单挑’的屋子已经起火了。”
这些细节当然不会记录在案卷中，源辉月抬眸，看到目暮警部顿了顿才继续，“后来消防员赶到，警方从大火后的废墟中找到‘单挑’的尸体，科搜研对其进行尸检后发现，他的真正死因是枪杀，死亡时间正好是警方找过去之前没多久。也就是说，有人在他家中杀死了他，然后立即点火离开，去到‘单挑’家中逮捕他的警察可能恰好和杀死他的凶手擦肩而过了。”
柯南沉默了一下，冷静开口揭开了目暮警部没有说出的另一个可能性，“也有可能，杀死‘单挑’的就是鸣瓢桑本人，点火是因为来不及处理现场，于是干脆一把火烧掉来掩盖痕迹，对吗？”
“……”目暮警部抬起头看向他，好一会儿，缓缓点了头，“你说得没错。”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捏着杯子的手似乎有点躁动，“当时搜查一科也有很多人都这样认为，甚至对鸣瓢下发过停职调查的处分。但后来科搜研对现场找到的弹壳进行了弹道检测，发现上面的膛线磨损和鸣瓢的配枪并不匹配，而且SAT赶到后，鸣瓢就把配枪交了上去，他的弹夹当时子弹是满的，也没有刚刚开过枪的痕迹。而按照鸣瓢的交代，他赶到时，‘单挑’的别墅就已经起火了，消防车也是他打电话叫来的。只不过……”
他默了默，“只不过，即便如此，鸣瓢的嫌疑也没有完全洗清。”
安室透平静接口，“提前准备另外一把枪，找到那位胜山君家中，开枪杀人，点火，再把真正的凶器处理掉，动作快一点的话十分钟内完全有可能。至于开枪后的硝烟检测，也能找到办法规避。”
目暮警部默认：“……当初在搜查一科里面，鸣瓢的实力就是最优秀那一批。”
而一个最顶尖的刑警犯案，比最狡猾的连环杀手更让人无法抓到痕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即便他停职调查的处分因为证据不足被撤销了，但是警方内部依旧没有减轻对他的怀疑，鸣瓢在搜查一科也逐渐被边缘化。他自己似乎也对此心知肚明，后来直接从警视厅退职，去中野区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似乎也很少再和以前的同僚联系了。”
“据我所知，鸣瓢君直到现在，都对三年前那个案子念念不忘。他好像到现在都一直认为，当年真正的凶手没有死。”
柯南意外，“可是警方不是对比过DNA了吗？”
“对，在别墅找到的那具尸体和‘单挑’在其他案发现场留下的DNA完全一致。所以有人觉得鸣瓢是因为没有亲手抓到杀死女儿的凶手，所以陷入了魔怔，或者干脆是他为了脱罪故意演的戏。”
目暮警部说，“而这一次坂东之所以怀疑这三起模范作案的凶手就是鸣瓢，就是因为他认为鸣瓢可能会在多年无意义的搜寻下陷入极端，最后想要用这种方式把‘单挑’引出来。”
“……”
大厅中的众人同时沉默，因为就连他们都没办法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那位坂东警部的怀疑的确不是没有道理的胡搅蛮缠，恰恰相反，作为一个老刑警，他甚至可以说深谙人性。
屠龙的勇者变成了恶龙，从来不只是传说。
目暮警部沉声说，“如果只到这里，也只是坂东警部的猜测。最重要的是这一次犯案的凶手留下的签名。三年前的案子里，单挑杀人后从来不会留下特殊符号，但这一次有了。痕迹科在两位警视的遗体旁边都找到了一个同样的图案，是用被害者的血所画……是一只鸟。”
客厅中另外三人一顿。
——鸣瓢秋人当年死在“单挑”手下的女儿大名叫做椋，“椋”这个字，本身就是一种鸟。

第386章 幽灵（五）
“除此之外但是还有一些线索也对鸣瓢君很不利。首先现场没有留下任何DNA，这和当年‘单挑’的作案方式不同，凶手似乎并不希望自己的DNA信息被发现，有可能是在警视厅的资料库中留有纪录，而鸣瓢当时被停止调查时就接受过DNA对比。”
“法医对两位警视的遗体进行检查后也发现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模仿作案，死者的情况和三年前的受害者们高度相似，几乎让人以为是当年的凶手活了过来。除非对案件非常了解，单纯凭巧合绝对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坂东才怀疑到了当初参与过案件调查的鸣瓢身上。”
目暮警部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这片长篇大论结束后，他把面前一整杯水都喝空了。
也不知道是算好的还是凑巧，他刚说完，屋外头忽然传来几声车鸣，来电提醒的手机铃声也应声响起。
目暮低头一看，终于站起身，“高木开车过来了。源小姐，还有安室老弟、柯南君，我就先回警局了。”
源辉月微微颔首，“谢谢目暮警部了。”
她刚意思着要履行一下礼貌站起身，就被对方连忙推拒，最后还是由安室透和柯南帮忙尽了一下送客的礼仪。
高木警官开来的车已经停在院子外，将目暮警部送到门口时，安室透忽然想起来什么般，“当初真正杀死那位胜山桑的凶手，后来抓到了吗？”
脚步一顿，目暮警部回过头来摇了摇头，“没有。警方后来调查了‘单挑’的人际关系，发现刨除他连环杀人犯的身份，只作为胜山传心，他和周围无论是同事还是朋友都相处得非常好，基本没有结仇到想要至他于死地的人。”
高功能反社会大部分都是两面人，一面是凶狠邪恶的侩子手，另一面却能在生活中风度翩翩受人喜爱，就是因为如此戏剧化的人生所以才屡被影视和文艺作品青睐，胜山传心自然也是如此。
目暮警部叹了口气，“所以当初鸣瓢才遭到了那么严重的怀疑，毕竟无论动机还是嫌疑，他都是所有人中最大的。”
安室透：“但是听目暮警部你的语气，你好像并不认为他是凶手？”
“……之前鸣瓢还在搜查一科的时候，我跟他共事过。他的妻子和女儿某种程度上都是因为‘单挑’而死，如果说他想杀‘单挑’，我认为的确有可能。”
他顿了顿，“只不过，如果动手的真的是他。他在杀完人之后不会对其他人说谎，他会干脆地承认下来……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朝金发青年点点头，目暮拉了下帽檐正要离开，忽然又被喊住。
“等等，目暮警部。”
小侦探朝他抬起头，招招手，他有些疑惑地蹲下身凑了过去。
“鸣瓢桑现在还在警视厅吗？”柯南小声问。
“还在，不过有源小姐的证词，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应该下午就能够放出来了。”
“这样啊，”柯南眨了眨眼睛，“你能把鸣瓢桑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
这天中午，目暮警部离开之后，源辉月家终于这段时间来第一次吃了一餐不那么凑合的午饭。
源辉月的胃口依旧不好，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己点的菜怎么着也应该多吃两口的礼貌，她最后放下筷子时，碗里的米饭虽然还剩一半，但都已经是身体不舒服情况下的超常发挥了。
桌上的另外两人似乎对此心知肚明，也没有再劝。
吃完饭后，源大小姐原本想继续礼貌，帮忙收拾一下，但还没开口就被赶去了楼上休息。
之后安室透也没有让还是小孩子的柯南动手，给他布置了一个去看着姐姐的任务之后，自己轻车熟路地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炉子上还炖着一锅汤，在锅里翻滚着轻微的咕噜声。他把餐盘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进洗碗机，回头看到炉灶，想起了什么，走到灶台右侧，拉开最旁边的吊柜往里看了一眼，无奈地失笑，“果然还在这里啊。”
吊柜里整齐摆了一排调料。源辉月现在住的这栋别墅年代挺久，是她妈妈的房子，厨房里用的依旧是天然气，天然气的总阀门就在灶台旁边，露在外面不太好看，于是外头装了一个吊柜遮掩。
正常情况下，这个吊柜基本上不会起什么功能性作用，就是个装饰。但是因为位置太好了，以前诸伏景光做饭的时候喜欢把调料放在手边，总把它当调料台用。他习惯未雨绸缪，连调料都要打个备份，于是厨房里的各种调料全都有两套，一套就放在这里。
安室透伸手把里面的酱油瓶拿下来，打开闻了一下，发现还挺新鲜，似乎刚放进去不久。这显然已经不是景光和他当时留下来的了，大概是后来照顾源辉月起居帮忙做饭的人以为这是她的习惯，没有改动地帮她保留了下来。
他一手撑着吊柜回头看去，透过厨房的玻璃门视线在屋子里逡巡了一圈。
他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从认识源辉月开始，后来也没搬出去，直到五年前离开，然后一走就是五年。
在与他无关的时间里，这座房子好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说阳台上多出来的花，休息室里的游戏机和足球，还有茶几下屉子里的硬币、扑克牌和报纸。
但好像很多地方又没变，他一眼扫过去，依旧是从前的痕迹。
金发青年微微敛眸，安静地阖上了柜子，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去，就见到柯南双手插兜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小孩的表情有一点无奈。
他了然，看着他走到面前，“辉月桑没有去休息？”
柯南点了点头，“姐姐在书房，她说有事找你。”
安室透有些意外地扬眉。
五分钟后，他找到书房门口，看到源辉月正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里，手里翻着一本蓝色的文件夹。
时间没有改变的可能还有大小姐的脾气，她就没有轻易听话的时候，当年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他有点无奈地走过去，“柯南说你找我。”
源辉月抬头，“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兼职是私家侦探对吧？”
安室透闻弦歌知雅意，走过去侧身靠在了她旁边的桌上，“辉月桑想给我下委托？”
她把那本蓝色文件夹递了过来，“这个人。”
安室透伸手接过，刚翻开文件夹的外壳，他就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源辉月。
里头资料上的第一页就有要调查的对象的照片，那张顽固得像块石头的脸十分眼熟，正是一个小时前还坐在客厅里的那位坂东警官。
源辉月纤细的手指间转着一支笔，慢条斯理地说，“这起案件中，那两位遇害的警官其实还有一个共同点目暮警部刚才没有说——他们，还有刚才来的这位坂东警部，以及武藏野署的小野寺阳介警视正，当年在警校的时候是同期，而且是同一个班。”
“因为在警校时的优异表现，他们毕业之后被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看重，进入了组对部第三科，一起参与侦破了许多重大的刑事案件。”
“其中两位死者还有小野寺阳介警视正仕途一直都很顺利，从普通刑警升至了管理层，只有坂东桑因为个人性格的原因，喜欢单干，也得罪了很多人，所以一直到现在依旧是警部。”
档案里的资料十分齐全，甚至连坂东在警校时的成绩都有，显然来自内部渠道。安室透一边往后翻，一边听着她继续，“这起连环杀人案案件之间发生得太密集了，凶手连杀了两个人之后又忽然停止了行动，这不符合变态型连环杀手的一贯规律。所以这起案件和‘单挑’的情况不一样，这是对某些人的针对性复仇。”
安室透拈起一张纸页往后翻，“所以你怀疑坂东警官？”
“我怀疑这位坂东警官和目前还没有出事的小野寺阳介警视正都是凶手的目标，”源辉月条分缕析，“就像目暮警部说的那样，凶手对当年‘单挑’的案子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是警方的内部人员。而警察有可能得罪的人就那么几类，抓到或者没抓到的凶手、凶手或者受害者的亲属。”
安室透：“所以，你想从当年被若岛津警视他们送进监狱的犯人中有哪些最近刑满出狱这个方向查起？”
源辉月手里的笔慢悠悠转了一圈，“这条线也太简单了，我已经让其他人去查了。我真正希望你帮忙调查的是，当年坂东警部和另外三位参与的那些案件中有没有哪些存在问题。”
这个问题，很显然不仅是指被抓捕的嫌犯，而是警方内部的问题。
安室透从资料上抬起眸朝她看去，在他的目光下，源辉月淡淡地说，“其实警察办案过程中，会得罪的还有一类人——自己的同僚。安室君，你应该明白吧。”
安室透轻轻挑了下眉。
一个人半辈子的履历，落在档案里也就薄薄几页纸，很快就看完了。
把文件夹往旁边书桌上一放，他一手按住了源辉月座椅的扶手，倾过身去凝视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坂东警部会来找你？”
青年灰蓝色的眼瞳倒映出椅子里的人，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对他的忽然靠近没有任何反应，神色冷冷恹恹，眼睫半垂着，眼皮尾端像一笔扫出去的淡淡墨痕。
她漫不经心笑了一下，撩起眼睫，“你猜？”
安室透轻轻一笑，没有去猜这个显而易见地事实。他伸手撩了一缕椅子里的人垂在肩上的长发，垂眸看着那缕墨色的发丝从指间滑，慢条斯理地回问，“我帮辉月桑的忙，有什么奖励吗？”
“什么奖励？”源辉月懒洋洋说，“事先说好，我是真的不知道FBI把基尔藏在哪儿了。”
“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那缕墨色长发游鱼一般在他指间一甩，发梢在他指腹上拍了一下就溜走了，安室透这才抬头看向她，“要辉月桑就去休息好不好？”
源辉月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就这个？”
她有点意外，这人日常对她动手动脚，似真似假地撩拨，她都做好这个混蛋要开口耍流氓的准备了，结果他忽然提了一个这么体贴的要求。
所以今天终于是“安室透”的人格占上风了？
金发青年冲她一笑，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走吧，我送你过去。”

第387章 幽灵（六）
熟练地完成了把大小姐哄去睡觉的任务之后，安室透从卧室出来，看到柯南弟弟双手插兜站在外头，开口就对他十分有信心地问，“姐姐去休息了？”
他失笑地在他面前蹲下来，“对。接下来就拜托柯南君了，厨房里还炖着汤，你稍后注意一下，一个小时之后再关火，晚上吃饭的时候稍微热一下就可以了，吃完饭后别忘了提醒姐姐吃药。”
柯南认真记住了，一边疑惑，“安室哥哥你晚上不过来了吗？”
“嗯，”安室透笑了笑，垂下眸，“不过来了，还是让辉月桑好好休息吧。”
“这样啊。”
小侦探似乎顿了顿，最后没多说什么。
将其他一些琐碎处理完，确认即便只有柯南一个小朋友在家也没什么问题了，安室透这才离开。
刚走出院子大门，他就给风见拨了一个电话。
那头的人接得非常快，“降谷先生。”
“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死者是两位警视。”
这个案件显然在警界内部已经传开了，不少人在关注，他刚刚一提，风见立刻点头，“没错，目前是搜查一科在负责调查。”
安室透：“把案件的资料发给我，特别是那几位死者的履历，全部。”
风见似乎愣了一下，先下意识应了声“是”，然后这才小心问，“这个案件有什么问题吗？我们之前已经确认过了，虽然死者是警界的管理层，但是似乎不是恐怖袭击类的事件。”
“不关你们的事。”安室透无奈地垂眸一笑，“是辉月给我派的任务。”
“这、这样啊……”
以为是自己的工作出了疏漏的风见默默抹了把汗，“……源小姐为什么会忽然对这个案件感兴趣了？”
然而这一次电话那头的上司安静了一下，没有回答他。
“把资料发给我之后顺便提醒搜查一科那边，注意一下另外两位和受害者同期的警官，他们可能也是凶手的目标。”
风见连忙点头，“是。”
.
另外一头的警视厅，鸣瓢秋人签完字，走完流程，终于被放出了审讯室。
他离开的时候坂东警部不在，不知道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被放走还是去调查其他线索了。
放他出来的那个小警察倒是态度挺友好，大概是给他作证的人过于有说服力，压根就没有怀疑他被错放的可能，还颠颠地给他道歉。如果不是地点在警视厅，可能就差说一句“欢迎下次再来”了。
鸣瓢秋人被关了四十八小时，从昏暗的室内走出来站到太阳底下时，甚至有些不习惯。明亮的太阳落入眼底，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忽然听到街对面传来一声车鸣。
他抬头望去，一眼认出汽车驾驶座上的人，抬脚走了过去。
“抱歉，连累你了。”
比他先出来的不二周助摇了摇头，依旧带着习惯性的笑，启动了发动机，“先送你回去休息吗？”
鸣瓢刚要应声，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来电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
他从事侦探行业经常有陌生人的电话打过来，他没怎么多想地接起电话，然后意外听到了一个稚嫩且有些熟悉的童声。
“鸣瓢哥哥，我是江户川柯南。”
“我有个案件想要委托你帮忙调查，请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一面吗？”
最终，鸣瓢秋人刚从警视厅出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先去了一趟米花町。
他没有让不二周助继续帮忙送，对方自己在警视厅待了一天，积累的杂事也不少。他在路边上拦了辆车，半个小时后就到了柯南说的咖啡厅。
咖啡厅开在别墅区里，地点有点难找。正是喝下午茶的时间，他到的时候里头没几个客人，也不知道在这种寸土寸金的位置是怎么开下去的。
好处大概就是，他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在卡座里头等他的柯南小弟弟。
小孩子冲他招了招手，等他过去后很有礼貌地开口先道歉，“抱歉啊鸣瓢哥哥，姐姐还在家休息，我不能离开太久，只能拜托你来找我了。”
咖啡厅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招呼点单，鸣瓢秋人正接过他递来的菜单，闻言一顿，“生病了？”
“嗯，不过还好只是普通的感冒。”
小孩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有点操心的样子，随即大概是想起他还坐在对面，又很快回归正题，拿起旁边的文件夹递了过来，开门见山，“这个就是我想要拜托鸣瓢桑查的案子。”
鸣瓢秋人接过文件夹，顺手打开翻阅。他看东西的速度很快，几乎一目十行，信息摄取效率极高，只不过这个文件夹里的资料甚至不需要他全部看完，刚看个开头，鸣瓢就有些意外地抬头，朝对面人看去。
“这是平正辉的案子？”
柯南点头，“这是七年前那七起案件中的其中一起。鸣瓢桑当初参与过调查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个案子并不发生在当年平桑当快递员时的配送区域内，死者也不符合其他人独居且少于外界联系的特征。”
鸣瓢秋人反应如电，“这起案件不是平正辉作案，你们已经跟他确认过了？”
“对。”柯南看向他的眼睛，“这是七个案子中，唯一的一起模仿作案，而且凶手到现在也没有被抓到。”
男人微微蹙眉，低下头重新拿起资料从头仔细翻看起来。
柯南继续，“这个案件还有一点有些奇怪。另外六位被害人的死因都是贯穿喉咙的刀伤，因为过程中和凶手发生过搏斗，身上也有一些抵抗性伤害。但是唯有这名货车司机，遗体上的伤痕是最重的。甚至给他进行尸检的法医判断，他是在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情况下被人割喉而死。”
鸣瓢秋人头也不抬，“说明凶手在杀他的时候格外愤怒，他们之间可能有仇怨。”
“但是那位司机身边并没有仇恨他到这种程度的人。”
“那就说明这是凶手本人的个人偏好……”鸣瓢忽的一顿，停了下来。
跟死者没有仇怨，却偏偏要在他临时前对其施以虐待，这种类型的杀手，是变态型连环杀人犯的几率占九成。
而喜欢赤手空拳虐杀受害者的变态，他刚好就知道一个。
抬眸看向面前的小孩，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资料扔回了桌上，“这才是你找我的真正原因吧？”
柯南眨了眨眼，“嗯？”
“别装了，当年犯下这起案子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单挑。”
他直接一语道破了玄机，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了桌面上，十指交错，碧色的眼瞳逐渐变得浅淡而锐利，“你知道我在找他，你真正想问的是，我为什么能够肯定单挑没死，我说得没错吧？”
小侦探望向他，忽然歪了歪头笑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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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是被一串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意识还有些朦胧，回过神时意外了几秒自己居然真的睡着了，然后听到了一声“汪”。她回过头，看到床头探出一只云絮似的的耳朵。
“哈罗？”
毛茸茸的爪子搭了上来，狗狗终于趴到床前露出头，望着她又叫了一声。
她刚才睡觉时哈罗似乎也一直在床边上陪着她，看着她醒了才出声，摇着尾巴看看她，又扭头看看还在大声催促的手机。
源辉月伸手过去揉了揉它的脑袋，这才把电话接了起来。
“松田？”
对面的人一顿，随即嗓音有点沙哑地问，“感冒了？”
“嗯。”
卧室的遮光窗帘还拉着，室内的光线昏暗，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打开了床头灯。四肢关节依旧僵得像是瓷砌的，又硬又冷，她起身后靠在柔和的灯光里缓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查到了？”
松田阵平正从一栋居民楼出来，“我找到了那个七年前临时出意外的前辈，不过没办法从他口里问出什么了，他后来调到了组对课，两年前在一次任务中中了流弹，殉职了。”
源辉月握着手机的手一顿。
“我已经确认过，他的死的确是个意外，至于其他的……”那头的人似乎在大街上，背景音里传来一声路过的车鸣，“当面说吧，你在家等着我现在过去。”
“哦。”源辉月回头看了看，外头没有动静，柯南和安室透似乎都不在。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给你开门。”
那头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默了一下，“不用了，你就在楼上等着吧，我自己开。”
源辉月意外，“你也会撬锁？”
“……”松田阵平的语气有一丝忍耐，“你家大门的电子锁录过我的指纹。”
“？”源辉月诧异了一下，但仔细想想好像又很正常，“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挂断了电话，她这才回头问还趴在床边的哈罗，“柯南君和安室呢？”
狗狗歪头 ，朝床头柜的方向努力凑了凑。源辉月跟着它的动作看过去，这才发现柯南留在床头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安室透已经离开了，他暂时出个门，就在附近的咖啡厅，最多一个小时回来，留言时间是十五分钟前，如果她醒了就给他打电话。
源辉月想了想，起身下床。
哈罗迅速朝她叫了两声，狗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叮嘱过什么任务，看着她起身往外走着急地在她脚边转来转去，一副很想把她叼回床上的样子。
源辉月光脚踩在卧室毛茸茸的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一边摆了摆手解释，“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

第388章 幽灵（七）
走廊上的木质地板比卧室的地毯要凉一点，尽头的窗子洒进来大片的阳光，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光亮中似乎有微尘上上下漂浮，源辉月望着那个方向，在门口微微一顿。也不知道是不是柯南出门了的原因，家里少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偌大的空间显得好像有些过于空旷了。
有小动物奔跑的动静从身后传来，哈罗从卧室跟着她到了外头，看看她又看看地板，又转身跑了回去。
源辉月以为它在溜自己玩，没在意地继续抬脚往书房走。
她家里的书房的装修十分欧式古典，成排的书籍从地面到天花板占满了整面墙壁，文人墨客们的思想结晶堆积在书架上，将这片空间撑得热闹了许多。书桌的位置在最里面，靠阳台的落地窗旁边，桌脚还十分随大流地摆着盆绿植，被柯南养得蓬勃茂盛。
源辉月从这片思想碰撞中穿过，来到书桌前坐下，视线在堆放文件的那个书架上停了停，又轻飘飘移开，看向不远处的书墙。
在略显凌乱的书房里，只有那面书架上的书摆得非常整齐，有条不紊得像图书馆或书店里专门分好类的阅读区，有种和整片空间格格不入的认真气质。上头书的类别也不像是她会看的——刑侦、枪械、法学，甚至角落里还摆了几本园艺和菜谱以及汉语言入门之类的书，全都有看过的痕迹。
柯南倒是对这面书架很感兴趣，看完之后还会乖乖把书原样放回去，但源辉月自己从来没动过。
连书本摆放的位置都没变。
她盯着那面书架日常走了会儿神，回神时听到了狗狗的叫声，低头看去，就看到哈罗正把一只拖鞋放到地上，又冲她叫了一声，开始摇尾巴。
她这才发现它帮她把鞋从卧室叼过来了。
“这又是谁教你的，不过还是谢谢了。”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正准备俯下身去摸摸狗子的头，忽然一顿。
默默扶了一下跟偏瘫大概只有一线之隔的腰，她认真跟狗子商量，“要不然你到桌上来吧。”
教养良好除了偷吃冰淇淋从不翻墙上桌的哈罗狗狗疑惑地歪头，“汪？”
源辉月单方面为难了小狗十分钟，直到书桌旁边挂在墙上的小屏幕响起一声提醒似的“滴”，她回头看去，通过屏幕上显示的门前的监控看到了松田阵平。大概是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就在附近，青年到得很快，已经将车停到楼下人到了门口，正在开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警察的都有些过分警惕的敏锐，她刚在屏幕上看到人，对方就若有所觉般抬头朝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摘了墨镜走进屋。
几分钟后，书房门口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源辉月抬头就看到松田阵平拎着一罐青提果汁走了进来，到近前的时候随手拉开易拉罐，将果汁放到了她面前。
哈罗狗狗起身围着他转了两圈，不知道是不是确认了没有威胁性，又重新趴下了。
视线扫过毛茸茸的柴犬，青年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格外有经验地问，“中午吃饭了吗？”
源辉月点头，一边拿起那罐青提汁有点好奇地看着他。
知道她在好奇什么似的，他熟门熟路地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一边“啧”了一声，“别看了，那个监控还是我装的。”
随即他重新抬了抬眸望过来，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下午跑得有些累，他抬手有些疲倦似的揉了一下眉头，“夏天都快过去了，我还以为你今年不会生病了。”
源辉月喝了口果汁，表情无辜，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大概知道跟她说这些也没用，松田阵平大致问了一下情况，知道忍足侑士已经来过之后，神色终于松了松，随即他们终于说起正事。
“当年那位警官叫做岩田，当初在爆裂物处理班时，他是我和萩原的前辈。七年前有犯人在别墅区安置了炸弹的消息传到局里，爆裂物处理班临时接到紧急出动的任务，在着急下楼的时候，他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松田阵平的声音又沉又慢，“右手当即受了重创，没办法只能由其他人顶上。那个时候研二正好在浅井别墅区附近，临时过去是最方便的，所以拆弹人员就从岩田换成了他。”
源辉月看着他墨色的眼睫轻轻往下垂了一下，捏着墨镜的眼镜腿，“类似的任务，岩田前辈执行过很多次，所以当时没有人觉得他是故意受伤逃避任务。而那次事件发生之后，他就从爆裂物处理班调离了，调离申请上写的是心理原因。”
“这在当时很正常，那次事件中殉职的人太多了，而如果不是研二临时顶替了他的位置，他可能也会出意外。当时整个部门大部分人的状况都不怎么样，连我都被押着做了好几次心理咨询和评估，所以他的申请提交之后很快就被通过。”
“我和研二刚进爆裂物处理班时，他就已经是班里的老资格。因为我们俩一看就是两个刺头，而整个队里他的性格最好，所以最开始被踢过来带我们的就是他……”
他捏着眼镜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泛出一种冷厉的白。
源辉月的视线安静地落过去，没有开口。
“我这几天重新调查了一遍他的背景，特别是资产状况，然后发现他有个……不太好的毛病。”
“他喜欢赌博。”
“……”
在人类所有的恶习中，通往深渊最近的几条，赌博一定占据前列。
金钱这个符号似乎天生就是要刻在地狱大门上面的。
这句话几乎像某种预兆，源辉月听到这里，就近乎猜到了结尾。她看着松田的表情果然逐渐晦暗下来，嗓音中添了几分沙哑，说出了她意料之中的后续。
“警察的工资其实还行，但是他手气不好，经常输，背着妻子和孩子在外面欠了一笔外债，两千万。”
源辉月：“……也没多少。”
“但是他还有家庭要养，还不起。”青年扯了扯唇低笑一下，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段时间的确状态很不好，经常长吁短叹为什么东西发愁。研二还问过他，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早知道……”
他说到这里倏然停下。
早知道两千万就能阻止那场意外，让他再翻十倍把钱给他都可以。
但是世界上没有如果，当年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人计划环环相扣，像个精密转动的机械造物，每一颗齿轮都严丝合缝，就算改变了其中某一个人的动向，也依旧无法改变最后的结果。
没有岩田，必定也会有其他人作为那颗转动的齿轮，将萩原研二引到早就设计好的道路。
所以研二当初开始调查的时候，他真的知道自己在查的是什么吗？他知道后头还藏着这么多的黑暗吗？
他为什么将一切都隐瞒了下来，只自己私底下行动没有告诉他们。
也没有告诉他。
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松田阵平匆匆折上墨镜，重新挂回领口。
“我查到那场事故发生之后，岩田欠赌场的钱就被一个神秘人清偿了，他的个人账户也收到了一笔额外转账。资金是通过国外的账户打进来的，从这条线查不到来源，只能另想办法从其他方面入手。”
似乎借着这个动作将骤然翻滚起来的负面情绪重新压了回去，这一段话说完后，松田警官的情绪重新调整回了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他甚至连表情都已经看不出端倪，又冷又淡的样子，随便抓个角度都能登上时尚杂志。
源辉月将这个转变从头到尾收入眼底，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放下果汁，忽然弯下腰把地上的哈罗抱起来，塞进对面人怀里。
被扔给陌生人的狗子和忽然被塞了只狗的人同时懵逼。哈罗狗狗虽然平时看起来像个热情小天使，实际上是一只性格十分有距离感的狗子，对陌生人很不感冒，条件反射就要往下跳。松田阵平连忙手忙脚乱地抱住这只开始他腿上扑腾的毛茸生物，方才那种莫名压抑的气氛都被这神来一笔打破了。
“？？？你干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不能陪它玩，你陪陪它。”
轻车熟路地给松田警官找了个麻烦，源辉月看着焦头烂额下骤然有了人气的人，这才慢悠悠开口道，“如果按照你的推测，那位岩田警官真的是收了某个人的钱，故意弄伤了手没有去参与那个任务，那么他知道的东西应该也不多，否则背后的人不会让他活到两年前。”
松田阵平终于按住了哈罗，抬头看她。
“如果当年的一切真的是有人在背后设计，最有嫌疑的就是和烟火师在网上打过交道的那个心理咨询师。只有他能够把握烟火师的动向，知道那颗浅井别墅的炸弹一定会爆炸。”
“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问题。第一，他怎么保证萩原那段时间一定会出现在浅井别墅区附近，刚好能够顶上岩田警官的空缺？”
“第二，萩原只是个普通警察吧。”她的神色淡了下来，“他这个阵仗，绕了这么多圈，刻意炮制了一起完美犯罪，我还以为他要刺杀的是什么政府要员。为什么要做得这么谨慎？”
“这两个问题我现在就能回答你。”松田阵平眸光深了深，“在出事之前，研二似乎在调查什么东西。”

第389章 幽灵（八）
“我跟研二从小就认识，他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坦坦荡荡，从来不避讳人。最开始我察觉到他好像在私底下调查什么的时候，直接就开口问了，然后他跟我说他有些怀疑的东西，还不确定，等调查清楚再告诉我。”
松田阵平从孩童时期认识萩原研二开始，两人之间就没有秘密。
萩原可能并不是真的对其他人完全坦荡，但至少对他绝对是这样。而七年前的松田阵平和现在的他相比，心思简单澄澈得像一泓可以一眼望得到底的湖。
他那时候没有想太多，研二说之后再说，他就真的没有多问，安心等着他的“之后”。
少年人对命运没个敬畏，总以为所有事情都能等来以后。
“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原本我没想过他出事可能跟他调查的东西有关……”
松田阵平的眼皮微微垂下，墨色的眼睫投下了一片又浅又淡的影子。
有一瞬间，连源辉月都没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哈罗到底不是猫咪，没有在人膝盖上睡觉的习惯，趴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又跳下去了，青年也没拦着，平静地松了手，那一刹那含糊不清的沉默似乎也顺势被他松开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一个没钱没势的普通警察，就算有人要杀他灭口，的确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除非对方是在顾忌什么……”
他抬头看过来。
“因为我。”源辉月平静地点头，“源氏这个名头有时候的确挺唬人。”
“你自己也挺唬人。”松田无言，“我们执行过保护你的任务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甚至在警视厅内部，相关档案普通警员也无权调看。即便当初在警校和我们同一批的人，也以为我们只是因为能力突出被拉走去进行特殊培训了。”
他顿了顿继续，“甚至退一步说，就算知道这个任务，如果不了解内情，也不会认为任务结束之后你还会跟我们有什么联系。”
“所以那个人不但了解你们执行过的任务，还熟知你们的情况，甚至可能跟我们打过照面。”源辉月开口时甚至不太意外，“警界高层。”
松田阵平揉了揉眉心，看起来也不意外，“啧，警界……即便是这样，可能的人选也太多了。”
源辉月：“那就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看，他这么急着想要灭口，肯定是因为萩原当年查到了什么触动了核心。你们是警察，在调查某个案件的时候，肯定会习惯性地做记录。当年出事之后，他的私人物品放在哪儿了？”
揉着眉心的手指一顿，对面人抬眸朝她看来，眼眸中无言的神色更加重了几分。
源辉月莫名其妙，“怎么？”
“你还真是没好好注意过自己家里啊。”松田阵平说，“研二的东西都在你这儿，就在你家。”
源辉月微微一怔。
.
“当年我们执行来保护你的任务的时候也住在这间房子里，大概有大半年的时间。”
这间房子一共有三层，客房就在最上头。源辉月从书房出来，蜗牛似的往楼梯挪，松田阵平落后了半步跟在她后面。
大概是怕她目前这个半身不遂的状态上楼的时候摔了，准备给她兜底。
“指纹就是那个时候录的，你后来一直没换过。”
源辉月点头，“哦，所以我书房里那个书架上的书也是你们的？”
“什么书架？”松田阵平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然后他微微默了一下，“……那个啊，差不多吧。”
“差不多”这个词有点含糊，源辉月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含糊的，然而一个没注意，扶着楼梯的手一滑，差点摔了下去。
身后的人连忙接住她，刻意落后的半步显然非常有先见之明。
“……”
她默默回头看去，发现松田阵平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想让她别折腾了，但是客房在上面，不上去又不行。
他最后保持了沉默，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走慢点吧你，东西又不会跑。”
源辉月难得保持了乖巧地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他的也没什么。任务结束之后我们陆陆续续进警视厅入职，我和研二被爆裂物处理班提前看中，邀请我们毕业之后进入爆裂物处理小组。理所当然要搬出去，都开始看租房了，结果你那时候忽然说你不想回东京本宅准备自己在外面住。”
源辉月：“这有什么问题？”
“……”松田阵平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有什么问题？你对你八年前的生活自理能力完全没有一点数是吗？”
源辉月无辜回头看他。
老实说她失忆之后自觉自己一个人住得也挺好，还养了个弟弟，还把弟弟养得健健康康。
虽然弟弟极具自我管理意识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她养甚至还会反过来照顾她，但是她自我感觉自己的生活能力和其他人也没有太过明显的差距……吧？
松田阵平按了按额角，忍耐地说，“你十九岁之前拿过的最重的东西就是摆在你东京本宅的卧室里的那把三日月宗近。”
源辉月：“……好歹也有两斤多重呢。”
松田阵平对她的膨胀已经不想说话了，“总而言之，如果是源家有人来照顾你也还好，但是你那时候跟源长官闹别扭，不想要其他人过来，非要一个人住，我们当然放心不下……”
那是他们执行的第一个任务，特殊的人，特殊的经历，甚至可能还要加上特殊的感情，保护欲爆棚。
人大概真的是一种会被驯服的生物，至少于他们而言，保护源大小姐的确已经在大半年的相处中成了习惯，甚至后来上头官方宣布了任务结束，这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也没能改掉。
“后来没办法，只能陪你多住一段时间，至少确认你一个人住不会饿死再搬走，就当是租房了，还给你算了房租。”
黑发青年垂眸，眼底终于被那段时光的回忆染上了一点浅淡的笑意，但那缕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但在他们搬走之前，萩原研二就出了意外。
“千速姐后来来过，她一直相信研二能醒过来，也没说过要把他的私人物品带回家之类的话，所以就一直留在你这儿了。”
长长的楼梯终于走完，松田阵平径直走向左手第一间房间，“就是这间。”
三楼一直都有人打扫，走廊干净而整洁。
源辉月看到门上的锁第一反应要回忆钥匙在哪儿，松田阵平就已经按着门把手往下一压，把门打开了。
她这才想起来客房的门好像的确一直没锁。
不知道是不是她以前嘱咐过还是帮忙打扫卫生的人格外有眼力见，屋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甚至连放在靠窗桌子上的那支笔都还维持原样。就像房间的主人在用它写字时忽然想到了什么，随手将笔往桌上一放就转身离开，准备等晚上回来再收拾。
之后时光在这里等了七年，也没有等回来这件屋子的主人。
源辉月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跟在他身后走进去，视线慢慢地扫了一圈，“怎么感觉跟疗养院的那间病房有点像？”
“本来就是照着他房间布置的。”
松田阵平径直走到那张书桌前，“你醒来之后没来过吗？”
“我很少上三楼来。”源辉月摇了摇头，随即一顿，“可能是觉得，三楼太空了吧。”
“……”
一丝沉重而空落落的情绪缠绕上来，她微微一哂，心底居然有点意外，且对这丝情绪的由来非常清楚。
她在原地任由这个情绪蔓延了一会儿，这才朝着松田走去，低头去看书桌底下的抽屉。
“他的钥匙一般会放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用钥匙，”松田阵平似乎也才回过神，然后一低头，毫不犹豫地就把抽屉抽了出来，“这家伙的柜子从来不上锁。”
抽屉里的东西摆放很整齐，和她记忆中那个偶尔会浮出来的声音的主人给人的感觉意外地反差，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正中央的警察手册和一个薄薄的笔记本。
松田阵平伸手将两样东西都拿了出来，随手将笔记本递给她。
源辉月：“这不会是他的日记吧？”
“那家伙怎么可能有写日记的习惯？”松田一声嗤笑，“而且就算是日记，你看了他也不会介意的。”
她的指尖在半空中一顿，“……为什么？”
空气好像忽然静了静。
“……因为研二对长得好看的女孩子一向宽容，麻烦你去那边照照镜子对自己的脸有点数。”黑发青年忽地懒洋洋一笑，直接将笔记本塞进了她手里。
源辉月抬头看到他垂眸凝视过来，“而且他在那么高级的疗养院躺了七年，欠下的疗养费后半辈子卖身给你都还不完，你跟他客气什么，随便看。”
源辉月：“……”
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源辉月默默打开了笔记本。
里头的东西的确不是日记。这个本子大概只是萩原研二随手记东西用的，可能是某些东西过于跳脱，实在不适合写在严肃的警察手册上。
源辉月看到了一堆日常琐碎，从炸弹图解到个人支出记录，偶尔还会零星蹦出一两句律法条文，她甚至还翻到了几张速写，画的不是人，是车，有几辆还特别眼熟就躺在她家的车库里。
萩原帅哥大概并不是一个真的啰嗦的人，会用到这个记事本的几率很少，所以里头的内容时间跨度很大，她干脆直接翻到了最后面，从后往前翻。
然而刚翻开写有字迹的最后一页，源辉月就蓦地停住了。
“松田。”
还在那本警察手册上找线索的松田阵平抬起头来。
“萩原当年出事，可能真的是因为他在调查的东西。”
她将那个记事本调过面，将最后一页展示到他面前。
那上面是一个手写Ω符号，旁边打了个问号。
而这个符号下面，画了一只眼熟的鸟。

第390章 幽灵（九）
带着刚刚得到的消息，松田阵平匆匆离开了。
时间将近下午四点，源辉月没醒一会儿又感觉到了卷土重来的困意，但又并不想去睡觉，干脆拎着那本记事本带着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哈罗准备回书房。
这天阳光很好，天空清澈得像镜子，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几乎笼罩了半个客厅。
源辉月从二楼路过的时候，看到半边都被阳光照亮的沙发和茶几，脚步顿了顿，莫名掉了个头走了过去。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她再次翻开了那本记事本。
萩原研二最开始买这个本子的时候大概是当做笔记本用的，本子的前半部分基本都是他在警校上课时的笔记，她一眼扫过去还看到了几条心理学课程的知识点。
但这位帅哥实在不是个老老实实认真听课的人，严肃正经的笔记部分只占了头几页，后面就开始逐渐放飞，特别是到文学课程的时候，前面还老老实实记了一句“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后头就开始走神画画了。画的还不是随手的涂鸦，而是各种机械的平面图，十分硬核。
老实说，光从这些画来看，萩原帅哥的素描功底还挺不错。
源辉月慢悠悠地从头往后翻，其实笔记本里的东西很散乱，大部分都是灵光一闪或随手写下的碎片。平常人自己写在记事本上的笔记，时间一长回头去看可能都看不明白自己当时写了些什么，更不用说其他人。萩原研二留在本子上的信息虽然碎而不乱，但也只有他本人能够把握其中的脉络，旁人乍一看去简直像大片复杂的乱码，但她却难得地有耐心，一边梳理一边还不紧不慢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条时间线。
最前面的内容都是他在警校时候的生活，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除了他自己，还包含很多其他人。准确来说，是其他四个人，其中有关松田的格外地多。
随着这些琐碎且跳跃的记载，几个青年警校生的影子逐渐在她脑海中被填上了色彩，她带着点饶有兴致的情绪往后翻，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忽然微微一顿。
分割线一般，那是一张占了一整页纸的人物速写。
这还是这个记事本上第一次出现机械和设计图之外的图画，画中是一位穿着振袖的少女，墨色长发及腰，正从一条竹林后的走廊里走出来，时间大概是清晨，画面近前的草叶上还沾着露水。
虽然画面很简单，但少女的神韵被抓得很准，源辉月一眼就认出画里那个人是她自己。
准确来说，应该是八年前的她。
作画者倒没有对画中少女表现出什么特殊感情，大概只是觉得这幅画面很美，就像出门时在路边上看到了一朵开的格外妍丽的花一样，随手就记录了下来。
速写底下有一行萩原用潇洒的字迹留下的日期，源辉月回忆了一下，发现那正好是八年前的初夏。她被源宗政藏在手冢家，萩原研二和松田几人就是在那个时候去手冢宅把她接了出来，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她继续往后翻，果然，后面关于她的内容逐渐多了起来。源大小姐的少女时期大概格外地让人不省心，没过多久，她在记事本中占的份额甚至逐渐开始和松田阵平并驾齐驱。
萩原研二那个时候大概对她头疼得厉害，特别是当她和某个叫做“零”的家伙碰到一起的时候。
源辉月很快就翻到了第二张除了的汽车和机械之外的画，不过这次画的不是人而是动物，大概是一只炸毛的猫咪和一只金毛在打架，最后猫咪成功一脚把金毛踹翻踩在它身上开始作威作福。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从那只漫画画风的狗狗眼中读出了一点无奈。
对着这幅漫画沉默了好一会儿，源大小姐才不情不愿承认那只嚣张的猫咪似乎就是指的自己。
“……”
看来他们以前的确相处得相当挺热闹，她默默地把这一页纸翻了过去。
落在脚边的阳光一点一点随着时间的流动上移，那股病症带来的不断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逐渐被阳光驱散，源辉月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将她从梦境中唤醒的是一声哈罗的叫声，她重新睁开眼时，这才发现趴在她脚边上的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支棱起了耳朵，正看向楼梯拐角的方向，不过并没有表现出警惕的姿态。
然后她这才慢半拍地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从楼梯走上来，她抬头望去，看到了回来的弟弟，回过神看了一眼书房的时钟，已经下午五点了，她又睡了大概一个小时。
“姐姐你果然醒了啊。”走过来的小侦探叹了口气，半点不意外的样子，“感冒好些了吗？”
“还行？”
顺着他的话，她抬手自己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发现什么都试不出来，默了默，干脆假装没有这一茬地将滑落在自己膝上的记事本阖上放到了一旁。
“你去找鸣瓢了？”
“嗯？”
“书架上的文件夹少了一个。”
柯南默认地笑了笑，一边单手插兜地走上前来，在他旁边坐下。
然后他抬起手，源辉月乖乖往前倾了倾，任由他抬起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心。
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体温比较高的原因，她反而觉得柯南的手好像还要烫一点。
随即小侦探松了口气地收回手，“好像已经退烧了，但是保险起见稍后还是用体温计测一下吧。”
源辉月懒洋洋点了一下头，重新靠回椅子里，刚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就见柯南望过来，有点意外地问，“松田哥哥来过了？”
“？”
“这个果汁，冰箱里的已经喝完了，他刚带来的？”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易拉罐，“松田哥哥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嗯？”
小侦探一手撑着脸，晃着腿朝她看过来，慢条斯理地拎出一个前提，“姐姐你说过虽然你不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但是我可以自己随便查对吧？”
源辉月失笑，也回望了回去，配合地点头，“对，所以柯南君查到什么了？”
“萩原哥哥当年的事故不是意外，是人为。”柯南的目光犀利而肯定，“是有人特意针对他，想要借着烟火师的手灭口。”
源辉月平静地喝了口果汁，示意他继续。
“那个人的计划不着痕迹，近乎完美犯罪，只出了一点纰漏，就是那位货车司机的死。这个举动是节外生枝，那位司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计划这一切的人完全没必要杀他。”
他笃定地下了结论，“所以那起模仿作案其实并不在幕后那个人的计划范围内，那是他手底下的某颗棋子失控了。”
气氛不知不觉再次进入了源辉月家常见的推理模式，柯南眸光沉静条分缕析地复盘，“从烟火师就可以看出来，那个人似乎在有意识地培养连环杀人犯。杀死货车司机的人可能原本也是他培养的对象之一，他本身就精神不稳定，再加上当时平正辉的新闻的刺激，终于失控犯下了这起案子。”
“那应该是他第一起犯案，连环杀人犯一旦杀死第一个人，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而从这起案件中就能看出他的偏向，他喜欢对受害者施以暴力，后来出名的那些连环杀人犯中，最有可能性的，就是单挑。”
“最近发生的这起刑警被杀案件和当年单挑的作案手法极为相似，所以你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案子，还有鸣瓢桑。”
“明面上来说，这起案件，鸣瓢桑的嫌疑的确很大，坂东警部会怀疑他无可厚非。但九月二十四日那天我们在银座见过他，你知道他没有犯案时间，警方如果沿着这条线调查一定会找上门来，所以你今天早上就知道坂东警部会来了。安室哥哥说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其实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你其实是因为想亲自见见坂东警部这个人，所以才答应让目暮警部他们上门的。”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颚笑了，“完全正确，要我给你鼓掌吗？”
柯南却沉默了一下，“鸣瓢桑是当年调查单挑案件的刑警之一，也是对他最执着的人，直到现在他都认为单挑没有死。以他的能力，不太可能是单纯的臆测，一定另有理由。你其实早就已经打算好了，想要见他一面跟他谈谈。”
“所以你就先替我去了？”
柯南：“……”
他其实可以说自己也是侦探，对当年那个案件好奇很正常，所以他的行动和源辉月发生了撞车，仅此而已。
但是小侦探安静了片刻，“……对。”
源辉月有些意外。
老实说，她其实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挺不好相处，个人界线过于分明甚至能说一句独断专行。她不喜欢其他人替自己做决定，做事情也从来不希望别人插手。柯南跟她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又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当然对她的性格非常了解。
虽然见识过他们相处的人老是开玩笑说他们应该反过来，柯南弟弟才是她的监护人，但实际上他一直把距离和分寸把握得很好。他会插手的全都是生活中的小事情，正在会引起她排斥的方面，他从来不会去触碰。
这还是第一次，他隐约迈过了那条界限。
甚至原因她也能猜到，因为她生病了，这孩子希望她多休息。
源辉月心情有点奇妙地品了品，发现自己好像也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不喜欢”。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浅笑着继续问，“然后呢，鸣瓢说什么了？”
柯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凝视了她一会儿，似乎辨别出了什么，他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回答，“鸣瓢桑说，他们当年调查单挑的案子时，最初其实怀疑过胜山传心，因为几位死者要么跟他在某些场合见过面，要么去过他的健身房。只不过在进行进一步调查之后，他的一位员工提供证词说自己在某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段内，在健身房看到过他。”
案卷中的记录当然没有当时亲身经历了调查过程的刑警知道的详细，源辉月神色认真了几分，听着他继续，“案件发生的地点距离健身房非常远，至少绝对不足以支撑胜山传心赶过去。因为这个员工提供的不在场证明，警方最初才排除了他的嫌疑。”
“但之后，因为某位客人的举报，警方发现健身房老板可能确实有问题，私底下进行了DNA对比，这才确定他就是单挑。”
“后面发生的事情案卷上都有记载，只除了那位员工的证词一直没能找到合理的解释。那名员工一直坚持自己并没有说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帮凶甚至让警方给他上了测谎仪。当时的审讯官通过多种方式，最后确认至少员工主观上的确认为自己当天在健身房看到了胜山传心，并不是故意给他做假证。”
“证人自己搞错了情况这种事情也是有的，所以这件事最后被定性为可能是那名员工看错了人，将当时的一位客人认成了老板。”
“但鸣瓢桑后来私底下重新去找过那名员工询问，发现他认错人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当天他看到胜山传心后，不但跟他打了招呼，还随口聊了两句，不可能发生将客人认错成老板的情况。”
柯南缓缓地说，“如果非要说他认错了，只能是一种可能。”
源辉月听到这里已经了然，“同卵双胞胎？”

第391章 幽灵（十）
同卵双胞胎，即在受精卵时期，由同一个受精卵一分为二形成的两个胚胎，因而初期拥有完全一致的染色体和基因物质。
虽然在人体发育过程中，因为环境和后天的影响同卵双胞胎的DNA也会逐渐发展出差异性，但是当前法医学常规的检测手段还不能准确检测出这种差异。
也就是说，如果胜山传心真的有一个同卵双胞胎兄弟，那么店员在健身房遇到的那个和老板一模一样的人，以及大火后找到的那具DNA对比一致的遗体，都可以得到解释。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捋着哈罗的毛，“但是胜山传心的社会关系表中显示他是独生子，没有其他兄弟。”
柯南叹了口气，“没错，否则鸣瓢桑当年就提出质疑了。”
就是因为胜山传心的社会关系干干净净，周围人也没人知道他有个兄弟，所以鸣瓢秋人当年的怀疑才一度被人为是钻了牛角尖，或者为了洗脱他自己的嫌疑演的戏。
“只不过社会关系表这种东西也不是不能改。”
小侦探听着他姐忽然话音一转，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了手机，“我让大山铃再重新调查一遍胜山传心的档案记录。”
他微怔了一下连忙补充，“我回来的路上给三澄美琴姐姐打电话询问过了，她告诉我同卵双胞胎的DNA常规手段的确难以分辨，但是近些年也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按照目前的二代测序技术，对DNA的甲基化差异进行检测，还是有可能区分出是不是同一个人。”
源辉月点头，给大山铃打电话时顺手把这一条也加了上去。DNA保存条件完好的话稳定保存几十年不是问题，现在才过去了三年，完全可以重新对比。
作为一名优秀的工具人，黑客少女领命得十分干脆，主动把和UDI联络的工作也接了过去，表示这就给法院打申请，对比结果最迟明天就能出来。
源辉月就喜欢这种具有主观能动性的部下，不需要她多操心。她刚挂断了电话，就听到弟弟疑惑地问，“松田哥哥带来了什么新线索吗？”
她抬眸看去，小侦探正认真回望过来，犀利指出，“姐姐你好像倾向于胜山传心真的没死。”
“小朋友太聪明的话会被大人嫌弃的哦。”
她懒洋洋地伸过手，撸猫似的把柯南的一头黑发揉乱，看着小孩子又浓又密的眼睫顿时耷拉下来，从成熟冷静变得有点无奈，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只是一个怀疑……最近那几起警视被杀的案子，虽然作案手法和当年的‘单挑’一模一样，但我原本是倾向于那只是一起模仿作案。”
“原本？”
“情报交换，”源辉月歪歪头懒洋洋拉长了声音，从手指上摘下了一枚指环，“萩原当年出事的确是因为他在调查什么东西，而他调查的那个秘密——”
她把指环递过去，指尖轻轻在内侧点了点，看着弟弟接过指环后看向内侧那个Ω符号，猛然明白了什么般一怔。
“就是这个。除此之外，他的笔记本上还画了一只鸟，和那两起案件的签名几乎一模一样。你说这个线索如果交给警视厅，他们会不会怀疑这起案子其实是萩原从疗养院的床上爬起来干的？”
“……”
柯南也不明白警视厅又怎么惹他姐了，只默默将视线从指环上抬起，用一种无言的目光望过来。
源辉月淡定地继续，“当年那起爆炸案事发当天本来不是研二当值，他会去拆浅井别墅区那枚炸弹是因为其他人临时出了意外，而他距离那里最近，他应该是在私下调查途中被某条线索或者某个人引到了那个别墅区。”
引他到那里的人显然知道，以萩原研二的性格，就算他察觉了那个炸弹出现得过于凑巧，但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去拆那枚炸弹。
而直到最后跟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源辉月轻轻垂了一下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情绪，奇妙到有点想把某人从病床上拎起来揍一顿。
虽然不知道打不打得过，但她完全可以叫上松田阵平当帮手。相信松田警官肯定会欣然应邀，然后揍得比她还狠。
“结合后来那位货车司机的死，萩原哥哥那时候在查的人可能就是‘单挑’了？”
柯南若有所思的声音打断了她忽然的思维发散，源辉月把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想法添加进待办事宜，这才抬眸看去。
她走神的这几秒，柯南已经理出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萩原哥哥那个时候应该是先注意到了‘单挑’，然后发现了他的戒指和那个签名，在跟踪调查他的途中被幕后的人察觉，所以才设下了圈套想要将萩原哥哥灭口。”
他下意识一顿，“所以疗养院那边……”
“不用担心，”源辉月淡定地说，“疗养院的安保级别比东京第一医院严多了，除了萩原，在那里住院的还有不少上层圈子的权贵，要是能出事忍足家就不用混了。只不过就算进不去，这些年对方也肯定想方设法关注过萩原在疗养院的情况，知道他一直没醒，否则不可能坐得住，这个松田已经去查了。”
从源大小姐口里说出的不会有事，这个保证比世界上最安全的保险柜都让人放心。柯南于是点了点头，继续回到面前的问题，“所以那个看起来像鸟的签名肯定和‘单挑’本人有关。如果他当年真的没有死，这个案件真的是他做的吗？可是为什么连杀了两名警方的管理层后又忽然停下？那个签名单挑三年前犯案时明明没有用，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模式，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他了？
源辉月懒洋洋接口，“另外，如果真的是他做的，他三年前犯案时根本不在乎在犯罪现场留下自己的DNA，为什么现在在意了？他这种类型的连环杀人犯一旦开了杀戒就不可能停止，所以这三年内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被人发现？”
环绕着这个原本看起来很简单的案件，谜题似乎越来越多。
姐弟俩正条分缕析地将这些疑点列出来时，一直乖乖趴在他们脚边自己分自己玩耍的哈罗忽然站了起来。
狗狗并不明白什么案件和阴谋，它只知道到点了。
源辉月的裙摆忽然被哈罗叼起来往外拖，两个人一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柯南无意识扫到客厅的挂钟，恍然大悟。
“姐姐你该去吃饭了，吃完还要吃药。”
小侦探瞬间从头脑风暴中醒过来，在阴谋阳谋的大海中冒出头，严肃正经地提醒。
源辉月顺从地起身，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随口问了一句，“安室呢？”
柯南一顿，“安室哥哥说他晚上不过来了。”
随即像是要找家长要表扬的小孩子一样，他拉住了源辉月的裙摆就往下走，“所以电饭煲里的饭是我刚刚回来蒸的哦，我们快点去吃饭吧。”
.
晚饭的确算是柯南做的，虽然他实际上只是把米和水放进电饭煲按下了煮饭键，然后将中午安室透做好的汤放到了炉子上。
但是名侦探从小到大都是个少爷，能进一趟厨房大概能将不知道还在哪里的亲妈感动得流下泪来。
“没那么夸张吧？”正在盛饭的柯南嘴角一抽。
源辉月懒洋洋靠在厨房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他拖了张椅子站在电饭煲前。他的背影看起来总比同龄人单薄很多，从衬衣袖口探出的手腕像还未长成的幼嫩枝条，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有个人气质加成吧，给人的感觉却比大部分成年人还可靠。
本来她是打算帮忙的，但是大概是方才她拿个水杯都差点把杯子摔了的表现给了她弟过于不信任感，小侦探直接把她请出了厨房表示她在外头坐着等就行。
她下午在太阳底下睡了一觉，那些烦人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气已经消停了许多。即便没有消停，也真的没有到两碗饭都拿不稳的地步，但她还是乖乖地接受了安排。
但进不了厨房也不耽误她逗弟弟，“忽然有种柯南君长大了的感觉，都会照顾人了。”
“……这又是从哪部电视剧听来的台词，我不是一直都在照顾你吗？”
小侦探虚着眼，放下碗开始盛汤。他发现他姐生了病半点不耽误她的脑子，甚至好像思维还更活跃了，为了防止她百无聊赖地继续在自己身上找乐子，他连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美琴姐姐那边好像也在调查什么案件。”
“没听她跟我提？”
“好像已经有方向了，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那边很忙的样子。她听到你感冒了，说这两天就来看你。”随即他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姐姐你每年夏天都会感冒吗？”
门口的人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那……我记得你刚和萩原哥哥他们认识的时候也是夏天吧？”
小侦探忽然想起以前松田阵平说的源辉月现在的脾气比八年前几乎好了十倍。
他八年前脾气比现在坏十倍的姐姐，再加上生病的debuff……那几个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是哦，”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源辉月忽然慢悠悠地反驳，“对其他人来说，我生病的时候才比较好相处。”
“诶？”
“因为病了就懒得折腾了。”
“……”
“而且正常情况下我生病了是不会让人看出来的，”她漫不经心地继续，“因为从小时候起，只要出点什么问题，周围的人就紧张兮兮大呼小叫，很烦。”
柯南：“…………”
他居然可以想象。
紧接着就是有点无奈，“这个习惯不太好吧？”
“我又不是讳疾忌医，”他回头看去，见到他姐一张漂亮的脸依旧淡定，“生病了自己会吃药也会让医生过来，只不过懒得表现出来而已。”
“……”他默默回忆了一下他姐的演技，“所以当初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那年感冒发烧该不会松田哥哥他们根本不知道吧？”
源辉月当真回忆了一下，然后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我当年大概跟你一样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诶？”
“有人看出来了，”她一手环着手臂回头，视线扫过了外头的阳光，声音轻飘飘的，“当警察的人，观察力的确敏锐啊。”

第392章 幽灵（十一）
源辉月刚才在二楼的客厅沙发里睡着时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她也知道自己在做梦，意识清醒得好像魂穿到了八年前的某段记忆里。
那时候她大概也正好在生这个一年一度的病，身体像生锈的机械，还有病症带来的寒气不断从骨头缝往外钻，又冷又沉。
然而这栋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家里有外人”这个客观存在的情况让她没办法坦然地大白天地还赖在床上休息。
她在书房漫不经心翻一本已经不记得名字的书，纯粹杀时间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楼下的“客人们”都很有分寸，大概是当警察的人观察力的确比常人敏锐，看出了她看似平和外表下的疏离，很有礼貌且克制地自觉将自己的行动范围限制在了一楼，除了请她下去吃饭基本不上来打扰。
于是他们一起住了半个月，能够称得上一句相安无事——在源大小姐这里，这已经等同于一种赞扬了。
所以最开始她觅着敲门声去开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萩原研二。
他的眼瞳是一种很深的靛蓝色，在某些角度的影子里甚至泛着一点幽微的紫。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比起一眼就能看懂的其他几人，他的性格似乎是最难以捉摸的。
青年的神色完全不像有事发生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跟她开口寒暄。你来我往地交流了好几句无意义的废话，就在源辉月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的时候，面前的人蓦地话音一停。
随即他的视线望过来，凝视了她好几秒，然后确定了什么般，忽然开口。
“抱歉，失礼一下。”
青年一步跨了上来，伸出手，撩起垂落的碎发，手背贴住了她的额头。
源辉月当时有点懵，因为这一步完全出乎了她对他的性格预测。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了，你在发烧。”
他说完这句话，垂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跟我来一下。”
源辉月莫名其妙就被拉走了。虽然生病并不影响她大脑的转数，但影响了她身体的条件反射。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被萩原带到了外头的客厅，也没有几步路，依旧还在二楼。空调“嘶嘶”吐着凉气，外头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明亮地铺在沙发上。
一杯水放到她面前，她抬头，顺着流畅的手腕骨线和翻折起的衬衣衣袖看到了停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我吃过药了。”
“我知道。”
萩原研二轻轻笑了笑，随即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书递过来，“反正源小姐你今天下午也没什么事吧，能够陪我在这里坐一下吗？”
“……”
说完之后好像也并不在乎她答不答应地，他又径直走到另外一侧，保持了一个和她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来，打开了手里的另一本书。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那件白色衬衣的原因，他明明是坐在客厅的阴影里，周围空间却依旧让人感觉格外明亮，连从脖颈处垂下的墨色碎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自顾自陷入阅读的人，源辉月当时的心情其实有点奇妙。
先不说这个人是怎么堂而皇之地提出让一个生病的人陪他坐一坐这种要求的，一直以来她都和楼下的客人们保持着一种彼此相安无事的默契，于对方而言大概是知道大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种暂时的交集不会很久，也没必要往下延伸，而于源辉月则是懒得社交兼讨厌人打扰，所以那时候反而挺满意源宗政这次找来的人格外有眼力见。
而原本以她的粗浅了解，楼下那五个人中，萩原研二看起来最好相处，但实际上却是界限感最强且最有可能跟她保持着这种无言的默契一直到这个任务结束的。
结果她没想到第一个跨过了这条线来管这个闲事的居然是他。
外头阳台上的风铃轻轻晃动，影子从她脚背上晃过去，又晃回来。这些有的没的想法在脑海里车轱辘转了一圈，可能是落在脚踝处的阳光难得地晒得她有点舒服，也可能是从客厅回书房的那几步路对彼时的她而言太远了懒得走，安静了几秒后，她居然当真留在原地没动，慢悠悠地翻开了书。
梦里那本书是本诗歌选集，还是莎士比亚的英文原版，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给了别人怎么样的误解，还是说大众对世家大小姐的刻板印象作祟，居然让对方以为她喜欢看这个。
然后看着看着她果不其然睡着了。
大概是睡着了，因为在梦境中跟缕幽魂似的附在八年前的自己身上的源辉月依旧能够在混沌中感知到周围的动静。
似乎是在她闭上眼的好一会儿之后，不远处的青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终于睡着了啊。”
随即手边的沙发动了动，他好像起了身，拿起遥控器调整了空调的温度。又轻又浅的脚步声蔓延到楼梯口，随即有细微的人声传来，是在跟其他人说话，但音量太低了，她听不清楚。
没过多久，脚步声又转了回来，她手边的书被人轻手轻脚地拿走，膝上落下了一点毛茸茸的重量，似乎是盖了张毯子。
她这个时候已经模糊转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面前的人忽然停止了动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当时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好笑。但是笑完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继续睁开眼睛，而是微微一顿后，难得地任由自己的思绪沉了下去。
之后就真的睡着了，直到被哈罗的叫声喊醒，她重新睁开眼，看到了回家的柯南。
梦境中阳光的温度似乎还萦绕不去，源辉月轻轻摸了一下手腕，对上弟弟疑惑的眼神，默了一下后摇了摇头，垂眸轻笑。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情。吃饭吧。”
.
DNA检测的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索性他们也不急于一时。“单挑”消失了三年，如果他当年真的成功糊弄了查案的警察，之后一定会藏得更深，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距离“单挑”最近的线索，反而是最近刚刚发生的那起刑警连续被杀案件。
吃完晚饭之后时间还早，远不到直接睡觉的时候，源辉月干脆在书房和弟弟重新复盘了一遍这个处处透着三年前那位幽灵的影子的谋杀案。
“到目前为止，这起案件的受害者一共两位，职位全部是警视。第一个受害人是大泽光生警视，八王子南署的署长，死亡时间是半个月前的深夜。凶手事先调查过他的资料，找到了他家里，跟‘单挑’之前的案件一样。”
“大泽警视在家中和对方进行了搏斗，不敌后试图逃走，在电梯里被凶手追上，电梯中的监控拍下了他被杀的全过程。”
因为事先跟大山铃打过招呼，这个案子刚发生不久，案件的资料就被她递到了她手里。
这个视频她当然也看过，只是给柯南又放了一遍。因为有这个监控，大泽光生警视的死亡时间很清晰，就在九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的九点三十分前后。
源辉月坐在电脑桌前，给弟弟也挪了张椅子过来，然后点开了保存在电脑里的视频。
摄像头所在的视角，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正被什么追赶似的跌跌撞撞地冲进电梯，还在颤抖的手拼命地在关门的按钮上连按数下，正是大泽光生警视。
画面中电梯门缓缓开始闭合，金属的内壁像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里面男人苍白的脸。
就在金属门要彻底阖上的刹那，一双带着黑色手套的手忽然从外头伸了进来，卡在了门缝中间。
男人的表情猛然僵住，眼睁睁看着电梯门人性化地检测到位，开始重新开启，恶鬼的面孔缓缓从门后露了出来。
似乎是眼见着已经退无可退，大泽光生警视似乎是怒吼了一声，破釜沉舟地朝着对方一拳砸了过去。然而这个倾注了他所有怒火的攻击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恶鬼一手抓着他的手腕，抬步走进了电梯。
这个画面简直像一场正在上演的恐怖电影，柯南看到这里微微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他姐。
“后面的部分我没细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源辉月一手支着额，“我已经够难受了，不想再加上一个晕血。”
小侦探这才松了口气，注意力重新回到视频上。
源辉月反而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他，小侦探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倒映着屏幕上的画面，神色格外认真。
视频的后半部分她虽然没有仔细看，但也大致扫了几眼。老实说，除了对她这个晕血人士不友好也非常不适合小朋友观看，看了夜里会做噩梦那种。
但是她家的小朋友大概是个变异品种，成年人看着都要皱眉的画面，他面不改色。
电梯里大泽光生警视已经开始跟追进来的那个人搏斗，或者说是单方面挨揍。
按理说作为从刑警升上去的管理层，不至于这么被动，但他不知道是坐办公室久了身手退化还是犯人之前做了什么，视频中的男人几乎没能组织起什么有效抵抗。
这种单方面的施虐持续了好几分钟，犯人的最后一击落下后，大泽警视终于没能再爬起来。
然后电梯的门终于缓缓打开，带着手套的恶鬼慢悠悠弹了一下衣角沾上的血，泰然自若地走了出去。
又过了几分钟，发现了异常的居民楼保安终于赶到。几人手忙脚乱地打开电梯后，纷纷望着里头的场景僵住。
其中似乎是保安队长的男人在原地当了半分钟雕像才重新上线，惨白着脸小心翼翼走进电梯，伸出手试探了一下地上男人的脉搏。
然后他又在原地硬了半晌，拿出手机开始报警。

第393章 幽灵（十二）
“这几个保安就是第一发现人，他们赶到的时候大泽警视已经死亡了。嫌犯早有准备，对监控角度了如指掌，视频中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他的脸和任何身体特征。除了对方是一名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性，警方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
视频播放完了，在小侦探皱眉沉思时，源辉月懒洋洋开口介绍。
柯南抬头，“确定没有留下任何DNA？”
“没有，痕迹科连那位大泽警视的家里也搜查过，没有发现陌生人的DNA。大泽警视本人早年和妻子离婚了，之后一直是独居，也没有目击证人。”
源辉月拿起另外一份资料，“第二起案件的受害人就是中野区野川署副署长若岛津警视。被发现的地点在他们家中的地下停车场，附近监控没有拍到凶手。”
“值得一提的是，若岛津警视的尸体发现地点不是第一死亡现场，他是被人带走，在其他地方杀死之后，又带回了停车场。”
柯南敏锐地说，“停车场这种公共区域，一旦闹出动静很容易被其他人察觉。所以凶手这一次是用了催眠瓦斯之类的药物将若岛津警视迷晕后带走的，他改变了犯罪手法？”
源辉月：“‘单挑’当年也有过将受害人带回他家里杀死之后再抛尸出去的行为，他家里被烧毁后，警方在他家的地下找到了一个类似拳击台的设施，在里面检测到了几位受害者的DNA，所以也不完全算是改变了作案手法……只不过，这些细节当年并没有对外公布。”
“所以能知道这些的只有警方内部的人。”柯南飞快道，随即他想起了什么，“不，也不绝对，如果‘单挑’还活着，凶手和他有过接触的话，也有可能从他口里听到。”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从动机出发，“辉月姐姐你让大山姐姐帮忙查过吗，几位警视以前抓捕的犯人中最近出狱的人。”
他的这个思维模式跟他姐一模一样，源辉月一手支着额坐在椅子里笑了，“查过，她今天下午就给了我回复。两位警视以前逮捕的犯人最近的确有几个出狱了，但是所属的案件并不重合，也就是说，虽然可能会对其中某一位怀有恨意，但是却没有杀掉另外一个人的必要。”
她微微一顿，自言自语地继续，“这两位警视已经好久没有一起活动了，如果凶手跟他们有仇怨，一定是因为以前发生的某件事。但现在才来复仇，只有两种可能，之前没有复仇的条件，或者是忽然受到了刺激”
柯南自然地接口，“而且是最近受到的刺激，刺激源要么是他本身，要么是两位警视身上发生了什么。”
源辉月：“如果是他自己受到的刺激，绝不会忽然停下来。但他在若岛津警视死亡之后没有再继续动手，一种可能是他的仇人只有这两人。”
柯南：“另一种可能是，其他人还没有达到激发他杀意的条件。”
“如果是后者，那么杀人案还会继续发生。”
以防万一，源辉月想了想，拿过手机编辑邮件，头也不抬地淡淡道，“或者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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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野警署。
天色已晚，星子坠了漫天。
署长小野寺阳介平静地坐进汽车，带上车门。司机忙不迭启动引擎，将车开上了马路。
停在后头的两辆黑色汽车应声启动，跟了上去。
察觉到动静，司机边开车边下意识回头看，“警视正……”
“警视厅派来保护我的人。”小野寺平静地说，“不用管他们，继续开车。”
“是。”
汽车中的空气再次陷入沉默，然而默了一会儿，司机到底有些忍不住，“警视厅认为凶手也会来袭击您吗？”
小野寺默认。
司机忍不住继续絮叨，“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也太疯狂了，难道真的是警视正你们以前的仇人……”
一路的絮叨，汽车终于开回了小野寺居所楼下。他刚下车，后面两辆汽车也跟着停下，上头的警察开门走了过来，老老实实报告。
“小野寺署长，今天晚上我们会一直守在您门外，如果有任何动静，希望您立刻出声。”
小野寺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几个警察一路跟着他进了电梯，一直跟到了门口站岗。
楼下的社区公园里树影摇曳，有人静静地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那栋住宅楼的方向，小野寺家的灯光亮起，和其他窗口连成一片光带。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渐次熄灭。
黑影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钟，整座城市万籁俱寂。
守在门口的警察无意识打了个哈欠，忽然愣了愣，回头问同伴，“你有没有听到手机铃声？”
同僚下意识回头看了一圈，疑惑回答，“没有吧，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警察有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门，认真靠在门上聆听了一会儿，确认里头没有什么奇怪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房间的卧室里，刚被一串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吵醒的小野寺坐在床上，眉头紧拧地听着电话里明显经过变声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对方正在电话那头笑，而且笑声逐渐歇斯底里，“哈哈哈哈……怎么，你们都不记得了？”
.
第二天是个阴天。过了源辉月平时起床的时间，柯南也没去喊她，起床后先是接了个电话，然后跑到了门口去给灰原哀开门。
看到她手里拎来的医药箱时，小侦探无言了一瞬，“不用这么夸张吧？”
灰原哀没理他，“她人呢？”
“还在睡觉，你要去看看吗？”
茶发小女孩迟疑了一下。
“不用了，等她醒了再说吧。”
随即她瞪着柯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名侦探理亏地举手投降，一边带着她继续往里走一边交代情况，“昨天忍足哥哥已经来过了，说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本来有点低烧，昨天晚上睡觉之前烧已经退了，只不过感冒的症状估计还要拖一段时间……”
他把昨天忍足侑士留下的那张药单递给身边人，灰原认真看完后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忍足哥哥说辉月姐姐每年夏天都感冒？”柯南纳闷地问。
“嗯，老毛病了。”灰原哀平静地说，“以前在有次美国的时候，正好是夏天，她就病过一次，把姐姐的男朋友折腾得够呛。”
柯南：“诶？”
名侦探懵逼，他姐不是说她生病的时候不喜欢折腾人吗？还是说她对赤井秀一的嫌弃已经足以战胜当时身体的不舒服了？
柯南嘴角一抽，忽然想起了一句河野悦子的“名言”。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灰原哀进门之后自觉地直奔厨房。
昨天柯南留在厨房的椅子还没搬走，她二次利用地挪到了灶台前，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淘米。
“我就做白粥了，工藤你跟着吃吧。”
“嗨嗨。”
没有选择权的名侦探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靠在厨房门口，他原本是准备发挥绅士风度去帮个忙的，但是跟昨天的他姐一样，毫不客气地被请了出去。
“昨天是那位安室先生来给你们做的饭？”
“是啊。”
茶发小女孩背对他看不清表情，但从语气就能听出她的眉心肯定皱了皱，“我是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还是说有什么事情你没告诉我？”
“额……”
柯南摸了摸鼻子，不好说，又不好不说，最终只能无奈地嘟哝，“这是他们的私事啊……”
“什么意思？”灰原哀敏感地回过头来，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该不会，那个人喜欢她？”
“……”
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灰原哀从他的语塞中得到了答案，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怔了怔，转身把锅放上煤气灶，点了火。
“这样啊。”
“诶？”
“你今天找我来除了做早饭还有其他事情吧？”
厨房里的人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柯南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将这一茬略了过去，“你知道最近那个有好几位警视被杀的案子吧？”
“嗯？”灰原哀望着锅里的水，“你不是在查‘单挑’？怎么又转回这个案子了？”
“另外，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也思考过，跟你从那位三澄法医那里得到的答案一样，如果‘单挑’真的有个同卵双胞胎兄弟，当初在大火中死亡的人的确可能将当时的警方糊弄过去。你们重新进行DNA对比了吗？”
“大山姐姐昨天就给法院打申请了，对比结果今天应该就能出来。”柯南望着脚下的地板，边说边梳理思绪，“最近发生的那起案件跟当年的‘单挑案’之间肯定有联系，其实最开始我和辉月姐姐的想法一样，这个案件是个模仿作案，只不过……”
只不过后面的话他微微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忽然有个想法，想要验证一下。”
锅里的水终于开始往上翻滚气泡，灰原哀把炉子调成小火，然后在手机上定了个计时提醒，这才从椅子上跳下来。
“那走吧，书房应该有电脑吧？”

第394章 幽灵（十三）
清晨八点整，阳光扫过窗台，窗边的绿色植物投下一点绰约的影子。
从电脑上满屏的资料上抬起头来，安室透下意识揉了揉眉心，一手拿起旁边的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头的人几乎是秒接，“降谷先生？”
“风见，”他开口时才察觉到自己嗓音有些沙哑，端起旁边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白开水放了一夜，沾了晚上的凉气，服帖地滚过喉咙，他放下杯子继续，“帮我做件事。我给你一个人的资料，你去确认一下他的过去和相关情况。”
风见：“是。”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安室透微微皱眉，“你在干什么？”
“……”
那头停顿了一下，风见似乎咽下了口里的食物，这才默默回答，“降谷先生，抱歉，我刚刚在吃早饭。”
安室透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下意识阖上电脑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你稍后调查完立刻给我打电话，另外，搜查一科那边……”
他边说边挂上了蓝牙耳机，拐进卫生间。
一通电话打完，他只花了几分钟飞快洗漱收拾，匆匆扯过门口衣架上的西装出了门。
源辉月家跟他住的地方也就十多分钟距离，大概是早上有人来过，外头的院门开着。他径直穿过庭院，一边垂眸查看邮件一边想事情，走到门口后解锁了指纹，正输入密码，刚按了两位数，一丝冰凉的触感从密码盘上游走过来，安室透猛然回神。
习惯这种东西真是顽固，就算他能够完美地把降谷零和安室透这两个人区分开，连性格喜好和下意识的行为都改了，但这段时间出入这间房子的次数刚多起来，过往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就再次迫不及待地卷土重来。
微微停顿了几秒，金发青年垂眸笑了笑，也不知道是感叹还是自嘲，然后将刚刚输入的密码删掉，抬手按了门铃。
很快门内就传来了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大概是柯南。
随即大门被从内推开，黑发小少年果然出现在门口，仰头朝他看来，半点不意外的样子。
“安室哥哥你来啦。”
有淡淡的粥的香气从门缝飘出来，柯南往旁边让开，安室透进了门，随口问着源辉月的情况，一边往里扫了一眼，看到了厨房里的茶色发色的小女孩。
对方一如既往有点怕他的样子，刚碰到他的视线就扭过了头，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缩到一边。
安室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辉月桑呢？还没有起来吗？”
柯南点头，“昨天辉月姐姐醒了之后还问你去哪儿了。”
青年微微一顿，然后看着小少年好像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几步，将厨房里的人挡住后，这才回头问，“安室哥哥你今天会留下来吗？昨天下午我有事出门了一趟，回来就看到姐姐醒了后又跑到外头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十分操心的样子，“明明感冒都还没好，我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没有她这么任性。”
“我怎么一起来就听到你在说我坏话？”
一个清淡的声音传来，厨房前的人集体回头，这才看到了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
她下楼的动静格外地轻，一手搭在栏杆上，被上头棕色的漆衬得指尖白得像雪。
哈罗狗狗跟在她身后，也乖巧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安室透三两步走了过去，望见她的脸色时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辉月桑这么早就起来了？”
感冒症状还没消退，源辉月有点头晕，闻言无言地抬眸看过去，“不早了吧，警视厅都该上班了。”
说曹操曹操到。
她刚提到警视厅，手机铃声就飞快地蹿了起来开始索要存在感。她昨天下午的时候把手机留在了一楼客厅没带上去，此时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柯南已经率先反应过来，跑去茶几拿起了电话。
然后他微微怔了怔，一边走回来，一边举起屏幕，“大山姐姐的电话。”
警视厅不仅已经上班，甚至还打算让她这个编外人士跟着一起加班。
这天早晨，接线中心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搜查一科十一系迅速出警赶到现场，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案发现场，而死者甚至比案发现场更加熟悉——武藏野警署的署长小野寺阳介警视正。
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事实上，因为之前得到过提醒，小野寺警视正可能也是凶手的目标。警视厅这段时间一直有派人保护他，甚至昨天晚上还有警察守在他门口。但小野寺警视正是自己离开的，甚至没让他们发现。”
大山铃业务能力十分过硬，并没有刚知道个消息就火急火燎打电话过来，而是先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很多，小野寺警视正一直很疲惫，今天早上他没有按时出门时，保护他的人一开始也以为他只是睡过头了。”
“……”
柯南抬头，看向他姐。
他们昨天还猜测过凶手可能会再次犯案，结果一语成谶。源辉月昨晚还特意让公安部提醒过搜查一课注意小野寺阳介和坂东警部的安全问题，结果还是让凶手在他们眼皮底下又杀了一个人。
源大小姐一大早就收到这么个好消息，显然心情比此刻外头的天空明媚不了多少。
柯南看着她揉着太阳穴，缓缓露出了一个对小傻子专用的宽容微笑，“是吗，真希望他们面对自己的处罚通知也有这样乐观的心态。”
其他人：“……”
名侦探默默扶额，正要看向她身边的人，余光忽然瞟到他将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
像是刚刚不着痕迹按断了一个电话一样。
他一愣，抬头看去，就见到安室透依然站在他姐身边，不动声色。
大山铃还在电话里继续，“之后有人找上门，几位警察这才察觉不对，拨打了小野寺警视正的电话后没人接，撞门进去发现他家中没有人，最后在楼下的停车场找到了小野寺警视正，彼时他已经遇害了。”
“后续调查发现，小野寺警视正的手机里有一通陌生号码打过来的电话。他似乎就是接到这个电话之后，避开其他人自行出了门，这通电话极有可能来自凶手。”
手机开了外放，那头响起“哒哒”的键盘敲击声，“我沿着这条线调查过，那个号码是个帮派组织经营的电信公司售出的不记名电话卡，已经让田丸去调查来源。”
源辉月：“你刚刚说有人找上门才发现小野寺遇害了，那个人是谁？”
大山铃：“是前搜查一课刑警，鸣瓢秋人。”
源辉月闻言意外，其他人也跟着怔了怔。
源辉月：“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辉月桑在调查这个案子吗？”
电话挂断之后，旁边的人适时开口，她回眸，就见金发青年单手插着兜朝她看来，“刚好我有了点发现，我们吃完饭讨论一下？”
源辉月挑眉，“你怎么对警视厅的案子这么关注？”
安室透：“诶？这不是辉月桑你给我布置的任务吗？”
光听个调她就知道这个人在鬼扯，然而他不想说真话的时候，就算是她也没办法把答案从他嘴里撬出来。
懒得继续花那个白费功夫，源辉月给了他一个“你看我像小傻子吗”的敷衍微笑，没继续问下去。
.
一个月之内，这已经是第三起警界管理层被杀案件。十月份的这个开门红着实响得整个警视厅都有点寝食难安。
连已经上任搜查一科科长的松本清长也没能坐住，亲自组建了特别调查组，这个案件的调查人员终于不止十一系，成了整个搜查一课都在关注的大案。
这天上午，搜查一课有空闲的警官们都被拉到了会议室，召开案情讨论会。
“小野寺警视正昨天夜里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据推测自于本案的凶手，他在深夜私底下去见对方，说明他和凶手认识。因此这起针对警方高层的连续谋杀案件应该是出于旧怨……”
十一系的系长在上头介绍案情，底下的警员们正襟危坐，“唰唰”拿笔记录。有个十一系的警察悄摸摸在会议室里环顾了一圈，小声问旁边的同僚，“坂东警部呢？”
同僚也小声回过去，“今天早上还没来警视厅，不过我已经给他打电话了……”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响。
连上面正在讲解的十一系系长都下意识停了下来，众人齐齐回头，就看到迟到一步赶来的坂东警部。
男人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十一系的同僚们刚要招呼他坐下，就见到他阴沉地环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找的人，又转身就走。
室内的众人愣住，等在外头的一个警务科的小警察连忙追了上去。
“坂东警部，坂东警部等等……”
大概是他的努力终于吸引了前头的人的注意，走在前面的坂东忽然一个急刹车停下，转身一把拽住了小警察的衣领。
“那家伙在哪儿？”
小警察有点挣扎地抓住他的手，艰难地问，“谁？”
“报案的人，那个鸣瓢秋人。”
“鸣瓢桑刚刚做完笔录，现在应该已经离开……”
话音还未落地，前头的电梯忽然送出来一行人，走在中间的男人一头粉毛在色调肃穆的大厅里格外显眼。小警察眼睛一亮，连忙指着前方喊道，“还没走还没走，你看，鸣瓢桑！”
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正在和身边人说话的鸣瓢秋人回头看来。小警察正要招手，胸口忽然一松，坂东已经松开了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鸣瓢走去。
刚来到近前，他就伸手一把把人拽了下去。
周围一片惊呼，顿时有人七手八脚来拦。叠到一起的呼叫和劝说中，被抓着的鸣瓢秋人本人可能是情绪最平静的，他淡淡垂眸对上了一双愤怒的眼瞳。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会出现在阳介那里！”
鸣瓢：“因为我在跟踪他。”
周围正要拉开他们的人顿时一愣，他承认得如此爽快，坂东似乎也怔了怔。
“凶手的目标可能是他或者你其中的一个，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暗地里跟着他，昨天晚上看到警视厅派了人过来保护，我就先回去了。直到今天早上，发现他没有按时出门，我才找了过去。”
攒着手腕将他拽住自己衣领的手撇了下去，鸣瓢秋人这才淡漠地开口，“所以明白了吗，凶手的作案动机本质跟‘单挑’没什么关系。与其盯着我，不如回去回忆一下你们到底得罪过什么人，有谁这么恨你们。”

第395章 幽灵（十四）
源辉月家书房。
源辉月生病了也到底没能好好休息，拖着一家大大小小给警视厅加班。她现在终于发觉以前的自己是多么明智，并且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掺和进这一堆破事里的。
书房里充斥着大小姐的低气压，家里的小朋友们都乖巧地保持了安静。
安静了没一会儿，灰原哀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不去案发现场吗？”
柯南：“什么？”
“我以为以你的性格，听到那位警视正的消息时一定会想办法去案发现场看看。”灰原哀尽量放低了声音，“前两次是已经来不及了，现在痕迹科应该还在现场，如果赶过去的话说不定能查到什么线索。”
柯南没说话，灰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可以留下来陪她，你不用担心。”
名侦探顿时有些诧异，“安室哥哥也在，你不怕他了？”
灰原哀若无其事，“我是帮你。”
她显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柯南瞥了她一眼，也没有多问，只是双手插着兜继续望着书桌旁正在说话的两人，“我还有个问题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凶手杀人的规律。”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昨天晚上我和辉月姐讨论过，凶手忽然开启这起连环谋杀案是受到了某些外部因素的刺激。小野寺警视正的死证实了凶手的刺激源头不在他自己，而是在几位警视身上，是他们做了什么，开启了凶手的杀意。”
“你觉得凶手还会继续犯案？”
柯南默认，“如果接下来坂东警部也满足了条件的话。”
灰原哀一个科学家，因为周围全是侦探，被迫也点亮了推理技能，“三位受害人，警衔不一样，活动地区不一样，最近也没有一起行动，他们能满足什么共同条件？会不会只是凶手没找到动手的机会？”
沉默片刻，柯南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还是有的，他们都是警察。”
被害者全都是警察这几乎是案件一开始就一目了然的事，甚至都不能算是能够被特意挑出来的共同点，灰原哀有些不解。
但名侦探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抬头看去。
书桌旁，安室透正靠在桌子边上将一本文件夹递给源辉月。
“赌场？”源辉月伸手接过，翻开扫了一眼。
“这是小野寺警视正还有另外两名受害人以及坂东警部还在组对课时参与的一起案件，他们联合取缔了一处隶属于□□的大型赌场。这起重要功绩在当时广受称颂，被媒体争相报道。”
文件夹附带的资料里还有当时报刊杂志登出的新闻，源辉月扫着新闻中那些花团锦簌的字眼，头也不抬地淡淡问，“但是？”
安室透轻轻笑了一下，“但是，这几位警官当初在获得赌场的情报时，用了一些……不太正规的手段。”
他说得含蓄，但源辉月几乎是立刻了然，随即一针见血地说，“他们和□□进行了利益交换？”
金发青年懒洋洋地一点头默认。
这点“小问题”在他这个犯罪组织成员眼中大概连错误都不算，顶多就是处事过于活络，放在他们组织里说不定还能被夸奖一声“人才”。
然而对于执法部门，这却是绝对不能僭越的红线。自己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还执什么法？律法和纪律的规定有时候可能的确不近人情，但是人情讲多了，最后大概就只剩“人情”了。
而人类自古以来就是富有创造性的生物，即便这样规定死了，都还有“聪明人”能够想办法绕过这些条条框框。
柯南双手插兜走了过来，疑惑问，“我记得那几位警视还有坂东警部的履历里都没有有关这件事的处罚记录？”
“因为他们都是精英，以后都会升上警视厅管理层，为了这点小事让他们的履历有污点，当然不值得。”
源辉月半点不意外地问，“所以呢，那个被推出去代替他们顶了罪的倒霉蛋是谁？”
安室透示意她往后翻，“室田健太郎巡查，二十年前被调去了一个荒村的小派出所。发现坂东警部几人违法搜查的行为之后，当时的上层当机立断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他身上。”
文件夹后面是那位倒霉蛋的个人资料，按理来说，能够进入警视厅，这位室田巡查也不完全能说是一无是处，然而比起同期的其他人，他唯一能够被看到的优点只有勤奋。
档案中甚至连他警校时的成绩都有，并不算差，但肯定不能跟当时被寄予厚望的大泽警视几人相比。他毕业后先是进入了某个二线警署，因为撞大运参与了某个重要案件才被调到警视厅。
这样的人在警视厅里多的是，对任何一个聚集了全国精英的地方而言，勤奋可能是最不值钱的优点。所以扔出去背个锅，谁也不心疼，甚至连真正的精英，无端被放逐的还少了吗？
警视厅，鸣瓢秋人淡漠地看着坂东死死盯了他几秒，最后狠狠甩开了手转身就走。
他也没有在意，平静地后退了一步，看着老刑警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横冲直撞地径直离开了大厅。
后头那个警务科的小警察似乎还有事没说完，连忙跟他鞠躬道了个歉，又忙不迭跟了上去。
鸣瓢秋人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没有人去保护坂东警部吗，他也是凶手的目标之一吧？”
旁边送他出来的警察叹气，“有啊，怎么没有，但是全都被他赶回来了。坂东警部的脾气你也知道，说是这是他的案子，不让其他人插手。”
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大厅的玻璃门后。鸣瓢这才收回视线，然后他扫了一眼似乎比平日里人丁稀少许多的警视厅大楼。
“搜查一课的其他人呢？”
“在开会呢，松本管理官亲自主持。”
见他回头看来，似乎有点诧异警视厅对这个案件的重视，警察叹了口气，表情复杂，“鸣瓢桑，你的不在场证明是那位源小姐亲自做的。”
“所以？”
“所以她肯定已经知道这个案子了，说不定还在关注。”
短短一句话被他说出了好像正在被古神凝视的大恐怖，警察一脸沉痛，“昨天晚上她才提醒了让保护好小野寺警视正，结果还是让人出事了，现在那几个失职的同僚听说已经开始思考被警视厅扫地出门之后该干什么了。”
鸣瓢秋人：“……”
这么夸张？
.
把人吓得以为自己要失业的大魔王本人彼时在书房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资料，“做个假设，如果你们是那位室田巡查，什么都没做却要被迫承担下同僚的罪责，被赶到荒村，梦想破碎前途尽毁，你们会怎么想？”
书房中的其他人陷入思考。
源辉月抬眸扫过去，忽然发现问题，“哦，不对，你们可能根本遇不到这种情况。”
其他人：“……”
室田巡查被放弃的真正原因，是源自他的普通。除了普通，他没犯任何错，但有时候，普通就是最大的错。
只不过现在这间书房里的人，无论哪一个都距离“普通”二字十万八千里，被人视为草芥的经历他们全都没体验过。
燕雀不知道鸿鹄的志向，天才同样无法理解凡人的困顿。
柯南默默地试图揣测了一下，“按照正常人的想法，要么备受打击一蹶不振，要么努力立功，计划重新想办法调回去复仇？”
源辉月懒洋洋地说，“但就现实而言，正常人的话，后面那种基本是妄想。”
安室透：“但是如果是按照正常发展也没有讨论的必要了，所以需要考虑的是不正常的状态吧？比如说，如果这起案件真的跟那位室田巡查有关，那么他在遭到无辜贬黜之后，精神在朝着病态发展的情况下，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微微一顿，源辉月想起了什么，拿起室田健太郎的资料翻到了警校评价的那一页。学校的老师对这个人的印象基本大同小异，无非都是些“踏实刻苦”，“老实憨厚”之类的评语。
老实说不像在表扬哪个人，像在形容一条脾气好的狗。
她的指尖轻轻在这些敷衍的词句上一一划过，若有所思，“大部分情况下评价一个人老实憨厚，实际上是在说他面对外界的攻击时不会反抗。室田健太郎在上学时可能也受到过欺负，但是从来没有抗议过。”
安室透垂笑了一下，低低接了一句老话，“所谓的‘吃亏是一种福气’吗？”
源辉月：“如果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想法，那么将它往上延伸，他被迫背上了同僚的责任被贬职到一个偏僻的荒村，实际上也是受到了警察系统的欺负。如果在他眼里这依旧是一种‘福气’呢？”
灰原哀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不，有可能。”柯南灵光一闪，飞快地跟上了他姐的思路，“因为他的贬黜保住了坂东警部还有小野寺警视正几人的前途，而他们几人都是警视厅的精英，之后也一如其他人所料继续立功，升上了管理层。所以对他而言，他的贬职不是被放弃，而是一种牺牲。他会认为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因为牺牲了他，保住了其他警界精英的未来，守护了国家和社会的治安。”
源辉月：“没人希望自己是草芥，比起被放弃的废物，为了守护了警界的精英的未来而牺牲了前途的无名英雄才是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人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柯南恍然，“所以正因为这样，他绝对不允许小野寺警视正他们的职业生涯里出现错误，因为这是用他的前途和人生换来的——若岛津警视遇害就是平正辉被抓之后，他当年亲自办理的案件被证实有错漏弄错了凶手。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大泽光生警视和小野寺警视正最近是不是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昨天下午的新闻里，的确有一条和武藏野警署有关。”被他提醒，灰原忽地想到了什么，“是武藏野警署办理的刑事案件，昨天上午开庭，但是控方败诉了。因为证据不足，之前被警方抓捕的嫌犯被判无罪，当庭释放。”
听着她的话，源辉月转身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新闻。
灰原哀：“只不过，这是不是太牵强了，这个案子只是发生在武藏野警署，并不是那位警视正亲自办理。”
“不，对于凶手来说，这依旧是小野寺警视正的错误。”
这起案件在社会上的争议也不小，源辉月很快就找到了相关新闻，页面一弹出来，柯南就扑到了电脑前。
往后退了退将视野让给弟弟，她回头看到茶发小女孩脸上不解的表情，淡淡地说，“凶手真正在乎的并不是小野寺警视正他们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想要一个杀人的理由。而且从以前亲自督办的案件抓错了凶手到手底下管理的警署有一起案件败诉，他的忍耐度在断崖式下跌。”
她说着有些若有所思，“按照这种情况，到了坂东警部，他的容忍限度还剩多少？”
“那位室田巡查还活着吗，现在在哪儿？”柯南迅速抬头问。
这个问题当然是问的安室透，青年闲闲靠在桌边，“两年前病逝了。”
其他人正意外，就听到他淡定地继续，“只不过他有个儿子，今年二十四岁，去年刚从警校毕业。”

第396章 幽灵（十五）
“坂东警部！坂东警部等等我……”
小警察追了半条街，终于撵上了大步往前冲的坂东。
他大口喘着粗气，扬着手里的文件袋生怕人跑了，“你，呼呼，你之前要的资料……还有小野寺警视正的初步尸检报告……”
这句话比他之前的大呼小叫有用，走在前头的男人一个急刹车，终于停了下来。
小警察气都还没喘匀，手里的报告书就被劈手夺走了。他也没在意，继续弯腰撑着膝盖努力续着呼吸，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子让坂东在拆文件袋之余都不免扫过来了一眼，皱眉训斥。
“这点运动量你都受不了？你怎么当的警察？”
“当、当然不能跟坂东警部你们这些精英比了呼呼……”
小警察摆了摆手躺平任嘲，“我当初在警校的时候，这方面的考试都是勉强过关，主要是文化成绩不错，所以才被分到了警务……”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打断。
“谁？！”坂东一声怒斥，警惕地侧身，死死盯着街角。
小警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跟着扭头，说话都打了结，“没没没人啊？”
他慌张地盯着那个地方，又回头看坂东，就见他拧紧了眉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视线，“……大概是我看错了。”
“哦……”
小警察松了口气，一边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汗。刚死了三位高层，面前的坂东据说也是凶手的目标之一，由不得他不紧张。
大概是也有点害怕了，他连忙拿起另外一本文件夹，一边递上一支笔催促，“坂东警部，麻烦你在这里签个字，签完您就可以把资料拿走了。”
这是正常程序，坂东也没纠缠，接过了文件和笔。
又抹了一把额头，小警察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缓过神来，还是本身就是个话痨，开始没话找话，“关于这起案子，坂东警部您有头绪了吗？你觉得凶手是谁？”
坂东头也不抬，冷冷地说，“除了鸣瓢那个混蛋还能有谁，我一定会找到证明他是凶手的证据。”
“那，如果不是鸣瓢秋人呢？”
坂东正签上了最后一个字，一时没听清，不耐烦问，“什么？”
“我说，如果不是鸣瓢秋人，你们是不是就又要犯错了？”
他蓦得一怔，紧接着忽然惊觉脑后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风声。老刑警早有准备般，猛地侧身，往旁边疾退几步。
一点扎破皮肤的刺痛细细划过，像被风尾扫了一下。坂东飞快向后抵住了身后的墙，这才抬头，一手抹过自己侧面的脖颈。
那里被针尖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而他面前的人将没能得逞的注射针管随手往旁边一扔，从胸前掏出了枪。
只是眨眼之间，他就变了个人似的，一张清秀的脸扭曲，站在阳光下也形同恶鬼。
坂东的脸色难看，“你就是那个凶手？”
凶手——那位给他送文件的小警察一声低笑，毫不犹豫举起了枪。
一声枪响骤然撕裂了半条街的烟火。
.
并不知道半条街外警视厅追捕的凶手正在堂而皇之地当街行凶，诸位警官们还在会议室里开会。
上头的十一系系长刚拿到最新一名死者小野寺警视正的初步尸检报告时，一串响亮的铃声忽然猝不及防平地而起。
众人闻声回头，看到了一脸尴尬的目暮警部。
他连连朝周围同僚道了歉，一边拿出手机准备将这个来电按掉，然而视线刚落到手机屏幕上，忽的一愣。愣了大概半秒，顶着众人疑惑的视线，他忽然硬着头皮把电话接了起来。
“源小姐，那个，我们正在开……你说什么？！”
他圆滚滚的身体忽然“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什么格外严重的事，目暮警部的神色几乎是眨眼间变得肃然，边点头边在会议室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十一系所在的方位。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带人去。”
他最后挂断电话，在众人愈发疑惑的表情中严肃问，“坂东警部呢，他还没有回来吗？”
被问到的十一系同僚迷茫点头，“应该是找到什么线索自己去调查了，他从以前开始就喜欢独来独往，从来不跟我们交流。”
“给他打电话！他现在还在警视厅吗？”
这时候坐在上首的松本管理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目暮，有新线索了？”
目暮警部正要开口，会议室门口忽然小心探进一个头来，是刚才送鸣瓢离开的其中一名警察。
“那个，坂东警部刚走不久，不过应该没走远，中岛去追他了。”
目暮蓦地一滞，“中岛？警务科那个？”
“是，”发现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难看起来，门口的警察迟疑道，“中岛怎么了吗？”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的警官门倾巢而出，沿着坂东离开的方向撒开一张大网。
事态紧急，目暮警部把人手安排出去之后才来得及给上级解释，“警务科的中岛极有可能就是这起杀人案件的凶手。中岛是他母亲的姓氏，他大学期间改过名字，他父亲名叫室田健太郎，曾经也是警视厅的警察。他做的这一切，很有可能是为他父亲报仇……”
书房里，安室透正好也接起了一个电话，“辛苦你了。”
源辉月坐在椅子里，看着他拿着手机回头朝自己看了一眼，“我给你一个邮箱，你把资料发到那个地址里面。”
然后他这才挂断电话走过来，“我让人去了室田巡查被贬职的那个村庄，调查了他们一家人的情况。”
旁边的两个小孩子同时露出了关注的神情。
“室田巡查的工作没什么问题，虽然是遭到了贬黜但依旧十分尽职尽责。有一些特别的是他的家庭情况，据说他被调去那里后不到半年，妻子就跟着某个外人跑了。”
人倒霉的时候，苦难都是一起来的，命运从不肯给人喘息之机，没有雪中送碳，只有雪上加霜。
“后来他也没有再结婚，独自一人带着儿子生活。那位现在已经改了姓的中岛君，据说年少时性格非常孤僻，在学校没什么朋友，还经常生病，身上大伤小伤不断，很多都能看出是被人打的。他的老师曾经怀疑过他是不是遭受了家庭暴力，但中岛自己否认了，说父亲一直在保护他。”
安室透给出去的是源辉月的邮件地址，没多久那边就发来了资料，源辉月打开邮件，发现是中岛年少时期频繁出入医院时的病例和诊断报告，她拉着文档缓缓往下浏览，柯南和灰原哀也同时凑了过来。
源辉月：“伤口的位置都在衣服底下，能够被遮挡的地方，大部分都是钝器伤，这很明显就是家庭暴力的特征。”
病例上的记录密密麻麻，配上最上方患者的年龄格外刺眼。灰原哀有些不适地垂了一下眼睛，侧过视线，“如果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中岛会认为他的父亲是在保护他？”
柯南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去，就见到他姐果然也一脸若有所思，“姐姐？”
“嗯。”源辉月轻飘飘应了一声，一手支着额，“我在想，室田巡查那位据说跟外人离开的妻子，是真的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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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鸟和高木已经带人沿着监控中坂东警部离开的方向找到了他们所在的那条街。
他们刚靠近就猝不及防听到了一声枪响。
众人一惊，一边飞快在联络线路中更新了凶手可能持有枪械这个信息，一边警惕地握紧了枪，训练有素地朝着那个方向包围。
白鸟一马当先跑在了最前头，然而他刚拐过街角，蓦地怔住了。
前方的画面有些出乎人意料。
中岛连杀了三名警界管理层，在众人心目中的印象穷凶极恶，他们乍然听到枪响时心中一震，原本已经做好了坂东警部重伤甚至殉职的心理准备，没料到赶到时坂东正一把将一个青年按倒在地上，往他手上拷手铐。
青年背着身还在剧烈挣扎，一把漆黑的手枪掉落在他们身旁不远处，坂东身边还站着个人，帮忙警戒似的，听到脚步声抬头朝他们看来。
是鸣瓢秋人。
白鸟意外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三两步抢上前，刚跑到两人面前，坂东已经“咔嚓”将那个银亮的手铐靠在了青年手上。青年半个身子被按在了地上，他一眼看去，只看到了对方恶狠狠侧过来的半张脸，正是中岛。
白鸟终于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汇报，“警部，凶手抓到了。”
鸣瓢打量他们一周，忽然问，“你们是刚刚赶到的，刚才那枪不是你开的。”
“什么枪？”
白鸟下意识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中岛背在身后的手腕上有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加上掉在地上的枪，他脑海中条件反射地复原出了当时的场景。
半分钟前，中岛大概的确是准备开枪了，只不过有人先他一步将他的手枪击落，他们听到那声枪声不是中岛开枪放空了。
就在这时，鸣瓢秋人忽然察觉到什么般迅速转身。白鸟跟着他注视的方向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缓缓从街角走出来，手里正拎着把枪，显然就是刚刚开枪的那个人。
他正要下意识警戒，对方就抬手从胸前摸出了一本证件。
“公安部，风见裕也。”

第397章 幽灵（十六）
在行凶现场被抓住，这个证据比什么都要硬，中岛被匆匆包扎了伤口之后，直接押进了审讯室。
警视厅被源大小姐埋汰了这么多次，终于利索了一回。
源辉月接到白鸟的电话，挑了一下眉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旁边的小侦探关切地看过来。
“凶手抓住了，就是中岛。白鸟他们赶到的时候中岛正要行凶，当场撞破，当时鸣瓢也在。”
柯南眨了眨眼睛，“这么巧？”
源辉月：“不巧，这是鸣瓢和坂东警部联手给那位凶手下的套。”
其他人有些意外，毕竟以那位坂东警部之前给人的印象，无论是“联手”还是“下套”，似乎哪个词都跟他沾不上边，更不用说联手的人还是鸣瓢秋人。
他姐神情中带着一点困恹，估摸着是身体不舒服不太想说话，名侦探只好自己推理，“鸣瓢桑今天早上发现小野寺警视正遇害之后，也猜到凶手杀人的规律了吧？然后他就联系了坂东警部，故意演了一出戏？”
“从若岛津警视到小野寺警视正，凶手的耐心越来越低，而到了坂东警部这里，很可能甚至不等正式确认，只是调查方向错误就会激发凶手的杀意。凶手很有可能是警方内部的人，所以只要坂东警部故意在警视厅内继续表现出对他的敌意，顽固地认定他是凶手，真正的犯人肯定会克制不住，对他动手。”
他脑子一转就把剧情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源辉月轻飘飘“嗯”了一声，忽然说，“只不过虽然他们计划好了，却没料到中岛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把枪，他之前杀人一直都没用过武器。如果不是有个公安部的警察路过，可能就被他跑了。”
公安部的警察哪儿可能这么闲正好路过案发现场，大小姐的“路过”说得自带嘲讽，柯南愣了一下，“姐姐你安排的？”
“不是。”
源辉月眼睫微抬，视线落向了正靠在桌边上的人。金发青年微垂着头，正在给人回复邮件，神情泰然自若，甚至都没有刻意遮挡，她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收件栏上风见的名字。
源辉月：“当着我的面给公安下达命令，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演了？”
“辉月桑不是都知道了吗？”安室透的视线并没有从手机上移开，垂眸浅笑，“而且我再不让风见做点有益处的贡献，你看他不顺眼把他从公安部踢出去了怎么办？”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中岛的？”
“今天早上？其实也没比辉月桑你们早多少。”安室透似真似假地轻叹，“那位鸣瓢君还真厉害啊。”
“是吗？”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难道不是你更厉害，连中岛的身世背景都挖出来了。”
她略微顿了顿，忽然问，“一天的时间，查到了这么多东西，你昨天晚上没有休息？”
安室透似乎怔了一下，终于从屏幕上抽出视线来，下意识回头。
这时候源辉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搭上屏幕，按了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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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放在侧面的摄像设备开始运转，审讯官看向对面的人。
“大泽光生警视、若岛津警视还有小野寺阳介警视正，这三位都是你杀害的吗？”
中岛坐在椅子里，手肘搭着扶手，懒洋洋回答，“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撇过头，似乎觉得很好笑的样子，“他们都是警察，办错了案子，难道不需要惩罚吗？”
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正隔着一面玻璃墙旁观这场审讯的众人回头，看到几位面生的刑警走了进来，人群里还夹带了一个鸣瓢秋人。
“他们是谁？”看着最前面和鸣瓢走在一起的青年，高木低声问。
“特别犯罪调查科的人，”佐藤也压低了声音回答，“警视厅最近两年成立的新部门，专门针对变态人犯罪，也就是变态连环杀人犯。据说是从美国FBI那个特殊部门BAU学习到的经验，只不过我们的资料库没有美国那边完善，应该是来收集数据的。”
跟在后面进门的几人手里各自拿着笔记本和平板电脑，一进来后果然就开始观察玻璃墙里的人，然后低头写写画画做记录。走在最前面的青年冲松本管理官微微点了一下头，大概是早就跟他打过招呼。
“特别犯罪调查科的室长百贵船太郎，”佐藤继续介绍，然后看了一眼走在他身侧的鸣瓢，“……以前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他和鸣瓢君是一起的搭档。”
对于百贵室长徇了一下私把鸣瓢也带了进来这件事，众人都识趣地假装没看到，继续关注着里头的审讯。
“你在若岛津警视楼下的地下停车场用催眠瓦斯将他迷晕带走，在其他地方杀了他，又把他的遗体运了回去？”
中岛懒洋洋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供认不讳，“对。”
“地点在哪儿？”
“提无津川的一个破仓库。”
他刚回答完，外头的警察们立刻按照他供认的地点派出了人手。
“昨天晚上给小野寺警视正打电话约他出去的人也是你。”
“没错。”
“你做这些事的动机是什么？单纯只是因为他们的工作中出现了错漏吗？”
“工作出错。”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中岛忽然笑了，缓缓抬起头来，情绪第一次有了波动，“他们怎么能够出错，他们现在坐的位置，都是我父亲用前途和人生换来的！”
外头的人正不解，目暮警部适时给松本管理官递上了一本资料，解释了室田健太郎巡查的事件。
松本：“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室田巡查当年是替小野寺警视正他们顶了罪？”
“是。”
众人不由得将视线隐晦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坂东警部，男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缄默的雕像。
“在那之后，我父亲就变了。他认为是自己的牺牲守护了社会的治安，沉浸在了自己是个伟大的保护者的幻想里，甚至一刻不愿放松地要保护好我和母亲。虽然他的确是出于好心，但是一个精神崩溃的人会使用的方法，你们可能无法想象。”
“母亲？”审讯官眉心一跳，“你的母亲不是跟别人离开了吗？”
中岛倏然抬头看他，半晌，嘴角缓缓勾了起来，扯开的弧度和眼窝处的阴影共同组成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没有哦，”他幽幽地说，“母亲怎么可能离开呢，她一直都在家里啊。”
.
一脚踹开门，稻见握着枪谨慎走进了室田健太郎在荒村居住的房子。
屋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了。
其他人跟在他后头鱼贯而入，迅速将整个房子搜查了一遍。
“按照邻居的说法，室田健太郎死后，中岛留在东京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是为什么他还在一直给这栋房子缴纳电费？”一个同僚拿着一沓单据走到他身边。
稻见视线在室内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墙的那个冰柜上。
“……因为他要保证某些电器的供电。”
他收起枪走了过去，扣住边缘的把手，一把掀开了冰柜的门。
森然的寒意掺和着腐败的气息化作雾气飘了出来。
透过白雾，冰柜外的两人对上了一张女性覆着白霜的惊恐脸庞。
.
“室田当年精神崩溃后把他的妻子杀了，这些年一直藏在他们家的冰柜里，就放在客厅。”源辉月挂断电话。
灰原哀下意识重复，“客厅？”
所以那对父子，这么多年来生活甚至吃饭的时候就对着那个冰柜，对着他们妻子和母亲的尸体？
柯南：“中岛桑也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源辉月淡淡“嗯”了一声，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是通过审讯室里的摄像机转接过来的画面。
“他们的精神早就不正常了。”
“你承认三起案件都是你所为，而且就在今天还试图谋杀坂东警部？”
“对。”审讯桌前的中岛百无聊赖地将双手交错搭上桌，“真可惜，就差一点。”
审讯官：“你为什么要模仿三年前的那位连环杀手‘单挑’进行犯案？”
“好玩啊。”男人开始笑，“我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他们只痛了几小时，不过分吧？”
审讯官皱了一下眉，“你在现场留下的签名，那只鸟是什么意思？”
“鸟？”
微微低头，中岛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指，“以前父亲发病说要保护我的时候，总喜欢把我关在箱子里。我透过箱子和窗玻璃偶尔能看到村子里飞过去的鸟，有点羡慕，杀人的时候想起来就画了，有什么问题？”
源辉月忽然抬了一下眼。
“你作案手法几乎和‘单挑’一模一样，从哪里得知的细节……”
审讯官后面的话基本都是常规问题，没有更多信息含量了。这个摄像是边播边录，源辉月正盯着画面里的人若有所思，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桌上的鼠标。
她略略往旁边倾过视线，看着安室透将视频往前拉了一小段，专注地凝视向屏幕。
视频开始回放几分钟前的那个问题。
【“你在现场留下的签名，那只鸟是什么意思？”
“鸟？以前父亲发病说……”】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了中岛交握着搭在桌面的手上，反复回拉了几遍之后，他修长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敲，暂停了画面。
安室透：“他在说谎。”
源辉月看向他，和回过头的青年对视了几秒，她懒散摸起桌上手机，给守在审讯室的西村发了条消息。
【让审讯员帮我问个问题。】
几分钟后，正对着中岛的审讯官收到了耳麦里传来的提示，愣了愣，看向对面的人。
和大部分反社会人格的变态杀人犯一样，即便被抓了，他也没有任何畏惧，认罪也认得格外爽快，一副压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无所谓表情。
“中岛君，”审讯官终于开口问，“你说你小时候父亲经常把你关进箱子里，所以我有一个问题……你有幽闭恐惧症吗？”
中岛扒拉着自己腕上手铐的手指蓦地一停。
“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吧？而且即便你不回答，也很好验证，我们只要稍后带你坐一趟电梯就知道了。”
“电梯？”
外头的众人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
“大泽光生警视就是被凶手追到电梯里杀死的……不对啊，如果中岛有幽闭恐惧症的话，那监控拍到的那个杀死大泽警视的凶手就不可能是他？！”

第398章 幽灵（十七）
“幽闭恐惧症很多都跟幼年时期的心理阴影有关，”审讯官定定注视着对面，“小孩子都怕黑，长期将他们关在封闭黑暗的环境中，就会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所以许多生活在家庭暴力环境或者童年期受过虐待的人，长大后或多或少都会伴有幽闭恐惧症的症状。”
“这样的人身处在封闭空间比如电梯中会出现恐惧、焦虑、呼吸加速等不良反应，严重时甚至会出现窒息。”
他在电脑上打开了那段大泽警视被杀时的视频监控，然后将屏幕转了一百八十度，对向对面的人。
对着里头的场景，中岛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回避。
“这里面那个行凶的人从头到尾都非常冷静，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他没有幽闭恐惧症。而中岛君你，具你的同事说，中岛君你平时基本不坐电梯，说是锻炼身体，连十多层楼高的建筑都是走楼梯对吗？”
“……”
“里面那个人不是你，你为什么要将这起案子也认下来？”
男人搭在桌上的手越收越紧，源辉月的视线穿过屏幕，落在他泛白的指骨上。
这时候她手边的手机跳出了来电提醒，她垂眸扫了一眼，接通了电话。
“我们刚刚搜查了中岛在东京的住所。”田丸在那头报告，“他家里没有找到戒指以及任何和Ω这个符号相关的东西。”
“除此之外稻见把他在荒村的老家也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
源辉月的视线重新落向屏幕里的人，中岛搭在桌上的手指、袖口露出的手腕，还有敞开的领口，全都干干净净，没有佩戴任何饰品。
“他跟那个符号没有关系，”凝视着屏幕，源辉月轻声开口，“所以那个签名也不是他的，他只是照着画了一遍。”
灰原哀：“那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新的电话进线了，来电显示三澄美琴。
看着这个跳出来的名字，源辉月近乎有了某种预感，她定定地看了一眼，伸过手按了接听。
“美琴？”
“DNA对比的结果出来了。”三澄美琴一手拿着手机，正匆匆走出实验室，“我们对两个样本进行了STR分型检验，发现三年前案发现场发现的DNA基因座上存在三等位基因，这是一种少见的基因变异，但在火灾现场发现的那具尸体基因座是正常的，没有三等位基因。”
“也就是说，在案发现场留下DNA的凶手和死在胜山传心的别墅中的那个不是同一人。三年前那位连环杀人犯‘单挑’，的确有很大的可能没有死。”
.
“单挑”没死的消息传回警视厅，引发一片哗然的同时，中岛也终于松了口。
第一起案件的确不是他做的，甚至他犯下的后面两起案件都是对第一个案件进行的模仿。在大泽警视遇害当晚，他原本收到命令去给他送资料，然后就在他家外面正好遇到了杀完人离开的“单挑”。
只不过单挑没有杀他，也没有动他，没看到一般从他旁边路过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掉大泽警视。”埋着头，中岛幽幽地说，“他说，这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对啊，惩罚……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想明白了，做错事难道不应该受到惩罚吗？哈，哈哈，所以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就是这件事激发了他的杀意。”
深吸一口气，佐藤警官看着里面逐渐陷入癫狂的人，“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替单挑顶罪。”
“他不是顶罪。”
众人下意识回头，发现开口的是鸣瓢。男人凝视着墙后的中岛，碧色的眼瞳像玻璃，折出一点又冷又锐的薄光，“他是发自内心地希望杀死大泽警视的人是自己，可以看做是某种慕强心理。”
“慕强……”有人低声说，“崇拜一个杀人犯吗？”
松本管理官：“无论如何……目暮。”
目暮警部忽然被点名，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是。”
“既然已经有证据证明当初死在大火中的人不是单挑，那么这位连环杀人犯这些年可能一直在逃，准备重启‘单挑’案件的调查，由你牵头。”
“是！”
下意识应完，目暮警部这才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有点纠结，“那个，就是……管理官，源小姐那边好像也在关注这个案子？”
DNA对比结果就是源辉月让人发过来的。老实说源大小姐可能还要加上她的弟弟柯南君能力都无可挑剔，有她帮忙，案件的调查进度就像先天被人按了个快进，就结果来说十分让人安心。
但是大小姐不是侦探，她是个一句话能让搜查一课一个系的人停职的大佬。目暮警部又不是傻子，跟她接触了这么久，早就猜到她可能跟警界上层有关系。跟她一起查案就跟和上头的高层领导一起工作似的，领导的工作效率还比你高，作为下属，压力大得简直能让人睡不着觉。
松本管理官一脸平静与正气，“所以才让你负责调查。”
目暮：“？？？”
他下意识环顾一圈，就见周围同僚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纷纷写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决意，以及“你比较熟你先死”的正色。
目暮警部：“……”
这个冰冷无情的警视厅真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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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警视厅变得冰冷无情的源辉月大小姐正在等着吃午饭。
自从她感冒之后，哈罗狗狗不知道是不是也理解了“生病”这个概念，蓬□□一颗积极地想要照顾人类的心，这几天几乎跟她寸步不离，她在厨房门口靠着，狗子都认真跟了过来，守卫似的蹲在她脚边。
看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人，源辉月慢悠悠开口问，“鸣瓢说他发现从今天早上起就有人跟着坂东警部，那人就是风见？你让他去的？”
“是啊，”安室透正拿着刀在砧板上切一棵水灵灵的萝卜，“虽然猜到了凶手是中岛，但是除此之外没什么实际的证据。好在凶手本来就快忍不住了，最迟一两天内就会对坂东警部动手，所以我就让风见试试看能不能抓到犯案现场。”
好在……凶手本人可能大概并不觉得很好。
她一手环着肩，听着此人当着她的面大放厥词，“不过风见居然被鸣瓢君发现了吗？果然还缺乏锻炼。”
“……公安部是你开的吗？”
“什么？”
“没什么。”源辉月懒洋洋地说，“虽然是我拜托你调查这个案子的，但是你这么尽职尽责，我很难不怀疑你的居心啊。”
背对着她的金发青年一声低笑，“我的居心不是一直都是辉月桑吗？”
她平淡地望着他，一脸“我就静静地继续听你胡扯”的表情。
将切好的萝卜码进盘子，安室透回头，终于笑了一下承认，“好吧，看来我再不说实话辉月桑就要赶我走了。”
他随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解了锁调出一封邮件，“因为这个。”
源辉月的视线落在邮件上，忽地一顿，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调查出JW的身份——Rum？”
最后那个署名刚落地，正从她身后的楼梯走下来的两个小孩猛地停了下来，灰原哀下意识抓住了前面人的手。
“全称是John Walker。”安室透按熄屏幕，收回了手机，垂眼看着她，“辉月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应该跟他的作品打过好几次交道了。”
源辉月：“那个心理医生？”
“对。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被我处理掉的组织成员吗？我后来又调查了一遍，发现他虽然没看过心理医生，但是曾经频繁登录过某个网站。我在他的某个隐蔽的邮箱里发现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人打了码，影像非常模糊，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名成年男性，穿着深色长款风衣，头带礼帽，拿着拐杖。”
“经典的英伦绅士形象。”源辉月挑眉，想起了什么，“Johnnie Walker，苏格兰产的那个威士忌？难怪叫John Walker。”
Johnnie Walker，苏格兰一个世界著名的威士忌品牌，品牌商标的人物形象就是一个拿着手账头带礼帽，穿着长款风衣的英伦绅士，品牌创始人的名字就叫John Walker。
她说完之后没等到下文，抬眸看了一眼，“然后呢？你的上级阁下找他干什么？难道你们犯罪组织之间也存在市场竞争？”
安室透好像忽然短暂地走了一下神，回神后垂眸笑了笑，“我也想知道他找JW干什么。”
随即他无辜地抬起头，“我只是一个听人命令办事的底层员工，辉月桑就不要为难我了吧？”
他无辜得跟真的似的，灰蓝色的眼瞳中还含着一抹讨饶似的笑意。此人的皮相太过具有欺骗性，明摆着的假话都能说得温柔又真诚，让人不忍逼迫。
定定地注视了他几秒，源辉月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换了个话题，“JW这个代号是你们起的？”
“不完全是，他在邮件中的署名也是JW。不过那个邮箱早就注销了，我试过，痕迹扫得很干净，查不到来源。”
“所以现在唯一暴露出来的线索，只有单挑。”源辉月撩起眼睫看他，“这就是你掺和到这起案件里面来的原因？”
安室透继续冲着她无辜地笑，“单挑和烟火师一样，也是他的人。而且还是他作品中排序最靠前的几个，他作案的时间线也是最完整的，很有可能是他最早的作品。”

第399章 幽灵（十八）
萩原研二当年查到的人可能就是单挑。同样是他的作品，烟火师被抓时，JW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但七年前却为了帮单挑掩盖痕迹而炮制了一起完美犯罪案件，在他那里单挑的地位甚至可能并不仅仅只是第一件作品这么简单。
这时候厨房的汤终于沸了，小火煮出的轻微的咕噜生唤回了源辉月飘远的思绪。她回过神，发现安室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灶台前，用小碟子盛了一碗汤，垂眸尝了一口。
随即他回头，将那一小碟汤递过来，“尝一下？”
源辉月伸手接过，吹开热气，就着碟子喝了一点，“淡了。”
“诶？”
金发青年拿回去再尝了一遍，有些疑惑的样子，“你以前感冒的时候口味不是都会变清淡吗？”
源辉月靠在门槛上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生病什么样？”
“……”
安室透无奈一笑，也不解释，“所以是真的淡了吗？”
源辉月改口如翻书，“没有。”
“那就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大小姐八百个心眼已经习惯了，青年重新回到了灶台前。凝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源辉月忽然感觉脚踝传来一点毛茸茸的触感。
她低头，发现是哈罗似乎是坐得没耐性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它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扭头看看自己的尾巴，开始追着尾巴转圈圈。
深刻怀疑这是跟隔壁养那只西伯利亚森林猫学的。
她饶有兴致地围观了一会儿哈罗难得的犯傻，忽然感觉到一束视线从厨房里投过来。她抬头，对上了安室透的目光。
“辉月桑还有问题要问？”
源辉月莫名其妙，“没有啊。”
“那……”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蓦地一顿。
她看着青年一手撑着灶台似乎略怔地凝视了她几秒，随即忽地低头，眉目舒展笑了起来。
源辉月看着这人忽然犯病：“？？？”
然而安室透也不解释，“辉月桑先去客厅坐一会儿吧，大概还有十分钟午饭就好了，我马上过去。”
“……哦。”
有点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对着他好像忽然温柔下来的目光，源辉月莫名其妙地思考着这又是哪个人格上了线，一边带着哈罗离开了。
望着她慢吞吞的背影，安室透轻轻敛了一下眸，纤长的眼睫掩盖下，眸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
【“真的不上去休息吗？”
“不想去。”
“可是下面会不会太吵了……”
“不要说这么不解风情的话啊零，小辉月明显是一生病就变黏人了不想离开你……嗷！不要忽然用抱枕砸人啊辉月酱。”
“你给我闭嘴！”】
八年过去，大小姐连人都认不出来了，习惯却依旧没改。
安室透摇头失笑，一手搭上炉灶底下的旋钮正要关火，一声邮件提醒忽然响起。
他拿出手机，视线刚落下去，倏然一冷。那点难得的笑意浮光掠影般从他眼底褪去，像初冬的冻湖，眨眼覆上了一层薄冰。
贝尔摩德的消息——
【波本，有基尔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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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半，鸣瓢秋人也终于回到了家。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外面跑，家里长时间没人，空气好像都多了一股沉沉的闷气。男人在玄关换了鞋，随口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把带回来的外卖放到客厅的桌上，转身去开窗。
屋子里静悄悄的，夹着热气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起旁边的窗帘，终于给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活气。
鸣瓢踩着橙红色的夕阳，重新回到客厅的餐桌前，拆开一次性筷子和便当开始吃饭。
便利店的便当今天明天后天永远都是一个味道，好在他也不在意，吃饭纯粹只是一个补充能量的必要行动。
【“最近还是这么忙吗，椋好久没看到你了，问了好几次。”】
他正夹起一块牛肉的筷子一顿，又平静地抬起，把食物塞进嘴里。
【“嘛，不过我能够理解啦，我也跟她解释过了，爸爸在做的是很伟大的事情。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啊，按时吃饭，还有，要多吃蔬菜。”】
他的筷子继续伸向盒饭里的豌豆，和着一份米饭夹了起来。
【“说起来，犯人抓到了吗？”】
鸣瓢秋人默不作声地垂眼，抓到了。
【“那就好。”】
【“那杀死椋的人呢？抓到了吗？”】
他的手一顿，筷子尖上的食物掉回了盒饭里。
【“抓到了吗？”】
【“抓到了吗？”】
【“抓到了吗？”】
那个熟悉的声音像卡带的复读机，随着来回翻转音调逐渐拉高，从温煦柔和逐渐变得又尖又细，到最后歇斯底里，甚至恍然间仿佛带上了几分恨意。鸣瓢被那过于锋利的声音一刺，手里的筷子一个不稳掉到了桌上，“啪”地一声过后，空气重归寂静，只剩下细小的尘埃还在夕阳余光中飞舞。
他慢慢地抬起头，对面的壁柜上，黑发束起温柔地垂在肩侧的女人一手揽着女儿，依然微笑地朝他看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片能够压死人的安静。
茶几前的男人猛地被唤醒，仓促地避开了照片上投射来的视线，下意识反手在沙发上摸了摸，铃响两圈才反应过来手机就在面前的茶几上。
“你好，鸣瓢秋人。”
他没来得及看清来电显示就将电话接了起来，开口的瞬间已经恢复一贯冷静，习惯性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随即对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让他蓦地怔了一下。
“鸣瓢桑，我是源辉月。”
“有件事我想跟你当面聊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
第二天是个阴天，一大早起了雾，院子里的绿植被清晨的凉气镀了圈晶莹的露珠。
源辉月的感冒依旧没好，实在不放心某位名侦探照顾病人的技能，灰原哀这天也一大早就到了源辉月家。
书房里。
“朗姆？”灰原回头，看到柯南双手插兜靠在书架上看过来。
“昨天安室哥哥提到的那个人，你应该也知道吧，是那个组织的高层？”
“算是吧。”
柯南迅速追问，“你见过吗？长什么样子？”
“……”沉默片刻后，茶发小女孩却微微侧过头，移开了和他对视的视线。
“灰原？”
“……有关那个人的传言很多。”灰原哀叹了口气，“老人、青年、男性、女性，什么说法都有，还有人说出现在其他人面前的都是替身，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这么神秘？”
“他是组织的二号人物。”看着名侦探微怔的表情，灰原一顿，“我对这方面了解得不多，有关他的事，另一个人肯定更清楚。”
“你是说安室哥哥？”
柯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John Walker呢？你以前在组织听说过吗，这是苏格兰的一种酒吧？”
“没有，而且苏格兰威士忌这个代号以前就有人用了。”
“谁？”
“我没见过。”灰原哀的声音轻了轻，“而且现在也不在了，他是警方派来组织的卧底，三年前身份暴露……殉职了。”
柯南怔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
基德送给源辉月的那张照片，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后来这个代号一直没人再用。按照你们的调查，JW出现的时间最早是在七年前，所以他不可能是组织的人，应该只是凑巧。”
“这样啊……”柯南终于回过头，沉默了一下，“如果那个人和组织没有关系，朗姆为什么要找他？”
“谁知道呢，”灰原哀走到一个书架前，仰头望着上面的书，“而且从那封邮件的口吻来看，朗姆也不知道JW的真实身份吧？”
确实是，如果朗姆知道JW是谁，也不用让安室透去调查确认了。
柯南陷入了沉思。外头清晨的薄雾渐渐散了，有汽车启动的动静从阳台传来，似乎是周围哪户住户出了门。
名侦探思索了片刻，暂时没找到答案，回过神时看到灰原哀正抬手准备拿下一本书，他下意识一怔，“等等，那个书架……”
“嗯？”茶发小女孩抽着书回头，看看他迟疑的表情，又看看面前的书，“这个书架怎么了？”
“不，没什么……”
柯南迅速扫了一眼，记下了那本书放置的位置。
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他几秒，灰原哀忽然开口，“我知道她以前有个男朋友。”
柯南下意识看向她。
“这个书架就是那个人留下来的吧？”小女孩仰头打量，“不像是她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
顺着她的示意，柯南侧过头，看到了摆在第三层的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本中文的诗集《长恨歌》。
“华国古代的诗人白居易的诗，从平安京时期起就在贵族间非常流行。她以前跟我提过，直到现在他们家的人学中文和汉字，都是拿《长恨歌》当启蒙书籍。”
灰原哀翻开了自己手里的那本《汉语言入门》，“那本书太新了，肯定不是她当初的那本。再加上这里有好几本汉语入门类的书，这是她以前教谁汉语的时候用的？”
这本书也有被人看过的痕迹，侧面的空白处还有用端正字迹记下的笔记，由字及人能看出对方是个非常认真的性格。
灰原哀在心底低低说了一句“果然”，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她换了个话题，“单挑那个案子，你们查得怎么样了？有头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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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幽灵（十九）
虽然警视厅已经重新立案，但是三年过去，当年就穷凶极恶的凶手变得更加狡猾。警方把大泽警视的案发现场以及那段录像翻来覆去不知道研究了多少遍，依旧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线索。
牵头调查这起案件的目暮警部一边卡进度卡得□□，一边被时间追赶得火急火燎，作为三年前就以连环杀人案件出名的罪犯，没人相信他三年后重出江湖只会犯下这一起案子。
大概是上头的催促和可能出现的命案带来的双重压力实在让人无法承受，目暮警部甚至委婉地向柯南小朋友发出了暗示，表示不管是他还是他姐姐如果有什么线索甚至是怀疑的方向都可以提出来，他们绝对重视。
至于警视厅的颜面，跟破案比起来，那算什么？
事实上某对姐弟还真有怀疑的方向。
柯南：“你了解过三年前单挑犯下的那些案件吗？”
灰原哀翻着书点头，“拜你们所赐，我特意把当年的新闻都找了出来。”
“昨天晚上我和姐姐把那些案件再次研究了一遍，发现其中有一个很特别。那是他犯下的第四起案件，死者是一名拳击手。”
“特别在哪儿？”
柯南垂眸，“在那起案件之后，单挑调整了他的犯案模式。”
昨天晚上，书房。
源辉月伸手拿起最后一张照片，摆到末尾。七起案件的受害人在书桌上一字排开，年龄不一，有男有女，齐齐面对着镜头，有的笑容灿烂，有的面无表情。
光看外表，这些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挤过同一条地铁，在某些街头巷尾可能和他们擦肩而过。只有照片上不同的神情给他们的面庞渡上了不同的色彩，越年轻的孩子，眼中的光彩就越亮，还对生活和世界充满着希望，而年纪越大的人，眼神就越空洞，一脸被生活压垮的麻木不仁。
七张照片，不同年龄段的人，几乎勾勒出了一个人的一生，从幻想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天真稚嫩到见识到现实惨淡后的沧桑疲惫。
然而再疲惫，再不如意，如果能活着，他们大概还是希望能够继续活下去的。
源辉月的视线安静地落在照片上，听着柯南讲解。
“单挑三年前犯下的七起案件，受害者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便利店店员，到有专业技能的空手道和拳击行业的从业者，犯罪在逐渐升级。其中最后一名受害人鸣瓢椋本身虽然只是还未成年的普通少女，但她代表的是警察家属，这是他在逐步挑战权威，掌握权力的过程。这符合正常逻辑，但是他在整个犯罪过程中的行为却不是按照规律升级的。”
“拳击手的死是他犯下的第四起案件，在他之前的三例，受害人虽然也是被迫和凶手决斗，然后被打死，但是遗体上的伤口还在正常范围内。可从这位拳击手开始，到后面的三起案件，单挑的杀人方式变成了虐杀。”
源辉月：“所以说，这起案件是一个转折，他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某种刺激。”
柯南点头，“或者说拳击手这个要素本身就是刺激的源头，我记得单挑家地下室有一个拳击台。拳击手之后的那位空手道高手也是被他迷晕后带到家里的拳击台上杀死，再抛尸到外面。如果不是他对拳击有某种执念，他没必要特意把自己家里的地下室布置成这样。”
源辉月一手支着额，若有所思地垂眸，“他的人生中一定出现过带着这个烙印的人，要么是曾经欺负过他的人，要么就是他的父亲”
她唇角微微一扯，露出个冰凉中带着点嘲讽的笑，“老实说，我个人认为二者合一的可能性更大。”
柯南一默。
父母带给孩子的影响会贯穿孩子的一生。
虽然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天生冷血的反社会人格，但大多数的杀人犯往前追溯都具备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一个悲惨不幸的童年。
生活幸福没受过伤害的人一般不会主动去伤害其他人，那些最终沦落为罪犯的，恰恰都是曾经的受害者。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但是胜山传心是在长野县一个小村庄长大，成年后才来了东京，他的父亲是当地一个普通农民，应该从来没和拳击手打过交道。”
源辉月：“所以他的资料一定有问题，被人篡改过。”
“如果要改，那个时间一定非常早。胜山传心最开始只是个普通人，谁会花那么大力气去掩盖他的资料？”柯南想了想，“除非篡改他的资料这件事和他本身无关，他只是被动牵扯到了某个事件中。”
“我已经让大山去查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也不多。而且拳击……”
源辉月手中漫不经心转着的笔忽地一停，“拳击？”
“拳击怎么了？”
柯南蓦地从回忆中回过神，对上了灰原哀疑惑的目光。
他略微一顿，摇了摇头，尽量若无其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十七年前也发生过一起跟拳击手有关的案件，当时被误抓的嫌疑人和真正的凶手都是职业拳击手。”
灰原哀皱眉，“所以你们觉得这个案件有可能和单挑有关？”
“还不确定，只不过……”名侦探眸色略沉，“这个案件跟当初警视厅的一名高层有关。辉月姐姐已经让大山桑重新调查了，今天应该就能得到结果。”
他顿了顿，“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就知道你找我一定有事情。”灰原哀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说吧，什么事？”
柯南干笑，“那个……”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串清脆的铃声忽然响了，是灰原哀刚刚煮粥的时候以防万一自己忘记设置的闹铃。
大概是某位名侦探一来就给她布置任务，灰原也没跟他客气，理所当然地指挥，“粥好了，先下去关火。”
“哦。”
有事相求的名侦探自觉地乖乖转身，刚走两步，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疑惑的声音，“什么粥，厨房那个吗？我已经关了。”
书房里的两人闻声回头，就看到了源辉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穿着件长及脚踝的衣裙，正一手扶着门框站在书房门口。
也不知道是不是裙子的颜色过于浅了，衬得她扶在门口的纤细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枝蔓一样，格外清晰。
柯南立刻跑了过去，停在她面前抬头，“姐姐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还行？”
源辉月在他面前蹲下来，裙摆拖了一地，老实说光从脸色看，并不太像是还行的样子。
柯南默默伸手，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
可能是这个方法有些不科学，他试完之后表情迷茫了一下，感觉好像没什么差别？
源辉月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迷茫，轻轻笑了笑，忽然伸手撩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一手扶着他的肩直接靠了过来。
她身上还沾着很淡的，晨间露水一般的冰冷香气，贴着他的额头停顿了一下，这才离开。
“感觉出来了？”源辉月慢悠悠地问。
这时候灰原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书桌旁跑了过来，停在他们身边，看看他，又看看源辉月，没说话。
察觉到她的目光，柯南正疑惑地看过去，余光就瞥到他姐好像了然了什么一般，一手扶住灰原哀的肩，轻飘飘凑过去跟她也贴了一下。
动作云淡风轻中有种哄小朋友似的熟稔。
随即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懒洋洋笑着问，“好了吗？”
灰原哀的发顶被她不小心捋起了一根呆毛，她没有注意，顶着呆毛抬起头来乖乖点了一下头。
源辉月：“先去吃早饭？”
两个小孩子继续点头，看起来乖巧且听话。姐姐大人十分满意，并没有厚此薄彼地把柯南也揉了一下，这才扶着门框站起身来，并不知道她转身后，两个小孩同时瞥了对方一眼。
柯南压低了声音，“你之前还说我双重人格，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明明真实性格冷淡又难搞，却在他姐面前装得这么乖。
灰原哀：“啊啦，不可以吗？”
柯南：“……”
可以，你随意。
他一边无言，一边双手插兜地跟在源辉月身后往楼梯走。
面前人长长的裙摆在台阶上挂了一下才缓缓滑落，小侦探不经意看过去，忽地一愣，然后又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
然后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小声嘀咕，“大早上出门还穿这么少，本来感冒就没好。”
灰原哀疑惑，“什么出门？”
“刚才我们到书房的时候，辉月姐姐大概就已经醒了，然后在我们查资料时出门了一趟。”放下手，柯南有些心不在焉地解释，“她裙摆上有些潮气，洗手间的设计还有她平时的习惯都不至于让水溅到那个位置，所以只能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外头的院子里沾上的露水，再加上她刚刚还去厨房关了火，没有目的她不会下楼的。”
他边思考边往外走，“不过应该没走远，难道是刚才开走的那辆车？”
名侦探习惯性地一通推理，回过神时才发现身边人没发出声音，疑惑地回头，就见到灰原哀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茶发小女孩瞥了他一眼，“只不过忽然觉得，侦探这种生物，有时候还真是可怕。”
柯南：“哈？？”
他感觉灰原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某种奇怪的控制狂。
名侦探十分想要辩解，“我又没有特意去探究，这种事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呵。”
“喂……”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争辩，前面的源辉月脚步一停。
两人抬头看着她接起了电话。
“大山，有结果了？”
柯南迅速移过注意露出关注的神情，却听到她语气微妙变化了一下，“你说当年那个案件的资料被人删掉了？”

第401章 幽灵（二十）
这天下午，东京的天空聚起了几片乌云，天气预报一如既往地不准，说好的晴天只晴了一半，下半程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松田阵平中午在疗养院混过了午饭，继续拎着资料在忍足侑士的办公室里查工作人员名单。就像源辉月说的，这家疗养院走上层路线，专门为高官政要服务，有钱没权都进不来，安保等级森严得堪比国会。
但有心者混不进来，不代表消息飞不出去。疗养院到底不是特工机构，虽然内部严禁泄露病患信息，但是如果只是某个病房的病人有没有醒，这点消息可能都不需要主动泄露，一不留神就能被有心人套出来。
为了保证病人隐私，各病房的活动区域基本不交叉，真正知道哪个病房住了什么人的只有疗养院的工作人员，甚至是其中固定几个的工作人员。
松田阵平正在忍足的办公室里翻着档案沉思，忽然接到了源辉月的电话，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有时间吗，有事找你，当面说。”
话虽如此，大小姐的语气明显是没有时间也立刻给她空出时间来。
松田阵平无言，说了一句“稍等”，随即翻转手机，朝对面的忍足展示了一下来电页面的名字。
忍足立刻了然，笑着抬手做了个自便的手势。
冲他表示歉意地颔了一下首，松田拿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室，懒散问，“这么急？什么事？”
源辉月：“有关萩原当年的事情。”
带上大门的手一顿，青年眼瞳中的漫不经心倏然褪去。
.
半个小时后，松田阵平将车开成了飞机，赶到了源辉月家门口。
按响门铃后，源辉月来给他开了门。
松田阵平进门后四下扫了一眼，“柯南呢？”
“去阿笠博士家了，说是他之前拜托阿笠博士和灰原帮他查了点东西，刚刚已经有了结果。”
背对他转过身，源辉月慢悠悠往前走。刚出玄关，果不其然不小心绊了一下，被松田一把拉住。
青年攒着她的手臂有些无言，目光沉沉地对上她无辜的表情，
源辉月：“谢了。”
“……你感冒是不是又加重了？”
他看着对面人的表情从无辜转为心虚，缓缓叹了口气，松开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这才放开，“走吧，去客厅。”
他们进门的动静惊动了原本在客厅里睡觉的哈罗，狗狗从沙发后头支棱起来，认真审视他两秒，大概认出了是个熟人，又重新趴了下去。
源辉月身体依旧不舒服，在平整的木质地板上走个路都跟在冰凉的泥水中跋涉似的，又冷又沉。但是她跋涉了几天居然已经有些习惯了，除了慢了一点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
以比平时降低了一半的速率挪到沙发前坐下，她看着松田阵平在她后头跟过来后扫了一眼沙发，转身走了。没过一会儿拿着热水和毯子回来，弯腰把那杯水放到她面前，顺手将另一只手里拎着的毯子往前一递。
源辉月乖乖接过，然后青年这才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取下墨镜问，“你要说的事情是什么？”
他来的路上一路压着超速的边缘往这里赶，真正坐在她面前后好像又不急了，一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平静。
源辉月搭着毛毯，双手捧着热水思考了一下从哪里开始说。
“我以前其实思考过，以你和萩原的关系。他如果有什么事自己私底下调查，还故意瞒着你，会是什么原因。”
“我怎么想都觉得，理由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那件事跟你有关。”
松田阵平明显也猜测过这种可能，依然垂着眸，神色平静，直到源辉月问，“你还记得十七年前你父亲被误抓的那个案子吗？”
黑发青年似乎倏然滞了一下，抬起头来。
十七年前，松田阵平的父亲松田丈太郎在回家途中遇到了一对争吵的路人。他是职业拳击手，当时正面临重要的头衔战，见状犹豫了一下之后没有管闲事，直接离开了。没想到第二天，其中一名男人的尸体在堤无津川被人发现，有证人指正松田丈太郎曾经在案发现场出现过，而死者本人是前拳击手，曾经和他有过纠葛，于是警方就将他作为嫌疑人逮捕了。
虽然后来被证明是误抓，松田的父亲又被放了回去，但是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头衔战就此泡汤。至此这件事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之后他无论做什么都事事不顺，最后精神被彻底压垮，沉迷酗酒，连拳击事业也放弃了。
而另一方面，虽然后来警方公布了真正的凶手，但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松田阵平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经常被不懂事的小孩子骂做是杀人犯的儿子。
这也是他讨厌警察的开始。
当初他进入警校的原因，就是想再见到那位办错了案子的刑警百田陆郎，往他脸上揍一拳。
源辉月：“当年和你接触比较多的前警视总监百田陆郎这个你应该记得，但是他在搜查一课时还有个搭档，也参与了这个案件的调查，你当时大概没注意——就是大泽光生警视。”
松田阵平一怔。
“而那起案件后来被抓住的那个真正凶手，也是个职业拳击手，在之后路过，和死者发生了口角，一时气愤杀死了他，将尸体抛进了堤无津川。他的情况和你父亲很像，也有个十多岁的儿子。”
“他早年和妻子离婚，妻子带走了一对双胞胎中的一个分开抚养。这起案件发生那个男人被抓之后，孩子原本应该转给他的亲生母亲照顾，但是那个时候她已经因病去世了。所以最后他的抚养权转给了一个远房亲戚，也因此离开了东京。”
“而这个案子在百田陆郎当上警视总监后，作为他履历上不该出现的污点，被人抹掉了。”
松田阵平听到这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默不作声地听着源辉月在微微顿了一下之后宣布，“当年那个离开东京的孩子，就是胜山传心。”
“因为涉及到了百田前警视总监这个不太光彩的失误，所以他的资料被人更改了，直接被记到了那个远房亲戚的名下且抹除了他在东京生活过以及有个同卵双胞胎弟弟的记录。”
“研二知道这件事，所以当年才开始调查胜山。”松田轻声说，“但是他怎么发现的，你不是说这个案子的资料被删除了？”
源辉月：“我找人确认过，警视厅释放你父亲那天和胜山传心的父亲被逮捕是同一天。”
她看着对面的青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猛然想起了什么，“……那天我去警视厅门口接老爹，研二不放心跟我一起去了。”
可能就是在警视厅门口，他去迎接被释放的父亲的时候，和目送着父亲被抓走的胜山传心擦肩而过。
几乎像是某种预兆似的，他们两人的命运也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分叉。
他因为这件事去当了警察，而胜山传心则步上了他父亲的旧途，成为了一个满手血腥的杀人犯。
“研二当时肯定看到他了，所以才能在多年后再次将他认出来。”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黑发青年一手挡住了眼眶，有些自嘲地一笑，“也对，他的观察能力从来都是我们当中最敏锐的。”
源辉月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趴在她脚边的哈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地上支起身，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看向他。
但到底是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的人，松田阵平很快就平复了情绪，“但是如果只有这个，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虽然当年最早的时候我的确对这件事很在乎，但是……”
他一顿，墨色的眼睫轻轻往上掀起，朝她看过来，背后灯光明亮，像是把他眼底泛起的阴霾也照亮了一隅。
然后他微微移开了目光，低声说，“但是在遇到他们那群家伙之后，我已经不在意这个了。就算知道了胜山传心是那个真正的凶手的儿子，我又不会做什么，为什么瞒着我？”
源辉月端着那杯热水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条斯理地拉长声音重复了一遍前半句话，“遇到他们那群家伙之后？”
松田阵平莫名，“怎么？”
源大小姐不高兴，“没有我吗？”
松田：“……你是添麻烦的那部分，望你有点自知。”
源辉月开始瞪他，在她犀利的目光下，黑发青年反而懒洋洋笑了。
“所以呢，胜山传心在被远房亲戚收养之后，离开了东京生活在哪里？”
源辉月继续不高兴但回答了问题，“长野。”
随即她就见到松田阵平眸底神色一动，“长野哪里？”
“好像是松本市，怎么了？”
“那是景光的老家。你可能不记得了，景光是……”
“我知道。”
源辉月倏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解释，“……然后呢？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
“……”松田深深抬眸看了她一眼，“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八年前我们跟他一起回去过一趟，我、研二、景光还有你和……班长他们，我们在长野待了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
没注意到他中间突兀的停顿，源辉月回忆起了胜山传心的资料，“八年前？那时候胜山传心还没有来东京。”
“那就是了，”松田轻声说，“可能就是在那一次，研二又遇到了他，然后察觉到了什么，才开始了对他的调查。”
源辉月有些意外，“这么早？我还以为是他来东京之后。”

第402章 幽灵（二十一）
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找到了。”
柯南从阿笠博士面前的电脑前回过头，灰原哀打开了一个新闻页面。
“按照你给出的信息，七年前的下半年的确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件。十月初的时候有人在堤无津川发现了一具男性的尸体。死因是脾脏出血，很明显是一起谋杀案，凶手后来一直没有抓到。”
名侦探迅速跑了过去，俯身盯着屏幕，一手按着鼠标将页面往下拉，仔细审视着里面描述案件现场的字句。
“这个案件有什么特别的？你为什么要专门找它？”灰原哀望着他专注的侧脸，“而且你怎么知道七年前发生过这样一起案子？”
柯南：“因为这个案子的凶手就是‘单挑’，这才是他犯下的第一起案件。”
她微微一怔。
一切可能要从十七年前说起。
“十七年前，松田哥哥的父亲曾经作为某个案件的嫌犯被警方逮捕了。那起案件的受害者也是男性，尸体在堤无津川被人发现，死因是脾脏破裂，被人殴打致死。”
灰原哀下意识回头看向屏幕，受害者性别、尸体发现地点还有死因完全一致，如果不是加了一个时间的前提，她几乎以为名侦探说的就是新闻里的这个案件。
柯南：“但松田哥哥的父亲实际上是被警方误抓了，好在后来他洗脱了嫌疑，警方找到了真正的凶手——那个人就是‘单挑’的亲生父亲。”
灰原哀愕然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单挑’犯下的第一起案件，和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柯南沉默点头。
人们常说历史是个轮回，但对于某些人而言，命运可能也是如此。
胜山传心从长野回到东京，回到这个他曾经居住了十年的地方。时间的洪流将他记忆中的画面拆解得面目全非，他走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却已经找不到一丝过去的影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对爆发争吵的路人。
和他父亲当年遇到的一模一样的情况，两个路人吵完之后，其中一个先行离开，留下的那个看到了在路旁观看的他，余怒未消地冲他挑衅地骂了一句。
胜山传心当年可能被激怒了，也可能没有，单纯只是觉得这个场景和当年真像啊。
这是所有的陌生中唯一的熟悉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丝熟悉。
“当年摄像头还没有普及，周围没有目击者，胜山传心跟这个人不认识，也不在他的社会关系里面，这样的案子是最难查的。”
“彼时距离胜山的父亲犯下的那桩杀人案件已经过去了十年，连搜查一课的刑警都差不多换了一茬。没人将这起案件和十年前发生的事联系起来，除了真正一直记得这件事的人。”
柯南低声喃喃，“松田哥哥以前就说过，萩原警官是他们几个人中洞察力最强的……真厉害啊。”
这个“他们”里甚至还包含了安室透，在见识过这个妖孽的能力之后，他实在有些无法想象一个观察能力比他还敏锐的人是什么样子。此时透过这些勉强拼凑出来的过往碎片，他似乎终于可以窥到一丝那个人的当年，那种能够刺痛人眼睛的锋芒。
灰原哀：“所以在那之后，那位萩原警官就开始调查他了？”
柯南点头，“嗯，他当年出现在浅井别墅区附近，可能就是被胜山传心引过去的。胜山本人虽然智力也在普通人之上，但他是个情绪非常激烈的人，这种缜密精确的布局不符合他的作风，他背后肯定另有人主导了一切。”
“所以后来警方快要查到‘单挑’的身份的时候，也是那个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灰原想到了什么，“说起来，胜山传心那位双胞胎兄弟的身份你们去核实了吗？”
.
静冈县。
“谢谢，打扰了。”横沟参悟说着感谢的话，从一间居民家里退出来。
和屋主人告完别，他边朝停靠在路边的警车方向走，一边翻开自己记满笔记的警察手册，拨通了东京犯同僚的电话。
“目暮警部，我去那个地址确认过了，的确有你说的那个人，但是他不姓胜山，姓木村，这是他继父的姓氏。”
目暮警部正在听下属带来的最新报告，闻言微微抬手，示意对方暂停一下，“继父？”
“对，他的母亲是本地人。二十多年前嫁去了东京，但没过多久又从东京回来了，据说是离婚了，然后再嫁了一个本地的杂货铺老板，那个孩子是她从东京带回来的。”
横沟低头看着警察手册里夹着的那张照片，“认识他的邻居说，他的确和胜山传心长得一模一样。”
目暮：“所以当年胜山传心的母亲和他的父亲离婚，这对双胞胎被夫妻分开抚养了？”
“对，这件事在当地还挺有名。因为胜山的母亲回来时带着一身伤，据说她在东京嫁的那位丈夫有家庭暴力的恶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模糊的车鸣，横沟警官似乎坐进了汽车里，连背景音都安静了许多。
“那位丈夫是前职业拳击手，喜欢喝酒，一喝酒就会发酒疯打人。他的母亲担心再和他一起生活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打死，实在受不了所以跑了回来。他们离婚的时候，法院的判决只允许她带走一个孩子，她最后选择了双胞胎中的弟弟。”
“她嫁人之后没过几年就因病去世了，那位木村君跟着继父一起生活。母亲去世之后第二年，继父又娶了新的妻子。”
后面的事情不用说也能想象。就算是亲生父亲，在有了继母之后都可能变成“继父”，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名义上的父亲？
“那位木村君在本地名声也不怎么好，继父有了新家庭之后就基本不管他了。他很早就辍学和当地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而且……”白鸟微微一顿，“他也有酗酒的习惯，喝醉了也喜欢打人，因为这个原因少年时期经常出入少管所，成年后也被拘留过几次。”
“大概他也没把自己和继父一家当成家人，所以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最有可能是在电视上看到了成为知名健身教练的胜山传心，然后跟其他人说要去东京找他这位兄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
木村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那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亲情而去了东京已经不得而知，但显然那位年少时就和他分开的兄长却是根本不认这个弟弟的。
只不过他在见到他之后大概依然非常惊喜，不是因为找回了兄弟，而是因为这位忽然出现的弟弟让他终于有了一个完美无缺的金蝉脱壳计划。
“我知道了，谢谢。”安静地听完了白鸟的汇报，源辉月挂断电话。
从胜山传心的父亲到两兄弟，这三位父子之间的命运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兄弟两人一个继承了父亲的习性一个继承了父亲的歧途，简直像是从一张画中拆分下来的拼图。
“我以前认识的一位犯罪心理学教授。”
一片安静中，源辉月冷不丁开口，“是国内最顶尖的权威之一，后来忽然转去研究青少年心理。从犯罪学领域横跨到了教育学，到处开讲座和课程，教家长们怎么教育小孩子，特别是青少年时期的孩子。”
松田阵平挑了一下眉，“所有悲剧的源头，都能在童年里找到答案？”
这是她的某一本小说中的一句话。
源辉月：“……你倒也不必记得如此清楚。”
黑发青年一手支着额笑了，他一手把玩着墨镜，看着对面沙发上的人战术性喝了口水，捏着玻璃水杯的手指纤细，被里头的波光一晃，白得像通透的玉。
她的目光飘过来，又飘过去，他在原地等了三秒，终于懒洋洋开口，“老头子以前没打我，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吧？”
源辉月的目光一顿，纤长的眼睫往上掀起，朝他看来。
松田阵平却轻飘飘移开了视线，“虽然他以前喝酒的时候也被酒精泡成了烂泥，但是最多也就是不管我而已。不过那个时候有拳击馆的其他人，还有研二，老实说其实也过得没多惨。”
他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镜骨，提起这些过往时云淡风轻，好像轻飘飘掸起了一点记忆中的灰尘。
青年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英俊而成熟，从他身上似乎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些朝外支棱的尖刺，那个鼻梁上贴着创口贴，背着书包形单影只走进家门的少年似乎也永久地留在了回忆的黄昏里。
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源辉月轻轻“哦”了一声。
松田阵平抬眸看了她一眼，没从神色中看出什么端倪，但是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低笑了。
源辉月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地看过来。
“没什么，只不过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你以前也问过我。”松田阵平一顿，“而且还问了两次。”
“诶？”
她以前这么没有眼力见，专找人痛处捅？还捅了两次？源辉月疑惑地还要再问，黑发青年却已经摆了摆手，把话题转回正事，“当年胜山传心能够成功金蝉脱壳，应该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但之后呢，他这三年躲到哪儿了？他不可能停止杀人，但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第403章 幽灵（二十二）
“有两个可能，一是胜山传心这些年藏身的那个地方位置非常偏僻，警力有限，所以即便警方发现了他犯案，受限于能力没能抓住他。”
柯南靠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慢条斯理地推理，“但是小地方发生的案件也少，连续三年的杀人案，就算当地警方再迟钝也会意识到这不是桩简单案子，从而上报警视厅，不可能一直没有消息。”
“所以是另外一个可能，当地警方发现了这些案件，但没管。”
灰原哀皱眉，“还有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她蓦地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看向阿笠博士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飞速滚过的资料。
“当然有，”柯南也看向了同一位置，湛蓝色的瞳色覆着一层浅淡的薄冰，“——博多。”
如果将这个国家比作一栋居住着人的大房子，那么博多大概就是这座房子中的垃圾桶，所有见不得人的垃圾最后都会汇聚到这里来。
源辉月把博多市长乃至福冈的警察本部长踹下台前，那里的警务系统已经烂透了。所有人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乐观”精神，连警察也礼貌得不愿意给人添一点麻烦。
再加上本地出产的杀手花样繁多，单挑唯一的标志就是赤手空拳地虐杀人，在博多本地一点也不稀奇，轻而易举地就淹没在了数不清的变态们创造的案件里面。
就在这个时候，阿笠博士面前滚动的屏幕忽地一停。
博士连忙坐起了身，凑过去仔细打量，“新一，结果出来了。”
名侦探迅速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爬上了他旁边那张座椅，一手撑着桌面倾身看去。
灰原哀也跟着转移了过去。
屏幕上跳出了几张照片，分别是不同的陌生面孔，甚至还有几个外国人。
“按照你说的，我把以前‘单挑’犯下的案件中受害人的伤痕检测报告跟博多最近三年发生的虐杀案件进行了对比，这就是对比结果，这几起案件的凶手杀人手法和习惯跟单挑特别相近。”
照片底下还附注了受害人遇害时间，灰原哀一眼望去，看到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柯南：“现场有留下DNA吗？”
阿笠博士挠了挠头，“还真有。”
“他知道博多的警察不会用心去查，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灰原哀轻声说，“不过我之前就想问了，这些都是内部资料吧，你从哪儿弄来的？博多的情报贩子已经厉害到这种地步了？”
名侦探正拿着鼠标打开博多的地图，对比几位受害人的居住地址，闻言头也没回，“这倒不是，我找福冈警察本部要的。”
灰原哀：“？”
“我跟他们说辉月姐姐在查单挑的案子，那边就直接把资料给我了。”
“……”
十分善于扯虎皮的名侦探没在意她的无言，注意力依旧在面前的地图上，一边拿出手机拨号，“根据受害人的分布，可以大致确定出凶手的居住地点。阿笠博士，把这张图发到高木警官的邮箱里，我让他们联系博多那边调查一下，顺便再做个DNA对比。虽然现在单挑来了东京，但是在他以前的居住地点可能能查到什么线索。”
阿笠博士点头操作，邮件刚发出去，高木警官的电话就被接通了。
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从那头先一步冲出来，似乎有人在激烈讨论着什么。名侦探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几个音节，微微一怔，把自己准备说的话按了按，“高木警官你那边怎么了？”
“额，是这样……”
那边传来的话音有些模糊，随即他似乎是换了个地方，将背景的噪音掩在了某扇门后，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之前不是确定了只有大泽警视的案子是单挑做的吗？所以我们又将案发现场和大泽警视家里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科搜研那边有了新的发现。”
“是在大泽警视家的客厅，墙壁上的挂历在十月九号这天被人用红笔划了一个圈。但是我们和八王子南署确认过，大泽警视这天没有什么特别安排。之后请了笔迹鉴定专家来辨认，发现划这个圈的人是用右手拿笔，但大泽警视是个左撇子。”
柯南微怔，某个监控画面忽然在脑海中闪过，“……胜山传心开电梯门时用的右手，这个圈是他画的？”
“没错，所以我们现在觉得这应该是他留下的预告，他可能打算在十月九号这天做些什么。”高木警官满脸某不着头绪的忧愁，“我们刚刚在讨论的就是这件事。”
“……十月九号。”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日期有点熟悉，柯南正下意识喃喃，忽然听到旁边插进来的灰原哀的声音，“十月九号不就是今天？”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到她虽然不解但还是继续道，“顺便一提，十七年前胜山传心父亲的案件，以及七年前他第一次杀人，也是十月九号。”
那头的高木警官听了一耳朵，迷茫问，“胜山传心父亲的案件？那是什么？”
这一部分他们还没来得及向高木警官他们剧透，柯南回过神后简单给他讲了一遍，包括大泽光生警视就是当年办案的警察之一。
高木警官听得目瞪口呆，“所以单挑杀死大泽警视是回来给他父亲报仇的？”
“……有这个可能，”柯南有些不解，“但是他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来报仇。”
他微微顿了顿，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而且一个psychopath真的会对从小虐待他的父亲有感情吗？
“总而言之，如果他真的是因为当年那个案子，那么负责查案的另外一个警察可能也是他的目标，现在处境非常危险。”高木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到了一遍，急忙问，“当年的另一个人是谁？”
柯南：“是前警视总监，百田陆朗。”
高木愣住，“……哈？”
那头安静了几秒，高木警官似乎又换了个地方，悄摸摸压低了声音，这才有点纠结地说，“那个，柯南君，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前总监他……现在正在牢里吧。”
警视厅的前任警视总监阁下，现在的确正在坐牢。
源宗政从来就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当年源辉月出事，前总监百田陆朗至少要担百分之五十的责任。如果不是他泄露了消息，她可能安安稳稳地就被人救出来了。
所以事件爆发后，虽然百田被自己所在的改革派力保，但最终还是被这个国家最大的BOSS毫不留情送进了牢房。
事实上百田陆朗仅仅只是坐牢但还活着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许多了解源宗政的人震惊了，以为他这些年终于被八幡大菩萨度化，修身养性了。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源宗政没让他死，那么前总监阁下无论活得怎么样，至少安全是绝对有保障的。
“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联系人去监狱那边看看，顺便查证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去探望过他。”
高木警官默默地说，“可如果排除前总监的话，还有谁？”
“当然有，”柯南肯定地说，“高木警官你忘了吗，当年那个案件里，除了办案的两位刑警，还有一个后来指正真凶的目击证人。”
.
目击证人叫做西川，住在人口密集的中野区。
他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独居，高木和佐藤找上门时他正好在家，但原因不是休假，而是他生病了。
开门的男人在看过他们出示的警官证之后这才放下后头的挂锁，让他们进了门，佝偻着身体将两人领到客厅，边走边咳嗽了一路。
“只是普通的感冒，不用担心。”
在客厅坐下后，西川才抬头朝他们看来，满脸愁苦，“你们也是为了十七年前那个案子来的？”
“也？”高木正拿出警察手册，闻言一愣，“还有其他人来过？”
“就在十几分钟前，也是你们警视厅的警官。”西川疑惑，“不是你们同事吗？”
佐藤下意识拿出了胜山传心的照片放在桌上，“是不是这个人？”
——她担心是胜山以警察的名义上门来踩点。
然而西川拿起照片打量了两眼后摇了摇头，“不是他，是个年轻人。”
高木立刻拿起笔习惯性准备做记录，“能形容一下他的长相吗？”
西川思考了片刻，肯定地说，“长得非常帅。”
高木和佐藤：“……”
想到了某个人的佐藤扶了一下额，“黑色头发，发尾有一点卷，带着墨镜？”
“对对对，”西川连忙点头，“果然是你们的同事吧？我就说犯罪分子不可能长这样。”
“……”
那是，长成这样还当什么犯罪分子，缺钱了去出道当明星不好吗？
当然，某个高端犯罪组织除外。
高木干笑，默默地放下了警察手册，小声问身边的人，“公安那边也在调查这个案子？”
佐藤默了一下，“涉及到父亲当年的事情，他会注意也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这个案子当初作为前警视总监履历上的污点被人掩盖了，她也是才知道当初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摇了摇头，她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到了一边，专心看向对面的证人，“抱歉，可能有些问题你已经回答过来，但我们还是要确认一遍。这段时间你周围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遇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一刻钟后，两位刑警被西川送了出来。
男人的回答跟前面一模一样，他没感觉最近的生活有什么异常，除了接连上门的两波警察。
他在某个金融公司上班，每日出行路线固定，作息也十分规律。随着年纪渐长连某些娱乐场所也去得少了，最近半个月更是近乎公司和家两点一线。
站在西川家门口，高木挠了挠头，“难道我们想错了？”
佐藤若有所思地摇头，“不一定。这样的人跟踪起来是最简单的，而且作为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面对单挑这样的明显对侦查有过研究的连环杀手，就算他真的被跟踪了也察觉不到。”
“所以？”
“以防万一，我们留下来盯着他，至少要等今天过去。”
西川居住的房子在一个混居的居民楼里面，大门正对走廊和阳台，视野极为开阔，从楼下的花坛就能观察到门口的情况。
佐藤和高木商议完就走向了楼梯，准备守在楼下的车里继续监视。
两人转身之后，没注意到一个人影从尽头的另一侧楼梯口缓缓走出来，静静望着他们的背影凝视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第404章 幽灵（二十三）
到了傍晚的时候，天边的乌云堆积得愈发明显，眼看着就要有一场大雨。
柯南从阿笠博士那边回到家，发现一楼空荡荡的，他在底下转了一圈，最后在二楼的阳台上找到了他姐。
彼时源辉月正蹲在花盆旁边，拿着园艺剪刀修剪月季花，长长的裙摆拖到地上，沾了一片翠绿的叶片。
天色暗沉，阳台上已经起风了。客厅里没开灯，但电视还在播放新闻。柯南随手打开电灯开关，路过茶几时不经意往上一扫，发现了一本打开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探案集》。
他诧异地拿起来翻了一页，“你重新看起《福尔摩斯》了？”
“闲着没事。”源辉月懒洋洋的声音从阳台传来，“我只是忽然想起了福尔摩斯先生在这个案件中说过的一句话。”
柯南拿着书往前翻，“什么？”
“当法律不能为受害人带来正义时，同态复仇在这一刻开始将是合理甚至高尚的。”
柯南意外地抬头。
“你觉得这句话在现代社会还适用吗？”
“情况不一样吧。”小侦探皱了皱眉，“福尔摩斯所在的维多利亚时代，法治环境和现在不一样，时间过去了一百多年，现代的法律比当时完善多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源辉月慢条斯理剪下一枝开败了的花枝，“不过，‘正义’作为一个抽象的概念，一百个人眼中都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如果在受害者的亲人眼中，只有凶手一命抵一命才能还上他犯下的过错呢？”
“……”
“你知道在世界上的第一部法典《汉谟拉比法典》里，同态复仇是正确的吧？”
“但是《汉谟拉比法典》中的同态复仇只能存在于同阶级之间，这部法典实际上是为了保证的是贵族和统治阶层的利益才出现的。”
阳台上的风越来越大，柯南有点不放心地放下书，走过去一一关上窗，这才转过身。他看到源辉月淡淡笑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捏着剪刀停在了花盆边。
“这么说也没错，经过这么多年的演变，现代法律也在进步。但实际上有一点却是不变的，本质上，法律都只能保证一部分人的利益。只不过《汉谟拉比法典》保护的是贵族和统治者，而现代法律保证的是大众，也就是大多数人的权益。毕竟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十全十美的办法。”
柯南低低垂眸，“帕累托最优。”
“所以社会不建议人们私自复仇，因为这是对法律权威性的一种破坏，甚至不必所有人只要部分人开始无视法律，社会的安定就会遭到毁灭性打击。人类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动物，只有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才能保障人的安全和发展。所以说，遵守法律，也是在保护自己以及自己在意的其他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人的安全。表面上是利他，实际上也是利己。”
她忽然洋洋洒洒地说了一篇正论，名侦探都有点听迷糊了，只觉得这似乎完全不符合他姐的性格。
然后就听她话音一转，“可是，如果已经没有在意的人了呢？”
一阵风从阳台经过，带来阴郁的潮气，沉沉地拖住了她的裙角。源辉月背后的长发被拨动了两下，又轻飘飘落下来。
她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了小侦探微怔的表情。
“如果想要保护的人都已经不存在，最重要的东西也早就消失了，你觉得，这种信念还能继续坚持下去吗？”
“……”
柯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迎着潮气的方向转过头，这才发现阳台转角的昏暗里还漏了一扇窗子没关，转身朝那边走去。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无论我是先走的人，还是留下来的那个，我都希望至少我和我在意的那个人都不要被仇恨改变。”
他平静，但坚定地回答完这个问题，然后微微踮起脚，将最后一扇窗子也关上，把暴雨前压抑的空气挡在了外头。名侦探这才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姐姐你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忽然有感而发。”
他莫名其妙地跟他进行了一场哲学讨论的姐姐大人懒洋洋地回头，下巴尖轻轻抬了抬，示意他看客厅。
柯南往回走了两步，朝里头一探头，这才发现电视里正好开始重播一则新闻，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画面中一闪而过。
“三澄姐姐？”
背景里，新闻主播口齿清晰地讲解现场情况。
“今日上午青森县一户人家为家中女儿举办葬礼时，死者的男友忽然出现，持刀将宾客之一捅伤。目前行凶者已经被警方拘留，伤者正送往医院抢救。”
“据记者事后了解，行凶者的动机为为女友复仇，女友的死并非自杀，有明确证据证明为一起谋杀案件，而这次事件中的伤者就是案件的重要嫌疑人……”
源辉月从阳台上站起来，“这就是美琴这段时间在忙的案子。”
柯南下意识走到电视前盯着新闻中回放的画面，“凶手确定就是那位女性宾客吗？”
“嗯，他们已经找到证据了。嫌疑人也在现场自己承认了是她动手将死者推下了海，动机是嫉妒。因为死者和男友感情很好，她认为对方经常刻意在她面前炫耀，一时看不下去，于是冲动之下的激情犯案。”
源辉月看着电视中出现在现场的男性，“所以他出现在现场是去杀人的，也就是所谓的，同态复仇。”
“……”
“我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现代逐渐健全的法律的确在尽最大努力让每个犯错的人付出代价，但如果被伤害的认为那个代价太轻了呢？”
主播客观冷静的声音滚落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越来越大了。
高木被从外头灌进来的风吹得一哆嗦，又把车窗摇了上去，一边低声嘟哝，“要下雨了吧。”
“大概是，开始降温了。”旁边副驾驶上的佐藤正咬下了最后一口汉堡，然后随手将包装纸揉了揉塞进了纸袋里。
这是他们的晚餐，给目暮警部汇报完情况后，两人已经在那位证人楼下蹲守了了一下午。
影视剧中的警察总是光鲜亮丽英姿飒爽，似乎日常工作就是举着枪冲着嫌犯大喊“不许动，手举起来”，或者对着大门踹一脚，破门而入一把将嫌犯脑袋按在桌上帅气地将人制服。
但实际上现实中的警察却总是灰头土脸居多，除了没完没了的走访跑腿还有更没完没了的报告和会议，相比起来坐在汽车里盯梢都是个轻松任务了。
高木也不是头一次执行类似的任务，十分习惯且坐得住。只不过盯着证人家的大门望一段时间之后，他总不自觉地朝周围也观望一圈。
佐藤有些莫名其妙，“你在找什么？”
“额，那个……”高木回过神来，摸着后脑勺干笑，“我是在想，既然那位西川君说松田警官也来过，是不是代表公安那边也在关注这个案子，所以他们会不会也隐藏在这附近？”
佐藤闻言一怔，下意识也朝周围看了一眼。
公安的确在。
某个同样能看到西川家大门但更加隐蔽的花坛后，一个公安警察拎着刚从自助售卖机买来的水一路小跑到了某辆黑色的汽车前，从摇下的窗口将水递了过去。
“副队。”
里面的人接过，道了声谢，一边将水拧开喝着一边不自觉揉了揉眉心。
公安望着他疲惫的神色，关心道，“副队你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吧，要不然这里交给我们，你今天先回去吧？”
松田阵平抬起眼看向他。
“搜查一课的人也在，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公安强调，“而且之前单挑动手杀人都是挑的凌晨，现在时间还早，副队你现在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回去休息一下再过来吧。”
一手拿着饮料瓶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半瓶水，黑发青年思考了片刻，终于点了头，“这里交给你们了。”
“是。”
公安直起身让到一边，目送着汽车原地启动，缓缓开出了这片小区。
在他没注意到的视角，一辆一直暗中关注着这个方向的SUV也紧跟着启动了引擎，慢悠悠跟了上去。
这天黄昏没有夕阳，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了个严严实实，天际线的乌云缓缓往前推进，有种黑云压城的错觉。
鸣瓢秋人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打了个包，拎着垃圾袋拉开门。
他一手扶着墙，在门口顿了顿，“我走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那张合照正对着门的方向，照片里的女人冲着他的背影微笑。
一句幻听轻飘飘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路上小心。”】
.
同一时间，源辉月家里也在等着吃晚饭，做饭的人是临时过来的龙崎。
源辉月、柯南还有哈罗狗狗在厨房门口一字排开，注视着少年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柯南：“龙崎哥哥你还会做饭？”
龙崎：“以前不会，是店长教的。咖啡厅后厨就有炉灶，自己做饭比在外面吃省钱。”
他一边说话一边单手打了个鸡蛋，另一只手里拿着锅铲，鸡蛋一入锅立刻搅碎翻炒，动作流畅而熟练。
并不会做饭的姐弟二人组看着这个帅气的动作，不明觉厉的同时有点想鼓掌。
源辉月微微往下倾，压低了声音，“我怎么感觉龙崎再被安室养一段时间都可以嫁了？”
柯南干笑。
要嫁也是安室哥哥先嫁吧？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等等？
小侦探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被他姐带歪了。这时候他裤袋里的手机响起一声来件提醒，他立刻转移注意地把手机拿出来，视线往屏幕上一扫，忽地微顿。
“呐，辉月姐姐，我出去一趟。”
“嗯？”
被拉了一下裙角的源辉月低头看来，有些疑惑，“要吃饭了哦。”
“我知道，马上就回来。”
朝她招了招手，柯南交代完就拿着手机转身跑了出去。
这个时间点外面的天空还没完全黑，但小区里的路灯已经开始工作了。
柯南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片刻，终于在一声鸣笛提醒之后发现了停在某处阴影中的雪佛兰。
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技能，这个人每次停的地方好像恰好都是人的视觉死角，不主动提醒，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
名侦探默默跑过去拉开门上了车。

第405章 幽灵（二十四）
安室透今天一天都没来，柯南有些不放心。
老实说以这个人对他姐的关心程度，如果不是实在走不开，他不可能忽然离开这么久。
而这个时候最有可能让他分身乏术的事情，就是已经失踪了将近半个月的基尔。所以他下午的时候给赤井秀一发了消息，晚上FBI就直接找过来了。
他刚一上车，驾驶座上的人开门见山，“你怀疑那个组织可能已经找到基尔了？”
“不一定确切找到了人，但肯定已经有了线索。”柯南带上门，“医院那边今天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
“暂时没有。”
是“暂时没有”，不是“肯定没有”。
柯南望向身旁的人，忽然问，“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说，你后面的假死计划，准备瞒着FBI的其他人吗？”
赤井秀一正将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闻言淡淡点头。
“为什么，你不信任他们？”
“不是我不信任，”男人将窗子开了一条缝，散了散烟气，“是你姐姐怀疑FBI有组织的人。”
柯南一愣，大脑飞速转了一圈，“是因为本堂瑛祐那件事？”
“‘联邦调查局的精英去找一个未成年高中生，还能让他跑了，最后落到组织的人手里。你是希望我怀疑你们的能力还是怀疑你们组织的纯洁性？’”
柯南：“……辉月姐姐的原话？”
赤井秀一低笑了一声默认。
“不过……”他微微顿了顿，回头看向窗外，“其实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好像倏然陷入了某段回忆里，清俊的侧脸被车内的晦暗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柯南正凝视着他沉思，车窗后的街道忽然经过了一辆黑色的汽车。
他愣了愣，短短半秒内掠过视网膜的画面映入了脑海里，调动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好像是……鸣瓢桑的车。他来这里干什么？”
“什么？”赤井秀一回头。
“一名警视厅前刑警，他一直在查‘单挑’的案子。”柯南随口解释了几句，“那位三年前的杀人魔最近又出现了，搜查一课现在就在调查这个案件。”
这个案件早就上了新闻，赤井秀一显然也听说过，“那个凶手在受害者遗体旁边画了个鹰的案子？”
“鹰？”柯南一愣。
赤井秀一：“嗯？不是吗？美国的国鸟就是白头鹰，我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图案跟鹰很像。”
“……鹰。”
他略微诧异地看着小侦探原地怔楞了好一会儿，随即猛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拨通了一个电话出去。
“灰原，帮我确认一下，十七年前那个案件的受害人叫什么名字？”
“……是吗，我知道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回头盯过来，“赤井先生，跟上那辆车。”
赤井秀一挑了挑眉，搭上方向盘，一脚踩下离合，启动了发动机引擎。
“看起来你想到什么了？跟那个被害者的名字有关？”
柯南深吸一口气，额前的碎发被吹进来的风拨动着掠过眉宇，“没错，十七年前，‘单挑’也就是胜山传心的父亲曾经在堤无津川杀死过一个人。”
那是一切的起点。
“当时的被害人，名字叫做水谷隼，很多隼的别称都是‘鹰’。”
“所以？”
“所以我们之前猜错了，胜山传心在现场留下这个签名，是给某些特定的人的提示。那个人不是那个目击证人，甚至不是当时办案的警察，而是另一个同样被这个案件改变了人生的，在他眼中和他境遇相似的‘同类’。”
他的目标是松田阵平。
.
松田阵平到家时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
他将车停在楼下，刚熄了火，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一亮，来了封新邮件。
他低头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回复了一句“知道了”，就拉开车门下了车。
大概是眼看要下雨了，有点常识的人都躲在了家里，连楼下遛弯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
他踩过一片飘落的枯叶，正要从口袋里掏烟，忽地一顿。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警惕地转身，蓦地看到了不紧不慢从背后花坛走出来的人。
“……胜山传心。”
这个将整个警视厅当傻子耍了一通，成功潜逃了三年的连环杀人犯，就这样肆无忌惮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胜山传心的真正资料显示他在东京生活到了十岁，然后被送到长野的一个小山村跟着远房亲戚生活，直到成年后才又回到东京来。他没上过大学，连高中学历都没有，按理来说到东京之前都是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半文盲，但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体态修长，风度翩翩，灰色的短发梳理到脑后打理得一丝不苟。
这位冷血无情的连环杀人犯只看外表，反倒像个上流社会出身的绅士，半点没有常人以为的穷凶极恶的杀人魔的影子，这也是当初他能够在短短几年内就能在东京上层圈子里出名的原因。高功能反社会本来就最会骗人，一张画出来的皮比真的还要优越。
松田阵平眸底微暗，条件反射就要去摸枪，就听到对面人慢条斯理开了口，“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男人抬起手，慢慢松开手指，露出了握在里头的遥控器。
“今天上午的时候，我用快递员的身份往那个证人家里送了一个快递箱，他现在大概还没拆。那里头是烟火师最后的作品，只要这个按钮按下去，他、包括那栋楼里的大部分住客，全都会——‘嘭！’变成一朵烟花。”
冷冷盯着他好几秒，松田阵平终于从这人过于泰然的神态中判断出了这个疯子没有说谎。他沉默片刻，放下了已经伸到胸前的手，“你想要干什么？”
“你跟我打一架，”胜山气定神闲道，“跟我以前找的那些人一样，如果你赢了，我就把这个遥控器给你。”
松田嗤笑一声，薄薄的唇轻轻扯了扯，“输了就死了，对吗？”
对面的男人默认，一边用视线上下打量着他，“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只不过你以前被人保护得太好了，总有人拦着我不让我去找你。”
松田阵平：“……研二？”
“没错。”
“……”深吸了一口气，他盯着对面的男人，“当年你跟研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的？”
胜山传心看着他，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八年前，长野。
长野县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环境优美，春可登山、夏可避暑、秋能赏枫、冬能滑雪，更不用说还有许多国家级的名胜古迹。
来旅游的人都对这里流连忘返，认为这座城市十分适宜居住。只可惜胜山传心被像个累赘一样从东京踢过来之后，跟着远房亲戚生活的地方不是能够被这些优美辞藻形容的市中心，而是某个偏僻的小镇，除了镇子的历史悠久，基本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优点，但却具有所有穷乡僻壤所具备的缺点，比如保守、孤僻和排外。
镇子里的小孩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习惯抱团，而十多岁才从东京来到这里的胜山传心就像那个天生就该被排斥的外星人。
不过他当时对此也并不很在意，也同样看不起这些在井底长大的同龄人，他淡定自若地当着被整个镇子非议的边缘人和孤僻的怪人，不跟其他人交流，有事没事就往森林里钻。
镇子小的唯一好处，可能就是消息流通得快。
他记得那是个秋天，森林里的枫叶红了，镇子上的热门话题从某一天起忽然变成了隔壁镇某座古城，据说以前是贵族居住的，到现在已经是历史文物了，古城的主人最近似乎从东京回来了。
除了东京这个词触动了一点他往日的回忆之外，胜山传心对这个消息没多大兴趣，依旧每天没事就去森林晃悠。
那天他在留在森林里的陷进抓住了一只鸟，他慢悠悠地把那只小东西从陷阱里拎出来，饶有兴致地喂了它几粒米，在小鸟扭头冲着他叫时慢条斯理地收紧了手指，一点点用力把它掐死。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动静，回头看去，发现了跟在他后头的青年。
在林子里忽明忽暗的光影下，对方的视线缓缓从他手里的鸟移到了他的脸上，表情很复杂，“你是……国京桑？”
国京是他那个进了监狱的父亲的姓氏，他在远房亲戚收养之后跟着对方改了姓。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萩原研二。
“老实说其实我还挺喜欢他的，”胜山传心的脸上还带着笑，“因为所有人都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但是他居然还认得我。”
松田阵平沉默地注视着他。
“被他提醒之后我才想起来，我们当年的确在警视厅门口见过，不过那时候我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不过看到他之后我就意识到，你也来长野了。”
“知道这件事后我还专门去隔壁镇看过你，你和一群人在一起，好像过得挺开心。”
“但是很快我就被研二君发现了，他大概是以为我因为当年的案子对你有敌意。”
松田阵平：“……”
注视着他的眼睛，胜山传心缓缓扯开唇角，像个披着人皮的野兽，眼瞳中有种理智和癫狂并存的混乱，“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兄弟啊。”

第406章 幽灵（二十五）
“你觉得胜山传心把那位松田警官当成了兄弟？”疾驰的汽车上，赤井秀一一边开车一边问，“为什么？”
“胜山的确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柯南注视着前方那辆黑色汽车，“虽然他们记事之前就分开了，但是双胞胎之间总有些科学无法解释的感应。以前在东京幼稚园照顾过他的老师说，他小时候无论什么东西都要两份，也就是说他可能一直都隐约模糊地认为自己应该有个弟弟。”
“但是他知道他和松田警官不可能有血缘关系吧？”
“对，可他这种偏执狂不能以常理来判断，对他而言，自己认定的才是事实，其他都不重要。”柯南低声说，“父亲都是拳击手，都卷入了同一个案子，一个被放出来的当天一个正好被关进去，同龄，甚至居住的地方都在同一个区域，对那天在警视厅遇到松田警官的胜山来说，几乎是看到了一个自己命运的对照组。所以他认为他是自己的同类甚至兄弟，一点也不稀奇。”
赤井秀一：“所以当他真正的弟弟找上门时，虽然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他也没有把他当回事？”
柯南默认，“像他这样的反社会人格没有感情，但是依旧会对某些特定的东西表现出在意。所以七年前他离开长野去到东京时，可能也去找过松田哥哥。”
汽车飞驰过长街，天边的乌云好像越来越深了。
“研二君真的很敏锐，”胜山传心微笑着说，“他只是看到了我在地上画的鹰就联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我捏死的那只鸟，然后发现了他们都是水谷隼的替代品。”
“只不过他理解错了我的想法，我怎么可能是恨隼君呢，我明明非常非常地感激他。”
“感激？”
“感激他帮助我脱离了那个老东西的控制，啊，我那时候已经受不了了，他要是再晚一点死，我可能就先动手把那个老东西杀了。”
松田阵平眸色渐冷，“你感谢他的方法就是送另外一个和他相似的人去死？”
“嗯？你说七年前那次？”胜山传心摊手，“我承认那次我是有点激动了，时隔多年再回到东京，忍不住做点什么庆祝一下。”
“只不过因为这件事，我又被研二君发现了。而且这一次他直接找上了门，真厉害啊，我每天路过堤无津川，看着那么多警察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任何头绪，全是一群蠢货。只有他，是唯一一个发现我就是凶手的人。”
盯着他的眼睛，胜山传心缓缓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只可惜，当警察的就是这点不好，就算他知道我是凶手，但是也拿不出证据来。”
“我本来还想跟他继续玩下去，但老师说他查到的东西已经太危险了，只能处理掉他。”
直到这个时候，松田阵平一直冷沉如水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动，“你还有一个老师？”
胜山微笑着点头，“对。”
松田追问，“给研二设下陷阱的就是他吧，还有那个一直和烟火师在网络上联系的心理咨询师。他是谁？”
“老师就是老师，”胜山传心不在意地耸肩，“哦，他好像还有一个名字叫做John Walker。”
“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教导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去探究吗？”
胜山传心的笑容不动如山，好像写着“这有什么好探究的”。
沉默了片刻，松田用平直的语气叙述，“七年前堤无津川发现的那位男性是你杀的，浅井别墅爆炸案中的那个货车司机也是你杀的。三年前你犯下了七起连环杀人案之后成功逃脱，这些年你一直藏在博多？”
男人笑着点头，似乎已经确认他不可能活着离开，知无不言的态度中几乎有着对着死去的人才有的慷慨优待。
“所以你为什么会忽然跑来东京找我，还特意犯下这个案件引我出来？”
然而这个问题胜山传心却罕见地没有回答，而是若无其事地歪了歪头，继续举着那个遥控器，“问完了吗，问完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盯着他注视了好一会儿，松田阵平终于缓缓颔首，“问完了，剩下的问题可以留到审讯室再问。”
他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了枪对准了他。
胜山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甚至有些不解地朝他看来。
“不用捏着你手里那个玩意儿显摆了，”松田阵平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西川家里那个炸弹，我下午去他家的时候就已经拆掉了。”
.
几个小时前，源辉月家。
源辉月：“他的目标是你。”
松田：“我？”
大小姐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哈罗的耳朵，狗狗乖乖趴在她身上认揉，像团没脾气的团子。
“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有一个源头。就算是在大街上随机杀人的疯子，往深处挖掘，也能找到他发疯的动机。”
松田阵平：“所以你觉得，胜山传心这一次发疯的目的跟我有关？”
“跟你无关，跟他自己的执念有关。”源辉月瞥他一眼，“你只是在他扭曲的精神世界里扮演了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色。”
和她对视几秒，松田无奈笑了，“我还没那么大的脸把所有人死亡的责任都背自己身上。”
认真打量了他片刻，似乎确认了他并没有脑子发轴地认为大泽警视的死是自己的原因，源辉月这才满意点头，“虽然他时隔多年忽然报复当年办案的警察，的确很像是为了被逮捕的父亲复仇。但是别说天生冷血的psychopath，就算是有感情的正常人，在常年被父亲虐待打骂的情况下，残留的亲情还有多少？”
“虽然有些孩子可能会将责任归到自己身上，甚至成年后依旧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但是胜山传心绝对不是这种人。他的父亲三年前就从监狱出来了，而他就是在那之后忽然开始再次犯案，这是他宣泄怒气的一种方式，他根本不希望他的父亲从监狱里出来，他希望他一直待在里头。”
她总结，“所以他杀大泽警视绝对不是为了复仇，而且这一次他更改作案方式留下了签名。连环杀人犯的签名，是一种他们寻求沟通的方式。”
“当年将你们的命运牵扯到了一起的案子，那位死者的名字叫做水谷隼。所以那个看起来像鹰的符号在现在还活着的人里，只对两个人有意义，你和他。”
“……”松田阵平嗓音渐沉，“他是在找我，他知道我是警察。”
“所以他在日历上留下了那个红圈，那依旧是把你引出来的手段。当年那个案子的关系者，大泽警视已经死了，前警视总监在监狱，只剩下了那个关键证人。按照正常调查流程，你们一定会查到他身上，然后以防万一在十月九号那天去保护他。只要他在那天守在那位西川君门口，就能等到你过去。”
松田阵平默了默，“他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从他这么多年对你的关注来看，在他心里，可能一直把你当成了同类或者是兄弟。”
可能是这个猜测挺恶心的，松田的眉心倏然皱了一下，源辉月倒是依然淡定，“精神病人的想法，不用在意。”
“当年萩原发现了他对你的关注之后，之所以一开始瞒着你，可能也是以为他对你有敌意。再加上他毕竟是你父亲当年那个案件的关系者，所以才想要等调查清楚再告诉你。不过我倒是觉得，至少之前的那些年，他对你最多只是好奇，虽然暗中关注，但大概没打算跟你正式接触。”
“但是他在最近忽然改变了想法？”
“对，大概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关于这个我倒是有个猜测……”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好像陷入了某种思考。没过多久，她重新回神，“所以他现在应该是来杀你的。”
松田挑眉，“转折这么突兀？”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当没听到，“最大的可能性跟他以前的杀人模式一样，找你打一场拳击赛，一战定生死那种。”
凝视她几秒，松田笑了一声，懒散地往身后沙发上一靠，没有继续追问她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而是顺从地换了个方向，就着这个话题跟她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下推演。
“但是我是警察，我带着枪，为什么要同意他的要求。”
“所以他肯定会想办法威胁你不得不答应下来。”
“而且这个威胁必须具备一定的可信度，否则我不可能轻易相信他的话……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可以成为人质的对象。”
“西川，他和烟火师有过交流，手里很可能还有他的炸弹。”
“呵，又是这个……”他揉了一下眉心，声音中有种不爽的轻嘲，“这些人就不能有点新鲜东西吗？”
“好用就行。”
源辉月一手拉起哈罗的爪子冲他招了招，用往外抛出了个精灵球的语气淡定地说，“好了，全分析出来了，去吧。”
被选中的小精灵松田警官对她这种看戏似的态度致以无言地一撇，但时间刻不容缓，他也没空留下跟她继续掰扯，一手拎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站起身就往大门走去。
只不过在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忽地顿了一下。
“你以前说烟火师不是我的影子，那这个呢？”
源辉月正在和哈罗玩，闻言抬头看向他停在门口的背影。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下，“也不是。”
青年回头，“为什么？”
大小姐理直气壮且一脸嫌弃，“长得太丑了。”
这个答案即便是对她了解如松田也意外地微怔了两秒，一手扶着门框，他最终无奈地低头笑出了声。
“也行，你漂亮你有理。”

第407章 幽灵（二十六）
时间回到现在，在居民楼楼下，胜山传心跟上松田时，公安的其他人已经察觉并且隔着更远的距离也跟了上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群黄雀此时差不多将螳螂和黄雀包圆了。
话最多的西野一边透过监控观察着外头的情况，还在一边嘟哝，“副队这是什么魅力，怎么老是被变态杀人犯看中，难道这就是长得太帅的烦恼吗？”
吉永：“很正常。”
“正常？”
“松田君本来就很特别。表面上看起来桀骜不驯特立独行，好像从来不屑于所谓的正论，但实际上却一直毫不犹豫地冲着正确的道路一往无前，从未偏离过正途。所以作为那些人的对照组，他当然会吸引到他们的好奇和注意。”
他这一段有理有据的分析说完，周围忽然一片安静。吉永奇怪地回头就看到除了要守着监控的大山，其他有空闲的人齐齐望向他，表情整齐一致的意外。
他不得不默默补充，“这是源小姐说的。”
其他人这才“哦”了一声，纷纷表示懂了。
“我就说你怎么忽然对副队这么了解了。”
“大家都是一起认识的，组长你不能抢跑啊。”
“……你们是把你们副队当成什么游戏攻略对象了吗？还有，看监控，松田好像要动手了。”
监控屏幕正清晰直播着不远处街道上的画面，似乎是见已经套不出什么话了，松田阵平果断掏出了枪。
胜山传心的身影立在他对面，远远地似乎从姿态就能读出一丝愕然。
西野就着这个愕然“啧啧”了两声，开始说风凉话，“这一看就是没有遭受过我们大小姐毒打的，我觉得他需要教育。”
吉永转身去拉车门，“再废话下去你也需要教育了，准备行动。”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急促的车鸣像一道忽然闯进来的雷鸣从半条街外传来。负责监控的大山一怔，看向旁边的屏幕。
“有辆车过来了。”
.
将时间往回拨十分钟、
黑云越来越低，降温后的凉风卷过来，将阳台上的藤本月季吹得在风中摇曳，姿态婀娜很是好看，只可惜屋子的主人背对着阳台坐在桌前，暂时无心欣赏。
一张照片被风带起，从摊开的文件夹中划了出去，在半空里翻了个面，落在了地上。
源辉月下意识抬头看去，正要起身，已经有人停在了照片旁边，微微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这是……单挑三年前犯下的案件中最后一个受害人？”金发青年将照片递过来。
源辉月淡淡点了一下头，垂眸看去，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单边的马尾辫，朝她露出一个明亮又元气的笑容，像朵生机勃勃的太阳花。
“……她才十四岁吧？”
“嗯。”她轻轻把照片放回文件夹，“她也是所有受害者中，死相最残忍的。”
目暮警部说当初到达现场时，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刑警看了都受不了。这句话当初听的时候轻描淡写，源辉月拿到尸检报告才知道鸣瓢椋死的时候的情况。
十四岁的少女，全身所有骨头都被折断，肝脾肺肾全破了，半块脑子散落在了头骨外面。
在所有的受害人中，她是唯一努力反抗到了最后的那个。年岁尚轻的小女孩不知道不是所有反抗都能够有结果，她的努力只拉长了她受到折磨的过程，然后在尝尽了漫长的痛苦之后，终于被夺走了性命。
痛苦到仅仅只是看到了她的遗体的母亲都无法再承受接下来的生活，最终选择了自杀来早点去见她。
源辉月翻过资料，正要重新抽出那份尸检报告，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压在了纸面上。
她顺着指尖抬头，看着安室透将整个文件夹从她手里拿了出来放到一旁。像是并不希望她继续看下去，也像是单纯想起了个问题，青年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窗外，“天快要黑了，说起来，柯南君去哪儿了？”
.
柯南刚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外头的风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
赤井秀一在他旁边握着方向盘，紧跟着前方的汽车，“按照你的推理，你刚刚发现的东西你姐姐应该也想到了。她比你更早看到那个案件的资料，应该早就有布置，那位松田警官也不会有危险，所以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松田哥哥。”
名侦探将手凑到窗子的缝隙前，指尖刚贴上去两秒，就被裹了一层湿乎乎的潮气。
“……赤井先生你当初是为什么进入FBI？”
“嗯？”赤井秀一侧眸扫过去一眼，“因为想调查清楚某个事件。”
“诶？”副驾驶的小侦探回过头。
“怎么？”
“额，不是，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保护某个东西所以才当了警察。”柯南意外，“因为你去组织当过很长一段时间卧底吧？如果没有某种信念的话，这样的生活是坚持不下去的。”
赤井秀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顿，某个人的笑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么说也没错。”
“那，如果你想保护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呢？”
他微微侧过视线，看着副驾驶上的少年垂下了眼睛。
“作为警察，守护了大众的安全和利益，却没有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的人。想要留下的全都不在了，这种情况……”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之前源辉月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虽然给出了回答，但是作为一个没有亲生经历过的人，即便他心中对于自己的答案再坚定，在现实面前却难免单薄。
而且他无法决定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所以现在他拿同样的问题问赤井秀一其实也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或者说，他思考的不是赤井秀一的答案。
……
【“法律本质上是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我们遵守的将罪犯交给律法来审判的规则，除了保证公正，也是对自己和自己重要的人的一种保护。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是大多数人。”
“可是，如果想要保护的人已经都不在了，连自己也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人生，那么这个规则，还值得遵守吗？”】
……
前方响起了一串急躁的车鸣。
柯南回过神，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前头的车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成了长龙。
意外这种东西就是喜欢在人赶时间的时候出现，正是下班的时间点，又眼看着要有一场大雨，所有人都赶着回家。“粗心大意”和“赶时间”在阴云底下喜相逢，终于在马路中央制造了一起不大不小的车祸。
名侦探才抬头望去，前方他们紧紧跟着的那辆黑色汽车忽然启动，以精妙到毫厘的车技一头钻进了车流的缝隙中，眨眼就消失在了茫茫车海里。
“他发现我们了，系好安全带。”
旁边的人一声提醒后紧跟着踩下油门，右手握住变速杆往下一带。
柯南下意识扶住了侧面的把手，刚坐稳就被惯性甩在了椅背上，他一回头眼睁睁看着隔壁一辆汽车的后视镜几乎擦着玻璃窗一晃而过，车主懵逼的脸夹在后视镜后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急促的鸣笛和有人惊恐的尖叫都被惊鸿掣电地甩在了后头，小侦探晕头转向地稳住身体，试图让自己不要变成一颗被安全带牵引着在车内滚来滚去的球。
“如果你被交警抓了，现在的身份证明能过关吗？”
赤井秀一：“不被抓就行了。”
柯南：“……”
听听，这是一个警察能说出来的话吗？
“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吗？”驾驶座上的人紧接着问。
鸣瓢秋人到底是警视厅精英，那辆黑色汽车已经没入车流不见了影子，眼看着追不上了。
没时间吐槽，名侦探的大脑迅速开启了极速运转模式，“鸣瓢桑应该是猜到了松田哥哥他们的行动，然后去找单挑了。既然这是公安设下的陷阱，那么他们选择的地点应该会遵循尽量避免无辜市民卷入的原则，也就是说不可能是公共区域，最大可能是自己的地方。”
可是前方过了桥就是居民区，哪儿来的“自己”的地方？
他刚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迅速低头在手机上调出了手机地图。
赤井秀一百忙之中用余光瞥过去一眼，就见他看完地图就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附近楼盘的产权结构。
“？”
“那边。”名侦探飞快地得出了结论。
FBI一打方向盘朝着他所指的方向开去，“原因？”
“因为那边那片楼盘连带着周围的地皮全都是迹部财团旗下。”柯南肯定地说。
松田阵平跟忍足都那么熟，他不相信他和迹部会没有交情。甚至按照迹部总裁习惯性给源大小姐当爹，把她周围所有人都扒拉到盘子里一起护短的作风，把松田阵平乃至整个公安樱组都顺手包养了也不是不可能。
松田在东京租的房子就是迹部家旗下，他们要考虑伏击地点，在迹部的地盘也是最方便可控的。
前方的乌云越积越多，云层中似乎有电光微微一闪，沉闷的雷鸣远远滚过。
柯南盯着前方的路面皱着眉，缓缓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他只希望还来得及……
汽车疾驰而过，激起的烟尘将溅到空气里就饱吸了水汽，又重新落下。一场暴雨似乎已经不远了。
与此同时，包围圈里。
松田阵平举着枪淡淡看着面前的胜山传心。
比起惊愕或是紧张，他的表情更接近于一种不敢置信的迷茫，“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松田抬了抬枪口，神情冷淡，“你杀人的时候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一天吧？十四岁的小女孩你都能下得去手，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难道不该早就有心理准备？”
“……”
“双手举起来，抱头，原地蹲下。我劝你最好不要反抗，就算再厉害，你的动作也快不过子弹。”
胜山传心僵立在原地没动。
松田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他面前的人眼睛缓缓瞪大，翻出了赤红的血丝，神情正在变得惨白而狰狞。
他不像是因为即将被捕而惊恐，那是比那更深层面的，好像有什么支撑他的精神支柱在仓促之间破碎了。几分钟前的胸有成竹和闲庭信步荡然无存，胜山传心缓缓摇着头，像是不相信现实，声音逐渐尖利嘶哑。
“这不可能……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他为什么会让我被抓，为什么？！”
松田眸光一闪，“他？你指的是你的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同时听到了有车辆远远驶过来的动静。
安插在周围的监控终于拍到了飞速靠近的汽车和车里的人，粉色头发的青年冷峻的侧脸在车窗内一闪而过。
大山玲一眼认出来人，“是鸣瓢秋人。”
“他现在过来这里干……”疑惑了半秒，吉永猛然反应过来，迅速从座位上窜起来，一手就拉开车门往车下冲。
“不好，拦住他！”
黑色汽车一个急刹车已经停在了街尾。
汽车门打开，有人走了下来。
维持着举着枪的姿势，松田回过头，“鸣瓢？你怎么来……不对，快躲开！”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亮光掠过脑海，他眨眼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转身就朝着身后的胜山扑过去。
胜山传心还处在不敢相信现实的惊愕中，表情狰狞，神态迷惘，泛着血丝的眼珠倒映出黑发公安朝着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而在他身后，从汽车上下来的男人平静地举起了枪。
“嘭！”
一声毫不犹豫的枪响伴随着骤然炸开的雷鸣，在晦暗的天穹下传出去了很远。
第一滴雨点终于从晦暗的天空降下，“啪嗒”一声砸到了地面。

第408章 幽灵（二十七）
在场的公安全都没来得及阻止这一枪。
开枪的人非常冷静，作为昔年警视厅的王牌精英，他从下车、掏枪到扣下扳机，行动利落而干脆，没有浪费一秒的时间。
吉永带着人冲过来时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胜山传心中枪后倒了下去，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迷茫的表情，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松田阵平已经一个健步冲了上去试图急救。
“叫救护车！”吉永飞快吩咐完，视线从现场转移到还拎着枪的人身上，赶到的公安们下意识掏出了武器指向了他，七嘴八舌地大喊，“别动，把枪放下！”
通常情况下这些话最多凑个气氛，大部分想要反抗的人根本不会当回事。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围住的人没想反抗，鸣瓢秋人顺从地抬手，五指一松，那把漆黑的□□被重力拉扯着转了个半个圈，无害地挂在了他的指尖上。
他的神情无悲无喜，没有像电视剧中的那些干掉了仇人后的呼天抢地，反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稻见盯着他，谨慎走过去把枪取了过来。
配合地交出武器之后，鸣瓢秋人又平静地将手并拢在身前伸了出去，等着他们拷上手铐，似乎不打算做一丝抵抗。
神情复杂地盯了他半晌，吉永收起枪亲自走了过去。
天空中再次掠过一道炸雷，他将手铐带上男人腕上的时候，指尖凉了一下，和一滴雨滴擦肩而过。他下意识松开了手，伴随着一滴透明的雨点，银色的手铐终于沉沉落在了鸣瓢秋人的手腕上。
“……走吧。”
男人一言不发地放下手，跟着他迈开脚步。
这时候一声急促的车轮碾过地面的摩擦声响起，又尖又细的声音让众人下意识警戒地回头，就见到一辆黑色雪佛兰停在了路口，车门打开，某个熟悉的身影拉开车门从里头跳了下来。
是柯南。
认出了上级的弟弟，吉永伸了伸手没让其他人阻拦。
小侦探跳下车后一眼看到面前的场景先是心底一沉，然后飞快冲着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胜山跑过去。
他像一阵急促的风，半路上和鸣瓢擦肩而过。男人垂到眼角的碎发掠起又落下，神情不动如山，继续缓缓朝着押送车前进。
柯南跑到位置时，松田阵平正已经回了手。青年微微侧过脸来，沉默地冲他摇了摇头。
小侦探怔然地看看地上的人，又望向他。
然后他缓缓地回过头，鸣瓢秋人已经在公安的环绕下走到了押送车前。男人的背影平静又坦然，在晦暗的天光下，却让人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穿过长街的风将小侦探的黑发吹得东倒西歪，他望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鸣瓢桑。”
男人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柯南沉默了数秒，低声问，“……为什么？”
鸣瓢秋人：“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淡淡扔下这句话，他平静地垂着手，带着手铐上了车。
低压的云层忽地一亮，又是一声惊雷炸响，这场积蓄了大半天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整个东京都被笼罩在了大雨里，绿化带中的阔叶植物被雨水冲刷得哗啦作响，远处的灯火也被笼罩在了朦胧的水汽中。
源辉月靠在阳台的门口，望着外头的天地忽明忽暗，被雨水模糊了轮廓。
她垂在身前的墨色长发被吹进阳台的风带起又缓缓落下，视线漫无目的在外游荡了许久，最终轻飘飘停在了街角。
擎着暖黄色灯火的路灯站在那里，像在风雨中无处可去的旅人。
她的思绪正和路灯的灯光一起飘落在大雨里，眼前的视野忽然一亮。
源辉月回过神，侧眸看去，有人一一关上了阳台的窗子，这才转过身来。
“外面降温了，你感冒还没好。”
源辉月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
安室透也没有介意，走到她身边，靠在了另一侧门框上。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哈罗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们身后趴了下来。
客厅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了阳台的瓷砖上，外头雨势更大了，狂风卷着雨点呼啸而过，拍打在窗枢上又顺着玻璃留下来，光影被扭曲，像一幅蒙太奇的画作。
暴雨声中，源辉月的手机响了几声。
安室透回头看去，看着她拿起手机，侧脸沉静，好像一直都在等这个电话。
“……我知道了。”
线路终于挂断，金发青年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外头的场景自言自语地喃喃。
“这场雨恐怕要下到明天去吧。”
.
他们在阳台上待了好一会儿，就在安室透忍不住要继续劝某位病人回房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车鸣。
听着引擎的轰鸣安室透就判断出了那是辆警车，“柯南君好像回来了。”
源辉月低低“嗯”了一声，依旧没动。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安室去下楼开门了。
扑在窗玻璃上的雨点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大到把雨声自带的诗情画意也砸没了，只剩下恼人的嘈杂。
源辉月在这嘈杂里走了会神，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回到现实，听到了停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她扭头看去，看到了回来的柯南。
小孩的衣角和发尾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镜片上笼罩了一层水珠，神色看不分明。
源辉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替他把眼镜摘了下来。小侦探的眼睫低低垂着，浓黑如墨。
“鸣瓢桑他……”
“我知道。”
空气就此安静下来。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掠过天空，雷鸣滚滚而来，整个东京淹没在了这场大雨里。
直到安室透回来，这种嘈杂和安静交错的诡异气氛才终于被打破。他拿着一条毛巾递过去，“擦擦吧，还有柯南君，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去洗个澡，会感冒的。”
源辉月回过神，接过毛巾盖在弟弟头上，撸猫似的揉了揉。
小侦探被她揉得有点晕头转向，但还不忘在毛巾下礼貌地对金发青年说了声谢谢。
话音刚落，他就打了个喷嚏。
源辉月一愣，柯南也愣了愣，然后连忙自己抓紧了毛巾远离了她一步。
“不会吧，真感冒了？”
她正要伸手去试，小侦探已经飞快地蹿起来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洗澡。”
似乎是怕真感冒了又传染给她，他一溜烟就消失不见了。
源辉月正愣神，面前伸过来一只手，“起来吧。”
抬头瞥了他一眼，她抓住他的指尖站了起来。
“我刚才在楼下听柯南君说，‘单挑’还是死了？”
源辉月懒洋洋点头往客厅走，“是啊。”
身旁人慢悠悠跟在了她后头，“是吗，真可惜。”
“什么？”
“‘单挑’对于JW而言，是比较特殊的那一个吧，否则三年前也不会出手救他。说不定他也是JW真实身份的知情者，所以我才说就这样死了可惜了——所以他是真的死了吗？”
源辉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了一眼。
安室透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龙崎说柯南在晚饭之前就跑出去了，应该还没吃晚饭吧，我去做点宵夜？”
“哦。”源辉月依然看着他，“你呢？”
“嗯？”
“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
青年似乎原本准备随口一答，但是对上她的视线后默了默，乖乖说了实话，“没有，我等会儿跟柯南君一起。”
源辉月这才收回视线，“帮我查一件事。”
安室透在她身后懒洋洋“哦”了一声，没问是什么，也没提要求，听话得简直不像个敌对阵营，她却脚步一停，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今天是去调查基尔的线索了？”不等他回答，她就继续道，“之前那个问题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问题？”
“所以从前天到现在，你忙了这么多事情，休息过吗？”
金发青年轻轻挑了一下眉，“辉月桑你这是在关心我？”
源辉月寸步不让，“你这是在转移话题？”
“怎么会？我当然休息过。”
“哦……”
源辉月点了点头，然后朝他伸出手，指尖准确贴上了他颈侧的动脉，抬眸对上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瞳。
“来，再回答一遍。”
安室透：“……”
安室透：“……辉月桑，这个问题需要用上专业的测谎手段吗？”
源辉月微笑，“我觉得需要，而且好像已经有答案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柯南的房间方向走。她好像莫名其妙地有些不高兴，金发青年留在原地，难得有些不明白她在想什么的无措，就见她忽然脚步一停。
“楼上有客房，今天雨太大了，你留下来休息，就这样定了。”
安室透微怔。
他还没回过神，她就脚步一转，走到了柯南的房间门口，随意往里头扫了一眼。
“柯南君你是不是洗澡又忘了拿衣服？”
“诶？诶？！等等，是……不对，不是，我一会儿自己拿不用姐姐你送过来啊？！”
小侦探抓狂夹杂在哗啦的水声里蹿出来，滚了一地生活的红尘气息。
安室透在原地站了两秒，摇头失笑。
他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他慢条斯理地接起电话，一边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准备下楼去做个宵夜。
“风见？”
“降谷先生，樱组已经将鸣瓢秋人和胜山传心的尸体带走了。”
大风大雨之下，苦逼的风见警官还蹲在某座建筑的楼拿着望远镜顶坚守岗位。
“是吗？”
“他们已经准备撤离，我是不是……”他刚说到这里，忽然一愣。
他这才发现底下的同僚们并没有全走，拉着鸣瓢和胜山的车离开后，另外一部分人反而分散开来，迅速地进入了周围的大楼。

第409章 幽灵（二十八）
这场酝酿了好几日的大雨笼罩了东京一整夜，直到破晓才渐渐散去。
安室透在源辉月家休息了一晚，一大早又接到了电话，匆匆离开了。离开前还没忘了给他们做好了早饭，源辉月早上起床之后想起弟弟昨天淋了雨，吃完早饭翻出了体温计给他测量了一遍体温，顺便也测了测自己的。
最后的结果让两姐弟对脸懵逼。
柯南作为一个热爱运动，能跑能跳身体特别健康的小朋友，昨天晚上湿淋淋了一路回来，洗了个热水澡就状态全清，宛如无事发生。
而他姐源辉月，身娇体弱的大小姐，昨天傍晚的时候就在阳台上吹了五分钟风，今天一早原本已经快好了的感冒低烧再次卷土重来。
源辉月盯着体温计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名侦探最后去源辉月的卧室转了一圈，发现低烧复发的原因可能是他姐昨天晚上开了空调。
柯南：“……”
发现这件事之后，他坐在沙发上默默盯了他姐三分钟，终于把她盯得有点心虚地撇过了头，自知理亏地小声嘀咕。
“……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感觉有点热。”
她是一朵温室里养大的娇花，周围人也拿她当娇花对待，多吹一丝风都战战兢兢，但她自己却不知道哪儿来的洒脱。大概是她这个对自己不上心的态度有点气人，名侦探的气压更低了，源大小姐惊奇地发现她弟还有当冰箱的天赋。
她试图转移话题，“安室今天不过来了？”
柯南：“……”
柯南似乎被这句话提醒了，拿出手机开始发邮件。
没过一分钟，源辉月的手机就响了。她一低头，发现是安室透的消息。
【柯南说你低烧又复发了？】
【我上午有点事，晚上见。】
源辉月：“……”
她先是从“晚上见”这三个字中察觉出某种风雨欲来的情绪，继而灵光一闪明白了她弟刚刚拿着手机是在干嘛，她震惊地抬头看向当着他的面给人打小报告的弟弟，“你都是跟谁学的。”
柯南：“小林老师。”
源辉月：“？？？”
学校里管不了孩子就叫家长，很正确。但是安室透是她哪门子家长？
她还没来得及抗议，柯南已经起身端着冲好的药剂又走回来放在她面前，默默看着她。在他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的凝视下，源辉月乖乖把药吃了。
最后还是河野悦子的到来解救了她莫名被小孩子教育的心虚。这位美人来的风风火火，不仅自己来了，还拎来了一堆东西，活像来探病的——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毛病，而且一开口就是一句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问候。
“我还以为你今年夏天不会感冒了。”
今年依旧按时生病了的源辉月：“……那还真是让你们失望了。”
河野悦子正挽着袖子在厨房煲汤，据说是补元气的，往里搁了一整只老母鸡。源辉月自从醒来之后还没有见识过她的厨艺，此时在厨房外看着这个架势，忽然生出了一点点担心。
“而且柯南说你昨天明明都已经好一些了，结果因为开了空调又复发了，怎么回事，不要老是让小孩子反过来操心你啊。”
源辉月继续低头沉痛，“我错了。”
甩了甩指尖的水，河野悦子的手伸了过来，冰冰凉凉地在她脸上捏了一下，“不要仗着自己好看就胡作非为哦。”
源辉月：“……”
胡作非为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果然还是要人看着你，对了柯南弟弟，反正辉月的床够大，你这几天和她一起睡吧。”
柯南刚走过来准备关心厨房里的情况，忽然被这句话当头砸到，整个人懵了一下，“诶？”
但还不等他条件反射地推拒，忽然听到源辉月率先驳回了提议，“不行。”
他一愣，下意识抬头。
源辉月正双手环着手臂望着厨房的方向，只看得到侧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会传染，小孩子免疫力本来就比大人弱。”
“对哦。”河野悦子才反应过来，连忙弯下腰跟他道歉，“抱歉啊柯南君，我没想到。”
名侦探迟疑地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然后又看了他姐一眼。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点疑虑，掂量片刻，正准备开口试探，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是美琴。”河野悦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嗯嗯啊啊”了好一会儿才挂断，然后解释，“美琴说她一会儿过来，她还在医院。”
“怎么了？”
“就是之前那个在葬礼上伤人的案件，你们看过新闻了吧？那个受伤的女性今天早上在医院，终于被抢救回来了。”
柯南和源辉月微微一怔。
“……是吗，那就好。”
“但是那位捅伤她的男友，可能会被按照持刀伤人罪被判刑。”河野悦子回头，拿着刀在砧板上切着一块生姜，一边叹了口气絮絮叨叨。
“美琴说就是他带着女友的遗体找到了UDI委托调查，据说这个案件最开始被警方认为是自杀。但是那位男友君不相信，他和死者的感情非常好，两人在一起虽然生活贫困，但是过得很幸福，所以他坚持认为女友不可能自杀。”
他没有说谎，正是因为这样的幸福刺痛了旁人的眼睛，才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一个人的世界多容易被摧毁，可能只是旁人忽然萌发的恶意，就能将一切导向万劫不复。
“结果这件事里所有人都没有得到好的结局。”河野悦子切着姜，忽然突发奇想，“如果现实也是故事就好了，至少我作为校阅还能去求求作者，说不定能求到她心软改变一下结局。”
源辉月无奈笑笑，“你是校阅又不是编辑，怎么让作者改结局？而且……就算预判到了剧情发展，也依旧改变不人物的选择。”
河野疑惑地回头的视线中，她垂眸淡淡笑了笑，向嘲讽也像自嘲。
“有些故事从开头起，结局就已经定了，就算是作者也改写不了。”
.
几天后。
潜逃了三年的连环杀人犯单挑死在了鸣瓢枪下，他罪恶的一生终于画上了句号，但留下的问题却远没有结束。
确定了胜山传心这些年藏在博多，甚至圈出了他的可能活动范围后，目暮警部当天就效率极高地派人往博多走了一趟。原本只是完善证据链的例行检查，没想到这一趟还真有收获。
胜山传心除了杀人，没有带走战利品的习惯，所以他们都没发现他其实还是带走了一样东西，在那个拳击手的案件里。白鸟带人找到胜山传心在博多的家之后，在客厅发现了一个武士人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摆件，更像是给小孩子的玩具。
因为这个玩具和连环杀手的巢穴的气质过于不匹配，白鸟将它带回警视厅之后交给科搜研做了检查，之后科搜研在那个人偶上发现了第四起案件的受害人，那位拳击手的DNA和残余的微量血迹。
他被胜山挟持带走的那天正在从工作地点回家的路上，那个武士人偶是买给他儿子的。
“据说是孩子想要了很久的模型，价格有些昂贵所以一直没给他买。但之前学校期末考试，在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成绩公布了，儿子考得很不错。所以那天下班的时候，被害人特意绕道去了商业街，买了那个人偶当礼物。”
“大概是想给儿子一个惊喜，他谁也没告诉，用的是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钱，连妻子也不知道，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有发现这个人偶的存在。”
源辉月正在看一张新闻的配图，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正垂着脑袋和母亲一起走上警视厅门口的台阶。单挑的案子是目前的热点，各种咨询更新得很快，警视厅刚通知了这对母子去认领遗物，网上的新闻就已经出来了。
时间过去了三年，那位儿子已经从仰头要礼物的小孩长成了和母亲差不多高的少年人。照片只拍到了母亲在默默垂泪，没拍出他的神情。
“他们父子之间感情很好？”
电话那头的白鸟声音低沉，“据说感情非常好，受害者本人虽然是职业拳击手，但似乎是个温厚老实的性格，很少与人发生矛盾，家庭关系也非常和睦。”
源辉月：“这样，难怪。”
她当初看到资料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就算第四位受害者和胜山传心的父亲职业一致，但他们本人性格可以说南辕北辙，他是怎么在对方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从而激发了杀意的。
现在看来，当时刺激到他的可能并不是父亲的影子，也不是受害人的反抗，而是他的求饶。
他可能恳求过他放过他，因为他的儿子还在家里等他。
而作为一名职业拳击手，法医给他做尸检时却发现他的伤口大多数不在正面，而是大量集中于背部和四肢。这说明他在被人虐打时，曾经用双手抱头，双腿前屈的姿势倒在地上。
这是一个保护自己的姿势，他那个时候可能依旧想要努力忍耐过去，依旧抱着一线希望能够回家。
但恰巧是这样的姿态，激怒到了胜山传心。
毕竟，凭什么呢？凭什么有的人的父亲就能是个人呢？
源辉月轻轻闭了一下眼睛，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电脑旁边的一个摆件上。
一条细长的银链串着枚素净的指环正从上头垂下来，银色的指环像钟摆的摆锤，在阳光下轻轻转了个圈。一点细碎的折光镶在指环边沿，像某个缓缓咧开的嘲讽又自得的笑容。
那头的白鸟还在低声说，“被害人被单挑挟持带走的地方就在那条商业街，如果那天他没有从那边走……”
“……”
源辉月淡淡地说，“胜山传心早就盯上他了，就算他没有走那条街，依旧可能在别的地方遇到他，没有那么多如果。”
白鸟一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办公室。
这会儿警视厅依旧不得闲，胜山传心已死，警视厅刚召开完了新闻发布会，媒体还不愿意散场，把警视厅外头围了个严严实实，现在大楼底下到处都是长枪短炮和媒体记者。
源辉月刚刚在网上看到的新闻是真“新”闻，现场拍了照现场发稿，全程不到十分钟，那对母子现在还在警视厅里。搜查一课忙得满头是包，如果不是大魔王本人亲自打来的电话，白鸟都没空接。
只能说幸好胜山传心没有收集癖，需要来辨认遗物的只有这对母子两人。
白鸟接到源辉月电话的时候，目暮警部正在亲自接待他们。受害者的妻子双手颤抖地替儿子接过了那个迟到了三年的礼物，被旁边人扶着哭得将近虚脱，而那位少年站在母亲身旁，侧脸白而沉默，像一尊缄默的雕像。
白鸟远远回望过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这样转告家属的。”
直到源辉月挂断了电话，旁边这才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据我所知，胜山传心选择被害者的确有计划性。但他当时选定的目标是排在那位拳击手父亲后面的空手道高手吧？”
源辉月抬眸，看着安室透靠在书桌旁翻着一本书，头也没抬，“他袭击那位拳击手的作案是七起案件中唯一的冲动杀人，甚至没有将被害人带回家里，而是在附近的堤无津川找了个没人的旧仓库。”
“也因为是临时行动，准备不充分，之后警方在找到被害者遗体时才在他的指甲缝里检测到了凶手的DNA。”
慢条斯理地说完这段话，他这才侧头看过来，灰蓝色眼瞳幽深，像一片无边的渊海，“所以实际上，如果那位被害人那天没有去商业街，他可能的确能躲过一劫。”
源辉月靠回椅背上，平淡地问，“证据呢？”
注视她两秒，安室透眉眼一弯，眼瞳中的幽暗似乎也眨眼散去，笑得阳光清澈，“嗯，没有证据，所以你才是对的。”

第410章 幽灵（二十九）
警视厅。
由于楼下围着的记者太多了，白鸟亲自将母子二人送下了楼，带着他们找了个警视厅的侧门。
他重重地一拍少年的肩膀，“回去吧，照顾好你妈妈。”
少年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抱着那个武士人偶回望他，郑重点了点头。
外头一辆汽车路过，留下一点呛人的尾气，和外头食物的香味、汽油的闷味混合到了一起，调出了一盘五味陈杂的红尘气息。长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逝去的人已经离开了，活着的还得继续走下去。
这对母子互相搀扶支撑着离开了警视厅。
松田阵平拿着手机正从一楼匆匆路过，余光不经意瞥到了他们的背影，脚步下意识一顿。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特别是那个少年的身上，直到目送着他们汇入了人行横道上的人流，这才缓缓收了回来。
墨色的眼睫低低往下垂了一下，他敛下了眼底的情绪，正要继续打电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热情掺和着意外的招呼声。
“松田？是松田吧，好久不见啊。”
松田阵平闻声回头，有个眼熟的中年警察正迎面走来，是他之前在爆处组时的一个前辈。
他在转到公安部门之后，因为职务要求，跟以前的同僚们联系也渐渐少了。如果不是在警视厅意外碰到，还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这位前辈几年前也从爆处组调走了，他十分感慨地和他叙了几句旧，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还记得岩田吧，就是你们刚进组里的时候负责带你们那个？”
松田极轻地顿了一下，“记得。”
前辈的情绪染上一抹低沉，“他不是后来转到组对课了吗，前两年牺牲了。那家伙，运气一直都不好，我早就劝过他好不容易从爆处组出来，不如申请一个安全点的部门，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有家要养，安分一点，再熬几年说不定还能落个光荣退休，可是他没听。”
松田微微垂眸，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灰尘，配合着笑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前辈絮絮叨叨了一阵，“话说回来，岩田牺牲之后他的妻子和儿子就离开了东京回了老家千叶，今天是他的忌日。按照那边的习俗要举办追悼法会，我们几个同期约好了下午一起去看他，你要来吗？”
松田微微一顿。
随即前辈似乎是误解了什么，遗憾地说，“是有任务吗？也对，听说你调到公安部了，如果是有不能透露的任务那就算了，我知道你们忙。”
“……”
沉默了片刻，松田从胸前摘下墨镜带上，冲他笑了笑，“差不多吧，一会儿我再看看，如果恰好有空闲就过去。”
这明显是句客气话，前辈是个称职的社会人，听出来了也不点破，只了然一笑爽快应下，并且架势做足地表示他如果到了可以给他打电话，跟他重新交换了联系方式这才离开。
松田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这才微微垂了一下眸，然后冷静地将思绪重新调整回工作上，拨通了源辉月的电话。
.
书房，源辉月结束了和安室透关于是否有证据的争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浏览新闻。
鸣瓢秋人已经被公安收押，对自己杀死单挑的行为供认不讳，十分平静地准备接受法律审判。
但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没有关心他，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位再次出现的连环杀人犯，单挑。
倒是的确符合现实一贯的发展规律，受害者无人关注，行恶者名传千古。
新闻在网络上传播得极快，警视厅才开的新闻发布会，今天上午源辉月随手打开新闻网页，关于这个“死而复生”的连环杀人犯的讨论已经占据了全网。热门话题的头三条，第一条是细数单挑犯过的案件；第二条是骂警视厅无能，当年居然让这位杀人魔从眼皮底下逃走了；只有第三条有点不同，在大面积哀嚎怪盗基德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了，这位魔术师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发预告函。
源辉月：“……”
在一片对社会的抨击对警视厅的批判里头，基德和他的粉丝简直像一道明亮的光打在了灰暗的现实上。
世界纷纷扰扰，粉丝只关心基德大人什么时候发预告。
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网页拉回去重新浏览了一遍，然后发现在这个话题底下哀嚎的甚至不止粉丝，还有很多凑热闹的路人。
大概是最近的新闻过于血刺啦胡且黑暗压抑，大家都希望有点新鲜的娱乐活动治愈一下心灵。毕竟东京最近的案件密集程度都快赶上哥谭了，哥谭都至少还有蝙蝠侠可以追呢，基德的形象不是比蝙蝠侠明亮温暖治愈多了？
源辉月默默地给这一条点了个赞，然后划走了。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微微一亮，跳出了来电提醒。她侧眸往那边一撇，又看向面前的人。
金发青年乖觉地起身走开。
她这才接起电话，“松田？”
“昨天在那栋大楼的楼顶找到的脚印和烟头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全都是那栋大楼内的住户，在里头住了好几年，暂时没找到可疑的地方。”
她微微挑眉，“也就是说，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松田阵平一声轻嗤，“如果不是楼顶的监控的确被人动过，我几乎要以为没这个人。”
“专业人士啊。”源辉月居然有种并没有太出乎意料的感觉，“我知道了，那几个住户派几个人继续留意一段时间，不用太关注。你们继续调查胜山传心的过去，看看曾经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里有没有那位‘老师’。”
松田阵平懒洋洋应了声“是”。
她挂断电话后，某个人才慢悠悠地从书架的方向晃回来，“辉月桑怀疑昨天你们抓捕胜山传心的时候，有人在周围楼顶上观望？”
源辉月撇他一眼，“别人打电话的时候不要偷听是基本礼仪。”
“我没有偷听啊，”安室透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手里还拿着本刚换的书，慢条斯理地跟她讲道理，“我是推理出来的。”
源辉月平静地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开始表演了。
金发青年笑了笑，“对JW来说，胜山传心明显比其他作品更重要，甚至可能是他真实身份的知情者之一。他三年前能提前得到消息，通知胜山逃脱，说明他极有可能是警界内部的高层。”
“他比你们更了解胜山，在看到他画的那只‘鸟’时就能猜到他的目标是你手下的某位警官，继而意识到你们有可能会以他为诱饵设下陷阱。”
“虽然不明白他这一次为什么没有提醒胜山，但他也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经放弃了这位‘单挑’，安排了人守在你们准备动手的地点附近，一旦他真的被警方逮捕，就直接灭口。”
源辉月听完之后给他鼓掌，表示他不愧是犯罪组织的精英，跟对方的想法简直不谋而合。
“所以有结果了吗？”安室透有些无奈地等她鼓完掌之后才问。
“没有。那条街周围公安提前了两个小时布控，除此之外街上到处都是摄像头，每栋大楼的门口都覆盖到了，但即便如此，除了楼顶这种实在没办法避开的地方被替换了监控，其他摄像头一切正常，没有一个镜头拍到了人影，指纹、脚印、任何痕迹全都没有，好像潜伏进来了个幽灵……顺便一提，昨天风见君一来就被发现了，我让他们放他进去的。”
安室透：“是吗，谢了，我会回去好好教训他的。”
对他这种将公安部当他家的态度已经不想说话，源辉月往椅背上一靠，撩起眼皮看着这人，忽然有些好奇，“如果是你能做到吗？在昨天晚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附近大楼的狙击点，还不让任何人察觉，事后也查不出线索。”
安室透当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淡定地说，“有点难度。”
有点难度的意思就是可以。
源辉月：“好的，下次有这种情况我会记得第一个怀疑你的。”
安室透：“我的荣幸？”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基本结束了，源辉月将面前的网页关上，正要表示自己要处理公务了请他自便，余光忽然扫过他手里的书，忽然微微一顿打了个岔。
“你从哪儿拿的书？”
“那边那个书架。”
她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睫轻轻翕动了一下，像蝴蝶无意识扇动了一下翅膀。
“怎么了？”
源辉月回眸，看到金发青年一脸莫名其妙，“……没事。”
安室透凝望她几秒，眉梢轻轻挑了一下，“话说回来，那个书架上的书的确不像是辉月桑会看的，其他人留下的吗？”
“大概吧，”她漫不经心地靠回椅背上，“前男友的。”
“前男友？”
“怎么？”
“我还以为辉月桑是分手之后会把前男友的东西全部扔掉的类型呢。”
金发青年重新低头翻书，慢悠悠拉长了语气，并且不知为何听着有点酸，“留在这儿不觉得碍眼吗？”
源辉月：“……”
源辉月心底忽然冒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但是怪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正当她难得地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面前人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辉月桑还在调查JW吧？”
“……对。”
“这样啊，”他翻了几页，又把书放到一旁，终于回头看她，灰蓝色眼瞳幽深，面上的笑容却自然而清爽，“不如我们联手怎么样？”

第411章 幽灵（三十）
这天下午，千叶县。
一户姓岩田的人家正在举行周年祭奠法会，岩田家的儿子在灵台前迎接前来的宾客，其中就有几天前松田阵平在警视厅遇到的那位前辈。
恭敬地双手接过了他递来的奠仪之后，儿子下意识往他身后探了一眼。
“抱歉啊，虽然上午正巧在警视厅遇到松田了，也跟他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到现在我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前辈无奈地摸了摸后脑勺，“可能他今天的确是没时间吧，他所在的部门比我忙多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有没有。”儿子连忙道，他尚且年轻，养气功夫不够，尽管已经努力掩饰，神色中还是多少透出了几分失望。
前辈顿时有些好奇，“你认识松田？”
“只在医院见过一次，不算认识，只不过父亲以前经常提起他，还有一位叫做萩原的警官……后来不知道就没听他再说起过了，但是他出事之前的那一段时间，我曾经听到他说过想要去找他们。”
“萩原啊……”
前辈的神色黯淡了几分，然后似乎是想将话题移开，他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唇角开玩笑道，“说起来，他和松田当初都是岩田带的来着。岩田要找他干什么，该不会是怪他们这么多年没去看他吧？”
“不，”儿子沉默了些许，表情有些迷茫，“父亲的确一直想见见他们，但他是说，他想跟他们道歉……”
灵堂外头，有个修长的身影停在了街道旁边。
到来的宾客正在和主人说话，岩田的遗照就放在灵台正中央，黑白相框里头。
他是个相貌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让他的外表看起来有些凶，实际上真实性格完全相反，脾气好得完全不像个警察，而且还很倒霉，总是在倒霉。
按理来说，警察这个职业，特别是拆弹组，冒着最大的危险救最多的人，是个行善积德的工作。但他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在警视厅的时候出了名的运气不好。
从另一方面而言，他要是运气好，也不会欠赌场那么多债了。
运气好的话，轮到他带新人的时候，也不会撞上两个最难管的刺头。
松田阵平静静望着里头的遗像，思绪随着灵台前飘起的青烟，漫无目的地没入了回忆里。
他和研二进爆处组的时候就是万众瞩目的天才，特别是他，桀骜不驯，难以管教，刚进组时闯了不少祸。但没人怪他们，毕竟天才的待遇总是不同的，所有出格的地方都能被才华抵消。
但他们可以特别，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负责带他们的岩田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三天两头被上头叫过去骂得灰头土脸，但他从来没在意过，依旧很照顾他们。
老警察唯一一次拜托他们什么事，是在某次假期，忽然不好意思地找上门来拉着他和研二去商场，拜托他们给他做服装参考，想要置办一身合适的正装。
当时他们还以为他要背着妻子出轨，十分震惊，换着花样套话都被他艰难地抵抗住了。他们正要坚持不懈地继续，半路上研二忽然认出了一个在逃的通缉犯。
年轻人满腔正义和热血，正是觉得世界大有可为，没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时候。岩田立刻报了警，但警察还没到，那个犯人就警觉地察觉到什么想要逃跑，他和研二不等支援到场当即就冲了上去。
他们小瞧了那名嫌犯，那是个从博多出来的职业杀手，随身带着利器，远不是普通犯人能比的。
好在附近就有警局，接到报案的刑警还是及时赶到了，他和研二一番惊险的搏斗，幸运地毫发无损，只有岩田为了掩护他，再次成了那个唯一的倒霉蛋，手臂上被嫌犯砍了一刀。
好在伤口不算深，后来他们将岩田送到医院，他的儿子赶到，他们才知道八百年不修边幅的老警察忽然注意起形象是因为要和儿子女友那边的父母见面，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他们约好的时间是在两天后，他现在受了伤，当然就泡汤了。
松田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被研二拉着去和他道歉，老警察却大度地摆了摆手，只苦逼兮兮地表示自己进医院之后，藏着的烟都被老婆搜走了，他如果实在想道歉，就帮忙偷渡一盒烟进来。
【“记住，要七星的。”
“七星味道那么淡，有什么好的，那是女士香烟吧？”
“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的民族品牌。谁说七星是女士香烟了，明明男女都可以抽，而且七这个数字多吉利啊！”】
灵台上的烟气缓缓飘散，松田阵平飘远的思绪从回忆中归来，视线在岩田的儿子那张和父亲极为相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比起连着下了几天雨的东京，千叶县这边天气晴朗。岩田家外头是一条宽广的公路，公路的另一侧还能看到远处蔚蓝色的大海。
海风穿过底下成排的房屋，又越过路边的栏杆，吹上沥青路面，松田阵平沿着侧面的人行道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他看都没看地直接把电话接了起来，“怎么？”
“你现在在千叶？”
黑发公安懒洋洋问，“你在我身上装定位器了？”
那头的人开始不讲道理，“我要知道你的位置还用装定位？你都不知道自觉向你的领导汇报的吗？”
他低低笑了笑，回头看向一望无际的海面，额前碎发被海风拨动着掠过眉宇，眼底的阴霾似乎也被吹散了些许，“找我有事？”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岩田警官的忌日吧？”
松田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关于七年前的事情，我忽然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七年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说哪件？”
源辉月没理会他的打趣，慢条斯理地说，“七年前那起爆炸案，按理来说，烟火师就是那个背后设局的人，JW的牵线木偶，而那两个安放炸弹的蠢货又被烟火师所控制。所以那个爆炸案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这个日期其实是可以提前知晓的。”
“既然这是一个可以安排的事件，那么同样被JW所控制的岩田警官为什么不提前和萩原约好，告诉他那天自己有事跟他换班，这不比临时摔断手更具备可控性，嫌疑也更小？”
松田阵平下意识听进去了，停住了脚步。
“我稍微了解了一下你们当年的事情，岩田警官这个人，性格似乎比较谨小慎微？”
“你是想说他胆小怕事？”他低头扯了扯嘴角，踢开一颗脚下的石子，“差不多吧，以前每次我和研二不小心犯了点违反纪律的事，他总是比我们还紧张。”
所以他一直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在赌博的问题上，就忽然有了这么大的胆子。
源辉月：“赌博和其他问题不一样。”
松田回过神，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把心里滚过去的话说出了口，“什么？”
“赌博这种事，无论赌赢赌输代价都是他自己承受，这是他可以决定的，但其他事却有可能连累到别人。”源辉月说，“岩田警官是个特别不希望给别人造成麻烦的人。”
“JW精通心理学，极其擅长把握人心，不可能不了解他的性格。就算他手里握着他欠债的把柄，他难道不怕岩田警官拼着自己的前途不要，向上级揭发这件事，那他废了这么大力气的计划就一场空了。”
“……”
“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直接威胁岩田警官，让他按照他的指示行动，这种做法也太简单粗暴了，不符合一个善于玩弄人心的幕后黑手的美学。”
松田阵平舔着后槽牙，一个培养连环杀人犯的变态，谈什么美学？
这话要是其他人说的，他已经挽袖子准备修理人了，但说话的是他祖宗，松田警官只能双标地当做没听到。
他停在了路旁边，一手扶着路边的围栏，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大海，“所以？”
“以下的话都是我个人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源辉月在电话那头说，“JW当初的确是用债务威胁过岩田桑，只不过他当初给出的真正指令是，让他在拆弹时动手脚确保炸弹爆炸。”
“例如给出错误信息，让其他人以为炸弹已经被拆除了，等拆弹人员退场，警方以为万无一失地拿着错误情报去和嫌犯谈判，对方盛怒之下一定会引爆炸弹。”
“但岩田桑不敢这么做，我说过了，他只敢闯自己承担代价的祸，一旦涉及到其他人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自己到底还是个警察。”
海风迎面吹来，空气中有种咸涩的气息，松田阵平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但是对手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他同样也不敢将这个消息向上禀报，两边为难之下，他只能选择一个他能够想到的，自以为两全其美的笨办法。他故意弄伤了自己的手，退出了这次任务，以为只要这样背后那个人就没办法动手脚了。”
“但实际上，这正是JW想让他做的。”
他的一切行动都早在JW的意料之中，他自以为能够两全的退出反而一把将萩原研二推上了那条被规划好的通往深渊的列车。
七年前的警察医院，到处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关注那起骇人听闻的爆炸案。
岩田吊着摔断的手，拿着医生开好的药，心神不宁地守着一楼大厅的电视等消息的时候，忽然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了那条浅井别墅爆炸的新闻。
漫天的烟火，像一起盛大典礼的开场，随着夕阳的余光刺入了他的眼睛里。
那个炸弹引爆的，并不只是在场其他拆弹警察的剩余人生，还有他的。
“JW的确没有直接杀掉他，但是他也没打算让他活着。所以在一切完结之后，他依旧帮岩田警官偿还了账务，甚至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债务还清了，多余的两千万是奖金，你做得很好。】
你做得很好。

第412章 幽灵（三十一）
“岩田警官从组对课调离的时候已经五十多，他是非职业组，再往上也没有上升的空间，大多数人这种情况下都会选一个清闲一些的岗位，待上几年就能顺利退休。但是他却反其道而行去了组对课，我找人了解了情况，发现他在换了部门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非常拼命。”
源辉月面前的桌上摆着当初那个案件的资料，“两年前导致他殉职的那起事件，是组对课对某个□□名下的一处非法交易所进行了突击，对方当时激烈反抗，甚至动用了枪械。”
“我拜托某个人去复勘了现场，发现冲突发生的时候，岩田桑躲藏的位置在一处墙壁的拐角后面，既不在持枪的那个□□成员的攻击范围，也不在他的视野里，原本不会受到攻击，他是自己冲出去的。”
松田阵平摘下墨镜，手肘撑在护栏上，一手轻轻盖住了眼睛。
“我有点好奇，又询问了当时在现场的人，然后发现当时岩田桑所在的位置的确很安全，但是他的斜对面有个同组的后辈，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
“是个刚入职警视厅没多久的新人，大概是对这个场面没什么经验慌了神。”
电视剧里的主角们别说电线杆，就是躲在一根电线后面，子弹都能自动绕开他们，拿枪的敌人也能眼瞎了一样没看到，但现实里哪儿有这种好事？
“所以他是为了替那个新人引开注意才冲出去的？”
他垂着眸扯了扯嘴角，低低自言自语，像嘲讽也像自嘲，“他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源辉月从文件夹里拿起一张照片，“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位新人的样子，他的侧脸……长得有点像萩原。”
海风的呼啸好像骤然停歇了一瞬，松田蓦地怔住。
时至如今，已经没人知道那个时候的岩田警官在那一刹那的挣扎和选择。
他在躲在安全的墙后，猛然看到对面那个冒失的新人警察，有没有下意识想起自己曾经带过的那个耀眼夺目的天才，那个让他愧疚至今的人。
可能一切只是个巧合，只是作为旁观者的他们下意识用臆想给这个故事刷上了一层人性光辉，也有可能在那一刹那老警察的确在恍惚中看到了萩原研二的影子。
时过境迁，岩田警官已经带着他一生的功与过、得与失走过了黄泉路，也没办法追下去寻根究底，翻一个缘由出来。
“我刚刚说过了，我说的这些话没有任何证据，全都是基于个人的猜测。”
海浪远远地从蔚蓝色的海面漫过来，远处似乎有白色的水鸟掠过天际。
“所以，你可以随便选择哪一种答案，就当多听了一个故事了。”
松田阵平静默地站在原地，听着话筒里源辉月的声音像是远自天边，但又像很近，伴随着海风一起温和地飘落。
“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
.
另外一头，源辉月家的书房。
“辉月桑忽然让我去调查那个两年前的案子就是因为这个？”
金发青年翻着手里的资料，直到她挂断电话才懒洋洋开口，“我还以为你是怀疑那位警官的死有问题。”
源辉月神色淡定，“没问题啊，他的死的确是个意外。”
“是吗。”青年轻声喃喃，“我也挺意外的。”
“他当时是为了救人才冲出去的猜测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你意外什么？”
安室透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移向书桌，那位两年前的新人菜鸟的照片就躺在文件夹中，源辉月手里。照片中的人眉目青涩，似乎不习惯照相，对着镜头表情比身上的警服还紧绷。
单看气质他一点都不像萩原研二，研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潇洒自如的，认识他以来他就没见过那个人脸上露出过如此紧张僵硬的表情。但撇开表情，从某些角度，他的轮廓又的确和他那位好友有几分神似。
他后来顺手查了查，这位新人目前还在组对课，表现十分突出，和当初的岩田警官一样拼命，努力立了很多功。
安室透轻飘飘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垂眸笑了笑，“我是在意外辉月桑会有这样的推理。”
源辉月正翻过一页文件，纤长的眼睫往下敛了一下，淡色的唇轻轻勾了勾，像是有些自嘲。
“大概是最近糟心事太多了，我偶尔也会想，同一道题会不会有其他不同的解法。”
.
千叶县。
时值黄昏，法会结束之后，岩田的儿子陆人又带着着父亲东京来的几位同僚前往墓地。几个人难得过来，准备给岩田扫个墓再走。
夕阳西下，成排的碑林沉默地伫立，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风从远处吹过来，送来林海起伏的阵阵波涛声。
岩田陆人在给其他人介绍一位父亲的后辈，“这是矢野君，父亲在组对课时的同僚，每年法会都会过来。”
青年警察已经有了几分组对课精英的彪悍气质，闻言惭愧地垂下脑袋，“应该来的，当年如果不是我，岩田警官也不会出事……”
“干我们这一行，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前辈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了几句，然后忽地发现了什么，“说起来，刚才我就觉得了，你长得还真有点眼熟，和我们当年的一位同僚有点像。”
青年警察一愣。
岩田陆人被这句话提醒，一边领路一边回头道，“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想亲自前往东京去拜访松田还有萩原两位警官，不知道是否方便。”
“这……”提起这个，前辈情绪低落下来，叹了口气，“萩原你应该是见不到了，七年前那场爆炸案之后，他就被家里人接走了，就连我们都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至于松田，那小子进了个特殊部门，常年见不到人影，我今天能够在警视厅遇到他都算个奇迹。”
说到这里他也纳闷，“你之前说岩田想要找那两个家伙道歉？他做什么了？”
“我也不清楚。”岩田陆人摇了摇头，“只不过父亲去世之前的那几年，状态一直都不好，好像是心怀愧疚，连母亲也说他经常半夜里惊醒，然后就开始坐在床头发呆睡不着觉。”
“直到出事前的那段时间，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去找松田警官，但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出了意外。”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岩田的墓地前，他并没有葬在东京的警察公墓，两年前那场意外发生之后，他的妻子也就是陆人的母亲带着丈夫的骨灰回了老家千叶，把他葬在了家族的墓地里。
“无论如何，这是父亲临死前没来得及了却的遗憾，所以作为他的儿子我想代替他完成这件事。我不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所以也不求能够取得那两位警官的原谅，但我觉得至少要把父亲的想法和欠他们的道歉全都说出来。”
“这样啊，松田那个部门不好联系，我试着帮你找内部的同僚问问。”
“麻烦您了。”
前辈大气地摆了摆手表示“这有什么”，一边放下了拎着的水桶。他弯腰时视线不经意往老朋友的墓碑前一扫，忽然愣了愣。
“有人来过了？”
岩田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父亲的墓碑干净整洁，还有几分潮湿，显然是刚被洒扫过。墓碑前没有摆放花束，而是别出一格地放着三根细长的香烟。
他下意识蹲下身，拾起一支烟辨认，“这是‘七星’？父亲以前喜欢抽的牌子？不过我记得他后来转到组对课之后就把烟戒了……”
前辈闻言摸不着头脑，“这是以前在爆处组的哪位熟人？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
他话音刚落，岩田陆人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拿着烟站起来，下意识看向周围。
暮色四合，黄昏的光影里，墓园安静如初。成排的墓碑是不会回答的看客，停在门口的乌鸦扇了扇翅膀，飞走了。
.
松田阵平走下墓园的台阶，叼着根细长的烟，漫不经心地按着打火机点燃。
淡色的烟从赤红色的光点上飘起，徐徐散开，味道清淡柔和。
他吐出一口烟气，低低“啧”了一声，“我就说这种烟不好抽。”
晚风拂过，路旁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附和，也像是有人在风中释然地笑。
揣着半包不好抽的烟，他踩着夕阳的余晖离开了墓园，然后半路接了一个现在的同僚打来的电话。
对方期期艾艾地在电话里问，“副队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
同僚沉痛地说，“祖宗又给我们发奖金了。”
这熟悉的头疼的语气登时将松田阵平从怅惘的回忆氛围里拽了出来，他低低一笑，拐上墓园门口的马路，“发奖金还不好？你不喜欢钱？”
“怎么可能？我像是那么有气节，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吗？”同僚义正严词完了，紧接着又重新苦逼，“但是这钱拿着烫手，我总感觉像领了一顿断头饭。祖宗接下来有什么大计划，你能替我们递个帖子叩问一下吗？”
松田：“……你们的出息呢，问个问题都不敢。”
同僚理直气壮：“警察厅那帮人到现在都不敢要求源小姐去参加例会，凭什么要求我们敢探究她要做什么？”
松田：“……”
确实是，真有道理。
这从上没出息到下的警界，迟早要完。
三言两语答应了同僚的要求，又了解一下东京那边的情况，松田阵平终于挂断电话。然后他随手查了自己的银行账户，发现果然有一笔奖金到账，数额还不小。
源辉月在锦绣堆里长大，手松得很，三天两头给部下发奖金就像钱不需要她付一样——虽然确实是不需要，而且就算真的要她付她可能也不会把这点零花钱当回事，但是总的来说大小姐还没有任性到仅仅因为她高兴就到处撒钱的地步，总得有个由头，就像同僚说的一样，这大概是个“预付款”。
他想了想，还是给源辉月拨了通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边人就淡定地问，“西野让你打的？”
“你又知道了？”
“我猜测你们的奖金也该到账了。”
“那就不用我解释了，你有什么计划？”
然而源辉月没有直接回答，“给你们发钱还不好？”
她那边似乎有什么人，松田阵平隐约猜到了有谁在那头，一笑之后没有继续追问，“挺好的，谢了。”
“你还在千叶？”那边的人接着问。
“对。”
“扫墓去了？”
他叹了口气，拐了个弯走上那条靠着海的公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谁说的，有个问题我这几天就一直没想清楚。”
“什么？”
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这才看似若无其事道，“你上次说我同一个问题已经问过两次了，是什么时候？”

第413章 幽灵（完）
松田阵平在迎面吹来的海风里停了停，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同一个问题”是什么。
“……”青年无奈一笑，“你在意这个？”
“以我的情商怎么可能出这种纰漏？我怀疑你在逗我！”
在大小姐不高兴的质疑中，松田靠在栏杆上回过头，夕阳已经沉了一半到海平线以下，半面大海都泛着金色的粼粼波光。
“一次是你问我为什么会当警察，我告诉你说我想要见到警视总监，然后当面给他一拳。”
他在海风里懒洋洋挑了挑唇，“然后就跟你说了老头子的事，你问我小时候有没有被揍过。”
“另外一次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诶？”
源辉月的声音有些懵逼，似乎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可能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讨论这种问题。
“你是不是还是在逗我？”她狐疑地问。
一辆汽车在身后的马路上驶过，熟悉的引擎声让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下意识跟着追逐了几秒。
青年修长的手指握着手机，额前碎发被海风吹着掠过眉宇，语气带着笑，“真没逗你，不过……”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后来再遇到她的时候，最开始甚至一直都没有想起来。
.
十七年前。
下午放学，十二岁的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手里将一张废纸揉成球——刚从书包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杀人犯的儿子”几个大字。
刚刚一群没有脑干的蠢货路过，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一个往他背后拍了一下贴上去的，自从他父亲从警视厅放出来之后，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他懒得计较。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来接孩子的家长，他把纸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视线在人群里扫过，里面理所当然不会有他的家长，所以他也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黑发少年踢开一颗石子转身往前走，所过之处其他人自觉给他让开了路，乍一看有种摩西分海般的滑稽效果，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跟烦人的海浪一样跟在后头。
“那就是新闻里那个拳击手的儿子啊，他的父亲好像是个杀人犯？”
“不是说是警方误抓吗，人已经被放出来了……”
“谁说的准呢，要是真的清清白白怎么会被警察误会……”
人说积毁销骨、众口铄金，那些人拿着世间最利的刀在街头巷尾流窜，竟然既没人看到，也不会被治罪。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群流窜犯，停在路边等红绿灯。
前方的车流来来往往，他双手抄兜，脑子里车轱辘转着一些鸡毛蒜皮的无聊问题。他家里的老头子大概又喝醉了，今天的晚饭大概率没有着落，他正思考着一会儿能去哪儿混一顿，视线不经意掠过街对面，忽然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在和一个小女孩搭话。
小孩穿着一身绯色的振袖，背对着他，墨色长发黑得像鸦羽垂到腰间，乌发上还别了一个坠着长长流苏的发卡，像是哪本小说中描写的贵族姬君，只看背影就有种几乎要超脱这条嘈杂长街的飘然仙气。
她的个头只到那个胖子的腰间，似乎年纪比他还小一点，松田一打眼看过去，只觉得大概又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被人带出来接地气，最开始没太在意。只不过视线在那边停了几秒之后，他忽然缓缓皱起了眉。
他感觉那个胖子的表情有点不对。
男人站在距离小女孩两三步远的位置，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拿手巾擦着汗，也不知道是不是脸上的肉太多了，五官挤到一起，莫名给人一种奸邪小人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无论他说了什么，小女孩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这段时间附近风闻来了个专挑小学生下手的恋童癖，有人报警了，但嫌犯还没有被抓到，这也是明明跟他同级的学生已经可以自己回家，今天校门口还有这么多家长来接的原因。
恋童癖暂时不知道是男是女，但传言中的受害者们倒是男女都有。现在隔着一条人行横道，松田看了看对面那个神情殷勤的胖子，又看看他面前无动于衷的小女孩，最后拧着眉头看了一眼红绿灯。
对面代表通行的指示灯跳到了绿色，其他等红绿灯的人已经开始过马路，有小孩子不顾道路通行规范在马路上踢球，足球一不小心踢歪了，滚到了他旁边。
“喂，那边那个，”小鬼们隔着人行横道大喊，“给我们踢过来。”
松田伸脚将球勾到了脚边，却没有立刻动作，算着时间继续看向对面。
那个胖子的神情已经有点着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快点踢过来啊——”小鬼们开始催。
他忽然开口，“喂，让开！”
这一嗓子吸引了对面人的注意，西装革履的胖子下意识抬头，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一颗翻滚的足球携着劲风而至，飞过半条街划出了一条精准的抛物线，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与此同时，松田阵平一脚踹飞球后飞快地跑过人行横道，抓住他面前那个小女孩的手，趁着胖子被砸得头晕目眩的机会，拉着人转身就往街对面冲。
时间算得刚刚好，胖子捂着被砸中的鼻子缓过神，发现面前的人被拉走，正要着急地抬脚去追，路口的指示灯跳成了红色。
在人行道外等了许久的汽车迫不及待地一一启动，穿行而过，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屏障。胖子在路边上一个急刹车，被冲过去的汽车吓得一屁股坐回了街边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一路跑远消失在了街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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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阵平拉着身后的人穿过了整个学校，从前门跑到了后门，确定可能的追踪者甩开了，这才停下来，语气不太好地转身。
“你是笨蛋吗？怎么不知道跑……”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嗓子眼，还被他拉着一只手的小萝莉歪了歪头，朝他看过来，眼眸清澈如水。
和他预料的一样，她的确比他要小一点，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简单粗暴来讲，她长得特别好看。松田阵平作为一个心思跟细腻半点不沾边的半大少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下意识在心底埋怨了一句她的家长心大。
长成这个样子，怎么能让她单独出门，一不小心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然而萝莉本人可能比她不知道在哪儿的家长心还大，她忽然被人从大街上拉走，神情依然十分淡定，不但没有受到惊吓，甚至好像立刻理解了发生了什么，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谢谢。”
“哦……没事。”
松田阵平不知为何忽然有点不自在，一手摸了摸鼻子，微微侧过头没话找话地嘱咐，“你下次遇到那种家伙记得要跑。”
他没注意到自己抬手时，对面的小女孩视线忽然停在了他的手腕上。他难得发善心做了回好事，正准备送佛送到西，“你家里大人在……”
一句话没说完，他抬起的手忽然被抓住了。松田下意识回过头来，就见到面前的人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手将他外头校服和衬衣的袖口拉了下来。
一片骇人的青紫色顿时从袖口下暴露在了空气里，他皮肤白，更显得腕上的那片伤痕触目惊心。
小女孩定定地注视着那片青紫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莫名其妙的松田，依旧很有礼貌的样子，和忽然强势的举动有种微妙的反差。
“是打架吗？”她歪了歪头问。
“啊，不是，”松田在她的目光下下意识实话实说，“早上出门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样啊。”
她的视线又划过他贴着创口贴的鼻梁，在他胸前扣得七歪八扭的衬衣纽扣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了他的手，自然地上前一步替他把敞开的那两粒扣子慢条斯理地扣上了，这才退回到原本的距离，冲他笑笑，“你是想问我家里的人在哪儿吗？”
没注意到主动权三言两语就流畅地转移到了对面那里，松田正因为她的一系列举动有点懵，“啊……”
“应该就快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紧张的呼喊忽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小姐——”
“大小姐你没事吧——”
松田阵平听到动静条件反射就把人拉到自己身后，刚应激反应完，后头的人就安抚式地拍了拍他的手。
“没事，是我家的人。”
他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对面冲过来的人穿着整齐的黑西装挂着耳麦，的确很像电视剧中的保镖的样子，总而言之肯定不可能是那个传言中的恋童癖。
黑发少年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尴尬地问，“……那个，刚刚那个人该不会也是你家的人吧？”
身后的人淡淡回答，“那倒不是，只是只烦人的虫子。”
她的语气明明毫无变化，却好像莫名泛出了一点冷意。
松田阵平下意识回头，精致漂亮得像月辉的小女孩疑惑地回望，神色十分正常，甚至因为他的动作带了一点疑问。
“怎么了？”
“没事，你……”
这时候黑西装终于跑到了近前，第一时间将小女孩圈在视线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终于喘了口气。
“大小姐你没事就好。”
来人的确是小女孩的保镖，而且没有电视剧中的有钱人家的保镖特有的傲慢，对着他一个小孩子也千恩万谢之后，这才表示时间不早了，请示他们大小姐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大小姐回头看了保镖团中似乎是领头的人一眼，“药。”
对方训练有素，像是万能的机械猫一样，问都没有问转身就翻出了一袋药品弯腰递给她。
她又把那袋药品递了过来，“给你，回去记得擦。”
松田阵平迟疑地“哦”了一声，伸手接过。
马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几辆车，最前面那辆的车门打开一直在一旁等着，他们说完话，小女孩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再见”，终于转身上了车。
保镖也告别似的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汽车依次启动，终于将这条长街甩到了身后。
另一个松田阵平看不到的视角里，保镖队长在前头开着车迟疑开口，“大小姐，今天那个人……”
源辉月看着窗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查一下，是谁把我的行踪透漏出去的。”
“是。”
那个胖子并不是松田以为的恋童癖，但也的确不是心怀好意。
保镖队长应完，又想起什么，“刚才那个孩子，是遇到家暴了吗？”
源辉月：“不是。”
她回答得干脆，男人反而愣了愣，从后视镜里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被后头的人发现了。
“怎么？”
“不，只不过……”队长好脾气地笑笑，解释道，“难得见到大小姐对哪个人表现出关注，所以有点意外。”
源辉月萝莉想了想，理所当然，“他长得好看啊。”
.
与此同时另外一头，声势浩大的车队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老实说这一段情节像是平凡的生活中忽然插入了一段电影画面，车轮带起的烟尘缓缓回落到地面，松田阵平都尚未回过神，直到一个调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看到了哦，小阵平，英雄救美。”
“哈？”
他闻声回头，果然看到自家竹马兼损友萩原研二双手插兜，慢悠悠从学校的后门绕了出来。
“你一直都在？还就这样看着不出来帮忙？”
研二耸了耸肩，“是啊，我怎么能抢了小阵平表现的机会。”
“？？”
“不过刚刚那句话说错了，我没看你，在看车。”
“？？”
“迈巴赫Landaulet，去年迪拜车展展出的限量纪念版车型，全球限量二十台。”他走过来一手搭住了他的肩，“随随便便拿来当日常私家车用，那位大小姐的家世肯定不简单。”
松田阵平愣了愣，立即回头，然而全球限量的名车早就已经绝尘而去。
“你怎么不早点说？！”
“喂喂，你还真的就只关注车啊？”萩原研二无奈，“不过也是，小阵平你的确一直都这么迟钝，刚刚人家关心你你也没发现吧？”
“？”松田果然莫名其妙。
“我就知道……她刚才看着你的手问你是不是打架，不是在问同龄人，而是问你是不是被家里的大人打了。”
黑发少年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帮你扣扣子也是，是在试探你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谁让小阵平你身上伤太多了呢，大概是误以为你遇到家庭暴力了吧。”萩原研二有理有据，随即有些感慨，“她看起来比你还小呢，真厉害啊，心地也不错。”
“……”松田阵平回过神，“哦”了一声。
“你就‘哦’一下？”
“不然呢？”他揉着肩胛骨伸了个懒腰，“你也说了吧，那种程度的大小姐，跟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刚刚还跟你说‘再见’了。”
“客气话吧。”黑发少年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转身，继续踏上了回家的方向，“迈巴赫Landaulet啊，怎么可能还有再见的机会。”
萩原研二拖着步子跟上，三两步蹿上前笑嘻嘻地再次环住了少年的肩。
“别这样说嘛小阵平，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呢？”
.
十七年后的现在，松田阵平看着另外一辆迈巴赫疾驰而去，电话那头的“奇迹”正在不高兴。
“我还是觉得你在逗我。”
青年笑了笑，懒散地点头，“那就当是吧。”
“那就当是？！”对面一字一句地炸毛，“你怎么跟你领导说话的，警告你我要扣你工资了。”
“别啊。”他不太诚恳地求饶，和十七年前一样，踏着暮色慢悠悠地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你能给我留点钱吗？我忽然有点想买迈巴赫了。”
“嗯？以你的工资来说这是不是有点太遥远了，虽然人总是要有梦想？”
“喂！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不出来你在变相骂我穷？”
“难道不是吗？话说回来你在千叶待了够久了吧，还不快点回来。”
# 第九卷

第414章 风林火山（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一段时间太阳上班太久了，在那场席卷全城的暴雨之后，东京又断断续续连着下了一周的雨。
头天晚上的大雨持续到了清晨，花坛里的草木得到了充分的浇灌，连色泽似乎都葱翠了许多。一滴露水顺着叶尖滚落，“啪”地打在花坛上。
早读时间，教室里像养了八百只鸭子，还有没睡饱的小孩子边读课文边偷偷打哈欠。小林老师拿着课本边领读边在教室里转圈，冷不丁撇到了小朋友们偷懒，嘴角一抽，放了他们一马。
“烟花会有各种形式……”
“烟花大会当天傍晚左右……”
乱糟糟的背景音中，柯南垂眸望着面前的课本，不自觉开始走神。
“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灰原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还在担心什么？”
柯南回过神，“那个啊。倒不是担心……”
然而“倒不是”后面就没了下文，他又自顾自陷入了沉思。灰原往前瞟了一眼，跟着朗读的背景音把课本又翻了一页，“话说回来，你今天不用请假了？她的感冒已经好了吗？”
柯南心不在焉地点头，“啊，好一些了，而且安室哥哥今天在家。”
灰原哀的手忽地一顿，抬头看去，“那个人今天这么早就过去了？”
“不是过来，他昨天就没走。”
“？”
“？？什么？！”
“嘭”地一声响，把名侦探拐远了的思绪扯回了头，他吓了一跳地转身，就看到身后的人双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瞪向他。
“昨天没走是什么意思？他留宿了？”
偌大的动静让教室里下意识安静下来，小朋友们迷茫地回头，就连领读的小林老师都有些无措地中断了诵读，看向他们。
柯南干笑着抬手，“不是，那个，你先听我解释，主要是昨天雨太大了……”
然而灰原哀充耳不闻，“我就知道！我早就说过迟早有一天那个人会登门入室！”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叽叽喳喳，来来回回。少年侦探团的小伙伴们懵逼地看着激动的灰原和试图解释的柯南，只感觉这场景百年难得一见且隐隐有点眼熟。
“啊，”步美下意识回忆两秒，忽然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灰原和柯南君说的台词和我昨天陪妈妈看的那部电视剧里的情节好像哦。”
此时小林老师已经走到两人身边，看起来很想劝架，但好像被某种莫名的气势镇压了，满头冷汗，左右为难。
元太边看边疑惑，“你说灰原和柯南在模仿电视剧吗，什么情节？”
“唔，我想想，好像是有个叔叔带着一个漂亮大姐姐回了家，然后他家里的妻子很不高兴，当时的场景就是这个样子的！”
“哇，好厉害。”
光彦：“？？？”
哪里厉害了？！
唯一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的光彦少年默默捂住了额头，并且根据步美的描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出轨”、“小三”、“狐狸精”之类奇怪的词汇。
有哪里不对吧，绝对有哪里不对吧？！
.
与此同时，源辉月家。
安室透站在主卧门口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答。
他无奈地对着门板开口，“辉月桑，九点多了，要不然你先起来把早饭吃了再睡？”
房间大门不动如山，还给他一片沉默。
青年低头和脚边的狗狗对视了一眼。
哈罗蹲在地上，冲他歪了歪头，狗狗眼温润明亮，充满鼓励。
他于是重新抬头，一手按住门把手，往下一带，卧室门轻巧地划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他往旁边退了一步，“去吧，哈罗。”
狗狗立刻训练有素地起身，开心地跑进了卧室。
安室透淡定地将门重新关上，往旁边的墙面一靠，抬手看向手表，狗狗活泼的叫声从里头钻出来，伴随着某个将醒未醒的人困恹的声音。
“……哈罗？”
“别闹，我再睡一会儿……”
“等等，别跳上来……这都是谁教你的啊。”
房间内的人负隅顽抗了五分钟，最后果然崩溃地投降，“好了，起来了……”
金发青年唇角轻轻勾了勾，放下手，慢悠悠地双手环着手臂，靠在门口又耐心等了一刻钟，房间的大门这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终于起床成功的源大小姐站在门口，黑色的丝质衬衣衬得脸色冷白，满脸写着“我果然昨天就该让你滚蛋”的不爽。
安室透半点不介意，给跟出来的哈罗比了个“干得漂亮”的手势，这才低头往她跟前凑了凑，指尖在她眼底轻轻抹了一下，“昨晚熬夜了？”
她不高兴地把他的手推开，“你以为我是你，生怕自己距离猝死太遥远。”
她说完就转身往楼梯走，显然起不高兴归不高兴，早餐还是要吃的，十分有原则。
安室透双手抄兜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
“你今天这么闲吗？”大小姐起床气还没消，继续找他的茬。
“咖啡厅有龙崎就行了，我最近也没有委托。”
“我问的又不是‘安室透’。”
“诶？我还以为辉月桑只关心‘安室透’？”
“……”源辉月转头瞪他。
再逗下去大小姐要挠人了，安室这才耸了耸肩，语气事不关己，“找基尔本来就是贝尔摩德的任务。就算找到了也不给我算KPI，我没必要那么积极。”
源辉月：“……你们犯罪组织的管理这么与时俱进了吗？”
“开个玩笑。”青年浅笑着说，“不过话说回来，距离基尔被FBI带走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了。就算她当时受伤再重，现在也快醒了吧。”
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意有所指，走在前面的源辉月脚步一顿。
“对啊，所以你们得加快动作了。”
她在台阶上回过头来，墨色的眼睫慢悠悠往上一抬，侧脸淡定，语气漫不经心且别有深意，“别让我等太久啊。”
安室透见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来电显示贝尔摩德。
“辉月桑。”
他抬起头来，对上对面人转身看来的视线，无辜地举起手机扬了扬。
“我接个电话。”
.
大雨过后，阳台上的空气格外清新。
连续几天的大雨终于把东京肆虐的气温也打压了下来，花架上的月季抓住这个机会开始争先恐后地出笋，刚钻出来的嫩芽是暗红色的，一眼望去红彤彤一片。
安室透走到阳台上接通了贝尔摩德的电话。
“你这几天往小公主家里跑得很勤啊，波本。”
“不是你拜托我从她这里打探基尔的线索吗？”他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还沾着露水的月季花芽，“现在又急着打电话来追问，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什么，”贝尔摩德直言不讳，“我是被琴酒支使着到处跑，看你却天天有空闲在那边陪漂亮女孩子，我嫉妒。”
安室透：“……”
对面传来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怨气，过于真情实感，他差点以为贝尔摩德被什么玩意儿夺舍了。
“……你打电话过来就是想说这个？”
“那倒不是。”
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响，贝尔摩德似乎点了支烟，声音也含糊了些许，“我是想说，基尔的位置已经快确定了，我目前锁定了三所医院。”
安室透松开手，幼嫩的芽杆微微一晃，洒了一滴水在他的指尖，“所以？”
“所以，既然你已经混到小公主身边了，那就趁着这个机会看好她，这一次的行动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他懒洋洋点头，“我尽量。”
“尽量？”
“我要是说我一定能好好看着她，保证你们的计划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干扰……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贝尔摩德：“……”
傻子才信。
“就这样吧，祝你们好运。”
三言两语结束了通话，安室透收起手机，忽然听到隔壁的书房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微微一顿，“辉月桑？”
没有人应答，他轻巧地从墙壁上起身，往书房方向走，看起来不紧不慢，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来到书房门口，他不动声色地往里头扫了一眼，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书房的窗子没关，刚才有风吹进来穿堂而过，把桌上的一沓A4纸扫落在了地上，他刚才听到的就是纸业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无奈地走过去，弯腰收拾起地上洒了一地的资料。
捡起其中的某一页时，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纸面，忽然微微凝了一下。
.
五分钟后，安室透收拾完书房下了楼，发现源辉月正一手托腮，坐在餐桌前等着他，脚边上还蹲着正对着饭盆流口水的哈罗。
餐桌靠着落地窗，光线明亮，坐在桌前的人拖着下巴的手指被光照得像通透的玉，神情百无聊赖，黑发如瀑从她肩上滑落，丝质衬衣收束出纤细的肩胛骨线条。她面前已经盛好端上桌的粥冒着腾腾热气，伴着雨后格外清澈的阳光，熏染出一种叫做静好的芬芳香味。
他在台阶上稍微恍了一下神，然后就被狗狗发现了，立刻回过头来冲着他喊了声“汪”。
正在发呆的源辉月察觉到动静，侧身看向楼梯。
安室透从容地走了过去，经过厨房时拐了个弯，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这才回到餐桌前，递了一双给她。
“下次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然而源辉月顺着他的手看过来，神色有点莫名其妙，“我拿筷子了。”
青年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桌上的粥碗旁边果然一边摆了一双木筷。色泽温润的木筷沉着地躺在筷枕上，低调地嘲讽他作为一介顶级卧底居然也有眼大漏光的一天。
安室透还未回神，手里忽然一轻，递出去的东西被人抽走了。
他回头，看到源辉月用指尖将自己碗边上的那双木筷往旁边拨了拨，然后拿着他给的筷子夹起一小块培根，“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她说着有点疑惑，“应该不是怕雷声吧？”
“……”安室透的眼睫轻轻敛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拉开旁边的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诶？我不能怕吗？”
“？”
源辉月给了他一个“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无言眼神。
安室透也不辩驳，轻笑着转移了话题，“我之前问的那个问题，辉月桑你还没有回答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415章 风林火山（二）
学校，直到早读结束，柯南终于给灰原哀解释清楚了那位安室姓帅哥的留宿是他姐自己提出来的。
但某位少女博士依旧不满且思路清晰，“就算昨天雨很大，你不是说从她家里到咖啡厅也就十分钟的距离吗？这算什么理由？”
的确不算理由啊。
柯南干笑，他感觉他姐只是想让某人留下来然后看着他休息而已。
虽然原话是“我还要他帮忙做事呢，累死了去哪儿找下一个，把贝尔摩德薅过来吗？”
作为一个黑心资本家，这话仿佛十分有道理，他假装信了。
但是以灰原的智商她肯定不会信，名侦探默默帮他姐打补丁。
“组织的人似乎发现了基尔的线索。”
灰原哀果然神色一怔。
“安室哥哥最近似乎都在调查这件事，所以姐姐才故意这样说把他绊住吧，要给FBI检查和准备的时间。”
“这样吗……”灰原哀似乎逐渐冷静下来信了他的邪。
但思考两秒后，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行，等会儿放学后我要去你家里看看。”
柯南：“嗨嗨……”
“诶？什么？灰原放学后要跟柯南回家？”一个声音忽然横插进来。
两人愣住，同时回头，就见到少年侦探团的另外三个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上来。
步美小妹妹正在不满，“为什么不带上我们？”
“就是就是，我们还从来没有到柯南家去玩过呢！”
“柯南最近好像总是跟灰原两个人行动，太狡猾了！”
“不是，你们……”柯南无言地望着面前义愤填膺的三个小朋友，友善提醒，“我姐姐在家的哦。”
空气倏然一静，小朋友们表情僵住，好像回忆起了被八百字检讨支配的痛苦。
“就，就算源姐姐在家，我、我们也不会害怕的！”光彦鼓起勇气，“少年侦探团的口号是无所畏惧！”
“没、没错。无所畏惧，冲！”
“冲！”
柯南：“……”
小朋友们重振旗鼓，只留下名侦探默默一手扶额扭过了头。首先，那是他家，不是龙潭虎穴；其次，少年侦探团的口号什么时候是无所畏惧了？拜托你们还是畏惧一点吧！
这段时间少年侦探团的小朋友们的确过得非常闲。
一方面他们的核心C位江户川柯南同学连着请了好几天的假，请假理由是姐姐生病了他得在家照顾她。
知道柯南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他姐“相依为命”的小林老师批假批得十分爽快，少年侦探团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还善良地打算去他家里探病。但是这个念头紧接着被灰原哀一句话吓唬跑了——“江户川的姐姐生病的时候脾气不太好的哦，你们确定要去？”
回忆起了八百字检讨的大恐怖的侦探团：“……”
他们忽然觉得作为一个听话懂事的小朋友，这个时候就不要去给人家添麻烦了，等柯南君的姐姐感冒好了再去也可以。
所以这一次圆谷光彦还谨慎地跟小伙伴确认了一遍，“柯南君的姐姐感冒已经好转了吗？”
柯南：“……啊，好多了。”
“耶，太好了！”
“就这样决定了，我们把家庭作业带到柯南家去做吧，大家一起。”
“正好最近没什么案子……”元太说到这里一愣，摸了摸后脑勺，“说起来最近好像却是没有什么案子呢。”
柯南干笑，“……呵呵。”
那是你们，警视厅这段时间都快要忙死了。
他无言地扭头，忽然冷不丁看到灰原哀眉心微皱看着三个兴高采烈的小孩子，似乎有点想说什么。
他心底陡然升起一点疑惑，然而灰原话还没出口就被步美挽住了手臂，小女孩似乎十分期待的样子。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活动了，灰原这段时间也是，一放学就回家了。”
元太一锤定音，“就这样定了，少年侦探团今天放学活动后的活动就是去柯南家做作业。”
“哦哦。”
几个小孩子态度一致地高兴同意，灰原哀终究没来得及阻止。
望着她的神色，柯南若有所思地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旁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趁着其他几人不注意，步美悄悄凑到了他旁边。
“呐，柯南，你刚刚在和灰原争吵什么啊，我怎么感觉她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显然，她不是真的缺心眼，对同伴的情绪还是很敏感的。
柯南正思考着灰原哀方才有点奇怪的表现，心不在焉，“因为安室哥哥昨天晚上在我家里留宿了，灰原好像有点介意。”
“诶？！”
名侦探这才反应过来，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回头。
果然，他身旁的步美小妹妹眼睛蹭地亮了。
柯南：“……”
哦，他都差点忘了，这位小同学好像还是个CP粉来着= =。
.
于是这天放学，柯南到底是带着一群小伙伴回了家。
源辉月一开门就接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礼包，一群小朋友像雏鸟一样挤在门口，抬着头，期期艾艾地看向她。
她沉默两秒，看向他弟，弟弟给了她一个“我尽力了”的疲惫眼神。
双方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安静地对视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步美小妹妹小心翼翼开了口，“那个，我们想来柯南君家里写作业，可以吗？”
为了以示自己行为的正当，光彦在她身后默默举起了书包。
源辉月：“……嗯，可以，进来吧。”
她让开路，小朋友们鱼贯而入。
目送着他们规规矩矩甚至不自觉排起了整齐的队形走向客厅，源辉月垂手搭住走在最后的柯南的肩，在他面前蹲下来。
“怎么回事？”
“……”柯南干笑，“就……忽然决定好了要来家里玩？”
源辉月：“……”
源辉月：“……家里没来过这么多小孩子，怎么招待？一人发一个游戏机吗？”
柯南：“……姐姐，我们真的是来做作业的。”
源辉月若有所思点头，“所以是需要我帮忙讲题？”
“这个倒也不必……”
他看着他姐，他姐看着他，一张漂亮的脸上写满迷茫。
名侦探和她对视了几秒，忽然意识到她好像真的没跟正常的年龄低幼的小孩相处过。他和灰原这两个伪儿童不算，最接近正常儿童的只有在森谷帝二事件里认识的裕子小妹妹和真壁警官的儿子真壁则，但因为自身家庭的原因，这两个小孩也比普通同龄人成熟多了。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大概就是边牧和哈士奇的区别。
所以这会儿他姐对着一群上门的哈士奇，难得地有点……不知所措？
他在姐姐近在咫尺的湛蓝色的眼瞳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少见的茫然和懵逼，小侦探心底忽然升起一点奇妙的情绪。
“你之前也不是没见过他们吧？”
“只有银狐那次，但是那次是他们犯了错啊。”说着她似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所以说直接吓唬就行了？”
“当然不行。”
柯南哭笑不得，他看着他姐愈发茫然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安抚炸毛的猫咪似的，抬起小手反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姐姐你平时在家里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我来就行。”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乖乖“哦”了一声。
柯南：“安室哥哥呢？”
她继续乖乖回答，“他刚刚出门了，说去一趟咖啡厅那边。”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着疑惑的话音从院子传来，“辉月桑你们怎么在门口？”
两人齐齐回头，看到了回来的安室透。青年手里还拎着购物袋，翠绿的蔬菜叶片从袋口伸出来，透着丝丝的凉气，画面格外日常。
他探头朝客厅里扫了一眼，了然问，“有客人来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过来一只手，源辉月顺势抓住他的手指站了起来。
柯南：“安室哥哥你去买菜了？外头没有停车啊，最近的超市也有点远需要开车过去吧？”
“的确是，所以这是龙崎之前买回来，我直接从咖啡厅的冰箱拿的。”
“……”
这位犯罪组织成员薅起小孩子的东西好像好不亏心，她下意识看过去，目光不自觉透出了一丝敬仰。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明白了，金发青年无奈地回望，“是我拜托他买菜，走的咖啡厅的账，这不算抢小孩子东西吧？”
源辉月眨了一下眼睛，“我一直都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我每次在心底腹诽你的时候你都知道？”
安室透一笑，“你猜？”
既然某位帅哥已经回来，那么怎么招待上门的哈士奇，不对，小朋友的问题就不需要大小姐操心了。
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地任由安室透和柯南商量，自己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靠着玄关的壁柜走神。
安室透回头就看到她一脸无聊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提醒，“辉月桑你可以去客厅的，到沙发那边看书也行。”
她又低头，柯南朝她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懵圈的姐姐大人于是听话地被安排走了。
客厅里没有专门用来写作业的书桌，索性茶几够大，底下还铺了层毛茸茸的地毯，看起来非常舒服。少年侦探团的小朋友们一进门就瞄中了这块风水宝地，迅速地拎着书包跑过去占领了。
几人在门口说话的工夫，他们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拿文具，一边好奇地探头望过去叽叽喳喳开始研究。
“那个安室大哥怎么在这儿？”元太撞了撞旁边光彦的手纳闷，“难道他跟柯南的姐姐结婚了？”
光彦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有点脸红，“结结结……结婚？”
步美开始纠正，“没有听柯南君提过啊，所以这个应该叫做同居。”
光彦：“同同同……”
“哈？两个人住在一起不就是结婚吗？同居是什么？”
“就是住在一起还没有领证的意思。”
元太并没有这方面的常识，一脸莫名，“没有领证也可以一起住吗？”
“当然啊。”吉田步美小朋友，一个坚定的CP粉，一脸确信，“因为双方感情很好吧，距离结婚应该也不远了。”
说完她还试图寻求小伙伴的支持，“对吧灰原……”
她回头的时候才发现灰原哀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她的视线在客厅里逡巡，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听到她的招呼才回神似的，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眼睫一垂，低声提醒，“她过来了哦。”
这一句话十分管用，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们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抬头，看着源辉月从门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抄了本放在茶几上的书，有点疑惑的目光朝他们扫来，“不是说做作业？”
“哦哦。”
小朋友们立刻被这一眼扫得低下头去，埋头乖乖翻开了练习册。
这时候柯南也终于归队。步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听着柯南的脚步声停在最右侧，灰原的旁边，然后灰原哀低低的询问响起。
“你们刚刚在门口说什么？”
“额，安室哥哥问你们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灰原的声音忽然拔高，“？什么意思？他今天晚上还要留宿？！”
“不是，那个……”
“我不同意！”
“……你冷静一点？”
步美在练习册上抄完了第一组词组，听着这个熟悉的调性，开始纳闷，“柯南你们这段对话也好耳熟哦。”
柯南和灰原哀，“嗯？”
“啊，我知道！”这一次光彦最快反应了过来，“是步美你上午说的那部电视剧，灰原好像那部剧里面对儿媳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的恶婆婆……”
这倒霉孩子脑子没跟上嘴，一句话都快说完了，脑子里的思维才车轱辘转了一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啥。
最后一个字僵在了嘴里，他缓缓抬头，看到对面的茶发小女孩盯着他的眼睛里好像忽然放出了杀气。光彦欲哭无泪，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最后还是柯南干笑着收拾了这个惨无人道的场面，低声提醒，“抬头。”
小朋友们齐齐听话地抬头看去，就见到对面的源辉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安静地朝他们看来。
宛如直面了学校教导主任严肃的凝视，小朋友们顿时偃旗息鼓，终于乖乖地低头开始写作业。

第416章 风林火山（三）
安室透端着切好的水果和零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面。
源辉月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对面的小朋友们伏案奋笔疾书，神情严肃，客厅的空气比考试还安静，气氛肃穆中透着决战高考式的紧张。
老实说，不像是小孩子们来朋友家玩，像报了个高质量严标准的课外培训班。
安室透：“……”
青年无奈走过去，把水果和零食放下，试图抢救一下气氛，“要不然先停下来吃点东西？”
小朋友们齐齐停笔，眼睛先是亮了亮，然后训练有素地以征询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培训老师。
培训老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冷酷无情且莫名其妙，“才过了十分钟？”
“QAQ”
小朋友们艰难地抵抗住了零食和水果的诱惑，齐刷刷低下了头乖乖继续和作业奋斗。
安室透：“……辉月桑，你真的不是在开培训班。”
源辉月疑惑看向他。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喜欢玩是很正常的。”金发青年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无奈中带着耐心，“对于幼年期的孩子来说，玩耍是他们认识世界的重要方式。”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但是七岁的小孩子不是已经开始有自控能力，并且开始习惯于长时间地专注于某件事情，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扰他们？”
这是儿童心理与行为特征研究中的观点，人类幼崽的成长过程有着明显的阶段性和顺序性，比如六岁的小孩子活泼好动喜欢时时刻刻粘着家长，而到了七岁后就逐渐由动转静，变得更加有耐心而专注，开始喜欢有自己的独处时间，在运动或者读书的时候都会用很长一段时间来完成一段事情。
这个时候给大人的建议是不要自作主张强行打断他们，一方面是会让孩子产生强烈的抵抗反应，另一方面小孩子在这个阶段会渐渐有自己的主张，这是学会独立的开始，大人的强行介入反而会压抑他们的这种成长。
相关的书籍源辉月书房里的确有，但是他没想到她还真看了。
安室透有些意外地扬眉，“话是这样说，但也要看他们的兴趣。而且适当的放松还是很重要的，辉月桑见过哪个小孩在这个年龄段就已经可以绝对自律到能够先把不喜欢事情完成再去休息吗？”
源辉月：“柯南就是这样啊。”
正在埋头认真写作业的名侦探忽然被溅射了一记流矢，背脊一僵，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他姐继续疑惑，“难道你小时候不是？”
安室透：“……”
安室透陷入沉思，然后好像忽然无话反驳。
他们正在针对当代青少年教育进行重要讨论的时候，底下的小朋友们一没被盯着就再次开始溜号。
“柯南的姐姐还有安室哥哥在说什么啊？”听不懂的元太率先开口。
光彦迟疑了一下，“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吧？”
“诶？为什么要讨论这个？”元太疑惑，“他们要有宝宝了吗？”
“……没有吧。”
元太毫无被教育的自知，“那是在说谁？”
“额……”
步美回过头，越过中间的灰原看向柯南，眼睛亮亮的，“柯南君，源姐姐和安室哥哥已经有结婚的计划了吗？”
柯南小心地看了一眼身边气压正在逐渐降低的灰原哀，“……没有。”
“那为什么安室哥哥说源姐姐在看儿童教育方面的书啊？”
柯南：“……”
因为被教育的那个是他啊，是他！你们都不觉得自己是儿童是吗？
“那个，”光彦干笑，“这样看来，安室哥哥和柯南君的姐姐还挺像爸爸和妈妈的……”
步美飞快点头，“没错！”
灰原终于爆发，“哪里像了？！”
空气忽然安静，两只小萝莉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互相对视。
两人目光沉沉，仿佛有战争的火花开始在这个对视中酝酿。
步美鼓起勇气，“就，就算是灰原同学，我也绝对不会退让的。”
灰原哀也牢牢盯着她，“正好我也想说这样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不会让步哦。”
一句话引发了战争的光彦带着满脸“我是不是惹祸了”的懵逼，尴尬地望着她们，左右为难，相劝，但怂。
在这一片莫名其妙的混乱中，江户川名侦探默默地一手撑着额头，眼神逐渐死去。
求求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写个作业。
.
最终，为了不带给小朋友们过于沉重的心理压力，源辉月还是被安室透劝走了。
大小姐十分不满，“你说让我坐在那里的，现在又让我走？”
安室透道歉道得干净利落毫不犹豫，“我错了。”
源辉月：“……哦。”
她的气焰涨了三秒钟就跌了回去，“那我回书房了。”
“大家都在楼下，你要一个人待在楼上吗？”安室透无奈地看着她，“而且辉月桑这几天一直都在忙着调查案件吧，不如暂时先休息一下？”
客厅的侧面就是游戏兼休息室，他干脆扶上了她的肩带着人往休息室走，“要不然打一会儿游戏？现在才三点多，稍微玩一会儿六点吃晚饭怎么样？”
“哦……”
源辉月再次迷迷糊糊就被安排了，直到一脚踏入了游戏室，她终于感觉到了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回头看看客厅里还在奋笔疾书的小朋友们，又看看已经帮她把电脑打开了的安室透。
“柯南君他们还在写作业，我在隔壁打游戏？”
“所以呢？”金发青年打开电源，从电视面前直起身来一脸淡定，好像完全不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
源辉月：“？”
你是魔鬼吗？
她望着那张帅气的脸，试图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来，但是对方一脸理直气壮，甚至帮她把游戏机也打开了。
《寻光》悠扬的前奏从电视的音箱里跳出来，游戏室的门没关，动静传了出去，伏案在桌前的少年侦探团像一群机警的狐獴，闻声抬头看来。
源辉月：“……”
她忽然感觉她好像在一群饥饿的小朋友们面前炫着香喷喷的大鸡腿，十分地没有良心。
她又转头看向安室透，青年已经在帮她调关卡了，半点不受外头如饥似渴的视线影响，姿态帅气又从容。
源辉月在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犯罪组织的成员，心果然比她黑多了。
.
游戏室外，柯南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灰原。
小女孩依旧凝视着那个方向，里头安室透正在和源辉月说话，把手里的游戏机递给她，这才走了出来。
小朋友们像是遇到了出来巡查的教导主任，再次重新低头。
金发青年似乎有些好笑，“再放一会儿切好的水果就要氧化了，味道会变差哦。”
“！”
以元太为首的吃货顿时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看面前的果盘，露出的挣扎的神色。
这时候灰原哀忽然低声开口，“我想喝果汁，可以吗？”
“啊，对，果汁！”
光彦紧跟着反应过来，一边小心地看了一眼游戏室的方向一边连忙点头。边喝东西边做作业不算打岔，机智如他！
“诶？这样吗？”
见着其他小孩子们也纷纷露出了期待的表情，安室透只好将那盘切好的水果重新端起来，“那我把这个拿去榨果汁了，稍等一下。”
少年侦探团立刻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着脑袋，目送他离去。
厨房和客厅就隔了一道玻璃门，不算开放式设计，但也差不了多少。里头的人在做什么，在外面的沙发上就可以一览无余。
透过玻璃门能够看到青年随手将果盘放到砧板旁边，然后转身在一个壁橱前站定，抬手打开门，白色的衬衣袖口翻折到了手肘，手臂绷起流畅的线条。
大大小小的壁橱关着门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是他好像熟知里头放着什么东西一样，连试错都没有，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厨房里积灰许久的灰的榨汁机，然后开始操作。
柯南在客厅里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不动声色地回头，就见灰原哀果然也盯着那个方向。
“……灰原。”
“怎么？”茶发小女孩头也不回，淡淡回应。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对安室哥哥格外关注？”
“啊啦，我防备他不是应该的吗？”
柯南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有句话滚到喉咙口。
——他感觉她不是防备，而是在观察什么。
“你……”
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完，厨房里的人已经榨好了果汁出来了，名侦探只好暂时将疑问咽了下去，收回目光。然而视线刚挪回纸面，他眼角余光瞥到灰原哀忽然把写到一半的数学题放下，迅速抽了一份国文作业出来压在了最上面。
他一怔。
他身边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好心理建设正要开口，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步美忽然有点懊恼地喊了两个人的名字。
“灰原，还有柯南君，你们看看这两个字我是不是写错了？”
她的作业本挪了过来，两人低头，发现是小林老师今天布置的一个国文作业。作业内容是抄写汉字，其中有一个词组结构有点复杂，对小孩子来说的确有些难度。
步美的作品横在练习册的格子里，东倒西歪，跟标准字样摆在一起，乍一看似乎是那么回事，仔细看去又好像差了十万八千里。
柯南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正准备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严格来说没有写错，但是笔画顺序不对。”
他闻声回头，就看到安室透把果汁放到一旁，一手撑着茶几低头看来，神色温和地纠正，“汉字的写法是有既定的顺序和规律的，所以步美桑大体上没有错，但是顺序不对，所以看起来才这么奇怪。”
“诶？是吗，那该怎么写？”
步美小朋友立刻给大佬递笔。
安室透征求过她的同意后，挪过她的作业本，接过笔耐心地给她演示了一遍。
青年拿笔的姿势流畅漂亮，柯南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忽然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身旁的灰原。
果然，茶发小女孩捏紧作业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安室透给小朋友们发完果汁，转身端着最后一杯去了游戏室。他刚离开，灰原哀就轻声开口，“吉田，把你的作业本给我看一下。”
“诶？好的，灰原桑也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吗？”步美小萝莉十分大方，“我刚刚学会了哦，需要我演示一遍吗？”
“不用，我就看看。”
灰原礼貌婉拒，然后拿出手机，趁着她不注意，对着作业本上的字拍了张照片。
然后她自然地收起手机，放下笔，“我去一趟洗手间。”

第417章 风林火山（四）
那个茶色短发的幼小身影从茶几旁跑开了，手里紧攒着手机。安室透平静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小孩子跑出了视野范围。
源辉月：“怎么了？”
“没事。”金发青年回过头，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只不过感觉辉月桑养的小孩子都挺有意思。”
“？”
源辉月瞥了一眼他，又微微往后倾了倾身体看向客厅里一桌吵吵闹闹的“哈士奇”，神色无言了一瞬，满脸写着“有意思在哪儿？”
安室透笑意加深了些许，没有解释，而是驾轻就熟地换了个话题，“辉月桑怎么换成了这个游戏？不玩《寻光》了吗？我刚才看你的存档不是还停留在第四张图？”
“……”她迅速被转移了注意，回头盯着这人，沉默两秒露出了一个虚情假意但格外好看的微笑，“你觉得我停在第四章不继续往下打是因为不想吗？”
金发青年似乎被她这句话问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站起身来拿过了另外一个游戏机，打开侧面的电视，开始连接游戏。
“来。”
源辉月：“不要告诉我你也玩过这个游戏？”
他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游戏账号，“很意外？”
“有点，你们犯罪组织这么闲的吗？”
青年用眼角余光扫过来一眼，看着她勾了勾唇，然后煞有介事地开口，“毕竟……”
源辉月光速打断，“好的，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辉月桑知道我要说什么？”
“毕竟这个游戏的脚本是由我的小说改编的，对吧？”她木着脸背出台词，然后看向身边的人，有些不可思议，“你戏这么好，组织给你发奖金吗？”
“诶？我哪里演戏了？”安室透一边给她发送了个联机申请，一边慢悠悠拖长了声音，“我是真的喜欢辉月桑啊，为什么不信呢？”
“我信不信有关系吗？”源辉月面无表情地点了确认，“我看你一个人演独角戏不是也演得挺开心？”
安室透低笑，“确实。”
这时候一声细微的动静从门口传来，正在斗嘴的两人回头看去，就见到游戏室门口从上到下蹲了三个小萝卜头，远远望过来，目光充满渴望。
被这个叠罗汉的姿势逗笑了，安室透问，“作业做完了？”
叠在一起的小朋友们疯狂点头。
他于是又回头征询地看向过来，视线往门口一扫，源辉月终于懒洋洋颔首，“过来玩吧。”
“耶！”
少年侦探团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开心地蹦跶了进来，她数过去发现少了两个人。
“柯南和灰原呢？”
“灰原去洗手间了还没有回来。”
小朋友们比较悚她，率先冲向了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安室透，光彦在百忙之中回答，“柯南刚刚说他也想去，应该是去等灰原了。”
.
一楼洗手间门口，灰原哀垂着眸，没什么表情地握着手机走出来，旁边忽然传来一句话。
“有结果了？”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双手插兜靠在门边上的名侦探。
“你怎么在这儿？其他人呢？”
“作业做完，去找辉月姐他们玩了。”
他的视线移过来，灰原哀顶着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点头，“这样啊，那我们也过去？”
然而名侦探没有动。
“灰原，”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忽然说要来家里，主要目的不是来看姐姐吧？”
灰原哀挑眉，“那你觉得我是来看什么？”
“辉月姐姐平时不怎么用榨汁机，因为她觉得麻烦，机器放的位置在柜子最里头，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你忽然说想喝果汁，其实是想看安室哥哥能不能第一时间把它找出来。”
柯南开口就是一段草稿都不用打的推理，“我们每天的作业都不多，按照你的习惯一般课间就顺手做完了，唯独今天你全都留到了放学，就算没有元太的提议，你原本也打算把作业拿到这里来做，特别是国文。如果刚才步美没有开口，你会主动去问安室哥哥作业里的汉字怎么写吧，为了让他留下笔迹。”
他望着神色不明的灰原，缓缓说出结论，“你说过你知道辉月姐姐以前有个男朋友，你怀疑安室哥哥就是那个人吗？”
和他对视了数秒，茶发小女孩轻“哼”了一声，终于有些不爽地承认，“我就说你们这些侦探有时候真麻烦。”
柯南：“……你之前明明说的是‘真可怕’吧？而且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
“谁让你和她对那个男人的态度都那样奇奇怪怪的，我会产生这种怀疑不是很正常吗？”
“……好吧。”柯南无奈，“所以，结果呢？楼上的书里有辉月姐姐的男友以前留下来的笔记，你刚刚去卫生间就是去把安室哥哥的字迹跟那个笔记对照了吧？”
“……”
他看着灰原哀微微垂下了眼，撇过头去说出了结果，“笔迹比对不一致。”
“也就是说他们的确不是同一个人。”柯南冷静点头，随即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还好今天是步美问的问题，如果是你的话实在太突兀了，他肯定会察觉。不要再试探他了灰原，没有下一次。”
“……我知道了。”灰原哀不情不愿地点头。
认真凝视了她半晌，确认她是真的放弃，名侦探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说起来，之前你既然怀疑安室哥哥是姐姐的男朋友，为什么还对他态度那么排斥？”
“啊啦，不可以吗？”灰原哀凉凉地说，“就算是真的男友又怎么样？当年说走就走，现在难道想回来就能回来？”
柯南：“……”
这个回答过于有道理，他居然无言以对。
.
小朋友们在源辉月家玩到了下午五点多，在晚饭之前，终于意犹未尽地散了场。安室透原本想挨个送他们回去，但是以小岛元太为首的小朋友们挺了挺肚子，纷纷骄傲地表示他们已经是上小学的“大人”了，不用接送，自己就能回家。
少年侦探团日常以米花为中心到处撒欢，这点独立自理能力的确还是有的，安室透遂也没有坚持，只叮嘱他们到家后给柯南发条消息，就在门口送走了他们。
他回到客厅时就看到源辉月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显然是一下午被吵得脑仁疼，脚下还趴着终于从楼下下来的哈罗。
哈罗其实是只性格挺认生的狗子，方才楼下吵吵闹闹的时候它在二楼台阶上往下探了一眼。虽然小动物和小孩子天生就是朋友，但小动物和熊孩子就不一定了。少年侦探团的熊是薛定谔式的，但以防万一，源辉月在楼下看到之后还是摆了摆手，让它暂时别下来了。
于是哈罗狗狗在楼上睡了一下午，这会儿精力格外旺盛，看到他回来立刻跑过去迎接，又转身跑回源辉月脚下，秀了一段折返跑。
安室透在她身旁坐下，“其实他们不是挺可爱的？我还以为辉月桑你会挺喜欢？”
源辉月揉着太阳穴的手指一顿，“……我一直都想问，到底是什么给了你们我喜欢小孩的错觉？”
他于是看向走回来的柯南，源辉月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然后朝自己真正可爱乖巧的弟弟招了招手。
小孩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让她揉了揉。
揉完弟弟，她终于回了一点血，让他弟抱住习惯性跟着她走哪儿跟哪儿的哈罗，自己去了洗手间。而安室透看了看时间，也准备开始做饭了。
他跟源大小姐一起吃饭，或者具体来说是给她做饭的这几天，可能是饮食最规律的时候。柯南抱着哈罗跟着他转移到厨房门口，看着青年轻车熟路地将蔬菜分门别类简单收拾，然后放进水里开始冲洗。
在“哗啦”的水声里，他忽然开口，“抱歉啊安室哥哥，灰原今天不是故意的。”
青年正准备去拿一颗西红柿的手一顿，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嗯？”
名侦探若无其事地解释，“因为灰原很喜欢辉月姐姐嘛，所以对接近她的男人都有些排斥。”
“……”
安室透终于关上了的水龙头，然后甩下几滴指尖沾上的水，走到厨房门口，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细密的眼睫掀起，青年以平视的角度定定地注视了他几秒，忽然扯了扯唇角饶有兴致地笑了，“柯南君是真的很聪明呢。”
柯南眨了眨眼睛。
“你知道我发现了，所以主动来找我解释？”安室透慢条斯理地说，“就像你姐姐今天说的，七岁的小孩子已经有了独立自主的思考和判断能力，而柯南君你远比普通的七岁小孩要早熟和聪明……你其实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他面前的人明明语气和语调都没有变，一张帅气的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但是笑意却并没有进入眼底。他灰蓝色的眼瞳仿佛覆上了一层薄冰，整个人骤然蒙上了一层幽暗又摄人的危险感。
空气中好像忽然盈满了无形的压力。
柯南眨了眨眼睛，依旧是孩童式的天真表情，“我知道，但是姐姐相信你啊。”
“呵……你认为辉月桑相信我？”
“辉月姐姐生病那天，你来的时候我没有给你开门。”柯南冷静地看着他，“你是自己把门打开的，你知道密码，家里的大门也录了你的指纹。”
青年似乎有些意外地怔住，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眸光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若有所思地凝视住他。
两人在一片静默中无声对视，直到一个纳闷的声音传来。
“你们有什么事非要蹲在厨房门口说？”
柯南率先收回目光，转过身，果然看到他姐走了过来。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因为安室哥哥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嘛，对吧？”
他回头，看到安室透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终于收了回去。
然后青年站起身，看向源辉月时眼底的晦暗早已消失不见，看起来自然温煦，退回了“安室透”的样子。
“对，辉月桑晚上想喝汤吗？”

第418章 风林火山（五）
晚饭过后，安室透再次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吃人嘴短，源辉月礼貌性地将人送到了门口，看着青年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渐起的夜色里。
“这个组织的人天天忙成这样，猝死概率跟搜查一课不相上下吧？你说会不会还没等到警视厅动手，他们自己就被心血管急症成功打败了？”
柯南只能干笑，“呵呵。”
汽车启动的声音隔了一条街道远远传来，他抬头，看着源辉月依旧凝望着外头的夜色，侧脸的神色不清不明，像是有点不大高兴，又像只是单纯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她终于转身，“回去了……话说回来，灰原今天怎么了？”
“？”
“我看她今天一直在盯着安室看，怎么了，她不是不太喜欢他吗？”
“……”
所以说灰原今天的试探其实谁也没瞒过是吗？
名侦探无奈，说了一半实话，“她觉得安室哥哥不太像好人。”
“嗯？”源辉月脚步一停，若有所思地回头，“那她说的也没错啊，感觉倒是挺敏锐。”
“……”
柯南干脆换了个话题，“胜山传心已经死了，JW的线索断了，姐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
“可以从他口里的‘老师’查起。”小侦探条分缕析，“胜山传心是距离JW最近的连环杀人犯，他可能知道JW的真实身份，甚至在现实中和他有过接触。他之前找上松田哥哥，用来威胁他的手段其实很粗糙，他之所以那么有信心不会出现意外，就是因为知道JW绝对不会让他被抓，肯定会暗中帮忙，结果这一次JW居然没有保他，所以他当时才会那么震惊。”
“跟我想的一样，”源辉月到沙发前坐下，撸了一把凑上来的哈罗的狗头，“吉永他们在楼顶上发现了入侵的痕迹，当时有个顶尖的狙击手就守在周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胜山传心活着落入警方手里。”
“这一次的行动没有让警视厅的人参与，知道内情的人很少。”她垂眸轻轻笑了一下，“你说，JW是怎么提前发现的？”
柯南若有所思地走到了她身边坐下，听着她话头一转，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到了一边。
“胜山传心在孩童时期经常受到父亲的虐待和打骂，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一方面会憎恶父亲，但另一方面也会存在一种极其隐晦且矛盾的心理，他们即便在成年以后，依旧会潜意识中渴望得到父亲的承认。就像从小被绳子捆着限制了活动范围的大象，即便长大后可以轻易拽断绳索，也依旧只知道在那个圈内活动。”
“我原本以为他是挣脱了绳索的极少数，但是现在看来，他不是摆脱了这种天性影响，而是将‘父亲’这个形象转移了。”
柯南：“他是把JW当成了‘父亲’？”
“没错，所以这才是他在博多待得好好的，却忽然跑到东京来找松田的原因。他发现JW也注意到松田了。”
源辉月轻飘飘地说，“一个家庭中如果有两个孩子，孩子们就会下意识争夺父母的注意。”
柯南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JW对胜山传心影响这么大，肯定不是单纯在网上联系，或者见了几次面就能做到的。”
“他在某一段时间曾经频繁地出现在胜山传心的生活中对他施加了引导和洗脑，而且这个时间一定非常早，早在他的自我意识和独立人格还没有完善之前。”
源辉月的手机响起了一条邮件提醒，她低头看了一眼，“东京这边的排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在胜山十岁之前接触的人中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可疑人选。”
柯南：“所以是在……长野？”
“他肯定能猜到我会查到长野……”源辉月若有所思，“所以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其他动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夜幕徐徐铺开，城市的灯火也逐渐亮起。东京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大概是将空气中飘着的灰尘也洗刷干净了，难得地看到了星星，于是天上的星海和地上的人造银河相映成趣，人间看起来繁华安宁。
第二天一早，鸣瓢秋人登上了押送车，准备被公安部移交给警视厅。
他毕竟曾经是搜查一课的王牌，虽然被捕时十分配合，但押送人员还是对他的实力心有顾忌，怕被他抓到机会挟持人质没敢在车厢里配个监察看着，偌大的车厢成了他一个人的专座。
车厢里光线昏暗，押送车很快启动，摇摇晃晃上了路。粉色短发的男人双手被手铐束缚着垂在身前，平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爸爸……”】
【“爸爸你要去哪儿？”】
【“爸爸？”】
鸣瓢秋人被惊醒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环顾了一圈，思考能力才缓缓回笼。
又是幻听。
他轻轻吐出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挂在腕上的手铐被带动着发出哗啦的声响砸在耳边，冰冷的动静拉回了男人最后一丝遗落的清明。然后他终于发现，汽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他皱了皱眉，侧身在车壁上敲了两下，却只得到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作为回应。
他作为刑警特有的警戒心顿时腾地升了起来。
在座位上安静两秒，鸣瓢终于缓缓站起身，弓着腰走到车厢大门前。冰冷的铁门触手生寒，他轻轻把门往前推了一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束外头的阳光从天而落，刺入他的眼睛里。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在空气中掠过，他紧跟着低头，就看到一串钥匙掉了下去，滚落在了脚下的地面。
他当刑警那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那把钥匙的制式正好对应的就是他手上的手铐。
眼前的场景可以说再明显不过，鸣瓢秋人盯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了什么，身手敏捷地跳下车，先把地上的东西捞起来，然后飞快跑到了车前。
驾驶室的门开着，负责押送的两个警员一个趴在地上，一个闭着眼睛倒在方向盘上。鸣瓢秋人迅速往两人脖颈处探了探，发现他们脉搏跳动正常，大概只是被人用某种药物迷晕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伸手将人摇醒，一串刺耳的来电铃声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回头，这才发现了十几步外那座正在大吵大闹索要注意的公用电话亭。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闲着给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特别是铃声响得如此巧合，几乎是在堂而皇之地宣告，这个电话是给他打过来的。
正午的阳光下，鸣瓢秋人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个电话看了好几秒，站在原地没动。
电话铃吵吵嚷嚷了好几个循环终于停歇，但紧接着对面人不在意他隐晦的拒绝似的，铃声再次锲而不舍地响了。
第三个电话的时候，鸣瓢终于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鸣瓢君，你的耐心真好。”
那是一个优雅的男声，温和低沉，语气中含着笑意，让人想起七八十世纪的英伦绅士。
鸣瓢：“比不上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找别人去吧，我不感兴趣。”
“是吗？可是如果鸣瓢君你真的不感兴趣，为什么会接起这个电话？”
“你应该也有过疑问吧，当初调查‘单挑’的警察不止你一个，为什么偏僻是你的女儿被选中了。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我记得叫做‘椋’是吧？”
握着话筒的手倏然收紧，鸣瓢秋人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John Walker。”电话里那人笑了，“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没错，真正选中她的人是我。”
“所以来玩个游戏吧，我等着你来找我。”
.
中午，帝丹小学，正是小朋友们吃饭的时间。
柯南刚拿出便当，旁边的光彦扫过来一眼，忽然发现了新大陆。
“诶？柯南君，给你做便当的人换了吗？”
他一嗓子吸引力其他人的注意，少年侦探团飞快地凑了过来。
柯南：“……你现在才发现，这不是很明显？”
他以前带来学校的便当都是最上准备的。这位小姐姐非常有爱心和童心，工作热气也十分饱满，每次给雇主家的小朋友准备的便当都极力兼顾色香味，其中的“色”不仅仅代表食物色泽，还包括喜欢将便当摆出各种各样可爱的图案，章鱼火腿，饭团兔子什么的。名侦探每次打开盒饭就会被扑面而来的童趣闪到眼睛，总要默默地把视线移到旁边晾一晾眼球才能继续下筷子。
但他最近带来学校的便当都十分简单，摆盘方式朴素到让人感动，几乎和之前天差地别。
“之前那个姐姐找到其他工作，所以已经离职了。”柯南平静地夹起一块切得十分正常的小香肠。
“诶？”小朋友们先是一愣，随即震惊，“所以柯南今天的午饭是源姐姐准备的？！”
“诶？哪里哪里？我要尝尝！”
“我也要我也要！”
柯南：“……”
首先，今天的便当其实龙崎做的；
其次……算了，没有其次。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招呼，班主任小林老师从门框后探出头来，“柯南君，麻烦出来一下。”
她一副找他有事的样子，柯南连忙放下筷子应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向门口。刚一出门，他就有点愣神地发现小林老师身旁站了个熟悉的人影。
“姐姐？”
名侦探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今天犯什么事了，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又被叫了家长。
源辉月回头朝他伸出手，柯南乖乖走过去牵上，听着她还在和小林老师说话。
“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柯南君的成绩一直很好缺几天课也能跟上，只不过，额，话说回来他这段时间请假的确有点多……”
“抱歉，是我有点事要出门，又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东京，在外面我也会督促他学习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番寒暄之后，源辉月终于和小林老师商谈完，然后转头对他说，“去把课本和练习册带上，便当也拿着，在路上吃。”
“哦。”柯南点头，一边疑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会儿小林老师已经进了教室去照看正在吃饭的小朋友们了，走廊里四下无人，源辉月微微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今天早上刚发生的事件，公安将鸣瓢移交给警视厅，半路上有人袭击了押送的警察，将鸣瓢放走了。”

第419章 风林火山（六）
十分钟后，柯南飞快收拾了课本练习册，背着书包和便当跟源辉月走出了学校。
“JW干的？”
“十有八九。”
“现场是什么情况？”
源辉月将手机递给他，小侦探立刻接过低头翻看，上面是一封大山铃发过来的汇报邮件，上头简单介绍了当时的情形。
两个押送警员被人用药物迷倒，他们醒来之后汇报，在押送途中前头两辆车意外相撞出了一起车祸把路也拦了。当时两个车主情绪激动差点打起来，警员在下车去处理纠纷的过程中忽然被袭击。
目前那两个车主已经被找到，流氓惯犯，什么都不知道，拿钱办事。袭击发生时，他们也没看到动手的人是谁，因为他们也被迷晕了。
源辉月是开车过来的，车就停在街边，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汽车走，“除此之外现场没有搏斗的迹象，鸣瓢的手铐钥匙放在一旁，最开始倒在地上的警员被人扶到了车上，通讯中心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声音经过验证是鸣瓢本人”
柯南也就刚听到消息时怔楞了一瞬，很快也进入了推理模式，“也就是说，鸣瓢桑是在恢复了行动力之后，打了电话让警方过来接人，然后自己离开的。他不是会主动越狱的人，是JW和他说了什么？”
“押送车被逼停的位置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亭，稻见已经去确认过了，就在警员遇袭后不久，有一个陌生号码连着打了三个电话到那个电话亭。”源辉月低平静地说，“我都能猜到他说了什么。”
当时调查胜山传心的刑警不止鸣瓢秋人一个，但单挑却偏偏挑中了他的家庭下手，果然不是巧合。
她的语气淡淡的，有种莫名的嘲讽，“屠龙的勇者变成恶龙，果然是某些人心中经久不衰的剧目。”
柯南默默跟上，“所以我们现在去长野？要赶在鸣瓢桑之前找到JW？”
“差不多，”源大小姐的语气中充满了被迫加班的不高兴，朝着面前的汽车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小侦探乖乖“哦”了一声，然后发现她示意的是汽车后座，“诶？不止我们两个人吗？”
“不是哦。”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某个坐在里头的金发帅哥一手搭上车窗，从里头偏了偏脑袋，探出头来朝他一笑，灰蓝色的眼瞳倒映出小侦探愣住的脸。
“我跟你们一起去，”他低头凝视过来，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请多指教了，柯南君。”
.
长野县位于日本本州岛中部，在关西与关东之间，有“日本屋脊”之称的中央高地上。县内观光资源丰富，高山河流、林园湖泊应有尽有，因此被人称为“日本的瑞士”。
胜山传心的父亲出事之后被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收养，那户人家居住的地点就在长野县松本市，不过不是市中心，而是某个偏远的镇子。
“那家人是普通的农户，务农为生，家里没有其他孩子。在领养了胜山之后不久，男主人就得了急症去世了，那时候胜山还小，妻子一个人没办法照料田地，就把地卖了，去了当地一个叫做虎田的大户人家做女佣。”
安室透一边开车一边介绍着情况，“直到七年前，她也因病去世，胜山才离开长野来了东京。”
柯南：“……所以说，那户人家其实对他还不错吧？”
自己没有孩子的家庭，对养子都不会太差，胜山直到养母去世才离开那个小乡村大概也能算证据之一。反社会人格有天性因素，也受到后天环境影响，而且并不是每一个反社会人障碍最后都会成为犯罪者。
三到四成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在三十岁之后行为会有所缓解，而有的反社会人格在稳定的社会框架和生活轨迹中，一辈子都不会被激发，平平淡淡地过完了一生，最后尘归尘土归土，和其他普通人躺到同一片墓地里，再也没有任何特别。
穷凶极恶的杀人魔如胜山传心，大概当年也是存在留在某个偏远小镇默默无闻当一辈子普通农夫的可能性的。
当然，只是可能性。在事情已经发生的现在，再去追溯这种可能已经没有意义。
源辉月率先打破沉默，“你之前来长野调查过吗？”
“辉月桑，我是真的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啊。”安室透失笑，“JW和胜山之间的关系是在这次的案件里暴露出来的，我之前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可能在长野就有过接触，知道的也只有资料中的信息。”
柯南在后座问，“我们现在直接去那个镇子？”
“先去松本市，”源辉月一手支着额淡淡地说，“我原本准备等长野县那边的警察进行完粗略调查再过去看看，没想到JW动手这么快。”
柯南：“长野县警察？”
“对。”
她说完之后就不解释了，小侦探在后座上眨了眨眼睛。
JW的身份已经板上钉钉的是警界的高层，要说起来，可能某些身份不明的私家侦探都比当地的警察值得信任。
但是他姐这样说了，柯南想了想也没有多问，“所以先见见当地的警方吗？去酒店？”
“酒店倒不用。”源辉月好像才想起来，若有所思地说，“我在长野那边好像有个院子。”
安室透：“……院子？”
青年的语气有点莫名，柯南下意识透过后视镜看过去，就见到他眉宇间的神色有些微妙。
名侦探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他姐。
院子怎么了？
.
从东京到长野，走高速大概三到四个小时，一路上幸运地没有遇到堵车，到地点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按照源辉月的指示，安室透将车开到了松本站附近。一下车就有个面相慈祥和蔼的老爷子带着人上来接，被大小姐介绍是那个院子的管家。
他们被管家老爷子领着往前走，在踏上护城河前头的朱红色浮桥的时候，柯南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老管家还在前头笑呵呵地介绍，“因为是保护建筑，不能随意改建，只能麻烦大小姐和几位走一段了。也不远，看，就在前面了，也不知道江户川少爷以前有没有来过。”
柯南：“……”
他默默地望着前方，那是一座斑驳着历史气息的古老城门，他顺着门一路仰头，阳光下古典优美的城池伫立在他面前，朝他巍峨投下倒影。
——那就是他姐口里的“院子”，松本市的地标性建筑，松本城。
别说，他还真来过。来旅游的，只不过当时只能在外面拍照不能进去，那时候拍的照片都还在。
“……辉月姐姐，你管这叫院子？”
源辉月：“哦，用错词了。”
这是用错词的问题吗？
安室透站在她旁边无言地扶额。
柯南嘴角一抽，总算明白为什么刚才安室透的表情那么微妙，他肯定知道是这么个“院子”！
松本城最早是永正元年信浓国中部的统治者小笠原氏旗下的岛立贞永在松本城现址上修筑的，当时还叫深志城。直到天文十九年甲斐国的武田信玄攻入信浓，小笠原一族没落，深志城乃至周围领地全都落进了武田的盘子，之后武田氏将这座城堡进行了大规模改建。
算起来，松本城最早的修筑者小笠原氏和源氏还有一段渊源。小笠原氏第一代家主叫做加贺见长清，和他的父亲加贺见远光都是源赖朝门下的武士。当时的源氏显赫一时，作为源氏门下的御家人也跟着将势力从甲斐渗透到了信浓。
信浓地理位置特殊，在平安时代就是庄园重地，有名的牧马区，到了战国时期自然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小笠原氏作为南信浓大名与北边的村上氏坐拥这个易守难攻的兵家要地，自己实力不足却倒霉地有两个实力过强的邻居，就是战国时期的“甲斐之虎”“越后之龙”，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
这两位不好相处的邻居在历史上过于有名，于是就导致了本土大名小笠原和村上没有了姓名。二者旁若无人地在信浓也就是现在的长野县境内打了五次川中岛合战，持续了十一年，贡献了许多经典战役和战法，也给后世的学子们增添了一堆历史考点，给长野留下了许多名胜古迹。
而松本城在名胜遍地的长野也是位列前茅，十二座现存天守之一，是和姬路城、犬山城、彦根城并称的国宝级古城。
明治时期日本政府宣布“废藩置县”，城郭收归国有，许多天守被拍卖来充实国库。
老管家笑眯眯地介绍，“就是在那个时候买回来的，恰好松本城守护神是‘二十六夜’月神，所以成年的时候，家主就把它当成年礼送给大小姐了。”
他的语气像是家主随手送了他女儿一栋房子，名侦探默默地环顾着这栋被送的“房子”。
很好，这的确很“源氏”。
过了护城河，里头游客就不能来了，作为私有财产当然不可能开放参观。
城堡内环境很幽静，老管家还在前头继续介绍情况，“至于大小姐您之前提到的那个城外的镇子，我今天刚刚打听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源辉月：“什么？”
“是当地一户叫做虎田的人家，他们家的长子的尸体被人在野外发现了，就在今天上午。”
柯南的注意力蓦地移了过去，看到前面的人也脚步一停。
“今天上午？”
“是的，长野县的县警已经赶过去了。”老管家似乎是看出了他们对这件事的关注，了然问，“需要请长野县警察本部的人来一趟为您详细讲解吗？”

第420章 风林火山（七）
长野县警察本部，大和敢助风尘仆仆从现场回来，端起桌上不知道是谁倒的茶水刚喝了一口，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招呼，“大和警官，管理官让你回来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喝着水的动作一顿，他有些意外，扭头应了声好，把一杯水喝空，将不小心倒进嘴里的茶叶片三两口嚼了，这才转身那起拐杖，去了课长的办公室。
管理官是几个月前刚从警察厅调过来的，相当于空降，局里的人暂时都还没摸透他的行事风格。他一进门就看到办公桌后的人拿着台式电话的听筒，似乎在和谁打电话，他识趣地没出声，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局里部分电子设备老化了，说是要换但却一直拖着没动静，管理官办公室的电话就是那批早就该下岗的老古董之一，他人站在门口都能听到电话里漏出的声音。那头的人似乎是哪个上级，正在叮嘱“她既然亲自过来了，那你就全力配合她，不要再出任何纰漏”。
管理官神情严肃地应了声“是”。
大和敢助没有再听，又往后退了几步。索性这通电话时间不长，办公室里的人很快就放下了听筒，早就注意到了他似的，朝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吧，刚从现场回来？”
他这才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点了点头，“管理官，你找我？”
长野县警察本部的这位新任搜查一课课长叫做黑田兵卫，长着一张四四方方的严肃脸，因为早年受过伤，常年带着一副半边黑色的眼镜，乍一看十分朋克。
“现场什么情况？”朋克的管理官本身也是个急性子的人，省略了多余的寒暄，开口就开门见山。
大和敢助：“初步判断，是一起谋杀案件。”
“嗯？松本警署那边不是说是意外吗？”
“死者虎田义郎的受伤本身的确是一起意外，他是被龙卷风卷到了天上，然后掉下来时砸到了岩石，脾脏破裂，后脑勺也被撞破，出血而死。”大和敢助解释，“但是我到了现场之后，发现死者脑后流出的血迹里有一只被踩死的蜈蚣，那是血还未干时被人故意放到那里的。”
黑田兵卫：“确定不是被风卷过去的？”
“确定，那附近并不是蜈蚣会出没的地方，如果是从其他远处卷来的，那也太过凑巧了。所以我认为这应该是有人路过，发现了重伤的死者后非但没有报警或者叫救护车，还特意留下了那只死掉的蜈蚣。即便不是刻意的谋杀，也是见死不救。”
管理官思考片刻，点了点头，然后从书桌后站起身，一手拿起旁边的公文包，“把这起案件的资料带上跟我一起出去一趟。”
大和敢助正准备就着带回来的案件资料从头研究一遍，闻言有些意外，“去哪儿？”
“松本城。你是本地人，应该听过吧？”
大和敢助微怔，然后就看到管理官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去之前先把资料整理一遍，把现场带血的照片挑出来单独放一个文件夹。到了那边有人问你问题，直说就行，不用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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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城作为本地标志性建筑，大和敢助当然知道。
毕竟古代的信浓国就在长野，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谁小时候没有为武田信玄厉害还是上杉谦信厉害这个终极问题打过架？谁没有梦想过成功打败对面那群异端后登上松本城天守阁，历史名人上身地抒发一番豪情壮志，一览众山小。
然而梦想终究是梦想，且不论打赢打输，松本城它就不对外开放，别说登上天守了，连大门都没多少人进去过。
本地居民对松本城的感情非常深厚，明治时期松本城被拍卖时，曾经有长野县本地的议员想要将它买回来，然而无奈败给了财力更加雄厚的源氏。
不过源氏毕竟是源氏，这座历史名城被源氏买走了，大家也普遍比较能接受。源氏买回去之后也没有将古城再拆分售卖，这些年保养维护得很好，唯一的遗憾只有源氏过于有钱，没有拿松本城当旅游景点开放的计划，所以其他人对松本城再好奇，也只能在外头看看。
可以说，在本地每一个中二过的少年心中，有朝一日跨过松本城的门槛入内一探绝对是长大以后的梦想之一。
大和警官今天就圆梦今朝了。管理官将他带到护城河前时，城内已经有人出来迎接。是位面目和蔼的老者，言辞也十分客气，即便如此，依旧是大和警官最头疼应付的那一类人。
毕竟世家贵族的说话方式大家都懂，说话不饶两个弯都显得不够含蓄优雅，这位管家还是个京都人，简直是双重buff。
日语本就是全世界语境最高的几种语言之一，言辞间突出一个暧昧，需要人会读空气，因此也造就了一堆社恐。
大和敢助虽然不是社恐，但是也对这种交流方式敬谢不敏。幸而，这一次社交的主力也不是他。他在后头听着管理官和管家你来我往，只感觉不愧是警察厅出来的人。大和警官一路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在管家的引导下穿过了城郭走上一条长长的朱红色回廊。
“前面就是月见橹，是个饮酒赏月最好的处所，当初是为了迎接到访的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而设置的，不过后来德川将军没到……大小姐就在那里等候两位。”
深思终于归位，大和敢助听到这里一顿，源氏的大小姐？
不等他细想，月见橹已经近在眼前。
门口的侍女俯身垂着头推开了门，老管家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前面的视野，坐在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回头看来。
对方看到他眉梢轻扬，一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诧异的表情，旁边钻出个意外的小脑袋，“大和警官？”
室内除了这两个人，还有个金色短发的帅哥，对上他们视线的瞬间，大和敢助沉默了。
虽然来之前已经有所猜测，但是他没想到之前在东京打过交道的那位源小姐还真是源氏的大小姐，这会儿里头坐着的三个，都是熟人。
黑田管理官：“认识？”
大和敢助：“……”
他默默憋出了个“嗯”，他可太认识了，谁经历过武装直升机扫东都塔这种大场面都得终生难忘。
所以这位大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长野还能好吗？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跑了个神，有点忧虑松本城这种历史古迹不比拆了重建也不心疼的东都塔，恐怕不经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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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说话了。
虽然不明白那位之前打过交道的大和敢助警官为什么看到她之后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源辉月之后跟长野县这两位警官的交流十分顺畅。
她和大和敢助在东都塔事件里打过交道，和长野县这位搜查一课课长却是第一次见。幸而对方似乎是个务实的作风，简单的寒暄之后，他们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她来长野主要是为了查胜山，大和敢助警官恰好就和他是同一个镇子，但是据他所说，两人基本没有打过交道。胜山传心从不和他们这些同龄人交流，除了他的母亲，就只有镇上的一位巡警偶尔能跟他说几句话。
不仅仅是胜山，对那个镇子最熟悉的人也是他。
安室透：“所以，能够请这位甲斐巡警来跟我们说明一下情况吗？”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大和警官就沉默了数秒，然后才嗓音有点干涩地开口，“抱歉，恐怕不行了。六年前甲斐巡警发生了一起意外坠崖的事故，已经去世了。”
室内的空气顿时一静。
“额……抱歉。”
“没什么，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慢悠悠端着茶，源辉月看着对面青年警察的表情，眉宇间多了几分思索。
这时候，旁边的黑田兵卫管理官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忽然开口到，“我们来之前，大和就提到过他作为长野本地人，从以前起就对松本城非常憧憬好奇。难得这次来了，源小姐能不能给我这名下属一个在城内参观游玩的机会？”
他在将大和警官带过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将讲解的任务交给了下属。这会儿忽然开口，被点名的大和敢助警官回过神，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但他显然是个粗中有细的性格，迅速理解了上司的言外之意，配合着站起身来。
直到青年刑警被外头守着的管家带出门，对面的人又放下茶杯，目光无声地扫过她旁边的某位金发帅哥和柯南小朋友，露出了询问之意。
源辉月：“没事，说吧。”
黑田兵卫这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微微俯身推过来，“这是源小姐你要的资料。”
文件厚厚一沓，分了好几组。她将里头的资料抽出来看了两眼，顺手分了三份，一份给凑过来的弟弟，另一份转手递给了安室透。
金发青年翻着里头的档案，微微挑眉，“辉月桑你早就有安排了？”
源辉月：“不然呢，长野那么大一个县，难道我要自己查吗？”
她又不是没有背景的私家侦探，有官方势力能用为什么不用？
“咳咳……”柯南小朋友在一旁低低咳了两声，默默示意这两个又进入旁若无人状态的人对面还有外人在。
对面的“外人”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有关JW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源小姐在长野县期间，我会代表长野县警察本部长全力配合您的行动。”
他说着直接进入正题，“和胜山传心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包括他国中时期的老师、母亲当女佣的那户人家，全都已经调查过，到目前为止没有找到疑点。”
源辉月并不意外地点头，“很正常，他和胜山的接触不会放在明面上。”
黑田兵卫眉间的沟壑登时加深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他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防着这一天了？”
“这涉及到一个问题。JW培养连环杀人犯的原因是什么？”
翻着手里的资料，她不紧不慢地说，“只要不是完全精神错乱的神经病，就算是个变态，行为也会符合人类的底层逻辑，既，需求驱动行动。”
其他人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陷入思考。
源辉月：“他养这么多怪物，底层逻辑其实跟人类驯养动物一样，只有两个原因：第一，需要同类；第二，需要猎物。”
柯南蓦地反应过来了什么，“你是说——死亡天使？”

第421章 风林火山（八）
“死亡天使”在历史上有许多真实案例。
“天使”一词经常用来形容医护工作者，特别是护士，所以历史上被称为“死亡天使”的案件，凶手都是护士。并且他们杀人的原因也非常符合“天使”这个形容，并不是出于恶，恰恰相反，他们是希望帮助病人了结痛苦，所以送他们去了天堂。
但除此之外，“死亡天使”还有一种情况。
“故意制造灾难，将受害者置于危险中，自己再以拯救者的形象出现……”柯南低声喃喃，下意识回头和他姐对视了一眼。
——而根据他们的猜测，JW本人极有可能是警界高层。“死亡天使”最常见的三种职业就是医护人员、消防员，和警察。
“即便不考虑‘死亡天使’的情况，JW作为资深的犯罪心理学专家，肯定早就预料到了胜山传心会有被人抓住的一天。”
源辉月继续，“连环杀人犯就像一辆制动系统已经坏掉的列车，他们开始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停不下来了。历史上那些连环犯罪能够逃脱，都要感谢当时的刑侦系统不够完善，放到现代来，胜山传心犯下的案件越多，留下的破绽就越大，总会有脱轨的一天。”
安室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所以如果JW当年就在防备其他人通过胜山传心查到他，那么他能够隐藏他们接触的痕迹，一定对本地非常熟悉。毕竟以胜山生活的那个镇子的情况，如果有外地人到访，当地的人肯定都会知道。那么即便他当时在明面上没有和胜山传心打过交道，也必然会受到怀疑。”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本地人，或者曾经在长野县任职过的高层吗？”
源辉月：“除此之外，还有胜山传心和JW认识的时间。”
柯南点点头，“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在东京时，胜山就被JW注意到了。但如果他是跟着胜山来到了长野，就像我刚刚说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点，他们之间的交往没有办法做到不被人注意，所以是胜山到了长野之后，JW才意外发现了他的特殊。”
“他既然不是冲着胜山桑来到长野，那就是另有目的，无论这个目的是什么，之后为了他，JW肯定在长野县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本身就是本地人，所以才在这个环境中显得并不突兀以及他在本地任职，这两个可能性的确是最大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通分析推理自然流畅，没有给室内的第四个人插话的时间。
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没有了开口的机会的黑田兵卫：“……”
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气氛吧，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黑田管理官默默地抬眸看去，对面那个叫做柯南的小朋友得出结论后开始凝神翻看手里的资料，而另一侧的金发青年也并没有分一丝余光给他，正神态专注地问身边的人，“辉月桑有怀疑的人选了吗？”
“暂时没有。”源辉月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之前大和警官提到的那位本地的甲斐巡警，如果六年前不是意外离世而是升了职，他的嫌疑可能就是最大的了。”
她的语气仿佛随口一提，在座的其他人却忽地一顿，朝她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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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野县两位警官来到松本城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按照待客以及拜托人帮忙办事的礼节，源辉月礼貌地邀请两人一起用了晚餐。
十五刚过，这天晚上天气很好，夜空中的明月高悬如镜，照着外头淙淙流淌的护城河。
晚宴结束之后，黑田兵卫和大和敢助就识趣地告辞离开，管家帮忙将两位客人送了送。
从护城河上吹过来的风带着一点河水的潮气，源辉月执着一枚酒杯靠在栏杆上，看着几人的身影在朱红长廊上走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护城河的对岸栽了成片的樱树，现在是十月，从月见橹往下看去入眼只见满目苍翠，如果是四月份过来，正逢花期，樱花织出漫天云霞，景色可能比她手中的酒更醉人。
她将酒杯靠到唇边啜了一口，漫不经心地想着明年四月要不要带着弟弟过来住一段时间，身后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姐姐你怀疑那位甲斐巡警的死有问题？”某个刚刚在她脑海中冒出来的小侦探在身后道。
源辉月饶有兴致地回头，“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六年前不是意外离世而是升了职，甲斐巡警的嫌疑可能就是最大的。”柯南双手抄兜走到她身边，“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如果没有意外离世，甲斐巡警原本应该是最好的替罪羊，对吧？”
一手搭着扶手，源辉月懒洋洋往栏杆上一靠，等着他继续。
“本地人，熟知镇子的情况，是除了胜山的养母之外唯一和他有过交流的人，意思就是对胜山也有较大影响，职业还正好是警察。JW完全可以留着他以防万一，如果有人顺着胜山查到了那个小镇，肯定会第一时间怀疑到甲斐巡警身上。”柯南有理有据地说，“可是JW没有这么做，中途出了什么意外吗？”
“人毕竟不是机器，总会有出现疏漏的时候。”源辉月喝了口酒，慢悠悠接过话茬，“他和胜山传心的交往不可能次次都成功瞒过其他人耳目，总会有人无意中发现什么，你也说了，那位甲斐桑还是个警察。”
“所以可能是甲斐巡警可能察觉到什么了，所以JW才不得不放弃这个最好的挡箭牌？”
“谁知道呢，如果那位甲斐巡警的确不是死于真正的意外的话。”源辉月不咸不淡地说，“目前看来，大概率不是。”
柯南了然道，“因为那位大和警官当时的神情？他和甲斐巡警似乎熟识，甚至甲斐巡警的死在他那里是个心结，如果他的确死于意外，大和警官的确不可能这么久都无法释怀。”
他想了想，“除此之外，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源辉月轻轻笑了，“你太小看JW这种人的控制欲了。”
她慢悠悠拿着酒杯往前一指，河对岸的风烈烈吹来，掀起了她长长的袖摆。
“看到对面的黑暗和影子了吗？对他而言，那才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他在长野停留了这么久，每一寸土地下的罪恶他都必然清清楚楚。甚至直到他离开，他留下的影响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说，除非是泰山府君急着勾走了甲斐警官的魂魄，只要他想要他活着，他就绝对不会发生别的‘意外’，甲斐警官的死显而易见地另有内情。”
她轻轻伸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挽到耳后，“明天我们就去那个镇子上看看。”
柯南点了点头，随即忽地默了几秒，斟酌着开口，“那位黑田管理官……”
“你担心他有问题？”源辉月淡定地转身，一手把酒杯放回桌案，从酒桌上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下，“档案发你了，自己看吧。”
作为一个合格的姐姐，她时刻不忘培养他弟的独立思考能力，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名侦探对此习以为常且十分适应，毕竟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也的确更习惯自己思考然后得出结论。
档案里是黑田兵卫过往的履历，跟他满头白发的外表不符，黑田管理官实际上只有五十岁，三个月前从警察厅调职到长野。
“……曾经遭遇过一场严重事故，昏迷了十年之久？”
“他脸上的伤口，还有右眼改装了义眼以及头发全白，都是那场事故导致的。”源辉月淡淡地说，“正好和JW活动的时间错开了，所以他是JW的嫌疑非常小。另一方面，我让长野县这边给我推荐一个人，他们就把这位黑田管理官送过来了，我勉强相信一下那家伙看人的眼光吧。”
柯南一愣，终于发现她提起长野县警察本部时不同寻常的态度。
怎么说呢，充斥着一种里头有熟人的感觉。
而且，“那家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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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被讨论的黑田管理官正被人送到门口。
“到这里就可以了。”
黑田兵卫站在护城河上的拱桥上回过头，看着和管家一起出来送人的金发青年，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好在周围光线晦暗，并不容易被人察觉。
“……叨扰了。”
对面的人神情淡定，态度十分理所当然地代替管家开口，“我们这边才是，之后要继续麻烦黑田管理官了。”
“……”
旁边的老管家一脸比他还要淡定的和蔼微笑，似乎完全不觉得目前的情况有什么不对。
黑田兵卫默了默后点头，“有什么需要我们一定帮忙。”
安室透冲他笑笑，又转向他旁边的人，“大和警官，我们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你还在追查虎田家的案子吧，明天辉月桑大概也会到那个镇子上看看，还要麻烦你引路。”
不耐烦这些社交流程的大和敢助原本正在走神，被这一声唤回注意，下意识抬头，余光瞥到旁边的管理官没有反对的意思，遂顺从地掏出手机。
“另外，如果稍后大和警官回家之后还有空的话，能够和我聊聊甲斐巡警那个案子吗？”
正打开了电话簿的大和敢助蓦得一顿，抬头看去，就见到对面的金发青年笑容平和，说出的话却有种截然相反的一针见血。
“看刚刚大和警官您提起甲斐巡警时的态度，你们是很熟悉的人吧？甲斐巡警的死是有其他内情吗，似乎你到现在都非常在意的样子？”

第422章 风林火山（九）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地方的原因，源辉月这天晚上没有睡好。
她睁开眼的时候回头就看到了从窗台铺进来的银色月辉，窗外万籁俱寂，时至深夜，这座城堡里的其他人都已经休息了。
她闭着眼在床铺上安静躺了十分钟，终于起身出了门。
源辉月的卧室在天守阁的最高层，一出门就能远眺偌大的松本市，夜深人静，整个城市都安静地匍匐在古城的脚下。
夜里气温降了，高空的风穿过旷野和楼房在走廊上徘徊，不知道哪层楼阁的屋檐下传来了空旷的铃音。源辉月双手环着肩靠着走廊的廊柱停了下来，终于从风中感觉到了一点初秋的凉意。
十五刚过，今晚的月色实在好，适合思念某个人，但她在自己脑子里翻来捡去，发现好像没什么可以用得上“思念”这个词的人。
从她醒过来到现在，大半年的生活经历太短，用在谁身上好像都过了一点。
不过夜深人静，除了适合悲春伤秋，也同样挺适合思考人生。很多人白天活得风风火火热热闹闹，只有到了晚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有自我审视的空间。
源辉月望着夜空发了一会儿呆，身后忽然传来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没睡着。”
她从脚步声就认出了来人，头也不回，“你又知道了？”
对方在她身旁停下来，“因为……”
“因为”后面就没了下文，源辉月等了一会儿，终于百无聊赖地回头问，“因为什么？”
安室透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你自从来了长野之后，就一直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青年眼睫微敛，最后按下了这句话，转移了话题，“管家先生跟我说辉月桑以前每年初春的樱花季都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是想起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
源辉月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回过头，“话说回来，你想喝酒吗？”
安室透：“诶？”
她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我刚刚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好像在对面的樱花树下面埋过两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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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安室透无奈地跟着源辉月穿过安静的走廊，四下无人，只有廊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缓缓晃动。
他的手腕还被面前的人拉着，“辉月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自己埋的酒，自己要挖出来喝，有什么问题？”
“可是现在是不是太晚……”
他还要再劝，眼角余光里忽然晃过一抹灯光。安室透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身后刚刚路过的位置，老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正拎着只灯笼站在拐角。
不等他开口，老人就冲他点了点头，和蔼一笑，然后拎着灯笼转身走了。背影有种格外洒脱的悠哉，和自觉。
安室透：“……”
这时候源辉月正好拉着他停下，“到了。”
他转身，就看到他们停在了一扇黑漆漆的门口，“这是哪儿？”
源辉月：“放杂物的仓库，里面肯定有铲子之类的工具。”
她说着松开手，走过去扒拉了一下挂在门前的挂锁。门锁理所当然锁上了，但也没有大碍，黑发美人转身，冲自己带来的万能工具人扬了扬下巴，“打开。”
安室透：“……”
安室透长长地叹了口气。
松本城的杂物仓库前这天晚上出现了一幕奇景，某位金发帅哥大半夜地不睡觉搞违法犯罪活动，拿着铁丝弯着腰在仓库门口撬锁，边撬还边试图劝身旁的共犯回头。
“我说啊，这是你家吧，这样做真的好吗？”
共犯源大小姐拿着手机在给他打光，“难道我还大半夜地把人叫醒去拿钥匙？而且有什么不好，你说了这是我家，我都授权让你撬了。”
“……你说得对。”
“咔哒”一声轻响，安室透无奈地在锁底下轻轻一托，将挂锁取了下来，“好了。”
正如源辉月所说，这座仓库是放杂物的，经常有人进出打扫。大门被缓缓推开时，并没有许多电视剧中门一开就一阵灰尘的特效，空气也很干净。
源辉月举着手机往里走，在门口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被身旁的人一把扶住。
“这不是你家里的仓库吗，你没有来过？”
“这里是放杂物的仓库我来干什么？而且就算来过我也忘了。”
“……”
空气中一阵无言，身旁的人终于叹了口气。随即她的手被对方拉住，往他身后带了带，“不要乱跑了，跟着我。”
大部分时候，源大小姐是很识时务的。她乖乖应了一声，放弃了自己找路的打算，跟在他后头当了个全自动光源。
仓库的空间很大，东西摆放实际上也并不杂乱，主要是光线太暗，再加上她对这种地方实在不熟悉，所以才感觉处处是陷阱，到处都有刁民想要谋害她。但在安室透这里就完全不是问题，这人像是有夜间视觉似的，在带着晕头转向的大小姐在里面转了一圈之后，准确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找到了。”
“哦。”
她习惯性地举着手机开始自觉打光，打到一半忽然发现了什么，下意识抬起头。
“怎么？”大概是忽然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前面的青年拎着找到的工具转过身来。
“……”源辉月正拿着手机正对着头顶的灯泡沉默，“……这个仓库里有灯的？”
“一直都有啊。”
“那我们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开灯？”
安室透挑了一下眉，“我以为辉月桑你不想惊扰到其他人？”
源辉月：“……”
源辉月虚着眼开始瞪他。
金发青年冲她一笑，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特别帅气好看，就是有点不是个东西。
“走吧，不是要去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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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年难得犯了一次傻，源辉月走回去的时候整个人有点气呼呼。某个看着她犯傻也不提醒的人慢悠悠跟在后头，甚至还泰然自若地提问，“辉月桑，在哪儿挖？”
她脚步一停，回头瞥着这个人，生气归生气，十分有原则地给他指了地方。
庭院里头有一株八重樱的樱花树，树龄早就过了百年，据说是源氏先祖把松本城买下来时，对内部进行了修整，顺手种下的。
樱花树的树身上还围了一圈注连绳，树下十分风雅地摆着一张案几，源辉月指的位置就在案几不远处。
安室透踩着铁锹铲子始在她指定的位置挖坑，任劳任怨地给大小姐当苦力，边挖边无奈地低声喃喃，“希望不要被人看到吧。”
源辉月披着长长的黑发蹲在一旁，依旧拿着手机给他打光，“为什么？”
“辉月桑，深更半夜在樱花树底下挖坑，你会想起什么？”
源大小姐想了想，果然没让他失望，“埋尸？”
安室透：“……”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源辉月抬头看着他，神情无辜。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默默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把酒埋在树下面？”
“这个啊，”一手托着腮认真回忆了一下，源辉月低声喃喃，“好像是源宗政带我埋的。”
“诶？”
青年回头，看到她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说什么是家里的传统。”
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源姓大魔王带着家里的幼崽来到松本城小住。
大魔王闲极无聊，在樱花树下挖了个两个坑，老神在在地忽悠人，“我们家的女孩子出生的时候，家里都会准备两坛酒，埋在樱花树下。等到你们结婚了，就把酒挖出来，在婚礼上打开，分给参加婚礼的宾客，这是一种古老的祝福。你出生的时候我忘了给你准备，现在我们来补上。”
彼时还是只萝莉的源辉月拿着把袖珍铲子站在旁边，看看地上的坑，又看看旁边的酒，最后看看他，提出质疑，“我怎么感觉你在逗我？”
源宗政：“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什么时候逗过你？”
源辉月：“是，经常。”
于是源宗政一手扶着铲子思考片刻，不要脸地点头承认，“你说得对。”
源辉月萝莉开始瞪他。
源宗政笑眯眯地在她面前蹲下来，“那还玩不玩？”
源辉月：“玩。”
……
“额，所以真的是有这个传统吗？”听到这里的安室透下意识停了下来，疑惑地问。
“你是傻的吗？”源辉月无言地抬头，“怎么可能有。”
她后来去查过，这个习俗倒是真的存在，但是跟源氏半点扯不上关系，那是邻国某个酒乡的风俗。生女时在树下埋酒，嫁女时掘酒请客，源宗政也不知道在哪本闲书里看到了，回来就拿她逗趣，深刻诠释了何为“如果生了孩子不拿来玩那将毫无意义”。
所以说源大小姐自小锦衣玉食既无远虑也无近优，按照正常规律应该长成个人畜无害没心没肺的傻白甜，她却偏偏变了异，全都是小时候和无良亲爹“玩游戏”玩出来的。
安室透也不介意忽然被大小姐溅射性迁怒了一下，继续低头挖起一铲子土，好脾气地问，“不过辉月桑你确定是在这里吗？都过了这么久了，会不会已经被人挖走了？”
“源宗政亲自埋的酒，谁敢挖出来？”
“……如果是源伯父自己呢？”
“……”
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的源辉月一怔，迷茫地抬头朝他看去。
跟女儿一起埋了酒，约好了等她长大再挖，然后转头就背着她自己把酒挖出来喝了。
还别说，这种事源宗政还真做得出来。
湛蓝色的眼瞳睁大了一下，她反应过来后放下手机就要拨号，“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问问。”
“辉月桑，恕我提醒，现在是凌晨三点。”
“那又怎么样？”
为了一坛酒，凌晨三点给源宗政打电话吵他睡觉，这事也的确只有他亲女儿敢干。
眼看着这对源氏父女即将开始同室操戈，安室透总算赶在电话拨出去的前一秒喊了暂停，“等等，我好像找到了。”
源辉月已经要按在拨号键的手指半空一顿，低头看去。
“辉月桑，是不是这个？”

第423章 长野旧事（一）
可喜可贺，这场源氏的内部战争最终被掐灭在了萌芽阶段。源氏家主睡了个好觉，而他无辜的下属们也不用明天一早面对一个因为没睡好而低气压的大魔王，避免了地狱一日游体验。
安室透拎着挖出来沾满泥土的酒坛拐到厨房，清洗干净之后，找出一套酒具分装，这才夹着着酒壶和两只酒杯重新回到外头的走廊。
源辉月正坐在外头的回廊下等着他，天上的银月已经悄悄移到了西面，庭院里的夏虫早就没了声息，只剩下掠过院子的风声。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倒了两杯酒。
“难得看到你这样……”他笑着找了找词，“孩子气？”
源辉月端过一杯酒喝了一口，眼睫从酒杯上方挑起，给了他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
然后她眉心秀气簇了一下，“我怀疑源宗政还是把我的酒挖走了。”
“嗯？”
“年份不对。”她将那杯酒喝完，低声嘟哝，“算了，看在他好歹还知道补两坛新酒进去的份上。”
她拿着酒杯的手腕纤细，在月光下白得像雪，安室透凝神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起来我一直没有问过，辉月桑你为什么要抓John Walker？”
源辉月的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大概是夜深人静格外适合思考，她刚刚醒过来的时候的确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John Walker是个十足的恶人，把人心当游戏玩弄还乐在其中的混账，万死难辞其咎。但非要说起来，她也不是什么正义和热血的人。到目前为止她主动对付的混账们，要么是因为得罪了她，要么是因为得罪了她身边重要的人。
但对于源辉月而言，萩原研二算是重要的人吗？
如果不是松田阵平带她去疗养院，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晚风轻柔拂过庭院，对面樱花树树枝下挂着的灯笼在夜色中发出朦胧的微光，被风一吹，枝干微微摇曳，像有萤火在树叶间舞动。
放下空酒杯，源辉月自顾自给自己续满了酒，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高兴？”
她的眼睫落了一层月光的银辉，微微往下一垂，好像就洒了一点银粉在酒里。
望着她微怔了两秒之后，安室透轻轻笑了，“嗯，说得也对，的确是辉月桑你高兴最重要。”
青年的眼底溢出了一点柔和的笑意，温柔又清澈，但没让对面人察觉，紧接着他煞有其事地继续，“话说回来，现在酒也喝到了，辉月桑你高兴了吗？喝完是不是该去睡了？”
“我知道~”
大小姐懒洋洋拉长了声音，带着一点被管教的不耐烦。
安室透浅笑着将酒杯靠到唇边，一边不着痕迹地冲右侧的拐角处眨了一下眼睛。
收到暗示，某个听到动静找过来的小侦探打了个哈欠，虚着眼转身走回房间。
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喝酒，呵呵，他懂，他都懂。
.
一壶酒喝完，源辉月终于乖乖回房休息了。
将她送到房门口，安室透跟她说了“晚安”，顺手帮忙带上了门，这才下楼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深夜里的走廊寂静，方才他们来来回回一通折腾，似乎也没将其他人吵醒。或者也可能是吵醒了，但识趣地都没出来打扰。
他走在安静的长廊里，居然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和悠闲。
可能大小姐的酒的确是有奇效吧。
青年无奈地笑笑，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视野中忽然映入一缕橙黄色的灯火。他脚步微顿，回头看去。前方的拐角，松本城的管家拎着灯笼踱了出来。老者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屈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了，降谷少爷。”
“我说过不用这样吧。”降谷零更加无奈了。
老管家抬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笑意里有一点“你可以说，但我就是不改”的狡黠。
“今天看到你和大小姐一起过来，我还以为时间倒流了。”
老人的语气中带了一些感慨，一边回头去看庭院里那颗樱花树，地下的坑已经被填回去了，但依稀可见翻动的痕迹。
“那坛酒，还是五年前埋下去的吧？”
降谷零侧身回望，额前的金色碎发被夜风波动着拂过眉宇，唇角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源辉月没记错，她小时候的确和源宗政在树底下埋过酒。但她忘了的是那几坛酒早就在八年前就被她挖出来了。
不过她当时挖出来的也的确不是最开始那几坛，某个无良的亲爹确实没被冤枉，偷偷把她的酒换了好几轮。
八年前的源辉月大小姐发现这件事之后的反应和现在差不多，当即给源宗政打了个电话父女相残，亲爹还理直气壮地嘲讽，“我这是在锻炼你的警惕性，你看，必要的时候连亲生父亲都不能相信。”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家庭教育。
而且就是几坛酒，有必要用这么帅气且中二的话术吗？
当时旁观的他们几人一边对此目瞪口呆，一边手忙脚乱地忙着劝人，好不容易才将炸毛的大小姐安抚下来，好好的保镖当得像个劳心劳力的妈。
姑且不论源氏父女的日常斗智斗勇，源宗政把最开始的酒挖出来之后，还是保留了仅存的父爱，又换了新的进去。酒最后被他们几个人分了，并且后来成了保留项目，每年初春几人都会来松本城小聚，顺便给树底下的酒更新换代，他和源辉月刚刚挖出来的那坛就是五年前他们亲手埋进去的。
金发青年回头看着那棵见证过许多他们青春回忆的樱花树，灰蓝色的眼瞳中浮现出了些许温柔的色彩。
不过说起来，他们第一次来松本城的时候，气氛其实远不如后来那么和谐。
毕竟当时的源大小姐还处在看他十分不顺眼阶段。
.
八年前，松本城。
降谷零一行人给源辉月当保镖的第四个月，忽然收到命令，从东京搬到了长野。
命令说得不清不楚，只指示他们带着源辉月到长野住一段时间，隐隐有避开风暴扫射的意思。
当时的主要战场在水面下，距离他们遥远得很。而作为几个普通警校生，他们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和眼界来操心这些事情，彼时对于几人而言最大的烦恼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他们负责保护的大小姐和他们中的某一位成员格外不对付。
诸伏景光找到源辉月时，就看到她正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狸花猫，望着院子发呆。
正值秋日，廊檐外星子漫天，从院头漫进来的晚风里飘着桂子的清香。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浴衣坐在廊檐下，说不清和外头的繁星相比，哪一个更赏心悦目。
诸伏景光在她身旁坐下，“管家说源小姐你明天想出门？”
黑发少女摸着猫没动弹，懒洋洋应了一声。
诸伏景光：“虽然长野这里比东京安全，但是以防万一，我们可能还是要让一个人陪着你。”
他旁边的人点了下头，依旧漫不经心，一副“随意吧，朕倦了”的样子，居然跟她膝上耷拉着眼睛任摸的猫咪有点如出一辙。
这个比喻从脑海里钻出来时，诸伏景光有点想笑。
“研二和阵平要熟悉城堡地形，不如就让零……”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旁边的一人一猫“唰”地回头，仿佛只要他多说一个字，这二位主子就能当场炸一个毛给他看。
“换一个！”
诸伏景光：“……”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是这个反应还是让他无言了一秒。诸伏景光第不知道多少次试图让大小姐和自己发小和平共处的尝试失败，只能悄悄叹了口气。
“我明天要去镇上买点东西，换我可以吗？”
黑发少女这才点了点头，即将炸开的毛又顺服了回去，重新抱着猫咪悠闲地继续走神。
只要不是降谷零，其他人都可以。
诸伏景光简直要无奈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特殊待遇。
“所以说，零，你到底是怎么惹到她了？”萩原研二回头问身边的人。
景光去找源辉月的时候，他们恰好在二楼旁观完了全程。金发青年双手抄兜靠在墙壁上，视线遥遥落下，看着楼下走廊上的两人，神色平静，“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我没有惹她吧。”
“其实我感觉源小姐还挺好相处啊。”伊达航在一旁挠头，“为什么只对你是这个态度？”
“你该去问她，是她单方面讨厌我吧？”
这时候底下的景光不知道说了什么，坐在廊下的黑发少女松开手，膝上的猫咪轻快地跳下地，三两下蹿进了庭院的草丛。而她则是站起身，跟着景光进了屋。
降谷零从墙壁上直起身来，“我下去一趟。”
他话音落下，伊达航回过神，就看到青年笔挺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的阴影里。班长莫名其妙，“他干嘛去了？”
萩原研二双手搭在走廊栏杆上懒洋洋代为解释，“去抓猫了。”
“哈？”
“源小姐刚刚抱的那只，不是家养的，是附近的野猫，这几天经常过来打转。以防万一，零大概是去带它打针了。”
伊达航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有些感叹，“零还真细心啊。”
“是啊，毕竟……”
萩原一句话没说完，回头看到班长大人依旧一脸茫然，“啧”了一声，“你还是我们里面唯一有女朋友的人呢，一点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你就光看到源小姐了，没察觉到零的态度也有些特别吗？”
伊达班长开始怀疑他是瞎了吗。
“放在以前，无论别人喜不喜欢他，你什么时候见他在乎过了？”
伊达航愣住。
“反正我们的任务只是保护源小姐的安全，至于她对我们是什么态度和想法，根本不重要。”萩原一把搭住他的肩，循循善诱，“所以你觉得，零刚才是在不高兴什么？”
班长陷入沉思。
班长恍然大悟。
——就是悟的方向发生了微妙的偏差。
“是因为竹马被抢走了？零和景光果然关系很好啊。”
随即他有点纳闷，“不过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孩子气了？”
“……”
萩原研二也很纳闷，“班长，你到底是怎么追到娜塔莉的，为什么你这个情商也能有女朋友？”
伊达航班长在其他方面嗅觉非常灵敏，“你是不是在骂我？我听出来了。”

第424章 长野旧事（二）
第二天上午，陪着源辉月出门的最终还是诸伏景光。
他在出门前做过最后的尝试，问了降谷零要不要一起去，但金发青年轻飘飘拒绝了，他只好无奈地接受现实。
带着源辉月出门转了一圈之后诸伏景光挠了挠头，“我要买的东西都是日常用品，随便找个超市就能买到了。倒是源小姐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源小姐随和地表示，“随便。”
诸伏景光：“……”
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要求就是“随便”。他默默回头看着身边的人，她的视线正百无聊赖地在街旁的店铺上扫过，并不像电视剧中刻画的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看着平民的生活跟看到了虫子会说话一样，看到个路边摊都能一惊一乍。
诸伏景光忍不住看了她一会儿，“源小姐以前来过长野吗？”
“来过，不过没有出来过。”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萩原说这里是你的老家？”
“对。”
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往西边指了指，“往那边，再走过三条街就是我以前的家。”
“这么近啊，要回去看看吗？”
诸伏景光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倒不用，现在应该也没有人在。”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将手重新揣回口袋，轻轻垂眸，“兄长在长野市那边工作，老家这里很久以前就没人住了。”
源辉月回头看向他，青年的侧脸线条柔和，墨色的眼睫敛着，在眼底投下了一小片阴影，神情十分平静。
没有追问他没提及的父母，她点了点头，“这样啊，这儿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逛一逛吗？我出来只是想透透气。”
这个问题顿时将青年从未知的情绪中拉了出来，他闻言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额，松本市这里的话，最有名的名胜古迹好像就是松本城。”
刚从松本城出来的源辉月：“……”
诸伏景光无奈，“我想想，好像还有松本市美术馆，钟表博物馆，周边的话也有温泉之类的。”
然而温泉太远了，而无论是美术馆还是钟表馆显然都不在大小姐的兴趣范围之内。
诸伏景光边绞尽脑汁地思考还有什么值得去逛逛的地方，一边不自觉地沿着长街往前拐了个弯。
熟悉的街道陈设闯入视野，他的脚步下意识停顿了一瞬，看向周边。
“这里……好像距离我以前的小学不远了。”
“嗯？”源辉月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准确找到了不远处高高的教学楼。
上课的铃声穿过半条长街传来，她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两眼，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致，“回去看看吗？”
“诶？”
.
十五分钟后，诸伏景光无奈地陪着大小姐漫步在了小学的校园里。
正是上早课的时间，教学楼门口停了一辆大巴车，有许多小朋友正从楼里出来在车门口排队，边排边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崽。
他们刚刚顺利通过了小学的大门。守门的门卫早就换了，就算没换也不可能还记得他，诸伏景光正准备跟他解释自己以前是这座学校的学生的时候，源辉月就若无其事地开了口，告诉门卫自己是来考察弟弟以后上学的环境的。
大小姐糊弄人不打草稿，偏偏一张脸机具欺骗性，门卫当场就信了她的邪，将他们放进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诸伏景光无言了一会儿就重新收拾好了心情。
十多年过去，学校的格局似乎和当初没什么变化，但细微处的改变不少。教学楼明显被翻修过，当初泥土和草皮的天然操场也变成了颜色鲜艳的橡胶场地，操场边缘他们以前植树节种下的小树窜成了一片浓荫。
望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他的心底忽地升起一点感慨，“我的确好多年没回来了。”
“嗯？”
“我只有小学一年级是在这边念，”青年解释，“之后就去了东京，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这样啊，”源辉月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口问，“所以说你和降谷是在东京念小学的时候认识的？”
诸伏景光微怔，回头注视她几秒，唇边不经意露出了一个笑。
源辉月若有所觉，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
“没什么，”景光笑眯眯地说，“只不过，我还以为你不关心零的事情呢。”
“……”
不小心暴露了什么的源大小姐若无其事地扭头，好像忽然对教学楼前排队的小鸡崽们产生了兴趣，“他们在干嘛？”
养过猫的人都知道，猫咪如果一不小心恼羞成怒了就很不好哄，诸伏景光假装没发现她的生硬，见好就收地配合着转移了话题，“应该是学校组织了秋游。”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意外的招呼，“你是……景光？”
两人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一位带着眼镜穿着西服的男人，似乎是学校的老师，正站在不远处迟疑地望着他们。
那是个头顶“一毛不拔”的中老年男子，手肘里还夹着教案，面目很和蔼，看起来就是会受到小朋友喜欢的类型。他盯着这边开口时还下意识托了托眼镜，似乎还在努力辨认，但诸伏景光已经从这个习惯性小动作中认出了来人，“木村老师？”
“真的是你？”这位姓木村的教师顿时露出了一个笑，大步朝他们走来。
察觉到身边人疑惑的视线，诸伏小声给她解释，“是我小学时候的班主任。”
说话间木村老师已经走到他们身边，先是拿视线打量了他一圈，这才笑呵呵地说，“好多年不见了，要不是你和高明长得像，我还不敢认。”
诸伏景光乖乖跟昔年的班主任喊了一声“老师好”，然后继续给源辉月解释，“高明是我兄长的名字。”
班主任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人，随即了然，理所当然地误会道，“这位是你现在的女朋友？带她来以前你上学的地点玩的？”
他登时点了点头，一副“不错啊，你小子很有手段”的欣慰表情。
诸伏景光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摆手解释，“不是，等等，你误会了，不是我女朋友！这一位是，是……”
他卡了壳。
这要怎么介绍？是他的雇主，还是他要保护的人？
好像无论哪种说法都只会误会得更深？
诸伏景光原地卡带，反而是源辉月本人被误会后依旧淡定，冲这位班主任点了点头，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诸伏桑的朋友。”
“哦哦。”
班主任连忙回应，只不过一转身，又给了诸伏景光几个兼具遗憾和鼓励的眼神。
大意大概是——还在称呼你的姓氏啊，不过这个女孩子看起来的确很难追的样子，要加油啊景光。
诸伏景光被鼓励得哭笑不得，只能庆幸今天幸好没有带零一起出来。
这位班主任当年跟他非常熟悉，不但是他的老师，还是他父亲的同事，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之一。当年在某件事情发生之后，他转学去了东京，这才断了联系。
现在这位长辈看着长身玉立已经长大的诸伏景光十分欣慰，叙旧完后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当年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结果直到你转学到东京我都没能帮上什么忙。之前有一次遇到高明我还问过他，听他说你在东京过得还不错，现在亲眼看到你的状态，我终于能够放心了。”
源辉月神色微微一动，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诸伏景光依旧是一脸平静的微笑，温和地冲昔年的老师点了点头，“我现在的确过得挺好，放心吧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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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村老师还有课，和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之后他们又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不知不觉距离他们早上出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诸伏景光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个自动贩售机，弯腰隔着玻璃门挑饮料。
“源小姐，你常喝的那个青提汁的饮料牌子这里好像没有，给你换别的吗？”
源辉月：“那就矿泉水。”
大小姐的回答充分体现了什么叫做“宁滥勿缺”，诸伏景光无奈应了声好，投币买完东西后，将矿泉水拧开递了过来。
源辉月慢悠悠喝着水，视线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往身边的青年身上瞟。
这人连买饮料都没什么脾气，源辉月点了单，他就也没有再多看那些五彩缤纷的饮料瓶，跟着她拿了一瓶一模一样的矿泉水。此刻正捏着水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喝不喝水都可以，纯粹只是陪她。
诸伏景光好像一直都是如此，性格温和，看起来好像都没有任何脾气和棱角。
但真正和他接触久了才知道，所谓的温和随性好说话也确实只是“看起来”。
在不知道被瞟了第几眼之后，黑发青年终于无奈地垂着眼一笑，“想问什么可以问的。”
源辉月终于侧过头去，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在认真观察了几秒之后，她终于开口，“刚刚你那位班主任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诸伏景光唇边的浅笑没变，指尖漫不经心捏着饮料瓶，格外平静地给她解释，“我念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患了失音症。”
他们坐在自动贩售机旁边的长椅上，身后的景观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青年的身影有一半坐在了影子里。
“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长野到东京，就算换了环境也一直都没有好转，直到我后来遇到了zero。总而言之，大概的确是让其他人担心了吧，木村老师当时还是我的班主任，肯定让他头疼了很久。”
他的语气有种时过境迁的淡然，甚至还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复杂和愧疚。
这点复杂被源辉月敏锐捕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诸伏君你，很害怕给别人添麻烦呢。”
诸伏景光一怔，回头看过来。
“是……是吗？”
“是啊，”她若有所思，“是因为以前有过什么类似的阴影吗？因为自己造成过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黑发青年的眼瞳下意识放大了一下，落进了一点摇曳的影子。
源辉月随口一说，说完了也没打算继续往下深究。她慢悠悠地继续喝水，有欢腾的人声从街道对面传来，学校的大巴车开出了校门，车里的小朋友们好奇地挤在窗前趴着往外看。
她感兴趣地看了两眼小朋友们的小黄帽，身旁的人似乎终于回过神，然后反而因为自己的忽然走神率先开口。
“抱歉。”
源辉月回头，想了想，“PTSD？”
“……源小姐你说话还是那么犀利啊。”诸伏景光无奈地笑，“没那么严重。而且，只从刚刚那几句话就能看出这么多吗，你还真厉害。”
“倒也不止这几句话。”
诸伏景光看着从面前经过的大巴车，“不过，源小姐你一直都是这样吗？可以轻易看出来其他人的想法和目的？”
“差不多？”
“这样啊，那……不会很辛苦吗？”
她微微一顿，回头看过去。随即青年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冒犯，我……”
不等他组织完又一次道歉，源辉月想了想，伸出手。
“扯平了，我刚刚好像也冒犯了你一下。”
诸伏景光微怔，随即眉眼柔和下来，也朝她伸出手，“嗯，扯……”
他的话音断在了半空，温和的眸光几乎刹那冻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起身就将她拽到了身后。
“诸伏君？”
源辉月被他扶了一把才站稳，迟疑地看看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不远处的墙角飘下一片落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源小姐，抱歉，我们回去吧。”
她一愣，又重新看向他。青年依旧凝望着那个方向没有回头，眼中看不清情绪，“现在就回去，我下次再陪你出来。”

第425章 长野旧事（三）
“你说你和上午和源小姐出门的时候被人跟踪了？”
萩原和松田收到消息匆匆赶到休息室，诸伏景光正坐在桌旁，十指交错抵着桌面，面沉如水地点头。
松田阵平性急地直接问，“怎么回事？”
诸伏：“源小姐想出门透气，所以上午我带着她在松本城内转了一圈。在街边上买水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后头窥探，回头看过去却没发现人影。”
萩原：“会不会是对你们好奇的路人？老实说你们两个还挺引人注目。”
“不是路人，我能明显感觉到那个目光不怀好意。”
“冲着源小姐来的？”只要不涉及到谈恋爱的问题，伊达班长就十分可靠且敏锐，“可是我们才到长野几天，消息不可能这么快泄露吧？”
“而且就算是在东京的时候也没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进行跟踪。”萩原研二皱了皱眉，他看着正拧眉沉思的黑发青年，忽然想起了什么，视线移向他左侧。
果然，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开口的降谷零也正沉默地看着景光，察觉到视线，他微微回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
萩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这时候伊达航忽然开口，“说起来，景光，你就这样把源小姐拉回来，告诉过她发生了什么吗？”
黑发青年好像这才回神，愣愣地抬头朝他们看来。
萩原研二：“喂喂，你不会什么都没说吧？源小姐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不妥，要是她多想了怎么办？”
“啊……那，我现在去找她解释？”
“赶紧去！”
直到目送着诸伏景光略带匆忙地起身去找源辉月了，萩原研二这才收回视线，在房间内环视一周。
其他人一言不发，神情都有些凝重。
萩原研二：“看来大家想到的东西都是一样了。”
.
休息室在二楼，松本城的天守阁四层以下最开始都是军事作战的防御区。现在当然已经没有了这样的需求，源氏接手这座古堡之后就进行了适度的改建。比如二楼的休息室就是后来增添进去的，被他们临时辟用做了会议室。
源辉月的卧室在天守阁的最上方，一整层都是，但是她嫌跑上跑下麻烦，大部分时候都在一楼活动。
诸伏景光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一只猫咪“聊天”，依旧是昨天那只狸花。
她托着猫咪的爪子诧异，“有人把你的指甲剪了？”
“喵！”圆滚滚的狸花猫用力地一甩尾巴，十分愤怒。
“那怎么办？”
“喵喵喵喵喵！”狸花大声告状，一边告一边骂人。
然而它和源辉月毕竟还隔着一道物种的藩篱，大小姐再聪明也听不懂喵语，只能握着它的爪爪和它面面相觑。
最后她摸了摸猫咪的头，提议，“要不然这段时间你先当一阵子家养猫，等爪子长出来再说？”
“喵！”
狸花猫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闻言不屑地扭头。正好这个时候诸伏景光到了，外来人的脚步惊动了它，猫咪抽回爪子，转身就跳下走廊，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庭院的草丛里。
源辉月这才站起身来，转身看到了找过来的黑发青年。
“源小姐，抱歉。”青年开口就先道歉，“今天这么突然就把你拉回来了。”
“没事。”
源辉月挺淡定，反正她出门也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只不过听完诸伏的解释之后，她意外了两秒，“所以真的是有人跟着我们啊？原来我之前察觉到的视线不是错觉。”
诸伏景光怔住，然后急促追问，“什么时候？”
源辉月：“你跟我指你家的方向还有到了那间小学门口的时候，当时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不过看我的人多了去了，当时没多想。”
她看着面前神色发生了变化的人，疑惑问，“是有人从东京追过来了？这也太快了？”
“不……”
沉默了好几秒，诸伏景光才低声开口，“跟你没有关系，那个人可能是冲我来的。”
当局者迷，他终于慢了一步地猜测到了原委。
午间的太阳笔直垂落，黑发青年站在走廊下的阴影里，那张俊秀的脸好像也被镀上了一层晦暗。他低低敛着眸，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像在强自压制着某种强烈的情绪，又好像在心中挣扎着即将做出某种决定。
源辉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深深拧着眉，整个人仿佛身处某种无法解脱的漩涡中，自困在最中央，其他人就像被廊檐挡在外头的阳光，始终无法照过去。
青年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我……”
源辉月：“不用说也可以的。”
他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
“我也不是要对所有事都要追根究底。”黑发少女的视线移开，“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事情，很正常。”
她的目光投向了外头的庭院，院子里的樱花树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地面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流动的画。她顺着肩背垂落的长发被穿过走廊的风掠起，又缓缓落下，明明夏天已经过了，风里却好像又带过来一丝夏日的清爽明亮。
这丝越过了季节的风吹拂到他脸上，诸伏景光那些堵在胸口，正要被他混合着血肉强行抽出来的话好像忽然就被吹软了刀锋。
“……我的确不太想提及，因为我不想连累到其他人。”他低声开口，看到对面的少女略显诧异地转过头来。青年轻轻笑了一下，“但是源小姐你今天跟我出门的时候，可能已经被对方注意到了。”
“就算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也应该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毕竟……”
他安静了一瞬，平静但坚定地说，“毕竟对我来说，现在保护你才是最重要的。”
“……”
有几秒钟的时间，源辉月也没有说话。她走到走廊旁边坐了下来，半边身子沐浴在了外头的阳光里，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来说？”
诸伏景光顺从地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除了兄长，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从未跟其他人提过。往事在心里结了痂，他得花点力气和时间才能把它重新撕开。幸而他身旁的人是个最好的倾听者，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淡定地坐在阳光里，好像就算他一直不说话，她也能这样自娱自乐一下午。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跟刚刚逃走的那只狸花猫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太过相似，青年嗓音沙哑地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时，居然并没有他预想的那样困难。
“那是大概十五年前的事，某个晚上，我家里发生了一起入室杀人事件，我的父母就是在那次事件中丧生的。”
庭院里的风好像忽然安静下来，源辉月回头看他，依旧没有开口说什么，静静听着。
“那个时候我七岁，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和他们一起在家里，是那次事件的唯一幸存者。”
说到这里时，青年嘴角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像是对幸存者这个说法有些自嘲。
“当时我们在一起吃晚饭，忽然响起了门铃声。父亲去开门了，他跟那个人开始谈话，起初语气还很正常，但没过多久，他就跟对方发生了争吵，那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母亲让我待在家里别动，自己去门口查看，然后没过多久我就听到父亲的□□声，紧接着母亲脸色煞白地跑回来。”
“她把我从桌子前拉起来塞进了卧室的墙柜，然后告诉我‘你先藏在这里别动，等到我叫你再出来’。”
随着低缓的叙述，青年的灵魂似乎也飘回了那个充斥着血色的夜晚。墨色的碎发压在他的鬓角边，他从侧脸脖颈到搭在膝上的指尖白成一线，像是照在身上的阳光也没能给他带来任何温度。
“她把我藏到墙柜之后就转身出去了，之后又传来了她和那个男人的争吵声，直到最后，她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躲在墙柜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闻到空气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越来越浓的铁锈味，好像整个房子都笼罩在了这个气味里……”
源辉月：“……”
人体血液中的血红蛋白主要成分是铁，所以当年七岁的诸伏景光躲在墙柜里时闻到的，可能并不是什么铁锈味，而是从他的双亲身体里流出来的血的味道。
“然后有人进来了，开始在屋子里打转，我当时非常害怕，透过墙柜的缝隙往外看，但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纹身，像一只酒杯……”
“……后面的事情就不记得了，我好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是去上夏令营的哥哥回来之后找到我把我叫醒的。”
源辉月：“你的班主任提到的那位‘高明’？”
“对，他现在在长野县警察本部的搜查一课当刑警。”诸伏景光似乎终于回过神，朝露出一个混合着自豪的浅淡笑容，“在本地很有名哦。”
“这样啊，”源辉月眨了眨眼睛，“所以当年那个凶手一直都没有被抓到吗？”
“没有，毕竟当年那个时代DNA检测还没有开始普及，而我作为唯一的目击者却失忆了……失音症也是那个时候，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最近才渐渐想起来的。”诸伏景光垂眸自嘲，“当年并没有能够向办案的警察提供什么证据，所以凶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抓到。”
“……”源辉月移开视线，语气平静地背了一段知识科普，“人类因为个人经历，比如目睹亲人死亡并且自身也受到死亡威胁之后，普遍都会产生PTSD的症状，选择性遗忘也是PTSD核心症状之一。”
青年微愣，然后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句拐弯抹角的安慰，轻轻笑了，“嗯，我知道。”
源辉月又默了默，“所以之前在东京的时候，我偶尔听到你们在讨论纹身什么的，就是因为这个？”
“对，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觉得有些可疑的人，不过还没来得及调查就来长野了。”
诸伏景光转头继续凝视着外头的庭院，不知道是不是此时外头的阳光太好，温和的暖意从身边的人也传递到了他身上，那些回忆和话语里纵横交错的尖刺好像被方才的一阵风吹得服帖了下去，像应激反应已经过去的刺猬，他缓缓将它们从心底拽出来时，居然有种并未被割伤的错觉。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之前我打电话给兄长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被他训斥‘急功近利’了。”他说着有些无奈，“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是被母亲塞进了壁柜，但实际上那栋房子是个欧式装修的洋房，根本没有日式的壁柜，所以我现在也不确定我想起来的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梦境里画面了。”
源辉月想了想，没说话，身边的青年站起身。
“总而言之，虽然不知道今天上午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跟这个案件有关，但我接下来想拜托那天来接我们的那位长野县的警官把当时关于那个案件的卷宗再借出来看看，说不定能够想起些什么。”
“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让你再遇到危险的。”
像是将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他低头朝她笑笑，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重新回归了日常的温和，“十一点多了，我去问问管家什么时候开饭？”
点了点头，源辉月目送着他转过身，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青年止住脚步回过头。
“让管家准备一份猫饭。”
她看着樱花树下试探着探出头的狸花猫，“你的同期把人家的爪子剪了，那就对它负责到底。”
诸伏景光被逗笑了，看看那只正“猫猫祟祟”往外钻的猫咪，好脾气地应了声“好”，这才离开去给大小姐传话了。

第426章 长野旧事（四）
诸伏景光走了，院子里的狸花猫也不知道是当真听懂了他们说的话还是嗅觉格外灵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试探性地从树底下的草丛里拔出脚，往前挪了几步。
它正准备挪到走廊下的那个人类身边，拿出自己撒娇碰瓷的拿手好戏，忽然察觉到了另一个大恶人的靠近，“唰”地一下将自己蠢蠢欲动的爪子收了回去，扭头就跑。
它手脚敏捷地蹿上墙，眨眼睛就消失在了墙头上——此地险恶，毕竟某人上一次抓到它就带它去打针驱虫一条龙顺便把爪子也剪了，如果这一次觉得还不保险又送它一个绝育套餐怎么办？
狸花是只小公猫，为了一餐饭失去铃铛实在不值得，它权衡利弊决定还是去抢隔壁杂货店的蠢狗的午饭。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源辉月坐在原地没动。
“……他们把我推过来的。”
她懒洋洋伸手，指尖从袖口探出来在自己身旁一点。安静两秒后，一阵窸窣的动静传来，金发青年在她身旁刚才景光的位置坐了下来。
“诸伏君刚刚说的你们都知道？”
“那家伙经常在网上搜长野县夫妇遇害的新闻，猜都猜到了。”他微微一顿，“只不过，听他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还是第一次……谢谢。”
“不用，如果不是这件事似乎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他也不会说。”源辉月身体往后微倾，一手撑住地板，自言自语，“虽然日本人的性格都很在意给别人添麻烦，但诸伏君已经不只是在意了，我有时候感觉如果哪天遇到了生命相关的危险他都可能打算默不作声自己一个人承担，原来症结在这里吗？”
“……”
没有在意空气中的安静，源辉月继续，“听了这么久你有什么想法？”
“他父母的那个案子我也稍微了解过。”降谷零嗓音低沉，“只不过我之前以为他是藏得太好，没有被凶手发现，所以才幸存了下来。但是现在听他的描述，那个凶手应该是很容易就能找到他，却似乎是故意放过了他，为什么？”
源辉月：“杀了两个人却没有立刻离开现场，而是留在死者家中转圈子，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那位凶手要么是有预谋的犯罪，要么是精神状态异于常人。这种变态人犯罪类型的确有可能存在个人偏好，比如不杀女人或者孩子……但是有一件事我很奇怪。”
“什么？”
“诸伏不愿意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的原因是害怕牵连到别人，他认为调查这件事有危险。但是案件发生的地点在长野，他早前就转学到了东京而且事情过去了十五年，为什么在他的潜意识里，危险依旧没有远离他，那个凶手从长野跟着他到了东京吗？”
降谷零蓦地回头。
源辉月正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慢悠悠问，“怎么？”
“我们到长野才不到一周，之前没有出去过，今天是景第一次带你出门。如果那个暗中窥伺的人真的是当年那位凶手，而他一直待在长野，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发现景光回来了，如果是巧合这也太巧了。”
源辉月想了想，“他一直徘徊在诸伏家附近或者小学门口？”
“或者是二者叠加。”
她扭头看过去，金发青年微垂着头，思路清晰。
“藏在你周围保护你的人不止我们，就算是职业杀手，如果一直跟着景光也早就被揪出来了。那个凶手的确跟着景光到了东京，并且一直通过某种方式观察着他。但景光开始执行保护你的任务之后就从外界的视野里消失了，那个人找不到他，可能会以为他回了长野，开始在他的家和小学附近徘徊，然后在今天遇到了你们。”
“也就是说这个凶手没有杀诸伏，甚至是故意放过了他，然后在此后的数年里一直暗中跟着他……”源辉月皱了皱眉，“这个走向怎么跟变态色情狂一样？”
降谷零：“……”
他无奈地说，“可惜景只记得他听到了那个人在哼歌，但歌词还有他有没有说过其他什么全都想不起来了。唯一清晰记得的只有那个高脚杯的纹身，但他记忆中的情况和那座房子的布局又对不上……”
源辉月慢悠悠地说，“很正常，他如果真的能清清楚楚回想起所有细节才不对劲。人的记忆在大脑中不是重复，而是重组。就好像原本的一块拼图拆成了碎片，你开始回忆时也不是将拼图原样拼起来，而是会加入许多其他的碎片，然后组成新的图案。”
“事发时的所有情绪，惊慌、紧张、震惊都会对记忆产生影响，它会放大人当时的感知，然后在大脑中加以扭曲，所以事后的回忆和当时真正的场景往往是两个样子。更不用说诸伏还产生了失忆，这么多年过去后才重新想起来。”
她难得这么好言好语，甚至还举出了一个例子，“打个比方，你还记得我们在手冢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穿的什么衣服吗？”
降谷零：“藤色的连衣裙。”
源辉月：“诶？”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诶？不是绯色的振袖吗？”
这两个震惊的声音忽然横插进来，源辉月原本打算对走廊尽头挤着的三个人装没看到，此时也不得不虚着眼扭头朝他们看去。
最稳重的伊达航班长不但带头偷听，此时还在摸着下巴疑惑，“我记忆中也是绯色的振袖啊。我还记得那天离开的时候下了大雨，零撑着伞送你上车，我在后头看着雨点到处飘还在想这么贵的衣服要是淋湿了我们可能赔不起。”
众人：“……”
如此朴素的担心顿时唤起了大家对那一天的回忆，有人在旁边“嗯”了一声低低赞同。
“没错，我也记得是振袖。”
“对吧？”伊达航对这位新加入的同伴加以附和，随即忽然反应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几人僵硬地回头看去，就看到去而复返的诸伏景光端着一个托盘站在身后，托盘里还放了一小碟花瓣一样的点心。
“我刚才去找管家，他说午饭还要等一下，担心源小姐饿了让我拿点心过来给她垫一垫。”
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解释，一边端着托盘越过众人，朝走廊下的两人走去。
萩原几人面面相觑几眼，乖巧跟上。
源辉月看着他在身后的走廊坐下，把托盘里的点心放到自己面前。
“我其实是觉得吃饭之前最好不要吃东西，不过这个点心分量也不多，是今年刚摘的桂子蒸出来的，你可以稍微尝尝。”
她望着青年看不出端倪的脸色，乖乖应了声好，拿起筷子挑了一块点心，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朝自己身边的人飞过去一个眼神。
“咳……”降谷零终于代表心虚的众人开口，“那个，抱歉啊，景。”
“没事，”诸伏景光反而无奈地笑了笑，“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你们讨论怎么不叫上我，说不定我还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源辉月啃着和果子，一边默默地给自己旁边的金发青年继续使眼色。
降谷零接收到信号，还没来得及开口，黑发青年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他们的为难体贴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好奇地继续问，“话说回来，刚刚那个问题源小姐还没回答，你那天穿的到底是什么衣服？我们都记错了？”
源辉月咽下点心，接住了这个台阶，“是条藤色的连衣裙。”
众人：“诶？！”
“还真只有零一个人说对了？”
“怎么可能我们全记错啊，世界线更改了还是曼德拉效应？”
“没那么夸张，”源辉月无言地说，“你们就是单纯地记混了。”
“我那天的确穿过绯色振袖，是在离开的时候，为了正式拜别所以换了衣服。或者应该说，除了在手冢爷爷的茶室里我们见的第一面我是穿的裙子，你们那天见到我的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振袖没错。”
她说到这里，其他人顿时有些明白了。
“除了情绪，记忆还会受到环境、光线，甚至之后发生的事件的影响。”
“手冢先生家的房子是传统的和式宅子，其他人也穿了和服和浴衣，都会带来错误导向，再加上研二画的那幅源小姐穿着振袖的素描……”
被提到的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双指并在太阳穴旁，帅气地往外一划，态度不羁，对误导了所有人这件事反以为荣。
松田阵平纳闷，“所以为什么唯独零没有记错？”
“……”他这么一提，源辉月也想起来了方才的意外。用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人，她干巴巴地开口，“哦，可能他见我第一面的时候没有感觉吧，所以才没有被情绪和气氛误导。”
“……”金发青年侧头朝她看去，下意识张了张嘴有话要说，但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沉默下来。
“所以说，”萩原研二打了个响指，将话题引回正题，“这个例子里面最重要的一点是，源小姐那天的确有穿振袖。”
这话颇有些无厘头，连源辉月都没反应过来，迟疑看向他，却听到旁边的松田心有灵犀地“哦”了一声。
“也就是说，我们记忆里的东西的确存在，只不过组合方式错了，就和景光回忆起来的东西一样，所以我们可以试着把他的这段记忆拆分来看，就从理论上最不容易受环境影响的部分开始？”
“没错。首先，那位犯人身上肯定有纹身。”
“其次，景光藏在某个地方，通过一条缝隙看到了他身上的纹身。”
萩原看向看向神色逐渐变得恍惚的青年，“你会认为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壁柜，那条缝隙一定是长条形从上往下。”
降谷零：“但是因为你当时过于激烈的情绪，你的感知不足以作为判断的依据。”
伊达航：“所以说，如果实际上缝隙是横着的……”
“衣柜的百叶窗！”
诸伏景光终于猛然惊醒，“我小时候在老家的房子，卧室里的衣柜的确有百叶窗！”
源辉月一手拖着腮默默看着他们，“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看到的那个纹身就不是酒杯了？”
“对，应该是纹身上下被百叶窗遮挡了，甚至我看到的有可能只是纹身中间的一片空隙……”
“但是即便是这样，范围也太广了，也不可能把长野县所有人的纹身都查一遍。”伊达航头疼，“至于凶手可能曾经跟着你从长野到东京又回到长野，这只是我们的推理，没有实质上的证据。”
“说得对啊景光，你还记得其他的东西吗？比如说那个人在房间里打转的时候除了唱歌有没有说点别的？”
“我不记得了，”诸伏景光迟疑，“不过我的记忆最近在慢慢恢复，说不定之后能想起来……”
“说起来，”源辉月看着他，默默提出建议，“你试过催眠吗？”
其他人一怔，齐声问，“催眠？”

第427章 长野旧事（五）
催眠术这个名词在现代的很多文学作品中，要么神乎其神，要么就是和骗术划了等号，总而言之玄而又玄，很像是欺诈师玩弄的手段。但实际上在心理学领域，催眠也是正统的治疗手段之一。
现代催眠的起源就来自于一位两个世纪前的正经英国医生，最开始也是因为心理疾病的治疗而受到广泛运用。不过即便在心理学领域，催眠术曾经受到的争议也很大，比如说现代心理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弗洛伊德就很不喜欢催眠——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催不好。
但无论如何，催眠到了现代已经成为了一门正经应用科学，在心理治疗、唤醒记忆上都有一定成效。只不过正常来讲，这门艺术距离普通人生活挺遥远，但源辉月提出来后，却听到降谷零低声说了一句，“他试过。”
她顿时有些意外地看了过去。
“因为失音症。”诸伏景光接过话茬解释，“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障碍，所以我转学到东京之后，也接受过心理方面的治疗，当时那位心理医生就尝试过催眠。”
他有点无奈，“但是对我没有效果。”
“我记得催眠不是一种单纯的操控，而是建立在催眠师和催眠者的信任关系上，需要被催眠者的意愿和配合。”伊达航若有所思，“所以这和催眠师的能力无关，是景光你当时也不愿意去回忆这些事吧？”
降谷零：“那位心理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景的自我意志太强了，虽然某种情况下意志力强的人因为感受性也强反而更加容易被催眠，但景潜意识中一直在反抗催眠师的暗示，所以当时的催眠失败了。”
“简单来说，就是景光对催眠师的心防太重了，所以才导致的催眠失败，是这个原因吧？”
萩原研二吊儿郎当地一手搭上了黑发青年的肩，笑眯眯问，“那如果换一个能够让景光愿意开口的人，是不是就能起效了？”
他说着一边视线笔直往前，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到了捧着和果子的源辉月。
“……”
源辉月默默地把糕点咽下，这才迎着他们诧异的目光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催眠？”
.
作为完美的BOSS模板，一个反派BOSS该会的技能，源大小姐多多少少都会一点——当然是开玩笑。她当初学催眠术纯粹是出于兴趣，简单来说，当时觉得这个技能有点好玩，但技能点点完之后，其实很少遇到手动操作的机会。
“而且正常而言，催眠时周围的环境最好选择安静、温馨，能够让人心理上放松的地方。”源辉月迟疑地问，“你确定要在这里吗？”
他们正站在一座洋房面前，午间刚过，下午的太阳将房子笼罩在阳光下。房屋外的草坪杂草横生，明显已经有很多年没人打理了，背阴的一侧大片的爬山虎已经沿着墙壁攀爬到了房屋顶端。
可能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案件，也可能是太久没有人来过了，这座房屋仿佛被时光刷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即便身处阳光下也给人一种暗沉和压抑的感觉。
这是诸伏景光曾经的家。在十五年前那起案件发生之后，他离开长野去了东京，诸伏景光的兄长之后也搬了出去，而作为命案发生现场，房子被原样保留下来。命案一直没破，于是这座旧宅也在原地等待了十五年。
上午源辉月提出了催眠这个建议之后，诸伏景光表示要考虑一下。
其他人当然不会催他，毕竟要唤醒曾经的记忆就代表他要再一次回到当初的场景中，直面自己的至亲死亡时的血淋淋场景。
鸡汤谁都会灌，但临到头来，就算意志再坚定的人，会产生迟疑也是理所当然的。源辉月表示理解，索性他们也并不赶时间，有足够的空间给诸伏景光慢慢考虑。
她吃晚饭之后就在一楼的休息室睡了个午觉，然后一觉醒来还处于意识懵懂的状态，诸伏景光就找过来表示他已经想好了。
源辉月：“？”
这位青年真是个狠人，不但只用一中午的时间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而且选择的催眠地点也格外与众不同。他选择了回到自己的老家，当时命案发生的现场。
此时站在诸伏家的旧宅前，源辉月回头看向身边的人，神情愈发迟疑，但作为当年事件的相关者，诸伏景光的神情反而比她轻松多了。
他只抬眸扫了过去的家一眼，感叹了一句，“好久没回来，爬山虎都长这么茂盛了”，就淡定地拿出钥匙，带头抬脚朝大门走去。
源辉月只好将征询的目光转向身后跟来的几人。
众人的神情都有些沉默，连某种意义上最为“活泼”的松田阵平都望着洋房默然不语。最后还是降谷零率先收回收回目光，朝她微微点头，“进去吧。”
源辉月默默跟上了前面的景光。他这时候已经打开了门，门板刚往后退开，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就从屋内漫出来。
房子门口的地面洒满了大片漆黑，这是当年留下的血迹。玄关正中，白色粉笔在地上圈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诸伏的父亲当年倒下的位置。
青年扶在门板上的指尖微微停了停，安静了几秒，一言不发地绕开地上的痕迹固定线继续往前走。
源辉月走在他身后望过去，脚步慢了几拍，轻声问后头跟上来的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带几束花过来？”
“……”
降谷零低声开口，“这个案子的凶手一天没抓到，在他心里就一天不会过去，祭不祭拜都一样。”
他回头看着她有点迷茫的侧脸，终是忍不住抬起手在她肩后轻轻扶了一下，轻声安抚，“没事的，走吧。”
“哦。”
源辉月难得听话地点头，小心绕过地上的痕迹线和陈年血迹，跟上前面人的脚步朝屋子里走去。
这座房子内部像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一切都被尘封在原地，除了无法留下的时间。屋子的内部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摆在桌上的餐盘，地上横七竖八的桌椅，已经褪色的血迹到处都是。
源辉月跟着前面的人上了楼梯，就看到了另外一个白色的痕迹固定线，就在距离卧室不远处，而诸伏景光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
他打开门，回头朝她歉意地笑了一下，“屋子里的味道有些难闻，我先进去把窗子打开。”
“哦……”
源辉月找不到话说，只好继续点头，直到里头传来一句“可以了”，这才走了进去。
比起客厅里狰狞的现场，卧室里的情况要好多了。当初那个凶手留下的滴落在地面的鲜血几乎已经找不到，乍一看就是个放置了很久的屋子。床上的被褥和铺盖还维持着原样，床的侧面有个红木衣柜，诸伏景光正蹲在衣柜前，凝视着底下的百叶窗。
十五年前，有个只有七岁的少年曾经躲在这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惊恐地往外张望，目睹着杀死双亲的凶手从外头走过，绝望、无力、更没有反抗的勇气。
“果然是百叶窗啊。”
源辉月刚走进屋，他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语气无奈，“我果然应该回来看看的，说不定能更早想起些什么。”
“……”
降谷零从她背后走进来，“景光……”
“我没事。”诸伏景光转过身，冲他们笑了笑，“我说过吧，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对了，我记得催眠过程需要全身放松，最好处于平躺状态吧，需要我躺到床上去吗？”
源辉月回头看看打开的窗子，明亮的阳光从外头照进来驱散了屋子里若有似无的阴影。这间卧室里的布置温馨而日常，如果不看床上积的灰，几乎要符合催眠需要的安静、放松的环境要求了。
她走过去慢慢将窗前的百叶窗帘拉下来一半，调整了一下室内光线，然后回头想了想，“躺椅也行。”
.
十分钟后，诸伏景光将一张躺椅拉到窗子边，乖顺地在上头躺下来。
百叶窗的影子像斑驳的条纹，落在他身上，源辉月搬了张椅子坐在他身边，握着青年的手，拿签字笔在他手腕上写了个花体的英文字母。
“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写个W？”过来围观的松田阵平疑惑问。
“这是M，源氏的罗马音开头。”
源辉月无言地说，一边拿目光睨了他一眼，严肃地强调，“围观群众不要发出声音。”
旁边的萩原迅速抬手把自家竹马的嘴捂上了，并且乖乖在自己的嘴边也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伊达航默默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我们真的不用出去吗？”
此时正准备接受催眠的诸伏景光身旁围了一圈人，除了源辉月这个客串催眠师，其他几人一个不落全在。
正常情况而言，正统的催眠师在进行催眠治疗的时候一般不会容许其他人旁观。但首先源辉月就不算是个正经催眠师，其次，这是诸伏景光自己的要求。
“你们都在这里，说不定我还更容易放松。”躺在椅子上的青年坦然一笑，笑容非常浅淡。然后他终于抬眸看向她，蓝色的眼瞳中浮起一抹郑重。
“开始吧。”
源辉月轻轻点头，拉起他的手，然后将他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凝视着他的眼睛开始催眠前的例行叮嘱。
“稍后你在被催眠过程中如果感觉到了任何恐惧或者不安，握紧我的手。我倒数五下之后，你会看到我写在你手上的那个符号，然后醒过来。”
“我们现在开始。”

第428章 长野旧事（六）
“回到那天晚上，那是个夏天，你和父母在家里吃饭，你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躺在椅子上的青年紧闭着眼睛，眉心微微皱起，似乎紧紧只是被过去的回忆稍微扫了个尾就已经开始不安了。
源辉月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尽量放柔了声音，“父亲母亲在餐桌上聊天，你能听到他们在说话。”
青年的指尖似乎开始发烫，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艰涩。
“……他们在聊一场葬礼。”
“对，你还听到了什么？”
“他来了……”
“谁？”
诸伏景光恍惚地说，“门铃响了。”
他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晚上，十五年未见，在他记忆中面目都已经开始模糊的父母就坐在对面。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他面前摆着一盘炸虾天妇罗。
他的父母正在聊天，他没有注意听，只感觉他们的情绪很低沉。就在他低头喝着碗里的粥的时候，他听到了门铃声。
旧宅的门铃是那种最老的款式，一按下去就会一直响，像哨音，越到后面就越尖锐，有种能够刺伤人耳膜的错觉。
自从那个案件发生之后，他无数次在梦里听过这个声音，每一次铃声过后，他就会满头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
【“……在哪儿？”
“我没有……”
“……骗我。”
“我真的……”】
“……他们发生了争吵。”
“母亲也出去了，我听到了□□声，我……”
他的手指不自觉越收越紧，眉头紧皱，额前开始溢出薄薄的汗水。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他的梦境到了这里就会惊醒过来，因为他不愿意继续往下回忆，那是他午夜梦回后永远摆脱不了的噩梦。
诸伏景光轻声喃喃，“我闻到了铁锈味……”
“好的，我知道了，这个部分我们都知道，我们换一个地方。”
他绷紧的手背被人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声音轻柔得像风，适时抚平了他骤然绷起的紧张。
“换一个地方，景光，跟着光走。你进了卧室，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周围黑漆漆的。”
“还有呢？”
“有衣服，我在衣柜里面……”
“能看到外面吗？”
“能。”
那个声音更加轻了，“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诸伏景光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般，艰难地喘了口气，从嗓子眼里憋出几个字，“……我听到了母亲的□□声。”
【“我们真的没有把她藏起来……”
“别进去，求求你……”
“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求求你……”】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胸痛开始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漩涡拽住不断下坠，周围的铁锈味连成了深海，要将他淹没进去。
“景光，冷静一点……我在这里，冷静一点别害怕。”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温柔中带着安抚，“别怕，我在……”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用力回握了回去，对方皮肤的温度平稳地传递过来，她没有抽走也没有挣扎，在这片惊涛骇浪中像伫立在海边的高崖峭壁，镇静而稳定。他在恍惚中似乎被这只手拽着渐渐上浮，然后在窒息的前一秒终于终于钻出海面，深深喘了口气。
对方的语气依旧冷静，“景光，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我还在衣柜里。”
他迷茫地说，然后忽然微微一滞，“有人进来了。”
“他说话了吗？”
“他在哼歌……”
他听到了一个轻柔得接近诱哄的声音，是个陌生男性，声线故意捏得又尖又细，反复用同一个节奏哼唱着一句话。
【“没事了哦~出来吧~”
“没事了哦~出来吧~”
“出来吧~出来吧~有里出来吧~”】
脚步声和死神的吟唱一起缓缓接近，他下意识凑近了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看去。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的身量并不高，身材佝偻，手里拎着一把尖刀。从刀尖往下，赤红的鲜血针尖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男人手臂上的纹身。
那不是酒杯，那是一个双面相对的观音像。
而就在这个时候，男人似乎也发现了他，缓缓回过头，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睛猛地对上了他惊恐的视线。
“！！”
“景光！景光，没事了，没事了已经可以了！”
“景光？！”
“喂，景光……”
“景！”
“现在听我倒数五下，五声之后你就醒过来……五、四、三、二、一。”
一个手写的花体英文字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诸伏景光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单手支着身体坐了起来，大口喘息。
“景光？”
“景光你没事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伴随着人影迅速围了上来，他顿时被围进了众人投下的影子里，恍惚地环视一周，视线落在一张张熟悉且担心的脸上，动荡的精神和灵魂好像终于找到了牵引的线，渐渐安定下来。
“没，没事……”
萩原松了口气，然后伸手指了指提醒，“没事的话，快把源小姐的手放开吧。”
诸伏景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松开手指，回头看去。他方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无意识中攒得太紧，手指才撤开，少女的手腕上就已经浮起一片清晰的红痕。
她皮肤白，更显得纤细的手腕被烫了一圈一样，红得惊心动魄。
青年连忙慌乱地道歉，“对不起，我……”
“没事。”
源辉月淡定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一点不在乎，反而好奇地问，“你想起来了吗，听到什么了？”
“我……”诸伏景光的神色好像恍惚了一下，低声喃喃，“我听到他哼的那首歌了……那是长野本地的一首童谣，他唱的就是高潮的那几句，大意是让藏起来的小孩子出来。”
“童谣？”其他几人互相对视了几眼。
“所以他当时确实是在找你？”
“不……我躲在柜子里的时候曾经和他对视过，他发现我了，但是没有杀我。”
松田意外，“那他在找谁？”
“有里。”诸伏景光长睫敛下，轻声说，“他在唱完‘出来吧’之后接的是‘有里’，一个小时候经常和我一起玩的小女孩的名字。”
“所以说，”源辉月若有所思地复盘那个精神明显有问题的杀人犯的逻辑，“他到你家是去找‘有里’的，他认为有里被你家里的人藏起来了，所以才和你的父母发生了争吵？”
“没错，我全都想起来了……”
黑发青年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秋游，我的父亲也是学校的老师。在那一次秋游过程中，有里忽然肚子疼，爸爸把他送去了医院，但是她还是因为急性盲肠炎发作，抢救不及时去世了，我还参加过她的葬礼。”
“如果是这样，凶手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有里的父亲了？”伊达航摸了摸下巴，“因为女儿的死精神崩溃不愿意接受现实吗？”
诸伏景光默认，声音渐低，“他大概以为有里藏在我家里，所以才找了过去。之后也是，他一直暗中跟着我，就是想通过我找到有里。”
源辉月若有所觉，抬眸看向他。
空气中的安静蔓延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松田阵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抓了抓头发，“所以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把这些线索告诉长野县这边的警察，让他们重新启动这个案件的调查？这些线索加起来，应该可以很快锁定凶手了？”
其他人跟着反应过来。
“没错，电话里应该说不清楚，最好是直接去警局。”
伊达航说着回头，看到脸色苍白明显还没恢复的诸伏景光，迟疑了片刻。
察觉到他的视线，青年立刻抬头，“我没问题，我跟你们一起去。”
按理来说，作为死者的亲属加上案件的第一目击者，他去警局报案当然是最合适的。但是看着他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死里逃生的脸色，其他人十分想劝他先休息一下。
这时候旁边忽然横插过来一个声音。
“这个案子是十五年前的旧案吧？”
众人回头，看到源辉月正一手支着额头，皱了皱眉，“这一类的案子重新启动还要走一堆程序，如果嫌犯听到什么风声提前逃了那就麻烦了。你们直接去找那天到长野的时候来接我们的那几个警察，让他们先发通缉令把嫌犯抓起来再说。”
“……”萩原默默问，“这样也行？”
“反正公安一直都是这样干的。”
源大小姐充分表现出了她作为特权阶级的不讲理，其他人讨论片刻，觉得嫌犯的身份可以说板上钉钉，也不存在误会的空间，适当灵活一下似乎也可以。
这时候松田阵平忽然开口，“通缉令就算了吧，但是他们抓人的时候我想一起。”
萩原下意识看过去一眼，忽然想起了他父亲的情况。
“好……我和班长先去说明情况，你们陪源小姐在这里休息片刻再过来。”
“我跟你们一……”
诸伏景光正要开口，萩原忽然往他旁边使了个眼色，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到源辉月正坐在椅子里走神。
她素白的手漫不经心支着额头，一边微微蹙眉揉着太阳穴。宽大的袖摆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上的指痕还未散去，像雪地上烫出来的一道伤。
“……”
黑发青年顿时不说话了，半晌，妥协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你们先去，我和零还有阵平在这陪着源小姐休息一下，稍后再过去跟你们会和。”

第429章 长野旧事（七）
萩原研二和伊达航离开之后，房间里好像忽然之间安静了许多。
源辉月还一手揉着太阳穴坐在原地发呆，催眠也是个挺消耗精神的活儿，在整个过程中需要全神贯注，等结束了精神一松弛就感觉累了。
她正漫无目的走着神，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指节修长好看。
源辉月顺着对方的指尖抬头，金发青年正垂着眼，“给我看看你的手。”
诸伏景光同时醒悟了过来，连忙从躺椅上翻身下地。
“对了，我记得家里有药……”
他刚急急忙忙往前走出两三步，忽然怔在原地。
松田阵平疑惑地问出了口，“都过去了这么久，就算有也过期了吧？”
“……对，我才想起来。”
青年的声音轻若呢喃，源辉月远远看去，只感觉他的背影有些微的怔楞，他好像在这一刻才忽然被人从过往的回忆抽出来，茫然又怅惘地落地到了惨白的现实。
“……”
空气中忽然一阵安静，她正凝视着诸伏的背影，手腕忽然一凉。她回头，就意外看到降谷零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一管药膏，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到了她手上。
源辉月顿时有点震惊，连手都忘了抽出来，“这你都能提前想到？你这个人是不是细心得有点可怕了？”
没管她又下意识黑了他一句，也可能是习惯了，金发青年给她上了药后指尖按着药膏揉开，一边平静地换了话题，“景，这件事你不打算告诉你哥哥吗？他也在长野县当警察吧？”
“我……我打算等那个人抓到了之后再告诉他。”
诸伏景光似乎回过神，回头看到他手上的药膏后微微松了口气，随即挤出了一个略带自嘲的笑，“上一次还没来得及确认就急匆匆地给他打电话就被教训了，虽然这一次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但是我还是想等人抓到再说。”
“这样啊。”
“毕竟，如果不是我忘记了的话，原本应该早就抓到凶手了……”
屋子里的空气再次静了几分，照进来的阳光被百叶窗分割成归整的光带，灰尘静静地在光里飘落。
“那句歌……”
像是被什么呛住了一样，诸伏景光喘息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那句歌词，是长野这边的小孩子们捉迷藏时唱的童谣，以前我和有里玩游戏时就经常会唱这首歌。”
松田阵平疑惑问，“你见过她的父亲吗？”
“没有，但是我听说过他，他的事情附近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声音低沉，“有里的父亲据说以前是某个帮派组织的成员，她的母亲因为牵连进了他的事情里，被他的对手残忍杀害，那时候有里才刚出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后来退出了那个帮派，洗心革面，独自抚养了有里长大。”
“小学的时候，因为她父亲的原因很多人都不愿意和有里一起玩，我大概是她唯一的朋友。现在想起来，我们一起玩游戏的时候，她的父亲可能因为担心她一直躲在周围看着。”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恍惚，“所以他当时唱的那几句话，其实是在模仿我，那是我在和有里玩游戏时唱的歌……”
降谷零忍不住开口，“景……”
黑发青年恍然回神，大概是看出了他神情中的担心，冲他笑了笑，“没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
“毕竟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吧，明明只要稍微找一下就能发现藏在柜子里面的我，但是他却偏偏放过我了。”他若无其事地说，神情中有种奇异的平静，“肯定是有别的原因，我早就这样想过。”
其他人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任由空气沉默。沉默到一半，源辉月忽然冷不丁点头，“对，都怪你。”
诸伏景光微微一怔，另外两人下意识看向她。
源辉月不紧不慢，“隔壁家的狗最近长胖了两斤，也怪你。”
其他人：“？”
诸伏景光：“？？”
他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经常来家里那只狸花猫以前总是抢它的饭吃，”源辉月淡定地起了个一听就在胡说八道的头，“所以隔壁家的主人在给他准备饭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往它的盆里放超出正常标准的食物。但是这段时间你来了长野之后，就开始多管闲事地喂猫。”
松田阵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跟着推理一波，“那只狸花猫吃饱了没去抢食，于是那只蠢狗就吃撑了？”
“没错。”源大小姐理直气壮地点头，“所以你看，是不是都怪你！”
降谷零：“……”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默默地说，“源小姐，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冤？”
源辉月：“哦，你还知道你有点冤啊。”
青年再次愣住。
松田阵平“噗”地一声被逗笑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好像忽然就打散了空气中的沉闷，且整条逻辑线绕的圈子之大简直毫无道理。这位卷毛青年一手搭上了还在怔楞中的好友的肩，立刻开始举一反三，“没错，景光，你要是再这样继续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等会儿大小姐自己胖了两斤也要怪你了。”
诸伏景光还没有反应，被提到的某位大小姐顿时警觉抬头，“你说什么？”
“我没说错啊，跟还在东京的时候比你的身体数据的确比之前重了……额，大概一斤左右？”
“！”
体重增加了一斤的大小姐瞪着他，声音温度逐渐降低，“我那是长、高、了。”
“哈？你都十九岁了还长高？”
“闭嘴！”
降谷零头疼地扶额，钢铁直男松田阵平莫名其妙地闭上了嘴巴。
然而他闭嘴之后，某位大小姐依旧不高兴，瞪着他的目光里还在往外呲火花。诸伏景光连自责都顾不上了，连忙打岔，“那个，我觉得是因为换季吧，秋天的衣服比夏天重一点不是也很正常。”
松田阵平：“哈？有重那么多……”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阵平，闭嘴。”
“？？？”松田阵平：“……哦。”
源辉月：“哼。”
她不高兴地瞪着完全没发现自己踩了什么雷的青年，“我要扣你工资。”
松田阵平闭嘴了两秒忍不住还口，“……我的工资又不是你发？”
“所以你给我等着，”源辉月笑得特别好看，“总有我当你上级给你发工资的一天。”
彼时觉得完全不可能有这个可能性的松田阵平无所畏惧，“呵，那我等着，你有本事把我工资卡也拿走。”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
“好了阵平，作死作到这里就可以了，求求你闭嘴吧。”
.
不管松田阵平挺身而出勇敢踩雷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精神，但无论怎么说，在他和某位大小姐日常小学生斗嘴之后，屋子里沉闷的气氛的确散去了不少。
降谷零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五点多了，我们回去吧，还要回去让医生给源小姐看看。”
源小姐本人认为他有点过于夸张，只不过是诸伏方才抓着她的时候用力了一点，只是看着有点吓人，她早就没感觉了。
奈何大概是之前她右手受过伤让其他人对这方面格外紧张，虽然景光方才抓的也不是她的右手，但是在场的其他帅哥们还是迅速达成了一致，于是源辉月只好无可无不可地点头，正准备起身，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腕还被人握在手里。
刚刚某人给她上完药之后忘了撒手。
对方似乎也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松开手指，“抱歉。”
她的视线飘了飘，揉着手腕撇过头，“没事。”
“……”
也不知道是不是读出了空气中忽然默默涌动的暧昧氛围，诸伏景光看着两人笑了笑，看破不说破地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那我们先回松本城再……”
就在这个时候——
“嘭！”
青年眼瞳猛地一缩，接下来的话中断在了嗓子里，“枪响！”
源辉月还没回过神，手腕就再次被人抓了起来。她被人迅速地带离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窗口的位置，被对方拉着靠到了墙角里。
“不是萩原他们的枪。”
“大门口，距离我们这里大概十多米。”
松田和诸伏的声音在空气中急促相撞，她下意识朝自己面前的人看去，就见金发青年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把百叶窗的叶片往下拨了拨，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英挺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我和阵平出去看看，景，你留在这里保护好源小姐。”
其他两人没有对这个安排发出疑义，诸伏景光已经拿出了手机，“我通知其他人过来。”
三个人迅速达成一致，被保护在最后面的源辉月看着金发青年说完就要抬脚往外走，下意识开口，“等等。”
对方脚步一停，征询地回头。
源辉月：“……小心一点。”
停在门口的松田阵平朝她摆了摆手，一手摸出手枪，帅气地比了个OK的手势，她面前的人却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似的。
随即他垂眸，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离开之后，诸伏景光立刻联系了还留在松本城的人手。
“我是诸伏，位置发给你们了，立刻带人过来。”
源辉月人虽然到了长野，但暗中环绕着她的保护圈并没有撤开，诸伏景光几个人只是摆在最明面的，正常情况而言，真正的危险还没接近就会被其他人暗中解决，他们基本不会有动手的机会，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疏漏。
源辉月稍微走神的几秒钟，留下来的景光已经飞快安排好了后援。她听着身旁的人他用简练的语言介绍完这边的情况后稍稍顿了顿，“对方带了枪，疑似十五年前逃走的某位杀人犯，有□□背景，务必小心。”
直到他挂断电话，她这才若有所思地问，“你认为外面的人是有里的父亲？”
“……应该就是他。”
黑发青年长睫敛起，“我一直都有种感觉他迟早会回来找我，果然……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源辉月摇了摇头。
诸伏景光抬眸看向她，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认真起来，像是安抚又像是宣誓。
“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第430章 长野旧事（八）
降谷零和松田阵平离开之后，诸伏景光也没有放松警惕。不知道是不是房间里太安静了担心她害怕，他随口找了个话题。
“现在看来你们之前的推理都是对的，这些年那个人一直都暗中跟着我……可是有里葬礼那天他明明也出席了，为什么依旧会认为她没有死？”
源辉月想了想，“精神崩溃的人是没有逻辑可言的。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也可以视而不见。而且这个时候就算告诉他真相也没有用，只会进一步激怒他。”
诸伏景光似乎有点意外，“那要怎么做？”
“顺着他的逻辑说，只有这样他才会听到你的话。即便发出再大的声音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只有他自己愿意醒，他才会醒过来。”
说到这里她一顿，想到了什么，“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有可能是因为上午的时候跟着我们找到了松本城然后一直在暗地里跟着我们……”
诸伏景光紧跟着反应过来，“不对，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松本城肯定会被发现，而且这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源辉月：“就算他曾经杀过人，还有过□□的经历，但归根结底，有里的父亲依旧不能跟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相比，最起码肯定做不到一直跟着你们后面还不被发现。”
“所以他不可能一个人做到这件事，他肯定有同伙！”
诸伏景光飞快得出结论后下意识看向窗外，“糟了，零他们刚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第二声枪响猝不及防地传入屋内，这一次位置非常近，似乎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慢悠悠地压着枪声的回音缓缓靠近了门外。
“没事了哦~出来吧~”
“出来吧~出来吧~有里酱出来吧~”
仿佛十五年前的梦魇跨越了时光重临，在听到那个歌声的一刹那，诸伏景光整个人凝固在原地。像是忽然之间被人扔进了冰天雪地里，噬人的寒气贴着血脉，从脚底往上，几乎要将他的思维都为之冻结。
“有里酱~出来吧~”
“有里酱~出来吧~”
【“出来吧~出来吧~有里酱~”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儿子……”
“我们真的没有藏她……”
“景光，快跑！快跑……”】
“诸伏，诸伏？”
诸伏景光猛地回过神，然后条件反射将她从墙角拉到了衣柜旁边，迅速打开柜门把她塞了进去。
“你留在这里千万别出去，等我叫你再……”
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他蓦地怔住，对上了衣柜里的少女略显迷茫的脸，某个过去的画面忽然从那片血色的回忆里不受控制地浮了出来，和面前的人渐渐重合。
【“你藏在这里别动，等到我叫你再出来。”
“千万不要出来，听见了没有？”】
“诸伏？”
黑发少女的眼瞳像一片清澈的海，他凝望着海面的倒影，终于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指尖有点颤抖地揉了一下她的头。
“没事的别怕……我去去就回。”
然后他在她有些担忧的目光中轻轻阖上了衣柜的门，转过身。
像是当年那个躲在衣柜里不敢出声的少年终于推开柜门从里面走了出来，和十五年前一样，幽灵般的歌声还在门外徘徊，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绝望无力除了在死亡的阴影里发抖什么也做不了的孩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配枪，眸光一点一点静了下来，眼底寒风过境，只剩冷冽的冰层。
并不知道外头的青年心理上发生了怎样的转变，源辉月像只被忽然塞进柜子里的猫，下意识凑到了柜门前往外看。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她只能看到诸伏景光的背影停在门口，靠在门板上聆听了片刻外头的情况，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也在观察他们的动向，外头的歌声紧跟着飘远了。
“咔哒”一声，房间的人被人从外面带上，接下来没了动静，源辉月只好一手扶着柜门坐下来，继续在里头等着。
衣柜里还有很多衣服，被衣架撑着挂在两边，保留着当年的样子。她被里头飘起来的灰尘呛得打了两个喷嚏，正要抬头把衣服往外拨一拨，忽地一顿。
房间里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空气中轻飘飘起伏的微尘被光照得异常清楚，她的视线穿过这些灰尘往上，定定地落在最顶端的那根支撑架上。
观察了几秒之后，她慢慢抬手，指腹轻轻抹过那根光滑的木杆，然后收回来放到了光线下。
细长的光亮中，她的指腹格外干净。
.
诸伏景光出了卧室之后发现那个歌声向后门的方向飘了过去。
他双手扣着枪，冷静地贴着墙面跟着往后门移动。洋房里的电路早已老化，失去了人造光源，深处的走廊里光线越往前越被黑暗侵蚀越深。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条走廊和拐角都有过他和父母兄长玩闹的回忆。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得太久了，这座理应如同他老朋友一般的洋房好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它被遗落在时光中的那段过程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改造成了一座幽暗的迷宫，每一个拐角都可能跳出怪物，每一条走廊都看不到尽头。
回荡在房子里的若有似无的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警惕地沿着它最后传来的方向走，在靠近某个拐角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感觉，墙的那头有人。
青年不动声色地扣住了扳机继续往墙角移动，在拐过路口的刹那，他猛地抬手用枪指向了对面的人，与此同时，他一抬头也对上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景光？”
“零？”
意外相逢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诸伏景光垂下枪口，轻声问，“阵平呢？”
“跟着动静追出去了，似乎来了不止一个人。”
“你们也发现了？我刚准备提醒你们。”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反应过来源辉月这会儿还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如果还有其他人，他有可能已经中了调虎离山计！
青年神色一变，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忽地一紧，他被身旁的人拉着飞快闪到了一扇玻璃窗旁。
玻璃窗后面就是院子里的小花园，他们距离外头已经只有一墙之隔。
降谷零：“我跟阵平确认过了，这栋房子里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两个陌生人的足迹，一个已经被他追着跑到了外面，另外一个——”
他微微侧头，示意他往外看。诸伏景光透过窗玻璃看过去，就见到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守在外头的墙壁转角。
他的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拿着枪。带着帽子，穿着最简单的T恤长裤，像地铁上经常会遇到的普通中年大叔，只看背影完全不觉稀奇。
降谷零向他递了一个“是他吗？”的眼神，诸伏景光面露迟疑。
当年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的那个凶手的影子这么多年来可以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印在他心底，但是就像源辉月说的，人的记忆是会被时间重新塑造的，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光凭一个背影就认出人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蹲守在那里的人忽然开了口。
“没事了哦~出来吧~”
“出来吧~出来吧~有里酱出来吧~”
诸伏景光猛地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金发青年回头看他。
他泛白的嘴唇微微开合，比出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就是他】
降谷零了然，随即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他从窗子出去，让他在里面掩护。
诸伏景光点点头，双手握着枪借着屋子里的阴影在窗边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看着好友轻手轻脚地推开窗，灵巧的猫一样翻了出去。
他全程都没有引起那个男人半分的注意，就在距离那个背影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他忽然提速，身体猛地扑了过去，从后面一胳膊?住了对方的脖颈，另一只手捏住对方拿枪的手腕用力一拧。
在男人毫无防备的惨叫中，那把沉甸甸的枪“啪”地一声砸在了地上，他整个人也被降谷零以一个标准的擒拿手势按在了地面。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意外，诸伏景光目睹着这个场景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后门口传来一声枪响。
他猛地一怔，下意识想起了去追另外一个人的松田阵平，立刻毫不犹豫地拔腿冲着后门冲去。
“阵……”
屋子的门“哐当”一声甩在了墙壁上，他刚紧张地一脚迈出大门，忽然听到了“啪嗒”一声响。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上膛的声音。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降谷零正要敲晕自己按着的人去支援好友，抬手的瞬间一不小心把对方的帽子碰掉了，男人的侧脸终于进入视野。
那张脸看起来三十多岁，勉强也算是个中年人，但绝对不可能在是十五年前就是一个七岁小女孩的父亲。
“你不是……”
金发青年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手上的动作并没有收住，一枪托落下，对方立即哼也不哼一声地歪头被敲晕了。
随即他迅速把人往地上一推，握着枪刚拐过拐角，门口的画面猛地刺入眼帘。他眼瞳蓦地紧缩，脚步刹住。
后门门口，一枝长长的爬山虎正悠闲地从门梁上垂落，诸伏景光正站在这枝爬山虎旁边一动不动。他的侧面，正有一个人拿着枪对准了他。
那人身材矮小，体型圆胖，乍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就能被人海淹没的大叔。从他冲出去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那人的脸，那是他们警校附近某个洗衣房的店长。
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如梦初醒般确认了，那才是有里的父亲，他们甚至还跟他打过交道，男人自我介绍叫做外守一。
就如推测的一样，他这些年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他们，就在学校门口。

第431章 长野旧事（九）
这一切都是个陷阱，看到外守一的瞬间，诸伏景光茅塞顿开全都明白了。
他们刚刚在房间里听到的那个唱歌的人根本不是外守，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踏进这间屋子。他让自己的同伙留下脚印误导了他们的判断，自己从头到尾都守在门口外，只为了将他们一个一个引出来，最后抓住他真正的目标。
外守一将手指放在了□□的扳机上，枪口的位置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有里在哪儿？”
诸伏景光余光看到不远处的好友也迅速赶了过来，正满脸焦急地举起枪警告，“把枪放下。”
外守一充耳不闻，丝毫不在乎指着自己的枪口似的，只执着地盯着他继续问，语气有一丝癫狂，“有里在哪儿？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临近黄昏的阳光已经掺杂上了暮色，从这座承载了无数血淋漓回忆的洋房屋檐下扫下来，仿佛也被过去的血气浸染了。
后院起了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将这片空地无声渲染成了丛林，他们持枪在这片丛林里对峙，他没有动，远处的零也不敢先动，主动权完全落在了一个穷凶极恶且精神有问题的杀人犯手里。
沾着草木气息的风扫过，金发青年眼睫上已经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外守一像个听不进人话的疯子，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还在冲着景光大喊，“有里在哪儿？！”
就在这个时候，他枪口下的人开了口，“有里在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
【“精神崩溃的人是没有逻辑可言的，事实摆在眼前也可以视而不见，这个时候告诉他真相也只会激怒他。”
“想要让他听到你的话，只能顺着他的逻辑去说。”】
诸伏景光缓缓转过身，直视向他旁边的人，视线擦过他握着枪的手落到了他的脸上。
这张脸鬓发花白，有一副饱经风霜的轮廓，他在警校时还和他打过招呼。那时候他是个慈眉善目整天笑呵呵的大叔，经常买很多零食回家，说是家里有个相依为命的女儿。
这个谎言堆砌起来的假象编织得太好，不但骗过了他自己，也骗过了所有人。他明明和他见过了好几次，潜意识里却依旧没有将这位洗衣房的大叔和那个血色夜晚的杀人魔联系到一起。
直到现在，直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诸伏景光终于想起来他小时候的确是见过他的，在有里的葬礼上。
比起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外守一较之从前已经苍老了许多，嘴唇干裂，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恍然间已经有些认不出他记忆中那个高大凶猛的杀人魔，他看起来只是个身材矮小的普通人。
外守一混乱地重复，“捉迷藏？”
“对，”诸伏景光凝视着他的眼睛，在不远处好友紧张的目光中缓缓地朝着他走了一步，“你忘了吗，有里最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了。”
“对，对，捉迷藏……”他果然将这句话听进去了。嘴里囫囵倒了几句听不清的碎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拿着枪又往前抵了几分，“她藏在哪儿了？带我去找她！”
诸伏景光语气平稳，“我不知道。我们在玩游戏，她藏起来怎么会事先告诉我她在哪儿。”
他低头凝视着面前的人，“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
“……”
外守一似乎被这句话问得怔住，眼珠都瞪大了几分，眼底深处泛起一点红，那是种和遍布眼球的红血丝不同情况的红色，他拿枪的手似乎也有一点哆嗦起来，“……我找不到。”
他低声喃喃，“我找不到，有里不肯见我……”
诸伏景光眼角的余光看到降谷零正悄无声息地靠近，“为什么？”
“那天出门之前我跟她吵架了。我不让她带零食，我怪她吃多了，都怪我，都怪我……”
随着这几句翻来覆去的絮叨，男人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浑浊，好像猝然被拽回了回忆里。
“小孩子秋游哪有不带零食的，不带零食不是会被其他同学嘲笑吗？难怪有里会生气，说再也不要回这个家了。”
“可是她真的没有再回来，无论我买多少零食堆在家里，她都不愿意回来了……”
说到这里外守一猛地抬头，盯紧了他，眼中又流露出了那种凶恶和威胁的光，“你去，你去把有里找出来。你以前跟她玩游戏，不是总是很快就能把她找到吗？快去！”
诸伏景光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找到她之后呢，”他轻声开口，“你要怪她这么多年没有回来吗？”
他面前的人原地僵住，眼瞳中浑浊的神情好像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神情恍惚地开口，“我当然不会怪她，怎么可能怪她呢，我只是想跟她道歉……爸爸错了，爸爸不该跟有里吵架的，爸爸错了……”
“你一定知道有里在哪儿的对不对？”他的视线又急切地落回他身上，“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叔叔求你了，告诉我她在哪儿，啊？”
“……”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神情卑微而恳切，在那一瞬间几乎不像潜逃多年的杀人魔了，只是个可怜又可悲的父亲。凝视了那张脸良久，诸伏景光终于低低开口，“其实那天郊游的时候，有里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她知道你不让她带零食和糖是因为她长了蛀牙，她不该冲你发脾气……所以回去之后要向爸爸道歉。”
似乎出乎了预料，外守一被这句话砸得整个人怔楞在原地，连握枪的手都僵硬了一瞬。
抓住这个间隙，诸伏景光身体往旁边一闪，扬手一拳砸在了男人握枪的手腕上，紧抓他的手往侧面一带，与此同时已经悄悄潜到了附近的降谷零也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扑了上来。
十五年过去，外守一就算当年再彪悍，也被岁月蛀空成了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也有可能是因为记忆中的那个杀人魔是被回忆和鲜血过度粉饰之后的幻象，诸伏景光成功将这个人按在地上的时候，忽然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不敢相信那个困扰了他前半生的杀人犯就这样被抓住了。
“景你没事吧？”
好友的询问紧张地传来，和着风里泥土的芳香终于将诸伏景光刮回神，他下意识回了一句“没事”，然后低头朝自己按着的人看去。
外守一还在剧烈挣扎，头上带着的帽子早就被蹭掉了下去，露出头发斑白的后脑勺，“放开我，我要去找有里，有里还在等着我，放开……”
他终于忍不住，“有里十五年前就去世了，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可能，有里只是藏起来了，你们骗我，是你们在骗我！”
“我还参加过有里的葬礼，她坟墓上最后一铲土还是你盖上去的，你忘了吗？”
外守一的身体猛地僵住。
“有里已经走了很久了，”他轻声说，“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你该去赎罪了。”
“……”
地上那个矮小的身影像灵魂和思维都冻结的雕像，诸伏景光轻轻吐出口气，正要拿出手铐将他的手铐起来，外守一忽然手臂猛地往后一撞，再次剧烈挣扎。
“不对，你骗我，你还是在骗我！”
“喂！”
“把他按住，景你小心一点！”
“你们骗我，你们就是在骗我……”
就在这个时候，外守一趁着转身即逝的空隙，猛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大小的东西。
“你们骗我……有里，有里……”男人混乱地低声喃喃，握紧了那个小玩意儿，大拇指搭上了顶端的按钮，“有里别怕，爸爸这就来找你了，我们一起在另一个世界见面吧……”
诸伏景光眼瞳骤然紧缩，眼疾手快地正要伸手去拦，外守一已经用力将大拇指按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在他脑海里蓦地断裂，那个红色按钮被按下去的刹那，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个起爆器。
可是为什么？他把炸弹放在哪儿了？
有人说人的思维转动速度和外界的时间是不同步的，人大脑中可能已经转过了一整个季的剧情，外界却才过去一秒。诸伏景光就是这么个情况，无数的思绪和念头在他的大脑中相撞，引发了一场宇宙爆炸，在那些烟花一般散开的片段中，一段碎片忽然被他的意识敏锐地捕捉出来。
【源辉月：“所以真的是有人跟着我们？原来我之前察觉到的视线不是错觉。”】
不对，青年混沌地想到，外守一为什么要看她？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应该是他自己吗？他还要靠他找到有里……
……有里……有里是黑发蓝眼。
源辉月也是黑发蓝眼。
他还带她去了以前的小学。
所以——外守一觉得她就是有里。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看向洋房的二楼……源辉月此时还一个人在二楼的卧室里。
他眼瞳紧缩，正要把手里已经拷住的人往下一扔冲回洋房，眼角余光就看到一个人影比他还要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头也不回地冲着屋子里冲去。
“零？！”
话音还未落地，金发青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里，只留下了一句话阻止他跟着冲进去。
“去窗口准备接我们！”

第432章 长野旧事（十）
大部分影视作品中，犯罪分子引爆炸弹时都会体贴地给炸弹设置一个倒计时，倒计时时间随情节需要而定。
如果需要主角团成功拆除炸弹得到一个大团圆结局，倒计时的时间就会很长，留出足够的拆弹空间；如果想要体现角色的英勇，得到一个悲伤但隽永的悲剧，倒计时时间就往往只有十几秒。
现实不是影视，犯罪分子不会体贴地配合主角来行动，而降谷零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主角。
他冲进洋房时什么都没想，倒计时还有几秒，来不来得及，那位从来都不听话的大小姐会不会乖乖待在原地等他。
所有的变数和可能性全都从他脑海中抹去了，他头一次完全没有去预推接下来的发展，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固执又执着的目标。
洋房的布局在方才找人的几分钟里早已经被他摸索清楚刻在脑海，进门之后左拐，顺着走廊往前，还要拐两个弯才能到达楼梯口，甚至楼梯距离那间卧室也不短。昏暗中的走廊从来没有这么长过，没人知道他能不能赶到。
空旷的洋房里几乎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心跳，几乎分不清哪个更吵。
就在他拐了个弯冲进房子侧面那条长长的昏暗中的时候，他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
对方指节纤细，指腹按在他手腕上的温度几乎要一路顺着血管的动脉烫入他的心脏。
金发青年愕然转头，将近模糊的视野里倒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里面有炸弹，你疯了？这个时候往里跑……”
——源辉月大小姐果然从来都不听话，没有一次愿意尊重剧本当个老老实实等着被营救的公主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楼上下来快要走到后门门口了。
她刚拐过墙角就听到了脚步声，看到某个傻子正要闷头往里冲，连忙跑过去拉住了他拽着人准备往外跑，但她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没落地，就被人反手一把拉住。
对方迅速地拉着他冲到最近的玻璃窗边，手肘用力地撞开窗。
她还没来得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腰间被人飞快往上托了一下。与此同时，轰轰烈烈的爆炸声伴随着滚烫的热浪终于呼啸而至。
剧烈的轰鸣回荡在黄昏的天地间顺着街道传出老远，惊扰了无数回家路上的人。爆炸的冲击力炸毁了房间还不算，沿着天花板往上冲，几乎掀翻了半面屋顶，一时间砖瓦如雨屑溅落。
源辉月只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热风溅射而过，半秒不到的腾空状态甚至来不及在她脑海中留下感知，整个人已经重重跌在地上。
泥土的腥味和草木被碾压出的青涩味道扑面而来，爆炸带来的余震还在耳膜上徘徊不去，她的眼睛被猛然扫到的光和亮晃得发晕，而距离不远处，越来越高的热量还在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外界天旋地转像还未停歇的风暴，有人将她扣在怀里，撑在她身体上方，将一切暴风都挡在了外面。她闻到了对方身上清淡的药香，在漫天硝烟中，那点薄荷味的凉意却好像莫名比外头肆虐的热风还要鲜明。
源辉月缓过神时，耳边还在回荡高频的蜂鸣音，滚滚的浓烟映入视野，从屋子里泛出来的热浪让空气都有些扭曲。感谢外守一到底不是职业恐怖分子，那个炸弹虽然也不知道他哪儿弄来的，但威力不算太大，至少没有到能够将整座房子炸毁的程度。
而这个时候她终于听到了诸伏景光高喊他们名字的声音。
青年大概在爆炸发生之前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声玻璃窗被撞破的动静，已经沿着洋房外侧一路找过来了。
莫名其妙经历了一场生死极速，源辉月都有点懒得动，任由身边的人一手揽着腰将她扶了起来。他边起身边回应了诸伏景光的呼喊，语气甚至还挺镇定，对方显然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过多久诸伏景光的身影就匆匆出现在房屋拐角，他看到安全出来的两人后，终于长长吐出口气，脱力一般身体一软，靠在了旁边的栅栏上。
“你们……”
一句话没能说完，又有人声传来，听声音是被爆炸引回来的松田阵平。
这时候降谷零已经松开了搭在她腰上的手，语气格外平静，“我们没事，去给阵平解释一下吧，他肯定急坏了。”
诸伏景光喘了口气，摆了摆手，转头去给自家同僚解释情况了。
源辉月目送他离去，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被还在嘈杂的蜂鸣音吵得脑仁疼，她拉了一下身旁人的手示意他起来了，自己也刚准备起身，却忽然发现他没有动。
她疑惑回头，就看到青年一手支着身体，筋骨分明的手掌撑着地上的泥土，正垂着头在原地低低喘着气。他像是处在某种莫名的失神中，方才的所有反应都是出自强自理智后的延迟，而直到此刻才在缓缓从那种状态中退出来。
金色的碎发低低垂下，扫过她的肩头，降谷零依旧跟她保持着一个安静守礼的距离，只有另一只手依然紧攒着她的手臂，手指崩得骨节泛白，力道落在她身上克制收敛，但依然下意识地抓着她不让她离开。
源辉月微怔地重新看向他，然后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手。
指尖在半空中犹豫了两三秒，她终于“啧”了一声，手指落在青年沾着汗水的碎发上，按着他的脖颈往自己肩上一扣，身体自暴自弃地往前一倾抱住了他。
被她忽然抱住的人身体瞬间僵了一下，瞳孔放大了一圈。
“我没事了。”
埋在对方的肩里，源辉月就着他胸腔中轰鸣的心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微微一顿后又拍了拍。
我没事……所以别害怕了。
.
后援终于迟了一步赶到，负责人远远听到爆炸声脑子“嗡”地一下差点也跟着炸了，等赶到近前，看到房顶上冒出的浓烟，心顿时凉了半截。
好在就在负责人准备冲进房子好歹给自己争取一个壮烈牺牲的时候，诸伏景光终于及时赶到把他拦住了。
源辉月没事，他们还抓了一个陈年杀人犯，过程虽然曲折了一点，但总的来说所有人毫发无伤，这会儿大小姐正坐在附近的某个咖啡厅里压惊喝茶。
萩原研二和伊达航才到长野警局说明了情况就得知嫌犯已经被抓住了，景光那边还搞了个大事情，顿时一脸懵逼。
之后外守一被收押，他找来的两个帮手也被长野县警察接手，在警局里招了供他们是外守一原先那个黑道组织的人，欠他的人情，所以来帮了这个忙，炸弹和枪支也是他们帮忙弄来的。
长野县警莫名其妙还有了一个意外收获，当然，这些都已经不关源辉月的事了，在附近的咖啡厅喝完了一杯红茶，等着后援到来之后，她就平平安安回了松本城。
这天晚上是个好天气，星子漫天，那只四处留情的狸花猫又按时过来找她玩耍兼蹭饭。
猫咪吃完了专门准备给它的猫饭就趴在走廊上懒洋洋开始舔毛，源辉月坐在一旁摸着它背上软乎乎的毛发走神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手底下的猫咪警觉地翻身起身，狸花猫敏锐地认出了自己的一生之敌，飞快地转头跳下了走廊，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源辉月收回手没有回头，来者停在了她身后。
静默几秒之后，他终于低声开口，“谢谢。”
她忽然被方才那只狸花猫传染了警觉，蓦地回头警惕，“你是在提醒我该跟你道谢了？”
降谷零：“……”
降谷零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产生的这样的误会，“……我是在跟你道谢。”
“……哦。”
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的大小姐默默收回视线，目光有点不自在地飘向庭院，“所以说你跟我道谢干嘛，不是应该是我谢谢你救了我吗？”
“因为景光的事，而且……就算我当时没有进去，你也差不多快从那间房子里出来了吧。”
源辉月没说话，手指抬起一个非常微小的幅度在自己身旁点了一下。
身后的人似乎迟疑了片刻，紧接着旁边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动静，青年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庭院里的石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像是有细小的萤火在树丛间飞舞。
她难得有这样跟身边这人如此平和地坐下来的时候。
“你是怎么发现炸弹的？”
“诸伏君把我塞进衣柜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上面的横梁太干净了。”源辉月懒洋洋说，“就算是在衣柜里面，放了这么久时间，应该也会有灰尘漂浮上去。它之所以干净，是因为最近有人进过那个房间，打开衣柜挪动过里头的衣服，把上头的灰尘蹭掉了。然后我在里面翻了一下，就发现了被衣服盖起来的炸弹。”
“……”
片刻的安静之后，旁边人忽然轻声说，“其实楼梯的位置距离前门更近……如果你当时从前门走，在爆炸之前就能离开那间房子了。”
她下意识回头，金发青年的眼睫敛着，俊秀的脸有一半在屋檐下的影子里，神色看不分明。就算是常年和她针锋相对且看人不顺眼的源大小姐也必须承认，这人的皮相是非常好看的，且格外符合她的欣赏品味。
源宗政到底是她亲爹，果然了解她。被派到她身边的这几个人表面上领的是来保护她的任务，实际上的功能其实是看着她别让她摆脱保护逃跑——源大小姐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主，吃了这么大的亏，让她老实待着不亲自报复回去基本不可能。
这也是她跟降谷零矛盾的起始。但为什么大家都是做的一样的事情，她单单只记仇了这一个人就智者见智了。而都已经这么记仇了，她居然也没有直接跟源宗政抗议让他换个人过来，不得不说金发青年过于赏心悦目的皮相也是要占一定原因的。
源辉月最后视线轻轻飘了一下，“我当时要是走前门，现在就是在跟你的骨灰说话了。”
“……”
“我在楼上听到枪声的时候就知道你们肯定都去了后门，如果我出去的过程中炸弹一不小心被引爆了，有哪个傻子冲进来救我，那不就正好错过了，事实证明我果然有先见之明吧？”
“……”
降谷零终于回头看向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眉眼温润而柔和，配合地点头。
“嗯，谢谢。”

第433章 长野旧事（完）
周围的空气就此安静下来，晚风轻柔拂过，院子里的樱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狸花猫去而复返，刚跳上墙头就发现它的大敌还没走，顿时僵在了原地，圆溜溜的眼睛瞪过去，敌不动我不动。
源辉月看着狸花猫犯傻，隔空和它对视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用脚踝撞了一下身边的人，“说句话。”
“……说什么？”
“你在萩原他们面前不是这种沉默寡言的人设吧，为什么一到我这里就没话说了？”大小姐说着说着就开始习惯性蛮不讲理，“你对我有意见？”
“……”
降谷零冤得要六月飞雪了。
他习惯性想解释，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越解释身边的人只会越不高兴，他跟源辉月说话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还不想这么快就把这个氛围打破。
青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哪句话又会一不小心让你生气。”
源辉月：“……”
大小姐难得心虚了一下，“我有这么不讲理？”
“没有……是我的问题。”
源辉月回头看他，金发青年却再次沉默下来。
她时常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这是她几乎没有遇到过的情况。大部分人的心思在她眼中像是一本摊开的书，想翻几页就翻几页，对方的想法、意图、接近她的目的，一眼扫过去就一目了然。
只有降谷零，总让她有种摸不透的感觉。她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心机深沉，有时候又感觉他想的东西好像很简单。只不过简单归简单，她依旧不太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但无论怎么说，人家在近乎九死一生的情况下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冲回房子里救她也是事实。
源辉月想起下午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还有些不自在，她最后顿了顿，朝身边人伸出手。
素白的指尖像接了一点星光，停在他面前，降谷零疑惑回头。
大小姐开口的话一如既往有点不讲道理，“请我喝果汁，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
他正想问他什么时候又惹到她了，忽然反应过来了她的意思。
磕磕绊绊针锋相对了四个多月之后，源辉月大小姐总算大发慈悲打算跟他停战了。
转机来得太突然，青年甚至微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然后他安静片刻，“能回了东京之后再请你吗？”
他对面的人登时睁大了眼睛，一张漂亮的脸明晃晃写着“难得我主动要和解了你居然还不领情”的震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忘了我们现在在长野？你平时喝的那个果汁的牌子这边没有。”
源辉月：“……”
源辉月：“……哦。”
延迟了半秒钟，她机灵的大脑终于转过弯来——老实说这种情况放她身上还挺少见的。
然后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和面前的人四目相对几秒，干巴巴开口，“那……先欠着？”
“嗯。”降谷零轻轻点头，然后在她的手收回去之前，忽然又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二楼的走廊上，远远围观的众人看着金发青年往他旁边的少女掌心里放了一颗糖。
“我忽然觉得我的心病要解决一半了。”
旁观着这一幕世纪和解，萩原忽然回头对旁边的人说。
伊达班长不明所以，“为什么是一半？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啊……”
萩原研二懒洋洋拉长了声音，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松田阵平双手插兜靠在廊柱上，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单纯地走神。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回了魂似的，抬脚转身，“走了。”
“去哪儿？”
“肚子饿了，去厨房找吃的。”
一句话说完，他笔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昏暗的楼梯口。
萩原研二耸了耸肩，看看底下还在说话的两人，一手搭上身旁班长的肩，“孩子他爹，你怎么看？”
伊达航摸了摸下巴，“这个啊，我是自由恋爱派啊。”
“嗯？”萩原意外扭头。
“嗯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没看出来吧，你也说了，我可是你们中间唯一有女朋友的人。”
大智若愚的班长大人反手揽住了他的肩，故作老成且语重心长，“走吧，孩子大了，各有各的想法了，操心也没用。”
在那之后，他们因为那一次的事情各自写了一沓的检讨，充分锻炼了文笔和语言组织能力。也大概是看在他们每天都在闷头写检讨的份上，在长野的日子里，源辉月难得地保持了安分。
长野县风景好，是个放松的好地方，之后每到樱花季，只要有空他们都会陪过来她玩一段时间，树底下的酒也每年更新。然而随着时间的过去，能来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他和景光也离开之后，源辉月大概是觉得只剩下她和松田没意思，没有再来过了。
“今年还准备新酒吗？”老管家笑眯眯地问。
从树底下收回目光，曾经的降谷零现在的安室透终于从回忆中落地，回过头看着这位一路见证了全程的老人，轻轻笑了笑，“我明天问问她。”
.
第二天是个晴天，源辉月这一次来长野其实算公差，调查JW就是樱组目前的任务。其他人在东京也没有闲着，她一大早先接了一个吉永打过来的汇报电话，刚挂断没多久又收到了长野县这边的老朋友发来的问候。
“不用派人过来了，我很安全……我要是又在长野出事了你担待不起？我什么时候在长野出过事？”
柯南来找他姐吃早饭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拿着手机边打电话边往楼下走，后面还跟着一个帮她拿着包的城堡的侍女。
他跟后面的侍女姐姐打了个招呼，抬头看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安室透，顺口跟他也道了声早，然后跟着他姐往餐厅走，听着她一路还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拉扯。
“那次是意外……什么叫我在东京的时候就没少出意外？”
“你们都是跟谁学的，迹部吗？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想当我爹？”
小侦探越听越疑惑，抬头看看走在他旁边的安室透，金发青年冲他一耸肩。
虽然他一副我什么都不了解的表情，但是柯南莫名觉得他肯定知道对面是谁。他们拐过楼梯时安静的楼梯间放大了电话那头的动静，他零星听到两句从那头漏出来的话音，对面意外地并不是他以为哪个长辈，而是个和源辉月岁数相差无几的青年。
对方的性格似乎非常沉稳，面对如此跋扈的他姐姐也依旧平和冷静——也可能是习惯了。但冷静也没用，最后胜利的还是源辉月，青年挂断电话的时候语气终于变得格外无奈。
“……你如果真的想做什么，记得把我也算进来。”
听话到了最后这句话的柯南：“……”
不得不说，这个人真的是很了解他姐了。
源辉月拉长声音回了一声“知道了”，还挑衅了一句，“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越来越啰嗦了。”
对面一声不吭，大概是已经从以往充足的教训中学会了跟她打嘴炮没用。
直到她终于挂断了电话，柯南这才好奇问，“辉月姐姐，是谁的电话？”
“一个老朋友。”
“……”
说了等于没说，要是不是老朋友，她的态度也不至于这么跋扈。源辉月的性格大部分时候都像只猫，对不熟悉的人看似客气实则冷淡，只有熟悉的才会深受其害。
他默默回头看看身旁“深受其害”的另一个人，金发青年的神色倒是很淡定，他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就见源辉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这个给你。”
她转身，从身后的侍女捧着的包里拿出一本证件，朝安室透递了过去。
金发青年接过了顺手翻开，然后忽然沉默了。
柯南好奇地踮起脚尖，往上瞟了一眼，紧跟着一默。
“……辉月桑。”静默了好几秒，安室透终于开口，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复杂，“这是什么？”
“你认不出来吗？”源辉月莫名其妙，“警察证件啊。”
柯南：“……”
安室透：“……”
他们当然认得出来这是警察证件啊！
望着证件里那张金发青年穿着警服的帅气证件照，两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微妙。
特别是柯南，要不是那本证件底下的名字还是安室透，他差点以为这就是某人的警察证，而且这两个人早就互相摊牌了只是一直在演他玩！
“你们私家侦探不是经常装警察套消息吗？”源辉月继续理直气壮，“你业务不是应该很熟练？为什么这么意外？”
安室透：“…………”
柯南：“…………”
何止是私家侦探，公安也经常这么干。明明是公安警察，却拿着刑警的证件忽悠人。
寂静几秒之后，安室透淡定地收起了这本官方授予的假证，并且经验丰富地理解了大小姐迷宫一样的脑回路。
“辉月桑的意思是让我假装警视厅的警察来参与这个案件的调查？”
源辉月淡淡地说，“给你个官方身份，不好吗？”
“好是好，只不过……”青年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这本证件其实是真的吧，辉月桑不怕我拿去做什么吗？”
源辉月：“说得好像你自己弄不到一样。”
安室透低头笑了，“也对，在你这里挂个号反而更方便。”
说到这里，他好像忽然觉得这本证件拿得特别值得了，眼皮往上一撩，灰蓝色的眼瞳中“波本”的人格好像控制不住地冒了头，“既然如此，辉月桑你要好好看着我啊。”
柯南面无表情提醒这个人还有个活物在这里：“……咳咳。”
安室透收放自如地换了个正经语气，“辉月桑今天打算拜访那户虎田家吧，所以我还是跟他们说我是私家侦探？”
然后让他们自己去猜你是暗中来执行任务的刑警？
名侦探干笑一声，简直要为这波史诗级套娃震撼了，谁不得佩服一句会玩？

第434章 风林火山（十）
因为头一天就打过招呼，这天上午十点，大和敢助警官准时到了松本城。他今天正好也因为案子的原因要去村里，暂时充当了他们的临时向导。
胜山传心居住的小镇在松本市郊，开车大概四十多分钟，地理位置着实有些偏远，具体就体现在从城里通往镇子的道路都有些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但即便这路都烂成月球表面了，他们去村子的路上居然还遇到了不少同路人。
“因为最近那边的两个村子会举办祭典，到时候会举办骑射比赛，村子里的人还会穿上铠甲模拟中川合战时的战争景象，非常热闹，所以这些人应该都是来旅游观礼的。”
大和敢助来接人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能说会道的小警察，是他的部下。小警察没看到源辉月几人从松本城里出来，还以为他们几人是自家上司的朋友，大和给他的介绍是几人是从东京来的私家侦探。大概是刚工作没多久，小警察十分有职业热情，在前头开着车领路，还精力充沛地一路给他们做讲解。
柯南趴在窗边，看着又一辆车从旁边路过，被溅起的烟尘扑了满脸后默默关上了玻璃窗。
“听说大和警官你也是在那个村子长大的吧，你们那边的人听起来都很崇拜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
大和敢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我们村子的人都喜欢武田信玄，隔壁村崇拜上杉谦信，这附近的村子基本上都是这样。”
猜到了，所以你们这个祭典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信念之争特意每年都约好打一架吧？
名侦探干笑。
“听说你们是来调查胜山传心的？”小警察继续积极介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情况吧，村子里最有名的两个家族就是虎田家和龙尾家，其中胜山的母亲曾经的雇主就是虎田家。她在虎田家工作了十多年，后来因为染上重病才辞去了工作。”
大和敢助平静地插了句嘴，“我曾经在村子里遇到过胜山的养母，老实说，完全不像是个会培养出一个杀人魔的女人。”
安室透：“那位虎田家的家主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虎田先生……”那头的人似乎回忆了一下，简单评价，“除了有点好面子，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不过对于警察来说，只要知道依法纳税遵纪守法，其他的似乎都不算什么。他们很快就抵达了村子，在虎田家见到了这位没什么大问题的家主。
虎田家是个古典的和式院落，柯南在门口下车时，看到那个正常的一人多高的院门，十分想指着这个建筑告诉他姐，这才叫“院子”。
大概是大和敢助警官提前打过招呼，虎田夫妇这天上午都在家等着他们上门。源辉月三人被大和警官介绍是东京过来的侦探，来村里旅游顺便调查一点有关胜山传心的事情。
虎田家的家主叫做虎田直信，是个留着标准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子，两条长眉眉尾向上挑起，显得有些严厉和彪悍。他听到大和警官的话之后眉毛顿时翘得更高了一点，神情中透出一行大字——你之前可没说这个。
干咳一声之后，虎田家主掩饰般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好说的，我跟那小子基本没说过话，也不熟悉，我家里的儿子也是。”
他的态度明显不配合，大和敢助皱了皱眉，旁边的小警察正积极地准备劝，安室透主动接过了话头，“可是我听说胜山的母亲在您家中当了十多年女佣，您家的人完全没有跟她的儿子打过交道吗？”
虎田家主生硬地说，“没有，那个人从小就性格古怪，跟谁都玩不到一起。”
他一句话截断了所有后续，然后说完这句话就开始低头喝茶，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想谈这个话题。态度中甚至隐隐有些不满，如果不是引他们过来的大和敢助是来调查案件的警察，大概已经要开始赶人了。
“这样啊，”安室透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点头，然后若无其事道，“那好吧。”
他放弃得如此干脆，大和带来的小警察还愣了一下，只听到他云淡风轻地解释，“其实我本来也只是来旅游的，听说这边快要举办祭典了来凑个热闹。”
他开始就地取材信口开河，但是因为随身携带了柯南小朋友，这个胡编乱造显得格外有说服力，“有个在警视厅当警察的朋友听说我要过来，让我顺便帮他调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反正之后他们自己也会过来一趟。抱歉，打扰虎田先生的兴致了。”
在旁边百无聊赖坐着喝茶的源辉月抬眸看去，就见虎田家主果然神色微妙地僵了一瞬，“警视厅有人要来？”
这时候旁边的虎田家的女主人插了句嘴，“为什么又开始调查胜山的事，他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的确已经结案了，但是因为胜山传心当时是被忽然击毙，来不及对他进行审讯，所以案件的很多细节都没能调查清楚。比如说胜山是高中肄业，但他后来表现出来的文化水平和谈吐完全不像是只念过高中的人，所以他们怀疑胜山还有一个暗地中的教导者。”
说到这里他浅笑着抬头，仿佛意有所指，“到时候还要请虎田先生配合调查了。”
虎田直信：“……”
虎田直信：“……我的确和那小子接触得不多。”
安静了两秒之后，这位虎田家的家主不知道从他的话中读出了什么含义，态度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僵着脖子回头，若无其事地假装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达荣，我记得你跟胜山的母亲绫子关系挺不错吧？”
众人略显意外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各异的神色中，虎田家的女主人虎田达荣平静地微微颔首。
“二十年前我和绫子都在虎田家做女佣，的确关系不错。”
.
最后虎田达荣提供的信息也不多，毕竟当年的胜山传心在镇子里的确不太显眼，他像是游荡在整个镇子之外的边缘人，而虎田直信说的他们家的儿子和他接触不多也不算信口开河，毕竟虎田和龙尾两家的孩子算是镇子中年轻一代的风云人物，跟这么个边缘人没有交集也实属正常。
为了表示自己的坦荡，虎田直信甚至把正好在家的次子和儿媳也叫了出来。那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两个屁的小胖子，全程低着头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是个死宅和重度社恐的结合体；另一位虎田家的儿媳虎田由衣倒是很坦荡，但也没吐露什么有用的信息。
最后这一趟虎田家之行，他们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虎田达荣说的她曾经看到过几次胜山传心和龙尾家的年轻人说话，建议他们去龙尾家问问。
“但是这个消息也不能全信。”
众人离开虎田家之后，大和敢助看着警察手册沉声说，“虎田和龙尾家是世仇，就像这一次他们家的长子虎田义郎出事，虎田家这对夫妻一口咬定是龙尾家的人干的，所以她这么说也有可能是祸水东引。”
小警察在旁边挠脑袋，“那个虎田家的家主一问到胜山就遮遮掩掩，肯定有问题。”
“不，他没什么问题。”大和阖上手册，放回了胸前的口袋。
小警察一愣，“啊？”
“虎田先生只是好面子而已，”安室透合格扮演了一个性格开朗的私家侦探，体贴给他解释，“胜山的养母在他家中做过女佣这件事全镇的人都知道，他的事情传出来之后，虎田家肯定受过非议，所以他不想提胜山也很正常。反倒是如果他的态度热情了，才有问题。”
小警察恍然地点了点头，表示受教了。
柯南：“大和警官，刚刚虎田先生在门口拉住你说了什么吗？”
“哦，他问我安室是不是警视厅的警察。”
“……”
“？”
连正在走神的源辉月都回头看了一眼。
小警察懵了，“安室君你也是警察吗？”
金发青年帅气的脸上面露诧异，随即失笑，“怎么可能。”
柯南：“……”
是啊，怎么可能，你明明是警察厅的。
而且，就算他姐的剧本是这样写的，你们也不用这么听话地都没有个转折就照着演吧？
大和敢助面色平静地继续，“他以为安室是警视厅派来在暗地里调查胜山那位可能的教育者的，所以刚才态度才忽然发生了转变吧。毕竟这一次是私底下上门，如果他什么也没说，之后警视厅可能就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了。”
柯南干笑，“到时候虎田家又会成为这个镇子热议的焦点，他这么爱面子，当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他默默看向旁边还在惊讶得跟真的似的的人，怀疑他早就想到了，就是故意让那位家主误会的。
“那现在呢，我们去龙尾家吗？”
&#183;
长野的两位警察本来就要调查虎田义郎的案件，排除虎田家的主观臆断，龙尾家的人的确也在嫌疑人范围内，在源辉月百无聊赖却也没发表什么意见的情况下，几人到底还是去龙尾家走了一趟。
龙尾家的女主人多年前就去世了，目前的家主叫做龙尾为史，和独居的母亲一起生活，膝下原本有一子一女，但长女婚后没过几年意外去世，儿子倒是已经结了婚，所以他们家的跟胜山同代的年轻人一共三个，只不过他们这天去得不巧，三人全都不在家，一番拜访同样没有任何收获。
传统的刑侦体系原本就依赖大量的走访和排查，从被害人的社会关系里问出各种各样的信息，这些信息还不能全信，甚至百分之九十都没什么用。现实中的破案原本就不是在哪个关节灵光一闪就能得到结果的，所以忙活一天一无所获才是常态。
往常这些前期的调查全都是前线警察的活，源辉月基本都只用看看监控翻翻资料，最多最后亲自见一见案件的凶手，这次难得下凡一趟跟着他们跑了一上午。
大小姐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但吃午饭的时候，安室透还是建议，“虎田家和龙尾两家都已经拜访过了，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去的地方，要不然辉月桑你下午还是回去休息？”
源辉月：“你不走？”
金发青年笑得云淡风轻，“这个村子挺有意思的，我想留下来转一转。”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上的戒指上，意有所指，“反正辉月桑的目的达到了吧，要等着反应也不急于一时。”
他们从龙尾家出来时已经临近中午，在小警察的建议下，找了个本地挺有名的餐厅。几人在里面说话的时候，长野县的两位刑警正在餐厅门口抽烟。
当警察的或多或少都有点不太有利于身体的习惯，毕竟这一行压力大事情多，有时候抽烟也只是解压的一种方式。就算没有烟瘾，偶尔也会抽两根提提神。
上午的时候大和敢助没好意思在女人和小孩面前吞云吐雾让人家吸二手烟，中午吃饭才找到了个机会溜出来。
他带出来的小警察也跟在旁边，“大和警官，那位安室君真的不是警视厅的人吗？”
大和敢助一半灵魂还走着神，随口回答，“当然不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也对，那位源小姐看起来也不像是警察……所以那两个人是情侣关系吗？”
“……”终于回过味来的大和警官回头撇了他一眼，默默提醒，“不管是不是，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我哪敢啊，”小警察叫屈，“她今天拎出来的那个包看牌子就知道至少能抵我半年工资，刚刚坐下来的时候她随手往旁边一扔都不心疼，我敢有什么心思？我就是看到他们两人今天带在手上的戒指一模一样，随便八卦一下。”
“戒指？”
大和敢助一顿，好像猛然被提醒般，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啊，戒指。话说回来那个戒指看起来还挺普通的，看起来就像圈银环，难道这就是有钱人欣赏的低调典雅？”小警察摸不着头脑。
“……别人的事情少打听。”
大和敢助在墙上按灭了烟，若无其事地随意扯了个话题，“说起来，你从哪儿听说这个店的，我是本地人我都不知道，不是瞎扯的吧？”
“竹田老爹告诉我的啊。”
小警察社会经验不丰富，很快被他转移了注意，努力辩解，“上次我跟他一起出外勤，他带我过来的，说是在当地很有名的。大和警官你从来不关心这些所以才不知道吧？”
大和敢助的眉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皱，然而说曹操曹操到，小警察话音刚落，一个意外的声音就远远传来。
“哟，大和，秋山，你们也来了？”
被点名的两人抬头，就见到街对面，刚刚提到的竹田警部正带着部下朝他们走来。

第435章 风林火山（十一）
安室透发现大和敢助和小警察秋山半天没回来，出门找人的时候就正好看到他们正目送几个人离开。
那些人全都穿着西装，高矮胖瘦不一，光看背影就有种彪悍的气质。这年头在大街上横成这样的，一般不是警察就是□□。
安室透不动神色地收回目光，状似不经意询问，“是大和警官的同僚吗？”
大和敢助“嗯”了一声，他不是个习惯于掩盖情绪的人，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明显并不想提这些同僚似的，转移了话题，“你们下午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胜山家的房子还在，但是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位置在城外，地点有点远。”
“这个不急，而且那个地方你们也已经搜过了吧。”安室透浅笑，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我想顺路去看看，那位甲斐巡警的遗体被找到的地方也在城外吧，大和警官能带我们去一趟吗？”
大和敢助微微一怔，但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个镇子的周围多山，之前大和警官带着源辉月一行人过来时就途经了大片的山道。时间已经入秋，山中的林木率先被山风卷出了秋色。
甲斐巡警被发现的地点就在一处山道下，根据大和警官介绍，那是他平时训练骑射的地点。六年前，他在训练途中发生了意外，连人带马从山道上摔了下去。因为当时天色昏暗，那片地方平时也很少有人路过，所以居然一直无人察觉，等到有人找到他时，甲斐巡警已经在山道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因是饿死。
柯南：“当时没有人发现甲斐巡警失踪而去找他吗？”
“当然找过。他在村子里的人缘非常好，很受人尊敬，刚开始发现他失踪时，几乎全村的人都出动了，但到处找了他很久却没有发现。”
大和敢助杵着拐杖慢慢走到了山道边缘，有些沉默地往下看去。山道底下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落叶，远处似乎有雏鸟在林子里清脆鸣叫。
“他掉下去的当晚起了很大的风，周围的树木被吹下去的落叶将他和马匹都埋了起来。而他因为摔下山崖脊柱断裂，受了伤发不出声音，所以即便有人从山道上经过也没有注意到他……直到后来盖在他身上的落叶被风吹开，才有人发现了他已经死亡的遗体。”
这条山道很长，地面上除了脚印和车轮印还有一些凌乱的马蹄印。镇子的大部分路段都是这样，有些地方汽车不容易经过，骑马比开车方便，所以镇里不少大户人家都养了马，甚至保留了骑射的传统。
源辉月走到山道旁边往下看，安室透和柯南在后面商量了一下，走过来。
“辉月桑，我和柯南君准备下去看看。”
她低头看去，小侦探抬头冲她无辜地笑，“嘿嘿。”
源辉月：“……去吧。”
山道下去的坡有些陡峭，但很显然拦不住这两人。大概是腿脚不便，或者早就下去过了，大和敢助倒是没有提什么也下去看看之类的话，陪着她在山道上头等着。山路不远处有个急促的拐弯，视野极为不好，从那头过来的车几乎没办法提前看到山道上的人，以防万一，小警察秋山乖觉地去那边当人工提醒器了。
只剩下源辉月和大和敢助两个人后，山道上的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和警官忽然说了一声“抱歉”。
从底下已经平安落地的两人身上收回目光，源辉月回头看向他。
“东都塔的事情，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源小姐道歉。我们那么多警察一起上去，居然全都被那个伪装成松本管理官的人弄晕了，最后让源小姐你和柯南君两个人直面了那个犯人。”
大和敢助开口时神色略显沉郁，看得出来对这件事十分介怀。
源辉月思考两秒，也没说什么“不是你们的错”这些无用的客套话，只平静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在长野这段时间，就拜托大和警官了。”
大和敢助面色微整，然后郑重地颔首，“好。”
底下的一大一小似乎开始讨论什么事情，源辉月远远看去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百无聊赖地随口找了个话题，“安室说刚刚吃饭的时候在门口遇到大和警官的同僚了？”
“对，他们也是过来查案的，虎田家的案子。”
她随口客气了一句，“那个案子没有明确证据证明是他杀吧，这么模糊的情况还如此重视，长野县诸位工作真负责。”
“……不，事实上，之前竹田老爹根本没有看重这个案子。”
源辉月下意识回头，就见身旁的青年警察拧起了眉，“虎田家的长子死亡时有可能有其他人路过并见死不救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判断，竹田老爹之前的态度一直是打算将这个案件以意外结案。我也是今天在饭店遇到他才知道他忽然把整个组的人拉了过来，大概是松本管理官昨天忽然来了一趟松本市让他误会了什么。”
“大和警官也是竹田桑的组员？”
“……嗯。”
源辉月看他此时的神情就知道大和警官跟这位上司相处得大概不太和谐。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安静了片刻后忽然开口，“我可以问源小姐一个问题吗？当然，如果不能说也可以不回答。”
“你说。”
“胜山传心……真的有一个神秘的教导者吗？”
他的视线低低落下，源辉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指环。
然后她重新抬头，观察着他的神情，“你在其他地方见到过这东西？”
“……”大和警官眼神似乎迟疑了一瞬。
“姐姐——”
就在这个时候，柯南的声音响起，山道底下的两人已经上来了。
两人于是暂时中断了谈话回头看去，安室透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源辉月一眼瞥到了上头是个新闻页面，夹了一张长野本地的图片。
“有收获？”
安室透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大和警官跟那位甲斐巡警以前就认识吧？”
大和敢助回过神，“对。”
“他还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了，他一直都没有结婚，在本地也没有亲属。”似乎从这个问题中察觉到了什么，他下意识上前走了一步，“你们真的有发现？”
“……”望着他透出一点急切的神情，柯南轻声开口，“甲斐巡警的死，恐怕是一起谋杀案。”
“！”
安室透：“甲斐巡警失踪的第二天村子里的人就去找他了，这片山道是他经常联系骑射的地方，应该有人第一时间就来这里寻找过。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当天晚上的风吹落了周围的树叶把甲斐巡警盖住了，其他人才没有发现他，当时警方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吧？”
“没错，有什么问题？”
“大致上没有问题，我刚刚和柯南检查了一下底下的环境，如果当晚有五到六级以上的强风的话，的确有可能在山道底下堆积起厚厚的落叶——前提是，风向正确。”
计算风力显然已经超出了大和警官作为一个传统刑警的知识储备，他直接追问，“什么意思？”
“我刚刚查了六年前的新闻，甲斐警官遇害的那天晚上，长野县这一带的确有强风预警，但是是东南风向。按照附近这一带的山势和地形，那天晚上的风应该是贴着山道从左往右吹。”
安室透干脆省略了复杂的计算过程，直接说出结果，“但如果要造成像甲斐警官遇害时那种全身都被落叶覆盖的情况，需要正对着山道的风向。所以一晚上时间，如果只靠自然风，是没办法让周围的落叶‘恰好’把甲斐巡警藏起来的。”
空气霎时间安静了刹那，大和敢助低低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人为？”
安室透轻轻点头。
“而且，”柯南伸出手，掌心用手帕托着一个沾着泥土的东西，“我们刚才意外在底下找到了这个。”
大和敢助低头看去，眼瞳猛地一缩——那是一颗钉进了树根里的碎裂的子弹。
&#183;
因为地势偏僻靠近山林，林子里偶尔会有野生动物出没，所以镇子里的人家有条件的都配有□□。
当然，这里的“有条件”的范围并不大，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虎田和龙尾两家。
“取证过程已经用手机录下来了，”柯南说，“这个可以做膛线检测吧？”
“可以，镇子里的枪在警局都有记录。”
用证物袋小心地将子弹装起来之后，大和警官已经飞快地平复下情绪，转身给警局里打电话了。
源辉月望着他的背影，“那个子弹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一颗树下，子弹射出去的冲击似乎是将这一截树根折断了，大部分都埋在了土里。”
掠过大和敢助警官还在打电话的背影，源辉月的视线缓缓扫过山道，若有所思地复盘了一遍当时的情况，“那天晚上甲斐巡警在练习骑射，有人躲在那个拐角用枪袭击了他，枪声惊动了马匹，所以甲斐巡警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之后那个人就直接离开，第二天趁其他人没注意又找过来，发现甲斐巡警居然还没死，甚至认出了他，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用树叶将他埋了起来，想要制造一个意外的假象。”
“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他第二天一定是天刚亮就去确认情况了，因为光线昏暗，再加上第一次犯案的人不可能各方面都顾虑周全，所以没注意到那颗子弹？”
柯南想了想，“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只不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去。就见一旁的金发青年没事人一样正低头翻着手机上的新闻，对他和源辉月的一问一答表现得十分淡定，甚至在注意到他忽然没声了之后诧异地抬头，“只不过怎么了？柯南君接着说啊。”
“那、那个，呵呵，我还没想好……”
“？”
源辉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弟忽然开始装傻。
就在空气安静得有点奇怪的时候，大和敢助警官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愕然地蹦了过来。
“你说什么？龙尾家的女婿遇害了？”
几人顿时回头看去。
“好，好……我马上过去。”

第436章 风林火山（十二）
龙尾家的女婿龙尾康司在半个小时前，尸体被发现在某处山道附近。
“发现他的人是一名来当地旅游的游客，确认龙尾已经没有呼吸之后立刻报了警，报案人说龙尾是死于谋杀。”
大和敢助带着他们飞快往现场赶，周围的山道崎岖狭窄，但他似乎对这片路段非常熟悉，将车开成了一道在山间纵横的闪电。但神奇的是，安室透作为一个第一次来这里的外来者，居然也毫不吃力地跟上了，甚至还有余力在对讲机里问，“他怎么确定的？”
源辉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林木飞驰而过。前方山道逼仄，大和警官带他们抄了近路，这条路段原本是用来跑马的，路面狭窄得格外考验人车技，两辆车几乎是在贴着山壁漂移，特别惊险刺激。
她回头关心了一下她弟，发现这孩子适应良好，还在专心听对讲机里大和警官的回应。
“他……等等，前面已经到了。”
前方是个半山腰，有个足够停车的空地，底下景色很好，是留给游客观景的，此时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空地前方的路段拉了警戒线，聚集了好些好事者在外头驻足观望。
从空地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血的味道，安室透一下车后微微一顿，反手又把副驾驶的车门阖上了。
“现场可能有血，辉月桑还是留在车里吧，我和柯南过去就行。”
此时小侦探也从后座跳下来，冲他姐点点头。
透过没完全合拢的车窗缝隙，源辉月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张牙舞爪的铁锈味，没有逞强，乖乖“哦”了一声，把车窗按了上去。
前面的大和警官也下了车，两人跟她打完招呼就加快脚步跟他会和了。
她远远看着几人穿过了隔离线，忽然感觉有点奇怪。安室透把她留下来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要带上柯南？
虽然她弟的聪明她已经习惯了，在其他正常大人眼里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小朋友？以前掺和破案都是其他人看在她的面子上最多不拦他而已，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要带上他。
有个机搜队员赶了过去，似乎正边领路边汇报情况。她的视线刚若有所思地落过去，眼角的余光忽然在里头的人群里捕捉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微微一怔。
“……他怎么在这儿？”
&#183;
与此同时，安室透几人刚被领到尸体发现现场，看到龙尾康司的第一眼，他们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报案人能够断定是谋杀。老实说，就摆在他们面前的情况而言，要自杀也的确不太可能——龙尾康司几乎整个人都被埋在了土里，只露出了一颗头。
其他警察大概也刚到不久，龙尾还埋在土里没有被移出来，痕迹科正围绕着尸体做现场勘测。安室透和柯南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大概现场采集不到什么证据了，山林里地势开阔，没有摄像头，这是片公共区域，微生物还多，DNA一落地就被污染了，就算采集到了DNA和指纹也不能判断是不是凶手留下的，脚印就更不用说，早就混在一起看不清了。
竹田组的其他人比大和敢助先到，几人走过去时恰好听到现场的法医正在给给他们做报告。
“……死因初步判断是被钝器重击后流血过多而死，是否存在其他可能还要等待尸体解剖。”
有人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面露诧异地冲大和打了声招呼，“哟，来了？怎么还带了其他人过来？”
大和敢助没解释，走到法医面前后直接开口，“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应该在两个小时以前，也就是下午一点左右。”
“麻烦大了大和，你之前的推测是对的，这极有可能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件。”
柯南正被安室透一手抱了起来，凑过去看大和警官从法医手里接过的报告，闻言诧异抬头，就见开口说话的那位大和警官的同僚面色凝重，“痕迹科刚刚在龙尾康司的尸体周围也发现了一只被踩死的蜈蚣，跟虎田义郎的情况一模一样。”
几人微怔，大和敢助立即追问，“报案人来的时候看到那只蜈蚣了吗，他人在哪儿？”
“在那儿。”
对方抬手一指，小侦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人。
“不二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青年正在打电话，闻言回头，温柔帅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那位报案人正是不二周助。
&#183;
“我只是来旅游的，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啊。”
青年温和的嗓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语气中带着浅浅的无奈。
源辉月无言，“那你这游旅得可真够倒霉的。”
对方一默，然后出声提醒，“辉月，你也刚到长野不久。”
源辉月：“所以呢？反正我在东京也没少遇到案子。”
“……那你也不能习惯成自然吧？”
不二周助似乎无语了两秒，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柯南的声音，他似乎回头回应了什么。
“辉月，警察找我了，稍后再说吧。”
源辉月懒洋洋应了声好，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她刚百无聊赖地又将视线移向窗外，忽然看到远处山道上有一匹马飞奔而来。
马背上载着一男一女，直奔被警方圈起来的空地。他们在警戒线前下马后，男人似乎跟警方解释了什么，警察回头朝里面的几个刑警确认了一下，抬手放他们进去了。
这个时候能被放进去，那两人大概就是他们今天上午没见到的龙尾家的另外两个年轻人。她正望着那个方向若有所思，山道上又有几匹马疾驰而来，且这一次来的人有老有小，最前面的居然是虎田家的那位家主。
他一落地就气势汹汹地逼问，“龙尾康司呢？他的尸体周围也有蜈蚣？让我看看！”
他身后一个中年人正将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扶下马，老太太闻言顿时大怒，“看什么看，肯定就是你们家的人干的！怎么，你现在想毁灭证据吗？”
“你胡说什么？你们家的人害死了义郎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谁胡说了，你这么急着赶过来就是想毁灭证据！”
虎田家的家主看着彪悍，实际上年纪已经六十了，那位跟他对喷的老太太更是头发全白，下马的时候都颤颤颠颠，但一开口半点不输气势。守在警戒线前的小警察看着这两位老人掐架，哪边都不敢劝，弱小无辜且战战兢兢，生怕有哪一位就地倒下碰他的瓷。
就音量而言，这二位倒是完全不像是老人，老太太大概年纪更大吵架经验更丰富，死咬着一点不松口，把赶来的虎田家主气的暴跳如雷，周围的人心惊胆战地拉着他生怕他一时气昏了头动手。
一时间动静和嘈杂大得连车窗都挡不住，源辉月坐在车里，看着今天上午才见过的人整整齐齐地在案发现场门口喜相逢，搭了个热热闹闹的台子，旁边还有人举着手机围观，都是刚刚被警察办案吸引过来的。人类的本质大概就是八卦和凑热闹，哪儿动静大往哪儿跑，现在警戒线门口的“战争”明显比警察办案更热闹。
但源大小姐是个已经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的人，只觉得他们吵闹。这时候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小警察缺乏经验，明显控不住场，急得满头是汗，里头的刑警已经被吸引过去准备亲自调节了。
她无言地正要移开视线，就见到领头的那个中年警察，大概是大和警官口里的“竹田老爹”带着几个刑警大步跨入人群，大和敢助警官也到了。她一顿，目光又重新移了回去。
她忽然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183;
这场闹剧大概持续了十多分钟，终于在警察的调解下散场。龙尾家和虎田家有世仇大和敢助警官已经介绍过，这次倒是亲眼长见识了。
两家的人都一口咬定自己家庭成员的死一定是对方动手，并且对警方“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和稀泥说法十分不满意，在警戒线门口大吵一架之后，气冲冲散了场。
全程历时半个小时，虽然对案件的进展没有起到任何推动作用，但至少丰富了围观群众和来旅游游客的见闻和谈资。
“接下来警方只能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出发，或者试着寻找看看当时有没有目击证人了。”一场闹剧过后，安室透和柯南重新回到车前找到源辉月。
“基本没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大和警官也要忙案子，没时间继续陪着我们了。快四点了，辉月桑要不然先回去？”
源辉月按下车窗，外头空气中的血气被方才鼎沸的人声一冲，已经淡了许多，“你还要留下来？”
金发青年冲她一笑。
她于是也不多问，低头看看弟弟，“柯南呢？”
小侦探想了想，出乎她意料地居然没提跟着留下来的事，而是乖乖上了车。
安室透：“我已经跟大和警官说过了，需要警方这边派个人送你回去吗？”
这人演戏大概演成了精，源辉月早上才给了他一本警察证件让他看着演，他立刻就调整了细节和语气，自觉带入了警方视角好像他真的是警视厅过来办案的警察似的。
源辉月对他这种专业的精神表示钦佩，然后谢绝了这个建议，表示她自己开车回去。反正有柯南在，她相信回去的路她录像机转世的弟弟肯定已经记住了。
&#183;
柯南的确已经记住了沿途的路，并且一上车就乖觉地坐到了副驾驶上边给她导航，边还在疑惑地问，“安室哥哥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源辉月懒洋洋地握着方向盘，“说是要去村子里转转，谁知道他又发现了什么，神秘兮兮的。”
根据以往的几次接触，她怀疑这个人在组织里可能也是这个德性。上次在幽灵船上时，他忽然跳出来，琴酒旁边那个跑龙套一脸震惊加摸不着头脑，明显不知道他也在，说明他行动前完全没跟同僚打过招呼。
这一次他自己去村子里还跟她提了一声，她有点怀疑她的待遇已经比他的倒霉同僚们好多了。
柯南：“……辉月姐姐要是想知道可以问的。”
“问他干嘛，”源辉月淡定地说，“优秀的领导要给人自由发挥的空间。”
“……你还说安室哥哥代入人设快，你这不是自己代入得也很快。”
汽车缓缓驶入了市区，名侦探一句话说完，无言地正要给他姐人工播报前方路口拐弯，源辉月已经毫不犹豫地直接开过去了。
他一愣，“回松本城的路不是这边。”
“我知道，”源辉月平静地说，“我们先去买两束花，然后去个地方。”

第437章 风林火山（十三）
十分钟后，汽车驶入松本市居民区，停在了一间房子门口。
那是一栋装修十分复古的洋房，大概还是十多年前的建筑风格。洋房外背光的一侧挂满了爬山虎，大概是主人特意留下的，因为屋子外头的花园就打理得很好，丛生的藤本月季爬满了栅栏。
源辉月下了车在门口站立了一会儿才往里走，手里还揽着两束花，到门口拿出了钥匙。
柯南跟着她下车，静静凝视她开门的背影。
那两束花明显是悼念什么人用的，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他就问过了，源辉月说是替一个朋友回他家看看，花是带给他的父母的。
他们面前这栋房子明显没有人住，所以为什么把花带到这里的原因也很明显了，那位朋友的父母大概早已去世，甚至去世的地点就在这栋房子里。无论怎么想，这大概都不会是一个与“寿终正寝”有关的轻松的故事。
在门口微微顿了顿之后，他跟着走了过去。源辉月这会儿已经打开了房子的门，门后面是正常的玄关和大厅，布置简单温馨。客厅的窗帘开着，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室内的光线温和明亮。
柯南视线在客厅里一扫，有点意外地发现房子的墙壁和装修大概最多也就六七年，但是里头的家具却好像已经有一二十多年的“工龄”了，像是有人把房子重新翻修过，却原样保留了之前的所有陈设。
客厅侧面的隔断里还摆着这家人的照片，他一眼就看到了中间一对年轻夫妻的合照，大概就是源辉月来探望的人，那是他们年轻时的结婚照。大概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年轻夫妻在已经泛黄的背景中笑得甜蜜幸福。
他走过去端详着照片里的人，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柯南回头看去，就见源辉月正找了个花瓶，把带来的花束拆开之后开始插花。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的动作，小侦探识趣地没有打扰她。
“辉月姐姐，我能在这里转转吗？”
源辉月的注意力还在手底的花上，随意点头，“去吧。”
柯南于是离开客厅，开始探索房子的其他地方。这栋屋子里的相框很多，随着时间的增长一家人不同时段的照片散落在这栋房子里，有那对夫妻的，也有他们的儿子的，但唯独没有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全家福。
这种情况明显很不正常，毕竟一个家庭无论感情好还是不好，照全家福这种例行任务式的活动总会有一两回，而这个房子从布置细节来看，并不太像是家庭成员感情不好的。
柯南穿过二楼走廊，自顾自得出结论——所以只能是一种可能，他们家肯定有全家福，但是被刻意收了起来，因为照片上有一个不能露面的人。
他随意推开了一扇房门，一眼看到摆在里头的床，意识到这可能是间卧室正要退出去，不经意扫到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蓦地脚步一顿。
然后他慢慢走了进去，踮起脚取下那个相框，翻过来认真打量。照片上的人是个大概还在上高中的少年，穿着黑色的制式校服，背景似乎在学校的运动场。
黑发，浅蓝色眼睛，眉宇之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下意识想起了那张怪盗基德送来的照片。照片上有个人，跟这个高中少年虽然不是同一人，却有种近乎来自血缘的相似。
“……果然是这样啊。”
沉默几秒后，柯南将照片放回原位，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源辉月还在原地，花已经插好了摆在客厅桌子正中央。听到动静，她回头看过来，朝他招了招手，用着对待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的语气，“玩好了？”
“嗯。”小侦探跑过去牵起他姐的手，然后看看桌上的花瓶，“花就放在这里吗？”
“过段时间会有人过来清理。”源辉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走吧，快六点了，回去了。”
柯南乖乖被她牵着往外走。
“这栋房子一直是姐姐你在照顾？”
“反正松本城那边也需要人日常维护，这么多人留在这边，闲着也是闲着。”
“照片上那个哥哥呢？”
“在长野市，他不住这里。”
他们正走到玄关，源辉月说到这里想了想，“我好像也没见过他。”
“诶？”
“房子是另一个人拜托给我的，大概跟家里人说的是请了保洁公司定期上门打扫。我以前来长野的次数也不多，没跟他打过照面。”
“这样啊。”
柯南点头，看着源辉月重新拉开大门，正要走过门口时忽地一顿，发现了什么般忽然回头。
他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间屋子大概一直都有人定时打扫，虽然看得出很久没人住，但屋内的陈设非常很干净。客厅用的棕红色的木质地板，颜色很深，再加上玄关附近光线很暗，所以直到此时他站在特定角度凝神观察，这才发现了门口壁柜旁的影子里有个红色的符号，看起来像一个圈。
小侦探被那个颜色刺得心底一紧，连忙跑到符号旁边，蹲下仔细观察了片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那个圈不是血，只是红色的墨水。
随即他立即想起了什么，“这个好像楼上也有。”
源辉月看向他。
“在卧室门口，我还以为只是地板没擦干净。”
“……” 源辉月的声音逐渐变轻，“这座房子有其他人来过。”
“会不会是那个哥哥？”
“不可能。”
她回答得飞快，一句话说完，立刻转身回到客厅走向楼梯，小侦探下意识跟上。
随着时间的过去，外头的太阳渐渐改变了位置，一束夕阳从玻璃窗斜射进来，恰好长长拖到了二楼卧室门口，两人刚到二楼，一眼就看到了暮色里的第二个红圈。
“……”
源辉月安静地走过去，在那个地方蹲下来。
望着那个圈，柯南走到她身边纳闷问，“这是特意做的记号吗？这两个位置有什么特别的？”
“……都曾经被警方画过痕迹固定线。”
小侦探微怔，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警方画痕迹固定线一般是在挪动尸体后用来还原现场情况，也就是说，那两个圈标记的，就是那对夫妻死亡的地方。
源辉月一言不发地起身拉开面前的那扇门，门后头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卧室。八年前这个房间曾经发生过爆炸，只不过后来又被人复原了，连正对着那张床的衣柜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在看到那个衣柜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仿佛有了自我意识般驱使她走了过去，拉开衣柜的门。
衣柜另一侧的百叶窗在里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而在那些斑驳的影子中央，放着一束花。
介于这个“礼物”有点过于熟悉，源辉月晃了一下神才发现那不是蔷薇，而是悼念用的白色百合。
不过可能也差不到哪儿去，她刚把花束抱起来，就发现里头也夹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当代犯罪分子们不知道从哪儿统一培养的情调，签名就签名，非要附赠一束花。
她一手揽着鲜花，漫不经心地将卡片从花萼间抽出来，视线刚落在上头，忽的一顿。
【TO天守阁里的公主殿下：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一直以来都有一个问题，每个不幸的家庭养出来的怪物都能够拯救吗？如你所见，这个家庭也很不幸，它养出来的小怪物结局是什么？
你救了它吗？它现在在哪儿？
你杀了它吗？它埋在什么地方了？
在得到答案前，不如我们先来玩个小游戏？
提示是，风林火山】
底下的落款——
“John Walker。”
跑到她身边的小侦探脚步蓦地一滞，源辉月回头，将卡片递给了他。
柯南：“印刷体？”
“这种狂妄自大的人能够留下字迹绝对不会用印刷体，会这样做说明他的笔迹经不起对比，在系统中有记录。”
源辉月将手插回口袋，环顾了一圈所在的房间，“这个房子每个月都会有人来打扫，上一次的打扫时间是一周前，门外的记号和柜子里的花不可能被漏掉，所以John Walker是最近一周内来过这里。他知道我会来长野，特意在这里留下了这条信息。”
而他留下的这段话几乎把嚣张傲慢以及“我对你了如指掌”写在了明面上。
柯南想了想，收起卡片，虽然知道基本不可能但还是决定带回去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玄关和门外的那两个圈是怎么回事？”
源辉月回头朝他看来，以异常平静地语调开口。
“批改作业。”
“什么？”
柯南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瞳往内缩了一个圈。
&#183;
同一时间，安室透正在村子唯一的神社里。
他刚刚往赛钱箱里投了硬币，正双手抄兜站在拜殿前抬头看。大概是临近黄昏，这个时候来前来参拜的客人很少，只有两个本地的村民刚刚抽了签，正拿着各自的签文小声议论。
“你怎么样？”
“凶。”
“这……难道今年又是……”
“谁知道呢？”
“这样还怎么赌……”
金发青年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瞬，又轻飘飘收回来。随即他拿出手机算了算时间差不多，打开了手机上某个软件。
屏幕上迅速铺开的一张地图，代表源辉月的光点已经回到了松本市。
他的视线一扫而过，刚准备移开，忽地一顿。他发现源辉月目前不在松本城里，而是刚刚从另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地方离开。
&#183;
源辉月和柯南拿着那张卡片重新回到车上，准备回家。
当初在车祸发生后保护过她的五个警校的青年，有一个姓氏是诸伏，那座房子是他在长野的老宅，这是她在资料里看到的。而有关她八年前住在长野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则是来自老管家的转述，包括涉及到诸伏的父母死亡的那个案子。
这个案子已经于八年前告破，案件细节都写在档案里。
“所以说，要么是JW有权力查阅那份档案，要么是他八年前就在关注你了。”
回去的路上，柯南开始分析。
源辉月直视前方的路面，“我一直觉得萩原出事出得很奇怪。”
小侦探疑惑回头看她。
“七年前，JW还没有达到现在高度，手底下那些神经病们也都还不成熟，除了一个早就变态的烟火师，全都在潜在发病期，所以当时他的态度大概是倾向于蛰伏。从他对付萩原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几乎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就能够看出来，他当时还并不想惹我，或者说招惹我背后的源氏。”
“这是一个有理智的神经病，他做事情一定有计划性，会以最冷静的态度衡量得失与代价。当年如果萩原只是查到了胜山传心，对还不宜暴露的John Walker来说，真正最优的做法其实是直接将胜山传心舍弃掉。不过是一个潜在的连环杀人犯，他手里肯定有其他候补。而反社会人格天生冷血自私，也未必知道其他人的存在，不存在兔死狐悲，他处理掉胜山传心比对萩原动手要冒的风险小得多，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柯南大脑急转，“因为萩原哥哥不止查到了胜山，甚至有可能发现了某些靠近核心的东西，比如……”
比如他发现了John Walker的身份。
这是最有可能导致JW一定要除掉他的理由。
“当时警界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危险人物存在，萩原如果确定了什么一定会告诉我们。”
前方路口有个红绿灯，源辉月一踩刹车停了下来，一边继续，“如果他没说，有可能是那个关键点他一时还没意识到，但如果再给他一段时间他肯定能够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萩原哥哥甚至可能正面跟John Walker接触过，被他提前发现了端倪。”
说到这里，柯南猛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萩原研二发现John Walker的地点大概率就在长野，八年前源辉月几人来长野县的时候，JW也正好在长野。
他应该就是在这里发现了萩原几人和源辉月走得很近，那么——他也见过安室透吗？
柯南：“……这张卡片，你打算告诉安室哥哥吗？”
源辉月似乎并没有想太多，懒洋洋点头，“等他回来再说。”

第438章 风林火山（十四）
当天晚上，长野县警察本部。
大和敢助刚回来就接到了一个老朋友的电话，急匆匆赶到了科搜研。
“你下午拿过来的那颗弹壳，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的确是□□，而且是附近的村民最常用的子弹型号。”
老朋友从实验室出来，有点疲惫地递给他一份检测报告。
“从子弹表面的痕迹判断，它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的确有将近六年。我从子弹的弹头附近找到了一点血液的残留。”
大和敢助正接过报告翻阅，闻言猛地抬头，“血？”
“对，不过不是人血，是动物血，大概率是马匹之类的。另外，要确定子弹是从哪一把□□射出来的还要进行膛线比对，附近村子里谁家里有□□的确在警局有登记，但具体的膛线记录就没有了，只能把枪拿过来，我再帮你一一对比。”
报告没几张纸，大和敢助很快就翻完了，闷声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老朋友拍了拍他的肩，“也不麻烦，顺手的事。不过你还在追查甲斐巡警的案子啊，六年了吧？”
青年警察低着头笑了笑，也不反驳。
“虽然我挺想劝劝你，但想想要是我哪天死得不明不白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为了求个真相坚持六年，这一点我还是挺佩服你的。”说着说着他蓦地有些感慨，“不过你现在给我检查的这枚子弹是在现场刚找到的证据？终于有头绪了？”
“有了。”
老朋友挺为他高兴，又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不错，继续努力……要是上原还在就好了，也能帮帮你。”
大和敢助一顿，老朋友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啊，这个抱歉……”
“……”青年警察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其实你当初失踪，我们都以为你殉职了，只有上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相信，坚持要找你，只不过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这几年你跟她有联系过吗？”
观察着他的表情，老朋友夹了支烟，有点苦口婆心地劝，“虽然她已经嫁人了，但是你们好歹也是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以往的交情在这里，也没必要这么避嫌。话说回来，听说她的丈夫出事了？”
大和敢助：“对，竹田组最近调查的就是这个案子。”
他这个朋友大概是成天闷在科搜研里围着各种仪器和尸体打转闷出来的毛病，一给个口子话就滔滔不绝。大和敢助陪他胡扯了几句，从科搜研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至中天。
他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沉默了片刻，还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被人终于接了起来。
“如果你是想问我发现甲斐巡警时的场景的话，我记得我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不是。”
他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忽地一滞。
“……算了，没事。”
电话挂断。
上原由衣，或者现在应该叫虎田由衣听着那头传来的“嘟嘟”的断线声响，迟疑地将手机拿下来，凝视着现实对方已挂断的屏幕。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将电话回拨回去，但手指刚要碰上拨号键就想起了什么，停在了半空中。
最终，她沉默地收起了手机。
她正在回房间的路上，忽然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除了询问甲斐巡警案件的信息，这可能还是这几年来大和敢助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在走廊的夜风里沉默了半晌，她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正准备继续回房，她常年业务稀疏的手机忽然又有新的电话进线。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有点诧异地接起通话。
“对，我是虎田由衣，请问您是？”
“……今天上午和敢助一起来拜访过的源小姐？”
走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悠，有个黑影远远观察着这一幕，身体一转又没入了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183;
第二天上午，大和敢助先去了一趟松本城，村子里出了个连环杀人犯，再在村里乱转就太危险了，他准备劝源辉月几人这几天先留在松本市，等犯人抓到再说。
但劝说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源辉月就率先体贴地表示了理解大和警官这段时间应该很忙，没时间再招待他们，然后反手塞了他一个包袱。
“让我带着柯南？”大和敢助一头问号。
源辉月：“柯南君很听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被点名的小孩子抬头朝他笑得很乖，“嘿嘿。”
大和敢助：“……”
让刑警查案带个小朋友听起来简直像纯添乱，但如果小朋友本人是个天才的时候，添乱的纯度就会适时下降，而帮忙的可能性会概率性上升。
这几天加上之前的接触已经能够让大和敢助确定柯南的确是个天才型的小朋友，还是对案件非常有天赋的类型，这样的小孩子往往好奇心都重。他默默衡量了一下如果自己不带着他，小朋友自己偷偷溜出去在村子里遇到了坏人后的麻烦，以及他在源辉月身边时似乎的确非常听话乖巧的前例，最后终于点了头，“好吧。”
彼时他对柯南的熊还没有准确认知，并不知道他在源辉月身边之所以显得那么乖实质上是被迫成熟，毕竟他姐比他还能搞事。但至少当时他答应得很爽快，并且确定了源辉月今天会留在松本城之后，就带着被塞给他的小尾巴离开了。
目送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源辉月头也没回地问身边的人，“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去查这个案子。”
“柯南君不是很靠谱吗？”安室透语气轻松，“交给他很令人放心吧，我偶尔也想偷懒一下。”
这句话真是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很鬼扯。
源辉月瞥他一眼，“不想说可以不说，编瞎话也是要耗费脑细胞的。”
“呵……好吧，我只是觉得柯南君很聪明而已，说不定会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
源辉月：“……奇奇怪怪。”
安室透一笑，转移了话题，“辉月桑今天是准备邀请那位虎田由衣桑过来吧，听说她是甲斐巡警遗体的第一发现人？”
源辉月：“我今天一天都会在松本城待着，如果你想确认的是这个的话。”
她边说边觉得这人的控制欲没救了，“怎么，你们那边找到基尔，准备行动了？”
“你猜？”
金发青年神秘地笑笑，冲她挥了挥手，“我今天继续去村子里转一圈，有事电话联系我。”
源辉月懒洋洋应了。
直到离开了松本城前的浮桥，走在通往附近停车场的路上，安室透这才接起了一个来自贝尔摩德的电话。
那头的女性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跟小公主在长野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
他漫不经心垂眸，从兜里翻出了JW的卡片，目光落在上头的印刷字上的瞬间，神色变得又冷又淡，“不过，朗姆没有给我发布过跟基尔有关的任务，我帮你们把她拖在长野算额外帮忙吧？”
贝尔摩德闻弦歌知雅意，“你想要什么？”
“帮我确认一件事……”
一通电话打完，安室透已经走到了停车场门口。
地下入口处的光线晦暗，像一张张开的黑漆漆的巨口。他抬眸扫了一眼收费站里还在打瞌睡的工作人员，脚步不停地往里走，一边沉思片刻，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铃响三声，对方就接了起来，干哑的声音被电波传送过来，“波本？”
金发青年淡定自若地走进了停车场入口的黑暗里，“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向你汇报一下，朗姆。”
&#183;
前一天上午拜访虎田家时源辉月就和虎田由衣见过一面，当时她对她的印象就是死者的家眷，彼时她刚从马鹏赶过来，长发干练地挽起，话不多，看起来利落而沉默。
“没想到源小姐你的姓氏真的是那个源氏。”
在她观察的目光中，对面的女性迟疑地朝周围逡巡一圈，最后终于落在她身上。
源辉月：“见笑了。”
“不，我只是有些意外。虽然听说过，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源氏的人，像是电视剧里的人物忽然走出来了一样。”
他们见面的地点依旧在月见橹，按照社交流程，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源辉月对这种没营养的扯淡十分习惯，但她面前的人好像有什么心事，没过多久终于主动提起正事，“源小姐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有事情想要当面询问我？”
城里的侍女动作轻巧地膝行进来奉上了茶点，源辉月礼貌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端起茶杯，这才不紧不慢开了个头。
“据我所知，虎田桑在结婚之前的职业是刑警吧？”
“没错。”
“甲斐巡警的案件发生的时间是六年前，那时候虎田桑应该还在长野县警察本部？”
虎田由衣微微怔了一下，“源小姐想问我发现甲斐巡警的遗体时的情况？”
源辉月：“不，我想问的是当时办理这个案件时的情况。这个案子的调查是谁负责的？”
对面人面露意外，但还是配合地思考了片刻，“是竹田警部，也就是现在负责调查我先生的案件的刑警。毕竟甲斐巡警也是警察，在接到报案之后，长野县那边也比较重视，所以直接从本部派了人过来……”
大概是当时亲身参与了案件的办理的原因，她了解的事情的确很多。源辉月问了，她也没隐瞒，甚至详细地陪着她回忆了一遍。
“……相关卷宗还放在本部的资料库里。”
说到最后，她似乎终于有些口渴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话说回来，源小姐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案子？”
“也不算突然，大和警官没有跟你说过吗？我们昨天上午路过甲斐巡警的遗体被发现的那条山道时，顺便下去重新勘察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重要证据。”
上原由衣握着杯子的手指一顿，下意识抬头。
源辉月：“在那片山道底下找到了一枚弹壳，时间看起来很久了。那一带没有野生动物出没，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有人在那里开枪，再加上甲斐巡警那天出意外的确有些蹊跷……”
她空出了一片留白给对面人自己思考，虎田由衣以前当刑警的敏锐果然还在，眼瞳闻言下意识紧缩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城堡的老管家出现在了门口，礼貌地低声提醒，“大小姐。”
源辉月回过头。
“城外来了两位长野县的警察，要找虎田夫人。”
她余光扫过去，就见到虎田由衣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那位长野县的竹田警部说长野警局重启了关于六年前甲斐玄人案的调查，目前已经得到证据，虎田家的人有重大作案嫌疑，请虎田夫人去配合调查。”

第439章 风林火山（十五）
警车一个甩尾，停在了松本警局前。
因为附近的村子疑似出现了连环杀人案，长野警察本部成立了专案组，由竹田警部牵头，暂时驻扎在了松本警署。
大和敢助摔上警车的门，大步往里走，迎面遇上一个出来抽烟躲闲的同僚，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竹田老爹呢？”
“啊？啊，在审讯室呢……”
同僚一脸莫名，随即似乎理解了什么，“哦，你是担心上原吧。放心，老爹只是把她带回来录个口供，甲斐巡警出事时她还没嫁入虎田家呢，没多大嫌疑。”
大和敢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涌起的焦躁，“甲斐巡警的案子什么时候重启的，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诶？你不知道？”同僚诧异，“不是你找到的重要证据吗？那枚子弹？”
大和敢助听到这里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
一路上负责开车的秋山正苦逼兮兮地从车上下来，对上他锐利的视线，他有点无奈地挠头。
“那个，是竹田老爹问我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的，我也不能说谎吧。”
“……”
和心虚的秋山冷冷对视了几秒，大和敢助终于松开手，转身大步朝着警局内部走去，留在原地的秋山臊眉耷眼地跟上。
停在警局门口的警车后座车门这才打开，吐出来几个人。柯南一落地视线就追着大和警官，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正要抬脚跟着往里走，一只手忽然从后头伸过来搭住了他的肩，某个熟悉的关西腔从身后传来，还带着没弄清情况的迷茫。
“怎么回事工藤？甲斐案是什么？”
他默默回头，服部平次正睁着双眼睛回视，眼底写满了“你为什么又比我先开了剧情？不解释清楚我就不让你走”的控诉。
“……先进去，边走边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竹田警部行动采取得过于突然，连松本警署都没有得到事先提醒，人手全洒出去调查那桩连环杀人案了。还留在局里的人本来就不多，一次性被迫接手了一家子嫌犯，警署内不可避免地有点兵荒马乱，他们一个高中生一个小孩子径直往审讯室走居然也没人来拦他们。
路上柯南简单地把甲斐玄人案的过程给服部平次讲了一遍，关西名侦探终于隐约抓住节奏，“所以那颗作为关键证据的子弹其实是你们找到的？”
“对，这个案子当初是以意外结案，大和警官似乎对这个结果有疑义，一直都在私下里继续追查。他拿到那个证据之后，大概暂时没有跟其他人提，但那位竹田警部从昨天跟我们在一起的秋山警官那里问出来了。”
柯南分析，“应该是昨天晚上，你还记得刚才在龙尾家，龙尾家那位家主说的吗，今天一大早长野警察本部的人就到了他们家里，把他家中的猎枪收走检查了。大概不止他们家，村子里所有的枪都被收走了。”
“所以现在竹田警部把虎田家的人都带来，是经过膛线对比之后，确定是虎田家那把枪了？”服部平次摸了摸下巴。
在山道底下找到的子弹其实并不算直接证据，只是提供了一种甲斐巡警是死于谋杀的可能性。但是警察办案也不是每个案子都能找到能直接将犯人钉死的证据，办案过程中审讯也是重要一环，很多犯人其实确实都没有直接证据，定罪的口供都是在审讯室里被警察用各种手法撬出来的。
“不过最容易通过审讯逼出口供的时间是在案件发生后的那几天，现在时间过去了六年，犯人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很难通过审讯的方式得到口供吧？”服部又问。
柯南轻轻点头。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审讯室。里头熙熙攘攘站了好几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个面目凶恶的中年男人，正是他们听过了好几次名字的竹田警部。虎田家一家四口人，全都被带来了，几人正通过电子屏幕观看四间审讯室里的情况。
柯南一进门就停止了和服部的交谈，大致扫了一眼，四间审讯室里的画面可以说分别呈现出了四个不同的情况：虎田由衣那边的气氛很平和，大概是因为她嫌疑小，而且毕竟以前当过警察，香火情还在，对面问什么她就答什么，非常配合；
和她呈反向对比的就是虎田家的家主虎田直信，这位好面子的老先生对于自己被警察从家中带走这件事简直暴跳如雷，对面的审讯员直到现在还在安抚他的阶段，工作展开得十分艰难；
剩余两间审讯室的工作难度也不遑多让，虎田家的儿子繁次和女主人达荣一个一直面无表情，冷冷盯着审讯员不发一言；另一个则是全程哆哆嗦嗦，吓得像只被突然拖到了阳光下暴晒的地鼠。
望着审讯室里的情形，名侦探眸色暗了暗。
就像服部说的，审讯这种手段最容易收到成效的是犯人杀人之后的那段时间，间隔越近越容易问出东西。现代和平社会，就算是个天生冷血的杀手，在第一次杀人时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心理波动，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就能够抓住这个漏洞，攻破嫌犯心防，但如果时间拖得越长，这种心理上的波动就会越微弱，到最后完全平息。
一般情况下，过去了六年才被警方找到的嫌疑人会呈现两种极端：一种是常年被愧疚和惶恐折磨，惶惶不可终日，心理压力逼近极限，一旦被警方找到叫破罪行，就会立刻崩溃地认罪；另一种则非常麻烦，成功戏弄了当年办案的警察甚至将罪行隐瞒了六年，嫌犯不但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在面对被他她戏弄过的警察时甚至还会占据心理上的优势，想要从他她口中撬出口供来，难度极大。
大和警官防备的大概就是后一种，所以他拿到子弹这个线索之后才没有立刻去收缴枪械展开侦查，大概也是怕打草惊蛇，打算先私底下调查拿到更加有力的证据。
但这个计划却被人中途横插一杠打破了。
柯南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最前头的竹田警部。
他拿出手机正要告知源辉月自己可能要晚点回去，审讯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招了？”
“这小子招了！”
“我就知道，普通人肯定顶不住压力！”
名侦探闻声讶然抬头，就见到几位警部忽然面露激动，全凑到了一面屏幕面前。图侦的警察已经自觉地把某个审讯室内的画面调到了大屏幕，并且放出了里头的对话。
一个萎缩中还带着颤抖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是……是我们害了甲斐巡警，是我们……都怪我们呜哇哇哇哇……”
.
“虎田繁次？”
“对，他刚刚在松本警署认罪了。”柯南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开始解释前因后果，“这个村子每年都会和邻村举办骑射比赛，最后获胜的人会担任流镝马射手，在祭典上进行表演，对村子里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荣耀。甲斐巡警出事之前，连续好几年的流镝马射手都是他，而他出事的那一晚正是当年的决赛前夜。”
“他那天的对手是龙尾景，因为白天的时候两人没有决出胜负，所以比赛拖到了第二日继续，但即便如此，很多人都能看出来，龙尾景的状态并不如他，到了第二天胜利的人应该还是他。”
源辉月听到这里就基本已经能够猜到后续发展了，“所以有些小蠢货为了改变这个结果做了什么？”
柯南低低“嗯”了一声，“据虎田繁次所说，他们都是龙尾景的朋友，不忍心看到他输，所以当天晚上趁着甲斐巡警练习的时候，悄悄挪动了他的箭靶。他说他们原本只是想影响甲斐巡警第二天比赛的心态。”
源辉月：“然后他没想到看到甲斐巡警从山道上摔了下去，就以为是他们的原因？他是不是都不知道之前警察去他家搜他家里的枪干什么的？”
“他的确不知道，审讯员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然后一直哭着说他没开枪，他也不知道现场找到的子弹是怎么回事。”
当年的尸检报告还在，能够证明和甲斐巡警一起被发现的那匹马马蹄上的确有伤，只不过痕迹科当初没有发现子弹，办案的刑警只以为是掉下悬崖时摔伤的，也没人往枪击案的方面想。现在子弹找到了，枪是虎田家的，虎田繁次还自己承认在甲斐巡警出事的时间点出现在了现场，眼睁睁看着他掉了下去，还没报警，甚至动机都被他自己供述了出来。
这会儿再说他不是那个持枪袭击的凶手，谁信？
这么清醒脱俗的傻子，源辉月都觉得自己长见识了，“他说的那些朋友们，该不会还包括最近案子里的那两位死者，虎田义郎和龙尾康司吧？”
柯南默认，“之前警察分别去龙尾家和虎田家询问，已经从他们家人口中得到证实两位死者在出事前举止异常。其中虎田义郎似乎表示过要找大和警官坦诚什么事，而他出事之后，龙尾康司十分焦虑，曾经在家里念叨过‘轮到我了’之类的话。”
源辉月：“真好，他杀龙尾和虎田的动机也有了，一次性找到了两个案件的凶手，真给长野县警省事。”
柯南无奈，他回头看去，审讯室里的发展的确和源辉月预测的一模一样。在场的刑警们听到虎田繁次的供述之后像嗅到了老鼠味道的猫，一个个眼睛发亮，里头那个可怜的小胖子已经快被问崩溃了，脸色惨白，只会摇头，连语言系统似乎都已经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就目前的发展来看，稀里糊涂地把所有事情都认下来也是迟早的事。
“就这个心理素质，六年后还能再杀两个人，并且在他们身边放蜈蚣炮制一起连环杀人案，他是有双重人格吗？”
“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小，”柯南叹了口气，“虽然听起来像狡辩，但是他说的只移动了箭靶的事情可能都是真的。他们的确目睹了凶手的行凶现场，但是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源辉月语气漫不经心，“他当时要是多打一个报警电话，现在也没这么多事了。”
“……”
柯南沉默。
的确，当年那几人在看到甲斐巡警从山道上掉下去之后，只要有一个人打了报警电话，警察赶来时甲斐巡警还活着，有极大的可能性能够得到救援。
甚至只要他们没起歪心思在箭靶上动手脚，在目睹到真正凶手的行凶现场时就不会脑子发昏联想到自己头上，进而害怕自己的错误被发现而选择了见死不救。
而之后全村的人一起出动找人未果到虎田由衣终于在山道下发现了已经饿死的甲斐，中间七天时间，没有任何人甚至用匿名的形式送出一个消息。
甲斐巡警是个好人，在其他人口中，村子里的很多人都喜欢他，许多年轻人都把他当榜样。在通往他死亡的道路上，明明有许多分叉口，但这几个同样受到过他照顾的青年人埋着头匆匆路过了那些代表希望的岔道，全都假装了视而不见。
“长野县的警方目前是什么态度？”源辉月继续问。
柯南回过神，抬头看去。大和警官正靠在墙上，垂着眼神色不明，刚得知了甲斐巡警死亡时的情况，他也不知道这位一直敬爱对方的青年警察此时是个什么心情。而忽然插手进这个案子的竹田警部……
他的视线移过去，意外发现身处在其他神情兴奋的同僚中央，中年刑警眉头却微皱着，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个松本警署的警察从门口探出头汇报。
“警部，龙尾家的龙尾景和龙尾凌华来了。”
室内的众人顿时回头。
小警察神情有些迷茫地继续，“他们说，他们是来自首的。”

第440章 风林火山（十六）
这天中午的时候，天色就阴了下来，远处的天际云层堆积，眼看着要下雨。
松本城里，源辉月正在跟安室透打电话，顺便转告了松本警署那边的新进展。
“我知道了。”
那头的背景音人声鼎沸，口音听起来含含糊糊，全是本地腔调，大概还在那个村子里。
安室透听完她的话后思考片刻，赞同了他们的想法，“那个杀了虎田义郎和龙尾康司的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心思缜密，冷静大胆，的确不会这么容易被警方逼问出来。虎田桑他们撞见他的行凶现场应该是巧合，但是之后他们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想要去找大和警官自首，这件事应该是被凶手发现了，所以才率先动手杀了他们，两起案件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人。龙尾家的那两个人也去警局了？”
“嗯，还在审着呢。”源辉月抬手挽起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准确来说龙尾景是陪着龙尾凌华去的，当年的参与者只有龙尾凌华，他自己并不知情。这点已经得到虎田繁次的承认，大概是真的。”
“所以其他几人只是想帮他，甚至没让他知道吗？”
这么默默无闻的“英雄”式做法，简直让人不知道该不该歌颂一下这“伟大”的友谊。
安室透沉默片刻，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虽然虎田桑他们嫌疑的确很大，但是这里面的疑点太明显了，就算长野县警那边急着结案，这个证据链也不算完整，还有很多需要调查清楚的地方，检察院不会通过的，不用担心。”
源辉月莫名其妙，“我没担心啊。”
她没事担心那群脑干缺失的小傻子干什么？
“诶？”
沾着水汽的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吹过来，源辉月一手搭着朱红色的栏杆懒洋洋靠着月见橹的护栏，浴衣的袖摆被风吹得微微作响，“我给你打电话是到中午了，问你回不回来吃饭。”
“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调笑，口音过重她没听清，只听到对面人迅速回了对方几句话，口音跟那些本地人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随即他似乎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这才语气温和地回答，“我中午可能不回去了，辉月桑你先吃饭吧不用等我。我大概晚一点，下午四点左右回来。”
“哦。”
源辉月回头，搭在护栏上的手指随意往上撩了一下。等在后头的侍女收到暗示，文静地欠身一礼，退下去厨房安排了。
大概是觉得这个时间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又问了一句，“要给你留下午茶吗？”
安室透低低笑了，“好，麻烦辉月桑了。”
又跟她闲聊了几句其他七七八八的事情，他这才挂断电话。他此时正在村子的一座酒馆，的确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点，酒馆里人很多，大部分是本地的闲散人员，简称无业游民。
虽然因为即将发生的祭典，周边多了不少游客，但是这个酒馆位置很偏，而且外头的门面简陋十分不起眼，一般会来的只有本地的村民。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甚至端着一副明显跟周围格格不入的优越相貌，却莫名地融入到了里头，短短半个上午就跟其他人相谈甚欢，混成了“自己人”。
他拿着手机往回走的时候，刚刚跟他聊天的一个本地大叔晃悠着酒杯嚷嚷，“我说得没错吧？是不是你老婆查房来了？”
安室透无奈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真的不是。”
“那就是女朋友。”
大叔斩钉截铁，一副“你别狡辩，我看出来了”的样子。他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过来人，不等安室透继续否认，就语带感慨地闷了一口酒，“还是年轻好啊，我年轻的时候出来喝酒，我老婆也经常打电话来催我回去，我那时候还嫌烦。可是打电话说明她还记着你啊，要是不打了才说明不把你当回事了，这酒喝着其实也就这样，没什么滋味了。”
这显然是个有故事的大叔，说着说着又自顾自闷了一杯酒，垂着头开始叹气。
就在安室透迟疑是该先解释还是先礼貌性安慰他一下的时候，大叔放在酒桌上的手机忽然扯着嗓子响了起来。
他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一声河东狮吼，“几点了？你还回不回来吃饭了？菜都凉了，你是死在外面了吗？！”
大叔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却被骂得喜笑颜开，一口把自己面前的酒喝完之后，捞起手机就站起身，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冲其他人摆摆手后，他捧着手机一边好言好语地解释，一边快速往外走。
看着他脚步轻快的背影，安室透迟疑地扭过头，“刚刚山本桑不是说……”
“哦，”同桌的另一个大叔耷拉着眼皮，以见怪不怪的语气开口，“别管他，他秀恩爱呢。”
安室透：“……”
他这才想起来刚刚对方的确没说过“他老婆现在已经不管他了”这样的话。
金发青年失笑，旁边另外一个人将手伸过来大力拍了拍他的肩，大白天地就已经喝得有点神志不清，含含糊糊地嚷嚷，“对，别管他……来，我们继续喝酒，年轻人你酒量不错啊。”
“还行，都是练出来的。”
酒鬼顿时对他醉醺醺地竖起了大拇指，表示“我很欣赏你”。
“要我说，我们村子的祭典就该比……嗝，比喝酒，什么骑马射箭，年年都是十环。”
他大着舌头抗议，“谁都知道答案，这，这他妈还怎么赌？”
安室透倒了杯酒递过去，神色淡定地顺着他的话赞同，“说得对，其实换一种方式也不错。”
“没错！我，我跟你说……”
.
松本警署，对龙尾家这对自行找上门来自首的小夫妻的审讯还在进行中。
龙尾凌华是个颜值绝对属于平均值以上的美人，在这个小县城里大概经常享受明星级待遇，被捧惯了的人，性格难免骄纵。具体就表现为，有时候即便犯了错也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习惯性给自己找理由。
如果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美人的这点小任性是可以得到宽容的，甚至有些脑子瘸了的可能还会觉得可爱。但当涉及到了人命的时候，这种死不承认的态度就从无伤大雅的傲娇上升到面目可憎了。
审讯室里的警察脑子不瘸，此时就已经被龙尾凌华的言论气得肝火直冒。
“我只是把箭靶移动了一下位置，我怎么知道他会掉下去？那不是他自己走神吗？”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枪，我又不会开枪，那枪也不是我家的，你去问繁次啊。”
审讯官尽量压着火气，“所以你们亲眼看到甲斐巡警从山道上摔了下去，为什么不报警？”
龙尾凌华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心虚，支支吾吾，“……那不是没反应过来吗？”
“你们反应了七天没反应过来？第二天全村出动去找人的时候你们也没说？！”
“我们后来到山道底下没看到他以为他自己走了嘛。”像是被他忽然提高的语气吓到了，龙尾白着脸色一缩脖子，“我也不知道他当时被埋在了树叶底下啊。”
“之后甲斐巡警一直没有出现你们就没有怀疑什么？”
“那，那他摔下去受了伤肯定去医院了啊……我以为他伤好了就会自己回来了。”
逻辑居然还挺清晰。
两个名侦探望着审讯室里的场景无言，服部蹲下身低声问，“你觉得她是真没想到还是装没想到？”
柯南：“没有区别。就算隐约猜到了甲斐巡警可能出了事，她也会自己找理由自我欺骗。”
就像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只要看不到，那就天下太平。如果不是被今天虎田家被警察全部带走的场景吓到，她可能闭着眼睛在沙子里埋一辈子。
而另一间审讯室里的龙尾景几乎跟他的妻子是两个极端，男人一手捂着眼睛，手肘支在桌面上低垂着头。无论审讯员问什么都坦荡承认，甚至主动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审讯员刚刚经历了虎田家主的咆哮，面对这么配合的嫌疑人还有些不适应，“你不知道龙尾凌华还有虎田繁次几人背地里的行为？”
龙尾景失魂落魄地摇头，“今天早上虎田家被带走后，我发现凌华的表现不对劲，从她那里追问出来，然后就带着她来自首了。但这件事的确有我的责任，都怪我，凌华他们也是因为我才……”
男人的愧疚和后悔表现得十分真实，身经百战的审讯员并没有立刻相信，依旧谨慎观察着他，“你会开枪吗？”
“会，还是甲斐巡警教我的。他说山里偶尔会有野生动物出没，我经常在森林里练习骑射，还是带支□□比较安全。”
“甲斐巡警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儿，有人能为你证明吗？”
“参加完白天的比赛就回家了，父亲和祖母都在，还有家里的佣人应该都可以证明。”
审讯员：“前天上午和昨天下午十二点到两点，你在哪里？”
“在日常训练，和凌华在一起。”龙尾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苦笑道，“你们怀疑是我杀了甲斐巡警，又杀了义郎和康司吗？的确，当时和我在一起的都是我的家人，特别是凌华，非要说的话他们也的确可能为了我说谎。”
服部平次看到这里，若有所思地插了句嘴，“但是我感觉他不像在说谎。”
“的确不像。”
柯南阖上手里的笔记本，这是龙尾夫妻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证据。他们和虎田繁次、虎田义郎还有龙尾康司私底下有个寻宝的小团体，这个笔记本是他们内部的交换日记。
当一群人共享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特别这个秘密还是杀人时，内心的焦虑和罪恶感会让他们迫切需要交流，从彼此身上汲取支撑。笔记本就是他们交流的载体，上头甚至记载了几人互相之间的争吵——在守着这个秘密六年后，已经有人受不了想要向警察自首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龙尾景的。
方才这个笔记本已经被审讯室外的警察们传阅过一遍了，大概是认出了服部平次这个关西名侦探，也可能是碍于同在这座城市内的松本城，竹田警部非但对两位名侦探出现在这里装作了没看到，也并没有禁止他们翻阅这个重要证据。
对龙尾夫妻审讯的过程中，柯南将笔记本从头看了一遍，发现笔记本内的心声非常符合正常人犯罪后的心理过程。
但就算是在最惶恐的那段时间，在笔记本上这个理论上可以放心吐露心声的地方，几人也没有提过开枪之类的字眼，所以他们极有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当时还有人躲在暗处冲着甲斐巡警开了一枪。
“可是就算凶手可能装了消音器，那么晚的天色，子弹射出去也能看到火花之类的吧。”服部低声和他讨论，“那几个人是傻的吗？完全没有产生怀疑？”
“人在极度紧张和惶恐的情况下，的确有可能忽视很多东西。”柯南低声回应，“所以他们当时没发现也有可能。”
服部摸着下巴想了想，点了点头，“虽然这个本子里都是他们的内部交流，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毕竟还存在瞎编的可能。但这几个人如果真的有这个心理素质从六年前就开始瞎编，现在也不会一个一个被警方逮出来了。”
“但如果不是他们，”他的视线移向审讯室，望向里头愧疚而疲惫的青年，“……难道真的是龙尾景？他那个时候可没跟其他人在一起。”
“龙尾景这几年一直都担当了两个村子选出的流镝马射手，而且每次祭典表演上也全都十环命中，如果是他，的确能够有这样的冷静和素质。”
柯南一通分析后眸色暗了暗，“但是我总感觉，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

第441章 风林火山（十七）
这天下午，天边滚起连绵的闷雷，蓄了大半天的雨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倾盆而降。
窗枢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还不到五点，外头的天色就已经暗得厉害，室内早早亮起了灯火，源辉月抱着一只狸花猫崽倚在桌案旁跟柯南通话。
“你们又跑去龙尾家了？”
“嗯，警方目前将龙尾桑几人锁定为了重要嫌疑人，准备对龙尾家还有虎田家进行搜查。竹田警部正在申请搜查令，我和服部先过来了。”
柯南微微一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鉴于John Walker之前给出的提示。”
“John Walker啊……”
语气不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源辉月淡淡点头，“那就继续查吧，也许真能有什么意外发现。”
这时候有熟悉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她手里的小猫崽应激似的动了动耳朵，她抬眸看了一眼，握着手机继续问了弟弟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话说回来，服部为什么会在这里。”
“呵呵，这个嘛……”
那头的柯南干笑了两声，语气脱离了正事，终于也变得有些无语，“因为之前龙尾家的女婿不是出意外了吗，龙尾家的家主似乎对警方的回答十分不满的样子，决定自己请侦探调查。他和大阪府的大泷警官是多年好友，然后大泷警官就推荐了服部。”
源辉月若有所思，“难怪我们一到长野就遇上了一桩连环杀人案，原来是你们两个都来了。”
柯南：“……”
柯南坚决不信邪：“明明是巧合，而且这不是JW设计的吗，跟我们无关吧？”
“大阪的时候可没有John Walker。”
“那就是服部的问题！”小侦探飞快甩锅，“总而言之，如果一会儿雨还没有停，我和服部晚上就留在龙尾家过夜了。”
他强行总而言之，源辉月笑了笑没有再继续逗他，挂电话前懒洋洋叮嘱了一句，“晚上降温了，小心点别感冒。”
“姐姐你才是吧，晚上睡觉记得关窗子啊，热也不准开！”
“嗨嗨……”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弟弟才七岁，却越来越像个爹，明明她亲爹都不是个东西。源辉月纳闷地挂了电话，旁边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询问。
“柯南君今天不回来了？”
“嗯，在外面遇到了小伙伴。”
她回头，安室透正一手支着下颚看着过来，鬓边的碎发还沾着些湿气，一滴透明的水滴顺着发尾滑落，将浴衣的衣领洇出一圈深色。
外头雨下太大，他刚刚回来时衣服被淋湿了，被严谨的老管家拉去洗了澡换了身浴衣，此时金发半干不干地支棱着，却半点不显邋遢，反而有种懒散的帅气。
源辉月给后头的侍女小姐姐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捧着一条干毛巾走上来，只是还没动手就被金发青年礼貌谢过，自己把毛巾接了过去。
城堡里的其他侍者陆续走上前来将屋子里的桌案撤下，换了桌子准备上晚餐。
等着的间隙，不知道是不是来了陌生人，方才一直乖乖团在她手里的小猫有点不安分，小声“喵”了好几声。叫声吸引了对面正在擦头发的人的注意，“城堡里养的猫？”
“也不算，只是它的窝在城堡里。”
源辉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猫崽的肉垫，“附近的一只狸花猫的后代，好像是我以前喂过，后来它有了小猫后就把孩子全叼过来了。”
猫咪托子给人类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这么干的一般都是母猫，那只公狸花也算是开了先河。而且把孩子甩给人类之后，它就继续放荡不羁爱自由浪没影了，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又是一个猫界渣爹。
安室透感兴趣地低头看过去，隔着一张桌子，小猫也正呆呆地望着他。它跟它没良心的亲爹长得非常像，大概还并没有认出他这位家族世仇，一双圆溜溜的猫瞳里只有好奇。
“今天在那个村子里转了一天，有什么收获？”
“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他从猫咪身上收回目光，“辉月桑要不要猜猜看？”
源辉月想了想，漫不经心问，“黄赌毒里的哪一项？”
安室透挑眉，“为什么？”
“JW来长野是在胜山传心到这里之前，他会特意来这个村子，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而最能够吸引一个犯罪大师的，也只有犯罪。你其实昨天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吧？今天只是去求证的。”
金发青年擦完了头发，懒洋洋扒拉了几下半干的碎发，嗓音中含着一点笑意，“嗯？”
他摆明了想听她说完，源辉月于是淡淡地继续，“越是偏远封闭的地区，越容易孵化出某些特定类型的集体犯罪，比如人口拐卖、聚众赌博。如果一个村子中真的有买卖人口的行为，瞒得住外来者，但肯定没办法瞒过同村的人。大和警官就是从这个村子出去的，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人品也还过得去，如果有这种情况他早就上报了，所以只能是另外一种，在更加狭小的范围内流传连他的不知道的秘密，比如说，赌博。”
“但凡沉迷的赌徒，其他方面的自制力也不会太好，你今天下去在酒馆就是去探听消息了？”
把毛巾放到一边，安室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是不是应该有点危机感？”
“为什么？”
“辉月桑对我的了解好像已经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了？”他“啊”了一声，“不对，我应该先受宠若惊一下？”
源辉月：“……”
源辉月平静点头批准，“行，惊吧，我看着呢。”
安室透眉眼一弯冲她笑了，他懒洋洋地趴到了桌上，煞有介事拉长声音，“辉月桑全都猜到了，我完全没有成就感了啊。”
金色的碎发顺着他额头软软搭下，错落在眉宇间，源辉月怀里的猫咪有点手痒，忍不住想往桌上跳，她于是放开了手，任由小猫蹿上了桌，三两步踩上了他的胳膊开始往他脑袋上爬。
金发青年看了一眼猫咪，懒散地趴在桌上没动，甚至屈起手指给了它一个台阶。源辉月看着小猫试探性地踩上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你下午喝酒了，怎么回来的？”
安室透抬起的手指微妙地一顿。
“……下这么大的雨，喝了酒，还开车，还开的山路。”源辉月面无表情伸出手，“警察证件还我。”
安室透眨眨眼，明知故问，“为什么？”
“因为你崩人设了！”
金发青年闷笑着趴回了桌上，下巴搭在胳臂上，知错但绝对不改地点头，“嗯，不还。”
源辉月：“？”
“是管家先生派人去接我回来的，一路上也是司机开车。”
逗够了人，他抬起指尖撩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小猫，这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辉月桑，这样不算崩人设吧？”
源辉月迟疑地扭头看向门外，这时候，也不知道是恰巧还是一直在外头等着，老管家果然适时从门口经过，迎着她狐疑的目光悠悠点了点头表示就是这样，然后又继续慢悠悠离开，留下了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源辉月：“……”
她时常怀疑家里的管家们都具备某种“点到名字就能出现”的召唤属性，就像案件召唤她弟一样，也不知道是在哪儿统一培训的。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源辉月纳闷，“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金发青年淡定想了想，“因为我长得帅？”
源辉月：“……”
她还以为这种话只有她才说得出口。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某个人过于不正经了，且顾左右而言他的技能满级，她明明是打算聊正事，但说着说着就经常性一不小心跑了题。这一次她回过神比较早，无言地一句话把话题又拐回来，“所以呢，你今天调查的结果是什么？”
“这个村子里的确有一个隐藏的组织。”安室透跟着一秒恢复严肃，“或者说是组织也不算贴切，大部分参与者只是闲散的村民，还有隔壁村子的人也参与了其中。”
“就像辉月桑你猜到的那样，他们组织了一起大型的赌局，针对每年的祭典。从祭典前的比赛开始，到比赛决出的流镝射手在祭典上进行的骑射表演，就像赛马一样，每一环都能够下注。甚至还会拉着外来的游客一起参加，将它包装成了当地的习俗活动。”
源辉月点头，“听起来挺赚钱。”
“的确。”安室透将一个御守放在了桌上，“这个就是他们发行的赌券。”
“地点在神社里？”
“嗯？”
“还挺有创意。”
将御守拿起来打开封口，源辉月拿出了里头的卡纸，和赌马券还真有些类似，可能又是一种不讲武德的借鉴行为。
她翻着手里这张薄薄的纸，“但是我记得自从甲斐巡警开始参加比赛之后，连续好几年都是当年比赛的优胜者，被选为了祭典上的流镝射手，而且在表演上每次射箭的都是十环，基本没有失误过。”
安室透耸肩，“所以这就是原因。”
如果结果早就能预见了，那么赌局还有什么意义？开赌场的最讨厌的就是那种百战百胜的幸运儿，而甲斐巡警甚至不单单只是幸运，他凭借的是自己的实力。
但有的时候，世界厌恶有实力的人。
源辉月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放回了桌上，“难怪，这才是凶手真正的杀人动机吧。甲斐巡警是警察，对他下手比普通人风险大得多。即便这样凶手都毫不犹豫动手了，果然是触动了他最核心的利益。”
随即她忽然语气一转，“我记得甲斐巡警之后，接下来五年的流镝射手是龙尾家的人吧？”
“龙尾景？”安室透好像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他的情况的确和甲斐巡警差不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嫌疑反而可以排除了。”
“前提是，甲斐巡警的死真的跟这个组织有关。”
长野这个地方大概是真的有点灵异，就连六年前这起看似已经要水落石出的案子都变得越来越复杂。
这时候门外飘来了食物的香气，城堡里的侍者已经将食物端过来了，但由于某人正霸占了桌面，只好迟疑地停在门口。
安室透余光瞟到门口罚站的侍者，停下了推理，正要从桌上起来，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那个，”他疑惑地指了指头顶上的猫咪，它已经半晌没动了，“它怎么了？”
源辉月也反应过来，低头看去，就发现巴掌大的小猫正以一个左爪抬起的高难度姿势停在青年头上，也不知道怎么，根被点了穴似的，整只猫呆若木喵。
她纳闷地伸过手，将小猫抱过来，正要检查，猫咪忽然灵魂归了位，一声惨叫，动如脱兔，喵地一声踩着她的手背冲出大门，化作了一道闪电消失在了门口。
“……”
整个过程发展过□□猛，源辉月甚至短暂地被惊了一下。她的手被人拉了过去，她疑惑地顺着力道回头，“你怎么它了？”
金发青年正在低头检查她的手背，小猫可能是爪子被剪了，也可能没反应过来，方才受惊之下逃窜也只是在她手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梅花印。
随即他这才抬头，无辜地笑笑，“可能是我欺负过它的长辈？”
“……你怎么猫嫌狗憎的。”
说好了长得帅呢？

第442章 风林火山（十八）
柯南给源辉月打完电话，还在龙尾家等着松本警署的警察们。但天不遂人愿，这天下午的雨水非但没有随着时间转小反而越下越大，竹田警部拿到批复下来的搜查令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将警局对面的摊贩都砸回家了。
几个刑警在警局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和倾盆大雨兴叹许久，只好各回各家——雨太大了，天色又暗，这个时候走山路容易出意外，只能明天再去。
由于虎田繁次和龙尾凌华在警局的表现过于突出，一个像只战战兢兢的胆小地鼠，一个宛如空有外表的无脑花瓶，两起杀人案件的难度明显已经超出他们的平均智力，警方怀疑的重点反而到了龙尾景身上。
毕竟横看竖看这帮人里只有他看起来还有这个素质和脑子。
而龙尾景本人对此倒是很镇定，几乎有些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甚至在得知目前嫌疑最重的是自己后，平静询问了审讯员既然如此能不能把他的妻子和繁次先放回去，担心他们一直待在审讯室里不太好受。
审讯员遗憾表示了不能，因为这两人只是嫌疑较轻，而不是没有嫌疑，肯定是要至少关满四十八小时的。倒是被牵连进来的虎田夫妇以及虎田由衣，在警方已经有了明确嫌疑人后，第二天早上就被放了出来。
倾盆大雨下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天色才终于放晴。
可能是在黑漆漆的审讯室里待了太久，也可能是一晚上没休息，再次站在太阳底下时，虎田由衣忽然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和晕眩。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送她到门口的人，“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己回去吧。”
大和敢助：“……回村的车一个多小时才有一趟，刚才刚好走了，我找个同事送你。”
“不用……”
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门口的两人回头，这才看到了从另外一个方向出来的虎田夫妇。
虎田家主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一天一夜的审讯让他的气焰萎靡了不少。他杵着拐杖，旁边的虎田达荣习惯性要去扶他，却被他不给面子地一把甩开。
“你养的好儿子……真是太丢人了！”
他铁青着脸，一字一句地训斥完，路过虎田由衣时也像没看到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出了警署大门。
虎田由衣看着婆婆的手滞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平静地抬手撩起鬓边垂下的一缕灰白碎发，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似的，转过身冲她点点头。
她的脸色同样有些憔悴，腰却挺得笔直，甚至有种凛然的气质。她走过虎田由衣身边，分别和她还有送她出来的大和警官打了招呼，若无其事地交代，“这是你的青梅竹马吧，你们叙叙旧，晚点回去也没关系，我先走了。”
虎田由衣：“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我以前在城里也打过工，回去的路挺熟的。”
礼貌地冲两人以及送她出来的女警告完别，她这才走下了警署门口的台阶，汇入了街道的人流里。
等这两人一前一后都走了，送他们出来的年轻女警察这才低声抱怨，有点替她不平似的，“明明也不是虎田夫人的儿子，怎么管教前妻留下的儿子啊，现在孩子没学好又怪到她头上，当爹的干什么去了，男人怎么都这样。”
旁边的男性同胞大和敢助警官无辜被扫射了一下，只好默然无语。
女刑警没注意到自己刚刚地图炮攻击了大片同僚，见闲杂人等都走了，她看向虎田由衣，这才露出亲近的笑容，“我们好久没见了，上原。自从你嫁人之后，都不跟我们联系了。”
警界的女性警察少，在一线当刑警的就更少了。虎田由衣以前在长野县警察本部的时候就跟这些稀少的女同僚们关系不错，这一位碰巧还是她带过的。
昔日那个莽莽撞撞的后辈眼看着成熟了不少，只是开口依旧直来直去，虎田由衣微微一顿后，才努力无视了身边人的目光，有些无奈且复杂地纠正，“我现在改姓虎田了。”
“啊，我忘了，总是叫上原叫习惯了。那上……虎田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要不然重新回来吧。”女警积极地劝道，“本部里后来又来了一些后辈，但都不如你厉害。你当初寿退社的时候我就觉得可惜，你真的不打算当警察了吗，反正现在……额，现在杀死你丈夫的凶手还没确定，你不想亲手抓到她吗？”
六年的历练到底让这位后辈成熟了不少，从那个突兀的转折就能听出来，她一开始要说的肯定不是后面那句话。
感觉到身边的人的目光认真起来，似乎也要紧跟着说些什么，虎田由衣心底一紧，连忙开口打岔，“那个，我现在还……竹田警部？”
她神色微讶，其他人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影似乎恰好经过，一转眼就消失在了拐角。
“真的是竹田警部？啊，难道是我在门口磨蹭太久了有事找我？”
女警连忙慌慌张张转身，一边冲她摆了摆手，“我那个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一定要好好考虑啊，上原……”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影已经一阵风一般消失了。
虎田由衣：“……是虎田。”
这句话大概依旧没有被风风火火的后辈听到，只好轻轻飘落在大门口陡然安静的空气里。
门前终于只剩下了虎田由衣和大和敢助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和敢助转身，“我送你回去吧。”
虎田由衣：“等等，敢……大和警官。”
青年警察的背影停在台阶前，似乎微微滞了一下。
虎田由衣抿了抿唇，“……我听说那颗子弹是你先拿到的，你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是想拜托我私底下把家里的□□带出来做膛线比对吧？”
“……没错。”
那你最后为什么没有开口？
这句话刚涌到喉咙口，她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又将这些字句嚼碎咽了下去。
“我知道了，谢谢。不用送我了，我去车站等一会儿就好。”
“……”
大和敢助转过身，似乎还要说什么，这时候不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提醒似的鸣笛。
两人下意识回头看去，这才发现一辆停在警署门口的黑色汽车。车门打开，有个面相机灵和善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冲他们略一欠身，然后看向虎田由衣，明显是来找她的。
这个人他们两人居然都见过，在松本城，那是源家的人。
虎田由衣微怔，然后冲他点了点头。
.
房间中弥漫着一种沉静的香味，但似乎不是来自于墙角处的青瓷花瓶，更像是某种雅致的熏香。
靠走廊的窗子开着，有风徐徐吹拂，在穿过窗枢进入这个典雅的房间之后似乎也变得文静下来。
侍女放下了茶点之后安静地退了下去，房间中只剩下了源辉月和虎田由衣两人。
“虎田桑才从警署出来，原本不该打扰的，只不过我这里有件东西，只能向虎田桑询问了。”
源辉月的开口礼貌而客气，虎田由衣内心疑惑，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就是这个，虎田桑能够帮忙看看吗？”
对面人搭在桌上的手纤细漂亮，将一只木匣推到桌案中间。虎田由衣进门时，这东西就放在旁边，她早就注意到了，黑檀木，外观精致古朴，乍一看甚至像个古董。源辉月把匣子推到她面前后比了个“请”的手势。
她迟疑地按照指示打开了盖子，在看到里头的东西时忽地一顿。
“这个御守和赌券，虎田桑应该认识吧？”
“……”
落在空气中的清冷声音带着笃定，让这句话显得并不像一句询问，而是确信。虎田由衣凝视着匣子里的东西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源小姐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
源辉月：“抱歉，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些冒犯，只不过……虎田桑不是为了调查这个才嫁入虎田家的吗？”
虎田由衣倏然抬眸朝她看去，眸光明亮而锐利。只有一刹那，那个眼神并不属于只知道做饭养马的家庭主妇，那是一个刑警的眼神。
对面的黑发美人淡然自若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虎田先生三天前刚刚过世，但是老实说，虎田桑，你好像并没有那么悲伤。”
虎田由衣：“在这方面我可能的确有些对不起我先生。”
“是吗？”
房间中的空气好像倏然多了一丝紧绷，连窗外的鸟鸣都稀疏下来。就在她以为对方会继续追问时，源辉月却忽然语气一转，若无其事回到上一个问题，“所以，虎田桑知道这个是什么？”
“……”
在心底权衡片刻，虎田由衣终于轻轻点头，“那是村子里地下赌局的赌券。虽然我没有参与，但是据我所知我们还有隔壁村不少人都加入了其中。”
时间临近中午，源辉月本来想请虎田由衣留下来吃饭，但是被她礼貌拒绝，她也没有勉强，安排了人送她回去。
直到管家领着虎田由衣离开了会客室，安室透才慢悠悠出现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个托盘。
“辉月桑要不要来点水果？”
源辉月回头就看到了托盘里的西瓜，“哪儿来的瓜？”
“刚送来的，这个季节有点难得，本来打算端来让你们尝尝。虎田桑已经走了？”
西瓜在厨房已经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摆在洁白的瓷盘里，他一靠近，清甜的香气就一阵风般飘过来。
源辉月看着被横着切成半椭圆的西瓜，手搭在膝上没动。
在她对面坐下的金发青年一笑，完全知道她的事儿逼属性似的，抄起带来的水果刀，又把瓜瓤单独切块开摆进旁边的白瓷盘里。
“从虎田桑那里问出什么了？”
源辉月一手支起下颚看着他切西瓜，“不多，她说两个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参与了这个赌局。背后有人专门组织，规则非常完善，不是那种聚众骗一笔钱就走的江湖骗子，可信度很高。”
“规模大、可信度高、还有完善的规则体系，她是在暗示背后有官方势力参与？”
“不止这个，她还说最近聚集在神社的村子里的年轻人有些亢奋，让她有点担心，怕他们过于沉溺某些东西一不小心做出什么错事来。”
安室透握着刀的手指一顿，声音明显轻了几分，“她的意思是……毒品？”

第443章 风林火山（十九）
源辉月甚至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赌博和吸毒不是一直都是兄弟？”
安室透：“我检查过村子里的环境，这里不具备罂粟和大麻的生长条件，如果真的有人在暗中贩卖毒品，来源肯定不在本地。如果是外来的毒源，要瞒过警方的层层检查不是容易的事，至少需要一个中层以上的企业作为遮掩，但这两个村子周边都不具备这样的实力。”
源辉月平静地说，“的确没有这样的企业，但是有这样的家族。”
“……虎田和龙尾。”
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安室透默了一下，“虎田桑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就这些。虽然我感觉她肯定还有其他事情没有提。”
安室透挑眉，“警惕性这么高？”
“她为了调查真相，不惜嫁入嫌疑人家里潜伏了六年，警惕性要是不高，早就被发现了。”源辉月淡淡地说，“如果不是我姓源，她可能连这些都不会透露。”
有一个家谱被写上历史书的家族，还有一个好处可能就是隐性的信用值。所有人都知道你生活在天上，那么地底下的腌臜事大概率就不会和你有关系。这个村子里隐藏的黑暗和罪恶说起来很严重，影响着几十数百人的命运和人生，但跟偌大的源氏家族比起来，可能连地上一个泥点子都够不上。
虎田由衣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对这个泥点子感兴趣，但至少能够确定她肯定和幕后的人不是一伙。
“我只是有点意外，”安室透低下头继续切着西瓜，一边悠悠道，“还有辉月桑你都问不出来的事情。”
源辉月：“我问得出来，只不过没必要，又不是审讯犯人……你那个欣慰我长大了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没有。”
将切好的西瓜推到她面前，青年若无其事地将唇角的笑意隐去，继续问，“说起来，虽然虎田义郎先生意外去世之后，虎田桑的情绪的确不太像一个悲痛欲绝的妻子，但夫妻感情疏淡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辉月桑这么确定她嫁入虎田家另有目的，是上次在松本城见面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他的话题转移得跟过山道上的发夹弯似的，傻子都能感觉出来。源辉月撇了一眼推到自己面前的西瓜，最后看在瓜的份上没有继续计较，“我问她甲斐巡警案件的调查过程的时候，她回答问题几乎不假思索，就算有回忆也非常短。六年过去，她还能把细节记得这么清楚，说明经常在脑海中回顾。”
“她对这个案件这么念念不忘，对甲斐巡警那个最初被定为意外的死因肯定存在怀疑。既然如此，留在长野县警局保持警察的身份不是更方便调查，为什么要忽然嫁人。除非她嫁入虎田家也是调查中的一环。”
她纤细的手指捏着叉柄，戳起一块西瓜，“她目标这么明确，当初又是第一个找到甲斐巡警遗体的人，我怀疑她那时候就发现了什么。”
安室透拉过另外一个瓷盘继续切第二盘，一边慢条斯理地接过话茬，“甲斐再怎么说也是警察，他摔下山道之后，是被埋在树叶底下被饿死的，也就是说在死之前，他有很长一段有自我意识的时间，足够他推测出凶手的身份以及对方为什么要杀他。换做是我处在他的情况，肯定会想方设法留下暗示。”
“Dying message。”源辉月说，“但你怎么知道凶手不会去检查。”
“所以这个暗示必须非常隐晦，只有关系亲近了解的人才能猜出隐含的意思。所以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安室透手中动作一顿，略微偏头，思考片刻后冲她笑了，“我就给辉月桑画一只钗好不好？”
源辉月定定看了他几秒，移开视线咬了一口西瓜，“留什么不好留长恨歌。”
安室透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
“而且这点小事都能翻船，你遇到这种情况之前就已经被我扔进监狱了。”
她的声音莫名淡了几度，青年凝眸望去，随即也不反驳，脾气非常好似的顺着她的话点头笑道，“也对。”
紧接着他打蛇随棍上，顺着她的话随口又撩了一句，“不过辉月桑对我这么严格吗，就算栽跟头也只能载在你手里的意思？”
源辉月：“对啊。”
“诶？”
源辉月：“受宠若惊吧，来，惊一个我看看。”
安室透：“……”
安室透：“……辉月桑你的成长速度好像有点过于快了。”
源辉月笑得特别好看，“那不是你教得好？”
清脆的鸟鸣伴随着风从窗子的方向吹过来，有只灰背雀鸟停在了窗枢，看热闹似的冲着里面歪了歪头，又拍了拍翅膀飞走了。屋子里的两人对视数秒，终于分别觉得对方和自己好像都有点幼稚。
源辉月默默收回视线，咬了一口西瓜。
安室透：“咳……总而言之，甲斐巡警大概的确是留下了某些只有虎田桑能够读懂的信息，然后引导她找到了某种东西。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右手边，源辉月低头看了一眼、虎田由衣看完了木匣里的东西之后又原样还了回来，此时还摆在桌上。
她咬着西瓜略微回忆，“她刚才看到这个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拿起来翻动。”
“那就对了，正常人忽然被要求辨认一样东西都会有基础的好奇。她连辨认的过程都没有，说明已经对它熟悉至极。这也解释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凶手要杀甲斐巡警的动机单纯只因为他的实力影响了赌局，实际上到摔下山道这一步就已经够了，没有必要一定要他死。甚至甲斐巡警的死肯定会引来长野本部的警察进行调查，增加秘密暴露的风险，按理来说他甚至应该想办法保住甲斐巡警的性命才对。除非甲斐巡警只要活着就会对他产生威胁，比如说他已经察觉到了村子里的赌局和贩毒事件，正在暗地里着手调查。”
源辉月慢悠悠戳起第二块西瓜，“如果是这样，那么龙尾景的嫌疑已经可以排除了。”
就在这个时候，几乎是压着她的尾音，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柯南的名字跳了出来。
视线扫过去，源辉月伸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开了外放。
“辉月姐姐。”
柯南开口就带来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刚才警方分别对虎田家和龙尾家进行了搜查，他们刚刚已经锁定了这两起案件的凶手。”
源辉月挑了一下眉，“效率这么高？”
“对，他们在虎田家搜查的时候，在虎田达荣桑的卧室里找到了一片带血的铠甲碎片，跟当初甲斐巡警的遗体上的铠甲破损完全一致，那个血液极有可能是甲斐巡警留下的，已经准备进行DNA比对了。除此之外，和铠甲在一起的地方还发现了一块手表和一个钱包，分别属于两位死者虎田义郎和龙尾康司。”
案件的调查进度忽然间得到了突破性进展，但柯南的声音里却不见多少喜色。
他站在虎田家门口，沉默地回头看去。外头的院门外已经围了一圈围观的人，探究和看戏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样从每一个方向射进来，门外的议论沸反盈天，警方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完全出来，杀人凶手的匾额似乎已经砸到了虎田宅的房梁上。
虎田家主被一个佣人扶着远远望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除此之外，虎田桑本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鉴于目前搜到的证据，警方怀疑她是畏罪潜逃了。”
窗外隐隐滚来一声闷雷，源辉月下意识回头，发现外头的天空还晴着，只是天际已经堆积起隐约的暗色。
“天色看起来要下雨了，如果她是真的逃了，一会儿雨水落下来，警察很难找到人吧。”
“嗯。”
她察觉出了弟弟情绪似乎并不太高，“怎么？”
“……只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源辉月笑了笑，却没就这个问题继续往下延伸，“大和警官也去了吗？”
“和竹田警部一起到的。”
“他怎么样？”
柯南一手拿着手机抬头，青年警察正略微发怔地凝视着已经用证物袋装好的证据，眉心拧得死紧，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名侦探敏锐地问，“怎么了？”
“晚点跟你说。既然那边出了事，一会儿可能还要下雨，你今天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额……呵呵……”
小侦探的声音终于脱离了推理时的冷静正经，变得有一丝心虚。
源辉月叹了口气，弟弟一遇到案子就不回家，她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把他原谅？
“凶手有可能会回去，你和服部都注意安全。”
“嗯！”
最后交代了弟弟几句，她终于挂断了电话。
安室透的声音这才在身旁响起，“虎田达荣？”
“不是正好对应上了你调查出来的东西？要拉起那么大规模的赌局，组织者必须有一定的身份背景，比如在这一带传承了上百年的虎田家的主母。”
虎田达荣原本就在他们怀疑的范围内，所以听到这个答案，源辉月倒是并不算很惊讶。
“这么快就找到凶手了，警方这一次的效率很高啊。”
这个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源辉月回头，就见安室透不知道什么似乎已经把另外半盘西瓜也切完了，正淡定地低头清理着果盘。
她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
“我疑惑的是另外一件事。”她若有所思道，“大和警官好像并不知道虎田桑私底下调查的事情，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他们之前看过大和敢助的档案，甲斐巡警的意外发生时，正逢他在出差途中为了追击逃犯进了山里遇到雪崩，他的眼睛和腿上的伤就是那次意外导致。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殉职了，包括虎田由衣，但他后来重新回到了长野，虎田由衣似乎依旧隐藏起了这些秘密打算独自调查。
安室透挑眉，“所以说，在大和警官看来，可能就是自己失踪多年回来之后，喜欢的人已经结婚嫁人了。碍于对方如今的身份，他也不能多问，难怪那天在虎田家见面时那两个人的气氛那么微妙。”
源辉月回神，“喜欢的人？”
金发青年垂眸笑笑，拿着一块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切水果的刀，“如果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有什么不能问的，需要保持距离当然只能是因为问心有愧了。”
“……为什么你一副深有感触的语气？”
“嗯？”
安室透终于抬眸，望着他灰蓝色看不起情绪的眼瞳，源辉月忽然微妙地偏离了一下正事，心中生出点好奇，“话说回来，如果是你会怎么做？这种失踪多年后忽然回来，喜欢的人却已经结婚嫁人的情况？”
金发青年当真敛眸思考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辉月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大和警官是正人君子，我可不是。”
源辉月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抹过刀锋，擦掉了一缕绯色汁液，空气中好像忽然有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连带着他的声音也轻了几分，“组织里的人全是垃圾和人渣，在这种垃圾场一样的地方待了这么久，不要对我的道德水平要求那么高啊。”
“……”
“嘛，当然是开玩笑的。”空气静默了两秒，安室透忽然抬头一笑，语气转而轻松，“如果她结婚了，我当然也只能和大和警官一样祝她幸福了。”
“……”源辉月默默咬了两口西瓜压了压惊，“怎么说呢，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这句话才像在开玩笑。”

第444章 风林火山（二十）
在私人空间搜到了和犯罪有关的直接性证据，虽然不能将犯罪嫌疑锤死，但按照正常流程，警方也要请当事人到审问室走一遭。而就在这个关键节点，虎田达荣居然失踪了，她的嫌疑立刻就被无限拉大。
而让情况雪上加霜的是，警方找到了她离开警局之后的行程。虎田达荣去了一家银行，取出了大额现金，随即在街边上拦了一辆出租出了城。
松本警署通过车牌号找到了那位拉她的出租车司机，却从对方的口述中得知，虎田达荣在离开城市准确来说是离开了监控范围之后就直接下了车，之后去了哪儿司机也不清楚，但毫无疑问，她指引司机走的路并不是回村的方向。
这一套几乎可以说是畏罪潜逃的范本级行动，立即就让警方将全部的注意和怀疑锁定到了她身上，并且发出了通缉令。
之后长野县的大雨连着下了两天，离开警署的虎田达荣人间消失，即便通缉令贴了两天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龙尾家，柯南刚跟源辉月打完电话。这两天的雨就没有停过，城外的山道出现了山体滑坡，虽然也不是不能绕道，但来来去去的困难程度呈几何级增长，他和服部这几天索性就住在了龙尾家。
日常跟他姐报完了平安，顺便关心了他令人操心的姐姐大人的情况，他才挂断电话，身后就响起了服部的声音。
“工藤，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柯南回头，服部平次正盘腿坐在门口，一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
“虽然警方现在的怀疑都在虎田达荣身上，但我觉得还不能断定就一定是她，那位虎田家主也有可能。都是一家人，那个老爷子要拿到妻子的指纹很容易，如果人是他杀的，把证据往虎田达荣的化妆桌里一藏，同样可以达到目前的效果。”
柯南平静地说，“之前虎田一家都被警察带走了，女佣不在虎田家住，空荡荡的宅子一个人都没有，往里头放个东西太容易了。所以，甚至不限于虎田家，只要是有能力弄到虎田达荣指纹的人，全都有嫌疑。”
“说的也是，所以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畏罪潜逃，二是被真正的凶手藏起来了，想要利用她顶罪。所以重点还是要找到虎田达荣。”
只不过一场大雨将可能存在的线索全都冲走了，警方的找人工作开展得十分艰难。
“就算是这样，这个案子一路下来好像也有些太顺利了。”服部平次忽然塌下脊背，抓狂地把自己的后脑勺的头发挠出了个格外狂野的发型。
他开始复盘，“你看，你们第一天来，刚去了一趟甲斐巡警出事的现场，立即就找到了线索。然后警方就根据线索锁定了虎田家，证实了甲斐巡警的死是一起谋杀，紧接着虎田达荣就畏罪潜逃了。但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跑？长野县警当时根本没怀疑她，甚至都把她放走了。”
柯南：“所以你觉得这其中有哪部分不对？”
“哪里都不对！我们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么好破的案子，重要线索都直接送到手里的？上一次遇到这种事还是……”
服部愣住，“……还是在大阪，那个战国旅行团的案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隐约察觉到异样出自哪里了，在那个案子前期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情况，重要线索和证据接连送上门，谁是凶手一清二楚，只等警方进行抓捕，整个调查过程可以说无比流畅丝滑。
然而，那全都是有人在背后人为设计的。
服部：“……工藤，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也在某个人的剧本里？”
暴雨声拍打在玻璃窗上像一场没完没了地蝉噪，柯南从窗外回过头，看向他安静了一会儿，少年人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异常冷静。
“就算是，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只能暂时跟着剧本走吧？”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憋屈。”
少年侦探怏怏地放下手，焉了一会儿，忽然突发奇想，“写剧本的人有没有可能是源姐姐？”
“你想多了，如果是她根本不可能被你看出来。”
“也对。”
然而提起他源姐姐，服部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重新充满了动力，“反正想那么多也没用，先不管了。”
柯南：“……你可真乐观。”
关西名侦探装作了没听见，“回到虎田桑身上，如果她不是凶手，之所以失踪可能是有人指示她这样做的，并且那个人必然是她熟悉的人；如果她是凶手，那就是她知道警方的怀疑转移只是暂时的，迟早会发现新的证据指认她，可是她怎么知道的？”
“你现在也知道了。”
服部下意识回头，对上了柯南冷静的眼瞳，“忘了吗，按照你刚才的猜测。如果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有人有心安排，会有更加直接的证据被警方发现是迟早的事。”
服部平次恍然。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一个人正要往里走，差点一脚踹到了他，吓了一跳。
“服部君？你怎么坐在这儿？”
“啊，抱歉抱歉……”
来者是龙尾凌华，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她这天下午就从警局回来了。
龙尾家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家里的空气中都透着一种莫名的低沉和压抑。柯南和服部被凌华喊去吃晚饭，走在大宅的走廊上，偶尔路上遇到路过的佣人，一看到他们，具体来说是看到走在前面的龙尾凌华就躲躲闪闪移开了视线。
同一个村子里居住的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显然龙尾夫妇去警局的始末已经在村子中传开了。这也让本就脾气骄纵的龙尾凌华愈发地不高兴，一张漂亮的脸满面冰霜，但大概是审讯室四十八小时的磋磨到底让她长了教训，虽然把脚步踩得震天响，依旧强忍着没有发脾气。
柯南的视线扫过那两个躲闪的女佣，忽然想起了什么，“龙尾桑，我之前听说虎田达荣桑以前在虎田家也当过女佣？”
龙尾凌华冷冷淡淡地说，“对啊，她就是在当女佣的期间被虎田家的家主看中，才成了他们家的当家夫人。”
名侦探用小孩子式的天真语气继续问，“可是好奇怪啊，我上次见到那位虎田家的大叔，感觉他是个很好面子的人啊，还以为他会注重门当户对之类的。”
服部：“……”
服部低声凑过来，“工藤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工藤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走在前面的龙尾凌华没注意两人的小动作，“当然是有原因的，你别看那位大婶现在这样，以前可是位美人。”
“诶？”两个名侦探齐齐抬头，“虎田桑吗？”
“对啊，不过我也是听公公偶然提过。她不是本地人，到虎田家的时候据说已经三十多了，从我记事起她就已经是个欧巴桑了，也没见过她以前长什么样，只不过看我公公现在还对她以前念念不忘的样子，大概的确挺能看吧？”
服部神情古怪，“念念不忘？”
“啊！”龙尾凌华好像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说错话了，一手捂住了嘴，连忙找补，“额，也不是，就是提过几次之类的，说她年轻的时候跟我有些像。”
服部继续古怪，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样啊……”
柯南将话题扭回正题，“虎田桑是三十多岁才到虎田家的话，也就是将近二十年前？可是虎田家那位长子虎田义郎先生不是已经二十多了？”
“所以他不是那位大婶的儿子，他是虎田家的家主姐姐的儿子，后来过继到他名下的。顺便一提，虎田家的次子繁次也不是她生的，他是前妻留下的孩子。”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前厅，龙尾凌华随口科普完虎田家复杂的人物关系就停下脚步往里一指，“到了，就是这里。你们先进去吧，我再去厨房看看。”
柯南点头道谢，目送着她转过身时，忽然开口，“说起来龙尾桑，你觉得真的是虎田桑吗？”
“除了她还有谁？”龙尾凌华的语气终于变得有些气急败坏，“都怪那位大婶，要不是她也没有这么多事了！”
一阵疾风贴着走廊吹来，廊檐下的灯被吹得晃晃悠悠。她说完这句话似乎就不想继续再讨论这个话题，继续踩着怒气冲冲的步伐穿过晃动的光影里离开。
这场笼罩了整个松本市的大雨在黄昏的时候中场休息了片刻，到了傍晚又再次转疾，丝毫没有停歇的征兆。
雨点拍得窗枢哗啦作响，源辉月被从资料里唤回神，放下手头的文件，回头看去。
管家这时候正好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食物温暖的香气漂浮在空气里，让书房暖黄色的灯光似乎也多了点温度。
她拉了一下滑落的羽织往身后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进门的管家忽然感觉少了点什么。
“安室呢？”
“安室君去松本警署了。”
“这个点？”她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子，窗外天色黑成一片的，连灯火似乎都被扑灭了，玻璃外像镶了个小型瀑布，不断有雨水往下滑。
“及川送他过去的，还让厨房给松本警署的警官门准备了一点夜宵。”
源辉月：“……”
某个人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管家笑眯眯地继续，“及川是本地人，开车很稳当，而且熟悉路况，大小姐放心，不会有事的。”
源辉月：“……我放什么心？我在城里出事了，他在外头都不会有事。”
管家老爷子笑而不语。
然而大小姐嘴硬完了，又盯着外头的大雨看了一会儿，还是拿出了手机开始编辑邮件，一边随口问，“几点了？”
“晚上九点。”
“这么晚了？”源辉月按在屏幕上的指尖微顿，想起了什么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说起来，他这段时间去松本警署是不是去得有点勤？”

第445章 风林火山（二十一）
松本警署。
搜查一课的办公室里，这个点还灯火通明。从甲斐巡警到最近的虎田义郎和龙尾康司，重要嫌疑人虎田达荣算起来已经杀了三个人，称得上穷凶恶极。然而这么个恶人还是警方亲手放回去的，不管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肠子都悔青了，但总归后悔也晚了，大家只好一起加班加点亡羊补牢。
安室透到松本警署的时候，他，或者说主要是他携带的宵夜受到了热烈欢迎。刚揭开打包盒的盖子，松本城的大厨的手艺就瞬间征服了晚餐只用泡面将就的苦逼警察们。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半死不活的办公室里终于活泛开了快活的气息，连一贯严肃的竹田警部表情好像都被吹缓和了，带来食物的金发青年当即被众人排着队感恩戴德。
他似乎天生就有种能够混入任何群体的亲和力，才以大和警官的侦探朋友的身份加入了调查组几天，立即就跟调查组的警察们混熟了。
趁着司机给众人分发夜宵的工夫，安室透在人群里环视一圈，没找到大和敢助，问过他的同僚后，才带着咖啡和炒饭找到了图侦科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冷冷清清，所有活物都被夜宵的香气勾引走了，只有一个人影还坐在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也不知道是没人叫他还是叫了他没听到。
安室透走了过去，一眼扫过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将炒饭放到了桌上，“先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终于将人唤回神，大和敢助带着点恍然的神色抬头，“安室君？”
安室透把咖啡也递了过去，“大和警官还在研究行车记录仪拍下的录像？”
警方找到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时间及时，车上行车记录仪拍下的影像还没有被删除。虎田达荣失踪之前的最后记录这几天来已经被众人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遍，但暂时没有什么有用发现。
外头的欢腾传进安静的办公室，大和敢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咖啡冲他道了声谢，打开大口灌了几口后这才拿起桌上的炒饭，边往嘴里扒饭边含含糊糊地点头。
“我总觉得虎田达荣下车的地点有点奇怪。”他三两口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一手拿着鼠标打开一张地图，“出租的行车记录仪显示她是在一个公路边下的车，距离下一个车站还有很远。这种乡下的老式电车里面没有监控，只要她改变一下装扮，也不会有人专门注意她，她为什么不让司机将她送到车站再下车？”
安室透若有所思，“大和警官是觉得，虎田桑选择在路边下车是因为有人会去接她？”
大和敢助默认，“公路边上基本不会遇到行人，来往的车辆也不会专门注意路边的人上了哪辆车。但她如果是在车站上车，就有可能会存在目击者。如果是这样，虎田达荣可能不是一个人犯案，她有同伙。”
他吃了两口饭，说着说着又对着电脑屏幕陷入沉思。屏幕的荧光给他的侧脸镀了层忽明忽暗的边，安室透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身上，若无其事地点头附和，“嗯，我也觉得大和警官的推理有道理。”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某位还在松本城的大小姐发来了质问。
【用我的厨子不跟我打声招呼？】
安室透失笑，正要回复，下一条邮件追加过来了，大小姐再次跟他心有灵犀。
【用了我的人，给你发个任务不过分吧？】
.
大雨哗啦响了一夜，可能是雨声吵的，也可能是换了地方还没习惯，名侦探一大早醒来的时候难得地精神有点萎靡。
他洗漱完起床，和同样神情困顿的服部打了声招呼，一起走出房门遇到了龙尾家来请他们去吃早饭的女佣。
两人正迷迷糊糊，动作一致地揉着眼睛，顺着走廊往餐厅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柯南抬头，就看到了急匆匆跑过对面走廊的龙尾家的儿子龙尾景。
青年在拐角撞上了也出来吃早饭的龙尾家主，互道早安后立即焦急地开口，“父亲，你看到凌华了吗？”
“嗯？”龙尾家主疑惑，“没有啊，她不是跟你一个房间吗？怎么了？”
“我，我昨天夜里和凌华发生了一点口角，她摔门走了。我以为她是生气去了隔壁打算跟我分房睡一晚。”龙尾景神色愈发焦急，“但是今天早上一直没看到她，到隔壁检查之后才发现她好像没有在那里休息，难道她昨天晚上离开家里出门了？”
捕捉到关键词，两个名侦探同时精神一振，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率先插了进来，“怎么回事？龙尾凌华失踪了？”
走廊上的几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龙尾家的门房正带着几个眼熟的警察的走了进来，开口的人正是打头的竹田警部。
.
源辉月得到消息的时候才刚起床准备吃早饭。
“龙尾凌华失踪了？”
下了两天两夜的雨到这天凌晨总算消停，从护城河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一手拿着手机靠在栏杆上，余光看到安室透正沿着走廊走来，正好听到这么句话，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她干脆开了外放，小侦探清晰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龙尾家的马棚里少了一匹马，龙尾桑应该是骑马离开的，现在竹田警部已经安排人出去找了。”
“竹田警部也去龙尾家了？”
“嗯，一大早就来了。毕竟好不容易雨停了，他是带人来村子里搜查的。”
向源辉月简短告知了他们那边的情况，柯南还要急着帮忙找人，没说三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她收起手机，金发青年已经走到了她身旁。这人昨天晚上义务去松本警署陪着加班到了凌晨一两点，一大早起床却不见半点疲惫。
源辉月：“听到了？”
“嗯，”安室透沉吟片刻，“辉月桑，我想去村子里看看。”
源辉月看向他。
“另外，昨天那位及川桑，能够拜托他帮我做点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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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尾家此时正兵荒马乱。龙尾景早上发现妻子失踪之后已经连着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但手机直接关机了。之后他又询问了龙尾凌华的几个朋友，对方都说凌华没有去他们家。而之后龙尾家的佣人在家中搜查，发现马棚里的马少了一匹，也就是说昨天晚上，龙尾凌华极有可能骑着马出门了。
昨天夜里下了一夜的雨，虽然到凌晨的时候雨停了，但路上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从龙尾家后门离开的马蹄印清晰指向了村外的山林，熟悉村子周边情况的立即跟着竹田警部去了林子里找人，连隔壁的虎田宅都听到了动静，刚回来的虎田繁次和虎田由衣出门询问，得知了情况后义不容辞地加入了搜查的队伍。
服部平次和柯南和龙尾景一队，青年骑着马焦急地奔在前头领路，边跑边喊着龙尾凌华的名字。喊声落入树林，惊飞了枝头的鸟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服部骑马带着柯南跟在他后头，他们对附近一带不熟悉，只能靠龙尾景领路。幸而前头的人担心错过什么，不敢跑太快，以服部少年稀疏的骑术也勉强跟上了。
“工藤，你觉得龙尾桑去哪儿了？”边注意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服部平次边低声问。
柯南神色有些凝重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啊？”
“我应该跟你说过，我和辉月姐姐是顺着John Walker的线索找到这里的。几天前，辉月姐忽然在某个地方发现了JW留下的挑战书，里头给出了一条提示——风林火山。”
服部平次先是一愣，随即严肃了起来。
“武田信玄？”
身在长野，提起风林火山，自然就会让人立刻想到这位最为推崇且喜欢使用这个战术的战国大名。
“我记得风林火山是出自《孙子兵法》，‘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他脑子转得快，几乎条件反射就将最近发生的两起案件和这条提示联系了起来，“虎田义郎死于龙卷风，所以是‘风’；龙尾康司死亡时上半身被用石头堆成了小山的形状，所以是‘山’。如果JW指的就是这个案子的话，也就是说可能还会有‘林’和‘火’？”
柯南神色晦暗，“不止，《孙子兵法》中提到的‘风林火山’战术其实有六句话，‘难知如阴’和‘动如雷震’，没猜错的话，甲斐巡警的死代表的就是‘阴’。按照JW的预告，一共应该会有六名死者。”
他们几句话的工夫，前头的龙尾景已经跑远了。服部平次一拽缰绳，连忙跟上。
“但是，那几桩案子的最大嫌疑人是虎田达荣吧。如果这件事里真的有JW的参与，凶手会这么快就被警方找到吗？”
“……所以我总感觉这个案子没这么简单。”
服部平次点点头，随即语气一转，声音忽然变得阴恻恻的，“好的，那我们现在来讨论另外一个问题吧。工藤，John Walker的提示你之前可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东西？”
“……”
名侦探抬头就见关西名侦探正拉着脸低头俯视他，满脸“你不说清楚我就把你从马上扔下去”的威胁。
“……这是之前发生的事情，你当时又不在。”
服部平次不依不饶，“所以你遇到了这么大的案子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每次遇到案件都喊你了！”
柯南：“……”
因为说起这件事就要提到那位诸伏姓的公安警察，而公安的身份和任务是绝密，他就算猜到了，为了对方的安全考虑也不能将秘密告诉任何人。而JW当时留在那座房子里的信息甚至牵扯到了那位诸伏桑父母的死，这些源辉月都没有提过，全都是他通过现场痕迹推理出来的，那就更不能到处说了。
名侦探最后只好干巴巴拿出万用说明，“因为当时发生的事情涉及到了辉月姐姐的隐私。”
“……哦。”服部这才焉了，低声嘟哝，“源姐姐身上的秘密好多啊。”
焉完了他忽然突发奇想，“所以源姐姐她还缺弟弟吗？”
柯南：“……”
虽然知道他纯粹是为了案件加上好奇，但是——
“你想得美！”
“啧啧啧，工藤，姐控要不得啊，以后源姐姐有男朋友了怎么办？”
柯南：“呵呵。”
不劳挂心，她一直都有男朋友。
他最终干笑着转移了话题，“专心找人吧，龙尾桑在这个时候忽然失踪，如果不尽快找到她的话，我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第446章 风林火山（二十二）
一上午时间，他们没有任何收获。
村庄附近的山林太多了，即便是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龙尾景，也不敢说所有的树林都去过。而且村庄的位置基本已经靠近人类的居住地边缘，再往里就是野生动物的地盘，常年在附近生活的人都知道界限在哪儿，一般不会继续往里作死。
龙尾凌华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对山林里的禁忌一清二楚，但人一生气起来，就是再理智的人都会往死里作，更不用说龙尾凌华一贯的作风经常让人认为她没长理智这根神经。龙尾景担心她一不小心真的跑远了，可能在林子里迷了路想回都回不来。
但担心也没多大用处，最后到了临近中午，服部看着焦躁过头的龙尾景，有点担心龙尾凌华还没找到他先出了事，遂劝他回去看看，说不定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她就自己回去了。
龙尾凌华是个娇气的大小姐，这种可能性还真不小，龙尾景最终听了劝，一行人遂掉头回家。
小山村里的消息跑得比风还快，几人快到龙尾家门口，远远地就看到外头已经聚集了一圈人在探听情况。有热心地帮忙找人的，也有纯看热闹的。龙尾景没心情陪这帮闲汉闲聊，草草应付了几句就急匆匆穿过人群挤进了自家大门。
然而遗憾的是，龙尾凌华并未回来，但龙尾家来了两个新客人。
柯南一进门就看到正厅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龙尾家的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此时都被“兵荒马乱”侵染，焦躁得给个火苗就能燃起来。唯有她周围一片清静，甚至还透着一点百无聊赖式的淡定，想不突出都不行。
她正在跟旁边人说话，柯南这才看到旁边的安室透。跟他姐截然相反，这位帅哥完美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里，他一打眼扫过去差点没注意，也不知道是不是spy的基本素质。
他们停顿了一下的工夫，正厅门口说话的人已经察觉了动静，抬眼扫过来。名侦探在对上他姐的视线之后乖乖走了过去，还没开口，旁边的安室透已经发出了友善的关心，“有发现龙尾桑的下落吗？”
柯南摇了摇头。
“这样啊。”
青年的视线掠过他，跟后面的服部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朝最后头正失魂落魄的龙尾景走去，一手将对方拉到一边，开始低声询问起什么。
从他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柯南这才有空问，“姐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
他委婉地说，“感觉你不像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然而源辉月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的委婉，“因为我比较习惯见死不救？”
柯南：“额……”
这话好像也不能说错，他姐的风格的确一向是“作死的人就让她去死”。尊重，且祝福。
她只答应过会救努力求救的人，龙尾凌华显然不在此列。
源辉月：“的确也不是我想来。”
她懒洋洋冲他身后扬了扬下巴，顺着她的示意，柯南回头望见了龙尾景面前的安室透。青年没注意到他们说什么，还在和龙尾说话，侧脸的神情认真而专注。
柯南：“安室哥哥要来的？”
“毕竟是警察嘛，”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听不清情绪，“就算是罪犯，在经过法庭审判之前，都要保护他们的安全。都听到龙尾凌华失踪的消息了，他当然要过来多管闲事。”
刚好走到这里的服部：“警察？？”
柯南也听得一愣，但还没等他多想，源辉月已经用一贯的懒散语气继续，“你说他入戏这么深，我是不是还得给他发一份工资？”
“……”名侦探这才想起她之前给安室透的警察证件。
这个脑回路能够绕到这里来他也是没有想到的，莫名地，名侦探忽然感觉有许多槽点想吐，但是为了避免沦为一个吐槽役，他艰难地闭上了嘴。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源辉月：“你们呢，有什么其他收获？”
柯南默默说起正事，“……我们今天早上检查了龙尾家的马棚，发现龙尾桑不是昨天半夜，而是今天早上出门的。”
“马棚？”
“对，马棚门口的地面非常干净，连脚印也没有。”服部也暂时将疑惑放到了一边，给她解释，“龙尾家的女佣说她昨天晚上休息之前打扫过。而凌华桑和龙尾景吵架的时间是在凌晨，如果她当时立即就冲去马棚骑了马跑出去，会经过从主屋到马棚的一条青石走道，踩到雨水，然后在马棚里留下脚印。既然没有类似的痕迹，说明她是在凌晨大雨停歇，甚至可能是太阳出来以后，青石地板上的水被晒干了，然后才去的马棚。毕竟以她当时的心情，也不可能记得清理地面吧？”
源辉月轻轻点头，然后提出一个新问题，“如果是这样，那么龙尾凌华离开的时间距离她和龙尾景吵架已经过了半晚上，再大的气也该冷静下来，为什么她还是走了？”
“所以我们猜测，有没有可能是龙尾桑故意藏了起来，想看丈夫着急去找她。”大概是同为女孩子，服部一边说一边用征询的目光看了过去，想听听她对于这个新型作死方式的意见。
然而源大小姐立刻表示了她的意见没有意义，“我只会把惹我生气的人踢出去。”
柯南和服部：“……”
也对，这才是你。
这时候，安室透和龙尾景终于谈完走了过来。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谈，或者该说安室透是怎么忽悠的。金发青年表示自己打算去林子里看看，龙尾景留下来陪着他们等在龙尾家，以防龙尾凌华中途回来。
方才还焦躁得骑着马乱蹿了整片林子的龙尾景也同意了这个安排，虽然神色间依旧肉眼可见地焦急，但还是强行抹了把脸，冲他们点点头，甚至想起了地主之谊，“源小姐你们还没有吃午饭吧，我这就去让厨房准备。”
服部平次对这个转变叹为观止，然后迅速拉住了人表示自己也去帮忙——龙尾景的状态的确不太对，他原本的打算也是将人忽悠回来之后就不让他再出去了，虽然他现在还摸不准安室透的定位，不知道他是敌方还是我方，但至少这个安排深得他心。
等到关西少年收到暗示将龙尾景忽悠走了，源辉月这才开口，“有想法了？”
安室透：“差不多吧。”
那就是有了。
这人习惯性地从不把话说满，就算某件事情有十分的把握也最多透出三分。自己知道答案了也不会主动说明，非要引着其他人去猜，特别讨人厌。
源辉月瞥他一眼，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捏着一枚尾戒递过去。
看着那枚眼熟的戒指，金发青年莞尔一笑，顺从地接过去戴上自己的右手，这才询问，“这样可以了吗？”
源辉月：“去吧。”
“我尽量早点回来，有消息电话通知你。”
跟她报备完行程，安室透转身找了一位龙尾家的女佣，礼貌表示自己要借一匹马，对方立刻领着他去了马棚。
目送着青年离开的背影，源辉月将手揣回口袋。她以往遇到的那些案子，要么对方主动招惹了她，要么苦主十分令人同情，长野目前这个案件两头都不沾，虽说剧情看起来扑朔迷离，但她粗略一数，柯南、服部平次还有安室透，三个侦探码在这里，好像也不用她多余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着自己早上为什么莫名其妙跟过来了，以及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干点什么的时候，衣摆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柯南等她蹲下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呐，安室哥哥带枪了吗？”
源辉月眉梢一挑，看过去的目光有点意味深长，“带了。”
柯南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龙尾桑他们有个交换日记，姐姐你能帮我看看吗？”
“那个不是应该在松本警署？”
“不，”柯南觅着脚步声回头，“我拜托大和警官带过来了。”
源辉月跟着他的视线转过身，这才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大和敢助。
.
与此同时，安室透已经骑马离开了村子。
四下无人，他一手拉紧缰绳，身下的马儿听话地停下，青年这才拿出手机，打开了某个追踪软件。
屏幕中的光点多了一个，代表源辉月的定位还在他身后的村子里，而另外一个则指向茫茫山林，距离他有些远，且半晌没有移动。
安室透眼瞳中落下了一抹阴影，沉默地收起手机，他轻轻将脚踝往内扣了一下，“走吧。”
马匹接到指令，迅速迈开蹄子，迎着午后的阳光奔跑进了前方的山林里。
.
龙尾家。
午饭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好，几人遂集中在了客厅。源辉月翻着大和敢助带来的笔记，其他人坐在一旁，服部平次正试图从龙尾景口里挖出点新线索。
“龙尾桑有什么经常去的地方吗？或者你们经常约会的地点之类。”
“最常去的就是村子南边的山道，她经常陪我去练习骑射。刚刚已经找过了，凌华不在那里。”
“那其他有意义的位置呢，告白的地点之类的……”
关西名侦探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然而他们一问一答的进展十分感人。龙尾凌华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家里，就算出门要么是陪龙尾景去练习骑射，要么是跟龙尾景一起去他们几人研究寻宝的秘密小仓库，总而言之，她的日常大部分都是围着龙尾景转，基本没有个人时间。
服部平次听得目瞪口呆。他也不是没有青梅的人，但就算是他和和叶这种被某位名侦探吐槽过天天黏在一起的情况，都有分开的时候。比如他这一次来长野，撞上了和叶的合气道比赛，然后远山和叶就果断抛弃他去参加比赛了。
可在龙尾景口中，龙尾凌华似乎没有个人爱好，也从不离开他去参加任何其他活动，就连龙尾和虎田两家小辈弄的那个寻宝小团体，都是因为他加入了，龙尾凌华这才加入。
就算他们是青梅竹马又成了夫妻，这好像也有哪里不太对？
服部平次木着脸，“就算是柯南都有跟源姐姐分开，去和那帮小鬼露营的时候，你们怎么回事？”
被用来举例的小侦探无言抬头，“你的对比对象错了吧？”
“哪里错了，你这个天天黏着姐姐的姐控。”
龙尾景疲惫地一手捂住了眼睛，他之前的确还没注意，但现在一通认真回忆，即便是他也终于察觉凌华的情况好像有些问题了。
再恩爱的夫妻都该有个人空间，或者私人的兴趣爱好，然而他无论怎么回忆都发现，他好像的确没办法说出凌华的爱好是什么。
青年的声音沙哑而疲倦，“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关心她。身为丈夫居然连凌华喜欢什么都无法说出来……”
这时候有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不，不是你不够关心她，是凌华的爱好就是你。”
屋子里的几人下意识抬头，就连正在翻看那本笔记的源辉月都从纸页上移开了目光，掠过去一眼，这才看到了赶来的虎田由衣。
她穿了一身利落的骑马装束，俨然也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冲众人点了点头打过招呼，“我没找到凌华，想着她有没有可能已经回来了，所以来看看。”
服部：“虎田桑，你刚刚说龙尾桑的爱好就是龙尾景先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是我先生还有繁次告诉我的。”虎田由衣看向茫然的龙尾景，“你还不知道吧，虽然你们是大学毕业之后才在一起的，但是凌华从小就喜欢你了。你高中和你们班上的一个女孩子谈恋爱，她生气了很久，繁次说她那个时候整个人状态都不对，直到那个女孩忽然转学离开她才好转过来。”
龙尾景艰难地开始回忆，神情愈发迷茫，“凌华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慢悠悠地又翻了一页纸，到这里源辉月终于插嘴，“所以说，那个女孩子是因为什么忽然转学有人知道吗？”
众人一怔。
服部平次敏锐地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源姐姐你有发现了？”
“差不多。”
将笔记本递给旁边安静地陪她看了半天的柯南，她淡淡开口，“这本交换日记是从甲斐巡警出事之后开始写的吧？可以看出来，当时每个人都很慌乱。只不过，写这本日记的四个人里，只有三个的慌乱是真实的，还有一个是装的。”

第447章 风林火山（二十三）
从一个人的书写中能够得到很多信息，司法鉴定和技术侦查领域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就叫做文书检验。
它的范围大体涵盖四个内容，最常见也最广为人知的就是笔迹检验，其他还包括印刷文件检验，污损文件检验，以及言语识别。
前两者顾名思义，而言语识别则是通过运用语言学、侦查学以及其他相关学科的知识，通过研究各类群体的言语特征来判断作案人的社会群体属性，为侦查提供方向。厉害的大佬通过犯罪者写下的一句话就能判断出嫌犯的职业、年龄、经常性居住地以及国籍和血统。
但这个技能大成，高超的智商、敏锐的观察联想能力、广阔的知识范围以及非人类的记忆力缺一不可，源辉月觉得他弟非常可以尝试一下。
但源辉月自己没这个兴趣，像她这样的BOSS模板，一般都是抛弃科学走玄学路线。
“这本日记开头的段落中，每个人的字迹都很潦草，因为他们那个时候正处在以为自己害死了甲斐巡警的自我怀疑中，内心的慌乱带到了具体的笔迹上。但这其中只有三个是出于内心的忐忑惶恐，另外一个只是单纯的模仿，毕竟只有她字迹依旧端正整洁那就太明显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那个“她”基本已经点出了里头那位狼人的身份，其他人下意识朝龙尾景看去，青年坐在原地大脑空白，似乎艰难地理解了一下才开口，“……为什么？”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两个可能，一是她知道甲斐巡警的死和他们无关，所以她非常冷静，且没有将这个秘密没有告诉另外三人；第二个可能，即便甲斐巡警是被他们害死的，对她也没有任何影响，她对此没有心理负担，于是也当然不存在不安。”
龙尾景的脸色猛地白了一下，“……所以，凌华怎么知道甲斐巡警的意外不是他们造成的，她为什么没有告诉繁次和康司哥他们？”
下意识地，他直接略过了后面那种可能。
柯南从日记本上抬起头，“龙尾哥哥，凌华桑的东西都在家里吧，你知道都放在哪儿吗？”
龙尾景迟疑地点了点头。
“能带我们能去看看吗？”
.
龙尾景最终领着一行人去了他们的卧室。
作为夫妻，龙尾景和龙尾凌华当然是睡在一起，二人的私人物品基本也混杂分布在同一间房间里。
“其他地方都由家里请来的佣人打扫，只有卧室一直都是凌华自己收拾，她说不喜欢外人乱碰她的东西。”
龙尾景站在卧室门口，嗓音低哑地滚落走廊。毕竟是人家小夫妻的私人空间，而到目前为止没有明确证据证明龙尾凌华参与过犯罪，所以为了避嫌，大和敢助警官礼貌地站在外头没进去，只由同为女性的虎田由衣还有外表是小孩子的柯南进行了搜查，连半大少年的服部平次都留在了外面。
服部平次低声问旁边没有参与这个动手活动的人，“柯南他们是进去找赌券了？”
安室透发现的有关赌场的消息源辉月之前就告诉过柯南，并不意外他能猜到，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点头。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
她懒洋洋从口袋里拿出御守递给他，这个动作顿时吸引了另外几人注意。
龙尾景第一个认了出来，“那是……村子里暗地里流行的赌券？”
大和敢助：“什么？”
龙尾景这才反应过来，“额……”
其实大部分村子里都有类似的活动，毕竟人类将赌博作为娱乐的行为由来已久，只要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多多少少都会沾上一点。当然，这些活动都是暗地里进行，且基本只有村子里的“自己人”知道，肯定没有哪个傻子会主动告诉警察。
龙尾景说漏了嘴，一时有些尴尬，“我偶尔在村子里的闲汉手里看到过，当然，我自己肯定没有参与……虎田桑他们是去找这个了吗？我觉得你们误会了，凌华她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子，平时对赌博之类的活动兴趣也不大，她不可能参与这些的。”
他并不了解赌券后头更深的意义，还在认真替自己的妻子解释，服部看向他的神情顿时有些复杂，“龙尾君你知道他们赌的是什么吗？”
“大概猜到过，每年比赛的胜负吧。”龙尾景平静地说，“但我没去关注，毕竟没什么意义，胜利者一定会是我。”
他的神色自信而坦然，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没有任何自夸的意味，叙述事实般理所当然，像西方传奇小说中描绘过的骑士，坚定无畏，光明坦荡。
源辉月抬眸看过去，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龙尾凌华对他这么执着了。
只不过，品性太过高洁的人，往往就无法认识人性能有多黑暗。他走在洒满光明的道路上，以为所有的争斗都是在太阳底下进行的，却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来自深渊的眼睛在一旁贪婪窥伺。
服部沉默了片刻，“所以龙尾君，你没想过甲斐巡警为什么会遇害吗？”
“我之前的确以为是意外，但是后来知道凌华他们做的事，再加上虎田伯母似乎就是害死他的凶手所以……”
龙尾景说到这里倏然怔住。
“……你猜得没错。”看着他显然是想明白了什么般倏地睁大的眼睛，服部平次残忍地点了一下头，“甲斐巡警遇害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赌局。”
龙尾景木然了好几秒，“……等等，所以你们认为凌华也参与其中了？”
暂时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大和敢助甚至微妙避开了他仓皇看过去的视线，只翻着从服部手里拿过去的卡片低声问，“这个是一次性的吧，之后就没有效果了，你觉得用过后还会留着？”
服部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只能找找看。”
源辉月：“别人不知道，但龙尾凌华肯定还留着。”
“啊？”
“越是偏执的人，越有完美主义倾向，习惯性将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中。”卧室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似乎是柯南和虎田由衣在讨论什么，她淡淡往那边看了一眼，“所以我猜肯定还在。”
另外两人看向龙尾景求证，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凌华每次买东西的小票都会习惯性收好，我以前还以为只是她做事认真……”
这个时候，在里头搜查的柯南和虎田由衣似乎终于有了收获，两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虎田手里还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化妆盒。
龙尾景神色登时一紧。
迎着众人的视线，虎田由衣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盖子，一盒子扎得整整齐齐的赌券暴露在了空气中。
“就放在妆台上，凌华甚至没有刻意掩藏。阿景，你之前一直都没注意到？”
“……就算是夫妻之间也应该有个人隐私，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从来没有乱翻过凌华的东西。”
青年的声音轻若呢喃，紧接着白着脸勉强道，“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就算凌华参与了赌博，当然我知道这违法了，但是……”
“景先生。”柯南开口打断，小孩子的语气冷静，但音色明亮如刀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幕后凶手之所以加害甲斐巡警，是因为他的实力过于出众，每年都是第一从而让赌局没有了悬念。甲斐巡警之后，景先生你成了流镝马射手，而且这一结果也已经连续五年没有变过，所以不出意外，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但这个时候出了意外。”
“这个意外是有人刻意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你。”他边说边抬头看过来，“姐姐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看了一眼脸色更加白了一点的龙尾景，源辉月淡淡地说，“我其实一直都很奇怪，我们到长野的第一天，去甲斐巡警遇害的地点检查，立即就发现了当初那颗袭击他的子弹。当年甲斐巡警的案件是长野县警察本部督办的，本部的痕迹科实力要强于下级的乡镇，和警视厅的精英比其实也没差多少。就算那截钉着子弹的树根距离甲斐巡警的遗体发现地点比较远，大半截埋在了土里，但是，这么大一个物证都没找到，痕迹科的诸位是眼瞎吗？”
在场的大和警官听着自己的同僚忽然被攻击，默了默没说话。
柯南：“所以在六年前甲斐巡警遇害的现场，有人意识到了真正让甲斐巡警跌下山崖的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在所有人离开后，她单独返回了现场，下到山崖底下找到了这枚子弹，但既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其他人而是自己藏了起来。”
“直到六年后，因为景先生你和当年的甲斐巡警一样，同样实力过于出众而让赌局没有了悬念。那些暗中组织赌局的人终于也打算像干掉甲斐巡警一样干掉你，于是为了保护你，她又将这个重要物证放回了原处，想要引起警方注意，重启当年案件的调查，她应该是知道大和警官还在私底下调查甲斐案的事吧。”
虎田由衣轻轻点头，“不少人都知道，这个物证应该是为敢……大和警官准备的，只不过被源小姐你们先发现了，但结果也没有区别。”
在场的一个现刑警，一个前刑警，还有两个名侦探，极大地节省了源辉月的口舌。她乐得偷懒旁观，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往下推理。
“按照正常情况，长野县警拿到了子弹，通过膛线比对会立刻锁定虎田一家人的嫌疑。而进了警署的审讯室后，以虎田繁次的性格肯定顶不住压力，会将他们当年做的事情全都供述出来。他既然疑似重要嫌犯，警方会按流程申请搜查令，对虎田家进行搜证，寻找更加确切的证据。”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虎田达荣的化妆桌里发现藏起来的直接性物证，也就是被凶手带走的带着甲斐巡警血液的铠甲碎片以及另外两名死者的随身物品。”
“之后龙尾桑你们去警局自首，无论是带过去的这本笔记本，还是彼此的口供都能互相印证，让警方发现你们几人其实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是在背后设计了这一切并且还想将你们都灭口的虎田达荣。”
“证据确凿，这个案子几乎可以完美结案。”
然而，在通往这个完美结局的途中，再次出现了意外。
正午的阳光从屋檐下洒落，源辉月懒散靠在廊柱上，明亮的光线从她面上扫过，连垂在空气中的墨色发尾都被精心描了一层边。
她听着弟弟用略显低沉的声音说出了最后的结论，“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警方在虎田家发现关键性证据的时候，虎田达荣正好在松本警署，可以直接从审讯室挪到拘留室，长野县警当场就能把这个案子了结。但大雨拦路，打乱了所有步调，前往虎田家搜查的时间被迫推迟，而这时候怀疑的重点都在虎田繁次身上，松本警署反而先把虎田夫妇放走了，这个最重要的一环没有卡上，最终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
“但无论如何，景先生，能够做到这一切并且有这样做的动机的，只有龙尾桑了吧？”

第448章 风林火山（二十四）
龙尾景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其实尚算个聪明人，只是依旧不愿意相信。
“按照你们的说法，做这一切的人一定能够非常肯定虎田家的伯母就是杀死甲斐巡警的凶手吧。可是就算凌华那天晚上发现了甲斐巡警的死是有人蓄意谋杀，她怎么能知道凶手是谁。”
柯南：“龙尾桑应该是事后确认过。”
龙尾景荒谬地问，“怎么确认，难道她还能找虎田伯母当面对质？”
“不用那么麻烦，在附近装一个摄像头就行了。大部分情况下，凶手在行凶之后会再次返回现场，更何况当时甲斐巡警没有立即死亡，凶手一定会回去确认……”
“等等！”龙尾景终于找到破绽，松了口气般露出一个笑，“你们可能不了解凌华，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你说的这些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对电子产品非常苦手，根本不会装什么摄像头……”
虎田由衣轻声开口，“……阿景，不了解凌华的可能是你。”
龙尾景话音一滞。
“龙尾先生你刚才说，就算是夫妻之间也应该有个人的空间和隐私吧，但是龙尾桑可能有跟你不同的想法。”
在他迷茫的目光下，柯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团着的手帕。他将手帕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电子元件。
“这是在你们的卧室里找到的，上头的指纹应该可以拿去鉴定。”
龙尾景的声音有点抖，“……这是什么？”
“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你们家里的其他地方可能也有。你说过你们的卧室不会让家里的佣人进吧，有可能在里面安装这些东西的就只有你或者龙尾桑了。除此之外，能把你的手机给我看看吗？”
“……”
在原地安静数秒，龙尾景木然地掏出手机解锁，递给了他。
“里面安装了追踪软件。”　柯南低头操作片刻，没一会儿抬头宣布，“能够做到这些事的只有你身边非常亲近的人了，如果不是龙尾桑，景先生你还能想到其他人吗？”
“……”
像是双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龙尾景猛地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瘫软在墙上。
青梅竹马加上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的妻子。
源辉月抬头扫了一眼，青年的神色一瞬间挫败下来，迷茫中隐隐透着痛苦。
“为什么？我不明白，凌华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做过什么让她误会了，她怀疑我出轨？”
虎田龙尾两家的年轻人将龙尾景当成了他们中的英雄，为了他甚至不惜犯下大错大概是有理由的，龙尾景的确是个人品端正三观正直的好人，到这个时候还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她才会变成这样……”
其他人无从安慰，只好保持沉默。柯南将找到的窃听器零件递给了大和警官，让他放入证物袋封装。
服部平次默默提起第二个问题，“按照龙尾桑的性格，看起来不像是会对钱感兴趣的，所以她参与赌局应该另有目的吧？还有她在发现害死甲斐巡警的真凶是虎田达荣后，为什么没有告诉警方，难道后来她和虎田桑同流合污了？”
柯南想了想，“如果龙尾桑也加入了赌局的话，通过影响景先生你的方式，的确可以幕后操纵结果，他们作为庄家甚至可以一直赢下去。但是龙尾桑好像没有这么做吧？”
服部：“说明比起钱，她还是的确更喜欢龙尾君你。”
龙尾景听到这句话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那个赌局的背后应该有虎田达荣桑的参与，甚至她可能就是组织者之一。龙尾桑加入赌局，应该只是想时刻了解那些人的动向，然后才能及时判断出背后的组织者准备对你出手，于是先下手为强。”服部思考着，一边又有些奇怪，“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将虎田桑害死甲斐巡警的事情告诉警方？保守这个秘密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他没想明白，于是征询地看向他心里最了解这些精神病们的专家，“源姐姐你觉得呢？”
源辉月正从大和警官那里要过窃听器打量，“一群人共享一个秘密，特别是这个秘密还跟犯罪有关的时候，彼此之间的紧密程度就会达到顶峰。而在惊恐和不安的驱使下，这样的‘同伴们’也是最好操纵的。”
虎田由衣疑惑，“可是凌华为什么要操纵繁次他们？”
“因为他们构成了龙尾君的社交圈。”她打量两眼就似乎失去了兴趣，将窃听器还了回去，“人是一种容易受到周围人影响的生物，作为龙尾君妻子，龙尾凌华原本就对他影响很大，再加上虎田君他们几人，只要控制了他们，基本就掌控了影响龙尾君的所有途径。于是龙尾君的想法、决定全都能够无形中被她所左右，但本人却不会意识到。所以她当然不会将这个秘密戳穿，只要它存在一天，她就能够通过牵制虎田桑他们来将龙尾君完全纳入掌控之中。我说过吧，越是偏执的人，对周围的掌控欲就越强。”
“……”
她说得轻描淡写，然而众人有点懵逼地理解了片刻后忽然毛骨悚然。
控制欲这种东西，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甚至越亲近的人之间就越明显。就像以爱为土壤的藤蔓，季风一起，就能抓住每一片空隙疯长。但龙尾凌华对龙尾景的爱已经不是藤蔓了，简直要化为囚笼，恨不得将他永远关在里面。
众人大白天地忽然听了个恐怖故事，连外头的太阳好像都有点不真实起来。
服部平次都不忍去看龙尾景的表情了，并且忽然觉得和叶无论是智商还是心理都十分正常实在是太好了，并且在心理默默决定回去之后至少一个月内绝对不会再说和叶笨了。
他干笑了两声努力驱散冰冷的空气，将话题拉回正轨 “龙尾桑既然跟我们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那么她现在跑出去也应该不是单纯和你生气吧？”
“我也不知道……”
好半晌，龙尾景才干涩地找回了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后苦笑着抹了把脸，“我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凌华在想什么了……”
这么多年来，龙尾凌华在他面前完美扮演了一个智商普通性格骄纵的漂亮花瓶，将自己的另外一面隐藏得密不透风，他几乎有种这些年的相处全都是一场大梦的错觉。
青年恍惚地回忆，“说起来，当初凌华问我的时候，我的确说过喜欢心思简单一点的女孩子。她总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
服部平次默默说，“如果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龙尾桑计划好的，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毫无疑问打乱了她的计划。虎田达荣被提前放出来，还失踪了。”
他的思路重新回到正事上，拧起了眉，“难道龙尾桑是去找她了？”
源辉月：“找她干嘛，去跟她决斗吗？”
“额，所以源姐姐你觉得呢？”
源辉月正看着手机皱眉，随口说，“我觉得你一开始的猜测其实有几分准确。”
“啊？”
虎田由衣若有所思，“你认为凌华其实是借着和阿景吵架的借口，跑出去藏起来了？”
大和敢助：“有道理，虎田达荣可能有同伙。”
虎田达荣失踪之前的最后一段录像显示她应该是被人接走的，而她这么多天音讯全无似乎也坐实了有人接应。龙尾凌华猜到了这一点，并且认为虎田达荣可能会回来报复她，所以故意躲了出去这是最有可能的推测。
无论如何，她并不是一个没有脑子且在这个关头还要作死的花瓶，而是有计划有目的地在躲人，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虽然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好像是个变态后，龙尾景心情十分复杂。但再怎么说，这么多年的情分在，他依旧会担心她的安全。
现在发现龙尾凌华做事具有计划性，众人微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她会躲到哪里？
距离龙尾凌华失踪最多只过去了六七个小时，正常来讲人失踪二十四个小时之后警方才会立案，而现在警方一开始就介入了搜救，龙尾凌华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人，恰恰相反本人十分有心计，就目前来看，似乎情况尚算乐观。
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片厚厚的云彩，源辉月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光线渐渐变暗，洒满庭院的阳光也逐渐被阴影取代。
她将手抄回口袋，看着虎田由衣和服部开始将心事重重的龙尾景劝去吃饭。她靠在廊柱上没动，只淡淡问旁边的弟弟，“长野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多雨？”
.
才放晴了半天，这天气看起来的确像是又要下雨了。
安室透在发现地图上的定位半天没有移动时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他骑着马奔跑过山林，刚靠近坐标所在，忽然听到了一声惊慌的尖叫。
尖叫声中气十足，惊起了大片林子里的雀鸟。他心底一紧，在鸟雀匆忙的振翅声中，催着马上前。幸而他已经距离尖叫声的位置不远，等那个拖着长长惧意的声音落地，他面前的林木也应声开阔，一处隐藏在林子中的空地终于出现在面前。
空地中央有株不知道多少年树龄的柏树，他要找的人就在树下，被一根长长的绳索挂在了树枝上，安静得像已经停止的时钟摆锤。
树前面还有两个人，发出了方才那声尖叫的虎田繁次瘫软在马上，他旁边的另外一个人缓缓转过身。
“……我们发现时她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是带头进林子里来找人的长野县警，竹田警部。
将沉默的视线从龙尾凌华的遗体上移开，安室透和他对视了几秒，灰蓝色的眼底落下了一缕树林间的阴影。
“……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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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洒入林间找人的长野县警很快收到消息集中到了空地，保护现场，勘察线索。
龙尾凌华被找到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村子，龙尾景得知龙尾凌华已经死亡时，神情几乎是茫然的。
这天上午他刚得知了太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接受妻子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就发现他已经不用思考这个问题了。
龙尾家的家主龙尾为史上午的时候也跟着警察一起出去找人了，家中除了龙尾景只留下了一位年事过高行动不便的老太太。消息传回来之后，龙尾景沉默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龙尾凌华去世的消息是虎田由衣和服部一起去告知这位老夫人的。
老太太彼时沉默了很久，缓缓对虎田由衣说了一句话。
“我们虎田和龙尾两家，大概是被诅咒了吧。”
服部平次作为一个唯物主义侦探当即头疼地给她解释，但老太太没有继续听，杵着拐杖迟缓地回了自己房间。
龙尾家的两位主人都陷入了自闭，没有闲心招呼上门的客人，柯南和服部找到源辉月的时候发现她不知从哪儿找到了一本书正自顾自在茶室里翻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摄于她自带的气场，就算龙尾家六神无主，家里的佣人也没忘了小心招待她，面前的桌案上点心茶水一应俱全。
柯南默默走过去，想起她还没吃饭。方才龙尾凌华出事的消息来得太巧，午饭刚准备好，现在众人当然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思。
小侦探自己兴致也不大，但是不希望他姐跟着饿，正想开口劝她回去，源辉月就淡淡地说，“安室刚刚给我发消息说龙尾凌华死的时候，嘴巴被人绑住了，似乎是表示静默的意思，她脚下的位置还有一个死掉的蜈蚣。”
两位名侦探神色同时一肃，异口同声，“风林火山的‘林’？”
“第四个了，按照JW的预告，也就是说还有两个人？”
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外头的天气已经彻底阴下来，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晦暗。
柯南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余光扫过源辉月手里的书，走到门口打开了电灯开关，“我有点想不明白，龙尾桑为什么会这么快遇害。”
龙尾凌华出事的消息刚被发现，长野县警和村子里的人立即就出动了。这么多人漫山遍野没找到藏起来的凌华，却先被犯罪分子发现了，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更不用说龙尾凌华并不是个脑沟肤浅的蠢货，恰恰相反她非常聪明。
源辉月手里的书慢慢翻过了一页，“来之前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另外两人看向她。
“JW在长野待了这么久，目的只有一个胜山传心吗？”
“你觉得他可能还有其他学生？”柯南迅速跟上了她的思路，“的确，他的身份极有可能是警方高层，已经不能随意到处跑。留在诸伏家的那束花前不久才出现，不可能是他亲自放在那里，在长野的确还应该有另一个替他跑腿的人，辉月姐姐你认为那个人是龙尾凌华？”
源辉月：“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龙尾凌华会认为有地方比自己家里还安全。”
服部平次恍然，“因为她躲去了她的老师那里！”

第449章 风林火山（二十五）
“但也不能就这样认定龙尾凌华就是JW的学生吧。”
稍微思考片刻后，服部似乎又觉得有点武断。他摸了摸肚子，不把自己当外人地从桌上捞了块糕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感觉龙尾凌华虽然精神的确有些异常，但是跟烟火师和单挑还是存在一定差距？”
“因为她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杀过人？”源辉月看了一眼桌面，把另外一个装点心的盘子往弟弟面前推了推，一边用一贯淡漠的语气说，“有关甲斐巡警的事情都是他们内部的交流，以她的能力，只要她愿意，任何消息都不可能走漏出去，所以你觉得虎田达荣是怎么发现有两个小傻子想要找警方自首的？”
服部平次正准备将另外半块糕点往嘴里送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龙尾康司和虎田义郎可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好一会儿，他才有点艰难地说。
“胜山传心还亲手杀了自己兄弟呢。”
源辉月抬眸，看他的目光跟看外头的小傻子们登时有点重合，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你怎么这么天真可爱？”
服部平次默默地把糕点咽了下去，顺了顺肚子努力为自己辩解。
“源姐姐，我是个正常人……”
“嗯，所以你这样挺好的。”源辉月温和鼓励他，“继续保持。”
服部：“……”
他一时居然有点分辨不出这话到底是真的在表扬他，还是一种十分有京都人风格的阴阳怪气。
柯南：“姐姐你这么肯定还有别的理由吧？之前虎田桑提过的那个曾经和龙尾先生谈过恋爱之后又忽然转学的女孩子，你调查到她离开的原因了？”
“差不多。”
她把手机解锁放到桌上，服部立刻和柯南一起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帮忙调查的人效率很高，且逻辑清晰。那名曾经和龙尾景恋爱过的少女叫做本上，邮件里条理分明地记录了她在之后的遭遇。
一句话就可以简单形容——一场严重的校园暴力。
包括但不限于被孤立、被造谣、鞋子里放图钉、被锁在黑漆漆无人的仓库……所有能够想象到的电视剧拍过的花样全都有。报告里列了份长长的表单，一眼望去触目惊心，服部平次看得头皮发麻的同时，方才对刚刚死去的龙尾凌华升起的悲悯之心都被这一盆盆的冷水泼熄了。
报告的最后说那位倒霉的少女从身体到心理都受到了重创，甚至在转学之后依旧深陷抑郁无法自拔。
柯南：“……龙尾景先生比龙尾桑大五岁，他念高中的时候龙尾桑还在国中吧，那就是十三年前？JW那个时候正好在长野。”
“也就是说，龙尾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才十三到十四岁……”服部平次的声音有些艰难。
十三四岁的少女，花一样的年纪，在其他人眼中也像娇嫩的花朵，唯恐外界的风霜吹折了她们的花瓣。谁能想到那么漂亮的花却是从毒液中长出来的，连香气都致命。
“如果她真的是JW的学生，能做到这些也很正常。”服部深吸一口气，一边麻，一边试着从神经病的角度出发，“但是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本上？难道是因为那时候年纪太小了？”
然而源辉月表示他完全不懂女人，“本上如果当时死了，就会永远在龙尾景心里留下痕迹。”
柯南默契接口，“对于连龙尾先生的思维都想要控制的龙尾桑来说，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吧。”
服部：“……”
觉得这已经触及到自己知识盲区的服部默默被说服，他掠过了这一茬，将不知不觉跑远的话题拉回正轨，“假设龙尾凌华真的是JW的学生，那么JW的‘风林火山’把自己的学生也算进去了？额，不过这个好像对他来说也不算稀奇。而且他当初JW在长野住了这么久，也的确可能有一个未知的驻点。”
他渐渐拧起了眉，“在这种情况下，龙尾凌华藏到了那个他过去居住的地方也完全符合逻辑。但她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被找到了？JW住的地方，怎么想都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发现吧？”
“不是发现，如果对方一开始就知道呢？”
服部愣愣抬头，看着源辉月轻飘飘又翻了一页纸，“谁也不能规定除了胜山传心，JW只有一个学生吧？”
外头的天空短暂地一亮，远处似乎又滚来一声闷雷，长野没完没了的暴雨似乎又即将抵达战场。
雷声落地，源辉月的手机跟着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
“安室的消息，在吊起龙尾桑的那根麻绳上，警方检测出了虎田达荣的指纹。”
两位名侦探同时问，“脚印呢？”
“树林里这种地方，就算是刚下过雨，要找脚印也太难了。目前只找到了马蹄印，初步判断凶手是将龙尾景放在马上带到那棵树下，然后将她吊死在那里。”源辉月放下手机，“死亡时间就在竹田警部找到她前不久，也就是说，如果凶手真的是虎田达荣，她可能跟竹田警部他们擦肩而过了。现在长野县警怀疑她就躲在那片林子里，正在那附近继续搜寻。”
柯南凝神想了想，“其实我们之前的怀疑跟刚才大和警官说的一样，虎田达荣应该还有个同伙。”
“龙尾凌华一失踪她立即就找过去了，说她没有同伙也不可能。”源辉月抬眸看到两个名侦探的表情，略一挑眉，“你们有怀疑对象了？”
.
到了下午，长野县果然又迎来了一阵骤雨，而出去找人的人也陆陆续续收到消息回到了家中。
柯南和服部找到龙尾家的家主龙尾为史的时候，对方正立在茶室外的走廊上，凝望着庭院里的大雨出神。
和虎田家主彪悍的体态不同，他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早年丧妻，后来也没有续娶。如果说虎田像个随时能上马打仗的魁梧武将，他则更像个饱读诗书的文人，眉宇间甚至有一点忧郁的气质。
靠近的脚步声惊醒了这位家主，他下意识回头，看到走来的两位名侦探才缓和了目光，“服部啊，还有柯南君，你们找我有事？”
服部平次：“是有点事想要询问龙尾桑。”
“那就进来说吧。”
他转身领着他们进了茶室，慢腾腾地亲手泡了一壶茶水，分别倒了三个杯子，这才开口，“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服部平次开门见山，“龙尾先生你对虎田夫人了解多少？”
这里的虎田夫人当然是指的虎田达荣，龙尾为史端起茶杯，似乎在逸散开的清淡水汽中思考了片刻，“老实说，虽然龙尾家和虎田家是多年的世仇，但是这个村子就这么些人，要说我们完全不熟悉，估计你们也不会信。只不过她毕竟是女眷，我跟她打交道也不多。”
柯南：“所以那位虎田桑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我的感觉，聪明、强势、也有能力……”龙尾为史缓缓喝了口茶，意外地对老对头家的当家主母评价挺高，最后低声叹息，“就是命不太好。”
服部疑惑，“命不好？”
“哦，我也是道听途说，而且是别人的隐私，没什么好说的。”
“我觉得，龙尾伯伯你还是说一下吧。”服部的声音平静，“你和虎田桑不只是敌对家族的家主和对方主母之间的关系，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吧？”
龙尾为史微怔，回神就对上了少年隐含锋芒的眼睛。
好一会儿，他唇边露出了一丝苦笑，“服部君在怀疑我？”
柯南：“之前龙尾凌华桑偶然提过，龙尾先生你说过虎田桑年轻的时候跟她有些像吧。但龙尾姐姐才二十多岁，虎田桑据说是外地人，来村子时已经三十多了，龙尾先生你会觉得她们相像，是因为你见过虎田桑年轻时候的样子吧？”
“原来是这样……”龙尾为史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我的确从以前就认识她了，之前从来没有提过只是为了避嫌，毕竟以我们两家的关系，这些事情传出去对她也不太好。”
服部平次嘴角一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许多曾经陪和叶还有他老妈看过的经典狗血年代剧的名字，连方才凝重的氛围顿时都有点撑不下去，“那个，龙尾伯伯，你和虎田桑该不会以前是旧情人之类的吧……”
“怎么可能？”
龙尾为史失笑。随即他安静了几秒，视线沉进缥缈的雾气里，一声长叹，“我从头开始说吧。其实跟外头传言的不一样，虎田桑她不是外地人，她原先就是这个村子的人，只不过搬出去太早，其他人都不记得了。我跟她同年，在镇子上念小学的时候是同一个班，所以后来再遇到时才还有些印象。”
服部平次斟酌着他的表情，觉得这个印象肯定跟虎田达荣小时候也是个小美人不无关系。
“不过我遇到她的地点不是她回来到虎田家做女佣的时间，而是在大阪。”
“我记得大泷警官跟我提过他和你认识就是因为你在大阪念的大学？”
“对，”龙尾为史平静地说，“就是在大学期间，我去某家店里吃饭时遇到了在那里打工的虎田。”
.
“龙尾先生说，他后来才知道虎田桑之所以辍学出来打工的原因是她的家庭发生了变故。她的父亲是一家大型企业的职员，当初是因为工作升职，所以才带着全家离开了那座村子去到了大阪。但没过多久，虎田桑的父亲就出轨外遇了。”
源辉月挑眉，“外遇？”
旁边开车的金发青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正在从龙尾家回松本城的路上，眼看着雨越下越大，再大一点可能就走不了了，源辉月大小姐并不想留在其他人家里过夜，安室透只好先送她回去。
“对。”柯南在电话那头继续给她讲了一个有着许多不幸家庭影子的恶俗故事。简而言之就是父亲出轨抛妻弃子，但母亲却对渣男念念不忘，最后精神崩溃上吊自杀，临死还留下了一笔债务，于是原本品学兼优的虎田达荣不得不辍学打工还债，本该是一片光明的康庄大道，却最终跌落无底深渊。
而生活从来都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虎田桑那个时候在大阪有一个男朋友，”柯南终于说到了重点，“后来她意外怀了那个人的孩子，最后一次找到龙尾先生是为了借钱打胎，然后就失踪了。等他们再次重逢，就是在村子里虎田家了。”
“……”
源辉月看着外头瓢泼的大雨，只感觉这个故事简直集狗血之大成，“别跟我说她那个男朋友就是我们在长野认识的人。”
柯南：“我怀疑这个男朋友就是在这个案件中出现过的人之一，而且他就是接走虎田桑的那个同伙。如果他后来跟虎田桑一起回到了长野，他有没有可能也是JW的学生？”
源辉月：“太有可能了。”

第450章 风林火山（二十六）
松本警署，一个警察左手拎着一大袋盒饭右手拖着把湿淋淋的伞三两步抢进门，把伞往门口一靠，抹了一把半湿的头发，满脸苦逼。
“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梅雨季不是早就过了？”
他一进门，手里的盒饭隔着购物袋就引来了大片饥饿的目光，嗷嗷待哺的警署众人饿狼般一拥而上，开始哄抢他带回来的盒饭。竹田手底下的山枝警部补顺手帮他也拿了一盒，一边随口回了句，“谁知道呢，可能是前段时间太久没下雨，现在补回来了吧……来，警部你的盒饭。”
竹田放下手里的报告书，道了声谢，旁边凑过来一个同僚的脑袋。
“龙尾凌华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
“对，初步判断死因是勒死，就是用她上吊的那根麻绳。那颗柏树不是第一死亡现场，还要继续找。”
随着这句话，同僚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堆任务砸下来山一样压在了背上，他回头看看外头还在哗啦下个不停的雨，默默叹了口气表示知道了，刚刚出门帮大家买晚餐的警察拿着最后一盒无人认领的盒饭正在后头到处问还有谁没来领餐的。
“都拿了吧，秋山你是不是买多了啊。”
“啊？我是按照我们组的人数买的啊。”
“那还有谁，哦，不对，大和不在。”
同僚回头，纳闷地在办公室里找了一圈，发现的确缺了个人，“大和是不是还在村子里没回来？”
竹田警部正拆着便利店的一次性筷子，闻言皱了一下眉，拿出手机，正准备给大和敢助拨个电话过去，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了一条电量低的提醒。
他一怔，旁边的同僚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凑头看过来。
“警部你的手机没电了？不是早上出门才充过电，怎么耗电这么快？”
竹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不足百分之二十的电量，疑惑地点了点头，一边拉开抽屉伸手在里头找充电器。
“是不是后台开的应用太多了？”同僚主动表示，“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竹田警部是个已经有点跟不上时代的中老年男士，对智能手机这种近几年新起的新鲜玩意儿的确不太擅长，迟疑片刻后，将手机递给了他，“那麻烦你了。”
“不用不用，我看看……咦，警部你手机上装的应用不多啊，怎么耗电量这么多？是不是手机老化了？”
“我去年才换的手机。”
“那就奇怪了，我帮你看看哪个应用耗电量这么大……”
说者无心，听到这里的竹田却忽地一顿，猛然联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条件反射地将手机从同僚手里抢了过来。
“……没事，可能是我早上充电的时候插头松了没冲进去。”
对上同僚疑惑的眼神，竹田繁若无其事一笑，将手机揣回了兜里，边说边站起身来，“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出去打个电话。”
“啊？哦……”
直到背过身，将同僚的目光挡在了后头，竹田警部握着手机的手蓦地攒紧，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想起自己方才的猜测，眼瞳中的神色一时间比外头的天空还晦暗。
快步来到走廊上之后，他一手打开窗子，在嘈杂的雨声中拨通了一个熟识的技术人员的电话，匆匆开口。
“是我，稍后我到你那里去，帮我检查一下我的手机上是不是被人安装了追踪定位软件……这件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
大概是前几天接连不断的降雨将存货清空了，到了傍晚的时候，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终于后继乏力，渐渐转小。
连绵雨水带来的变化除了空气格外潮湿还有大幅度的降温，源辉月裹着羽织坐在椅子里的时候，忽然有种直接从夏季过渡到了冬季的错觉。
她捧着一杯热可可，看着对面的人翻阅着刚从松本警署发过来的尸检报告。
“龙尾凌华的死亡时间就在你们找到她前不久？”
“对。”
金发青年敛着眸，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神色有些晦涩，语气也很轻，“……就晚了一步。”
源辉月慢慢喝了一口热饮，视线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不过辉月桑你们在龙尾家的发现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啊。”
那种模糊的情绪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安室透很快抬起头，面露惊奇，“原来龙尾桑实际上是这样一个人吗？连龙尾景先生和她青梅竹马这么多年都一直没有发现，也太能演了。”
“彼此彼此。”
“嗯？”
源辉月微微一哂，垂眸继续喝可可，“你不是也很能演？”
不等对面人反应，她转移了话题，“虎田达荣那个在大阪时候的男友，龙尾为史说他也没见过，服部已经拜托大阪的大泷警官去查了。”
“嗯……”安室透迟疑地看着她，轻轻把手里的报告书放到一边，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如果那位同伙真的是这名男友君，你觉得虎田桑是一直没有和他分开过，还是后来又偶然遇上了？”
“你觉得呢？”
“我倾向于后者。”安室透条理清晰，“介于当初虎田桑在大阪打胎时还要被迫找交情并不深厚的龙尾桑借钱。两人之间肯定出了一些问题，而之后虎田桑回到村子，在虎田家当女佣后被虎田家的家主看中成为了虎田家的女主人，这一过程具备一定的偶然性，他们不可能事先就能料到。所以我猜测虎田桑应该是在嫁给虎田家主之后，又再次和男友重逢，旧情复燃，之后跟他共同谋划了这一系列犯罪。长野县警那边这几天对虎田家主进行过全面调查，已经确定他对此应该是完全不知情。”
淡淡点了点头，源辉月对这位头顶长着一片茂盛大草原的虎田家主简洁评价，“真惨。”
色字头上一把刀，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为什么永远都有人不知道吸取教训。
安室透：“……由辉月桑你来说这句话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比谁都会骗人的源大小姐假装没听到，继续淡定问，“正常来说，妻子出了轨，做丈夫的肯定会有所感觉吧？而且看起来虎田达荣这轨一出十多年，虎田直信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嘛……”
就在这个时候，安室透的手机蹦出来一个来件提醒，显示出一串陌生号码。
他中止话头点开查看，然后轻轻挑了一下眉——说曹操曹操到。
【我是虎田直信。安室君，你其实是警视厅派来的警察吧？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你，今天晚上十点，能够到我家来一趟面谈吗？】
.
因为下午的时候目击到了龙尾凌华的尸体被吊起来的现场，作为第一目击者，虎田繁次还在警局里作笔录，而虎田由衣也正好出了门，安室透到虎田家时，只有一个面生的佣人在门口迎接，然后将他引到了茶室。
礼貌地奉上茶水之后，佣人表示劳烦他稍微等待片刻，家主有点私事正在忙，很快就到。
门外的廊檐后头还在淅淅沥沥飘着雨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整个虎田宅安静得厉害，佣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外头只能听到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雨水敲出稀疏的韵律。
安室透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在飘起的茶香中微微一顿，又将杯子放了下去，扭头朝外看去。
夜色如晦，过于安静的空气仿佛在逐渐酝酿一种让人不安的氛围。
他微微皱了皱眉，佣人离开了大概十多分钟了，还没有人回来。
他思量片刻后站起身，正要往外走，一阵风从外头的走廊吹来，他敏锐地在风中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刺鼻味道——那是种汽油特有的臭味。
几乎是在他猛然警觉的瞬间，一点火光在夜色中亮起，紧接着门外大放光明，长长的火龙冲破雨雾，一甩尾巴在门前呼啸而过，大门的门纸几乎立刻被点燃，眨眼化成了灰屑。
火势如凶猛的巨兽，偌大的虎田宅转眼被包烈焰团团包围。
虎田宅后门，点燃了这片连天大火的佣人哆哆嗦嗦地将手里的汽油壶也扔进火里，腿软地往后退了几步。
火舌撩起的热浪舔过他的面庞，他眼睁睁盯着将半面天空都映亮的火光，脑海中不断翻滚着两个小时之前收到的命令。
【“在茶壶里放入迷药，等那个人一来就让他喝下去。”
“我我害怕，那可能是个警察……而且之前跟他一起来虎田家的那个女人身份好像也不一般，我……”
“我们之前又不是没弄死过警察，而且那个女人身份不一般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小丫头，在长野发生的案件全都会交到县警手里你怕什么？你点完火就走，大火会把所有痕迹都处理掉，谁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谁也不会怀疑我，谁也不会怀疑我……”
佣人像个犯了毒瘾的瘾君子，哆哆嗦嗦反复重复着这句话，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又三两把扯下来扔进火里。院门后头的泥土是湿的，他要是离开肯定会留下脚印，但袜印比脚印难测量得多，这也是那个人告诉他的。
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将整栋宅院团团包围起来的大火，佣人咬着牙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背后黑漆漆的山林里。

第451章 风林火山（二十七）
在火龙腾起的一刹那，安室透眼疾手快地越过了铺满汽油的走廊，几乎是惊险地擦着火焰的边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虎田家的院子里附庸风雅地建了一个惊鹿，还有流水在底下潺潺而过。下午一场骤雨把惊鹿底下的石钵全填满了，不远处还遗落了一支忘收拾的水桶。金发青年一出茶室就直奔那只木桶，粗暴地把惊鹿拆了将竹筒里的水全倒进桶里，又加上底下的石钵总算凑满一桶水，冲着自己当头淋下。
随即他一甩湿淋淋的额发，回头看去。
除了房子，武田家的院墙也烧了起来，红彤彤的火光照亮了天空，眼看着就要在院门口合围，达成一段不给人活路的双向奔赴。
他的视线扫过即将把大门包圆的大火，却没有立即往外逃，而是转身找到了主卧的方向，朝着着那头奔去——今天晚上的邀请显然是对他设下的陷阱，但是给他发消息的号码的确是虎田直信的，这位虎田家的家主分明没有任何理由要害他。
淅淅沥沥的小雨并不能阻挡逐渐张狂的火势，虎田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和式院落，从地板到走廊全是木质结构，助燃剂往上一淋就是上好的柴火。
他绕着庭院跑到主卧门外时，外头的走廊已经烧着了半面，但屋子里头却没有任何动静，顿时让他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大门口已经没地进了，他又转头绕了半个弯，来到了屋子侧面。虎田家主喜欢芭蕉，卧室的窗前就种了不少芭蕉树，之前一场大雨这些芭蕉树吸足了雨水，此刻好巧不巧将火势挡了挡，安室透深吸一口气，手脚利落地翻上窗台，撞破窗子跳了进去。
一落地，他就看到了不远处歪在墙上的虎田直信。男人紧闭着眼睛，一张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他飞奔过去，迅速地在他脖颈处探了探，然后微微一顿，垂下手。
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是他没想到那些人下手当真这么狠。
然而此时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多做思考，确认手底下的人已经死亡后，他转身飞快撤出房间。
此时虎田宅内外已经全都被大火点燃，这片芭蕉林成了唯一的净土，但只等蕉叶吸收的雨水烤干，大片的树木反而会成为助纣为虐的帮手。
安室透没有再犹豫，视线在周围逡巡片刻就找准了角度，在树上借了个力，从围墙上头一跃而过，翻出了火场。
炙热的火舌擦过他的手腕燎了个边，袖口卷起一片焦黑，青年粗暴地扯下那截布料，抬手舔了一下被烫红的手腕，灰蓝色的眼瞳中沉淀下一抹深思，边往前快步离开火场。
今天晚上的变故发生得着实略显突兀了一些，特别是虎田直信的死。他原本觉得对方只是想将他引过来，就算要他的命，但也没有理由非要杀虎田，因此回去找他的时候还认为虎田直信有一定可能性还活着。
可是为什么？还是说那群人已经是彻彻底底的亡命之徒，完全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了？
他刚思考到这里，脚步忽地一顿。
从虎田家起火到他从里头跑出来时间非常短，虎田家最初的家主为了清静，也为了彰显他们家和凡夫俗子之间的距离感，将宅子的位置建得很偏，此时虽然火光肆虐，在大晚上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但村里的人还在懵逼中，还没来得及赶过来。
在看热闹的好事者到来之前，已经有人在外头等着了。
安室透缓缓地放下手，看着外头林子的树干后鱼贯走出了许多陌生身影。有本地的村民，也有没见过大概是隔壁村的，火光在风里摇晃，这些人也被晃动的光影照出了一张张鬼脸，活像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僵尸，看面相就知道肯定全都沾过毒。
僵尸们从四面八方过来，渐渐将他围到中心，每个人手里还拎着花样繁多的武器，从镰刀锄头到钢棍砍刀各色不一，从架势上就明晃晃昭示着，某个人今天晚上对他的款待还没有过去。
安室透神色很平静，揉了揉手腕，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最前头那个病痨鬼手里的钢棍上，觉得这个武器还算趁手——源大小姐扔给他的警察证件帮忙省了很多事，甚至都不用想理由解释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这么多兵器任选，他却挑了个伤害性最小的。
正好，反正他现在的确是警察。
他做下决定的瞬间，打手们也丝毫没有要跟他废话的意思，直接冲了上来。安室透抬手就夺下了那根寒光闪闪的钢棍，反手往外一扫，一棍先敲晕了这个打头的，与此同时眼角扫到亮光一闪，敏捷地往后退了一步，和一把程亮的西瓜刀擦肩而过。
老实说，这群围过来的打手们弄出来的场面虽大，但身手十分业余，再加上身体常年被毒品摧残，来个打架经验丰富的警察都能将他们全收拾了，更不用说经过严格专业训练的特工。
他正打晕了第七个人，这场碾压式战斗眼看着就快要结束的时候，嘈杂的脚步声忽然从外头传来，刺眼的手电强光像一柄突如其来的利刃钉入战场，于此同时，某个低沉的声音高喊出了一句他十分熟悉的警告。
“站住，都不许动！否则我开枪了！”
安室透正抓着一个小混混的胳膊，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了一下，与此同时他心底忽然没来由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下意识遵循了那种预感，按着身下的人飞快往地上一扑。
一声枪响毫不犹豫地传来，他险而又险地和一颗子弹擦肩而过，猛地回头，在火光里对上了一双阴鸷的眼睛。
持枪的人见一击不中，干脆也不装了，直接对着他开了第二枪。
安室透把抓着的人用力往旁边推开，侧身往右侧一滚。飞溅的雨水落了一滴在他的眼睛里，他随手甩开外头的西装抡向半空中，一边利落地从身后的某个瘾君子手里抢过一把匕首，趁着竹田的视野被遮蔽迟疑了一瞬的空隙，抬手就将手里的利器冲着他甩过去。
枪声惊起的尖叫这个时候才堪堪落地，他意料之中听到了一声闷哼，不远处有个沉重的物体脱手而出。青年半俯着身，三两步冲了过去，一脚踢开掉到地上的手枪，抓住了对方空出来的手腕。
一番兔起鹘落，被竹田警部带来的山枝几人还没回过神，就发现自己的头儿已经被人用一个标准且眼熟的擒拿姿势按在了地上，而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穿过那群拎着武器的混混冲过来的。
他慌张之下，下意识将自己的枪移了过去对准了他，但不比心狠手黑的竹田警部，在对上金发青年冷淡目光的瞬间，他握枪的手一抖，居然不太敢开枪了。
“把，把竹田警部放开！”
一滴雨水擦着对方的眼尾滑落，他虚张声势的警告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对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弱智。
山枝一咬牙，正要强撑着扣下扳机，一长串尖锐的警笛忽然划破夜色，宛如一阵飓风急速地由远及近。
山枝举着枪的手愣住，但没等他多愣几秒，黑色的警车已经冲破火光，排成长龙，眨眼直接将他们全都包围了起来。
在他们怔楞的视线中，最前头的警车车门打开，一个带着单片墨镜的健硕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长野县搜查一课的课长黑田兵卫居然亲自到了。
夜色中雨丝还在淅淅沥沥飘着，课长阁下的目光仿佛比雨水更冷，带着沁凉的寒意一扫过来，山枝就下意识放下了枪。
等到刺耳的警笛逐渐停歇，虎田家面前的空地终于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动静。
黑田兵卫这才开口，“怎么回事？”
山枝硬着头皮，赶忙迎着他质疑的目光解释，“我，不是，竹田警部接到消息，虎田家的家主有可能遇到危险，所以我们才赶过来支援。”
黑田兵卫的视线扫向现场，不用他招呼，他带来的刑警们已经自觉地走上前去将还站着的瘾君子们的武器收缴一一往下押，而不知道是不是场面得到了控制，安室透也松开了扣着的竹田警部，淡定地站到了一旁。
黑田兵卫：“危险指的就是这些人？”
山枝还没开口，一个沙哑的声音已经打断了他，“不是。”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到竹田警部面色难看地一手握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侧面有一道明显的锐器造成的伤口还在不断往下滴血，一个拿着绷带的同僚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替他包扎。
而竹田警部本人正冷冷瞪着造成了这道伤口的人，“我收到了虎田家主发来的消息，今天晚上可能有一个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前去拜访。他在邮件里请求我的保护，虽然我看到邮件之后就立即赶了过来，但现在看来已经晚了。”
顺着他的目光，在场的警察们同时看向另一侧的安室透。竹田话里那个要去杀虎田直信的人明显就是他，人有亲疏远近，现场众位同僚们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怀疑。
站在一众神色各异的视线里，金发青年依旧语气轻松，“竹田警部在暗示那个人是我？”
竹田冷冷问，“虎田家的家主还活着吗？”
“已经死了。”
人群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安室透却依旧不紧不慢，“我也是收到了虎田家主的邮件赶过来，没坐一会儿就起火了，等我找到虎田桑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气息了。”
他转头，随意在人群中挑了个小警察，“话说回来，叫消防车了吗？多久才能到？”
小警察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在路上就打了电话，但山路不好走，大约还要十多分钟吧。”
黑田兵卫看向还在熊熊燃烧的虎田宅，“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安室透：“没有，只有个面生的佣人最开始领我进去，但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山枝怕他们说着说着就把话题岔开，连忙提出质疑，“这都只是你自己说的吧，有证据吗？”
金发青年回头看他，火光扑在他脸上的影子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晦涩和淡漠，山枝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瑟缩，然后他就听到对方淡淡开口，“的确没有证据，就算原来有，可能现在也已经跟这座房子一起被烧掉了。”
他心底顿时一喜，但随即青年紧接着道，“但房子里面的证据没有了，外头的证据还在，要看看吗？”
山崎一时像坐了个过山车，心率又重新飙了上去，下意识问，“在哪儿？”
有人嗓音沙哑地接口，“在这里。”
众人循声回头，挡在前头的警察下意识让开道路，只见黑黢黢的树林里，有个臃肿的人影正蹒跚地走出来。
直到他走到近前，被火光照亮，众人这才发现人影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大和警部正押着一个人往前走，他前头的人满脸惨白，不止为何只穿着一双袜子踩在泥泞里。
看清前头那人的脸的瞬间，山崎的心再次一个坠落滑到谷底。
“前面那位就是带我进门的虎田家的佣人，老实说，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我也很迷惑，不如我们问问他？”
这兵荒马乱的一晚上长野县警最终“收获”了一大波送上门的吸毒者，那位可疑的佣人也被一并带走，准备送到松本警署仔细审问。
淡定地拎着自己沾满了泥水的外头，安室透顺手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枪，转手递给它的主人，“竹田警部，那两颗子弹准头不错，希望你下一枪开得一样准。”
竹田繁死死盯着他，在青年若无其事的浅笑中最终一把抽走了自己的手枪，跟上了离开的同僚。
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安室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平静拒绝了某位熟识的警官提出的载他回去的友善提议，掉头冲着方才大和警官过来的方向走去。
深处的林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刚走过去，后座车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暖黄色的灯火随之铺出来。
源辉月坐在里头淡淡看着他，“上车。”

第452章 风林火山（二十八）
看着自己身上的泥泥水水，安室透迟疑了一下，想表示自己只是来打声招呼。但车里的大小姐已经不耐烦了，“这辆车之后你洗，上车。”
安室透微怔，随即无奈一笑，顺从地上了车。
源辉月将身侧装着衣服和毛巾的纸袋递过去，汽车的启动声中，身旁的人说了声谢谢，随即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动静。
她一手支着下颚，看着窗外不断路过的密林，细小的雨丝扑打在车窗上，将外头的世界扭曲得光怪陆离。
“早就跟你说了这是个陷阱，非要去试一试。”
“我原本以为他们不会杀虎田桑啊。”
她终于回头，轻轻掠过去一眼，“人没有救下来？”
“嗯。”
金发青年换上了干净衬衫，筋骨分明的手正沿着衣领往上扣着扣子，长睫低垂，眼瞳中的情绪有些轻，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似乎连瞳色都淡了几分。
车内的空气逐渐安静，源辉月的视线移过去，只看着他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忽然微微一顿，抬臂抓住了青年正在扣最后一颗扣子的左手。
在对方疑惑的视线下，她将他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把他腕上的衣袖掀了下去。
白色的布料往下一褪，顿时暴露出了一片赤红色的烫伤。
源辉月的眉心倏然皱了一下。
“只是擦了个边，过几天就好了。”
身边传来一句有点小心的解释，她指尖稍稍一动，下意识地想碰一下，又反应过来收了回去。她放开了他的手，然后眼皮也不抬地对前面说，“药。”
前面开车的及川宛如要什么有什么的哆啦A梦，迅速从旁边的屉子里翻出一盒药膏递到了后头。
药膏还是全新的，源辉月转移注意似的拆着外头的包装，不知为何有点烦躁。
这种烦躁大概被身边人发现了，他的视线变得有些迟疑，正要开口，一串手机铃声率先在封闭的车厢内响了起来。
“辉月桑，是大和警官。”
源辉月还在拆药盒，头也没抬，“你接吧。”
安室透于是从善如流地帮她接起了电话，鉴于车上都是自己人，直接开了外放。
“源小姐，我现在正和那个虎田家的佣人在一辆车上，那混蛋心理素质不行，一上车就全招了。他说虎田直信是他杀的，用的别人给的毒药，他杀了虎田直信之后就拿着他的手机分别给你和竹田老爹发了消息，一切全都是虎田达荣在背后指使他做的。”
安室透：“他和虎田达荣有联系？”
“有，不过是通过邮件，虎田达荣潜逃之后，他也没有再见过她本人。他是个瘾君子，毒品都是虎田达荣提供的，即便她被警方通缉了，他不敢不听她的话。”
“他是不是还说，他之所以给我和竹田警部都发了消息，是想把这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大和敢助默认。
低低笑了笑，安室透自言自语，“背后的人还真是把一切都算到了。”
大和敢助沉默不语，事到如今，他心底也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如果我死在了火里那就最好，如果我侥幸逃出来了，和外头的那群人发生了肢体冲突，竹田警部赶到之后很有可能直接开枪，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之后完全可以解释成枪支走火，或者被形势所迫，甚至推到那群吸毒的人身上也不是不行。”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吸毒的人脑子不清醒，干出什么荒唐事都有可能。如果安室透身手差一点，今天晚上可能就被迫殉职了，凶手就是个吸毒把脑子吸坏了的神经病。
只可惜某人的实力大大出乎了对方的预料，并不肯按剧本走的同时，还早有准备地连动手的佣人都没放跑。
源辉月边旁听边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手上也没闲着，终于拆完盒子抽出药膏，顺手拧开药膏盖子，正要往指尖挤，忽地一顿。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平静地将盖子拧了回去，递给身边人示意他自己涂。
安室透没发现大小姐这个莫名其妙的小举动，注意力还在通话上，顺手接过后道了声谢，熟练地自己给自己上药。
源辉月看着他娴熟得视线都没往下挪一下，还在继续盯着通话中的手机。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明确证据能够证明虎田达荣的共犯是谁，他藏得太深了，自己不主动出面，所有事情都是让虎田桑来做。”
“你有什么想法？”
安室透沉吟片刻，“可以从今天晚上抓到的那批人的毒品来源入手，我觉得这批毒品有可能不是外来的，而是警方的扣押物。”
“有人在私底下贩卖警方的扣押物品？”
“很有可能，而这方面是虎田达荣插不了手的，只能他自己来。”
“我知道了，我这就转告管理官……”
就在这个时候，源辉月忽然淡淡开口，“黑田管理官在长野本部的处境是不是不太好？”
其他人一怔。
安室透：“为什么这么说？”
“竹田警部今天晚上的行动明显没跟他打过招呼，按理来说这种极有可能会开枪的情况，总要在自己上司那里备个案，做一点类似‘对方很凶残，极有可能遇到紧急情况’之类的铺垫。他既然什么都没说，看起来不太像将这位新任上司的想法放在眼里的样子。”
她随手将身边人手里已经涂完的药膏拿过来，重新盖上盖子放回盒子，语气不紧不慢，“不过也正常，历来强龙难压地头蛇，空降的领导指挥不动底下的人是常有的事，更不用说像黑田管理官这种从警察厅下来，摆明了来镀一层金就会走的情况，其他人会存在这种应付的态度也是难免。”
大和敢助沉默不语，作为一个非职业组的警察，他最擅长和专注的只有破案，仕途方面就算立再多功劳顶了天也就是个警部，这种管理层方面的争斗和他大概隔了一个世界，他也从来没有去思考过相关的问题。
安室透倒是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一般，开始跟她讨论，“辉月桑觉得查不出什么结果？”
“不是查不出来，是太麻烦了，也的确很难有结果。私底下贩卖扣押物这种事，一两次可能是个人行为，但竹田警部的作为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小打小闹。在以为你是警视厅派来的刑警的情况下都敢灭口，他背后肯定有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源辉月说，“如果黑田管理官把这件事捅出来说要查，其他人当然不会反对，但是查到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就不是他能决定了。历来这种内部审查是最麻烦的，特别是这种由‘外人’提出的情况下，有心人甚至不用明着做什么，拖着就行。反正黑田管理官总是要走的，拖来拖去，拖到他调回东京，这件事就能理所当然没有下文了。”
大小姐泼出的凉水总是比及时雨还来得及时，让人感受到现实的炎凉。
安室透无奈一笑，“好吧，你说得对。”
源辉月歪头看着他，“你好像不怎么失望？”
“我本来只是提一提，原本也没打算把全部希望放在这方面。”金发青年随即回头看手机，认真道，“但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要提醒黑田管理官，之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大和敢助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源辉月挑了挑眉。
“虽然说事在人为的确有些太天真了，但我记得华国还有一句古话叫做‘尽人事，听天命’。”
直到挂断了电话，安室透这才在她探究的目光中回头，“就算像辉月桑你说的那样，最后可能没有结果，但总不能连努力都不去尝试一下吧？”
安静凝视了他几秒，源辉月终于慢悠悠开口，“安室君，你现在这个样子越来越像个真正的警察了。”
安室透眨了眨眼睛，“说明我干一行爱一行？”
“……”
神他妈干一行爱一行。
源辉月无言收回目光，敷衍地进行表扬，“很好，继续保持，给你涨工资。”
.
长野持续了好一阵子的连绵雨天似乎总算过去了，第二天又是个晴天。一大早地，安室透吃完早饭就去了松本警署。
老实说，按照某人这个去警署打卡的频率，看起来似乎当警察比干他犯罪组织成员的本职工作要用心多了。源大小姐内心是这样腹诽的，但行动上却莫名其妙地也跟了过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这场面很新奇吧。
松本警署人来人往，看起来十分繁忙。大概是昨天晚上刚接手了一大批吸毒人员，连夜进行了审讯，源辉月看着好几个路过的警官眼底都带着黑眼圈，走路几乎是用飘的。
他们一进门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大和敢助，看起来似乎也一宿没有休息。
“那几个吸毒的人已经招了，他们手里的毒品都是通过中间人购买的，虽然毒品搜查课已经出动，但是我觉得结果不太乐观。”
“怎么？”
“……以前有一个案子，有一个嗑药磕多了的人拿着来源不明的枪支在大街上到处开枪，甚至出现了死伤。警方赶到后将其当场击毙，之后虽然也调查过他的毒品和枪支来源，但没有查出什么结果。”
大概是想起了源辉月昨天晚上说过的话，青年刑警的神情有些晦暗。显然，没有什么结果的原因当然是当初那批毒品也是从自己人手里流出去的，大小姐的冷水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验证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后，大和敢助很快重新平复了情绪，“除此之外就像你说的，竹田警部对昨天晚上开枪的行为做出的解释是当时情况危急，他是权衡了现场的情形之后做出的迫不得已的选择。”
安室透：“意料之中。”
两人谈话期间，源辉月百无聊赖地在旁边听着，神游天外好一会儿后忽然冷不开口，“好麻烦啊，要不然我找那个人谈谈心吧。”
大和敢助：“啊？”
安室透：“……”
安室透微笑，“辉月桑，你这样动不动就找别的男人谈心，我也是会吃醋的啊。”
大和敢助：“？”
源辉月：“……”
源辉月终于回过神，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满脸“你有病吧？”
“辉月桑能帮我买一罐咖啡吗，外面就有自动售卖机，再稍等我一会儿，稍后我们去村里那个神社转转……”
连哄带骗地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大小姐哄出了警局，安室透再转身就对上了大和敢助疑惑的视线。
大和警官还没有见识过源辉月和人“谈心”的威力，表情诧异且迟疑，甚至有点不知道他刚刚那句话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最后他努力让自己相信了这位聪慧冷静的安室君并不是一个恋爱脑，“源小姐刚刚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说呢，”安室透无奈一笑，“如果不是到了别无选择的情况，我的确不太想看她跟人‘谈心’啊。”
“？”
“有句话叫‘凝望深渊的人，深渊也在凝望你’大和警官听过吗？”
“啊？”
“没什么，就当是我不想作弊吧。”

第453章 风林火山（二十九）
松本警署外，源辉月拿着一罐咖啡站在自动售卖机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忽悠了。
隐约猜到了对方忽悠自己的原因，她心底感觉颇为微妙。
就在她试图把这种微妙拆解拆解，用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显诧异的招呼，“源小姐？”
源辉月回头，看到了出现在警署门口的虎田由衣。
“我是来接繁次的。”
她这才想起虎田家那个倒霉的小胖子好像的确还在松本警署。昨天中午龙尾凌华的遗体被发现后，他作为第一发现人，又和重要嫌疑人虎田达荣是母子，当即被拎回了松本警署做笔录，并且第三次进入了审讯室。
不过介于他进出审讯室的次数过于频繁，其实松本警署的警官们基本已经确认了他的确就是个无辜被卷入案件的倒霉蛋，再审也审不出什么。倒霉蛋原本昨天晚上就能被放回去，但后来又发生了虎田宅被烧的事，其他人一时把他忘了，直到今天早上，有人给拘留室的人送饭，这才惊奇发现还有这么个人。
连警察都差点把他给忘了，更不用说源辉月了，她甚至稍微回忆了片刻才想起“繁次”这个名字指的是谁。
虎田由衣：“繁次还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今天早上我公公的遗体已经被从废墟里找出来了……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还好他昨晚不在家，否则可能连他也难逃过一劫。”
源辉月从回忆中回过神，若有所思地看向她，“虎田桑昨天也出门了？”
“对，”微微顿了顿之后，她忽然开门见山道，“因为我收到了婆婆的邮件，她说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我，跟我约了一个地点见面。但我昨天晚上去了之后，等了很久没有见到任何人。”
源辉月有点意外，“虎田桑你没有跟其他人说，直接就这样过去了？”
“……因为我感觉那个邮件不是我婆婆发的。而是有其他人拿了她的手机，故意约我出去。”虎田由衣解释，“我婆婆虽然早年辍学，但其实她的学识比很多人都要好，平时说话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在写东西的时候用词很有涵养。那封邮件不是她平时的语气，但据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如果是她要约我，不会让其他人代发，所以我感觉……她可能已经出事了。”
虎田由衣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轻，源辉月于是联系起昨天大和警官提到的某个细节，那个据说是按照虎田达荣指示做事的佣人，自从她失踪后也没有见过她本人，连电话都没有，一直都是通过邮件联系。
而虎田达荣失踪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这件事也有点蹊跷。
她一时想得有点深——这年头，要藏起一个死人的确比藏一个活人要容易多了。
“……没想到我回来之后就得知公公出了意外，现在看来，他们故意给我发那封邮件就是想把我引开。”
源辉月熟练地从走神中跳回来，“虎田桑收到邮件就直接过去了？没想过找人帮忙吗？”
虎田由衣露出了一点无奈和懊悔的神色，“可能是我之前做刑警时候的习惯吧，我是想先去看看，等发现情况不对再找支援。”
这番说辞其实并不很靠得住，源辉月挑了挑眉没表示出信或不信，但虎田由衣似乎也没打算继续解释，而是镇定地把话题拐回了日常，“源小姐今天是陪安室君过来的吗？”
源辉月点了点头。
“这样啊，”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之前在松本城发现你是那个源氏家族的人的时候，我就在意外你为什么会对村子里发生的那个案子感兴趣。果然，是因为安室君其实是警察吧？”
源辉月：“……”
虽然有某个人演警察演得实在太像的原因在里头，但她感觉她可能还误会了些什么。
似乎是把她的态度当成了默认，虎田由衣微微垂眸，低声呢喃，“是吗，那就好……”
源辉月敏锐地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神情，像落寞又像是欣慰。但还没等她继续探究，面前人就冲她笑了笑，“不打扰源小姐了，繁次还在等着我。”
她说罢正要离开，源辉月忽然开口，“等等。”
虎田的脚步意外地一顿。
把手里的咖啡过去，她又转过身，在自动售卖机里又选了罐果汁。
“警署里现在人特别多，那位虎田君如果被送出来了，在这里也能看到，虎田桑不如在外面等等吧。”
她投了币，自顾自地说完就弯下腰在出货口取出了自己买的东西，再回头时就看到虎田由衣果然还站在原地，面露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只不过她好像依然误会了什么。
“源小姐是等得有些无聊了吗？”她无奈笑道，神色很温和，“警察办案是这样的，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
源辉月：“？”
琢磨了一下自己的人设，她有点木地发现她当初扔给安室透的警察证件好像微妙地把自己也坑了，现在在其他人眼中她大概就是个闲得无聊来陪警察男朋友办案的大小姐。
连她为什么要找个警察当男朋友这个疑点都被安室君那张过于超出平均颜值的脸完美解答，因果自洽，逻辑流畅，她想反驳都找不到地。
两个陌生人要尬聊，当然只能先找双方的共同点，源辉月最后麻木地听着虎田由衣果然流畅将话题引到了她“男朋友”身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后来向敢……大和警官询问过了，刚刚忘了问，安室君没受伤吧？”
“没有……”源辉月顿了顿，加了一句，“除了被火燎了一下。”
“是吗，”虎田由衣宽慰，“一线的刑警的确容易遇到危险，敢助他是这样，甲斐巡警也是……”
她微微一顿，好像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举的两个例子好像都不吉利，连忙摆手，“当然，这只是特殊情况。就算是刑警也没那么容易遇到这种程度的意外的。”
“敢助？”
“啊……我和大和警官之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源辉月点点头，垂眸去开易拉罐，“话说回来我一直没有问，虎田桑和甲斐巡警是什么关系？”
虎田由衣露出思考的神情，“非要说的话，只能算是隔壁邻居的关系吧。”
只是邻居的关系当然不可能让一个人用婚姻甚至后半辈子的幸福来做交换，潜伏六年也要查明对方死亡的真相。
源辉月原本留她下来就是对此有些好奇，但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这似乎是对方的隐私，个中原因没必要探究得太明白。她顿了顿，正准备将这个话题掠过去，就听到对方的声音蓦地轻了几分，“……还是我年少时憧憬的人。”
她扒拉拉环的手指一顿。
“我小时候喜欢看那些传奇故事，感觉甲斐巡警就像那些故事里的英雄一样，所有人都愿意听他的话，他什么都会，也什么都能摆平。那时候敢助还是个毛头小子，天天跟别人打架……”
虎田由衣的唇角微微弯了弯，目光有些迷离，好像陷入了悠远的回忆里，源辉月想了想，轻轻接了一句话，“因为他长得太凶了？”
“呵……对。”对面人被逗笑了，“不仅长相，眼神也很凶，经常被人误会是在故意挑衅。有一次有一群高年级的学生也被惹火了，跟敢助打了起来，那时候他才念小学。”
在她记忆中那好像是最严重的一次，青少年下手没个轻重，她眼睁睁看着有人拿什么东西砸在了敢助的脑袋上，他的额前立刻流出了赤红的血。
她被吓坏了，想去拦住他们，敢助却一直大喊着让她赶紧走。后来她崩溃地大哭着到处去找人帮忙，但在大人看来小孩子哭哭啼啼是常有的事，那条街道那么宽，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有耐心去倾听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在表达什么。
直到她找到了甲斐巡警，或者应该说是甲斐巡警觅着她的哭声找到了她。然后他牵着她的手找到了拿起还在打架的那群高中生和敢助，帅气地三两下把双方分开，问明了原因后按着那群高中生的头一个个教育，让他们给她和敢助道歉。
在彼时还小的上原由衣眼中，那似乎就是故事中的英雄主角来到了现实。
但是她后来长大一点才知道哪儿有什么主角，甲斐玄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警察，甚至都不能算是警察中的精英，他驻守在这种偏远的乡下小村子，每天到处给人调解是非，活像个居委会委员，做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虽然村子里的人都很敬服他的人品，但人品也不能当饭吃，他三四十岁了也没存下多少积蓄，前途更是没有，眼瞎了的女孩子才愿意嫁他，所以到了而立之年也没能成个家。
但即便发现了甲斐巡警并不是真的无所不能的主角，上原由衣依旧很尊敬他。甚至在他又一次被相亲失败之后，彼时还是个小女孩的由衣认真地安慰他，让他再等一等，等她长大了就嫁给他。
【“诶？嫁给我？哈哈，那敢助得找我算账吧？”】
虎田由衣有些微的怔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然后就对上对面人静静看来的目光。对方的神情分明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但她忽然之间好像被看透了什么似的，慌忙掩饰性地低头打开咖啡。
易拉罐被开启动静，“嘭”地一声撞在空气里。
“嘛，不过都是小时候的戏言罢了，当时甲斐先生就没有当真。”
源辉月：“所以虎田桑后来当警察有甲斐巡警的原因吗？”
虎田由衣垂着眼，指尖在易拉罐表面划过，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响动。她微微默了默，答非所问，“我以前有些不明白，曾经问过甲斐先生为什么要管那么多闲事，甚至有些已经超出了他的职业范畴。巡警的工资其实不低，如果不是他谁的事情都管，也不至于一直存不下钱，也没有女孩子看上他。”
“他后来跟我说，他在上警校的时候，有个很敬重的老师，当时他教给他们的最后一课是……”
【“你们从这里毕业之后，首先会被派遣到派出所执勤，之后再根据你们的适应性和个人意向分配到不同单位，成为各式各样的警察。”
“有些人一心想出人头地，拼了命往上爬；也有些人不求飞黄腾达，为了居民的安康幸福，驻留当地辛勤工作；也有些人觉得这份工作只要不犯大错就不会丢了饭碗，就开始放任自流，走下坡路。”
“你们想成为哪种警察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你们记住，对警察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点——不要成为视而不见的人。”】
“……不要成为视而不见的人。”
虎田由衣的眼睫动了动，终于抬起头冲她一笑，“不好意思，让源小姐你听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源辉月轻轻摇头。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松本警署弹出来一个冒冒失失的女警察，视线往外一扫，立刻招了招手喊，“上……不是，虎田，来接虎田繁次的吗？”
自动售卖机前的两人同时回头。
“他快要出来了，我带你过去？”
女警热情的声音顿时将两人带回现实，虎田由衣恍然回过神，冲源辉月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源辉月微微颔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警署门口，这才若有所思地低头，继续一边思考着某个问题，一边开着手里的易拉罐。
指尖刚摸到拉环，手里忽然一空。
“嘭”地一声轻响，源辉月抬头，就看到金发青年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盖子，把果汁递回来。
“我刚才在旁边看半天了，辉月桑，你这罐果汁开了得有三分钟吧？”
源辉月：“……”
源辉月把到嘴边的道谢咽了回去，面无表情接过易拉罐。她喝了口果汁，发现身边人视线还没有移开，终于微微掀开唇瓣，“干嘛？”
安室透：“我的咖啡呢？”
源辉月：“……”
哦，给虎田由衣了。
安室透表情无辜，“辉月桑，这罐果汁也是我付的钱吧？”
“……”
堂堂源氏大小姐，有生以来头一次在大街上被人催一罐果汁的债，她不可置信看向身边的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那还给你？”
安室透冲她一笑，当真接过去淡定喝了一口。
然后他没事人似的，继续问，“辉月桑，我稍后打算再往那个村子的神社走一趟，你是跟我一起还是回松本城？”
被抢了果汁的源辉月不高兴，但不得不不情不愿地开口，“先等等，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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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风林火山（三十）
松本警署。
就像源辉月说的，警署里的人的确很多。大厅里人来人往，格外喧哗，虎田由衣跟着熟悉的后辈往里走，一眼就看到了正垂头丧气地从拘留室方向出来的虎田繁次。
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旁边还陪着另一个眼熟的身影，边走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像鼓励也像安慰。
在看清对方的瞬间，虎田由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与此同时虎田繁次也终于看到了她，下意识往前疾走了几步。
“嫂子，他们跟我说父亲他……”
虎田由衣沉默地点了一下头，虎田繁次嘴唇嗫喏了几下，又茫然地把嘴闭上了。对他来说大概是一夜之间，家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哥死亡，母亲被认为是杀人凶手通缉，现在就连在他心里高山一样顽固但强势的父亲都和居住多年的老宅一起消逝在了大火里。
命运宛如一阵无常的风，小胖子还没回神就被抽得晕头转向。
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虎田家仅剩的二人对立无言，许久之后，反而是旁边的人率先开口。
“行了，事已至此再多想什么也无济于事，把腰挺起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要向前看。”
语气中十分具有昭和男人特有的强硬，虎田繁次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和他父亲类似的气质，下意识依着对方的话挺胸抬起了头。
虎田由衣也跟着回过神，看向开口的人。
男人再次拍了一下她小叔的肩膀，然后回头朝她看来，“虎田桑是坐车过来的吧？这个点回村的车还要等很久，我正好要过去一趟，送送你们？”
虎田由衣凝视着他，神情自然地点了一下头，“麻烦你了，竹田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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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警局门口，一辆出租车刚在路边上停稳，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即跳下了车。
服部平次反手带上车门，步履匆匆地往警署跑，和一行正好从里头出来的人擦肩而过。
他大脑里还不断轮转着刚刚得到的消息，没注意身旁经过的人，倒是跟在后头的柯南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站在松本警署的门前，他的视线一路跟着那几个眼熟的身影下了台阶，朝着路边停靠的警车走，原地停顿几秒之后，他忽然掉转头悄悄跟了上去。
没注意到自己的小伙伴半途掉了队，服部平次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大厅东南角正在说话的源辉月、安室透还有大和敢助。他立即直奔三人，打了声招呼。
源辉月回头看着他的神情，“有事？”
少年侦探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周围。
安室透立即了然，“这边来说吧。”
他这段时间大概把松本警署由内而外翻了一遍，对里头的情况比大和敢助这个本部来的警察还熟悉，转头就带他们找到了一个监控死角。
这个死角大概也不算秘密，松本警署自家的警察基本都知道，常常避着监控躲来抽烟，连墙壁和天花板都被熏得有些泛黄。但即便如此，没少来松本警署出差的大和敢助警官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他看向安室透的神情顿时有些复杂。
金发青年也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不在乎，还在问服部，“服部君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服部平次点头，神色严肃，“知道虎田达荣曾经在大阪待过一段时间之后，我拜托了大阪的大泷警官帮忙调查了她的事，今天早上刚刚收到了回复。”
“这么快？”
“虎田桑的母亲之前在一个专门放高利贷的机构借过一笔债务，前段时间大阪府本部那边的组对课进行了一场扫黑活动，取缔了不少非法事务所，那个机构正好就在其中，所以才这么快找到了线索。”服部解释，“虎田桑的母亲自杀后，债务就转到了她名下，那个时候她还跟随父亲姓织田，大泷警官在资料里看到了织田达荣这个名字，拿着照片去找抓回来的高利贷机构的员工确认之后才发现那就是虎田桑。”
“虎田桑的母亲当初在那个高利贷机构借贷的金额非常大，利滚利之后已经到了正常人基本上不可能还清的地步。虽然虎田桑的父亲是某个大型企业的高管，但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不管他们母子，也没打算帮他们还这笔钱，据说虎田桑的母亲之所以崩溃自杀就是因为她曾经找上门去求助却被虎田桑的父亲拒绝了。所以那个高利贷背后的□□团体原本是打算直接让虎田桑签下卖身契，把她卖到□□名下的酒吧去打工还债。”
这里的打工肯定不会是什么正经工作，虎田达荣年轻时据说还是个美人，那个高利贷说不定就是冲着这一点，故意找上门去欺骗虎田的母亲签下了那笔借贷。
源辉月安静地听着服部说到了重点，“那个□□的人找上门去准备强行把虎田桑抓走的时候，意料之外地在她家里遇到了某个人，那个人是个警察。之后他们发现虎田桑似乎跟那个警察关系密切，出于不想得罪警方的目的，这才放过了她。大泷警官拿着照片让他们辨认过了，那个警察就是年轻时的竹田警部。”
那个名字出来的瞬间，在场几人都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安室透：“竹田警部在大阪府任职是多少年前？”
他问的是大和敢助，但是大和警官皱着眉摇了摇头表示时间过去太久了，他也从来没有听其他人提起过，倒是服部靠谱地给出了回答，“二十年前，竹田警部从警校毕业之后就被分配到了大阪府的一个二线警署，二十年前调职来了长野。”
服部少年头顶“大阪府警察本部长是我爹”buff，底下警察的履历其他人不好查，他一查一个准，十分值得信赖。
安室透点点头，“虎田桑回到村子是二十五年前，所以他们中间的确分开过很长一段时间，是后来在长野意外重逢后又重新在一起的。分开的契机应该就是虎田桑打掉的那个孩子吧？”
大和敢助：“……都有孩子了，他们为什么没有直接结婚？”
服部一愣，“诶？大和警官你不知道吗？竹田警部结过婚啊，他在大阪当警察的时候就是婚姻状态，后来才离婚的。”
大和敢助一怔，声音低了几分，“我的确不知道，从来没有看他带过结婚戒指，他也没有孩子，我们都以为他一直是一个人。”
服部平次挠着后脖颈叹了口气，感觉竹田警部和虎田达荣之间的故事都能凑够一部年代剧了，可能还能骗得不少观众为他们之间曲折的爱情掉眼泪。如果不是这对苦命鸳鸯之后双双滑落犯罪深渊，一把将剧情从言情片场扭转到了法治频道的话。
“虎田桑当初打胎的医院我也拜托大泷警官去调查了，但目前来说，那个高利贷的人提供的证词已经能够证明竹田警部有可能是虎田达荣的同伙吧？”
大和敢助点头，“我这就向管理官汇报。”
他话音刚落，外头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个人探出头，“大和警官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半天了。”
不等大和敢助开口，他就露出一副不好意思表情地继续，“我有事要出去，能把你的车借我用一下吗？”
“……”看着这位忽然冒出来的同僚，大和敢助无言地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腿，“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车？”
秋山：“啊？我记得山崎警官找你借过车啊？”
“那是他自己的，不是找我借的。”没工夫继续和他掰扯，大和敢助直接挤开他带头往管理官的办公室方向走，“你有正事的话直接用队里的警车。”
“额，可是警车被竹田警部开走了啊。”
大和敢助脚步一停，猛地回头，“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虎田家的由衣桑来接虎田繁次的时候，竹田警部说他也要去村里一趟，顺路送他们。”
“立刻给他打电话。”
扔下这句话，大和敢助立即加快了脚步。被留在原地的秋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满脸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拿出了手机，跟源辉月几人打过招呼之后跟了上去。
“等等大和警官，给竹田警部打电话说什么啊，你有事要找他？等等我啊……”
小警察懵逼的声音落在长长的走廊里，服部平次这才收回愕然之色回头看向自己身边的人。
“竹田警部这是，潜逃了？不应该吧，又没有证据？”
“就算大阪那边有人能够证明竹田警部曾经和虎田桑熟识，也的确无法说明他和这一系列案件有关。”安室透凝望着两个警察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不过……”
“不过？”
“只是一个猜测，还没有证据，我就不乱说了。”
他一笑，在服部迷惑的目光中轻描淡写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刚刚就想问了，服部君，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跟柯南一……”
服部随口回答，然后猛然想起了什么，扭头懵逼。
他就说从刚才开始就感觉好像少了些什么！
工藤呢？那么大一个工藤呢？！
服部：“……在车上的时候他明明还在？”
源辉月：“那他现在大概也在车上。”
另外两人齐齐回头，看着她神情无言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雷达定位，代表柯南小朋友的光点正在以时速60公里的速度飞快远离松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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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某辆正以时速六十公里远离松本城的警车内响起了一串刺耳的铃声。
正在开车的竹田警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过去将电话按断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虎田由衣将视线移了过去，“竹田警部不接电话吗，好像是署里打来的。”
“开车的时候不能打电话。”
竹田警部严肃而端正地回答，“有什么重要事情他们会给我发邮件解释的，稍后我再回过去也一样。”
“这样啊，”虎田由衣点头，然后若无其事道，“我还以为竹田警部是害怕在接电话过程中暴露了什么，引起我们的警惕呢。”
她清淡的嗓音落在空间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竹田握着方向盘的手倏地一滞。
正在后头打瞌睡的虎田繁次蓦地惊醒，下意识抬头，茫然地看看她，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人。

第455章 风林火山（三十一）
从虎田家的虎田义郎第一个出事起，虎田繁次就隔三差五被人往松本警署拎，就差住在拘留室和审讯室了。
犯罪嫌疑人的待遇当然不会很好，他这段时间吃没吃好睡也睡不好，活脱脱瘦了三四斤。从松本城刚出城的一段路还算平整，竹田警部作为一个驾龄几十年的老司机开车也非常稳当，虎田繁次坐在后座，虽然刚刚得知了父亲死亡的噩耗，但身体状况并不以他的情绪为转移，在车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快要睡着了。
就在意识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一刻，他猝不及防听到了虎田由衣这句话。
虎田繁次条件反射地重新坐正了，睁大了眼睛看看她，又看看驾驶座上的竹田警部。男人依旧双手握着方向盘开着车，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半侧脸，情绪不明。
虎田由衣好像也没有在乎其他人的反应，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我嫁入虎田家六年，有些事可能我公公没察觉，但同是女人，在某些问题上我比他敏感多了。我来到虎田家的第二年就发现了，婆婆可能有一个地下的情人，那个人就是你吧，竹田警部。”
眼睛登时又睁大了一圈，虎田繁次彻底清醒了。
“我婆婆已经五十八岁了，虽然她的身体一直很硬朗，但是要在地上挖半人高的坑把康司埋进去，再把他上半身的部分堆成小山的形状，光凭她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的。”他懵逼地听着他嫂子用平静的语气断定，“你那天恰好也去了村子，你不是去查案，你是去帮她杀人的。”
“然后在作为警察对康司的死亡进行调查时，你遇到了从甲斐巡警死亡现场赶过去的敢助，以防万一，你刻意询问了和敢助一起行动的秋山，然后得知了他找到了子弹那个重要证物的消息。”
前方的道路出现了岔道，竹田警部平静地一打方向盘换了道，另一手伸出来将自己的手机关了机。
“凌华藏起子弹这件事应该出乎了你的意料，但你立即采取了行动，利用自己警察的身份介入了对甲斐案的调查，主动把我家的人全抓进了警局，是怕敢助独自继续查下去会发现什么。”
“而之后我婆婆他们原本应该被关满四十八小时，你却提前把他们放走了，是在给她逃跑的机会，我就是从这里开始怀疑你的。”
虎田由衣终于回头看向驾驶座，“你利用我婆婆的感情让她替你承担下了所有怀疑，甚至用她的身份继续指挥了后来的事情。我收到的那条约我出去的邮件其实是你发的吧，我有一个问题，我婆婆，虎田达荣她还活着吗？”
半晌，驾驶座上的人终于轻轻勾了一下唇，窗外的树影从他脸上掠过，这位现任刑警露出的笑容蓦地显得格外阴鸷。
“死了，”他轻飘飘地说，“要藏起一个大活人太麻烦了，所以在接到她的第一天，我就把她杀了。”
.
松本警署。
秋山拖着匆忙的步伐跟着大步走向会议室的黑田管理官，“给竹田警部的电话被他按断了，我再打过去就直接关机。”
黑田兵卫拉开会议室的门，“虎田呢？他不是把虎田由衣也带上车了吗，定位她的手机。”
“是。”
秋山赶忙跑着去通知技术部了，竹田组的另外两人才匆匆赶来，正好在门口和他擦肩而过。
看着会议室里兵荒马乱的场景，山枝有些迷茫，“管理官，出什么事了？”
黑田兵卫豁然转身，他看着这两个竹田繁的得力部下，目光一时间锐利如刀，意有所指地反问，“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不知道吗？”
山枝先是愣了愣，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不自觉地一变。
会议室的另外一角，没掺和警察们的忙活，服部平次双手抱臂站在源辉月旁边，眉头紧锁。
“这说不通啊，竹田警部有什么理由要逃跑，到目前为止警方也没有掌握他就是那个同伙的切实证据，他现在跑了不是自己把嫌疑坐实了？”
安室透：“不，有证据，而且那个证据他还无法毁掉。”
服部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金发青年的视线落在满屋子形色匆匆的警察上，“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昨天晚上竹田桑把我引过去很正常，但他为什么要连虎田直信也一起杀了，就为了嫁祸我吗？这个理由未免有点立不住脚。”
源辉月正挂着耳机走神，听到他的话，注意力下意识回来了一瞬，扫了一眼他的左手。
青年的手腕被雪白的衣袖裹得严严实实，那道烫伤的确不算严重，但她的视线还是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服部还在旁边疑惑，“话说回来这一点的确很奇怪。”
“所以我后来换了个角度想了想，虎田直信的死对谁的利益最大？”
“哈？他死了谁能得到什么收……”
服部的话卡住了，好半晌，“……虎田繁次。”
一家之主死亡，受益最大的当然是能够立刻接受他全部家当和资源的儿子。正常而言遇到这种情况，警方也的确会第一时间怀疑受害人的子女，只不过这一次的事件背景太过曲折，谁都没能立即往这么正常的思路上想。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虎田繁次？”
“之前大和警官说过竹田桑和他的妻子没有孩子吧，也就是说当初虎田桑怀着的可能是他唯一的孩子。你还记得她找龙尾先生借钱打胎是什么时候吗？”
服部立即算了算，“龙尾伯父说那是他大学毕业没几年，也就是三十四年前左右？”
安室透平静地说，“我记得那位虎田繁次君正好三十三岁？”
关西名侦探倏然怔住。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上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大泷警官。
“平次，我找到当初那个医院了。”大泷警官的消息来得恰到好处，巧合地像是算好的。他站在医院前看着自己的警察手册，“三十三年前，的确有个叫做织田达荣的孕妇在医院就诊，只不过她不是去打胎，她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意外发现，你跟我说过她现在姓虎田对吧。在她生产的当天，那家医院正巧也接待了一个姓氏是虎田的孕妇，她是本地人，但是她的丈夫来自长野。”
.
“其实我觉得公公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安静的车厢里，虎田由衣还在淡淡地继续，“明明繁次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是他却似乎一直更加喜欢过继来的我丈夫。繁次的确也和他不太像，不只是相貌，性格也不像。”
后座的虎田繁次已经麻木了，他刚刚忽然接收了太多震撼性信息，本就不灵光的中央处理器严重过载，脑子里甚至思考起了“他是谁，他在哪儿，他们在干什么”这些终极哲学问题。
“我找到了繁次的出生证明，发现他出生的那家医院正好在我婆婆也生活过的大阪。我以前因为某个案子到大阪出过差，联系那时候认识的同僚帮忙调查了一下，然后就发现我婆婆也在那家医院生过一个孩子，跟繁次的生日是同一天。”
“虽然没办法继续调查清楚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差不多也能猜到。我婆婆认出陪待产的妻子一起去医院的公公之后，因为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够过上富裕的生活，偷偷把自己的孩子和虎田家的儿子调换了。她后来回村之后，之所以到虎田家做女佣，也是因为希望能近距离看看自己的孩子吧。所以繁次——”
虎田繁次满脸空白地抬头。
“不用担心，竹田警部是你血缘上的父亲，他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不会伤害你的。”
“……”
刚死了一个爹得知自己还有一个爹的虎田繁次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顺着这个话感到庆幸。但紧接着他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嫂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惶然的目光扫向驾驶座，“……你们要干什么？”
“还不明白吗繁次，那位从东京来的格外敏锐的安室君差不多也快要怀疑到这里了。只要把你的DNA和竹田警部进行比对就能发现他是你血缘上的父亲，所以公公的死他也是间接受益人，具备重大嫌疑。”
虎田由衣语气平静，视线从眼尾扫出来看向驾驶座，“这种程度已经足够批下搜查令了，你的资产情况应该经不起审查吧，但繁次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又不可能通过杀了他毁尸灭迹的方式来彻底毁掉证据，所以你现在只能逃跑了。”
她话音落下后，车厢里突兀的安静大概持续了好几秒，随即，伴随着一阵让人发寒的、低沉又压抑的笑声，虎田繁次眼睁睁看着一个黑漆漆的枪口应声从前座的椅背后伸了出来。
“说得没错，”驾驶座上的竹田警部忽然换了个人，从警察摇身一变成了个杀气腾腾的悍匪，他威胁着命令，“现在把你的手机从窗口扔出去。繁次——”
虎田繁次一个哆嗦，惊慌地抬头。
“你有大和的联系方式吧，按照我说的话给他发一封邮件。”
冷汗从小胖子的额头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依言掏出了手机，惶恐地看向副驾驶，然而虎田由衣没有说话，他只好不知所措地低头，死死盯着手机。
他拿着手机的手指不断颤抖，尝试了三次才成功解锁，脑海紧张混乱得几乎听不清竹田在说什么，就在他回过神来，硬着头皮想要请他重复一遍的时候，一只小手忽然从底下伸了出来，将手机从他手里拿了过去。
.
“定位到虎田桑的手机了，但是位置半天没有变化，可能是已经被扔下了车，竹田警部大概已经发现什么了。”
“另外一个呢，虎田繁次不是也在车上？”
“虎田繁次的位置还在移动。”
“立即封锁附近区域的所有交通出入口，将那条路严密控制起来。”
“是！”
“管理官，”就在这个时候，大和敢助忽然开口打断，“我收到了虎田繁次发来的邮件。”
会议室内忙乱的众人同时噤声，将视线投向他，青年刑警神情晦涩地举起了手机念出邮件内容，“不准对沿途以及长野周边的卡哨做任何布置，如果我发现了异常，就杀掉车上的人质。”
“……”
室内一片安静，众人将视线转向黑田兵卫。大概是也不太好直接做决定，黑田回头看向身边的刑事部长征询道，“您认为呢？”
——现任刑警疑似杀了五个人挟持人质逃跑不是小事，长野县的刑事部长收到消息后也亲自到了。
随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其他本部精英，这会儿会议室里熙熙攘攘挤了不少人，松本警署自家的警察反而没了地落脚。介于也没有人给他们命令，但又不得不来，只好各自聚集在外头的走廊上手无足措且无所事事。
从外头的人身上收回视线，安室透低声问身边的人，“辉月桑，松本警署的人手你能动用吧？”
正挂着耳机监听柯南那头的动静的源辉月抬头看他。
青年冲她露出一个自然的笑，意有所指，“松本城就在这里，按照你家的习惯，不可能把周边的安全完全交给外人吧？”
和他对视几眼，源辉月这才悠悠开口，“松本警署的署长姓及川。”
安室透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好的，我出去一趟。”
直到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议室，挂着另一只耳机的服部平次这才从深思状态回过神。他不着痕迹地往外看了一眼，朝她身旁凑了凑。
“安室先生是去准备救人了？”
源辉月漫不经心点头。
“为什么不用本部的人？”
“以防万一，”她抬眸瞟了一眼，语气无波无澜，“你不觉得刑事部长阁下来得有点太快了吗？”

第456章 风林火山（三十二）
汽车上。
时间过去将近半个小时，汽车已经离开了城市外的主干道，周边的景色也从具备城市风貌的建筑群转为了充满乡村气息的田野。
长野县的县树是白桦，这种树木喜阳光，生命力强，在大火烧毁森林后，最先重新生长出来的树木就是白桦，然后形成大片的白桦林。
以前甲斐巡警就给她讲过相关的故事，白桦树木材可以供给建筑，树皮可以提炼桦油，树干笔直树皮雪白，生长在公园、湖畔、道路两旁作为观景植物又端肃而美观，是他最喜欢的树木。
凝望着窗外一片远去的白桦林，虎田由衣难得地走了一下神，直到汽车开过一片坑洼，猛地颠了一下，她忽然醒来一般才从窗外收回视线。
“你真的认为你能逃得了吗？你也是刑警，应该知道像这种挟持人质逃跑的情况，成功几率有多小吧？”
竹田淡淡地说，“正因为我也是刑警，所以更知道怎么跑。倒是你……”
他的视线从眼角扫过来，低低笑了一声，“你也做过警察，知道这种情况下人质的生还几率有多低吧？”
被他扫过的人面色不变，倒是后头的虎田繁次脸色猛地白了一下。
“呵……这种情况下你还敢上车来，你倒是对那个甲斐一往情深。”
虎田由衣顿了顿，垂下眼，“……我只是觉得，像他那样的人死了，总该得到一个交代。”
“但有件事我没有想明白，你要杀我公公我可以理解，毕竟我只是外来的媳妇，繁次才是真正的继承人，只要公公一死，你再私底下把繁次认回来，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听你的话，这样一来虎田家几乎就落到你手里了。但你做这件事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那位安室先生也牵扯进来？”
他们已经距离城市很远，汽车开入了一段年久失修的路段，旁边也基本没有了其他同路的人。竹田繁继续开着车，一边扯了扯唇角，“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不过在此之前，繁次——”
后座的小胖子一个哆嗦，惊慌地抬起头。
汽车的后视镜映照出了一双阴沉的眼睛，驾驶座上人的声音冷冷响起，“从刚才开始我就发现了，你一直往底下看，下面有什么？”
“没，没什么……”
竹田拿枪指着虎田由衣的手搭上扳机，“再说一遍，底下有什么？”
虎田繁次脸色煞白，哆嗦着说不出话，就在前头的人枪口一低，正要冲着虎田由衣的大腿扣下扳机的时候，一个稚嫩清澈的童声忽然响起。
“虎田姐姐的那个问题我来回答吧，因为他发现安室哥哥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
虎田由衣愕然扭头，平淡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柯南君？”
会议室里，正挂着耳机监听这头动静的服部呼吸一滞，源辉月轻轻皱了一下眉。
黑色头发的小孩子从座位底下爬起来，抬头冲着前头的人一笑，无辜地说，“刚才你们上车的时候我悄悄跟在繁次哥哥后面溜上来了，是我拜托他不要说出来的。”
“你……”
这年头的熊孩子作死方式一个比一个新颖且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虎田由衣惊愕地盯着他，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回归正题吧，”柯南定定看向驾驶座，“我说得没错吧竹田先生，虎田姐姐说安室哥哥差不多要怀疑你了，其实不是，他怀疑你的时间要比这更早，甚至在龙尾桑死亡之前他就在你身上放了定位器。虎田达荣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龙尾桑是你亲手杀的。你那天的说法和定位器显示的信息产生了冲突，你在发现这一点之后，知道安室哥哥可能已经确定你是凶手了，所以才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死他灭口。”
后视镜中映照出了竹田眯起的眼睛，那是个类似于鳄鱼的血腥残忍的打量。
被打量的名侦探镇定自若，“只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你直接对安室哥哥动手，不怕引来其他注意吗？”
“你是说警视厅？”竹田扯开一个笑，嗓音低哑，“有个人跟我保证过，就算那个叫做安室透的警察死在这里，警视厅也绝对不会派人来调查。”
柯南立即追问，“谁？”
汽车猛地一停，惯性带着车内的众人集体往前窜了一下。竹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提醒，“繁次，你该下车了。”
再次被点名的虎田繁次像只忽然被人单独从笼子里拎出去的竹鼠，惊恐地抬头，延迟了几秒才理解了他的意思，下意识问，“那，那嫂子他们……”
“他们是我的人质。”
“我，我……”
他低头看看后座的小孩子，几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柯、柯南君他还只是个小朋友，他……”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竹田的声音顷刻变冷，“立即给我下去。”
虎田繁次僵在了座位上。
“繁次，”虎田由衣终于开口，“你先下车吧。”
“我……”他惨白着脸，好一会儿，忽然垂着脑袋低低说，“嫂子，我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虎田由衣一顿，然后轻轻点头，“我知道，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
他又低头看看柯南，黑发小孩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慢慢拉开身旁的车门，虎田繁次终于迟缓地挪下了车。
似乎对他方才“家人只有虎田由衣”的言论有些不满，车窗缝隙后传来一声竹田繁的冷哼，随即汽车重新启动，喷出一口辛辣呛人的尾气，绝尘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熏的，虎田繁次的眼眶当即就红了，他抖着手重新掏出手机拨通了大和敢助的号码，一开口终于带上了哭腔。
“大和警官，我是繁次，我刚刚被竹田警部扔下了车，嫂子还有一个叫柯南的小朋友还在车上，你快点去救他们，求求你快点去救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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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接到电话的大和敢助带着人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大门。
这位向来镇定的青年警官脚步中几乎带上了几分惶急，服部平次目送着他的背影，语气有点低沉，“虎田桑上车之前就知道竹田警部是在背后策划一切的凶手了？”
“差不多。”
“她为什么不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告诉大和警官，他们不是发小吗？”
“大和警官当时还在竹田手底下，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后一不小心露出什么端倪，你觉得那位连警视厅的警察都不放在眼里的竹田警部，敢不敢多杀一个人？”
服部急忙道，“但除了竹田警部，搜查一课也有其他警察吧，总不能全都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话是这样说，但是她敢相信谁呢？”
源辉月看了一眼怔住的少年侦探，难得有了一点耐心，“长野县目前搜查一课的课长黑田管理官是前不久空降的，虎田对他缺乏了解。而我们之前就猜测过，竹田警部背后可能有一个藏在长野县警中的组织，黑田管理官初来乍到，未必已经弄清楚了里头的弯弯绕绕，再加上他是从警察厅过来的，大部分资源和背景也都在东京，你父亲也是本部长，应该清楚以目前日本警界辖区自治的情况，就算在东京呼风唤雨，到了长野也不一定行得通。”
“而目前长野县的刑事部长——”
她看向会议室中央，服部也跟着抬头。长野县的刑事部长姓川口，到的时候还特意来跟源辉月打了招呼。只不过情况紧急，他没有做过多寒暄，立即参与进了对竹田警部的搜查和对人质的营救里，看起来兢兢业业。
“他就是黑田之前的上一任搜查一课课长，在他担任课长期间，竹田不仅私底下参与了扣押物贩卖还一手操控了村里的赌局，换做你是虎田，你敢信他吗？”
“……”
身旁的少年陷入沉默，她转头看过去。少年侦探正焉哒哒地耷拉着眼皮，大概是这个情形想一想就让人窒息，他亲身带入想了一下，难得地有点沉默，“如果我是虎田桑的话……”
一个既定的事实是，服部平次少年也算是特权阶级的一员，源辉月方才提的这些事情其实全都不需要他去考虑，他只管找出凶手，警方天然会是他的同盟，洒在他身上的阳光永远是公平且公正的。
所以这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自己的同僚、上司、甚至枕边人，谁都不能信任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的人生还短，更无从体验。
只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时人常常歌颂苦难，认为苦难是种人生的修行，源辉月对此只觉得那些人吃饱了撑的，能生活在阳光下，为什么非得去自找苦吃？她自己是懒得去，也没打算让看着的孩子专门去了解后面的黑暗，正要漫不经心把这个话题岔开，就见服部平次忽然抬头，被仙人摸了一下脑壳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源辉月：“？”
“我明白为什么虎田桑要坐上那辆车了。因为现任刑警挟持人质潜逃比他疑似某桩案件的凶手，闹出来的动静要大得多，对吧？！”
忽然解开了之前想不通的谜题，他的眼睛隐隐发亮，语速也越来越快，“虽然在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当中，真相有可能被掩盖。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做到视而不见，所以这就是她的目的，只要注意到这件事的人足够多，竹田警部以及他背后的人没办法永远控制住场面，真正能够一手遮天的人是不存在的。”
对上他回头望来的专注视线，源辉月望着那点少年气轻轻笑了一下，“嗯。”
然后不等他兴高采烈地继续，她就轻描淡写地评价，“只不过，虎田桑到底还是警察，做事情太温和了。”
服部一卡，“啊？”
“如果是我，上车之前我就带上窃听器把经过全程直播给媒体。”源辉月淡定地说，“现任刑警疑似主导杀死了五个人挟持人质潜逃，与此同时他还与共犯婚内出轨，用亲生儿子顶替了当地大家族的继承人。有不伦，有狗血还有悬疑，这个新闻爆出去，立即就会登上头版头条，警方想和稀泥都不行，只能全力追捕竹田明正典刑。你说，这个场面不是比现在他们内部自己玩热闹多了？”
服部：“……”
那可太热闹了，长野县警的脸都要丢光了。
他正怀疑这位姐姐是不是查案查得不耐烦了，故意想要找点乐子看时，会议室门口忽然一阵喧哗。他回头看去，就见几个技术部门的警察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直奔会议室中央的刑事部长和黑田课长。他们也不知道低声汇报了什么，刑事部长勃然变色。
“什么？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服部一愣，随即猛地想到了什么，迅速低头用手机搜查新闻。果然，一条长野县本地的新闻不知道什么时候顶着红彤彤的“爆”登上了网路上新闻头条，且标题十分骇人——《现任刑警竟是杀死五名无辜市民的罪犯？杀人魔挟人质潜逃，车上尚有未成年孩子》
老实说，光是标题就基本已经剧透了全部信息，十分简洁有效率，网络上正锣鼓喧天热闹得宛如过年。
服部：“？？？”
说好了虎田由衣做事很温和呢？
“嗯？”他身旁的源辉月轻飘飘扫过来了一眼，然后露出了一点诧异的表情，“有点奇怪啊，这不太符合她的性格，应该不是她做的吧。”
“那还有谁……”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里忽然一串急促的手机铃声，服部中断谈话抬头看去，就见那头的刑事部长拿出手机不耐烦瞟向屏幕，然后神色忽然一收，抬手示意其他人安静，几乎是恭敬地接起了电话。
他点头哈腰嗯嗯啊啊了好一会后才表情发苦地放下电话，回头默默看向身边的黑田兵卫，“……本部长的电话。”
室内太安静，这句话一时穿过大半个会议室传到了他们耳边，服部愣了，“？？？网上这事这么严重吗，连长野县这边的本部长也注意到了？”
源辉月淡定地说，“哦，这倒不是。我刚刚给长野县警察本部长发了一封邮件，跟他说我弟弟在长野县境内被他们的刑警绑架了，因为这个情况比较新奇，所以跟他礼貌分享了一下。”
服部平次：“……”
源辉月继续理所当然地说，“有麻烦找警察，这个思路不是很正常？下面的人看起来好像很难给我答复的样子，那就只能继续找他们上级了。”
服部：“…………”
她说的过于有道理，他居然无言以对——并且只想赶紧给他爹发消息让他把大阪府的警察全部审查一遍，这种人间惨剧千万不要落到他们家头上！

第457章 风林火山（三十三）
服部内心虔诚的祈祷他亲爹还没收到，但至少他口中的人间惨剧长野县本部已经感受到了。
但源辉月表示这算什么，“我还没问他我现在就在警局，周围全是警察，需不需要担心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说不定下一个被绑架的人就是我呢？”
服部平次：“……你放过人家吧。”
无论如何，本部长亲自督促，无论那位尚未验明正身的刑事部长阁下是奸是忠，至少县警这边的问题暂时是不存在了。
服部挠了挠头发，“竹田警部是往那个村子的森林方向开吧，进林子的路就一条，等他开进去，如果有车跟在他后头肯定立即就会被他发现，而且森林里的环境也不方便解救人质。安室先生他们到哪儿了？能赶上吗？”
安室透戴的那个尾戒上有定位器，且戒指一直没还给她，源辉月拿着手机调出雷达画面正准备查看，耳机中忽然响起竹田冰冷的质问。
“你们谁带着窃听器？”
她放在屏幕上的手一顿。
“交出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
空气中的紧张似乎从线路那头潮汐般漫了过来，源辉月的眉心缓缓皱了起来。
“我数三声，三、二、一……”
“等等，我带了。”
是柯南的声音。
紧接着耳机中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几声磕碰的动静过后，车轮滚过地面的响动倏然放大，最后一声刺耳的电流音贯穿而过。
“滋——”
线路断了，源辉月皱着眉取下耳机，目光沉沉落向手机屏幕，那上面的光点只剩下一个，代表柯南位置的指示点消失了。
服部的声音有点愕然，“竹田警部怎么会忽然发现有人带了窃听器……等等，他知道了新闻？”
视线缓缓移向会议室，源辉月目光在一张张紧张专注的脸上逡巡而过，眸色有点深，“柯南出声之前除了虎田繁次谁也不知道他在车上，新闻发出的时间比虎田下车要早，所以他能够推测出有人在实时监听车内的动向并且把消息透露给了媒体，姑且不论这个人是谁，竹田正在开车，他没时间看到新闻做出推理。”
他神通广大开了天眼？还是有某个人把消息告诉了他？
她刚想到这里，就见到前方的黑田管理官忽然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警察。
“山枝警官，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刚刚离开了一会儿才进门的山枝守的表情白了一下，结结巴巴，“我，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没听他瞎扯，黑田兵卫直接道，“把他身上的手机搜出来，查通话记录。”
旁边几个刑警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就把还待辩解的山枝压了下去。源辉月远远往那边看了几眼，从山枝警官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上就看出了泄密这事是谁干的。
这么多警察在盯着，搜查一课课长和刑事部长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敢给竹田警部传消息，也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一声忠心耿耿。
她没什么表情地关上了定位软件，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对服部说，“走吧，我们出去。”
“哦。”服部乖乖跟上，一边有些迟疑，“我们现在怎么办？”
“换个安静点的地方，”源辉月随手拉开会议室大门，淡淡地说，“然后等着竹田给我打电话。”
“啊？”
.
逼着柯南交出了身上的窃听设备扔出窗外之后，竹田斜视向身侧女人的目光宛如淬了毒，“你找的媒体？”
虎田由衣的神色有一点困惑，但很快平复下来，“我说不是你也不信吧。”
“不是你还能有谁？”
“……”
后座的柯南想起了他姐，但想想又觉得她大概没有这么闲。
她更有可能直接给长野县警察本部长打电话。
十分了解他姐的小侦探思考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抬头看去。
驾驶座上，竹田还在单手平举着枪威胁虎田由衣，“看来你上了这辆车之后就没想活着下去了？”
“我活着下了车你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我吧。只不过，我只是个小人物，但柯南君是源氏的人……”她略微朝后示意，“你应该还没疯到真的什么都不顾？”
其实并不是源氏的人的柯南：“……”
在这个时候反驳并没有什么好处，他默默闭上了嘴。
竹田冷冷抬头，通过后视镜往后望了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命令，“副驾驶前面的屉子里有个新手机，拿出来……小鬼，你姐姐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
汽车晃晃悠悠又路过了一片白桦林，时至正午，重重树影落入车窗，氛围静谧又安静。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中，虎田由衣按照竹田繁的命令拨通了源辉月的号码。
等待的铃声只响了一声立即就被对面接了起来。
“源小姐。”
那头的人没说话，竹田似乎也不介意，边开车边自顾自继续。他此时已经是个亡命徒，一开口却仿佛挺讲道理，“老实说，我不想得罪你，也不想得罪源氏，你弟弟的确在我这里，只要你答应不插手这件事，我就安安全全地放他回去，你看怎么样？”
白桦树的叶子被风吹动，落下的影子似乎也流动起来，源辉月的声音终于在外放的电话里响起，不咸不淡，听不清情绪。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竹田：“源小姐没遇到过多少这样的情况吧？”
那头的人笑了，意味不明地说，“的确没怎么遇到过。”
随即她懒洋洋点头，“可以啊，那你放人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答应得过于干脆了，竹田眉心微微一皱。
“怎么，不相信？”
“源小姐说笑了，源氏的人说话算数，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
“是吗？那还真是稀奇了，我还以为在烟火师和单挑之后你们会吸取教训？”
“……”
竹田的语气忽地冷下来，他其实是个耐心不太好的人，有商有量的礼貌人皮披了三分钟就不耐烦了，“看来你是没把你弟弟的性命放在眼里了。”
“嗯？我没说这样的话啊。可以，你找个地方把柯南放下来吧，我说到做到，绝对不管你的事。”
竹田得寸进尺，“等你离开长野，我立刻把他放回去。”
在电话那头，听到这里的源辉月终于轻轻挑了一下眉。服部心惊胆战地看着她的神色好像忽地变得有点淡。
然后她就着这点淡的颜色开口，语气听不出分毫，“等我离开长野，看来竹田警部倒是对自己能够逃脱长野县警的追捕很有信心。”
“我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怎么可能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源辉月：“那行吧。”
不行啊！
服部平次差点跳起来，他之前听竹田和虎田由衣的对话，只觉得长了见识，这位警部可真是个冷心冷血不长良心的狠人，虎田达荣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说杀就杀半点没顾念情分。现在说得好听让源辉月退出就放人，等她答应了又进一步提条件让她先离开长野。
真等她走了，他早就摆脱了追捕，攒着柯南在手里谁知道会不会提出更多要求？
虽然他觉得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小伙伴工藤当然不会是个任由他拿捏的工具人，但是是他依旧觉得竹田这个老六的话不能信。
但他还没来得及原地起跳，源辉月一抬眼，服部又默默顺从地心引力的召唤乖乖待在地上，把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他看着她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但在此之前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在松本城的某件民宅里发现了JW留下来的花，那是你放的吗？”
大概是得到她的答应，竹田的态度配合了几分，“对。”
“所以你果然是John Walker的学生，‘风林火山’是他留给我的提示？如果我没猜错，‘风林火山’后面应该还有‘阴’和‘雷’，宣告了六个人的死……这个杀人计划是JW给你的，还是你自己策划的？”
“有区别吗？”
源辉月语气有些微妙，“如果是你自己的策划那当我没说，如果是其他人告诉你的……到目前为止，加上六年前的甲斐巡警，也只死了五个人，风林火山阴都有了，雷在哪里？”
电话那头，虎田由衣看着身边的人眉心皱了一下。
“雷就是那户人家，八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爆炸。”
“诶？那个人是这样告诉你的吗，但据我所知那次爆炸事件里好像没有人死去吧。”手机中传出的声音语带好奇，“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没死人的事故，也算KPI吗？”
“……”竹田繁不知为何沉默了。
在这种微妙且异样的沉默中，对话的主导权不知不觉发生了偏移。
“竹田警部，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源辉月不紧不慢地问，“目前牵涉进这件事里的所有重要人物，是不是只剩下你没死了？”
“！”
“一个故事想要完美结尾，就应该献上所有的角色为之殉葬，留一个人活着算什么。”
“如果有人活到了最后，那也不是因为幸运，而是作者留下的最后一个戏法，在你认为即将得偿所愿的时候，再告诉你这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她以探讨的语气问，“竹田警部，你说‘雷’会在哪儿？会不会就在你的车上？”
车厢里的沉默倏然转为死寂，汽车猛地一个趔趄，是竹田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
“嗯？怎么不说话了？我只是随口一提，竹田警部不要多想。毕竟，如果真有炸弹，我怎么也应该等柯南下车再提这件事，对吧？”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哦，我忘了，竹田警部刚刚跟我说的是要等我离开长野再把柯南放下，那我的确还是应该早点说。”
“……”
后座的柯南默默透过车座间的缝隙，看着前面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背暴起了一根青筋，“你……”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特别优雅，非常动听，“先不要生气，要不然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
然后她压根不给人选择的机会，“说起来竹田警部知道外头的新闻了吗？你现在在网络上可是个名人了。我大概猜测你会认为这是你身边的虎田桑做的，但老实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毕竟曾经当过长野县的警察，这种新闻曝光出去会毁掉长野县警和市民之间的信任，以她的人品，就算想报仇也不会轻易做这样的事。”
“所以问题来了，除了她还有谁呢？竹田警部，我没猜错的话，JW除了胜山传心，在长野这里不止一个学生吧？你和龙尾凌华，还有人吗？”
不知道是不是把她之前那段分析听进去了，微微沉默片刻后，竹田回答了她的问题，“还有一个小朋友，但是几年前就死了。”
“你干的？”
后视镜中的竹田再次咧开了那种类似于鳄鱼的笑容，“没错。”
“所以呢，除了你们还有吗？”
男人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源辉月慢悠悠笑了。
“我和烟火师还有单挑都打过交道，虽然这话有点不太动听，但是老实说，竹田警部，和他们比起来，你们差远了，大概就是完成品和未完成品的差别吧。”
她的声音甚至是优雅温柔的，但这温柔中却透出一股别样的冰冷，“再加上，你们没有各自的代号，也没有真正见过John Walker吧？但烟火师和单挑可是都见过他的。我能不能做出这样的猜测，其实在John Walker那里，你们都还不能正式算作他的学生。”
柯南看着前头人握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
“所以另外一个问题来了，John Walker又不是慈善专家，他收那么多不合格的学生做什么呢，玩游戏吗？”
“话说回来，竹田警部，你有没有听过一种从隔壁国家传过来的挺有意思的小游戏，叫做养蛊？”

第458章 风林火山（三十四）
蛊这种东西传说出自华国苗疆，最具普遍性的说法就是将各种各样的毒虫放进瓮子里让他们彼此厮杀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条就是蛊王。
光看描述就血腥凶残，柯南听着他姐把这么凶残的玩意儿说成“小游戏”，有点木。
当源辉月跟某些倒霉的犯罪分子开启谈心模式时，大部分时候就宛如传说中的大反派，手握剧本的犯罪导师，语气比平时教育他还慈祥。
就好像面前的全是群功课不及格要打回去重修的蠢学生，就连烟火师和单挑在她这里可能也就最多五十分，还是一百二十分制的五十分，和及格距离遥远。
他其实是不太希望看到源辉月经常给那些精神病打分的，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座深渊，变态心底的深渊格外扭曲，底下又不是什么好景色，他更希望她看到的都是值得欣赏的风景。
但他倒是想通过正常途径把案件解决，却奈何不了竹田警部自己主动往上送啊？
“龙尾凌华还有你口中已经死亡的另外一个人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已经死在了你的手里。但把你潜逃的消息透露给媒体的那个人，你同样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到底谁是螳螂谁是黄雀？那个人和竹田警部你之间能够决出最后的胜利者吗？还是说除了你们两人之外，暗地里甚至还有人在悄悄关注你们？”
偌大的长野县在她的话语中展开了一片黑暗丛林，甚至连旁听的人都忍不住顺她的话往下想了一瞬，然后被正午的阳光照得浑身发寒。
拿着枪的人就是猎手吗？还是同时也是别人的猎物？
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围观者饶有兴致地轻笑，“我现在倒是真的有点期待了，‘雷’会在哪里，你说呢，竹田警部？”
车厢内半晌无声，汽车还在机械性往前行驶，树林的入口已经逐渐逼近眼前。
透过车座之间的缝隙，柯南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僵住的人，另一手缓缓摸上了腕上的手表。
源辉月：“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竹田嗓音干哑，似乎还未回过神，“……为什么？”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当然是因为我在转移你的注意力兼拖延时间啊。”
延迟反应了半秒，竹田的眼瞳猛地一缩。
与此同时前方树林的阴影里，一辆黑色汽车像是忽然从影子中蹿出来的猎豹，猛地斜杀出来。
竹田条件反射地一打方向盘，余光看到其他几个方向各有警车冲了出来。这片林子的入口视野过于狭窄，对方似乎是早就埋伏在这里了，但他方才一不小心听源辉月说话听入了神，居然没能提前发现。
可是他们怎么会提前猜到他会走这条路？
时间紧急他来不及细想，正要一脚踩下油门趁着包围圈还没成形冲出去，旁边忽然扑过来一个影子，用力抢过了他的方向盘。
后座的柯南麻醉手表都举起来了，视野忽然被另一个人挡住，下意识停下，“虎田姐姐？等等……”
汽车一个甩头，登时偏离的既定的方向，与此同时“嘭”地一声毫不犹豫的枪响，车厢里弥漫起了硝烟的气息。
扑向驾驶座的人身体刹那僵住，被用力甩回了另一侧的车门上。
“！”
柯南惊愕抬头，后视镜倒映出的半张脸犹如恶鬼。竹田抢回方向盘后，立即催紧油门，汽车眼看着就要从包围的缝隙中冲出去，前风窗的视野里忽然闯进来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汽车躲闪不及，猛地撞了上去。
小侦探几乎立即被惯性甩在了椅背上，这一番变故兔起鹘落，身下的汽车滑行了短暂的距离后终于被逼停，长鸣的警笛宛如迟来的飓风将他们团团包围了起来。
“虎田桑！”
抓着安全带，柯南甩了甩大脑的晕眩紧张地抬头准备查看副驾驶座上的人的情况，忽然敏锐地发现了一丝异常。
他没有闻到血腥味。
与此同时，周围的警车上已经纷纷有警察下了车飞快赶来，打头的就是大和警官。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枪声，男人的表情凶狠得焦躁得像受了伤的凶兽。
柯南的目光一扫，只来得及收集到这些简短的信息，前头已经有一只大手穿过缝隙冲着他抓过来——眼看着开车逃跑无望，竹田警部打算直接挟持人质了。
转过身的男人脖颈完全暴露在了他面前，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射出麻醉针了。但是扫过他身旁的位置，小侦探顿了顿没有动。
就在他快要被男人指尖够到的刹那，另外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竹田的肩膀，猛地将他往前压在了两个座椅的缝隙间。
竹田繁只感觉到一股巨力从身后侵袭而来，但车内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的反应。他一头撞上了车座的椅背，短暂眩晕之后，右手已经被人扣在了背后，有冰冷的触感带着金属的碰撞声落了下来，像一片压在他手上的雪花，他迟了半秒才猛然意识到，那是手铐。
“你……”
“竹田警部，”以一个标准的擒拿姿势将他按在座椅间的虎田由衣带着冷汗开口，腰腹间的疼痛还没过去，让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转职成罪犯之后反而懈怠了吗，枪里的子弹被人换过了都不知道？”
“！”
竹田繁僵在了原地，一个画面刹那间从他脑海中闪过。
【“竹田警部，那两颗子弹准头不错。”摇曳的火光中，金发青年把他的枪递过来，笑得若无其事，“希望下一枪能够一样准。”】
他眼球中顿时充满了猩红的血丝，霍然抬头。透过玻璃车窗，他之前的下属大和敢助正凶神恶煞地扑过来，而在青年警察身后，那辆刚刚装了他们的黑色汽车车门打开，安室透正从另外一侧绕了半个圈走出来。
他一只手里还拿着手机和某个人打着电话，察觉到他视线后云淡风轻地略过来一道目光，又平静地移走了。
.
源辉月：“你又撞坏了我一辆车？”
“诶？为什么是‘又’？”
“……总感觉你以前也有过类似的行为？”
“……”安室透远远看着那辆被包围的汽车，望着竹田繁面色难看地被一拥而上的警察们七手八脚拖出来押走，口里还在给大小姐赔礼道歉，“辉月桑，你不能凭感觉冤枉人吧？”
“那你自己说有过吗？”
“……”
“上次说要你洗的那辆车你都还没洗呢！”
“嗯……”他看着从后座跳下车的小侦探，“我把柯南君安全带回来了算将功补过吗？”
提起这个，大小姐正要涨起的气焰终于消停了一会儿，给正事稍微让了路，“他没事吧，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毫发无损，竹田繁也被成功逮捕了，至于虎田桑……”
安室透看着虎田由衣面色有些苍白地扶着车门下车，旁边的大和敢助把拐杖甩了手忙脚乱去搀她，又被身旁人连忙把拐杖捡了回来。
“可能受了点轻伤，毕竟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空包弹也不可能毫发无损，不过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源辉月：“我知道了……你们追着竹田到了某片林子外面？”
“嗯，辉月桑还有什么吩咐？”
“反正人都到那里了，顺便把周围搜一下吧。”
安室透挑眉，回头看去。大片的白桦林沙沙作响，像一列列沉默的卫兵，在风中温和低吟。
他闻弦歌知雅意，“你觉得John Walker的那个旧居可能在这附近？”
“他的那些学生都把他当神明，下意识都觉得跟他有关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一遇到事情就下意识往那里藏。”源辉月像是在形容什么刻板行为的动物，“龙尾凌华是这样，竹田繁大概也差不多。正好你们那里现在人多，顺便找找看吧。”
那头的人一笑，“好。”
背景音里远远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们那头的事情还没完，源辉月没再多做打扰，挂断了电话。
她脚下这才传来一个思考的声音。
“安室桑在虎田桑身上放了窃听器？”
她低头看向蹲在地上思考者模样的服部，“对。”
“难怪没有柯南那边的定位他依旧能够预测到竹田警部的路线提前埋伏，”他抓了抓头发，继续理逻辑，“所以在虎田桑上车之前你们就预料到后头会发生的事了？竹田警部的□□里是空包弹，难怪源姐姐你发现柯南也上了车之后没有太紧张……但是安室桑要更换竹田警部的□□子弹只能是在昨天晚上吧？这也太早了？”
他们此时正在松本警署外面，源辉月远远看到了立在转角处的自动贩卖机，慢悠悠往那个方向走。
“他换子弹的确不是因为虎田，大概是他自己另有计划。”
服部起身习惯性跟上，摸着下巴恍然点头，“这才说得过去，所以你们是今天早上虎田桑来松本警署的时候发现她的打算的？”
“她来跟我说话的时候，先是主动告诉了我虎田达荣可能遇害的消息，又忽然提起了甲斐巡警。”
源辉月悠悠地说，“虎田桑是个心防非常重的人，她的境况也不允许她随意跟人敞开心扉，更不用说当时我们才见了三次面。就算她相信我跟她追查的幕后黑手无关，也不会告诉我太多消息，更惶论提起她藏在心里多年的人。她当时忽然跟我提起甲斐巡警，大概是做好了自己可能回不来的准备。”
人在准备赴死之前，是一辈子中心中勇气最充足的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情况下，那些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影子才能被从容翻开。
一席话说完，源辉月已经停在了自动贩卖机前。又忘了带钱包的大小姐平静看了看那台机器，又看了看跟着停下的人。
服部平次熟练开始买饮料。
“所以在发现了虎田桑的打算之后，安室桑才改变了自己原来的计划？”
他准确挑出一罐青提汁，拉开拉环递了过去——这么多年了，以前只在东京贩卖的饮料也早就铺货到了长野。
源辉月平静点头，她在和虎田聊完之后问安室的那个问题就是他是不是已经对竹田的枪做了手脚。
服部又打开一罐咖啡，在易拉罐开启的轻响中低声嘟哝，“可是就算竹田警部的枪已经不能用了，但也还是有些危险吧？”
源辉月喝了口果汁，淡淡地提醒，“服部君，她是警察。”
“啊？虎田桑不是已经从长野县警察本部退职了吗？”
“没有区别，她依旧是警察。”
源辉月平静地说，“她当初为了给甲斐巡警的死交代，执着地追查了一个真相六年。她付出的努力，也应该得到一个交代，你说对吧？”

第459章 风林火山（完）
竹田繁被捕，他手底下的组员除了大和敢助和才入职没多久的秋山，其余两人全都被认为有共犯的嫌疑而被停职调查。
这一次长野县警的动作意外的迅速，晚饭过后，源辉月接到了本部长阁下打来的电话，跟对方你来我往从容客套了好几句之后才终于挂断。
彼时她正在本丸御殿一楼的走廊，手底下有只打滚的狸花猫。猫崽子和它爹一样记吃不记打，更何况某人还没有打它，虽然之前刚被吓跑，到了饭点又飞快不计前嫌溜达了过来。
庭院里的樱花树被扫过墙头的秋风吹出沙沙的声响，风里已经有了桂子的香气。
源氏的老祖宗对风雅的喜好自平安京起就没有改过，松本城与其说是一座城池，更像是个被护城河包围起来的小型湖心岛。岛的四面绿树成林，庭院西面还开辟了一个池子养锦鲤，春有樱花，夏有游鱼，秋有枫林，冬有松柏，力求登高望远时从每一个角度看过去都能欣赏到如画美景。
十月中旬已经入秋，西面的枫林还没红，院子里的桂花倒是先香了。
她在桂花香味的风里出了会儿神，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手底下原本躺平任揉的猫崽猛然惊觉，炸了她一手毛，嗖地一下跑了。
这场景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她一顿，回过头，金发青年果然正停在他身后，指节修长的手捏着一罐果汁递过来。
源辉月下午刚被投喂过，斜睨着那罐青提汁，没有立即伸手去接，“怎么？”
安室透想了想，“给你赔礼道歉？”
她这才想起自己那辆壮烈殉职的车，“一罐饮料就想打发我？”
“诶？辉月桑不是说过请你喝果汁就原谅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
【“请我喝果汁，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忽地一顿，回忆如风倏然而来，又悄然而去，在她心底轻轻撩了一下。
“开玩笑的，”青年把果汁塞进了她手里，不见外地在她身边坐下，“到东京后我赔给你？辉月桑是想要一模一样的还是要辆新车？”
源辉月回过神，她其实并不在意撞坏一辆车，纯粹只是跟这人抬杠，但听到这话忽然有些好奇，“你们组织的经费这么充裕吗？”
“嗯？”安室透回头看她，“我送你东西怎么可能用组织经费。”
还没等她品出这句话中的复杂，青年语气不爽地继续，“否则那算是我送的还是组织送的啊，那不是还要算琴酒一份？我亏了。”
源辉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好像特别在意琴酒的样子？”
懒洋洋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安室透身体微微往后一倾，双手撑着地板，像只开始闹脾气的猫，拖长了声音，“辉月桑跟我在一起还要提别的男人的名字。”
“你讲点道理到底是谁先提的？！”
刚刚跑走的猫咪在墙头探头探脑，观察着走廊上两个人类的动静，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将正要往回走的爪爪收了回来，扭头彻底跑掉了。
源辉月喝了两口果汁顺了顺气，有点纳闷琴酒到底怎么着这个人了。
“话说回来，甲斐巡警的案件已经水落石出，你觉得虎田桑还会回去当警察吗？”
安静了一会儿，某人可能是觉得一直提起琴酒太煞风景了，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
“也没人拦着她吧。”
“说的也是，虽然会承担一定的非议，但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源辉月拿果汁罐的手一顿，忽然回头看他，目光犀利且得意，散发着刚抓到鱼 的亮光，“你刚才也提别的女人的名字了！”
反应过来的安室透：“……”
安室透：“……辉月桑，如果你这句话是真的吃醋而不是单纯为了跟我抬杠我可能会更高兴。”
源辉月“哼”了一声不理他。
为了防止这种幼稚的互相找茬环节一直持续下去，安室透终于默默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
“你之前在车上说的，有关JW收学生的猜测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源辉月不负责任地说，“我是这样猜的，又不能保证John Walker没有其他更加有创意的想法。”
“但你这个猜测应该是最接近真相了……”
源辉月回头，就见身边的青年说着说着语气逐渐变轻，陷入了沉思，“我有时候在想，在John Walker心里，他的学生们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作品吗，还是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
廊檐下的光线有些晦暗，他略微敛着眸，俊朗的外表在昏暗中依旧有种引人注目的吸引力。
有一瞬间，她莫名觉得身边这个已经被迫熟悉了很久的人居然有些陌生，或者反过来说，这种陌生反而让他靠近了另外一个有着更加熟悉色彩的影子。
安室透其人，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初见时的私家侦探敏锐可靠，乐于助人。性格沉稳中有一点无伤大雅的腹黑，是个人格几乎趋近于完美的好人；而撕下这层好人外衣的波本几乎是两极反转，冷血狡猾，视人命如草芥，绝对冷静中又矛盾地有种赌徒式疯狂。
这两面源辉月都见过且熟悉了，但在长野这些天，他好像又成了另一个和以上两者都不相同的人。不同于私家侦探和波本虚浮的漂亮，他像是第一次落到了实处。
萦绕在他周围的迷雾像是稀薄了，又好像是把他藏得更深了。她窥到的那丝光彩不知道是来源于又一次以假乱真的伪装，还是一个真正光彩夺目的灵魂。
安室透似乎终于回过神，“辉月桑在看什么？”
“看你，”她懒洋洋拖长了声音，“你真有意思。”
青年眨了眨眼睛，“我是不是能够受宠若惊地认为，辉月桑终于对我感兴趣了？”
源辉月淡定地说，“我一直都对你很感兴趣。而且先别忙着惊，被我感兴趣又不是什么好事。”
她跟这人除非有十万火急的正事要谈，否则闲话扯不过三句就会绕到别的地方去。光各式各样的表白她都听他说过许多次，说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又好像每次都掺着三分胡闹式说出来的真心。
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真心在她这里不值钱，她懒得分辨。
只不过——
“只不过如果你真的像在长野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个正正经经的警察的话，我可能的确会认真考虑。”
她一句话随口说完，回头扫了一眼身边人还撑在地板上的左手，拉过来看了看，对方可能没用力，被她一拉就动。才过去一天，昨晚上的伤口当然不会那么快就恢复好，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人这几天没休息好，她总感觉比昨天反而更严重了一点。
“药膏呢，你今天没涂药？”
“……”
话抛出去好半天没回应，她纳闷地抬头，就见对方好像忽然回过神，仓促地移开了目光，“没有……”
她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某个关西少年没有见识的声音生动地滚了过来。
“哇，真的是松本城，柯南你怎么没早告诉我源姐姐住在这里？”
“……我跟你说过姐姐在松本城吧？”
“我以为你只是用词比较古朴，实际上指的是松本市！”
随着这阵一听就是谁的吵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天守阁的方向走过来，显然是刚刚走完一阵参观名胜古迹的流程。村子里的案件基本算是调查结束，两位名侦探当然不用继续在龙尾家借住，全都回来了。
看到廊下的两人，柯南立即走了过来。
“安室哥哥你在这里啊，管家爷爷刚刚拜托我找你，你今天的药还没涂。”
他把一管眼熟的药膏递过来，源辉月伸手接过，随口问，“你们刚刚说什么呢？”
服部少年一个健步蹿了过来到她另一侧坐下，“呐，源姐姐，我下次能把和叶带过来吗？她特别喜欢这种天守式的建筑，以前来长野再外头拍过好多次照片。”
“可以。”
源辉月拧开了盖子，把身边人的手重新拉了过来上药，空气中顿时多了一缕清凉的药香，有点像薄荷。
注意到她的动作，服部终于从刚参观完名胜的兴奋中醒过神来，挠了挠头发，“这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受的伤吧，当时情况是不是挺危险？我和柯南还听到枪声了，只不过赶过去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源辉月的语气比药香还凉，“他活该。”
“啊？”
她微笑抬头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关西名侦探，“虽然电影和小说都告诉我们，当你的屋子里有窃听器的时候，只要打电话或者跟人视频，就会收到电波干扰出现杂音和视屏卡顿。但这是业余情况，真正专业的窃听器材不存在这种疏漏。同样的，如果一个病毒软件的额外耗电量大到能够被人轻易察觉，它只能说明编写者非常业余且早就该被淘汰了。”
但安室透可能是业余选手吗？
两个名侦探同时看向表情无辜的金发青年。
柯南：“……我之前就怀疑了，安室哥哥你果然是故意让竹田警部发现你在他手机里安装了定位器，想要激发他的杀意对你下手吧。”
毕竟彼时竹田警部实在藏得太深且没有太多破绽，那就只能人为制造破绽了。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竹田会借此机会杀掉了虎田直信。但以他的贪婪，大概也是迟早的事。而安室透如果不是返回火场救人，竹田警部设下的所谓天罗地网，其实压根不能拿他怎么样。
名侦探沉默了一下，“虎田家主毫无疑问是死于‘火’，像姐姐你之前在车上说的那样，真的会有‘雷’吗？”
“谁知道呢。”
源辉月阖上药膏的盖子，看着面前的小孩子，语气忽然一转，“好了，现在我们该说正事了。柯南君，你明知道竹田警部是凶手还往他的车上跳……”
她的声音忽然温柔，“来，弟弟，想好怎么跟姐姐解释了吗？”
原本正在沉思的柯南：“？”
柯南：“！”

第460章 黑暗（一）
距离源辉月几人到长野已经过去一周了，这一周里大半时间都在下雨，源辉月除了第一天去村里转了转，其余时间基本没怎么出门。
老是宅在家里的人，基本对日期不太敏感。等她反应过来，时间已经像流水一般溜走，中途她还接了一个柯南的班主任小林老师的电话。这位好心的老师比她这个家长靠谱多了，十分关心柯南小朋友的情况。
日本小学放寒假的时间是十二月份，现在才十月，按理来说柯南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学校学习的，再加上他动不动就请假，也难怪老师这么担心。
虽然源辉月觉得以她弟的智商，小学学的那点东西他早就会了，甚至不去学校都可以，但话却不能这么说。再加上她把柯南带离学校时还跟老师保证了不会耽误他的学习进度，她想想决定给小林老师看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综上，虽然小学生的学习任务并没有那么重，但是为了让小林老师安心，我拜托她帮忙出了一份试卷。”
柯南眼睁睁看着厚厚一沓卷子“啪”地砸在自己面前，目光有点发直，“……这是一份？”
“哦。小林老师工作热情比较浓厚，一不小心出多了一点。”
源辉月淡定地在那摞试卷上拍了拍，低头看向他微笑，“柯南君既然都有精力到处跑了，这点作业对你来说也不过小意思，不会让老师失望的对不对？”
到处跑到了杀人犯车上的柯南：“……”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焉哒哒地点头，“……嗨。”
旁边还有个看热闹的损友在笑嘻嘻说风凉话，“加油啊，工……”
有人疑惑问，“工？”
“工……柯柯柯南。”
差点得意忘形的服部平次一个艰难的急刹车，满头冷汗地回头，桌前的两人这才看到了拿着另外一沓卷子走过来的安室透。
柯南正准备踹自家顺友的脚滞在了半空中，懵逼地看着又一份加大量的作业沉甸甸落在自己面前，“？”
金发青年在他震惊的目光中低下头，一手挡着嘴巴，低低凑过来小声跟他咬耳朵，“抱歉了柯南君，昨天我一不小心也惹辉月桑生气了，这是她给我布置的作业。”
“……”名侦探艰难地问，“所以她给你布置的作业就是给我出卷子？”
然后最后还要他来做？为什么？人生已经这么苦厄了吗？
安室透双手合十，笑得十分清爽好看，“因为我大学是在国外念的，不了解日本这边的进度，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这里面很多题目都超纲了，柯南君就挑你自己会的做吧……没事，大部分都超出你现在的答题能力了可以不用做。”
后面一句话声音特别低，是避着他姐说的，然而听到这句仿佛在为他着想的体贴话之后，柯南反而睁大了一下眼睛，看向自己面前那沓试卷的目光登时如临大敌。
问题来了，作为一个高中生，他也才被打回小学重修不到半年，他怎么知道哪些题目是超出了现在的小朋友的答题水平他不应该会的？
“……”
他懵逼中带了一丝迷茫缓缓回头，旁边的服部默默递来了一个“这个我真的帮不了你”的眼神，而他姐已经拿着一本书在他对面坐下了，娴熟的摆出了监考官的姿态，还疑惑提问，“怎么了？”
柯南木然打开笔帽，“没、没什么……”
小侦探苦逼地认命，开始做题，然而本该保持安静的监考官却并没有消停下来。
他正按照题面要求抄写着一段句子就听到他姐随口找了一个话题，“你大学是在国外念的？”
“对啊。”
“常青藤？”
“诶？辉月桑要求这么高吗？不是哦，只不过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学校。要不要猜猜看在哪个国家？”
“英国？美国？意大利？你们组织招收成员都不看文凭的吗？好歹贝尔摩德还是影后呢。”
“是意大利。我又不是搞科研的，也不需要文凭吧，而且贝尔摩德是影后好像跟这个也没什么关系？”
“你好用意大利语怎么说？”
“Buongiorno？”
“德语呢？”
“Guten Tag。”
“俄语？”
“Здравствый。”
“英文？”
“英文就不用了吧？”
“那日语？”
“……辉月桑，你其实是在逗我吧。”
“……”
柯南终于麻木地放下了笔抬起头。
注意到他的动作，源辉月中断了的确是在逗人玩的无聊行为，回头问他，“怎么了，继续写啊。”
服部平次惨不忍睹地捂住了眼睛。
管家带着一行客人前来时，就正好撞见了这个自家大小姐光明正大欺负弟弟的画面。他镇定自若，目不斜视地敲了敲门，“大小姐，长野县警察本部的黑田管理官和大和警官以及虎田夫人到了。”
他微微往旁边退了一步，虎田由衣从门后探出头，“源小姐，我们是来道谢的……诶？柯南君在做作业吗？”
黑田兵卫和大和敢助紧接着出现在了门口，看着这两个送上门的一脸凶神恶煞的警察，源辉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开口邀请，“要不要来帮忙？”
“嗯？”
.
几分钟后，柯南木着脸对上了两张可以把小孩吓哭的脸。
旁边的虎田由衣还在恍然，“原来是在帮柯南君考试吗？说起来现在的小学生这么小就要这么用功了？”
她看着那沓试卷咂舌。
源辉月语气平静，“他的老师要求比较严格。”
柯南：“……”
要求严格，不对，公报私仇的明明是你，不要随便让小林老师背锅啊！
但是在松本城外的小山村长大的虎田由衣信了，这位前刑警多年夙愿达成，不用继续隐藏真实性格后显得活泼了很多，听完还后怕地感慨，“大城市的竞争这么激烈啊。”
“……”
柯南木然在数学试题后面写了个六。
“对了源小姐，我们来找你们其实还有一件事。关于之前竹田警部潜逃时有人将消息泄露给了媒体的事，我们后来检查过了，无论是车上还是竹田警部身上都没有发现窃听装置，所以那个人有可能是在警署门口看到了柯南上了车。”
虎田由衣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方要么一直在关注这起事件，要么就是内部人士了。”
笔尖一顿，柯南下意识抬头。
“新闻里提到竹田桑杀了五个人，也就是说把六年前死亡的甲斐巡警也算进去了。”安室透随口分析，“外人只知道最近发生的案件吧，这个人得到的明显是内部消息。”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另外……”
“咳咳！”
听入了神差点就要加入讨论的小侦探回过神，扭头就看到了他的好兄弟在疯狂给他使眼色。
柯南：“？”
他迷茫地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然后就对上了对面的黑田管理官严肃看来的目光。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他姐的视线也往这头瞟了一下。
然后她淡淡开口，“我们出去说吧，不要打扰柯南考试了。”
柯南：“？？”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姐说完就站起身，虎田由衣恍然大悟连忙跟上，走在最后的金发青年回头给了他一个歉意的目光，一行人鱼贯离开了茶室。
“？？？”
服部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怜悯地给了名侦探最后一击，“节哀。”
然后他就惨无人道地抛弃了兄弟，飞快跟着跑了。
眼神已经死去的柯南：“……”
你们给我等着！
哦，不对，没有“们”，服部你给我等着！
.
“竹田前警部被捕之后，在审讯室一直保持沉默，到目前为止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退到外头的走廊，虎田由衣重新说起正事，“包括问他把我婆婆的遗体藏在哪儿了，也没有得到答案。警方将他的住所全都搜了一遍，在他家中发现了□□，有可能他就是用那个将我婆婆毒死的。除此之外，他们还在竹田警部停在楼下停车场的汽车里发现了一根女性的头发，NDA检测之后已经证实来自我婆婆。在加上竹田桑住的是居民楼，不存在在自家花园埋尸的条件，所以初步判断，他有可能是在家里将她毒死之后，用汽车运去了野外进行了抛尸。目前长野县警正在继续调查他汽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可能是前几天连续的大雨将雨水都倒空了，这天依旧是个晴天。源辉月靠在栏杆上，在温暖的阳光里轻轻眯了一下眼睛，忽然提了一句题外话，“DNA跟谁比对的，虎田繁次？”
“这倒不是，之前我婆婆作为嫌疑人被带到警署时曾经留下过DNA记录。”
安室透：“竹田警部的私人物品检查过吗，有没有什么发现？”
“说到这个，的确有一个东西有些奇怪。”
虎田由衣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这是在竹田家中找到的。”
源辉月接过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又转手递给旁边两个侦探。
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晰，模糊的是里头的东西。它乍一看就是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轮廓线条十分粗糙，服部辨认了一会儿才迟疑地确定，“这是勾玉？”
“从外观上来看的确是勾玉。我们已经请专业人士检查过了，它的材质只是普通的石材，在长野这边很常见，虽然有百多年历史了，但也算不上文物。”虎田由衣的语气也很疑惑，“按理来说并不非常珍贵，但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被非常郑重地藏在保险柜里。”
安室透从手机上抬头，“这张照片能够发我一份吗？”
“当然可以。”
他道了声谢，继续问，“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别的……”虎田由衣微顿，然后声音轻了轻，“安室君指的，是一枚戒指吗？”
原本漫不经心有一茬每一茬听着的源辉月注意力忽然回归，看了过去，就见她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我知道得也不太多，但敢助好像也在找某个类似戒指的东西，它到底代表什么，能告诉我吗？”

第461章 黑暗（二）
John Walker的存在，算得上是公安内部的机密，除了被迫卷进去的当事人，只有源辉月所在的樱组知道，就连参与了烟火师事件的警视厅的公安部也只是听从调令，在松田阵平的指挥下帮忙跑腿。
当然，这位幕后黑手这么多年来收的学生不止一两个，不少都算不上低调，警视厅的刑事部也有所察觉。搜查一课有个比照FBI的行为分析小组BAU的新兴部门特殊犯罪搜查室，专门负责影响恶劣的连环杀人案，它的成立就和John Walker不无关系。
只不过公安和刑事警察之间向来壁垒分明，并且大多数时候关系都不怎么样，所以双方各查各的，谁也不跟谁打招呼，特殊犯罪搜查室的人也并不知道公安的任务。但有一件事却是双方不用通气就一定会自觉遵守的，那就是绝对不能向外界透露John Walker的存在。
这么一个专门制造杀人魔的犯罪导师，且不说会带来多少恐慌，它从根基上就会动摇人对人性的认知。特别是在需要信念的警察行业中，这种动摇甚至会更加严重。
源辉月向来不耐烦部门内部的条条框框，连警察厅的例会都懒得去，但她到底已经加入了这个体系，还是会遵守公安最基础的保密规则，毕竟这个规则保护的是整个系统下的所有人。
她遗憾表示了相关情报不能透露，虎田由衣虽然失落，但作为前任刑警也并非不能理解。
今天长野县警的几人过来一是道谢，二是致歉——长野县警把源氏大小姐的弟弟绑架了，就算最后有惊无险，但总得来给个说法。
只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二者基本都是走个过场，将案件的后续消息带到，黑田兵卫又单独找源辉月聊了片刻，几人就告辞离开了。案件没有彻底结束，长野县警还有一堆事情要忙，源辉月当然不能真的一直把一位课长两位刑警扣下来给她弟当监考。
直到帮忙将上门的三位客人送走，服部平次这才按捺不住，“源姐姐，那个戒指到底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
源辉月淡定地把左手上的指环退下来递给他。
服部望着那枚素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捏着边沿仰头在太阳下打量，“就这样，这也太简单了？”
“不然呢，难道要在上面镶个骷髅头？”
“……”
服部少年的表情说明他似乎就是这样想的。
安室透笑笑，“John Walker本来就不是个非常张扬的人，真正张扬的是他手底下的那些杀人魔。”
“……这符合一个犯罪导师的人设吗？”
“虽然是小说，不过要举例的话《福尔摩斯探案集》里被称为犯罪界的拿破仑的莫里亚蒂教授行事也很内敛吧？”
服部平次被说服了。
“话说回来，源姐姐你就直接把这个带在手上啊，不嫌晦气吗？”
源辉月：“我家祖宗那么多降妖除魔的传说，真有晦气不应该是它怕我吗？”
服部：“……”
说得对，你家的守护神明还是武神呢。
这句吐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她脚步一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之前一直没注意，服部君，你知道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服部平次：“？？”
老实说，要论犯罪导师，他有时候觉得这位姐姐比那个藏头露尾的John walk范儿还足，话赶话说到这里，他脑子一抽差点以为她下一句就得是“该灭口了”。
好在源辉月好歹是个正派人士——大概是吧。
她只是轻飘飘掠过来了一眼，“等回了东京自觉去找我签个保密协议。”
“嗨……”
一上午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庭院南边的桂子又开了一波，香味更加好闻了。天朗气清，阳光正好，几个人送完人，悠闲地在城里转了一圈才回茶室。
苦逼的柯南弟弟还在屋子里奋笔疾书，听到脚步声才抬头，朝他只能同甘不愿共苦的好兄弟投来一束哀怨的目光。
服部平次摸了摸良心，默默扭头当没看到。
旁边的安室透倒是注意到了，看向源辉月的笑容中多出了一丝无奈，“虽然大量做题的确是一种学习和巩固知识的方式，但是你知道这些试卷其实对柯南君没什么用吧。”
源辉月理所当然，“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给他布置这么多？”
她拉长了声音，“我只是觉得柯南君最近作为侦探过于活跃了一点，已经要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小学生这件事，特地帮他回忆一下。”
“……”
说到底你还是在生气他跟着上了竹田的车这件事吧。
然而源辉月不愧是当过老师的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我又没有体罚他，作为学生做作业不是很正常吗？就算老师教的东西他全都会了，难道不应该再巩固一下……”
她眼皮都不抬地说出一篇长篇劝学大论，天知道大小姐自己上学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把会了的东西重做一遍。
安室透：“……辉月桑，柯南君不在这里，你可以说实话。”
源辉月语气于是流畅地一转，“越是聪明的人越讨厌没有技术含量的重复性工作，我让他长点记性。”
安室透于是发出感慨，“辉月桑你对人性的确很了解啊。”
服部：“……”
那也不用用在这方面吧？！
远远地，柯南小朋友的目光好像更哀怨了。
作为好兄弟，服部平次实在不忍，果断地移开了视线，然后将跑偏了八百里的话题又拐回正事，“为什么大和警官会知道戒指？”
“因为他的发小吧。”
“啊？”
他将迷茫的视线转回来，就见回答这个问题的安室透眸色似乎沉了一瞬，“九年前，长野县出现过一起乱枪扫射事件。当时警方收到好几条报警，说有一个嗑药磕高了的人在大街上胡乱开枪，甚至出现了路人死伤。当时收到命令赶赴现场的就是竹田桑带领的小组，而他一到那里就毫不犹豫开枪射杀了肇事者——那个人就是大和警官的发小，他当时也在现场。”
服部平次恍然，“所以他就是竹田说过的那个被他杀掉的竞争对手？”
“对。如果这个结果是蓄意的，那个人忽然以精神错乱的状态出现在大街上朝路人开枪，说不定也存在问题。”
“难怪他在找那枚戒指，大概是从发小那里听到过什么。”
停在一棵桂花树下，源辉月伸手接了一缕阳光，不知道是不是入秋了，她掬着一捧金沙却好像没感觉到多少温度，“但是他们包括竹田应该只是见过，但对戒指并不熟悉。否则他们早就该认出来你带在手上的东西了。知道有个‘同门’曾经栽在你手里过，那天晚上竹田给你的招待肯定不会那么小儿科。”
身边的人没有接话，她回头就见对方似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怎么？”
安室透轻轻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偌大的长野县，我们来的时间也不算长，但好像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背着一个故事。”
不等她细究，他就语气一转，恢复如常，“那天竹田桑去的那片林子，我们后来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在里头找到了一间神社。”
.
龙尾家。
龙尾景领着忽然来拜访的虎田由衣往里走，“你刚才在门口遇到祖母了？她没有为难你吧？”
虎田由衣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她离开松本城之后没有先回家，而是想起了点事情来了一趟龙尾宅。
比起只剩下两个人的虎田，龙尾家的家主和老妇人都还在，年轻一代里龙尾景也并未出事。但事情不是这样算的，一个家里就算常用的家具丢了，都需要几天去习惯，更不用说少了两个朝夕相处的人。偌大的龙尾景几乎是比着肩萧条下来，甚至连往日里与世仇斗气的心气都散了。
“她只跟我说了声‘来了啊’就离开了。”
她想起老人佝偻的背影，“老夫人身体还好吗？”
龙尾景苦笑了一下，“身体还行，就是胃口不太好，毕竟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微微一顿，“由衣，我听说杀死凌华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是真的吗？”
他的神色似乎有一些紧张，虎田由衣看过去，轻轻点了点头。
龙尾景这才松了口气，急切问，“有证据吗？”
“有。”她顿了顿，“我们发现凌华遇害的地方了。在村子南面的白桦林里头，有一间神社，凌华当时是藏到了那里然后被凶手找到。时间紧迫，现场留下了很多证据没来得及清理。”
“这样啊……”龙尾景有点茫然地喃喃，“神社吗？凌华为什么会躲到那个地方去？”
龙尾凌华还有个老师的事情他还并不清楚，索性对他而言妻子的秘密已经太多了，斯人已去，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深究下去。迷茫了片刻，龙尾景只好将这个疑惑归到妻子又一个不了解的行为中，他深吸一口气，头疼地暂时将它放到了一边，“我听说由衣你重新入职县警了？恭喜，你今天过来是警方那边还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吗？”
“算是，”虎田由衣斟酌着他的神情，迟疑了一下，“我还想看看凌华的遗物。”
“？”
“你有没有看到过凌华收藏什么石头质地的，雕像或者摆件之类的东西，外形是勾玉。”
她原本只是试探性一问，却见龙尾景闻言愣了一下，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她心底一紧，“真的有？”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但是凌华以前的确很宝贝过一个石头雕塑。”龙尾景皱着眉说，“我以前一直没看出那是什么，但你刚才忽然提起勾玉……我现在想想，那个东西好像的确很像一面石头镜子。”
“镜子？”
虎田由衣微怔，随即立即反应过来。
镜、剑、玉，那是三神器的象征！
她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让龙尾景带她过去看看，手机铃声忽然猝不及防地在长长的走廊上响起。
她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电话，歉意地示意面前人稍等一下，疑惑地走到一旁。刚一接通，那头就窜出来了一个半生不熟的声音。
“虎田，我想想还是应该通知你一下，你不在警局吧，赶紧回来，出大事了。”
她略微怔楞了一会儿才辨认出对方是敢助之前带过的那个小警察秋山，连忙追问，“出什么事了，等等，你今天不是负责要将竹田桑押送回本部吗？”
“我正要说这个。”
某段紧靠山崖的高速公路上，秋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留下的血，满脸冷汗地回头。在他正前方几十米远处，高速路的护栏被撞开了一个缺口，他身后，另外两个同样负责押送的同僚正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一副三魂七魄还未回神的空白表情。
“出事的就是竹田桑。”

第462章 黑暗（三）
源辉月正望着面前的一沓试卷愣神。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讨厌重复性的枯燥工作这话是没错的，她弟弟有多聪明她也知道，虽然这些试卷对普通小学生而言有一些难度，但到他手里的确是又重复又枯燥了。
虽然之前说了要拿试卷来磨一磨某些不听话的小朋友的性子，但是像天底下所有宠孩子的长辈，她其实也就是说一说，最多写个一两张她就会喊停了。
但现在——
她拿起试卷一张张翻过去，有点懵逼，“你全都做完了？”
她对面的柯南半趴在桌子上，目光还有点发直，怏怏点头。
源辉月：“……”
源辉月揉了揉眉心，“我没打算真的让你做这么多的……”
“我知道啊。”
她一怔，放下手，趴在桌上的黑发小少年抬头，冲着她一笑，湛蓝色的眼瞳落了一点窗外的光，有种近似纵容的温和。
但没等她看清，小孩子又重新趴了回去，焉哒哒地开始嚎，“姐姐，手酸QAQ。”
“诶？”源辉月迅速放下试卷走了过去，“我看看……”
小朋友骨架纤细，她把他从桌边上抱起来像抱起只猫咪，揉着他的手腕无奈叹气，“……下次记得偷点懒。”
柯南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余光瞥到旁边的服部挤眉弄眼地朝他做鬼脸——这么大人了还撒娇，工藤，丢不丢人？
工藤面不改色，甚至利用自己现在小孩子的形象开始装傻，“姐姐你之前说让我做题是因为我这段时间经常请假会落下功课对吧？”
“啊……”
柯南扯开唇一笑，阴森森看向对面的好兄弟，用稚气的声音天真询问，“那服部哥哥也好久没去学校了，他不用做题吗？”
服部：“？”
服部：“！”
关西名侦探的怪脸顿时僵在了脸上，眼瞳中透出震惊。他下意识起身，但还没来得及飞快逃跑，就见源辉月回头朝他看来，被提醒一般，“我之前一直都忘了，服部你现在高二吧？”
服部平次保持着抬起一条腿的高难度姿势僵成雕塑，“呵，呵呵，对啊……”
源辉月曾经作为老师的血脉好像忽然觉醒，目光渐渐变得犀利，“说起来，我的确感觉最近经常看到你，你这学期请了多少假了？”
服部：“……”
他眼睁睁看着她拿着手机站起身，“稍等，我去跟本部长阁下聊一下你的教育问题。”
服部：“？？！！”
等等？！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说去就去。关西名侦探全程找不到机会和借口阻止，最后只好僵硬地目送她消失在了门口。
“……”
半晌，他森森地转过头，“工！藤！”
刚刚背刺他的工藤非常淡定，甚至从桌上摸了一块仙贝啃着，一脸天真无邪，“怎么了，服部哥哥？”
服部伸手就开始揉他，一边咬牙切齿，“你不怕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源姐姐？”
“你帮我瞒了这么久你也是共犯。”名侦探淡定任揉，语气冷静，“要死一起死。”
“……”
“……你不要这个时候把你的赌徒作风拿出来啊！”
他一声崩溃的大喊吼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服部平次立即收声落座，乖巧抬头看去，果然是源辉月又回来了。
她是略微蹙着眉回来的，表情算不上难看，但也比之方才淡了几分。
服部平次一愣，神色更加乖巧了，小心翼翼问，“源姐姐，怎么了？”
他有点懵逼，这难不成是和他爹谈崩了？不能够吧？
“我还没来得及和服部部长打电话。”大概看出了他的疑问，源辉月轻飘飘解释，然后顿了顿，“刚刚收到消息，竹田繁死了。”
两位名侦探同时一滞，异口同声问，“怎么死的？”
柯南：“他不是在警署被关押吗？”
服部：“难道是被人混进去了，还是警署的人暗地里下的手？”
在突发案件面前，两位正要同室操戈的名侦探立时重归于好统一战线。
源辉月：“在押送的路上，他开车从山崖上冲下去了，安室已经去现场了。”
.
竹田繁开车冲下去的山路下面是片稀疏的林地，好在坠车地点在林地边缘。
安室透到的时候，那片地方已经被警方用警戒线围了起来，外头守着的人是松本警署的警察，抓竹田繁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眼看着这么一个“外人”往里走，假装没看一样，眼一抬就把他放进去了。
他进去时，正好遇到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往外走，担架上放着法医专用的裹尸袋，被血染红了大片。他走过去说了声“稍等”，等对方停下后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高处坠落的冲击将人脑袋都撞碎了，连个囫囵人样都没剩下，抬着他的两个人下意识移开了视线，金发青年却面不改色地观察了片刻，这才重新盖上，抬头冲他们礼貌性笑笑，“谢谢。”
两人叹服地继续把担架抬走了。
长野县警最先收到的消息，已经到了。安室透远远就看到了警车残骸，痕迹科的人围着警车上上下下，大和敢助也站在一旁，正在听一个痕迹科的警察汇报，见他过来也并不意外，甚至转手把手里的报告递给了他，“法医判断是当场死亡，看过尸体了？”
安室透点点头，低头翻报告无奈道，“摔成那个样子，没有当场死亡才奇怪吧。给他安排做药物检测了吗？”
“已经跟科搜研提过了，不过大概率验不出来，他之所以坠崖原因不在他自己身上。”大和敢助回头看向那辆汽车，声音发沉，“是车被人动了手脚。”
安室透终于抬头看他，“具体什么情况？”
“我从头说起吧。今天下午，按照程序，竹田被从松本警署押送到长野本部。负责押送的人是秋山还有其他组的两个警察，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我已经分别问过他们三人了，基本都是一致的。在路上的时候，竹田前刑事忽然挣脱了束缚，暴起将后座的同僚打晕推了下去，前座的人刚反应过来也跟着被他踹下了车。他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抢车逃跑，就在那条山道上。”
顺着大和敢助的示意，安室透抬起头，上方的山道再往前是个下车的坡道，前方还有个惊险的拐弯，彼时警车上的人不可避免地注意力会有稍许的分散，这大概也是竹田挑这个地点下手的原因。
但此时，这条弯道的边沿已经破开了一个豁口，上头还有不少晃动的人影，是警方在取证。
“当时被踹下车的三个人眼睁睁看着那辆车从那里冲了下来，”大和敢助说，“我已经让人检查过了，汽车的刹车被动了手脚。”
安室透冷静地问，“开车的是谁，他之前一路上没有发现吗？”
“是秋山。那家伙是个新手，开车特别小心，车速慢得跟爬一样。”大和敢助也皱了皱眉，显然是想起了之前坐这位下属开的车时并不美好的经历，“他们一路上没遇到要停车的情况，所以压根没发现刹车坏了，现在全在医院里后怕。”
“所以，目标是三位警察中的某一个；或者为了杀竹田桑，不惜搭上三条人命，两个猜测都有可能吗？”
一阵风吹过，血腥味中混着山林里特有的泥土味。
安室透转过身，正要开口表示自己想去山道上看看，就见到一个警察举着手机匆忙跑过来。
“大和警官……”他一个刹车，看了看安室。
大和敢助言简意赅：“直接说。”
警察干咳了一声，“是这样的，我刚刚接到医院里的秋山的电话，他说之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没注意，在医院的时候查看了自己手机的邮箱这才发现有一封陌生号码发来的邮件，时间正是竹田桑的车祸发生之后。”
大和敢助和安室透同时看过去。
“他已经把邮件转发给我了，那个邮件里是这样写的——吾乃毗沙门天，毁灭啄木鸟之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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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田繁活着从松本警署出发，原本给他安排的地方是拘留室，最后却直挺挺躺进了停尸间。
虽然他是个凶残的杀人犯，但人死了，警方还是要按照流程通知家属。只不过被分配了任务的小警察拿着竹田繁的人际关系迷茫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他好像没有正经家属。
竹田前警部早年离婚，和前妻没有儿子，父母更是早就去世，其他亲人一概不存在，唯一能够称得上和他有点关系的情人虎田达荣被他亲手杀了甚至还没找到埋在哪里。
他生前为了敛财走私扣押物、组建赌局、贩卖毒品，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到头来人死了钱非但没花完，连个可惠及的家属都没有。半生谋算如浮光幻影，除了警方封存的案卷，可能也无人会记得他。
小警察捧着那张空白的社会关系表，居然一时顿悟出了几分人生哲理。
最后还是虎田繁次接到了警方的通知，去了一趟长野本部，对着自己相处时间加起来填不满一天的血缘上的亲爹发了半分钟呆，走完了流程，又默默回去了。
秋山脑袋上缠着圈雪白的绷带，苦着脸走进大厅时正好和梦游似的虎田擦肩而过。他挠了挠头皮，也没跟他打招呼，回头正准备去找自己上级述职就发现本部气氛好像不太对。
所有路过的人像是被动被附加了个“行色匆匆”的状态，空气里无端多了几分风雨欲来的紧张。
他有点茫然，正愣在门口不知所措，忽然看到远处电梯口吐出一行西装革履的陌生人。跟他这些看着就毛手毛脚的新人不同，对方几乎从头发丝都刻着“精英”二字，打头的那位尤其精英，面相严肃冷漠，看着像三十多岁，四十往上也不是不可能，黑田课长就走在这人身边，亲自将一行人送了出来。
秋山一打眼就肯定这肯定是自己惹不起的，连忙避到一边低头让开路。一行人黑压压从他面前路过，他冷不丁听到了几句东京的口音。
直到这群不速之客离开了，他这才摸不着头脑地抬头，然后听到了一声身后传来的招呼。
“秋山，不是让你休息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回头，看到了一位相熟的同僚。秋山露出苦笑，“还是算了，我怕我一休息就回不来了。”
同僚一愣，走到他身边后压低了声音，“你也听说山枝他们的事了？没事，你跟他们情况不一样。”
竹田繁死了，但身上一背的官司都还没查清楚，除了杀人，他还牵扯进了一起私自贩卖扣押物事件，村子里的那个拿人命作践的赌局也有他的参与，年年都拿分红。因为引来了本部长的关注，这个盖子当然盖不住了，长野本部终于开始了内部审查，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作为竹田部下的山枝守和鹿野晶次，连大和敢助暗地里都被查过一遍，只不过他的嫌疑较轻，查归查，并没有让他停职，但另外两个人却已经在家赋闲好几天了。
秋山小声问，“我感觉局里气氛不太对。”
同僚默了默，“当然不对，因为的确查出东西了。”
秋山怔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那几个人在门口上了警车，此时车已经开走了，大街上只余熙攘行人，连尾气都早已散了干净。
“那些人该不会是因为这个过来的吧？”
“哦，这倒不是，那是东京过来的一个调查组，好像叫什么特殊犯罪调查室，是来查一个重要通缉犯的，跟我们没关系。”同僚随口说，“查到的是另外的东西。”
他顿了顿，低声问，“你听说过啄木鸟会吗？”

第463章 黑暗（四）
“啄木鸟会？”
赶往现场的汽车上，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应了一声。
开车的是及川，他是本地人，对当地道路比较熟悉。在汽车出了城开上城外高速的时候，名侦探们按捺不住问起了之前黑田管理官过来时单独找源辉月谈的事情。
服部纳闷，“今天黑田管理官来找你就是说这个？内部审查的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
“不算出来了，只知道了个名字，据说底下有警察受到过竹田的招揽，从他口里听到的这个名字。不过那个警察性格比较怕事，拒绝了，所以知道得也不多。”
“他都知道啄木鸟会的存在了，竹田桑没对他做什么？”
“要做什么？难道他还怕那个警察向上汇报吗？”源辉月语气淡淡的，“先不说那个‘啄木鸟’会有多少人，会不会刚好就报到了他们自己人手里，他当时也不知道这个啄木鸟会是做什么的，竹田还没那么没有防备，一开始就把核心生意告诉他，只要不抓到他的把柄，即便别人问起来他也完全可以说这是个兴趣交流会之类的组织，在警察内部很正常。”
“……”默默想了想，关西名侦探发现还真是这样，“那位秋山警官收到的凶手的邮件里也提到过啄木鸟，所以如果其他三位警官都不是啄木鸟的人，那么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竹田桑了，其他人都是被他牵连。”
他回忆了一下之前在松本警署遇到的那位刑事部长的态度，又有些意外，“不过这一次长野县警行动很有效率啊，这么快就查出了东西？”
这个问题不等源辉月说话，旁边的柯南就默默开口，“也没办法不效率吧，你回想一下最近大半年，辉月姐姐就去了博多、东京、京都、大阪四个地方，然后博多市长和福冈本部长换人了，东京警视厅的刑事部长和搜查一课课长也下了台，京都更不用说……”
当初源辉月在京都被人绑架，京都府的警察本部其实很是动荡了一番，只不过那一片向来是源氏的地盘，源宗政动手得比较文明，所以在外界看来好像只是正常换届，实际上大规模换了一波血。
“算起来好像大小姐只有去大阪的时候没出事呢。”开车的及川轻快接口，语气感慨，“服部君你的父亲真厉害啊。”
服部：“……”
听起来似乎是在表扬他爹的样子，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声谢谢。
柯南干咳一声，“总而言之，大概是因为相关的原因，可能现在不少人猜姐姐是特搜部的人吧。”
特搜部全称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隶属东京地方检察厅，看似地位不高，实际上名气和权力极大，专门负责对日本官员进行政治审查，必要时甚至对首相都有逮捕权。
众所周知，权力这么大的部门，某些日本最大黑幕们是不可能不插一手的，源氏的人去特搜部任职也的确是惯例——甚至柯南怀疑他姐极有可能的确在特搜部挂了职位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详情参见公安樱组。
“……”
安静了好几秒后，服部干巴巴地将话题扭回案件，虽然他对他爹和和叶的爹十分有信心，但提起这个话题还是莫名有点悚，“所以意思是啄木鸟会方面，长野县警内部一定会认真审查，我们不用担心了？”
源辉月淡定地泼他凉水，“也不一定。”
“怎么？”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就算上头有人盯着又怎么样？”她一手支着下巴，湛蓝色的眼瞳折射出一点微凉的薄光，“你听说过弃车保帅吗？”
服部：“……”
他真的很想知道他源姐姐的心眼是怎么长的，总能在人对未来抱有没好幻想的时候一句话戳破人的妄想，让人被现实残酷的寒风扇个趔趄。
更残酷的是她往往都是对的。
这时候汽车终于拐进了山道，远处贴着悬崖的路口隐约有人影晃动。
及川提醒，“快到了，就在前面。”
.
因为那辆低调的黑色SUV被撞坏了还在维修，今天源辉月开出来的是一辆跑车。
这还是她以前留在松本城的，而众所周知以源大小姐失忆前的性格，开的车就没有不张扬的。
警戒线前的警察眼睁睁看着宝蓝色的跑车一个酷炫的漂移，在山道上刹了车，正纳闷这是谁家没脑子富二代在警察面前炫车技，正要上前阻拦，就看到了车上下来的人，警察一木，又把准备迈开的腿收回去了。
他们警署署长家的少爷及川下了驾驶座，冲几位熟悉的警察大哥乖巧一笑，转身又领下来几个人，一行人在巡警们再次假装没看到之下熟门熟路地穿过了警戒线。
警戒线内痕迹科的刑警正在忙着取证拍照，一条长长的车辙一路往前直通悬崖，将崖边上的护栏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往里呼呼灌风。
不知道是不是上面距离坠车的位置比较远，亦或是山道上的风大早就将血气吹散了，至少源辉月下车的时候没闻到什么异样的味道，空气中灌满了山林的潮气，像是又要下雨了。
远远地，安室透正在车辙边上和几个痕迹科的警察说话，听到动静抬头看来后，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然后跟身旁人说了声抱歉，便三两步走了过来。
源辉月品着那两个警察之前跟他说话的表情，认真肃穆宛如在和上司做汇报，她面无表情地算了算，发现这人才到长野半个月，已经快要把本地警方混成自己主场了。
“辉月桑你们怎么过来了？”
源辉月没说话，极具破案热情的服部少年已经率先蹿了过去，“听说竹田警部出事了，我们来现场看看。对了安室桑，我们刚刚来的路上做了个实验……”
他们之前并不是直接从松本城走的，而是在两位名侦探的建议下，特意先拐去了松本警署，从警署门口重新出发重走了一遍警车上午行驶过的路线。
柯南：“我们刚刚让及川哥哥开车试过了，如果开车比较稳的话，一路上的确不怎么用刹车，那位开车的秋山警官一路没有发现刹车坏了也不是没可能。”
在场的警察迅速将视线转向及川，青年腼腆一笑，“虽然路上遇到了红路灯，但是很幸运地直接开过去了。出城后的道路比较缓，大部分都是上坡所以也的确没用到刹车。但到了这里就不行，这条路是个陡峭的下坡，尽头还有拐弯，在这个地方必须踩刹车减慢车速，否则很容易出车祸。”
山道上的风更大了一点，前段时间下雨降下的温度还没有重新升起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又正好是个风口。源辉月下了车没一会儿忽然就感觉有些冷，只是还没等她思考好要不要回车上去，旁边忽然递过来一件衣服。
她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头，看了一眼安室透，没跟他客气地接了过去。
这时候两个名侦探还在和警察讨论。
“所以这是凶手特意设计好的？为了让那辆车在这里出车祸？”
“可是这样一来不是很奇怪吗？没有遇到红灯是个概率事件，甚至如果车上的警员遇到什么事忽然需要停车，这也不是凶手能够控制的，他没办法确定警察一定会在这里冲下去吧？”
“这……说的也是。”
“所以我猜测是我们想得太多了，凶手的目的根本没有那么麻烦，弄坏刹车单纯只是想让那辆警车出车祸。”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源辉月回头，看到了警戒线前正从另一辆警车上下来的大和敢助和虎田由衣。
看到停在一旁的蓝色跑车，大和警官的神色似乎多了几分无语，“我刚刚在路上就看到这辆车了，果然是你们。”
柯南神色乖巧：“大和警官你们也去验证了从松本警署到这里一路上的情况？”
“对哦。”虎田由衣笑眯眯地说，“但是我们遇到了红灯，眼睁睁看着柯南君你们在前面开走了，没办法，敢助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大和敢助：“……是你在开车吧？”
“嘛，总而言之，我们的遭遇正好和柯南君你们形成了对照组。所以凶手的目标可能并没有‘让警车开到这里然后从悬崖上冲下去’这么详细，只是想制造一起车祸，毕竟如果汽车的刹车坏掉了，原本就很容易出意外。”
源辉月忽然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所以竹田繁的确是死于车祸的意外？”
她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言自语，只有她身边的人听到了。
“的确是，怎么了？”
“汽车没有爆炸？”
安室透的声音忽然一停，安静了两秒，“没有。”
源辉月：“我之前在收到竹田死亡的消息的时候，就感觉有一点很奇怪。”
她终于回头看向身边的人，“我之前在车上跟他说的话也不全都是骗他，所以，为什么他不是‘雷’？”
山道上的天光稀薄，沾着潮气的风掠过，带起了几缕金色的碎发，流光似的，好像比吹过的风还冷。源辉月静静看着那点冷光落回他眉宇之间，青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睫轻轻往上一抬。
对上她观察的视线，安室透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辉月桑稍后还要去哪儿吗？”
正等着他说要走的源辉月：“？”
你走你自己的问我干什么？
看着这人无辜的神情，源辉月终于无言地开口，“还要去一趟你说的那个神社看看。”
安室透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冲她点点头，温和交代，“我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哦，再见。”
他又走过去和大和敢助警官聊了几句，随即大步离开，拉起门口警戒线又现场点了一名警察跟他上了警车，源辉月目送着那辆警车开走，感觉某人好像真把这里当他家了。
一个犯组织者成员跟警察混在一起像回了老家似的，这像话吗？
这时候柯南走了过来，“姐姐。”
源辉月纳闷问，“他跟大和警官说什么了？”
“安室哥哥说他有事离开一下，拜托大和警官和虎田警官帮忙照顾你。”
源辉月：“……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是他拜托别人帮忙照顾我？”
柯南：“……”
是啊，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你男朋友？
最后名侦探抽了一下嘴角，“因为安室哥哥尊重人设？”
源辉月：“？”
趁着他姐懵逼，柯南迅速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安室哥哥去干什么了？”
“……”随手挽起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源辉月的语气漫不经心，“大概是赶着去阻止别人投胎吧。”
正走过来的另外三人听到这句话齐齐脚步一滞。
看看她，又下意识回头看看那个豁了口的护栏，柯南猛然明白了什么，“大和警官，你有停职在家的鹿野警部补和山枝警部的手机号吧？立即给他们打电话！”

第464章 黑暗（五）
在众人的紧张的注视中，大和敢助放下手机。
“山枝警部和鹿野警部补都在家里，家中只有他们一个人。”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虎田由衣疑惑问，“鹿野警部补也是一个人吗，我记得他不是结婚很早，还有个儿子？他没有跟他们一起住？”
“他的妻子这段时间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别人的家事不方便深究，大和敢助掠过这一茬，语气有几分斟酌，“你们觉得鹿野和山枝有可能会出事？”
柯南点头。
“为什么？有什么根据吗？”
“额……”
说到根据就要提到John Walker，小侦探正在迟疑，源辉月忽然接过话茬，“大和警官，我们第一天去村子，在甲斐巡警遇害的那个地方，你其实是有话要问我，但是被打断了，对吧？”
她忽然把话题岔开了十万八千里，其他人下意识看向她，大和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源辉月平静抬手，“是有关这枚戒指的吗？”
.
山枝守刚接完大和敢助的电话，马不停蹄又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竹田繁出事之后，他和他的同僚鹿野晶次就被停职调查了。他非常老实，乖乖待在了自己的住所，一步都没外出。
不老实也不行。
男人小心凑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叶片往下看。他住的是个复合式住宅楼，底下是小区的花园空地，他此时从楼上往下看去，乍一看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大中午的，有个养狗的邻居牵着一条秋田犬在楼下遛弯，人和狗都很正常，但他知道他们刚刚路过的那个拐角影子里藏着一辆警车。
甚至周围不止这一辆，全都是来监视他的。
他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声音里也透着虚，“刚才大和打电话问我在不在家。他什么意思？怎么办，万一他们查到了……”
那头的人语气低沉，甚至有些听天由命，“查到了就查到了，难道你还想跑？竹田老爹都没能跑掉。”
山枝守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点，他紧张地回头，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然而他却总感觉好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监视自己，哆哆嗦嗦地环视一周后，找了个墙角蹲下，整个人恐惧地缩成了一朵阴影里的蘑菇。
“我、我说的就是这个……如果只是要抓我去坐牢也就算了，人都是老爹杀的，我们犯的事不致命，总有能出来的时候，但、但是……”他的声音更低了，往外吐字时几乎有些气若游丝，“老爹是怎么死的，我、我听说是很有可能是我们内部人动的手。”
对面的人沉默了半晌，“你想说什么？”
“那天本部长特意打了电话过来，如果上面的人觉得这事情盖不住了把我们当成了弃子……”山枝一咬牙，“鹿野，你跟我不同，你可是还有老婆孩子的人，你难道就这样认命吗？”
那头人的语气终于多了一丝波动，“那你觉得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刺耳的门铃声响起，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了个转，把山枝手里的手机吓得托收掉到了地上。
他愣了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回魂，“有人来了，你等等，我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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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被按响了三次，里头的人终于开了门。
鹿野晶次抬头看到门外的人，眼睛中闪过一抹复杂，“安室君？还有斋藤，你们怎么来了？”
斋藤是在楼下监视他行踪的警察之一，是松本警署的人，但也和他打过交道。看到他来开门，刑警终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没事，刚刚你的电话没人接，所以我们才上来看看。”
大概估摸着他在被人监视这件事自己也清楚，斋藤直接说了实话。
鹿野晶次也是个刑警，敏锐从这句话中察觉到了什么，“你们认为我可能会有危险？”
安室透还没回答，手机率先响了。铃声扯着嗓子一落地就弹进空荡荡的走廊，带起螺旋的回声，声音明明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但不知道是不是时机太巧了，蓦地给人种不详的预感。
金发青年迅速接起了电话，“说。”
“安、安室先生……”
那头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刚从听筒露出来，立即让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现在在山枝警部家，刚才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敲门也没有回应，我们就擅自闯进去了。山枝警部现在……”那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已经确认死亡，颈部有吉川线，怀疑是被人勒死，这是一起谋杀案。”
走廊上倏然一静，警察的声音从扩音器出来愈发清晰了几分。
“同时，我们刚刚发现了山枝警部的手机，上面有一封来自陌生号码的邮件。内容是——”
【吾乃毗沙门天，毁灭啄木鸟之军神。】
.
下午一点整，长野县警部山枝守成了一具悬在家中横梁上的尸体。
源辉月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那间John Walker曾经居住过的神社里，陪她过来的只有虎田由衣，大和敢助和服部平次还有柯南提前离开了。
她放下手机后回头，看到虎田由衣正好也结束了一个电话，大概就是大和警官的。
女刑警神色有些凝重，轻声说，“敢助他们已经到现场了……这果然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源辉月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白桦林，虎田由衣走到她旁边低声问，“风林火山阴雷，这一次依旧不是‘雷’，也就是说，接下来还会有人死对吗？”
这就是上午的时候，他们达成一致的推理。
杀死竹田的凶手无非两种情况，John Walker藏在暗地里的某个学生，或者其他人。
如果是其他人，那么按照凶手留下的签名，这大概率是一起针对“啄木鸟会”的复仇事件，于是凶手的目标当然不会只有一个人。
而如果是John Walker那个学生，老师布置下来的任务他还没胆子拒绝，既然竹田不是死于“雷”，那就必然有后来者。
无论哪一种情况这都将是一起连环谋杀案件，而下一个受害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竹田那两个疑似啄木鸟会成员的部下。
虎田由衣皱眉，“可是本部这边还没有明确山枝警部就是啄木鸟会的成员，凶手为什么不等查清楚了再动手？”
“因为他不用等你们查清楚，很确定他就是啄木鸟。”源辉月随口说出了三种可能性，“啄木鸟会有他的眼线，他自己就是啄木鸟一员，再或者……”
她说到这里忽地一顿，引得虎田由衣疑惑回头。
“再或者？”
源辉月眼睫往下一压，“再或者，这是啄木鸟会的高层为了平息这次事件弃车保帅，杀人灭口。”
“！”
浑然不管自己扔出了怎样一个黑暗的猜测，她淡定走回神社，“总而言之，各种可能性都有，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话说回来，John Walker真的住这里吗？”
她跨过跟在大门前的门槛，直接走进了本殿，虎田由衣回过神，连忙跟了上去。
最开始安室透只说了是个神社，没形容过神社里面长什么样子，等人到了地方，亲眼看到才发现，的确也没什么值得特别形容，这就是一间普普通通和其他地方无甚差别的神社，甚至能够称得上一句简陋。
一代大魔头John Walker把自己的名字和人设立得如此时髦，选择的住所却居然有几分古时的隐士高人作风。
唯一不太谦虚的大概就是他选择的住所。他住在神社的本殿，而正常而言，本殿代表了神明栖息的场所，是整个神社中最神圣的部分，禁止人类进入。
当然，现在这个禁令也没办法生效了。且不说这座神社已经荒废多年，就算除了John Walker最近也还有不少警察在此地进进出出。
源辉月最后在神台门口停下，阳光透过门口铺进去，将木质地板照得温暖明亮，在光线与影子的交界处有几道狰狞的划痕，那是人的指甲挣扎抓出来的印子。
龙尾凌华就是在这里被竹田用绳子勒死的，在本殿的神台前，满天神佛注视下。
“长野县警方已经把这里全都搜过了吧？除了龙尾凌华，有其他人居住过的痕迹吗？”
虎田由衣收回思绪，摇了摇头，然后她就看到黑发美人站在阳光里若有所思地默了片刻。
“我觉得John Walker还有别的住所。”
“John Walker住在这里是至少七年多以前，而且以他的谨慎，找不到有关他的线索很正常……还是说源小姐发现其他线索了？”
“算是吧……”
源辉月的话还没说完，神社里的两人忽然听到一声隐约的车鸣，听着像警车。
两人回头看去，就见远处的林木间，隐隐穿行过一列车影。没多久，车停了，有人从上面鱼贯而下。
虎田由衣：“啊，是今天上午过来的人。”
“嗯？”
“今天上午有个从东京来的调查组，还是黑田管理官亲自接待的，好像是来追缉某个逃到了长野的通缉犯……他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一句话说完，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近前，打头的青年面相冷厉而严肃，视线扫过来时，虎田由衣下意识语气一顿，却见他面色微怔，然后冲着他们的方向微微颔首无声打了个招呼。
她有些诧异，“源小姐你认识他们？”
“以前在东京的时候，算是打过招呼吧，跟这位百贵室长。”源辉月淡淡地说，“他们来找哪个通缉犯？”
“哦，我记得好像是叫做鸣瓢秋人？”

第465章 黑暗（六）
因为一天内连续发生了两起杀人案，死的还是警察，性质极其恶劣，长野本部紧急成立了调查组，由搜查一课课长黑田管理官亲自牵头。
由于某位安室姓侦探之前表现过于突出，且不少人都猜他其实也是警察，于是大和敢助警官不客气地将他也薅进了组。
调查组依旧就近设立在了松本警署，一帮警察一边等尸检报告一边开会，眼看着时间到了晚上八九点，某个说好只是中午不回来吃饭的人依旧没回来。不仅如此，连柯南和服部都不见人影。
服部也就算了，源辉月十分纳闷为什么她弟对加班的热情也这么高。她家的人不是一向对所有耽误自己玩乐的活动深恶痛绝吗，为什么到弟弟这里就基因变异了？
——显然，她纳闷的时候忘了她可靠沉稳的弟弟和她这个不靠谱的大人并不是同一套基因。
书房里光线明亮，源辉月手里翻着一本刚让人从京都送过来的闲书，那是她某位祖上的手札。源氏家大业大，养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祖宗，有闲着没事和大盗贼交朋友的，也有沉迷各种机关密室的。比如写下她手里这本手札的这位，如果出生在现代，大概会是个密室逃脱狂热爱好者。
期间及川进来了一趟，给她送来了一份资料。
“山本信胜，孤儿院出身，被领养过两次，第二次被领养后被养父母带来了长野。只不过那对夫妻身体不好，没过多久就去世了，他又辗转被托付给了女方的亲属，之后就在那个村子里长大，认识了大和警官，山本是他养父的姓氏。”
“领养了两次？”
“是，他最早在大阪的某家孤儿院被一对夫妇领养，带到了神奈川，但没过多久对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将他弃养了，放到了神奈川某家孤儿院门口。当时山本君一岁多，之后他在神奈川的孤儿院待了两年，才再次被长野那对夫妻领养。”
源辉月翻开文件夹，看着最前面那张个人资料疑惑，“他有什么先天性疾病吗？”
“没有，非常健康。”
“没有先天性疾病，身体健康，还是个男孩子，一岁多的年龄也表现不出个人性格，正好是一张可以从头培养的白纸，他为什么会被弃养？”
及川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猜测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是不是因为那对夫妻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认为家庭负担不起两个小孩，所以才将领养的孩子放弃了？”
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黑发小少年从门口走了进来。
“柯南？”
刚才还在纳闷弟弟喜欢加班的源辉月诧异，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回来了？其他人呢？”
“松本警署的会议快开完了，剩下的没什么好听的，服部还在等尸检报告，我就先回来了。”
小孩子在她对面坐下来，好奇问，“这是大和警官的那位发小的资料？”
白天的时候，大和敢助终于说出了实情。他的发小的名字就叫做山本信胜，他之所以知道JW的戒指，就是因为曾经在发小那里看到过。
大和警官小时候的确长得很凶，导致朋友很少，除了虎田由衣关系最好的就是这位山本君。少年时期二者经常混在一起，关系好得连虎田由衣都嫉妒过。
但儿童时期的友谊是最珍贵的，也是最难维持的。年少者就像两颗无处依凭的弹珠，对命运的拨弄没有丝毫抵抗能力，到了高中时，大和敢助还在上学，但好友山本却因为家庭原因提前辍学了，虽然这依旧不影响双方的交往，但空间上的距离到底还是带来了心理上的隔阂，并且随着时间的过去，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大概是在大和敢助开始念警校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地也发现了发小似乎有了个神秘的老师，却刻意瞒着他。
但那个时候他一边被警校生活操练得无暇他顾，另一边也感觉到了好友的疏远。彼时的大和警官遗憾地以为人长大了后会有自己的秘密也是很正常的事，遂没有细究。后来这就成了他真正的遗憾，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算追根究底也会把那个老师的事情问出来。
【“他说那个戒指是别人给他的，只是给他看看，过几天就会收回去。他还说如果他能拿到戒指，那个人就会答应他一件事。”】
她回忆着白天大和警官说过的话若有所思。
柯南：“姐姐？你发现什么了？”
“差不多，我只是感觉有一点比较奇怪。”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把那一页翻了过去，后面是山本信胜上学时的档案，及川做事十分靠谱，连他的成绩单和老师当初对他的评价也找来了。
“这位山本君上学时成绩不太好，不过小学到国中的课程很简单，我看了他国中时期的试卷，发现他智力上没什么毛病，就是大多数小孩子都存在的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但同样的，他的智力虽然没有毛病，但也并不突出，绝对称不上天才。而另一方面，他既然小时候能够和大和敢助警官成为好朋友，按照人以群居的观念，他的个人品格上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书房里的灯光将她的眉目照得有点淡，她慢条斯理地问，“结合资料和其他人对他的印象可以看出，山本君少年时期就是一个智力、品行非常平均的人。那么问题来了，这么正常人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引来John Walker的注意？”
柯南也被提醒，陷入沉思。
一个人一生的经历落在纸面上其实还装不满一个文件袋，更不用说这位山本信胜君英年早逝，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薄薄的几页纸，源辉月很快就重新翻回了第一页的个人档案，垂眼看去。
档案里附了一张相片，山本信胜是个相貌清秀，肤色健康的年轻人，在下巴偏右的位置有一颗不太起眼的痣。他的眼神明亮，光看这张照片，和JW那些神经病气质的学生们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几乎让人以为他们找错了人。
“按照这个猜测，这位山本君肯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别之处值得被JW看重。”
暂时想不明白这个“特别之处”在哪儿，名侦探于是将这个问题放了放，“JW的另外几个学生应该也看到过戒指，只是不太熟悉，否则竹田桑应该早就从安室哥哥带着的戒指上意识到他的真正实力，不会那么快打草惊蛇。”
源辉月阖上文件夹，懒洋洋“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思绪似乎又飘走了，柯南看了看她，视线又落到桌面。除了那本源氏祖先的手札，她手边上还摆了一本书，《驱逐趾高气扬的野兽》，作者乔尔丹诺&#183;布鲁诺。
眨了眨眼睛，柯南正看着那本书，源辉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服部平次。
她似乎终于被手机铃声唤回神，手指伸过去轻轻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服部？”
服部少年这会儿还在松本警署没回来，办案热情十分浓厚，还在等着山枝守和竹田繁的尸检报告，期待能得到更多信息。
但他得到的信息量显然有点大。
“源姐姐，柯南，”电话刚一接通，关西名侦探带着惊愕的声音就冲了出来，“松本警署这边发现重要嫌疑人了。”
“嗯？”
“他们在山枝警官上吊的那根麻绳上发现了某位通缉犯的指纹，是鸣瓢桑。”
源辉月和柯南同时一顿。
.
服部平次回到松本城之后，揣着自己已经饿扁了的肚子直奔厨房。
松本城的厨房外头就连着一个简易的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雾蒙蒙从里头漫出来，食物的香气让关西名侦探空了一晚上的胃再次被唤醒发出一声大声的抗议。
服部平次进门时就见柯南正翻着一本书坐在餐桌的旁边等着他，对面摆着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和香气四溢的炸物。关西名侦探迅速被炸虾金黄的色泽勾引，三两步蹿了过去。
柯南终于从手里的书页上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你晚上没吃饭？”
风卷残云地迅速将乌冬面卷了大半，又就着热腾腾的面汤干掉了三只炸虾天妇罗之后，这才活过来的服部平次放下汤碗，终于重新拾起用餐礼仪开始细嚼慢咽，“没有。”
“你义务加班了这么久，松本警署没管饭？”
“管了，但是太难吃了！”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挑的？”
“在尝到了源姐姐家的厨师的手艺之后……不说这个了，工藤，你对我松本警署目前认定的那位嫌疑人怎么看？”服部平次的注意力像个执着的指南针，稍微打了个岔又再次回到案件上来，边继续填着肚子边追问，“你觉得凶手真的是鸣瓢吗？”
“……如果是以前的他的确不可能。”轻轻放下手里的书，柯南的神色有些沉，“但从鸣瓢桑忽然越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了，虽然时间不长，可我们都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发生了什么，有时候人的改变是一瞬间的，我也没办法肯定他现在不会变成一个杀人犯。”
服部平次又嗦了一根面，头也不抬地默契接着他的话头转折，“但至少有一件事能够确定，鸣瓢桑是前刑警，而且还是刑警中最顶尖的那一批。”
柯南：“没错，所以以他的能力，就算要杀人，也绝对不会在现场留下指纹。”
端着碗把面汤也清了底，服部终于把碗放回桌上，夹着筷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山枝警部楼下负责盯梢的警察中，有一个目睹到了鸣瓢桑出现在了他家楼下。他当时没注意，事后才回忆起来。但鸣瓢桑去山枝警部家干什么？他不是要找John Walker吗？难道山枝警部也和John Walker有关？”
“嗯……”
小侦探随口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页似乎有点走神。
注意力落在他身上，服部平次望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放下筷子，“工藤，你不对劲。”
“……”
“……我哪儿不对劲？”
服部犀利指出，“你居然没去陪着源姐姐而是在这儿等我。”
柯南：“……你对自己的定位真有自知之明。”
服部没接这句吐槽，“所以发生什么了？你们吵架了，不可能吧？你一个姐控还能跟姐姐吵起来？”
柯南甚至都已经懒得去反驳“姐控”这个形容了，“我只是想到一点John Walker的事想跟你讨论一下，不想听就算了。”
“听！”
服部迅速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天妇罗塞进嘴里，三两口囫囵咽下后拍下筷子，注意力迅速回归正事，但到底忍不住嘴贱了一下，“所以你为什么没找源姐姐讨论？”
“因为我刚刚忽然发现我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跟她对答案起不到讨论的作用。你到底听不听。”
“听，来，说说看。”
柯南这才把手里的书递给他，“你看过这个吗？”
“嗯？《驱逐趾高气扬的野兽》？”
纳闷地接过飞快翻了两页，服部平次盯着书上的字问，“这是乔尔丹诺&#183;布鲁诺写的寓言吧，这和John Walker有什么关系？”
“只是一个猜想，这本书里提过一个情节，十二位星座的天神来到凡间，促使了人类犯下十二种罪恶。”
服部平次抬头看去。
“所以我想，John Walker的学生，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模式，和某些存在对应，他们的数目也是固定的。”

第466章 黑暗（七）
“人数固定？”
“只是一个猜测。”
源辉月懒洋洋靠在栏杆上，夜晚的风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从她身后路过，带起几缕流瀑一样的长发。
“从John Walker选择住在神社的本殿就能够看出来，他是个非常狂妄的人，神社里还有不少关于神学和宗教的书，虽然没有找到指纹，但都有被翻看过的痕迹。而神学和宗教最突出的一个特定就是仪式，所有的东西包括数字都有其象征含义，他教导的那些神经病与其说是学生，更像是他的追随者，他们的人数肯定也别有用意，比如说七、十二、十三这种在神学中有独特象征意义的数字。”
安室透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也就是说，这个指环的数目可能也是固定的……轮换替补制？”
“当初胜山传心发现John Walker开始关注松田之后，立即就来了东京计划杀他，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他认为松田是他的竞品。”
“只要杀了戒指的持有者，下一个拿到戒指的人就是学生的备选吗？”安室透看向手指上那圈银环的目光顿时有些深。
简直像某种黑暗的仪式，怪物通过戒指寄生在人身上，死去的只是皮囊，拿起戒指的人就会成为下一个寄生者，它在人心之间继承转移，它永生不灭。
“但是应该没这么简单吧。”沉默数秒后，他继续问，“John Walker就算再狂妄应该也不会认为所有拿到戒指的人都会自动受到他感召。”
“他又不是神。”源辉月淡淡点头，“所以我猜测应该还会有一场测试。我们所有人，都有一场测试。”
微微一怔，安室透从沉思中回过神，果然就见到身边人正朝自己看来。
迎着她的目光，金发青年若无其事问，“所以辉月桑跟我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问这个问题？”
源辉月歪了歪默认。
“辉月桑的测试是什么？”
“你不知道？”
安室透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而是上前了一步，替她挽起了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声音温和，“降温了，不要继续站在这里了，回去吧？”
以莫测的目光看了他两眼，源辉月当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懒洋洋转身，顺着他的话进了屋。
单手抄兜慢悠悠跟在她身后，金发青年视线散漫地下垂，落在了自己脚尖前的地面。
木质的地板被室内的灯火镀了一层温润的光，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他已然看不清的倒影。
他到了长野后不久的确收到了一封陌生邮件，来自某个神秘号码。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秘密往往都没办法保守，但可以交易。我帮你保住秘密，你帮我杀一个人，怎么样？】
金发青年安静地垂眼，掩下了逐渐晦涩的眸色，唇瓣无声动了动。
——John Walker。
.
同一栋房子的厨房里，名侦探们的讨论还在继续。
服部捧着杯热茶推理，“如果说JW的学生们按照你的猜测是替换制，真正拿到名号需要一场考试，那么长野县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也是考试？那个‘风林火山’其实就是JW出给他的学生们的试题？”
“我猜测就是这样，他当时在留下暗号的地方‘打分’的行为也是提示之一。”柯南沉声说，“最初他所有留在长野的学生都是参与者，这场考试从很多年前，甲斐巡警死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至今没有结束，因为一直没有选出符合John Walker心意的学生。”
就像源辉月说的“养蛊”，把一群剧毒的蛊虫放进一个坛子里厮杀，等着有一天其中一条毒虫将其余同伴全部咬死吞噬，最终活下来的，就是得到John Walker承认的真正的学生。
“嘶……”
室内温度很适宜，但服部平次却像是被寒风扇了一尾巴，冒着鸡皮疙瘩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喃喃，“拿人命考试，太变态了。”
“你什么时候产生过他是个正常人的错觉了？”
短暂吐槽一句后，名侦探神色一整，“所以说，从辉月姐姐和安室哥哥到长野的那一天起，他们也被JW纳入了这场考试的范围。”
服部搓着手臂的手掌一顿，拧起眉，“所以你的意思是JW可能会对他们两个做些什么？”
“或者引导他们主动做什么。”柯南肯定道，“而且不是两个，而是三个，鸣瓢秋人也是参与者。”
“……”
今晚发生的事情中的某个细节迅速在大脑中掠过，服部平次猛然反应过来，“所以山枝警部的死亡现场之所以会出现和鸣瓢桑有关的线索甚至有人看到他出现在了周围不一定是他在找John Walker——”
柯南：“也可能是反过来，是John Walker在找他。所以我们一定要在John Walker之前，先一步找到他。”
.
“……昨日上午十一点，长野县一名县警被发现在家中悬梁自杀。具警方公布，这是一起谋杀事件，在死者上吊的绳索上发现了嫌疑人的指纹，怀疑为东京某起案件的在逃犯鸣瓢秋人所为。目前鸣瓢秋人依旧在潜逃中，长野县警已经配合东京方面发布了追缉令，同时提醒广大市民注意……”
一家旅馆的大堂里，电视机中的女主播正口齿清晰地播报着早间新闻，某位刚准备出门的客人听了一耳朵下意识回头，就看到电视屏幕上正贴出一张照片。
粉色发色的青年面无表情看向屏幕外，眉心习惯性微簇着，不知道是不是打光的原因，英俊的眉眼显得凶悍而冷漠。
有同样看到了这条新闻的其他游客正在电视机前议论。
“这个通缉犯跑到长野了？”
“好像是，太可怕了，听说以前还当过警察……”
“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那可是命案，肯定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客人皱了皱眉头，收回目光，离开了大堂。
他换了个稍微清静了一些的地方，拿出手机正要拨通某个号码，一个来电率先跳了出来。
他看到来电提醒微微一怔，按下了通话。
“你还在长野吧，”那头的人开门见山，“不二？”
不二周助无奈苦笑，“是啊，我是来观看祭典的啊，没想到忽然延后了。据说那个村子发生了命案，凶手抓到了吗？”
“那个案件的凶手倒是抓到了，但是又有新案子了。”
“诶？”
源辉月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我跟你打电话是跟你说一下，服部和柯南去找你了。”
站在旅店门口的青年下意识抬头，就看到街对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正笑嘻嘻朝他看过来。
.
挂断电话回到休息室时，源辉月看到电视机里还在播放新闻。
鸣瓢秋人那张脸再次被溜了出来，这张照片大概是他上次被抓之后在拘留所拍的，长长的发尾扫着眼睛，下巴上还冒着胡茬，满脸颓废的帅气。老实说，如果不看解说，挺像哪部剧的男主角。
金发青年还坐在电视机前，背脊挺直，“鸣瓢桑真的来长野了？”
“十有八九。”
源辉月走到他身旁坐下，随手拽过来一个抱枕。抱枕上是只狸花猫正在扑蝴蝶，那种清澈的呆蠢气质，和某只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猫咪十分相似。
“这样啊，这么显眼的外貌，在长野藏了这么久还没被人发现，真厉害。”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说，又像别有深意。
源辉月从门口的蠢猫身上收回视线，回头看向他。金发青年依旧平静地望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影被收拢成了一片小小的浮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她若有所思地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直到对方察觉到后疑惑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感觉你好像对鸣瓢有些关注。”
安室透略略扬起眉。
正在这个时候，一串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青年遂转头先去接电话。
重新靠回沙发上，源辉月挠着抱枕，听着那头的人声音漏了一两句在空气里，似乎是松本警署的哪个警察。
“……鹿野警官的妻子突然带着儿子回来了，刚刚上楼。”
“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安室透神色镇定地下着命令，“继续跟着他们，对，被发现了也没关系。”
那头的人精神饱满地应了声“是”，直到他挂断电话，源辉月终于捏着抱枕百无聊赖地问，“现在松本警署也成你家开的了？”
金发青年回头朝她一笑，“那不是要感谢辉月桑帮忙吗？”
说着他放下手机站起身，一只手拎起了旁边椅背上搭着的西装，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抬腕看了眼时间，“辉月桑，我得出去一趟。”
“去吧。”
“中午不回来了，记得好好吃饭。”
淡定点了点头，源辉月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一路跟着他出门，最后随着青年英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后。
.
另外一头，不二周助带着服部和柯南到了一间餐厅。
他居住的旅馆不提供午饭，且人多又吵，索性时间也快到中午了，他干脆请两个未成年换了地方吃饭。
“话说回来，你们忽然找我有什么事吗？”
餐厅的服务员送上茶水之后就先行退去了，离开前还礼貌带上了门帘。这是个典型的日式料理亭，所有座位之间都用坠到地面的竹帘隔开，烟火缭绕中客人的谈话声也变得又碎又模糊，随着食物的香气被带到了四面八方，只听声音完全无法判断隔壁是谁。
从周围的环境收回观察的目光，服部没吱声，将主场让给了柯南。
“是这样的，昨天松本市内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有一位警察在家中被杀了。”
“我今天早上在新闻里看到了？”
“新闻里只说了检测到了嫌疑人的指纹，事实上，有人目击到了鸣瓢桑出现在那栋居民楼附近。”
对面的青年这才露出了一点意外的表情，随即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确定是秋人哥？”
“非常确定。”
不二周助垂眸，端起桌上的茶杯，在腾起的水汽中似乎模糊笑了一下，“这样啊，这位警官还真是敏锐。”
柯南静静注视着他，“不二哥哥，鸣瓢桑的确来长野了，而且你知道他在哪儿，对吧？”
对面的青年纤长的眼睫往上一抬，冰蓝色的眼瞳透过水雾直视过来。

第467章 黑暗（八）
柯南的确一直都知道鸣瓢秋人就在长野，从他在龙尾康司的案发现场看到不二周助开始就猜到了。
“我找人问过了，你所在的项目组没有放假，你是特意请假过来的。”
不二周助一笑，若无其事点头继续喝茶，“嗯，我说过了，忽然想来看看庆典嘛。”
“这个庆典虽然在周边很有名，但是也没有有名气到东京的人都特意赶过来吧？”
“但是我喜欢武田信玄啊，我有个同学是长野人，有一次偶然听他提过后就一直想来看看。”他对面人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们研究犯罪心理的人经常各种案例打交道，因为太压抑了，所以忽然想过来放松一下。”
意识到跟他继续绕下去可能没完没了了，柯南直接开门见山，“你在东京的时候就和鸣瓢桑有联系，你们是多年的好友，这一次JW的消息在长野出现，你立即就赶了过来。而鸣瓢桑作为通缉犯，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出面，他能够在长野隐藏这么久，一定有人帮他。”
听着他的话，不二周助面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和他对视的视线都没有移开。
——可是你没有证据哦，柯南君。
柯南冷静地望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长野县警目前已经将鸣瓢桑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知道他不是凶手，有人想将这桩案件嫁祸给他，我是来帮他的。”
不二周助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也不知道秋人哥在哪儿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青年低头看了看，叫了个暂停。
“我接个电话？”
柯南点头。
趁着不二周助转头接电话的工夫，憋了半天的服部平次终于凑到自家好兄弟耳边，“……工藤，这位不二哥哥这么难搞的吗？”
正常人说谎时总会有一些类似紧张不安的情绪，在审讯的时候这都是可以抓住的突破点，很多进了审讯室的嫌犯被攻破其实并不是因为谎言编得不够精妙，而是被审讯官捕捉到了心理上的漏洞。他方才默默在旁边听了半天，发现这位不二桑说话滴水不漏也就算了，睁着眼说瞎话的技能可谓登峰造极，连情绪上的变化都没有。
明知道他在说谎，但就是对他无从下手，可以说绝对是所有审讯官们最深恶痛绝的那一类人。
柯南默默说，“……你以为呢，他可以算是辉月姐姐的青梅竹马啊，而且还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普通审讯手段当然对他没用。”
服部：“源姐姐的青梅竹马们都这么难搞吗？”
稍微回忆了一下他见过的几个人，迹部景吾、忍足侑士、仁王雅治的名字在脑海中依次刷过，名侦探沉痛点了点头。
“……”
就在服部木然甚至开始好奇他源姐姐的竹马们到底是群怎样的妖魔鬼怪的时候，桌前的两人忽然听到房间一角不二打电话的声音传来，他的音量微妙地往上扬了几度，语气明显有些诧异，“你确定？”
两个名侦探同时抬头看去，就见不二周助好像有点无奈地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好吧”。
随即他放下手机转过身来。
“他让我带你们去见他，你们可以想一想要不要跟我去？”
服部和柯南先是一怔，随即心底一跳，同时意识到了那个“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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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松本城后，安室透开着车前往了鹿野晶次家，前头的交通信号灯一闪跳成了红色，他刚刚将车停下，忽然来了个电话。
“柯南君？”
青年微微一顿，搭在手机上的手指忽然轻轻往内扣了一下，“……你找到鸣瓢秋人了？”
“嗯，”小孩子还带着稚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安室哥哥你要一起来吗？”
“……”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片乌云，车内的光影似乎产生了变动。一片安静的氛围中，安室透轻轻呼吸了三次，不动声色垂眸。
“好，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断，前头的车停着依旧没动，信号灯的红光似乎变得有些刺目。
安室透抬头看了一眼，平静地伸手，从旁边的座椅后头摸出了一把枪。他熟练检查了一遍子弹，却没有把枪放回原地。
几秒钟的工夫，信号灯终于跳成了绿色。前方道路恢复通行，他修长的手指搭着方向盘往旁边一转，汽车掉头重新驶向了另一条路线。
挂上蓝牙耳机，他又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斋藤，你先看着那里，我还要等一会儿才能过去。”
又一片云飘了过来，不知不觉和前面的云翳连在了一起。秋日的阳光被滤了一层又一层，真正洒落时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凉意。
风好像更大了，源辉月靠在朱红的护栏上，漫不经心把一缕被吹乱的长发挽到耳后。
“大小姐，到午餐时间了。”城堡的侍女在后头轻轻俯身，“需要等安室先生和柯南少爷他们吗？”
“不用了，他们今天都不回。”
“是，”侍女继续一礼，“我先行去备餐。”
等侍女离开之后，源辉月懒洋洋低头继续看向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代表安室透的定位光点临时拐了个弯，朝着另外一个位置驶去。
有脚步声停在了身后。
源辉月倚在护栏上头也没回，对身后忽然上门的客人说，“我早就想过John Walker在长野不会做什么好事，但是没想到他心这么大。”
对方平静问，“怎么说？”
“撒一张网，想达成四个目标，心不大吗？”
“四个？不是鸣瓢秋人？”
“不止。”但源辉月没有细说，只淡淡将话题回归正题，“鸣瓢秋人不是这起案件的凶手。”
“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找山枝，山枝知道什么？”
“他也没有去找山枝警部。”
来者终于意外地怔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去过案发现场，那个指纹和目击者的证词全都是捏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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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时隔一个月，柯南终于再次见到了鸣瓢秋人。
这位在逃犯被警视厅通缉了一个月，看起来居然并没有大多数在逃通缉犯的落魄憔悴，甚至仿佛跟他当初当私家侦探时相差仿佛。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一开口依旧犀利而直接，“劝我自首就免了。”
“……”两位名侦探打招呼的话都憋在了嗓子里。
“进来坐吧，只有你们？”
“还有安室哥哥，他还在路上，让我们先上来。”
不二周助只告诉了他们地点，并没有跟他们一起，柯南和服部乖乖进屋坐下。
常人一见面，第一个话题总是会先叙叙旧，但他们并无什么旧好叙，只好直接说起正题。柯南给他简单讲了案情，鸣瓢秋人拎着罐啤酒边喝边听，听完一挑眉。
“我没去过那个案发现场。”
“我也是这样猜的，”柯南看着他，忽然说，“其实最开始在那个村子里发现龙尾康司遗体的是你吧？你一直在观察案件的进度，只是没有露面？”
鸣瓢秋人默认，“那个案子你们还不至于破不了，所以我没插手。”
“难怪，所以这就是对方的目的。”
“嗯？”
“鸣瓢哥哥，如果你跟一件案子无关却发现警方公布你是凶手，你会怎么做？”
“去查。”鸣瓢秋人先是毫不犹豫，随即恍然，“有人想引我出去？”
服部憋不住问，“鸣瓢桑，你来长野之后一直没出门吗？”
“差不多吧，不过，”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我昨天上午有点事恰好出去了一趟，那个地方进门的位置有监控没办法避开。不过大门口人来人往，如果不专门去查也注意不到，所以我没去处理。大概在十点左右，你们要去找的话应该找得到。”
柯南精神一振，“在哪儿？”
“四季酒店。”
两个名侦探同时愣了一下，四季酒店是个高端连锁酒店，遍布全国，松本城有也不稀奇，唯一值得挑出来的是，它背后控股的集团隶属于源铃华名下。
面对他们变得探究的目光，鸣瓢秋人神色不变，“ 虽然是私人企业，但是你们要拿到监控很容易吧？”
注视着他点了点头，柯南最后叮嘱，“这件事我们来调查，鸣瓢桑还是先藏好不要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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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瓢秋人住的地方是个混居的老式居民楼，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所以反而便于隐藏。
柯南和服部跟他说完案子的情况，就离开赶着去找监控了。居民楼里也住着正常家庭，一个高中生带着小孩子来了又走并没有引起多少人关注。
时至中午，长街上开始飘起饭菜的香味，外卖小哥们到了工作最忙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在大楼前来来去去，几分钟的时间过去了三辆外卖车，可见当代小青年们一日三餐有多依赖外卖。
安室透坐在汽车里，远远看着柯南和服部离开了那栋居民楼，这才打开车门下了车。
居民楼的楼道有些老旧，墙角生着潮湿地方常见的苔藓，也没人去管。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聒噪的电视节目，噼里啪啦的游戏音效，甚至不知道哪户人家在训孩子，尖锐的童声从门缝里钻出来，穿针引线地将各式各样的动静织成了一张沾满红尘的网。
金发青年平静地从这片网里穿过，最后停在了三楼某扇大门前。
只敲了三声，大门就从里头打开了，那个半个小时前电视里贴出的通缉照上的男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之前在胜山传心的案件里他们其实打过照面，但并不熟悉。对方似乎也辨认了他一下，这才侧身让开，“安室桑？进来吧。”

第468章 黑暗（九）
源辉月正接通了柯南的电话，“你们要查四季酒店的监控？”
“对。”
她弟弟那头似乎正在车上，背景音里有擦肩而过的车鸣，“山枝警部死亡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左右，而鸣瓢桑说他上午十点多在四季酒店出现过，门口的监控应该拍到他了。”
“山枝警部的家虽然和四季酒店隔了一个区，但是中间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完全能够赶过去吧，你确定这个证据有用？”
“有，”柯南信心十足地肯定，“只要拿到那个监控，就能够证明那位声称在犯罪现场看到了鸣瓢桑的秋山警官确实说谎了。”
弟弟都这么有信心了，她当然也不会打击他，“酒店的监控一般会保存半年以上，昨天的监控肯定还在，经理认识你，你直接去找他要吧。”
“嗨。”
聊完正事，源辉月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说回来，安室呢，没有跟你们一起吗？”
“没有啊，安室哥哥说让我们先去，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你们刚刚是去见了鸣瓢吧，”她略有疑惑地问，“为什么会忽然叫上他？”
“这个啊，”柯南的语气也有些不解，“其实是鸣瓢桑主动说让我们把安室哥哥也带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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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光线有些暗，出于隐蔽，客厅窗枢上压着厚厚的窗帘把外头的光遮得七七八八。
安室透进了屋也没有在沙发上落座，而是随意溜达到了窗子边上，大概是习惯性谨慎，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我和鸣瓢桑没有交情吧，老实说听到柯南君提起你要见我的时候，我还真有些意外。”
鸣瓢秋人平静地坐回沙发上，正对着他的方向，拎起茶几上的啤酒又喝了一口，“的确没有交情，不过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
啤酒罐重新放回了茶几上，冰凉的金属和玻璃碰撞出一点细微的动静，“啪”的一声，冰层断裂似的，将窗口边上的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去。
“我的事情，安室桑应该知道吧？”
“有所耳闻。”
鸣瓢秋人忽然开启了叙旧模式，“胜山传心杀害了椋，不过我后来也杀了他，算是一命还一命，我本来已经决定到此为止了。但是那天在押送途中，我忽然接到了John Walker的电话，才知道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指使，他让我来找他。”
单手插兜靠在窗子旁的墙面上，安室透凝视着他问，“所以鸣瓢桑是想继续找John Walker报仇？”
“差不多吧，但老实说他藏得太深了，我来长野这么久也没找到多少线索。”
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沙发上男人的眼睛，他一手还搭在啤酒罐上，另一只松弛地垂在身边，旁边是个靠在沙发背上的抱枕。
“但是到了长野之后，我收到了一封陌生号码发来的邮件，是John Walker。他在邮件里说，可以给个机会见我一面，只要我做一件事。”
安室透的视线从那个抱枕上移开，对上了他碎发后的目光。
“只要我杀了你。”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跟我说，你其实是某个犯罪组织的成员，潜伏在源小姐身边另有别的阴谋，对吗？”
“老实说，她帮过我一个忙，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报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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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赃鸣瓢桑这件事的确是John Walker设计的，但他要做的不只有这么简单。”
松本城，源辉月挂断电话后懒洋洋对身后的人说。
对方平静地表示愿闻其详。
“要摧毁一个人的精神，第一步先要将他和原有的世界分割。要让他的精神失去立足的支点，然后蒙冤受屈，摧毁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从警察、到侦探、再到通缉犯，在这个不断滑落的过程中让他感觉到自己被曾经守护的东西背叛了，自己曾经为之付出的一切都不值得。”
来者听着这个轻车熟路的剖析，特别是配上她云淡风轻的语气，感觉有点麻。
但一边麻还要一边问，“然后呢？”
“然后让他违背以前的信条，做曾经绝对不会做的事，比如杀人。”
“如果杀掉一个连环杀人犯还算维持了心中的正义，精神上勉强能够自圆其说，接下来就该加码了，杀人犯、犯了错误的人、罪不该死的人、普通人，曾经的同僚，最后乃至……曾经的自己。”
“……”
来者听着她用云淡风轻的声音讲解了如何一条龙引人堕落，流畅丝滑，木然半晌忽然开口，“你以后如果要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嗯？”
“要杀友证道的时候，一定要先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拦不住。”
源辉月无言地回头，“出息呢？”
对方一脸平静，“多少人能在你面前有出息？”
他是个性格颇为严肃正经的人，不小心打了个岔后又将话题拉回正题，“所以你觉得JW将鸣瓢秋人引来长野，不仅仅只是想栽赃他一件案子，还打算让他继续犯罪？”
“对，”源辉月靠上身后的栏杆，声音被穿楼而过的风吹得有点轻，“而且说不定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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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鸣瓢桑忽然说要见我。”
无言的寂静蔓延了半晌之后，靠在墙上的金发青年轻轻笑了，“所以把我叫过来是准备动手吗？”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扫过鸣瓢手边的那个抱枕，那后头有一把枪，距离他的手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作为前搜查一课的王牌，鸣瓢秋人拿到枪再到抬手瞄准开枪，半秒钟都不要。
空气中似乎有一根弦无形绷紧了，男人坐在紧张的空气里平静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室透看着他没说话，态度仿佛默认。
这种安静到死寂的空气在房间里蔓延了数秒之后，鸣瓢秋人忽然抬手再次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身体松弛下来，往后一靠，“算了，不管你是不是，我本来就没打算按照他说的做。”
安室透撑着身后窗台的手微微一顿，“嗯？”
“John Walker最擅长的就是迷惑人的心智，让人按照他的安排走。这方面我的确玩不过他，所以我想来想去，发现最明确的只有一件事。”喝着酒的男人抬起眼皮朝他看过来，“无论打多少幌子，做多少事情，John Walker最终想要的都是一个杀人魔。所以除了胜山传心之外，我一个人都不打算再杀。”
他的话音落下后，室内再次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在窗边的青年终于笑了，“老实说，鸣瓢桑，你的选择真的让我有些意外。”
鸣瓢语气淡淡的，“就算你真的是某个犯罪组织的成员，我也没打算对你动手。你的事我会告诉源小姐让她自己处理，虽然我觉得她应该早就知道了。为了不让他如愿，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话是这样说，但这么简单的事却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呢？复仇是个直通深渊的泥潭，人一陷进去就身不由己，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中，谁还能记得抬头，看一眼高悬于天空上的初心。
安室透垂下眸，浓密的眼睫一落就将眼底的思绪尽数收敛，他平静地开口，“话说回来，其实我之前也收到了一封John Walker的邮件。”
他的语气倏然变轻，“他让我来杀你。”
鸣瓢秋人下意识抬头，窗前的帘子依然牢牢掩着，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对比的效果，窗边的人好像沉入了一片晦涩的幽暗里。
他的声音好像也蓦地幽暗了几分，“虽然我很佩服鸣瓢桑的决心，但是我跟你不太一样，你可以不管JW的话，我却的确有个把柄在他手里，就算我不愿意，也只能按照他说的做，所以，对不起了。”
声音在地上砸出一片寂静，空气里那根才松下去的弦仿佛再一次到了断裂边缘。
鸣瓢微微皱了一下眉，没动。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奇差，他们一静就把隔壁的动静显出来了。邻居不知道在看哪个年代的爱情剧，有个男声在扯着嗓子嚎，和某个人激烈探究“你到底爱不爱我”之类的终极哲理，背景里还有哗啦啦的雨声，这片撕心裂肺的狗血伴随着雨声一起从隔壁泼过来，隔着一个世界般滑稽。
就在这个时候，窗台边上的人终于动了一下，他慢悠悠抬手将旁边的窗帘掀开了一角。
正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洒进来，驱散了狗血也驱散了突如其来的硝烟味。
“柯南君他们刚来过，我要是动手了他们肯定会发现什么，所以这次就算了。”
他在光线里往外回过头来，眉目依旧看不清明，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过鸣瓢桑，下一次就没这么简单了。你最好还是藏好一点，不要被我发现了。”
鸣瓢秋人在“哗啦”的雨声里保持着沉默，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就放下窗帘，将手抄回口袋，懒洋洋地似乎准备离开了。
在对方从沙发旁路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觉得，你好像也没打算按照John Walker的话做。”
从侧面经过的脚步一停。
“你如果真的要对我动手，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应该停在门口随时准备堵住我的退路而不是直奔窗子，那是撤离的路线。你猜到了John Walker给我发送了杀你的指令？刚才其实是在防备我会动手？”
他终于抬头看去，“你更像是专门来提醒我的，你真的跟John Walker说的那样是某个犯罪组织的成员吗？”

第469章 黑暗（十）
满室晦暗的光线中，被追问的金发青年安静了两秒。
就在鸣瓢猜他会反驳还是解释时，他忽然笑了。这点笑意将他身上最后一丝人气驱得一点不剩，鸣瓢秋人属于刑警的那根神经刹那紧绷，大脑迅速炸了一下将方才对他身份的怀疑炸得烟消云散，另一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到了旁边的枪。
然而对方依旧没有动手，他看着他慢悠悠从右手尾指上摘下来了一枚戒指，动作甚至有几分温柔地，然后慢条斯理地抱怨，“John Walker真麻烦。”
“……”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来提醒你的。”某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散漫回头，语气有种死寂一般的寒凉，“让我杀人就算了，还偏偏选了你。我有种感觉，如果我真的杀了你，有人会跟我生气吧。”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人造的灯光，看着明亮却没多少温度，“所以只能拜托你了，麻烦你千万要藏好一点不要被我找到。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下一次我就只能考虑怎么哄她了。”
在鸣瓢略微怔然的目光中，他重新迈开了脚步，开走到门边上的时候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停了一步。
“对了，顺便提醒你一下，这个地方已经被人发现了，换个位置吧。”
鸣瓢对上他淡漠看来的目光，“现在盯着你的可不止John Walker一个。”
说完这句话，安室透拉开门，平静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光线依旧很暗，这栋楼不像其他居民楼普遍的设计，将楼梯藏在了楼房里头，这大概也是鸣瓢秋人选择它的原因。但带来的坏处除了又潮又暗，封闭的楼道成了个天然扩音器，还自带混响效果，那个正在看狗血剧的邻居在外头听起来动静更大了，还加入了一道新的哭声——邻居看的太投入了，正在给撕心裂肺的男主角和声。
在这片混乱的和声中，安室透平静接起了电话，依旧是那位叫做斋藤的负责盯着鹿野晶次的警官打来的。
他那头的动静居然不比这边小，隐约有个小孩在“哇哇”哭。
“怎么了？”
“安室先生，是这样，我之前不是说鹿野的妻子带着孩子回来了吗？现在他们又吵起来了……”
斋藤警官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的兵荒马乱心想这算什么事儿啊，而特地打电话汇报人家的家长里短的自己也俨然像个满脑子八卦的居委会大妈。
但不汇报也不行，竹田和山枝都死了，鹿野晶次是最后一个疑似啄木鸟会成员的人了，安室透之前说了无论他家里发生了什么都要记录下来。
他默默听着里头又摔了一套玻璃杯，“那个，我要进去劝一劝吗？”
“不用管，”安室透平静地说，“我马上过去。”
.
另外一头的房间里，送走了某个危险人物之后，鸣瓢秋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喝完了一整罐啤酒，脑子里呲着毛的警报才终于平息下来。
回想起对方留下的那句警告和他之前的动作，他缓缓抬头，冲着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封邮件出去。
【有人跟着你吗？】
不二周助的回复很快。
【有。】
他坐在沙发上的身体瞬间紧绷，好在很快收到了不二第二封邮件。
【和你计算的一样，是警察。】
警方至少要比犯罪分子讲道理，只要不是John Walker那群神经病学生，不二周助就是安全的，甚至在警察的注视之下反而会更加安全。
鸣瓢秋人刚松了口气，对方又追加过来一封邮件安抚。
【不用担心，辉月也知道我在长野。你那边呢？】
不二前半句话显然对他那半个青梅透露出了某种强大的信任，并不了解情况，不知道他们经历过怎样的青春过往的鸣瓢沉默了一瞬，先回答了他的后面那个问题。
【有人找过来了。】
发完最后这封邮件，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抬头看去，某个熟悉的脚步声透过屁用没有的门板，停在了大门口好一会儿了。
“我就知道你能跟着柯南君找过来。”鸣瓢秋人淡淡地说，“所以我打了个赌，你是一个人来的？”
屋子的门并没有锁，门内的把手很快被外面带着转动了一下，随即跟着门板一起被人缓缓推开。
他曾经的搭档，奉命来长野抓捕在逃嫌犯的特殊犯罪搜查室室长百贵船太郎出现在门口。
鸣瓢秋人迎着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面露诧异，“还真是一个人？”
“其他人都去跟踪保护那位不二君了。”
一手带上门，这位昔日好友带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大步走了进来，一边掏出一副手铐砸在了他身上，“自己带上跟我走。”
鸣瓢淡定地把手铐拿了下来，“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我知道你要找John Walker，这也是我们现在的任务，我可以帮你，但是……”
“百贵。”鸣瓢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特殊犯罪搜查室刚建立的时候，你就邀请过我加入，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吗？”
百贵船太郎一怔。
好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你的直觉？”
“差不多吧，虽然那个时候只是模糊有种被什么人盯上的不详预感。但现在我差不多已经可以断定John Walker是我们内部的人，所以如果我继续待在体系里面只会被牵着鼻子走，什么都查不出来。”
“……”
好一会儿，在他坚持的目光下，百贵终于叹了口气，“但是你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跟我们走比留在长野安全。”
“你是说那桩谋杀案？有人会帮我查出真正凶手。”
“不，不仅仅只是谋杀案的问题。”
百贵船太郎看向他，眼瞳幽深，“是长野县警盯上你了。”
.
就在其他人的片场已经跳到谍战频道的时候，松本警署里，负责案件的警察们还在认真紧张地查案。
因为要临阵指挥，警署里给过来莅临指导的本部搜查一课课长也腾了间办公室。大和敢助拿着一沓资料急匆匆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再一次撞到了黑田管理官正在打电话。
松本警署的座机和本部比着摆烂，那头人的声音漏得门口都听得到。捕捉到那个熟悉的音色，大和敢助一个刹车，在门框后停下了。
他闷声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直到管理官挂断了电话，这才慢慢走了进去。
“是部长的电话？”
“嗯，”黑田兵卫脸色平静，完全看不出刚听了上级一顿训，“媒体的舆论越来越大，本部压力很重，催我们赶紧抓住鸣瓢秋人。”
大和敢助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过来，他收回视线依旧反手带上了门，压低了声音。
“管理官，杀死山枝警部的凶手不一定就是鸣瓢，他和山枝警部还有竹田桑都扯不上关系，根本没有作案动机。”
“但是媒体都认为他有，一个潜逃的杀人犯，暴露了行踪的情况下也不在乎多杀几个人。”
“什么时候警察办案要听媒体的话了？”
办公桌后的黑田管理官终于抬头看过来。
“……抱歉，是我太急躁了。”
自知失言，大和微微垂下了脑袋。
黑田兵卫没有怪罪，反而笑了笑，“我还以为我的性格已经够急了。”
大和敢助：“我只是有些想不通，川口部长之前在搜查一课课长的位置上的时候，明明行事非常强硬，从来不受媒体和外界的声音影响，为什么这一次表现得这么……”
“软弱？”
“……”不好在背地里说自己老上级的坏话，大和敢助只好保持沉默。
“坐到了不同位置，就会看到不同的风景，可能越往高压力越大，也可能他觉得强硬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谁知道呢，人是会变的。”
黑田管理官无所谓地猜测了一句，就把这个话题扔到了一边，“你急急忙忙来找我是有什么线索了。”
大和敢助立即说起正事，“昨天中午，山枝警部出事的时候，目击了鸣瓢出现的是秋山。我问过其他守在楼下的同僚，他们都没有注意他说的那个人，只有他看到了，我认为秋山说谎了。”
“这个点你昨天就跟我提过，证据。”
他沉默地将自己带来的资料摊开，摆到办公桌前。黑田兵卫低头一扫，眉心忽然微微皱了一下，将那份资料拿了起来。
他性子急，看东西的速度也很快，一目十行就把大和敢助带来的文件扫完了，然后沉默数秒，又把手里的资料放下。
“这只能说明他存在说谎的可能，并不能证明他的证词一定是编造的。”
“可是……”
话还没说完，大和敢助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正准备按断，忽然一顿。
这时候他对面的人也看到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语气微妙，“嗯？柯南君的电话？”
大和敢助迟疑，“嗯……”
自从柯南忽然在竹田潜逃的车上像雨后的竹笋忽然冒出来之后，大和敢助对他听话、稳重的印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有一点倒是没变，反而更加进一步巩固了，这位小朋友绝对不会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找他，他一搞就是大事，跟他那个到哪儿哪儿不安生的姐姐一样。
“接吧，”黑田管理官大概也对他印象深刻，大方道，“听听看他带来了什么消息。”
大和敢助于是默默按了个外放。
“大和警官你现在在警署吗，秋山警官有没有跟你在一起。”柯南小朋友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没有，我在黑田管理官这里，秋山还在外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别让他走了，”在急促的风声里，柯南清晰地说，“我找到他说谎的证据了。”

第470章 黑暗（十一）
柯南乘坐的汽车急速从街面上驶过，汇入前头的车流里，最后变成一个在地图上高速移动的光点。
源辉月看着她弟飞快往松本警署赶，而另一头代表安室透的定位则开向了鹿野晶次的家的方向。
她一手支着下巴，在从护城河吹过来的风里有点困恹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不是有点累？”她身后的人问，“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吗？”
“有一点吧。”源辉月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并没有大碍的样子。她身后的青年遂回归正事，“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把你身边的人全都安排走，又忽然通知我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你说如果我要搞事就把你算上吗？”
“……”
你都这么困了，就不要搞事了吧，去休息一下不好吗？
然而大小姐并没有听到他内心的腹诽，懒散地收起手机，“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我们两个？”
“当然不是，把你手下的人都叫上。”
对方点了点头，不愧是她的熟人，一句话没多问，十分熟练转身开始打电话。
“对了，那边可能没有手机信号，你记得先把事情安排好。”
青年这才有点意外地一顿，回头看她。
“查案的事情交给柯南就行了，”读懂了他的疑惑似的，源辉月淡定地说，“走吧，现在就出发。”
.
秋山信介忽然得知管理官找他时还满脸迷茫。
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门口礼貌敲了敲门，刚喊了一句“管理官”，里头的人齐齐回头。
他这才发现办公室里除了黑田管理官和大和敢助还有那位关西来的高中生侦探以及柯南小朋友，一行人围在办公桌的电脑前似乎在研究什么东西，黑田管理官手指在鼠标上一敲，抬头朝他看来，带着单片墨镜的眼睛看不出神色，只朝他微微一点头，“坐。”
一屋子人除了管理官都站着，只有他一个人坐好像不太好？
秋山把嘴张了张，不知道是不是气氛的原因，这句推辞的话没能出口，他默默走到办公桌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柯南从他面前跑过去关上了门，难得有小朋友在长相严肃凶恶的管理官办公室里还能这么活泼，他的视线正疑惑地跟了他一段，忽然听到心里腹诽的人点了他的名字。
“秋山。”
秋山信介条件反射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体，“是。”
黑田兵卫：“昨天中午，山枝警部出事的时候，是你和另外两位松本警署的警官在楼下盯梢，据说你看到了有个穿黑衣的可疑男子从那栋大楼里出来，疑似被警视厅通缉的逃犯鸣瓢秋人？”
他说话时，大和敢助拿着一个文件夹慢慢走了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秋山信介视线不自觉地飘过去两眼，点了点头。
“你确定吗？”
“确定。”
黑田管理官微微颔首，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之前有个东京那边的调查组到了长野，就是冲着鸣瓢秋人过来的，现在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现在这个案子也跟鸣瓢秋人扯上了关系，上头高度怀疑他就是犯案的凶手，我们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
秋山不自觉点头。
“所以你的证词很重要，我再确认一遍，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忽然被管理官这么看中，小警察顿时被鼓舞，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有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从那栋大楼里面走出来，还带着帽子，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可疑，所以多看了两眼。只不过因为收到的任务是盯着山枝警部，主要是防止他逃跑，所以我一开始没多想。但他离开之后不久，我们就接到了安室先生的电话，让我们上去查看山枝警部的情况，然后发现他已经遇害了。我这才又想起那个可疑的人，回到警署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他是之前警视厅通报过的那个通缉犯。”
服部平次疑惑插了句口，“既然他带着帽子，说明你没看清他的脸吧，怎么确定一定是他？”
“麻绳上有他的指纹啊。”秋山随口说，随即猛然想起了什么般，“还有，当时他的帽子被风吹开了一点，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是粉色的，这个发色很少见吧，所以一定就是他！”
他肯定的话语刚出口，就发现面向自己的少年侦探神色有些微妙。
心底一紧，秋山迟疑问，“怎么了？”
“呐，秋山警部。”关完门的柯南走回了沙发前，用好奇的语气抬头问，“你在生活中还见到过其他天生头发就是粉色的男性吗？”
“没有，故意染成粉色的女人倒是很多……”
柯南点头，“因为这个发色太少见了，所以那位鸣瓢桑在人群中的时候总是很显眼，警视厅贴出他的通缉照之后，正常来说就算对人脸不太敏感的人也很容易将他认出来。”
“是这样没错……”
“所以他到了长野这么久，为什么警方这边依旧没有收到任何类似‘发现了粉色头发的可疑男子’这样的消息呢？”
秋山愣了愣，“因为他藏得太好了？”
黑田兵卫：“还因为他做了伪装。”
像是不耐烦继续跟他打机锋了，他直接把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转了过去，秋山愣愣地回头，视线落到屏幕上的瞬间，眼瞳猛地紧缩了一下。
“这是昨天上午四季酒店门口的监控，监控画面拍到了曾经在门口出入的鸣瓢秋人，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当一个人外貌上有某个特点过于突出的时候，别人反而会下意识忽略其他地方。鸣瓢以前是刑警，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把自己显眼的发色染黑了，这就是他这么久都没被发现的原因。”
黑田兵卫眸光沉沉地注视他，视线和他的话语一样犀利，“秋山君，你告诉我为什么在两个小时之后，他出现在山枝警部楼下的时候，头发颜色又变了回去？”
“我、我……”在他的目光压迫下，秋山的脸色变白了一点，语气也变得结结巴巴，“大概是我认错了人……”
“这么巧吗？”服部质疑，“秋山警官也说过平时很难见到其他粉色头发的男性吧？”
黑田兵卫的目光愈发严肃，配合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几乎有种直面阎罗王审问的效果。
“我……对不起！”
脊背一软，秋山终于没撑住垂下头大声道歉，“我是听到他们说发现了通缉犯的指纹之后鬼迷心窍，我只是想立功，我……”
他满头冷汗，肩膀还在微微发着抖，承受不住万钧压力似的，害怕和后悔都表现得极为真实。
如果是演的，几乎可以去出道角逐影帝，当警察简直浪费了如此人才。
“秋山。”大和敢助终于开口，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摊开，放在了桌面上，“九年前，松本市发生了一起乱枪扫射事件。”
面前人弯下的背脊似乎陡然一僵。
“有个磕多了药失去理智的人拿着来路不明的枪支在大街上扫射，当时有一名正好在上国中的少女从桥上路过，被流弹击中成了那起事件中唯一的受害者。那名少女当场去世了，她的父母离异，有一个跟着母亲离开的哥哥，姓油川。”
“我记得你当初是随母姓，后来才改回了秋山这个姓氏，你母亲那边的姓氏就是油川吧？这名少女的那位叫做油川信介的兄长，就是你。”
“……”
他面前的人刻意装出来的颤抖停止了，黑漆漆的头顶依然对着他，看不清神色。
“九年前那位当事人用来向人群扫射的手枪就是从本部流出去的扣押物，这件事和啄木鸟会有关，竹田就是啄木鸟会的人。发现了他就是当初害死你妹妹的人，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什么？”
.
秋山信介警官直接被送进了审讯室。
源辉月接到柯南的电话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并不太意外，“你去找鸣瓢之前就在怀疑那位秋山警官吧？”
柯南默认，“除非是朝夕相处特别熟悉的人，否则只凭匆匆一面，很难立即就将通缉令上的人和现实中路过的某个人对上。就算秋山警官是警察，在这方面特别注意，按照他的说法他只是看到某个人从大楼出来，并没有直接打照面而且对方还带着帽子，他说那个人是鸣瓢桑时太过肯定了。除非他是通过发色辨认出了来人，但我想鸣瓢桑在长野藏了这么久，不可能没做过伪装，所以我跟服部一开始就怀疑他说了谎。”
“所以呢，那位秋山警官招认了吗？”
“他承认了在山枝警部楼下看到鸣瓢桑是他编造的，但是却矢口否认自己杀了人。”
一手拿着手机，柯南抬头看去。搁着一面玻璃墙，大和敢助正在亲自对秋山进行审讯。
“杀死竹田和山枝警部的凶手不是你？”
秋山垂着脑袋，“我当时就在竹田的车上，我又不知道他会忽然抢车，在刹车上动手脚，难道我还打算自己给他陪葬吗？”
“知道他是害死你妹妹的凶手之后，你没打算做点什么？”
秋山忽然讽刺地笑了一下，语气尖锐地抬头，“如果要这样算起来，你也算是害死我妹妹的凶手之一，你怎么不问问我打算对你做什么？”
审讯室内倏然安静。
那个温吞、畏缩极其懂得察言观色的小警察就好像一张伪装出来的外衣，被一句话锋利地划了道口子。他看过来的目光仇恨又偏激，好像胸口有一团常年不熄的复仇之火，溅出一点火星，就能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部点燃，包括他，也包括这所警局。
冷冷注视了他数秒之后，仿佛换了一个人的秋山往身后一靠，百无聊赖的样子偏过头，“你没猜错，我知道竹田和啄木鸟会的事之后的确想过复仇。只不过他当时已经落网了，身上还背着六条人命的命案，就算不足以判死刑，但也不可能有再出来的机会。他这样的人，我觉得看他在烂泥堆里继续苟延残喘比直接杀了他有趣多了，所以我原本还在犹豫，结果没想到有人先我一步下了手。至于山枝，我还没确定他是不是啄木鸟会的人呢，就收到了一封邮件。”
大和敢助眼皮一跳，“邮件？”
抬头盯着他，秋山咧开嘴笑了，幽幽地说，“大和警官，你能查到我和啄木鸟会有仇，你说，难道其他人就查不到吗？”
“……”
“有人跟我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不需要我自己冒险，他们就能帮我报仇，这件事很简单，我干嘛不做？”

第471章 黑暗（十二）
将他的话消化了一会儿，大和敢助这才继续审问。
“他们让你做的事就是指认鸣瓢秋人曾经出现在山枝警部的命案现场？”
秋山默认地一笑，“反正我没杀过人，最多就是说了个谎，你们要停职可以随便停，就这样吧。”
他懒洋洋地双手抱头，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撇开了头。对很多精通审讯的警官而言，这是一个再明细不过的肢体暗示，代表了嫌疑人不会再配合回答任何问题。
审讯室外，看出秋山信介绝非假装出来的有恃无恐，旁观这场审讯的人神情缓缓凝重下来。
靠在审讯室一角的柯南远远望着玻璃墙，将这边发生的事情转告给了电话那头的人。
“所以呢，你认为那位秋山警官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凶手吗？”
源辉月那边似乎背靠瀑布，水花飞溅起细微的嘈杂，名侦探在潺潺的水流声中习惯性地开始边说边梳理大脑内杂乱的线索。
“我拜托大和警官调查过秋山警官的背景，他是长野本地人，基本没出过长野县，也没有朋友火亲戚居住在东京，如果杀死山枝警部的凶手就是他，他是怎么拿到带有鸣瓢桑指纹的麻绳的？”
“除非这起谋杀案出自John Walker的安排，但如果他就是John Walker那第三个学生，这个案件暴露得也太粗劣了，他不应该这么简单就被警方抓到。”
那头的人听着他的自问自答，“所以你觉得应该还有别的背景？”
“嗯……”柯南回过神，听着她那头的动静终于纳闷问，“辉月姐姐你去干什么了？我好像听到水声了，我记得松本城乃至松本市周边都没有瀑布吧？”
源辉月在水声中笑了一下，语气轻快神秘，“来拜访某个人。”
“诶？”
“但是她好像不在家，真可惜。”
眨眨眼睛，柯南居然听明白了，“那姐姐你发现她去哪儿了吗？”
“没发现，不过没关系，我觉得她会主动来找我的。”
又和弟弟聊了两句，源辉月这才挂断电话。她面前有一片澄净的湖，湖水背靠山石，有一条瀑布从高处飞流直下跃入湖中。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天空洒落在这片森林中央的空地，湖面翻起粼粼波光，有一尾湖中的游鱼跳出湖面甩了甩尾巴，在波光中露出一点绯红色的鳞片，大概是以前有人养在这里的锦鲤。
源辉月的视线刚被鱼引走，手机上又进了一个电话，她漫不经心继续望着那条红色的鲤鱼，一手接通来电。
“美琴？检测报告出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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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源辉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郊游的时候，松本警署里的审讯还在继续进行中。秋山信介果然不再说话了，审讯他的大和警官也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继续在审讯室里盯着他。
大部分时候警方的审讯都是这样，哪儿有那么多一进审讯室就赶忙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全都车轱辘倒出来的配合的犯人，警方得到的口供都是用各种办法挖出来的。警方的审讯室自带一种无形的压力，嫌犯待在审讯室的时间越长，心理上受到的压力就越重，最后心防逐渐崩溃，所以审讯的过程有时候也是负责审讯的警察和嫌犯之间耐力的比拼。
只不过，秋山信介也当过警察，知道里面的玄机，这种手段对他不起作用。他在审讯室里待了一个下午，一手枕在脑后，翘着椅子晃晃悠悠，悠闲且有恃无恐，跟坐在自家办公室似的。
大和敢助手边的茶水都喝完了，盯着他这个放松的态度半晌，忽然开口，“你刚进本部时是我带的。”
秋山正百无聊赖地吹着口哨自娱自乐，听到这句话哨音蓦地一顿。
“我那个时候问你为什么要当警察，你说是因为想保护自己的亲人，你指的那个人是你妹妹吗？”
“……”
好一会儿，就在其他人以为他依旧不打算给反应的时候，审讯桌后的人忽然将手放下来，懒洋洋接过了这个话题，“对啊，可惜那个时候她早就死了。”
“所以你当警察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
“我还没那么神通广大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死于意外，来当警察只是因为以前跟她约定过……”微微一顿后，秋山讽刺一笑，“没想到还真是来对了，大概是艳子在天有灵在保佑我吧。”
大和敢助皱眉，“你觉得你妹妹希望你为了帮她报仇做这样的事吗？”
“那又怎么样？”秋山就毫不犹豫地反驳，隔着一张审讯桌，他漆黑的眼瞳中仿佛照不进一丝光，“大和警官，她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有想法的。”
“……”
大和敢助只好换了一条思路，“你妹妹的死的确有啄木鸟会的原因，但现在本部已经开始在调查啄木鸟会了，你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亲手将那些人逮捕，为什么要答应那个神秘人的要求？”
“亲手逮捕？”
又轻又缓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秋山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桌面上，光可鉴人的审讯桌倒映出了一张模糊的脸。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他坐在椅子里前仰后合，笑声砸在地上溅起了一地回音。
审讯室内外的人看着他忽然癫狂的样子，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终于笑够了，在大和敢助复杂的视线下，他一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慢悠悠反问，“大和警官，你真以为这件事能够有结果？”
大和敢助心底一紧，“什么意思？”
“我知道本部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但那又怎么样呢？”秋山幽幽地说，“地上有个泥坑，每个路过的人都沾了一脚泥，但你难道能把为了这点泥点子把所有人都打包扔出去吗？你当然不会，就算家里被人嫌弃脏了，把脏得最狠泥水溅到了脸上的那几个处理了，家里不就再次变得干净了？反正泥点踩在脚底，自己不说，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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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晶次家。
鹿野警官的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家之后不到半天，先是和鹿野警官南北割据，重演了一遍川中岛合战，并且战线拉得颇有两位先贤的风采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以鹿野夫人再次摔门离去告终，临走也没忘了把孩子带上，只留给了鹿野警官遍地狼藉的客厅和外头走也不能走留也不好留的尴尬同僚们。
同僚站在门口，望着里头一地的玻璃杯碎片，有点迟疑要不要提出帮忙收拾就对上了鹿野警官冷冷看来的目光。
他站在一地玻璃渣中间，眼神阴沉，语气也若有似无地透着讥讽，“你们还要继续看热闹？”
“……”
你当我想看你的热闹？
同僚好好地来保护他，却被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怼了，有点生气，但看在他刚和老婆吵完架的份上忍住了没有多计较，只淡淡冲他一点头，伸手关上了门。
留了一个同事继续守在门口，斋藤警部掏出了打火机转头准备找个地方抽根烟散散气。
他拐过楼道拐角，看到了拿着手机靠在那里的安室透，抬脚溜达了过去，随口发出一句感慨，“太可怕了。”
金发青年的视线抬了起来，无奈一笑，“斋藤桑没和妻子吵过架？”
“见笑，我还没结婚呢，恋爱都是高中时候谈的，后来就没影了。”斋藤警部惆怅地点燃烟抽了一口，“工作太忙了啊，本来还挺遗憾，现在忽然感觉有点庆幸了。”
就着这根烟，斋藤警部感慨了一番人生，然后回头看到身边的帅哥，忽然脑子一抽，扯了句此处并不该有的闲话，“安室君你肯定有女朋友吧？你跟女朋友吵架也这样？”
安室透神色一愣。
脑子抽了的斋藤警部这才慢半拍地想起了他的女朋友是谁，拿烟的手顿时僵住了——哦，他回去真的该戒烟了，一抽烟就说话不过脑子，早晚坑死自己。
不等他满头冷汗地想出个其他东西把这个要命的话题带开，就见金发青年摇了摇头，似乎并不介意似的垂眸一笑。
“我倒是想。”
“啊？”
“没什么，刚刚离开的鹿野夫人有人跟着吗？”
“哦，”斋藤回过神连忙把烟掐了说起正事，“派人保护着呢，你确定会有人盯上他们？”
“以防万一。”
斋藤点点头，安室透做过的预测基本都应验了，所以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对这位来历神秘的私家侦探十分佩服，“我让他们仔细点，不过，我们这么多人在呢，鸣瓢秋人还要来杀人？他和鹿野多大仇？”
目前调查组对外公布的态度是锁定了凶手为鸣瓢，安室透笑了笑也没有解释。这时候，对面的电梯门开了，有个小警察从里头跑出来，找人似的先伸头朝鹿野晶次家门口看了看，又回头看到他们，然后直奔过来。
斋藤认出了这是他之前派去保护鹿野晶次的妻子的人。
“那个，安室先生，警部，鹿野警部的妻子说要见我们头儿。”
他边说边小心看向斋藤，斋藤一默。他应付女性的经验稀少得可怜，再加上刚刚见识了这位夫人的战斗力，最后他脑内一番挣扎，默默将视线转向了身旁的帅哥侦探。
该帅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通情达理地点头，接过了这个被忽然甩过来的重任，“我去吧。”

第472章 黑暗（十三）
鹿野警官的妻子名叫鹿野理，三十多岁，是个全职家庭主妇。和丈夫吵架时的歇斯底里不同，安室透在小区的花园里见到她时，坐在树荫下的女性显得娴静而端庄。
可能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树荫底下有张长椅，正对着小区内部的儿童游乐设施，她和鹿野警官的儿子今年七岁多。小朋友刚刚被父母吵架的架势吓得哭得撕心裂肺，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忘性大，哭完了被一个面善的警官带着围着某个简陋的滑梯上上下下转了两轮，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长椅附近正好能够听到远远传来的清脆笑声。
安室透走到椅子边坐下，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随即礼貌询问，“听说鹿野桑你有事找我？”
鹿野理的目光这才从前方的游乐设施上移回来，她似乎认真打量了他几眼，“你也是晶次的同事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安室透没有多做解释，默认了“同事”这个身份，“差不多吧，我们是不同部门的，所以鹿野桑可能以前没见过。”
“是吗，”鹿野理淡淡点头，“那看来他这次惹的事情的确很大。”
安室透微微一顿。
“怎么，很意外？不光是你，之前门口那几位警官我都没见过。故意让你们这些不认识的人过来，名义上是保护他，其实也是在防备他逃跑吧？”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逻辑十分清晰，安室透的确有点意外。这位鹿野夫人出现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和鹿野晶次吵架，像个大脑里只有正负信号的二极管，完全看不出她此时表现出来的敏锐。
“如果我现在问你晶次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会告诉我吗？”
“抱歉，案件结束之前，相关情况不能对外透露。”
“即便我是晶次的妻子也不能知道？”鹿野理追问。
安室透冲她含蓄一笑默认。
和他认真对视了数秒，女人眼瞳中的执着逐渐隐去，她忽然收回了视线，“……算了。”
“鹿野桑？”
“我本来就只是试试，果然问不出来。”鹿野理轻飘飘地说，“你们这些当警察的都一样。”
“抱歉……”
“不用说抱歉，反正也快要不关我的事了。”
长椅旁经过的风送来了小孩子的笑闹声，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正扬着手欢呼地从滑梯上滑下来，底下还有个陪玩的警察笑着准备接住他。
鹿野理的视线移过去看着这一幕，平静开口，“晶次从来没有这样陪他玩过，每一次提起来都只会说忙于工作，没有时间。”
“……”
旁人的家事安室透无从置喙，只好保持沉默，然后冷不防听到鹿野夫人紧跟着扔下一枚炸雷。
“我要跟晶次离婚了。”
身后树枝沙沙的摇曳声好像忽然停了下来，她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是不是很没有良心？他遇到事情我不留下来跟他一起面对，反而要带着孩子跑了。”
安室透没有说话。
“大多数情况下，其他人听到我这句话都会说‘你还要顾及到孩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只好无奈开口，“我只是觉得，这是鹿野桑你们自己的事情。而且发展到这种程度肯定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孩子的问题，鹿野桑你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鹿野理终于回头看他，“不错，你没有那些人虚伪。”
“……”
“他工作上的事情从来不告诉我，可能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保密条例，也可能单纯是觉得我不懂。其实我刚才是诈你的，我根本没见过他几个同事，就算是他同组的人我也不认识。”
鹿野理轻声喃喃，“我一直都知道他有事情瞒着我，不仅仅是工作上的。但我每次问他，他都不耐烦地找借口把我糊弄过去，就像这一次一样，他刚刚还在骗我说是什么只是正常的内部审查。”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危险，更不知道这次所谓的审查什么时候结束，会有什么结果，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说，这样真的算夫妻吗？”
“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事情都可以一起面对。他这样什么都瞒着我，那我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安室透轻轻从胸前的口袋抽出手帕递过去，鹿野理这才意识到般，下意识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低低道了声谢。她攒紧手帕的一角，忽然开口，“你相信吗，其实我这一次回来想过如果他跟我说实话，就算是他杀了人，我也愿意带着舜等着他出来。”
“……”
“可惜他这一次连借口都不愿意编一个出来骗我。”
“……”
远处传来的笑声变小了，鹿野警官的儿子鹿野舜小朋友玩腻了滑梯，换了个其他设施，跑远了一点，看着他的警察还尽职尽责在后头跟着。
空气中的沉默无声蔓延，安室透原本想说点什么，但思绪一转，又把话重新埋了回去，只安静地在一旁陪着。好一会儿后，反而是鹿野理忽然开了口，“谢谢。”
“？”
“谢谢你没有说什么‘他可能也是有苦衷，想要保护你们’之类的鬼话。”
“……”安室透终于无奈，轻轻垂眸，“鹿野桑之前也说过我跟鹿野警官是一样的吧，我怎么可能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所以我才要说谢谢，”鹿野理冷静地说，“至少你很有自知之明。”
安室透：“……”
他发现这位鹿野夫人果然不止在吵架的时候犀利。
“安室先生也有女朋友吧？”
“……”
安室透忽然沉默，但他身边的女性似乎将其当成了默认，回头望过来，眼瞳中有一抹了然，又有一点看到了自己影子似的恍惚。
“……希望你们不要变成我和晶次这样。”
然后她终于从长椅上站起来，安室透也跟着起身。
“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麻烦你帮我转告晶次，哪天有时间出来跟我一起去一趟区役所吧。”
她最后朝他微微弯腰一礼表示了谢意，留下这句话之后就朝着前方还在玩耍的小孩子走去。
日暮西斜，黄昏的风吹过，花坛里的树木发出一声叹息，飘落了一片金灿灿的黄叶。
路过一片飘落脚下的叶片，源辉月在小区的花园找到安室透的时候就看到他正目送着一位女性的身影离去。
她慢悠悠走了过去，“那是鹿野警官的妻子？”
安室透回过神，看到她先是意外的一怔，然后点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回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离开的人，挑了一下眉，“你们说什么了，你没事盯着别人老婆看个没完了？”
这一句话好像终于将不知道走神去了哪儿的人三魂七魄重新拽了回来，金发青年终于回头看向她，神色无奈起来，“说什么呢，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
听着这句正儿八经的解释，源辉月反而当真诧异了，往常这个人抓住这个机会绝对会装模作样反问一句她是不是吃醋了，好像不反撩回来就吃了亏似的。
她认真地上下观察了他几眼，对他如此正经的模式有点不适应，“你怎么了？”
“……”
安室透安静几秒，忽而一笑，“没什么，只是刚才听鹿野桑讲了一些她和鹿野警官之间的感情问题，我忽然觉得前事可鉴，有些事情的确问题很大。”
源辉月：“？”
什么玩意儿？大家都在忙着破案抓凶手，你没事在这儿客串爱情导师？甚至还有了收获？？
她面前的男人悠悠向前迈了一步，低头朝她看来，一张清俊的脸和她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我本来还在反思我和辉月桑之间的秘密是不是的确太多了，会不会影响辉月桑你对我的信任，但是我刚刚忽然发现我好像代入方向错了，我在哪儿，去做了什么，辉月桑全都知道吧？反而是辉月桑今天下午见了什么人，去干什么了，完全没有告诉我吧，嗯？”
源辉月：“？？”
这段话过于胡说八道，她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先反驳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我几时对你有信任了？
我下午见什么人干什么了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收获你在这里瞎代入什么呢？？？
最后她只能无言地伸出手指抵着这人的眉心把他推开了一点，“说正事。”
安室透把她的手拉下来放掌心里握着，一挑眉，“这不算正事吗？”
“……”
面对某人那张非常有祸国殃民潜质的脸，源辉月默默移开了视线，坚决不为所惑，“鹿野晶次还活着吗？”
“活着呢。”金发青年慢悠悠地低头，漫不经心捏着她的手指，“刚刚下来之前还差点和看守他的警察吵起来。然后他们就退……”
他说到这里忽地一顿，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青年的眉心缓缓皱了起来，随即迅速拿出了手机。
“斋藤警部，你们还在门外吗？立即去确认鹿野警官的情况。”
那头的警察迷茫的声音从听筒露出来，“鹿野？他怎么了？我们一直守在外头没看到有人进去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应声去敲门了。
那头的敲门声叮里哐当响了半晌，没人开门，从敲门逐渐变成了砸门。
她听到那头的声音逐渐变得焦躁。
“鹿野警部补？鹿野？艹，把门踹开！”
她身旁握着手机的人神色渐渐变沉，抬头看向背后的居民楼，鹿野晶次的家就在五楼，阳台正对底下的花园空地，不见任何人影。
源辉月回头，叫来一个不远处正听到了动静不知所措的小警察。
“你在这里盯着，看看阳台上有没有人出来。”
小警察连忙点头。
安室透：“辉月桑。”
“我知道。”
不等他开口，源辉月已经开始拨救护车的电话了，“走吧，我们上去看看。”

第473章 黑暗（十四）
鹿野晶次被装进救护车里带走了。
斋藤警官破门得及时，在浴缸里找到全身泡在水里的鹿野时他竟然还有气，只不过意识已经陷入昏迷。
消息传到本部时，还在旁观审讯的众人哗然一片，第一反应齐齐看向审讯室内的人。
老实说虽然秋山自己说他除了提供了个伪证其他什么都没做，但这话其他大部分人过耳听听就当过去了，压根不信。
他的妹妹的死和啄木鸟会脱不开关系，他和已经死去的竹田繁前警部有仇，也是最有理由报复啄木鸟会的人，另一方面他还是竹田繁的组员，比其他人更加有可能发现竹田繁和其他两位警官是啄木鸟会的成员，而竹田繁和山枝警部死的时候他更是碰巧都在现场还被抓出伪造了证词。
杀人的动机、动手的时机，都有了，就差把凶手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还在审讯室里接受审讯呢，鹿野晶次忽然在家里被真正的凶手袭击了。
除非秋山警官众目睽睽之下使用了分身术，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这种奇事。
在座的警官门不由得开始动摇难道他们真的怀疑错了人？
抱臂靠在正对着审讯室的墙面上，服部拧起眉看向审讯桌后垂着脑袋的人，“你怎么看，工藤？”
“这起案件毫无疑问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按理来说连环杀人犯很少有同伙……”
条理分明的推理说到一半，同样正注视着里头的人的柯南忽然看到对方微微动了动，似乎低了一下头。他话音下意识一顿，在脑子内复盘了一遍对方的动作，然后猛地一怔。
像是有一道电光刹那间劈开了海面上的迷雾，他的大脑霎时间一片清明。
“服部，”柯南忽然轻声开口，“……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
另外一头，鹿野晶次家里。
斋藤将一息尚存的鹿野警官从浴缸里捞出来，迅速给他做了急救，生怕晚一秒这位倒霉同僚的命就被阎王收走了。幸而这一次救护车到得比阎罗王快。
目送着救护车把人拉走时，斋藤满头冷汗还没完全干，等救护车期间粗略检查了一遍现场的下属在一旁报告，“阳台的门开着，凶手大概是从隔壁阳台翻进来，趁着鹿野不备用沾着麻醉气体的手帕捂住口鼻迷晕了他，然后将他运到了浴室，打开水龙头后离开了，手帕就扔在地上没带走。他没尝试从门口走，所以我们的人都没发现。”
斋藤立马火了，“我说没说过要注意阳台，小心有人从那里突破，你们全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属下垂下了脑袋没吱声。
他暴躁的声音砸在地面，又弹到了墙上拐了个弯，斋藤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语气，“抱歉，不是冲你们。我知道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只不过我们严防死守这么久还是被凶手得手了，我刚才有些急躁了。鹿野警官一个人在家里，如果是他自己开的门，我们也的确没办法控制。”
下属这才小声解释，“其实我们提醒过鹿野这一点了，我们出来前，阳台的门也是锁上的。”
也就是说，门的确是鹿野自己打开透气的。被害人自己作死，这就没办法了。
斋藤抹了一把脸，只感觉流年不利，鹿野警官大概是刚刚跟妻子吵架吵坏了脑子。
几人说话时在屋子外的走廊，且并没有多大声，连方才斋藤控制不住发脾气时声音都是收着的，没办法，现在屋子里坐了一尊大神。
源辉月跟着安室透一起上来了，因为鹿野警官的被害现场比较文明，并没有被搞得血呲呼啦，安室透在里头检查一圈之后，终于也松手让她也进了屋。
她此时正平静地看着那块掉在浴缸边的手帕被装进证物袋，准备送去科搜研验指纹，“阳台上的确有入侵的痕迹？”
从阳台走回来的金发青年保持着沉思的表情微微颔首。
“我有一个问题，”她慢条斯理地说，“人从入水，到溺水死亡，需要多长时间？”
“不到十分钟，一般是八分钟左右。”
“上吊呢？”
“二到五分钟。”
源辉月微微颔首，然后看了一眼鹿野家的天花板。正常情况下，现代人想要在家里上吊其实也不太容易。毕竟现在的房子要么是高楼大厦里的格子间，要么是封着吊顶的平房，不像甩一根绳子就能够到房梁的古代，大多数不具备上吊的客观条件。但鹿野家的客厅天花板下垂着一个吊灯，恰好成为了那个具备条件的极少数。
安室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种吊灯的承重一般是以吨算的，毕竟有的水晶灯本身就很重，如果上面的钢丝绳承重太差会有安全隐患。”
源辉月：“也就是说，承重量绝对足以吊一个人上去。”
安室透默认。
“正常情况下，这种有警察守在外头时刻都有可能进来的状况，凶手要杀人肯定会选择一个尽可能快的办法。无论是像之前的山枝警部一样将人吊死还是更加干脆地就地取材从厨房借一把刀来抹掉鹿野警官的脖子，都比把他放在浴缸里溺死要快，所以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风险更大的方法，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得到回答，源辉月不在意地继续，“另一方面，凶手行凶的时候你就在楼下吧？那个位置完全能够看到这里和隔壁的阳台，就算你当时在和别人说话，如果真有人从阳台上翻进来，我不相信你会完全没有注意。”
垂着眸望着地板安静了几秒，她身旁的金发青年终于抬头，笑着问，“看来辉月桑得出结论了？”
源辉月：“结论就是凶手根本不是从阳台进来的，他一直就在这间屋子里。另外——”
她伸手，轻轻拨开了他左侧耳边的碎发，拿下了一枚蓝牙耳机，一边抬眸望向他的眼睛，“你在他家里放了窃听器吧，所以刚才才能忽然察觉异常，你早就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安室透任由她动作，只双手抄兜站在原地温和地凝视她，“那辉月桑你呢，你知道最后那个人的身份了吗？”
“差不多。”
“那就是已经知道了的意思。”他自顾自点头，下了结论，“这个案件也的确该结束了。”
.
鹿野警部补被送进医院，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却一直没有醒来。
之后警方在他的手机上找到了一封来自陌生号码的邮件，内容和前面两位警官的遇袭时一模一样，依然是某个自称军神的神秘人，对啄木鸟会的制裁宣告。
而在鹿野警官之后，一直都不再有第四个受害者出现，鹿野警官似乎就是凶手的最后一个目标。而长野本部那边认定的真凶鸣瓢秋人也迟迟没有线索，案件就此陷入僵局。
松本城，高二的服部少年到底没有逃过为他专供的摸底考试。
关西名侦探端坐在桌前，木着脸看着源辉月放下手机，脑子里还回放着电话那头的他爹最后一句话“那么我儿子就交给源小姐了”。
亲爹，你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
而且不要这么快就把你儿子交出去啊！你怎么回事？这么简单就向源氏低头了，你的骨气呢？！
柯南：“节哀。”
“工、藤！”服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不要以为我会忘了这是谁害的！”
然而十七岁的工藤新一眨了眨眼睛，仗着自己现在的小孩子形态，一派天真无邪做出了没听懂的架势，“诶？难道服部哥哥不愿意吗？”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源辉月的注意，回头看过来。
服部平次一僵，干笑着被迫拿起笔，“愿、愿意，我可太、乐、意了！”
关西名侦探愤懑地一头扎入了考题的海洋，边扎边咬牙切齿，“……工藤你给我等着。”
工藤本人没当一回事，把他坑去考试之后，又十分具有兄弟情义地复制一遍他之前的行为，利落地扔下他转头跑向了他姐。
源辉月刚刚跟大阪府的本部长阁下讨论完关于他儿子的教育问题又接了一个电话。
他跑过去时她还在和那头的人说话，柯南在旁边听了几声，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微妙，直到她挂断电话后才开口，“啄木鸟会？”
源辉月淡定点头，“目前长野县的刑事部那边得出的结果是，啄木鸟会为竹田警部牵头，成员另有山枝守和鹿野晶次两人，这个组织除了私底下贩卖警方扣押物还插手了村子里的赌局，和坐庄的虎田达荣以及当地神社勾结，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同时抽取至少五成赌资作为报酬。竹田、鹿野还有山枝名下的资产远超一般刑警的工资，对此提供了佐证。”
“只有他们三个？”
“他们三人是核心，大概还有一些外围成员，但竹田和山枝都死了，鹿野还躺在在医院昏迷，不知道能不能醒，只能慢慢查。你说多巧，长野县来了一个被通缉的逃犯，顺手就把这个县警中的附骨之疽挨个铲除了，帮长野县警省了多少工作量，简直像是来做好事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看戏似的冰凉，眉目在正午的天光下有些淡，格外漂亮，只有眼底的阴影重了些。
柯南听着这个语气只感觉她今天格外嘲讽，像是心情不好似的。
他有些疑惑，按道理类似的情况他们之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在东京的时候将当时的刑事部长掀翻下马时，背后的背景比现在黑深残多了，也没见他姐有什么额外的心情波动。
他望着她眼底那抹不经意露出的倦怠，忽然问了句题外话，“姐姐你最昨天没睡好吗？”
“差不多吧。”
抬手揉了揉眉心，源辉月边说话边皱眉。她头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或者说不止这一天，她在长野这段时间睡眠都不是很好。
大概是失忆状态缺乏素材，她往常睡觉质量极高，在东京的时候经常一夜无梦到天明。但到了长野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睡眠质量变差了，还是松本城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自带的灵异，她近些时来经常被未知的梦境造访。
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醒来之后总是有些心情不太好。
长野这地方大概真的跟她犯冲。
接过侍女端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源辉月冷淡地懒散垂下长睫，几乎是有点不耐烦地，“赶紧结束吧，这件事。”
几乎是这句话落地的同一时间，长野县警察本部，黑田兵卫正带着大和敢助和虎田由衣二人敲响了刑事部长办公室的大门。
“川口部长，我有些事想要向您汇报。”
“进来。”

第474章 黑暗（十五）
松本警署，正在伏案工作的刑事部长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进来。”
黑田兵卫带着大和敢助以及虎田由衣推门而入，“部长，这是之前虎田龙尾两家的谋杀案件的资料。”
他走过去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到了桌上，川口部长点了点头翻开，边浏览边问，“证据都整理好准备送检了？”
“是，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在调查案件中发现，凶手竹田繁背后，似乎还有一个被他称之为老师的人，这起案件似乎也是他在背后诱导。”
“嗯？”川口抬头，然后略微思考了片刻，“就是东京来的那个特殊犯罪调查室正在查的人？”
“对，”黑田兵卫平静地陈述情况，“据我们所知，这位被称为老师的神秘人曾经在长野县长时间停留，并且收了许多学生，到目前为止我们猜测应该有四位。”
“一个是山本信胜，孤儿院出身，养父母死亡后被养母的亲戚收养，九年前一起乱枪扫射事件中的当事人，因为磕多了药神志不清在大街上开枪被赶到的竹田警部射杀。”
文件夹中附了几人的档案，他解说时刑事部长也跟着一一翻看。
“第二个是龙尾凌华，龙尾家的儿媳，是两家连环杀人案件中的第三位死者，死亡地点在村子南面白桦林中的一间旧神社，在现场提取到的证据可以证明凶手是竹田繁。”
“第三位学生则是竹田繁本人，已经于三天前的汽车坠崖事件中死亡。”
刑事部长拧起眉，“所以按照你的意思，这个当老师的一直没有露面，而是暗地里引导自己的学生自相残杀？”
“是的，而且因为竹田繁的死亡存疑，我们认为可能还有第四个人。”
刑事部长若有所思地点头，放下手头的资料，“我记得这些案件都是在鸣瓢秋人到了长野之后开始的吧，难道这就是他来长野的原因？他就是那第四个人？”
办公室里的光线明亮，刑事部长阁下背对着他们坐在窗边，黑田兵卫抬起没带墨镜的那只眼睛，看向他逆光中的脸。
然后他缓缓开口，“不，我们认为，鸣瓢秋人就是那第四个人的可能性很小。”
“嗯？为什么？”
他回头给了虎田由衣一个示意，女刑警立即上前一步接过话茬，“是这样的，我们后来检查了龙尾凌华和竹田繁的遗物，发现这些学生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保存有一样东西。部长你听说过长野本地的武田信玄宝藏的传说吗？”
这个话题忽然绕得有点远，刑事部长皱了一下眉，勉强保持了耐心，“听过。”
“我的弟弟繁次还有义郎、凌华、康司先生曾经一起组建过一个寻宝团，我后来详细问过繁次，发现这个寻宝团其实是由凌华起头，大部分资料也都是她拿出来的。”
简略介绍了一下前情，虎田由衣迅速说到重点，“其中有一本旧书中提到，武田信玄的宝藏的确是存在的，它曾经被人找到过又藏了起来，就藏在松本市周边。而要找到这个宝藏需要三件信物，就是模仿三神器打造的古董，镜、剑、玉。”
刑事部长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动。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前人编造的谣言，但是在调查凌华和竹田前警部的遗物的时候，发现他们两人各持有一件石头雕塑的古物，分别是刻着‘炎’字的勾玉以及刻着‘永’字的镜子。所以我们猜测，这应该就是那位老师给他的学生们的信物，同时也是给他们的试题，山本信胜因为死得太早了，过早淘汰出局所以没能拿到这个信物，而最后一样物品‘剑’应该就在第四个人手里。那个人是长野本地人或者和长野有着很深的联系，而鸣瓢秋人是东京人，几乎没有来过长野，所以不太可能是他。”
“这样啊。”刑事部长点点头，对这个推理没有做出评价只是问，“那两件古物拿回来了吗？”
“已经作为证据带回局里了。”
虎田由衣打开手里的文件袋，拿出了那两个撞在证物袋里的石头玉和镜子。
刑事部长的视线移过来，似乎打量了一下，“放下吧，我一会儿看看。”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后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里的文件，“还有其他事情吗？”
这个问题半晌没有得到回答，刑事部长终于拧着眉抬头，就见到不远处的虎田由衣正以一种莫测的神色看过来。
“部长想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宝藏吗？”
“什么？”
“抱歉，我们今天下午去了部长家中进行了搜查。”女刑警的手再次伸入文件袋，取出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现三样信物中缺失的那把剑，就在部长家里。”
照片里的玻璃墙后，一把石头质地的古剑斜向横在一个展示柜里。
办公室内的空气里几秒钟的安静过后，刑事部长霍然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你们什么意思？谁给你们的权利去我家里？！”
“鸣瓢秋人在警视厅当刑警的时候曾经参与调查过一起上吊案件。”没有回应他的质问，黑田兵卫在他勃然大怒的视线下缓缓接过话头，“他赶到现场将被害人放下来时不慎把指纹留在了被害人上吊用的绳索上，那根麻绳作为证物一直保持在警视厅，我们已经跟东京那边联系过，发现这样证物意外失窃了。科搜研取证时对它做过详细检查，和当时留下的资料对比可以确认，将山枝警部吊在他家中横梁上的就是当年那样证物，秋山的证词也已经证明是伪造的，所以说这起案件和鸣瓢秋人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盯着办公桌后的人逐渐变得冰冷的神情，黑田兵卫寸步不让，甚至缓缓上前了一步，“将案件的凶手定性为鸣瓢的就是川口部长你，但实际上当时还有很多疑点，比如竹田的死明显是内部人员所为，鸣瓢作为通缉犯不可能潜入警署弄坏警车，而作为一个没有来过长野的外人他更加和啄木鸟会扯不上关系。川口部长你执意要将嫌疑栽到他头上，看起来是迫于外界压力，其实另有目的吧？”
川口神色冷冷盯着他，开口的话仿佛掺着冰渣，“另有目的？”
“啄木鸟会。”黑田兵卫说，“你也是啄木鸟会的成员。”
“……”
“竹田繁私底下贩卖警方扣押物的事情已经被本部长注意到了，如果公安方面开启调查，你必然会被连带着拖下水。你不想被牵连，只能先下手为强，弃车保帅。竹田三人已经暴露了，干脆把所有责任推到他们身上，之后这几人又流年不利倒霉地死在了一个潜逃到长野的通缉犯手里，真相被永远埋在了地下，现在这个情况就是部长你最想看到的吧？”
办公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好一会儿，川口部长暴怒的神情忽然一收。
“黑田课长，想象力很丰富。”他慢条斯理地鼓了三下掌，为这段推理奉上了评价，“你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
黑田兵卫默然不语。
“但是黑田君，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川口轻蔑地问，“就凭一把石头剑，你就要说我就是那个神秘的第四个人，怎么，现在警方办案都纯靠联想了？更何况你这样没进过同意擅自闯入我家里是非法搜查吧，就算真的找到了什么证据也不能通过……”
他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大和敢助平静地拿出了一张搜查令摊平展示在他面前。
“！”
“川口部长，”黑田兵卫在办公桌后人愕然的神情中平静开口，“有两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首先，内部扣押物被人私底下贩卖的事，不是因为竹田桑才暴露，上头早就有察觉了。”
“其次，这起连环杀人案开始之前，公安就对此展开了调查，他们的第一怀疑对象一直都是你。”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来人这一次没有保持先敲门的客气，直接长驱直入大步走了进来，行动间甚至带着一股莫名的侵略感。
川口还没回神的目光移过去，然后眼瞳猛地缩了一下，似乎认出了来人，条件反射地恭敬起了身。
“您……”
“本部长让我代他过来一趟。”长身玉立的青年冲他微微颔首，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身后拿着逮捕令的公安警察，语气到这个时候依旧礼貌，“川口部长，请。”
“……”
他带来的公安没有他的涵养，不等川口反应，直接行动迅猛地走上了前去，掏出了一副明晃晃的手铐扣了上去。
然后青年这才转身，依旧是端正肃然的表情，冲他们点点头，“黑田管理官，麻烦你了。”
黑田兵卫微微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真田阁下。”
川口部长被公安带上了手铐当场带走了，在众人愕然乃至震惊的目送下，他面色难看地一路被押送出了本部，上了外头等候良久的押送车。
本部内顿时激起了千层浪，不少人恍恍惚惚只感觉自己还没来得及探头往上看上一眼，天就变了。
如雨雾般迅速弥漫的嘈杂议论声中，跟着公安门一起送了川口部长一程的虎田由衣目送着那辆黑色的汽车远去，这才想明白了什么地回头问身边的人，“管理官你是收到了消息，所以才在这个时候找上门去拖住川口部长的吗？”
黑田兵卫淡然点头，“他们已经找到了川口部长参与啄木鸟会的证据，只不过担心他提前收到风声逃跑，所以才和我打了声招呼让我去看着他。”
“难怪，我原本还在想我们这样这样贸然过去可能会打草惊蛇。”
“啄木鸟会的事情我们刑事部的人都没有察觉，公安是怎么提前发现的？”
“谁知道，可能收到了什么内部消息吧。”目送着那辆汽车远远消失在街口，黑田兵卫转身往回走，“走吧，既然本部长阁下亲自在盯着这件事，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们担心了。”
另外两人点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大和敢助：“不过，为什么真田家的人还要亲自过来一趟？”
他只是随口一问，话音刚落就见旁边的两人同时回头看过来，反而有点意外的样子。
“怎么了？”
“敢助你的历史真的不太好啊。”虎田由衣感叹。
“什么？”
虎田由衣背了一段历史词条，“ 天正十年武田灭亡，本能寺之变后，真田昌幸带领真田家臣从源氏。”
长野自古以来就是真田氏的根据地，上田市甚至有一个町直接以真田的名字命名。现任长野县警察本部长就是真田家的人，而方才亲自过来的那位是真田家的少主，真田弦一郎。
虎田由衣：“所以你觉得他是为什么过来的？”
对这些世家之间的关系敏感度为零的大和敢助，“……哦。”
他懂了。
将川口送上车之后，正在被人议论的少主阁下拨通了源辉月的电话，“人已经抓了，马上要对他进行审讯，你要过来吗？”
“不用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松，“你们自己审着吧，反正他也不是我要找的人。”
真田弦一郎听着这话丝毫不觉意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川口家里的那把石头古剑，”源辉月问，“你们拿到了吗？”

第475章 黑暗（十六）
川口家那把石头剑在刚搜查完时就直接被送到了本部。
作为和长野历史息息相关的大名，武田家一直都和各种宝藏的传说有着解不开的缘分，究其缘由大概要从武田家的金山起头。历史上武田家能够加入战国乱世，有一部分原因能够归功为他们在甲州领内发现了一座金山，源源不断被发掘出的金子为武田家的征战天下提供了有力的财力支持。
但金山也有枯竭的时候，在长篠之战时，武田家对金山的采掘就已经开始衰竭，有不少历史学家认为那一战中，武田对织田德川联军几乎是被压倒式的溃败除了对方对□□部队的使用，还有武田家的经渐崩盘，无法为军队提供支撑的原因。
而民间一直有个传说，在长篠之战武田家最后一位大名武田胜赖大败后，武田家掌管黄金储备的高杉助右卫门将武田家的最后的黄金藏了起来，以图东山再起。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无论是历史意义还是黄金本身都具备高昂的价值，而另一方面，根据龙尾凌华留下的资料，那笔黄金存放的地方有幕末时期著名的机关大师三水吉右卫门制造的机关房，既然John Walker让他的学生去找，说明那个机关房子可能才是他真正在长野居住的地点。
鉴于这一点，连源辉月都离开松本城亲自去了一趟长野本部。
整个本部的调查重心跟着转移，一波等着宝藏的谜团解开后按图索骥找JW的线索，另外一波则是忙着抓啄木鸟会的余党，公安找到了川口部长违法的证据之后，拔出萝卜带出泥顺带也揪出了不少人，长野县警内部一时间兵荒马乱风云变幻，之前卷入这起案件里的小角色也终于无人搭理。
在审讯室里被关满了两天四十八小时，秋山信介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平静上交了自己的警徽和警察手册，然后被告知回家等待处理结果。知道本部这会儿没空管自己似的，青年对此没有多问，冷淡点头后径直回了家。
早年他的父母离婚，母亲带着他搬离了长野，直到他上大学才重新考回来，母亲也没有跟他一起过来，所以长野这边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到家时已经时至黄昏，夕阳的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光线里尽是上下漂浮的灰尘。他只离开了两天，家里像冷掉的窑一样没有了温度。他出门前留下的垃圾在冷空气里发酵了两天，发出腐败的气味。
秋山平静地在门口换了鞋，也没有开灯，趿着拖鞋走到客厅的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在乎那杯水放了不知道多久，杯子也不太干净，像是在本部没人给他喝过水似的，他仰头把杯子里冰冷的液体倒入嗓子里一口喝完，这才放下了玻璃杯。
然后他靠在桌边，摸起桌上的打火机，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悠悠给自己点了根烟。
轻飘飘的烟气逸散在了室内冰凉的空气里，他一手夹着那根烟垂着眼，半晌，唇角呆板的线条忽然上提，弯出了一个弧度，他在阴影里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呵……”
那个颇具嘲讽意味的嗤笑声刚刚落地，忽然溅起了一串铃声。秋山在刺耳的声音中回过神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是有人在按他家的门铃。
他微微一顿，一张脸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阴晴不定了几秒，终于把手里的烟按灭，起身去开门。
服部平次又按了一下门铃，在第二遍铃声循环到末尾的时候大门终于打开了，门板后露出了一张略显诧异的脸。
“服部君？还有柯南君，你们怎么来了？”
跟在服部身边的黑发小少年抬头迎向他的视线，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找秋山警官有点事情。”
抓了抓头发，秋山虽然不解，但还是“哦”了一声，侧开身体，“那先进来吧。”
.
与此同时，被长野县的公安带走的前刑事部长川口也被关进了审讯室。
不是的是不是心理原因，审讯室内光线似乎比搜查一课那边昏暗许多，负责审讯的人似乎也没打算讲什么礼貌和人权，审讯室内四面都是墙，没有对外的窗口，也没有呼叫律师的可能。
一个公安的警察在川口对面坐下，至少在审讯的开头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川口部长，你私底下参与了警方扣押物贩卖，伙同竹田繁非法组织了大规模赌博，这些罪名我们已经找到了确切证据，希望你能够老实承认，节约一下我们彼此的时间。”
“……”
“但也不是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们希望你能如实招认，你的同伙是谁？”
川口像淋了层水泥般封住的神情终于动了动，“同伙？”
审讯员将三张照片摆在了桌面上，“竹田繁、山枝守还有躺在医院的鹿野晶次，都是你下令让某个人暗杀的吧？”
川口的视线先是在那三张照片上垂落了好一会儿，随即像是不明白般抬头看向过来。
审讯员眉心隐晦地一皱。
“你在说什么？什么同伙？这三个人遇害跟我没关系。”
“我们将鹿野晶次的手机拿回去重新恢复了数据之后，发现他的邮箱里有一封被删除的邮件，时间是他遇袭前不久。”
没有理会他的否认，审讯官将一个装着证物袋的手机打开展示到他面前，川口下意识低头看去。
邮件来自一串陌生的数字。
【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想你的妻子和孩子，把嘴闭上。】
“我们在你的办公室安装了窃听器。”
川口猛地抬头。
审讯官神色不变，“这句话是你的原话吧？为了防止这三人把你供认出去，你私下里派人将他们一一灭口，然后试图将罪责推到鸣瓢秋人身上，将一切了结。”
“……不是。”
好半晌，川口终于呢喃地开口，神色间有一丝迷茫，“我没给他发过这条消息。”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太对劲了，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猛地往前倾了倾，“我是想将这个案子推给鸣瓢秋人，但我只是顺势而为，我没有命令人去杀他们！我真的没有，你相信我！”
审讯官皱起了眉，放上另外一张照片，“那这把剑你怎么解释，这是东京警视厅一直在追捕的某个罪犯的学生的凭证。”
“这是有人送给我的！有人跟我说这是打开武田家宝藏的钥匙之一，所以我才把它留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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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部和柯南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厨余垃圾放久了的腐败味道，走在后头的秋山开了灯，又三两步抢到前头，把窗子打开。
“抱歉，我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收拾，你们先坐。”
两个名侦探依言在客厅的沙发坐下，看着他急急忙忙跑到垃圾桶前，弯腰开始换垃圾袋。
傍晚的风从窗子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陈腐气息。服部边看着他忙活边开口，“川口部长已经被逮捕了，据说有证据证明了他也参与了私底下贩卖扣押物事件，啄木鸟会是他一手创建。”
“是吗？”秋山弯着腰将新垃圾袋换进垃圾桶里，一边感慨，“所以是为了自己不被暴露才杀了竹田警部他们？真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啊。”
“哦？”沙发上，服部的眸光渐渐沉下来，“你没想到吗？这件事不是你设计的？”
秋山动作倏然一顿。
“我也是前不久才意识到，川口部长的啄木鸟会招人其实有个规律。”少年侦探的声音清晰地从身后传来，“竹田繁、山枝守依次对应着历史上武田军中的两位名将，武田信繁和山枝守友，而鹿野晶次警官原本的姓氏是土屋，和他对应的是土屋昌次，也就是说，他其实是按照武田军中武田二十四将的名字去发展成员的。我想原因大概是川口部长自己的名字，叫做川口信玄吧。”
“……”将面前换下来的垃圾袋封口扔到了一边，他缓缓站了起来。
“长野这边因为崇拜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的人很多，所以不少人的名字或姓氏和历史上的名人有关系，这件事原本并不显眼，毕竟大和敢助警官的名字也能够和武田信玄的军师山本勘助对应。直到竹田前警部出事之后，我忽然意识到，当时负责开车的秋山警官你，姓氏似乎也跟武田二十四将中的秋山信友是一样的。”
“不同于因为发小的死而对竹田前警部心怀芥蒂的大和警官，当时刚加入长野县警而且直接被分配到了竹田组的你理所当然会受到他招揽吧，但你却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还表现出对啄木鸟会一无所知的样子。你是在故意隐瞒这一点，因为你也是啄木鸟会的成员。”
他淡定地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少年侦探目光唇边带笑，笔直注视过来，有种逼人的锐气，“所以你当时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反驳大和警官的话根本不成立。因为你自己也在车上，所以不会故意去破坏汽车的刹车？不，你早就和竹田桑约好了会放他走，所以你当然知道他会在那个时候抢车，只要抓住机会在汽车失控前跳下去，你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将自己的嫌疑降到最低。”
挑了挑眉，秋山神色没有任何波动地靠回墙上，低头从口袋里再次摸出烟盒，就着他的话抽出一支烟，漫不经心听着他继续。
“你之前在审讯室里说谎了，你就是为了向啄木鸟会复仇才来当警察的。山枝警部也是你杀死的吧，你就是当时负责盯梢他的人之一，你乘着着其他人不注意找机会混上了楼，故意留下了麻绳这个线索还亲自做出伪证，想要让警方前期的调查重点错误集中到鸣瓢桑身上。”
“所以你是想说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我？”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听笑话似的，“那鹿野呢？他死的时候我还在审讯室，难道我还真的会分身术？还是你们想说我还有其他同伙？”
“不，你当然不会分身术，也没有其他同伙。你能够在自己身处审讯室的情况下让鹿野警官遇袭的真正原因是——”
平静接过话头，柯南冷静看向他，“鹿野警官不是被人袭击，他是自杀。”
秋山夹着烟的手终于一顿。

第476章 黑暗（十七）
长野县的警察医院里，鹿野晶次还处于昏迷状态地躺在床上。
病床旁有个小孩趴在床边上垫着脚看了半天，然后回头问带他来的大人，“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鹿野理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心率仪。屏幕上显示着病床上的人心脏还在平稳跳动，无论如何他这条命算是被医生从阎罗王手里抢回来了。
已经准备好了离婚的妻子沉默凝视着病床上的丈夫。
可是为什么还不醒呢？
可能是鹿野晶次自己不愿意吧。他被一封邮件催着上了路，要是没死成，他的妻儿怎么办？
鹿野警官在本部时就不是太出挑的人，比他后进警局且更加年轻的山枝守已经混成了警部，他四十多岁了还在警部补的位置上不上不下。
长野本部每年都会有新进的有能力有野心的新人，怀着一颗勇争上流的心加入到这片无边激流里，而且最后的确总能有那么几个乘风而上。但鹿野晶次对自己有充足的自知之明，别人是想要越过龙门的锦鲤，他是底下给人垫着的浪花。
随波逐流的日子其实过得也挺好，至少不用动脑子操心站队，时刻关注本部内的派系争斗，直到一次人事调动，他被分配到了竹田繁手下。
那时候他才知道，当朵浪花其实也有不好的地方，因为流水顺势而动，是没有自己的自主权的。
其实那时候竹田口头上说得很松，他也可以拒绝，但很快他就发现能够拒绝的人是大和敢助，他不行。
鹿野晶次当年还在念警校的时候，曾经的警校老师给他们上的一课是带着他们做了一个小实验。在一个安静的课堂里，让一小波人没有任何原因地忽然开始鼓掌，然而没过多久，尽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课堂上的其他人也纷纷加入了进去，最后整个教室里的人整齐划一地拍手，吵得其他人莫名其妙。
当时警校老师通过这个实验想告诉他们当他们处在集体中的时候，做事情最好谨言慎行，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给自己的同伴带来影响。然而到头来鹿野晶次才发现，这么多年了他充当的依旧是那个跟着鼓掌的角色，他不是那个能够给集体带来影响的人，他连让自己不被影响都做不到。
“所以爸爸什么时候才会醒？”
病床前的小少年又问了一遍，小孩子不懂大人的无可奈何，得不到答案只知道一直问下去。
鹿野理看着病床上的人，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儿子的脑袋。
.
长野本部人群熙攘，东京来的调查组带着不少被请来的专家学者还在研究宝藏的所在，其他人也没忘了继续案件的调查。
“痕迹科重新检查了鹿野警官躺下去的浴缸。”
源辉月在人来人往的会议室里接过安室透来的资料。
“在浴缸边缘发现了几枚指纹，是鹿野警官本人的，能够证明他躺下去之后，曾经有过一个挣扎地抓住浴缸边缘的动作。”
她翻着那张扫出来的图片，神色浅淡，“就算本人自杀的意志非常坚定，也依旧控制不了在半昏迷状态下人类本能求生欲做出的挣扎……这个应该可以证明鹿野警官是在清醒状态下躺进浴缸的吧。”
“没错，而如果真的存在入侵者，对方在进入房间的一瞬间一定会立即将鹿野警官迷晕，否则只要稍微发出动静就会被外头守着的警察察觉。”
安室透下了结论，“所以他的确是自杀。”
源辉月轻轻阖上了资料，“难怪只能用这种方式。”
.
“我想秋山警官你一定对鹿野警官给出过这样的暗示吧。”柯南笔直望向窗边的人，“竹田前警部，还有山枝警部两人的死是上级在杀人灭口，想要掩盖啄木鸟会的存在。毕竟目前最有嫌疑的人就是竹田桑、山枝桑还有鹿野桑三人，只要他们三个都死了，就没人知道啄木鸟会还有其他成员了。”
“我之前其实一直想不通凶手为什么非要留下邮件把啄木鸟会扯出来，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不怕长野县警愈发加重查案的警力，让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吗？直到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才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你刻意的。”
背靠着夕阳，秋山懒洋洋把玩着手里的烟不发一语。
“我简单梳理一下你的计划——首先，你在杀人后留下的‘签名’中明目张胆地提及了啄木鸟会，是为了刺激川口部长。他的确是啄木鸟会的高层，在这个盖子被人揭开并且引来了本部长的注意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会企图强行将这件事压下去。于是顺着你给出的暗示，他自然而然会想到将罪名推到鸣瓢桑身上这个办法。知晓内情的人都死了，而凶手是个偶然路过长野的通缉犯，这件事就能理所当然地没有下文。所以明明你的证词和当时在现场找到的线索都有很大的漏洞，但川口部长依旧武断地将这起杀人案的凶手认定为了鸣瓢。”
“而之后，因为你的那个拙劣谎言，你也紧接着被大和警官注意到，然后被带入了审讯室，而这依旧是你故意设计的。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背景经不起查，只要警方沿着竹田前警部的人际关系往前梳理，很快就会发现你的妹妹油川艳子的存在，继而意识到你有重大的作案嫌疑。所以你反其道而行，故意让自己提前暴露在了我们的视野里。”
说到这里时柯南微微顿了顿，回过头。秋山租的这间房子并不大，一眼就能将室内的布置尽收眼底，那个叫做油川艳子的少女就坐在正对门的照片里，在昏黄的阳光中看着他们微笑。
“你在进审讯室之前，就已经用备用手机设置了一封定时邮件。”服部说，“‘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想你的妻子和孩子，把嘴闭上’，这句话川口部长的确说过，是啄木鸟会刚刚被揭露出来的时候，他想要警告鹿野警官不要把他供认出去。”
“但在山枝警官紧接着被杀，而你也忽然被抓进了警局的情况下，鹿野警官自然而然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是川口部长在一一清理你们这些知情者。而他之前昏了头一般执意将凶手定位鸣瓢的举动也愈发让他肯定，鸣瓢秋人只是川口部长找的替罪羊，这个连环杀人案其实是川口部长派出了杀手想要将他们灭口。”
柯南：“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这封邮件，以为那是川口部长对他发出的最后通牒，用他妻儿的性命威胁他。于是绝望之下，他只能选择了自杀。在审讯室的时候，你有一个下意识低头看手表的动作，那是你在估算邮件是不是已经发送了，那个时候我就确定凶手是你了。”
洒落进室内的夕阳里飘起一缕青烟，秋山低头叼着烟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被逆向的阳光晕染得轮廓模糊，分辨不出笑意是得意还是嘲讽，但这种轻飘飘的态度还是让少年侦探下意识皱起了眉。
服部：“鹿野警官的行动应该是这样的，他先利用刑警的经验伪造了被人从阳台侵入的现场，然后躺进浴缸里用早已准备好的沾着麻醉剂的手帕捂在自己口鼻上沾上唾液和DNA。麻醉剂不是瞬时起效，所以当时他还保留了足够的清醒扔下手帕，最后打开浴缸水龙头躺了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在明知有警察外外面，闯入者还要用起效这么慢的杀人手法的原因。因为无论是上吊还是用刀隔断自己喉咙的方式，他都不能完成接下来的现场布置。而只要他的死讯传到警局，当时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审讯的你立即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柯南轻声说，“你只漏算了一点，鹿野警官并没有自杀成功，而是被外头的警察发现抢救了回来。等他醒来之后，只要其他人把川口部长已经被捕的消息告诉他，他立即就会把实情说出来，你的不在场证明也就不存在了，所以你现在回来，是已经打算逃走了吧？”
“咔哒”一声，打火机被阖上的动静落在空气里。
“所以说，他就是个废物啊，居然连自杀都成不了……”慢悠悠把玩着那个冰凉的打火机，秋山信介终于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你说，他这辈子还能干成什么？这种废物，我真想不通还有什么被救回来的价值。”
柯南冷静地注视着他。
“不过两位小朋友，有件事你们说错了。我为什么要跑？”
他大大咧咧地抬起头来，嗤笑一声，“就算那个废物指认了我是啄木鸟会的成员，我可是刚加入不久，一分钱都还没来得及拿，就算被追责也不会多严重。而你们刚刚说了那么多，全都是推测吧，法庭上可不会靠空想判案，证据呢？你们有这几起事件都是我做的证据吗？”
“……”
“看起来是没有了。”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然后懒散又轻慢地抬起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谢谢两位名侦探跑上门来讲的这个故事，不得不说挺精彩，但现在，请回吧，我刚刚从警局回来有点累，要休息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柯南盯着他说，“你一开始就选中了川口部长当替罪羊，所以在他家里找到的那个石剑也是你通过某种方式送给他的吧，你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John Walker的最后一个学生。”
秋山依旧不肯落一点口实，没有说话，但态度形同默认。
“所以，你去过那个地方吗？那个John Walker 让你们找的地方？”
在他凝目注视下，青年终于笑了一声，懒洋洋开口，“虽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闲着没事陪一个老疯子玩游戏，我还没有这么好心。”
“所以你果然没有去找过，也不知道跟你联系的John Walker是谁。”柯南飞快打断他。
“……”莫名地，他看过来的视线里似有若无地多出了一丝微妙的怜悯，秋山被那怜悯一刺，倏然皱起了眉。
“所以你没有想过吗？”小侦探轻声说，“就像被迫自杀的鹿野警官，你做的这一切也是有人在背后引导的？”

第477章 黑暗（十八）
长野县警察本部。
虎田繁次之前那个寻宝小团体搜集的所有资料全都被征用了，相比几个外行人没头没脑地瞎想，本部的精英们集思广益，解密速度一日千里。
就在源辉月还在和安室透说话时，身后会议室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
两人回头看去，就见到人群中有位警官高举起一张地图，“淡泷湖，就在这里！”
调查组的众人立即开拨。
“关于宝藏地点有两条提示，‘仁王之穴在日轮与咫尺之间，众长老聚集繁荣华盛之地，仁王之石就在某处’，第二条是‘迷途之人，将三神器供奉于我’。”
在去淡泷湖的路上，揭开谜题的警察在内部线路里给众人解释，“那栋机关宅邸据说是幕末时期的机关大师三水吉右卫门修建的，所以第二天提示中的‘我’指的就是三水，三神器上各有一个字，分别是‘炎’、‘龙’、‘永’，所以将三点水作为偏旁部首加到这三个字上面，就得到了‘淡’、‘泷’和‘泳’。”
“松本市周边有个村子在幕末时期叫做泳村，据村子里的人说，村子南面的森林里有一片淡水湖被当地人称作淡泷湖，湖边上有个老旧的房子，一直有闹鬼的传闻，所以本地人从来不往那边去，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我们要找到机关宅。”
“所以这个地点其实是要将三神器全都拿到才能找到的？”有人恍然，“那第一条提示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可能就要到了地点才知道了。”
松本市周边多山林，散落在山林里的村子更多。随着经济的发展，村里留不住人，年轻人都一溜烟往城里跑，在城市里打工，身心俱疲到周末又回乡休息。这天正好是一周的最后一天，这些人像勤勤恳恳的黄牛，压着一周的尾巴拥堵在返城的路上，只有一列警车逆向而行，从松本市开出来，顺着出城的官道呼啸而去。
警车开到目的地时，夕阳也跃入了地平线下。将暗未暗的天色里，一栋古旧的三层楼老宅披着最后一丝余晖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宅子前有一片平地，众位警官将车停到楼下之后迅速开始安排人手进去搜查。
不知道是不是过来的山路太颠簸了，源辉月有点晕车地揉着太阳穴靠在汽车后座的椅背上，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引入了一缕新鲜空气。
跟她一起的人率先下了车，有脚步声靠近，外头传来了细碎的交谈。
“三水吉右卫门设计的宅院里肯定有机关，我们进去之后可能会遇到危险，源小姐她……”
“她不和我们一起进去，但要留几个人在外头保护她。”
“这样最好不过。”
她漫不经心地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人商量完，前来询问情况的百贵室长离开，这才抬手将车窗完全降下来。动静吸引了车边人的注意，金发青年一手扶着车窗，倾下身来，“辉月桑？”
“你怎么知道我不和你们一起走？”
一阵风吹来，安室透眉宇间垂下的碎发被风轻轻拨动了几缕，垂眸看着她笑了。他将脑袋又往下低了低，几乎凑到她耳边，“因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辉月桑几天前就来过了吧？”
潺潺的水声错落在他的话音间从他背后传来，远处围着湖泊的山石上一条雪练般的瀑布一跃而下落入湖中。某条眼熟的红色锦鲤一甩尾巴跳出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源辉月靠在座椅上挑了挑眉，“你又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
“没有。”安室透失笑，“而且我每次在你身上放定位器的时候辉月桑你其实都知道吧？”
源辉月默认。
“所以，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还差一点吧。”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沾着水汽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外头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好在前来探路的众人早有准备地带好了照明，正在调试的探照灯光一扫而过，她的侧脸在车内的阴影里，似乎也沾上了夜晚的寒气，映着脖颈散落的墨色长发，冷白如雪。
车边的人低头看过来，忽然皱了皱眉，伸出手。源辉月额前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她莫名其妙地抬起头，顺着移开的修长手指看向突然试探她额头温度的人。
“之前在车上的时候我就想问了，辉月桑这几天没休息好吗？脸色似乎很差。”
“……算是？”
一点火光和硝烟的影子在大脑中浮光般掠过，源辉月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眼睛，“做了点莫名其妙的梦。”
窗外的人纤长的眼睫垂了下来，认真地凝望她，似乎正要说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门口有脚印，有人进去过！”
安室透到了嘴边的话被这声惊呼打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她。
“不是我的人。”源辉月也有点诧异。
两天前她的确在和真田弦一郎一起来过这里，还带上了一打公安警察。但以长野县公安的职业素质，还没到在门口就能留下脚印让人发现的地步。
“那就是还有其他人在这几天里来过。”
这个地方已经被大小姐带人搜了一遍，他们再来一遍也找不出花来，安室透原本打算随大流走个流程就走，这会儿却忽然冒出来了个新发现。
因着这个发现，他的神色终于郑重了几分，不远处调查组的人在意识到有可能有人捷足先登之后也迅速弃用之前徐徐图之的谨慎计划，打算冒点险派人直接进去。
楼底下的空气多出了一点紧张的气息，安室透回应了一声其他人的招呼，然后回过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瞳凝望过来，“等我回来……斋藤桑，拜托你了。”
驾驶座上留下来负责保护她的斋藤警官立即点头打了包票。源辉月目送着青年终于离开，挺直的背影汇入聚集在门口的人群。晚风吹过，山林上头飘来了几片乌云，老旧的宅子仿佛被骤然藏进了一片晦涩的影子里，恍惚中给人种奇异的错觉，像是附身在宅子上的妖怪忽然苏醒了过来，低低垂下目光，森森盯着正排队进去它腹中的人类。
源辉月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直到目送着一行人全部进入了那栋宅院，这才缓缓靠回了座椅上。
她揉了揉眉心，有点困恹地半阖上眼睛。
前头的斋藤警戒着周边也没忘记注意后头的情况，见她犯着困的样子，小心询问，“源小姐，车窗……”
“关上吧。”
他立即操纵前头的开关，将后座的车窗升了回去。车窗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了外头嘈杂的水流声打底，似乎连人的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斋藤默默地放轻了动静，他有点紧张。尽管源氏的大小姐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但可能是源这个姓氏也可能是对方自带的气场，心猿和意马在逼仄的空间内还没冒头就已经被挤死了，他下意识摸出一支烟，又反应过来忍住了没抽，只习惯性夹在了手指间没章法地转来转去。
不远处的机关宅子里隐隐透出灯光，指示着里头的人的动向。调查组由东京来的特殊犯罪调查室的百贵室长带队，进去之前在门口试验过，这栋宅子似乎经过了后来者的改造，里头增添了某种屏蔽装置，进去了就没办法跟外面联系，所以他们只能通过灯光判断对方还在探索第一层。
就在他望着宅子透出的灯光，猜测同僚们可能遇到的场景来缓解紧张情绪的时候，车厢内忽然响起了一串铃声。
斋藤先是大脑一炸，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翻出手机，这才发现不是他的电话，连忙又回过头。
后座的人眉心秀气地簇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睡着了忽然被吵醒，眼睫依旧半垂着没动，只伸手在旁边的包里摸出手机，然后看也没看地接通打开了外放。
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呼呼的风声，那头的人似乎正在开车。
“我就知道你离开之前肯定会忍不住联系我。”
她慢条斯理地率先开了口，一手按着太阳穴，语气散漫，“怎么称呼？监考官阁下，还是织田达荣女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斋藤听着织田达荣这个名字正感觉耳熟，这一笑瞬间打通了他迷糊的心窍，他蓦地想起这人是谁了。
——织田达荣就是虎田家的女主人，竹田繁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情人，长野县警到现在还在找她不知道在哪儿的尸体呢。
“？”
斋藤还在震惊，电话那头死而复生的幽魂终于悠悠开了口，“我就知道瞒不住你。你故意在阿繁死的地方放下一束花，是知道我一定会过去看一眼，然后发现你放在里头的电话号码？但是我很好奇，我自认为我做的事毫无破绽，你是从哪儿猜到我没死的？”
“？！！”
“死人”终于开口说了话，斋藤下意识把大张的嘴闭上了。他们从松本城到这里的路上的确绕了个道，源辉月临时下车在竹田繁前警部坠崖的路口放了一束花，他当时还纳闷过她和竹田能有什么交情。
现在谜题解开，但斋藤警官更懵了。
“从你的行动上猜出来的。”源辉月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我查过你的详细身世，你原本是村子本地人，跟着父母一起搬到大阪后又和母亲一起被父亲抛弃。我详细了解之后发现，你童年时期的故事着实有些精彩。”
那头的人低低笑了。
“所以我在看到你的资料之后就在疑惑，有着这样的过去，你为什么还能那么相信竹田警官，甚至还是在他抛弃过你一次的情况下。我在虎田家见过你一次，看你好像也不是那种站不起来的傻子？”
“原来是这里。”电话那头的织田达荣终于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笑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第478章 黑暗（十九）
织田达荣的身世，说穿了也只是一个抛妻弃子的渣男和一个不肯死心的女人的故事。
当初服部给源辉月转述的时候说得很简略，但确实也没有详细说明的必要，毕竟不幸的家庭其实也很相似，天底下没长良心的男人全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只是后来源辉月对织田达荣产生怀疑，详细调查过一遍之后才发现，告诉了服部织田达荣身世的龙尾家主到底还只是个外人，他所知道的东西着实轻了些。
“你的父亲带着你们搬到大阪之后，没过多久就遇到了一个让他移情别恋的女人。跟她在一起还不到两个月，他就迅速下了决定和妻子离婚，和那名女性再婚了，而你作为他和前妻生下的孩子似乎也并没有得到他多少挂念，被毫不犹豫甩给了你的母亲。”
源辉月平静地背了一段资料，“但你的母亲在此之前是个全职家庭主妇，并没有独立抚养你的能力。那年你才十三岁吧，我查到你为了不被迫辍学，做了很多兼职？但很奇怪没有你母亲的工作记录。”
“除此之外，我的人顺便还发现，你的父亲在跟你母亲离婚之后其实一直在按月给抚养费，大概是怕落人口实吧。那些钱虽然也不多，但供你的学费和最基本的生活费用还是足够的，为什么你还经常超负荷去打工？”
“哦。”织田达荣轻描淡写地说，“因为生活费都被母亲拿去买化妆品了。”
“？？”正拿起手机的斋藤懵逼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很意外？一个不肯接受现实的傻女人，你们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吗？她总以为我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还会有回来的一天，但女人被时间抛弃的速度比被她丈夫厌弃还快，她生怕我父亲回头时自己已经人老珠黄了，当然要尽一切努力让自己维持原样。”
“但有什么用呢，离开的人是永远不会回来的，她到最后都没理解这个道理。”
远处隐隐滚来一声闷雷，长野的雨说来就来，一滴雨水被晚风扑在了玻璃窗上。
源辉月从车窗上收回视线。
为了挽回离去的丈夫的心意，织田达荣的母亲当年确实做了许多事，拿生存的前去买化妆品和衣服都只能算是小节。除此之外，她也不肯自己出去工作，认为这种抛头露面的行为是对丈夫的一种背叛。
多可笑，织田达荣的父亲已经他们而去了，但他冷酷无情的态度和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书似乎都无法割断这个女人对他的“忠诚”。
也正是因为这些查到的资料，她才对“虎田夫人”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
她目睹过一个女人为了挽回丈夫最狼狈的样子，但即便豁出一切，她想要挽回的人依旧冷酷地没有回头。有这样的过去，她怎么可能还继续对男人的爱情深信不疑？
“你的排位应该还在胜山传心前面吧。”
她平静地开口，将话题拐回正题，“多年前John Walker来到长野后开启的第一场考试，你早就胜出了。除了那个自己发疯的烟火师，你才是John Walker最早的学生。而在那之后，龙尾凌华、竹田繁还有秋山信介全都没有见过John Walker本人，他们所知道的‘老师’，其实是你扮演的。”
“……”斋藤已经麻了，他默默继续手里的动作给同僚拨了一个电话现场直播，并且开始录音。
“说得没错，”织田达荣承认得果断，似乎一点不在乎被抓到把柄，“阿繁算起来还跟我是一届的，他是被我淘汰的残次品，老师根本就没注意过他。反倒是凌华曾经被老师寄予厚望，结果没想到她栽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于是也被老师放弃了。至于信介，他倒是我自己发掘的。九年前，阿繁设计杀掉了一个他自以为的竞争者，却一时失误，牵连了一个路过的女孩子。”
“我好心帮他扫尾的时候，意外发现那个女孩子还有个分开的兄长，是个绝好的苗子。”
她提起已经死亡的竹田繁前警部，甚至龙尾凌华几人语气甚至是温柔的，像个体贴的情人或者慈爱的长辈，就好像人家不是挨个被她弄死的一样。不只是这头的斋藤，那边接到他电话正安静旁听的警署同僚听得毛骨悚然，整齐划一地搓了搓手臂。
源辉月问了个有点意外的问题，“九年前被杀的那位竞争者是你选的？”
“不是，老师指定的。”织田达荣漫不经心地说，“我也没看出来那个孩子哪里特殊，但无所谓了，反正他早就死了。但他的死倒是送了我一个礼物，发现信介的时候，我特别惊喜。如果有一天我要杀掉阿繁，我想这孩子一定非常乐意替我动手，所以我隐瞒下了他的资料，然后以老师的身份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那个时候就想到这一步了？”
“当然，有备无患。有些事情，我早就知道它一定会发生的。”织田达荣毫不在意地说，随即好奇地继续，“然后呢，继续往下说说看，只凭这一点你就怀疑我没死？”
源辉月刚要开口，前头默默举起一个手机屏幕。得到了同事和上级领导暗示的斋藤卑微打字——源小姐，能不能从头说起？
源小姐于是照顾了凡人的智商，“六年前你杀甲斐巡警的时候就知道有人在旁观吧？你是龙尾凌华的老师，她的小动作不可能瞒得过你，你早就知道她后来偷偷跑回去拿走了子弹这个重要证据，更加知道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证据藏起来，她的所有行动都在你的计算之中，所以你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织田达荣一声低笑，“我那个学生，一颗心都扑在了男人身上。她想借这件事彻底将他绑在自己身上，我只好成全她。但我没想到在六年后，她居然把企图这件事又翻出来。”
“那颗子弹的出现让长野县警对甲斐玄人的死亡重新立案，同时也让竹田前警部有了暴露的风险。你故意告诉他虎田义郎和龙尾康司以及龙尾景都看到了你行凶的过程，村子里的赌局事件很有可能会被翻出来，然后你跟他一起制定了杀人计划。”
织田继续默认，“我告诉阿繁我愿意为他顶罪，又给了他带有我的指纹的绳索。之后只要他打好时间差提前放我逃跑，杀死龙尾凌华的罪责也可以算在我头上。”
她的声音逐渐放轻，“我可以为他承担一切罪名，之后他就是追查这桩案件的警察，只要把我藏在他家里，谁都找不到我，这个案子也可以理所当然成为悬案永远不会有被侦破的一天——他相信了，然后他假装同意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杀你？”
“呵……”电话那头的笑声混入了背景中响起的雷鸣里，“我当然知道。男人不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吗，永远会在最后关头抛弃你。”
介于她说的话的确在自己身上应验了，斋藤只好代表男性同胞们闭嘴。
那头的人还在不紧不慢地问，“源小姐，你知道我的母亲为什么要借那笔债务吗？”
源辉月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她不肯死心？”
“答对了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大笑，织田达荣的声音冷静中终于带上了一点疯狂的意味。
“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而她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她始终相信父亲只是一时被外头的女人迷了眼，她总以为他对她还有情分，所以故意借了那笔自己还不起的钱。”
斋藤：“？”
在他疑惑的目光下，源辉月平淡解释，“织田桑的母亲认为自己曾经的丈夫只是一时糊涂，如果她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一定会想起曾经的感情来帮他。电视剧里不是经常这么演吗？故事进入到瓶颈的时候就来一场突发灾难，推动剧情发展。”
“没错，所以那个蠢女人自己制造了这起灾难。她准备去父亲的公司找他的时候，临走之前还信誓旦旦对我说这一次一定会把爸爸带回来。呵，结果就算她跪在地上求他，那个男人也看都没看她一眼。最后她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精神崩溃，从他工作的那栋大楼跳了下去，正好掉在了我面前。”
斋藤和众多旁听的人呼吸猛地一滞。
织田达荣的声音轻若呢喃，“我早就知道父亲不会搭理她了，那天她出门时偷偷跟在了她后面，想等父亲拒绝她后把她带回来，没想到却亲眼见证了她的死。”
“呐，源小姐，你看过人从十四层楼上跳下来砸在地上的样子吗？像一只破碎的西瓜，溅得你满身都是血，那条裙子我还留着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形容，源辉月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跟她一样。她以为父亲对她还有情分，我居然也可笑的以为她会顾念我。所以你看，被人抛弃这件事，有第一次果然就会有第二次，乃至无数次。”
“不过我也不怪她，这原本就是人的本性。生死关头，人本来就只顾得上自己。所以那天阿繁来接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了，他一定会又一次抛弃我。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在我喝的水里放了毒药，却不想想，那个药都是我给他的。”
“他要杀我，所以我只能杀了他了。很久以前我就决定了，绝对不会再做被人抛弃的那个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的砸在车里，明明并没有撕心裂肺地嘶吼，却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不知道是不是车内空气太闷了，源辉月伸出指尖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头晕。
她将窗子降下了一条缝，让外头的新鲜空气沾着雨丝飘了一缕进来，“借着这个机会，你假死脱身了？然后又故意以John Walker的身份引导竹田繁杀了虎田家的家主引开警方的注意，让县警注意力集中到新的案件，没空去找你。”
斋藤这个时候已经听懵了，闻言下意识开口，“不是为了让虎田繁次继承家产？”
一句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立即条件反射捂住嘴。
源辉月撇过去一眼，好像并不在乎他忽然开口，“当然不是，虎田家的财产跟她又没有关系。”
“？”
“虎田繁次不是她和竹田前警部的儿子。”
“？！”

第479章 黑暗（二十）
织田达荣似乎也不在意有人旁听，“果然，你连这个都发现了？”
“做个DNA检查就知道了。虽然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但是显然你并没有将他换到虎田家。”
“我毕竟继承了那个女人的基因，我以为看到她死在面前之后绝对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可是年轻时还是忍不住蠢了一次。”她的语气淡淡的，有种从骨子中透出的凉意，“和她一样，我原本也以为有了孩子阿繁会重新考虑，结果他根本没把那孩子放在眼里。他都不在乎了，我为什么还要为他的儿子计较？”
“但是我没有想到，他年轻的时候那么洒脱，人到了中年居然开始在意起子嗣的问题了。我们在村子里再次相遇后，他居然主动找我问起当年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我故意告诉他繁次就是当年那孩子，他欣喜若狂，居然还提出要跟我重叙旧情。我每次看到他把虎田家的孩子当自己儿子，频繁找借口去村子里看他的时候就觉得太好笑了，好笑得甚至答应了他的请求，继续当了他的情人。”
源辉月一手按着眉心，轻轻地垂眸，“所以你真正的儿子呢？”
“不知道，”织田达荣用淡漠的语气说，“反正就算我将那孩子抚养长大了，继承了阿繁基因的那孩子以后也一定会抛弃我。所以我把他扔在医院了，可能死了也可能后来被人领养了，我没有再关注过。”
“……”
她很快回归正题，“源小姐，就算繁次不是我的儿子，这件事也有可能是一个蠢女人为了挽回男人心意而说出的谎言，你该不会就凭这个看破我的计划吧？”
源辉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眸，前头的斋藤和她的视线对上，立即领悟接下来不是自己能听的了，利落地打开汽车门，顶着外头的雨丝钻了出去。
汽车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她抬手将车窗也关上，这才平淡开口，“因为John Walker。”
“嗯？”
“John Walker的学生都是轮换替补制。以他的狂妄，大概也不会将源氏放在眼里，他认为我也是能被他操纵的人偶，所以在发现他故意将我往长野引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那里肯定给我留了一个对手。”
“你一开始就是我怀疑的人选之一，而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找上门来，但没想到没等到你任何动作。”源辉月说，“我之前不太明白，但听完你刚刚那番话后我终于懂了。”
“呵，你猜的没错，我说过我不会再被任何人抛弃。但是在虎田家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的那位好老师，他已经打算放弃我了。”
握着方向盘坐在远离松本市的汽车上，织田达荣望着前头被车灯照亮的雨丝，轻声细语地说，“他不仁，别怪我不义——你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
机关宅里，由百贵室长带领的众人还在探索第一层。
宅子一进门，正对门口的位置有个非常显眼的楼梯。最开始上去的警察尽管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在踩到距离地面第七层台阶时，整栋楼梯忽然翻转变成了一个斜坡，他当即措手不及地从楼梯上滑了下去，与此同时楼梯前的地板也迅速塌落，露出陷阱。
如果不是安室透在旁边拉了一把，这位警官先生可能就当场跌入陷阱英勇殉职了。
他惊魂未定地冲着金发青年道谢，对方却并不在意似的冲他笑了笑，视线落在他身后，忽地一顿。
“这个陷阱下面……”
这个宅邸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修建的，里面并没有现代的电灯，全靠众人带进来的手电筒照明。他刚一开口，好几束手电灯光迅速移了过去，交叠的亮光驱散了底下的黑暗，将底下冲着上头的寒光闪闪的利刃暴露在了众人视野里。
刚刚那位警官先生如果一不小心掉下去，大概能够被这些尖刀一根串了。
差点变成串串香的警察默默摸了摸自己的汗毛炸起的手臂，他努力压抑着后怕的心情探头往里望了两眼，这才发现安室透方才看到了什么。
“这是……背包？”
“现代人用的旅行包，大概之前也有人在走上这层楼梯时踩中了陷阱掉下来，但对方比较幸运地抓住了地板边缘，挣扎着爬了上去，只有背着的背包太重中途被他放弃掉到了这里。”
三言两语还原了当时的场景，金发青年拿着手电扫向周围，声音中多了几分凝重，“的确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甚至可能还没有离开。”
四周围的黑暗像有生命的浓雾，在手电的光扫过时缓缓褪去，光亮一走又再次迫不及待围了上来。
机关宅里安静得似乎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声音，百贵室长语气严肃地下了命令，“继续往前走，所有人警惕，房子里可能还有其他人。”
“是。”
手电筒的灯光从房子的窗口漏了出去，像一面旗帜，标志着他们的位置。
源辉月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看向窗外，手机里还继续响着织田达荣的说话声。
“你之前猜得没错，我的确是John Walker的第一个学生，所以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她的声音落在安静的车厢里有一丝感慨，“我的这个老师啊，表面上谦虚内敛，实际上谁都没有他……贪婪。”
源辉月转回注意，“贪婪？”
“不要问我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只不过虽然我是认识他的时间是最长的，但是也不用抱太大希望，我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每次和我见面都带了面具，连声音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悄悄录过一段。”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将车窗透进来的灯光模糊成了梵高的抽象画作。源辉月一手支着额，视线散漫地落在大片的“油彩”上，“你那个时候就在防备他了？”
“差不多，除此之外，我搜集到的所有有关他身份的线索都可以给你。还有我那个学生，信介的案子做得很干净，警方找不到他是凶手的证据吧？我有，我甚至让他写过一份计划书。这些证据我全都可以交给你，只要源小姐你愿意答应一件事。”
“你希望我放弃追查你的下落，放你离开？”
电话那头的人优雅地勾起唇，“源小姐你果然聪明，所以在虎田家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了，我斗不过你。”
源辉月一手支着额，忽然冷不丁说，“虽然刚才听你的意思，你似乎是在看到我之后才决定违背John Walker的命令策划逃跑的，但是其实你早就在等这个机会吧？”
“……”织田达荣默认，“没我认识他这么久，你以为我没察觉出我们这些学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木偶当得再久，难道就不想做人了吗？”
雨水哗啦洗过山林，不远处瀑布的水流声被壮大了声势，水声更加大了，似乎将她的声音也侵蚀得有些模糊。
“怎么样，源小姐。我可以保证我就算逃走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杀人，你应该了解，我跟胜山传心不一样，他是个坏掉的机器，根本控制不住杀人欲望，但我没这方面的问题。全国每年破不了的案子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只要你答应下来，我立即就把有关John Walker的了解和掌握的线索都告诉你。”
源辉月：“之前竹田前警部挟持人质逃跑的时候，也在车上跟我谈条件，他的结局是你故意设计的？”
“呵，从山崖上冲下去，像风一样坠落，这个结局不好吗？我最喜欢风了。”
机关宅方向传来的亮光开始往上移动，源辉月皱了皱眉，把车窗打开了，雨点没了阻碍携着一片冰凉的风吹进车里。
她在这片冷风中淡淡开口，“哦，我拒绝你的交易。”
电话那头的织田达荣猛地皱起了眉，气定神闲的神色终于微微一滞。
“……为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好半晌，一声低笑忽然随着那头的风声一起飘过来。那头的人幽幽地说，“你为什么不会？源小姐，虽然你一直跟一帮警察侦探混在一起，但是我看得出来，所谓的法律、正义甚至人命，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吧？”
“不是所有拿到戒指的人都会被John Walker选中，他挑中了你，因为你天生就有犯罪的潜质，你原本应该是我们这边的人。”
一滴冰凉的雨丝飘进来掠过耳侧，看着不远处的机关宅邸，源辉月没有说话。
“他把我跟你放在一起，试图让我们厮杀，是因为看到了我们身上的相似性。同样的东西，他只要一个，所以你这个正品来了，我这个假冒伪劣产品就该退场了，他让你来长野就是来淘汰我的。我无意冒犯，甚至尽最大的努力躲着你——”
一手握着方向盘，织田达荣盯着前方的道路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活命。”
白晃晃的闪电在云层中刹那掠过，轰隆的雷声几乎压着她的尾音响起。
雷鸣从电话那头滚到这头，像是引起了连锁反应，外头的天空也紧接着亮了一下。
源辉月在乍然亮起的车厢里皱起眉，慢慢揉了揉太阳穴。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眼里似的，她淡淡地说，“首先，给你一个忠告，你要是想活命，最好回来自首。”
织田达荣神色一冷，“你在跟我开玩笑？”
“第二，就算我不答应这个交易，你依旧会把那些资料给我。”
“……源小姐，你的意思是没得谈了？”
源辉月轻轻地笑了一下，话音落下，织田达荣的电话直接挂断了。
对方已断线的提示串成一线，回荡在车厢里，又是一片细雨被风送了进来。车内的黑发美人满不在乎地抬手，指尖接了一点冰凉的雨点，“……我都给过你忠告了。”

第480章 黑暗（二十一）
雨水顺着指腹划落，将山林的寒意也传递了过来，源辉月的视线重新落在外头的宅院上。里头的灯光依旧在缓缓上移，因为房子里的屏蔽系统，外面的人依旧没有办法得到任何消息。
她正望着那个方向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这一次的电话来自于秋山信介那边的名侦探二人组，他们在找这位幕后真凶对峙时一边也在通过窃听器关注着这头的情况，线路刚一接通，服部平次的声音就急急忙忙冲了出来，“源姐姐，你就这样拒绝了啊？”
源辉月：“不然呢，难道我要答应下来？”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也可以迂回一点拖延时间嘛……”
“她敢打电话过来就提前料到了我会通过手机号对她进行定位，如果时间拖得太久她会自己挂断，她没有那么蠢。”
“这么说也是……”
那头的两位名侦探开始讨论。
“那接下来怎么办，全国通缉织田桑吗？”
“用处不大吧，织田桑肯定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应该连新的身份都准备好了，现在整容的技术这么发达，她只要稍微将脸改动一下就能彻底和织田达荣这个身份分割开了。”
源辉月：“的确没什么用……不过，也没必要这么做了。”
“啊？”
外头的寒意更重了一点，她在带着泥土腥气的风里有些倦怠地闭了一下眼睛，“刚刚她说的那些瞎话你们当真了？”
服部理所当然，“当然没有。”
他又不是个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白甜，织田达荣刚刚那一番话说得多好听，似乎她的一切行为都是被逼无奈，因为龙尾凌华故意找事要将甲斐巡警的案子揭发出来，她才不得不和竹田繁一起计划杀了她；而竹田繁和她合谋完了又翻脸不认人，所以她才只能被逼假死反抗。就好像她做的一切恶事全都是命运弄人，连她的身世都被拉出来卖了一番惨，她爹不疼娘不爱还被情人学生背叛，是朵出淤泥而被迫染黑的苦命黑莲花，地里的小白菜都没她苦。
“但是她刚才的话里漏洞很多啊，比如说，既然她一开始就不信任竹田警部知道他可能会出卖她，为什么还要故意提出替他顶罪？还有龙尾桑，她代替John Walker当了龙尾桑那么久的老师，她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瞒得过她？我觉得龙尾桑把子弹扔到甲斐巡警的死亡现场这件事她应该一开始就知道。”
他顿了顿，“但是我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任其发展，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源辉月淡淡地说，“当然有好处，因为她早就计划好了要借这件事假死脱身。”
柯南想了想，条理分明地分析，“赌局背后的人想要对龙尾景不利这件事应该是织田桑故意让龙尾凌华发现的，龙尾把子弹放回原处的时候她恐怕就在山崖后看着。而之后竹田繁前警部担心自己暴露想将罪名都推到她身上，她恐怕也心知肚明，甚至自己主动提了出来。通过这一系列操作，她成功跳出了这起案件，让自己彻底在大众视野中隐身了。”
服部：“但这绝对不是John Walker给她的指令。John Walker希望她来跟源姐姐你对决……所以她其实是打算趁这个机会挣脱John Walker对她的控制？因为像她说的那样，绝对不会被人抛弃吗？”
源辉月：“那也是骗你的。”
“啊？”
“虽然不知道John Walker觉得我和织田达荣哪里像了，但是在我看来，她可能是John Walker的学生里最像他的人，那句贪婪的评价。”
车内的空调到底没办法抵过不断飘进来的寒风，车厢内的温度逐渐变低了，源辉月却依旧懒得把车窗关上。
“与其说她不想被抛弃，不如说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管是钱财，还是男人。在她看来，竹田繁是她的，虎田直信也是她的，所以多年后竹田找她复合她立即就答应了。现在她打算走了，当然也不会把他们留下，她诱导秋山杀竹田繁不是因为竹田想杀她，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单纯只是自己的东西带不走，就只好毁了。”
“……”服部那头没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那虎田家那位家主呢？他应该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出轨的事吧？就算她离开了，也依旧是虎田家的主母啊。”
“她离开一两天，虎田直信可能还记得她，但三年五年之后呢？”源辉月平静地说，“人的思想是会变的，所以活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完全属于一个人，但死人可以。”
“……”
阳光爽朗的服部弟弟再次被她浇了一头黑泥，也不知道该感叹谁比较恐怖。
“刚刚她说的那么多话里，可能只有一句是真的。”
迎着不断往内飘的细雨，源辉月淡淡望着窗外，“她被John Walker控制了那么多年，已经不想再当任人摆布了木偶了。”
.
离开长野的高速路上，织田达荣挂断电话，握紧方向盘狠狠皱起了眉。
源辉月会拒绝她的交易在她的计划之外，她方才为了打动她而特意挖出的长篇大论里半真半假，假的东西含糊其辞语带诱导，但真的部分也确确实实沾着她心上的血。
这些沾血的字句中还有一部分也没有说谎，她的确是早就想要摆脱John Walker的控制，但也的确是在虎田家看到源辉月的第一眼才忽然下定了决心，修改了JW最开始给她的计划。
她有种预感，她那位好老师这一次可能惹了一个不该惹的角色。
她是个坏事做绝的恶种，不怕警察，也不怕所有站在正义那一方的人，因为他们都是有原则的好人，而所有的原则都能够被利用，甚至有原则才会有破绽，而她和她的老师最擅长的就是找出这些破绽。
源辉月看起来似乎也是个好人，但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天生的灵性就猝不及防地在大脑中尖叫，那是种忽然遇到天敌的战栗和警报，她在面对John Walker时都没有如此清醒的明悟，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跑了。
她原本以为源辉月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自觉自己在她眼里大概就是只一见面就被吓破了胆的蚂蚁，那帮子警察会在乎的法律和正义也不可能会被这么个能够跟John Walker掰手腕的BOSS放在心上，她提出的交易合情合理于她有益，她为什么不答应？
织田达荣没想明白，一手继续稳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临时跑路，她那个好老师当然不会放过她。但她原本计划得很好，将John Walker的线索交给源辉月，她肯定会去找他麻烦，趁这二位神仙打架，她悄悄找地方藏起来，到时候也没人还有精力注意她。但如果源辉月不帮她牵制John Walker，这些年她的老师收了多少学生连她都不清楚，她还真没有信心能够在他的搜索下藏好。
握着方向盘的手重新攒紧，织田达荣咬着牙发了狠，盯着前方的道路的眼睛几乎要沁出血来。
早年她还在大阪的时候，曾在街边遇到一个云游的僧侣，她看着那老头风尘仆仆，难得发了一回善心施了他一杯水。当时那和尚用一双生了白翳的眼睛盯着她许久，念了声佛号，那佛号里仿佛真的有佛家大慈大悲的味道，让她这个听的人被那种超脱红尘的悲悯狠狠撞了一下。
和尚临走时给她算了一卦，告诉她“命里无时莫强求”。当时很多人自我安慰都用这句话，她当个笑话，听过就算了。她这一生期待必然落空，真情必被辜负，拥有的所有东西全都是强求来的。
命？什么是命？命里注定了她要一无所有难道她就要认吗？！
织田达荣一脚踩下油门，开上了前头的盘山公路，脑海内还在飞快思索接下来该怎办。源辉月没有答应她的交易，幸而她也准备了备用计划，而她的那位老师……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抖了一下，对于那个人刻在骨子中的恐惧不自觉开始泛滥。她打开车窗，让飘进来的雨水和寒风给自己醒了醒神，继续冷静分析。
John Walker离开长野很久了，她也猜测过他可能是警界内部成员，而现在应该到了一个不能轻易走动的位置，她之前一直对他言听计从，他应该不会这么快发现她的背叛，她还有躲藏的余地。
只是想到这里时，织田达荣皱起了眉。心里忽然有些没底。在长野这段时间，她的确和老师联系过几次，对于自己做的事情比如假死的事也给出了表面上的原因，John Walker不知道是有其他事情要忙还是不认为她能翻出什么花来，并没有多问，似乎成功被糊弄过去了。
但现在似乎一切尘埃即将落定，她疾驰在逃离长野的路上，计划顺利得不可思议，一丝怀疑却不由自主地在这个顺利的计划末尾缓缓升了起来。
她的那个老师，有时候让她感觉像是人心中生出的恶魔，对所有人的心思把握得清清楚楚，时常能让周围人按照他的意愿行动而不自觉。她见证过太多次无意识成为了他手底下提线木偶的人，所以才对他止不住畏惧，甚至在看到了有可能和他竞争的人出现之后才终于有了逃离的勇气。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能够那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吗？
远方忽然响起一声轰隆的雷鸣，织田达荣的脸色下意思白了一下，蓦地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用力吸入一口气，喃喃地自我催眠，“没关系的，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只要是人就会有失误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这么快发现，不会这么快……”
雷鸣声顺着山道滚远了，就在这个时候她扔在座椅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是个陌生号码。
织田达荣随意瞟了一眼，以为是垃圾邮件，正将视线重新收回来继续注意前方道路，大脑中忽然闪过了什么。
【你做得很好。】
“……”
她浑身僵硬地一寸一寸将脑袋转过去，旁边座椅上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继续将那句话投在屏幕中央。
——你做得很好。
怔怔地盯了那句话半晌，织田达荣忽然一把抓过放在手机后头的文件袋。那里头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新身份，她等不及耐心解开袋口的锁扣，疯了一般直接粗暴地将文件袋撕开，白纸黑字的资料顷刻间从袋口滑落下来，压在最里头的那张纸条也终于被倒了出来，轻飘飘地划落在她的视野里。
你做得很好——John Walker。
最后那个花体签名像一个轻蔑的嘲讽，带着面具的男人在字迹背后缓缓朝她露出了微笑。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手机响了，织田达荣手一抖，惊恐地回头，视野中映出了一串陌生数字，那是方才那个发来邮件的号码。
她的老师打电话过来了。

第481章 黑暗（二十二）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临近黄昏时，天色就已经全黑了。
黑而沉的云翳覆盖了天空，滚落的雨点越来越大，傍晚时分的雷鸣声接连不断，像是远古沉睡的神明即将苏醒的前兆。
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正常人都自觉地躲回了家里，但人类物种的多样性就体现在这里，还有一帮子不正常的喜好找刺激的小青年，喜欢专门挑这个天气出门飙车作死。
松本城外的盘山公路因为有几个连续性的转弯急促的发夹弯，于是在这帮喜欢作死的飞车党中颇负盛名。一辆如毒蛇般鲜艳的跑车在山道上疾驰，大雨天还敞着蓬顶，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飞车党正大呼小叫地狂欢，跟一群坐在车里对着风吐舌头的哈士奇有种谜一般的相似。
在吵闹的摇滚乐中，跑车迅疾地拐过一个弯道，开车的绿毛小青年刚炫了一把从漫画里学来的排水沟过弯漂移，十分得意，正在身后兄弟拍马屁中握着方向盘抖腿，旁边忽然一辆黑色的汽车疾驰而过，闪电般将他甩在了后头。
他居然被超车了！
绿毛懵逼几秒，反应过来后几乎条件反射地一踩油门追了上去。刚在兄弟面前炫完技术就被超了，这能忍？
事关尊严，他铆着一股劲盯着前头的车屁股就往前冲，车载音响里的摇滚乐恰好到了一段高潮，在他眼中仿佛是在给他播放战歌。后头色彩缤纷的飞车党们顿时被这个热血的场面刺激得嗷嗷乱叫，还有个傻子激情地在后头嚎了一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暴风雨有没有搭理他们不知道，但在绿毛铆足了劲之下，在半山腰的下一个弯道前面，他居然真的追上来那辆黑色汽车。小青年趾高气昂地在百忙之中回头看向并排的车窗，正要放一两句狠话，目光刚一扫过去忽然愣了愣。
那辆黑色汽车里并不是他以为的飞车党同行或者和他同龄的年轻人，而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欧巴桑。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汽车重新被对方超了回去，紧接着一片片白色的雪片忽然从对方的车窗里飞出来，被盘旋的风一吹，像四散的飞鸟，互相拍打撞击着，宛如有了生命一般被席卷近山道上的暴雨里。
一页飞鸟冲着他直愣愣撞过来，绿毛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踩了刹车。“飞鸟”猛地扑在了前风镜上，被雨淋湿回了湿哒哒的纸片，他懵逼地和纸片上那个陌生女性的照片对视了两秒，终于回过神，把头伸出车窗正要开骂，就见前头那辆汽车已经冲上了弯道。
然后，就像是刹车系统忽然失灵了似的，那辆车冲上去之后没有任何拐弯的动作，笔直撞破了边上的护栏，从车道上冲了下去，化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坠落在了山崖另一侧的森林里。
身后正先骂为敬的其他小青年们声音戛然而止，护栏被撞破的豁口里吹上来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一车人呆在原地被雨淋成了两排目瞪口呆的木鸡。
.
源辉月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她回头拿起手机，发件人那一栏是一串没有保存的陌生号码，是刚刚给她打电话的织田达荣。
与此同时外头正撑着伞等着的斋藤警部忽然嚎了一嗓子，“你说什么？”
她抬头看去，只见斋藤拿着手机飞快走了过来报告，“源小姐，织田达荣刚刚跟您通完电话后就一直呈关机状态的那个号码，就在刚刚重新开机了，技术部门正在抓紧时间试图再次定位她的位置。”
源辉月点头，“麻烦你们了。”
“分内职责，应该的应该的。”斋藤连忙客套了一句，又不免有些怀疑，“她应该知道我们会定位这个号码，为什么还重新开机了，难道有什么陷阱？”
源辉月平静打开了那封新邮件，“没有陷阱，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她说得笃定，斋藤正疑惑，电话那头还没断线的同事忽然得到了新的消息，“斋藤，你听我说……”
他连忙将注意力转了过去，听完对方的话后，倏然愣在原地。
源辉月：“怎么？”
“源小姐，刚刚呼叫中心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在松本城外的盘山公路上，有人目睹了一起车祸。那个位置恰好和我们之前判断的织田达荣的出城路线重合，车祸地点也和她的号码定位一致……”斋藤几乎是有些茫然的。
“这样啊，”源辉月垂眸，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你要的东西，祝你好运。
就像她方才在电话里作出的预测，她没有答应交易，但织田达荣依旧把那些资料发过来了。
“……我就说让你回来自首了。”
一声轻若细雨的呢喃飘出车窗，正拿着手机茫然的斋藤被这句话忽然冰了一下，悚然一惊地下意识抬头。
车内的人他的视线，“怎么了？”
“源小姐你是不是早就……”
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
及反应过来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斋藤摇了摇头，匆忙找补，“没、没事，我是说松本警署留守的葛山已经赶过去确认了，稍后有消息立即就会联系我们。”
.
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机关宅这边的任务，为了预防突发情况，松本警署里还配备了足够的警力留守。
斋藤的同事葛山警部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先一步到这里的机搜的人正在和报警的那群头毛五颜六色的小青年掰扯。
“警官，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都不认识那个欧巴桑，我也不知道她中了什么邪忽然从山道上冲了下去。我们就算要找人赛车，也是找个美女，肯定不会找欧巴桑啊你说对吧？”
“没说关你们的事，而且你们这种暴雨天气飙车还有理了？”
“……这天气也没人出来，我们飙我们自己的，也碍不着别人吧。”
“碍得着碍不着是你们说的算的吗？等会儿，我怎么好像还闻到酒气了，你们还喝酒了？”
“……”
“谁开的车，给我过来做酒精测试！”
绿毛焉头耷脑地被警察拎了出去，葛山警部带着搭档从这群飞车党旁边路过，搭档啧啧称奇，“现在的人是真的日子过得好了啊，什么作死手法都想得出来。”
葛山没跟搭档一起贫，他顶着山道上飘落的雨点，走到豁了口的护栏旁往下看了一眼，护栏外的山崖底下是一片森林，那辆冲出去的汽车恰好掉落在了林子边缘，和几天前因为刹车失灵车祸死亡的竹田繁的死亡现场几乎一模一样。这对爱过也恨过的怨侣，纠缠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连死法似乎都带着宿命的味道。
站在冷风里，葛山只感觉砸在身上的雨点带来的寒意一路穿透衣裳和皮肤沁入了心底，几乎条件反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又回头看看山道，“那群飞车党说的从车内飘出来的纸收集起来了吗？”
“啊，有部分飘到山崖下了，痕迹科还在找，只从目前搜集到的部分看，似乎是一份个人档案，里头还有相关证件，应该是给某个人准备的一个新身份。对了，他们还找到了一张有点奇怪的东西。”
搭档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透明的证物袋里单独放了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纸，像是某人留下的便签，卡纸被雨水打湿，上头的字迹模糊了大半。
“‘你’……‘好’……写的什么？”
葛山努力辨认了片刻，最终放弃，“拍张照发给斋藤。”
这个案子是上头的人特别关注的，但具体在查什么他们这些底下跑腿的也并不清楚，他干脆不费劲瞎猜了，全交给上头的人去头疼。
“底下的那辆车里的人身份确认了吗？”
“这个天气不好下去，机搜还在往那边赶……”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机搜的队员就接到了自家同僚的消息，赶过来汇报，“警部，已经找到那辆车内的遗体了，的确是之前被判定为已经被竹田繁杀死的虎田家女主人，虎田达荣。”
“嘶……她之前还真没死？”
搭档回头看看几乎和竹田繁遇害时如出一辙的现场，终于也感觉到了葛山警官方才的寒意，“我怎么感觉这么瘆得慌呢……”
葛山：“继续，把那辆车也检查一遍，确认是不是也是刹车失灵了。”
“是。”机搜队员点头，随即忍不住表达了一句个人意见，“不过，根据那群报警的人刚刚的口供，这种可能性应该很小，那位虎田桑很有可能是自杀。”
“嗯？”
.
“报警的飞车党说，他们看到了虎田桑开车冲下山崖之前的样子。”
斋藤转述同僚的报告，“当时她像是在大笑，又像是在大哭，也说不明白，一副精神被逼到了极限的模样。”
【“我看到了，那个欧巴桑绝对是哭了，我看到有一滴泪水从她脸上飞出去了。”
“我明明听到了她的笑声，声音还特别大。”
“总感觉非常绝望的样子……”
“这个暴雨天气还开那么快出来，肯定就是来自杀的。”】
回忆起那群小青年吵吵闹闹的描述，斋藤深吸一口气，“葛山检查了地上残留的车辙，虎田桑开上那个弯道时似乎的确没有任何试图拐弯的行动，报警的人也说，看到她像一阵风一样笔直冲着山崖冲了下去。所以这极有可能的确是她主观上的行为，她特意准备的新身份的资料也在冲下去之前被她扔掉了，另外，葛山还在现场找到了一张卡片。”
他对着窗口举起手机屏幕，上头是葛山警部发过来的照片。
源辉月接过看了一眼，“你做得很好。”
“啊？”
斋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不是在夸他，而是在复述纸上的话，“所以这是某个人给虎田桑的留言？”
“差不多。”
“这是John Walker给她的？”源辉月还没挂断的电话那头，关西名侦探愕然插嘴，“也就是说，织田达荣所做的一切，John Walker全都知道？”
源辉月淡淡说，“他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听从他的安排，不过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关系，因为织田之后做的事情才是他真正需要她完成的，她的一切反抗早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就像当初松田阵平的那位前辈岩田警部。
就连最后得到的评价都是一样的。
——你做得很好。
视线在那张卡片上落了片刻，她把手机递回给斋藤，“虽然大概率是自杀，但还是让那边的警官确认一下吧，她的死讯也可以通知虎田家了。”
斋藤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并没有听到John Walker这个不该他知道的陌生名词，闻言恭敬点了点头，“是。”
“另外，织田达荣临死之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面说她在龙尾凌华那里藏了一本书，是本她的老师给她的《圣经》，你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去把那本书拿回来。那上面有可能有某个人的指纹。”
她话音落下，电话内外的人齐齐一愣。
服部条件反射问，“难道是……”
“不知道，先查查看吧。”

第482章 黑暗（二十三）
斋藤警部领命去安排人了，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瀑布的水声依旧，和外头逐渐变大的暴雨一起覆盖了所有动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场雨。
“秋山怎么样了？”源辉月望着外头的灯光问。
“哦，已经被带去松本警署了。”服部回过神，“我看了源姐姐你发过来的资料，证据很充足，足够证明竹田前警部和山枝警部的死是他一手策划，还有鹿野警部补的自杀也有他的唆使。”
说到这里，似乎回想起秋山信介得知一切真相后猛地怔住，然后忽然疯了般自嘲大笑的场景，服部皱着眉抓了一把后脑勺，“织田桑提供的证据这么充分，她一开始就打算拿他来跟源姐姐你做交易吧，还有她说到那本书，那么早就做下了准备说明她也一直没有相信过她的老师……”
织田达荣一生中最重要亲密的那几个人，老师、学生、情人、丈夫，她没有一个是相信过的，而到头来事实似乎也证明了她的明智，John Walker、秋山信介、竹田繁的确一一背弃了她，唯一没来得及抛弃她的虎田直信，作为丈夫也并不是爱她，纯粹只是贪图她年轻时的美色。
好像自从她年少时，亲眼看着母亲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砸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会走上这条不断背弃别人也不断被人背弃的路。
同行者皆是豺狼，而她一直是其中最凶恶的那一匹。
服部：“嘶，这么说起来，这位织田桑好像的确一辈子没遇到过什么好人啊。”
大概是那头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他还有空唏嘘。
柯南提醒，“也不是，龙尾家主算好人吧。”
“诶？这么说也是，龙尾伯父当初借她的那笔钱好像一直没让她还，在虎田家认出她后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她的过去……”
然而即便是龙尾为史算是对她不薄，织田达荣也依旧没有看在他的份上放过他的儿媳。
大概她曾经走过的夜路太长，这点萤火之光并不足以驱散一个人侵入骨髓的黑暗。
服部说着说着安静下来，柯南也跟着沉默片刻后，忽然问，“辉月姐姐，你刚才问织田桑有没有去找过她的儿子，其实你已经知道她当初抛弃的那个孩子是谁了吧？”
源辉月还在汽车里关注着机关宅里的灯光。百贵室长带进去的警察虽然都是精英，但到底不是专业搞探险的，如果不是发现了有人进入的痕迹，担心夜长梦多出意外，他们原本是打算等着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到场之后再由他们带领进入的。
山水吉右卫门留下来的机关古宅，大小也算个历史文物了，里头的人大概也不敢乱来，探索的进度极慢。源辉月在外头等了半晌，不知道是不是飘进车内的冷风吹的，太阳穴一阵发胀，大脑也隐约开始刺疼。她一手支着额，听着柯南的话从鼻腔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嗯？”
“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在之前的这一系列事件中，有一个人的出生地正是在大阪，之后才辗转来到了长野。而且他被牵扯进来的原因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原本应该跟这些事毫无关系才对。”
另一位名侦探发出抗议，“等会儿？你说的谁？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又知道了？”
柯南没理他的一连串质问，“山本信胜，大和警官的那位发小，他才是织田桑和竹田桑的那个儿子，对吧？”
暴雨声哗啦啦地冲刷下来，小孩子的声音似乎也被浸泡进了雨水里。
源辉月平静地往车内靠了一下，听着他继续，“我记得你让人查到的那位山本桑的履历里，他是孤儿院出身，最早在大阪被人领养，带到了神奈川。一岁的时候，第一对养父母又莫名将他重新抛弃在了神奈川一家孤儿院门口，直到第二次被人领养，带来了长野。”
“九年前，山本桑死的时候二十四岁，而被竹田桑误认为是自己亲子的虎田繁次今年三十三岁，也就是说，他们两人的年龄是相同的。而姐姐你之前怀疑的，山本桑无论是性格还是智力水平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为什么会被John Walker选中，我想这就是答案吧，因为他是竹田警部和织田达荣的儿子。”
服部：“等等，我记得那位山本桑不是被……”
被竹田繁亲手杀死的，因为他以为山本信胜是他的竞争对手。
而误导他这样认为的人，正是织田达荣。
这一对父母配合得天衣无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送上了绝路。
电话中一片安静，源辉月明显默认了这个猜测，背景音里铺天盖地的雨声不断传出来。明明是在室内，猛然反应过来的关西名侦探却好像蓦地置身于了对面那场大雨下，被淋得遍体生寒。
好半晌，电话那头的人终于缓缓开口，“山本信胜出生于大阪的一家医院，父母不明，是被遗弃在医院内的孤儿，被医院的医护发现后，将他养育了一段时间，然后送往了本地的孤儿院。”
“那家医院和虎田繁次的出生证明上登记的医院的确是同一家，时间也对得上。所以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是织田达荣的儿子。”
柯南：“……辉月姐姐你后来去求证过？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看到他照片的时候，虽然相貌并不算很相似，但山本桑的下巴右侧的位置有颗痣，和织田一模一样。”
“……”
电话内外再次寂静，好一会儿服部才重新找回声音，“所以，这件事织田桑和竹田前警部到最后都不知道？”
“竹田肯定不知道，而且他还不知道的是，山本信胜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参与John Walker的游戏后向对方提出的要求就是，如果他赢了，John Walker就会告诉他他的亲生父母是谁。”
“……”
“至于织田达荣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John Walker最后应该给她打过电话。但是她有没有接，对方有没有告诉她这个消息，只有她自己知道。”
人性的恶能够到什么程度呢？可能是无论多少伟大哲人都无法探讨清楚的话题。
最后织田达荣开车冲下山崖的行为，到底是作为母亲的心终于在最后一刻觉醒，出于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悔过；还是单纯出于恐惧和憎恨，恐惧John Walker的步步相逼，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是怎么想的，一切已经成了一个永远的迷被她带入了黄泉。或许只有在黄泉底下，那个曾经被她抛弃的孩子能够得到答案了。
“源姐姐，”好半晌之后，服部平次终于幽幽开口，“这样的案子要是再来几个，我都觉得我需要心理咨询了。”
源辉月：“你心理这么脆弱吗？”
“这不是脆不脆弱的问题吧？圣杯里面都没这么多黑泥的！John Walker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他真的是人类吗？！”
她轻轻笑了一声，还能抓狂，说明对面的少年侦探并没有真的受到什么心灵创伤。
她淡定地听着他在那头继续骂人，“而且还眼瞎，居然觉得源姐姐你和织田桑像，你们哪里像了了？一点都不像！源姐姐你永远都不会遇到这样的事的！”
她微微一顿，那头少年的声音热烈地传出来，像一句随口的反驳，又像是在斩钉截铁的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你遇到这样的事。”
从天而降的暴雨依旧敲得天地哗啦作响，少年的声线穿透雨水，异常清晰。她随即听到柯南在那头冷静地说，“服部。”
“啊？怎么……”
他手里的手机好像忽然被人拿走了，声音越拉越远。
柯南：“行了，你说得够多了。”
“哈？等等？你该不是觉得我抢你台词了吧？喂？柯南……”
最后两个字音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听着弟弟的语气平稳，“辉月姐姐你还在机关宅那里？我们这边已经结束了，我们去找你吧。”
源辉月：“来找我当面宣誓？”
柯南：“……辉月姐姐！”
源辉月一手支着额头笑了，没有再继续逗那头的弟弟，她重新看向窗外，“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你们就在警局等着吧。反正这个宅子我早就来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啊？”那头的服部平次似乎终于抢到了手机，声音倏而变大，“源姐姐你早就知道这个机关宅在哪儿了？”
源辉月：“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祖宗们还是有些好处的。”
柯南恍然：“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为什么忽然让人从京都那边的本宅送书过来。辉月姐姐你祖先的手札里对这栋宅子有记录？”
“对。”
来自于她那个机关狂热爱好者的祖宗，他生前不但和山水吉右卫门结交，留下来的手札里还有各种各样机关的记录，长野的这座机关宅作为山水吉右卫门的得意之作之一，理所当然在其中占了一席之地。
因为那本手札里记录的机关都挺有趣，和另外一个跟大盗贼交朋友的祖宗留下的游记一样，这些书都成了源辉月年少时闲着无聊放松用的课外读物，甚至还动手尝试过里头一些简单的机关。虽然她后来失忆了，但这些看过的书却依旧还留在大脑里。
服部：“……源姐姐，你这是作弊吧。”
源姐姐充耳不闻，“几天前我就带着真田来过了，本来以为织田达荣藏在了这里，不过她大概是有所警觉提前离开了。里面的机关我全都检查过，只要小心一点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瞒着众人单独带人来，显然是在防备某些人。那头的柯南可能是察觉了，并没有继续问下去，“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嗯……”轻轻敛下眼睫，源辉月若有所思地呢喃，“为什么‘雷’还没出现？”

第483章 黑暗（二十四）
John Walker最开始给出来的提示，“风林火山”再加上隐去的“阴雷”，每一个字都预告了一个人的死法。
到目前为止，风、林、火、山、阴已经纷纷应验，唯独剩下不见踪影的“雷”。
竹田繁的死讯传来时，源辉月最开始以为他会死于最后的“雷”，结果居然不是。而在他之后还有山枝守、鹿野晶次以及织田达荣，山枝守是被人勒死，鹿野晶次的自杀最多只能说是跟水有关，至于织田达荣则是跟竹田繁差不多，开车从山上冲了下去。
可以说，没一个能跟“雷”扯得上关系的。眼看着秋山信介被抓，织田达荣已死，一场轰轰烈烈大戏将要落幕，最后一个预告却依旧没影子。
总不能John Walker就是那种打扑克舍不得出牌喜欢把王炸留在家里喝水的人，憋死也不把最后大招放出来。
服部提出建议，“要不然我们从头理一理？嘶，但是这一连串事情里死的人也太多了，甚至好多都跟John Walker扯不上关系吧，他有必要吗，一口气预告这么多人？”
被这句话提醒，源辉月垂着的眼睫微微一动，几句话忽然仓促从脑海中掠过。
【“阿繁是早就被淘汰的残次品，老师根本就没注意过他。反倒是凌华曾经被老师寄予厚望，结果没想到她栽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可惜了。”
“……报案人说，虎田达荣开着车像一阵风一样从山道上冲下去了。”】
——风？
服部还在电话那头归纳，“这一系列案件中死的第一个人应该是甲斐巡警，他认识胜山传心，非要说通过他察觉到了John Walker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第二个和第三个分别是虎田义郎和龙尾康司，这两人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被动卷进去的，想杀他们的应该只有竹田繁，正常情况下John Walker甚至可能都注意不到这两人的存在吧？”
柯南接过话头，“接下来是龙尾凌华，她曾经是JW寄予厚望的人选，但是因为她对龙尾景先生过于执着，之后又被他放弃；第五个人是虎田家的家主虎田直信，他跟John Walker也没有打过交道才对。”
“再接下来就是竹田繁了，但虎田达荣刚才在电话里说他是她那一届被淘汰的残次品，John Walker早就不在意他了；至于竹田繁之后死的其他人属于长野本部内的内部斗争，更加和JW扯不上关系。”服部越想越不明白，“John Walker整天闲着没事干吗，关注这么多人？而且他们的死法也跟风林火山无关了，最多织田达荣算是‘风’……”
柯南猛地一怔，抬头看他，“你刚刚说什么？”
“虎田达荣算‘风’……”服部的声音滞住，紧跟着反应了过来，“等等，如果把那些跟John Walker完全没关系的人去掉。虎田达荣是‘风’，龙尾凌华是‘林’——”
“所有的死者中只有一个‘火’，也就是虎田直信先生。”柯南迅速道，“虎田家是本地的豪族而John Walker在那个村子附近待了那么多年，第一个学生还是虎田先生的妻子，我们并不能确定他们之间完全没有联系，毕竟最开始John Walker是为什么找到了长野的那个小村庄我们还并不清楚。”
他们此时已经在松本警署，隔着一扇玻璃窗，外头的大雨急促拍打着窗枢，服部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随着雨点加速，“有道理，暂时将他定为‘火’，甲斐巡警是‘阴’，还差‘山’和‘雷’……”
柯南：“……‘山’也有了。”
“啊？”
“你忘了吗?在风林火山这个战术里，‘山’原有的意思？”
“啊，是说驻守防御时，要像大山一样岿然不动。”服部一愣，“防守？”
“替身后的人将一切狂风暴雨的攻击挡在身后，这才是防守。”柯南轻声说，“‘风林火山’里的‘山’，指的是七年前在拆弹时，在爆炸事件中遇害的萩原研二警官。”
服部：“等等，那‘雷’……”
柯南：“现在在长野还活着的，和John Walker有关系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按照John Walker的逻辑，拿到戒指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他学生的备选。他安排了织田达荣来当源姐姐的对手，但现在织田桑已经死了，所以在这场对决中算是源姐姐胜出，他不会对她下手，那就只剩下……”
服部的眼瞳猛地睁大了一下。
柯南：“安室先生。”
空气中有瞬间的安静，仿佛外头不断嘈杂的雨声都凝滞了一瞬。
而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名侦探猛然意识到那头的源辉月已经半晌没有说话了。
“源姐姐？”
“辉月姐姐？姐姐？！”
“源姐姐？喂？！”
急促的雨点飘进车里，还处在通话状态的手机被留在座位上，电话那头的喊声被大雨覆盖，车厢内已经空无一人。
.
调查组的众人终于走到了三楼，这座机关宅不愧是出自山水吉右卫门之手，里头的空间内外颠倒错序，他们先是在宅子里头发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随即一时不查掉进了某个陷阱联通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满满一屋子已经风化的骸骨，残留的衣物残片里什么年代的风格都有，众人检查半天最后判断这些死在这里的都是慕名而来寻宝的人。
之后他们又在地下室里找到了上去的机关，然后发现这才是正确的路，这座神经病一样的宅子原本的路线就是要先下后上。等终于到达第三层时，调查组的人已经没脾气了。
“如果不是安室君发现了底下的机关，我们可能就真的只能等外头的人发现不对过来救援了。”
黑漆漆的走廊里，众人排队拿着灯继续往前探索。古旧宅子里的空气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他们刚从一屋子的骸骨里爬出来，像是乍然从地狱返回了人间。但这“人间”的阳气也并不充足，人走在见不到光的黑暗中，走廊的玻璃窗外不断拍打的雨声加重了恐怖片的氛围，就好像转角就会有一个徘徊在这栋古宅里的僵尸蹦出来，跟他们来一场命运的相遇。
走在前头的人实在瘆得慌，忍不住起了个话题，“还好我们把那三个石雕都带来了，而且，没想到安室君你对机关也有研究。”
安室透谦虚地说，“侥幸而已。”
他习惯性走在所有人后面，前面的人是跟他一起殿后的百贵室长。在晃动的灯光中，青年刑警微微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侥幸吧，安室君。”
“嗯？”
不间断的雨声带来了杂音，在雨声的掩盖下，两人的对话几乎只有他们自己听清楚了。
“从进门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安室君好像对这里的机关很熟悉，你来过这里？”
安室透失笑，“当然没有，我要是来过刚才也不可能一起掉进来吧？”
百贵：“那就是你在其他地方看过有关这里的机关的记录？”
金发青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在这时走在前头的人忽然迸发出了一声警惕的高喊，“谁？！”
前头的队伍应声动了起来，后头的两人心底一紧，顾不得谈话，迅速跟了上去。
最前头的警察的确发现了问题，他们进来之前在大门口发现了几个沾着泥水的脚印，又在门口的陷阱里发现了遗落的背包，这才确定这栋房子里还有其他人捷足先登并且还没来得及离开。只不过一路上机关不断，他们暂时也没找到第三者的痕迹，直到现在。
追着前头的动静，众人跟着对方一追一逃，跑进了一间黑咕隆咚的房间里。
黑暗中洒满了对方惊慌的喘息声，有经验的刑警立即判断出这人大概最多只是个小贼，没什么经验，大概也没有富余的胆子，遇到其他人就慌了，连逃窜都选错了地点。
几人正要一起觅着响动扑过去将人制服，眼前忽然一晃，室内骤然间大放光明。
这光明来得过于突兀，正准备抓人的警察都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自己一名同僚呆站在门口，满脸意外。
他大概是到了这个漆黑的房间就在门口找了找灯开关，完全是下意识行为，没想到这栋房子的三楼居然真的通了电也有电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那个小贼也呆住了，警察回头飞快扫了一眼，发现是张陌生面孔。满头乱糟糟的短发，胡子拉碴，裹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冲锋衣，眼瞳中布满了血丝，对上他的视线，他猛地瑟缩了一下。
这人看精神似乎有点不对劲，最前头的警察没有多想，飞快和同僚打了个手势，几个人迅速将他包围了起来。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小贼哆哆嗦嗦地边说变后退，眼神混乱而浑浊，像个吸嗨了的瘾君子，一边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安室透刚冲到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眉心忽地一跳。
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刑警已经准备就绪，身手敏捷地扑了上去。他们一行好几人，全都是本部的精英，刚刚就从对方的行动间判断出了这人身上没有枪支之类的大杀伤性武器，其他的就算他怀里揣了把刀他们也不怕他能动手。
那个小贼当然不是训练有素的刑警的对手，还没退到墙边上已经被最先冲上去的警察一把按倒。他挣扎地从口袋里抽出手，在推攘间死死攒着一个东西，将自己的手臂艰难地高举了起来，嘴里厉声咆哮。
“我已经让你们别过来了，去死吧，都去死吧！”
在他的手指缓缓张开的刹那，安室透眼瞳猛地一缩，一阵风一般冲了上去。
同一时间，房间门口半阖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声干净利落的枪响贯穿了窗外的暴雨。
手里的东西终于没来得及按下去，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咆哮的声音猛然变调，倏然拔高成一声凄厉的惨嚎。
窗外阴沉沉的天空骤然亮了一下，一道锋利明亮的闪电急速掠过天际，照亮了从他手心中滚落的起爆器。
千钧一发之际，安室透飞身扑到地上，在起爆器砸到地面之前终于将它抢在了手里。然后他这才回头，视野中终于倒映出了来者的身影。
“……辉月？”

第484章 黑暗（二十五）
在意识到了“雷”在哪儿的时候，源辉月其实瞬间意识到了很多问题。
屋子里的炸弹是计时的还是人为引爆？
为什么上一次她过来时把整栋房子翻了一遍也什么都没找到，难道还有人一直在旁边盯着她？
John Walker真的算准了所有的发展吗，会不会她进入这栋房子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她那个仿佛连接着一个黑洞的大脑并没有停摆，依旧在冷静理智地运转，诸多的念头不断迸发又沿着各自的轨迹迅速划到终点，组成一团团复杂神秘的星云，条理分明地罗列出所有的可能性和结果供给她的中枢神经做出判断。
但另一方面，她本人却完全不受这些复杂的思考影响，自主遵循了另一套逻辑，从斋藤警部那里拿枪，到直奔黑漆漆的宅邸，没有一丝犹豫。
源氏的祖宗留下的手札里除了机关宅中陷阱的位置，还有一条正常的，从大门进来后直通各个楼层的通道。来过一次的源辉月直取这条快速通道，按照灯光的指引，沿着楼梯飞快往上。
楼梯间幽暗静谧地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在周围阴影的包夹下，她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很久以前她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只不过那个时候被跟炸弹一起留在房子里的是她自己。当时有个人也是这样，在对里头的情形一无所知并不知道炸弹什么时候会爆炸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冲进来救她。
她还说过他傻来着。
两段楼梯的路途并不长，某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只来得及在大脑中留下一个残影，源辉月就已经抵达了唯一亮着灯的房间，恰好撞上了有个疯子即将按下起爆器的那一幕，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抬手，精准开枪击中了他的手腕。
但帅气得一比的出场之后，一枪开完的源大小姐紧接着就身体一晃，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门口的众人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弄清情况下意识连忙伸手去扶，边扶边关心。
“源小姐？”
“源小姐你怎么……”
“源小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一阵紧张的大呼小叫中，安室透迅速起身快步走了过去，一手揽住她急促问，“你怎么来了？”
被他揽在怀里的人手臂冷得像冰，墨色发梢沾着雨水贴着脖颈，黑白对比得刺人眼睛，“这里的电话又打不进来，我不来谁来通知你们这里有炸弹？”
她边说边抬起眼睫看过来一眼，语气平静淡漠，就好像她明知道这里头有炸弹还往里跑的行为有多理所当然似的。
安室透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抓着她手臂的手条件反射地攒紧，又迅速回神在抓疼她之前松缓了力气，“你……”
而这个时候，慢半拍的其他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等等，炸弹？”
“什么玩意儿？这小子刚刚手里是攒了个炸弹起爆器？”
刚刚还在不解源大小姐为何如此凶残一进门就开枪的众人震惊了。
正事要紧，安室透深吸一口气回头面向其他人，就在刚刚电光火石之间，他也陡然想明白了John Walker的最后一个陷阱藏在哪里了。
是他大意了，不该认为这里源辉月的人已经搜查过就不会有危险。
“这栋房子里极有可能被人安装了炸弹，全部退出去！”
房间和走廊的窗子全都是关闭状态，里头的空气十足十地封闭，也让空气里的血腥味也更加嚣张。
源辉月刚淋了雨，品着自己头疼的程度，默默感觉她大概是又要感冒了。她懒得在这个时候表现自己的独立自主精神，任由安室透把她揽过，慷慨大方地将支撑自己的权力让了出去，靠在他肩上听着他代替百贵室长下了撤离的命令。众人在震惊完后，迅速明白了现在的情况，立即按照他的指令开始执行。
一个屋子里的刑警把还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男人一把拎了起来，介于这人刚刚莫名其妙就想拉着大家一起去死，他在所有人心中的地位已经从偷鸡摸狗的小贼上升成了穷凶极恶的疯子。
他拎着这个疯子往外走，愈发浓厚的血腥味随着这个移动感染源紧跟着往前侵略。
源辉月的眉心一皱，紧接着身边的人就有所察觉似的，一手揽着她退到了外面。
这座房子处在一座山谷之间，从三楼的窗子往外远眺，甚至能看到远处和房顶齐平的山崖。
她刚退到走廊，视线无意识扫过玻璃窗，视野中忽然掠过一片雪白的亮光，照亮了广阔无垠的天际。
亮光暗下去的刹那，猝不及防“轰”地一声巨响，她的视野猛然震动起来。
——这雷声是不是有点大？
在响彻天地的滚滚回声中，这是她懵逼的第一反应。下一秒，她被人迅速拉到了玻璃窗前，眼瞳中猛地倒映出了飞溅的砖石和雪白的激流，从四面八方，像是被惊醒的水龙咆哮着俯冲下来。
她终于猛然反应过来，方才那声巨响不是雷声，而是爆炸。有人炸掉了这座房子底下的机关，山水吉右卫门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装置被强制启动了。
她耳边骤然响起安室透的大喊，“所有人，跳窗！”
滔天巨浪隔着窗玻璃，一巴掌冲着他们拍了下来。众人虽然不解，但依旧下意识听从了他的命令，纷纷破窗往外跳。
下一秒，第二声更加剧烈的爆炸轰然炸响在了天地间。热风席卷着火苗盘旋而上，横冲直撞地冲过狭窄的长廊，吞噬了一切。
源辉月被人拉着直直撞入了冰冷又狂暴的巨浪里，激动的泉流大概把她当成了一尾鱼，迫不及待蜂拥过来。
她原本就头疼加晕血，此情此境，简直眼前一黑差点就地晕过去。
环绕的水流不断带走她身体的温度，肺部的空气也在急速消耗中烧出了火燎般的疼。她不知道抓住她的人有没有被乱流冲开，这种天旋地转的环境里根本感觉不到任何事物，只有无止境的寒冷的和难受，难受得大小姐都有点想放弃自救，直接摆烂得了。
但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猛地用力抓了一下，一丝温度也倏地从对方那里传递过来。
——安室透？
是你啊。
她恍然间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怎么又是你啊？
还没等她意识到“又”是从哪儿来的，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也终于消耗殆尽，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与此同时，她的大脑中忽然浮起了一片火光。
大火掀翻了半面房子的屋顶，滚滚浓烟覆盖天空，如雨屑般溅落的碎裂砖瓦，她甚至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
以及掺杂在硝烟里，一缕若有似无的薄荷的凉意。
【“……零！源小姐？！”
“我们没事，去给阵平解释一下……”
“你是在提醒我该跟你道谢了？”
“……我是在跟你道谢。”
“……如果你当时从前门走，在爆炸之前就能离开那间房子了。”
“我当时要是走前门，现在就是在跟你的骨灰说话了。”
“请我喝果汁，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像一个个剪辑杂乱的电影片段，源辉月脑海中的画面从爆炸现场跳到自家宅院，又从院子里萤火般晃动的灯光回到燎红了半面天际的大火。
有人在跟她说话，但她分不清那个人是谁。可能是被缺氧的肺烧的，她像是被那个声音温柔但锋利地划过了心脏，疼得她几乎要呛出一滴泪来。
什么玩意儿？
你是谁啊……
有人用力掰过了她的肩膀，源辉月在混沌中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灰蓝色眼瞳。
她还没有来得及认出来人，却已经下意识朝他伸出了手。
……我没事。
……不是说了让你别害怕吗。
.
安室透在水底下重新找到源辉月那一刻，心脏差点停跳。
她在幽暗的水光里往下坠落，墨色的长发被水流冲刷着在周身散开，双眼安静闭合着，像是重归于沉睡状态的海妖，在某种冥冥中的力量拉扯下，即将永远回归大海。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将人抓住，几乎颤抖地抓住她的肩膀给她渡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觉，源辉月纤长的眼睫终于慢慢掀开，湛蓝色的眼瞳中缓缓倒映出了他的影子。
这一眼几乎将他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座宅子所在的山谷是周围地势最低的地方，宅子内部有暗道和上游的水库相连，谜题中的宝藏就藏在外头那个湖泊的底下，除了武田家的黄金还有一颗硕大的钻石。所谓的宝藏传言，还有整座机关宅院，其实是三水吉右卫门转为贪财之人准备的墓地。
江户末年，德川幕府陷入彻底崩盘，倒幕派四下横行，没收了不少倡导继续辅佐幕府派系的财产，其中就包括当时有名的建筑大师三水吉右卫门。大概正是出于对倒幕派这一行为的不满，这位建筑兼机关大师最终设计了这个宅邸，并且在宅子的底下留下了最后一重陷阱，只要有人动了藏在湖底的宝石，机关就会立即启动，引上游的水冲刷下来，将一切淹没。
所以当安装在机关旁边的炸弹被启动之后，立即就造成了天翻地覆的动静，几乎是转眼之间，桑田变沧海。
源辉月是被一阵寒风吹醒的，她的意识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牵引着的风筝，还在空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只感觉到身边似还有人在用急促的声音跟人说话。
她苏醒后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先被四面八方而来的冷意围剿了，幸而她身边就环绕着一个热源，散发着巨大的存在感，让她不自觉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
这个动作似乎第一时间被对方察觉，说话声倏地一停。
“……辉月？”
她四处乱飘的意识被这一句话收紧了风筝线，源辉月皱了一下眉，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眼瞳中倒映出了一片翻滚的水面。

第485章 黑暗（二十六）
夜风沾着潮湿的水汽吹到源辉月面前时，夹杂进了一丝清凉的药味，非常淡，能让人一不留心就忽略，但不知为何却被她忽然敏锐地捕捉到，连尚且迷糊的心神也霎时间归了位。
大火、浓烟、燃烧的房屋和火光，还有夹在滚滚硝烟中的唯一一丝沁凉。
几个画面飞快地在大脑中闪过，她下意识动了动，脑袋往上一抬，鼻尖忽然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那缕清凉的药香紧跟着缠绕而来。她微微一顿，垂下眼没动，身边的人却似乎终于确认她醒了，动作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
“辉月桑，你没事吧？我们现在在机关宅在外面，我已经联系了长野本部，他们派来的直升机已经在路上了。另外，刚才我接到了柯南君和服部君打来的电话，他们很担心你……”
对方的声音平稳，似乎带了一丝被水泡出来的沙哑，就是那个“桑”字听着莫名有点刺耳。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撩开被水沾湿的碎发，淡淡地听着，直到对方说完了，这才问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问题，“我记得我刚才在水底下的时候差点窒息，你给我渡气了？”
安室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淡定地继续，“谢了。”
“……没事。”
大概是方才那两轮爆炸把天空上的乌云也吓退了，瓢泼的大雨暴脾气一收，转身变成了位细雨绵绵的淑女，飘过来的雨丝都带着几分温柔小意。
源辉月重新低头往下看去，这才发现他们正坐在那片挂着瀑布的山岩上，瀑布早已断了流，底下的湖水暴涨淹没到了机关宅的屋顶，底下的山谷已经变成了一片浅水湖。
刚刚他们虽然没有动宝藏，但是大概是有人提前在机关处安放了炸弹，强行炸毁机关核心将它启动了，那个将炸弹留在这里的人显然做了两手准备。
她的意识一回归，大脑就立即拿回了控制权，主动开始冷静思考，“我刚刚听到了两声爆炸，外头的机关启动后，屋子里面的炸弹紧接着也被引爆了？有人在暗地里观察我们？”
她边说边朝周围扫了一圈，除了他们，远处的山上树上甚至房顶上还挂着不少人，全都是跟他们一起来的警察们，至少看起来全须全尾，没有太多伤亡。
身边的人轻轻开口，“冲着我来的。”
她终于撩起眼睫看他，周围的光线晦暗不明，到处都是在寒风中摇曳的树影，金发青年的瞳色在夜幕笼罩下有些深，“他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屋子里的那个吸毒者被提前发现，就由守在外头的人手动引爆炸弹，这是他给我的警告。”
源辉月“嗯”了一声，有点冷似的环住了自己肩膀。身边人立即察觉，低低说了句“抱歉”，迅速伸手将她抱住了。
“直升机很快就到了，再稍等片刻。”
那股清凉的药香又随着他的靠近凑了过来，在滚滚硝烟味里格外清晰。源辉月低头看去，他环在她身前的左手从湿透的衬衣袖口探出了一截手腕，骨线流畅分明，底下的烫伤已经快要痊愈了，上面还扣着那只深蓝色表盘的手表。
源辉月凝视着那只表看了几眼，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忽然在夜色中响起。
她轻飘飘抬头，安室透的手机也不知道是不是特质的，质量好得惊人，跟着它的主人泡了一趟水，居然还在正常运行，屏幕上显示出一串陌生号码。
两人一顿，同时猜到了这个号码背后是谁。
会特意这个时候给他们打来电话的只有一个人——John Walker。
周围的空气好像倏然安静下来，连连绵的细雨也被惊吓似的，飘去了其他地方。
刺耳的铃声徘徊了好几秒之后，就在拿着手机的金发青年正要有所动作的时候，源辉月伸出手，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毫不犹豫把电话挂断了。
“心情不好，不想理他。”
在安室透略显诧异的目光下，她漫不经心且理直气壮，惹的青年无奈失笑。然后他居然当真好脾气地把手机收了起来，“好，那就不理了。”
作为在一个隐藏在幕后，让所有人咬牙切齿的同时不顾一切追逐的BOSS，John Walker大概极少体会到被人主动挂断电话的滋味，手机都愣了好一会儿又再次扯着嗓子表示有新电话进线。
源辉月直接指挥安室透把那个陌生号码拉黑了。
青年无奈地照做，“没问题吗，辉月桑？”
“有什么问题，反正我都已经快找到他了。”
他微微一顿，低头看去，大小姐说话时还靠在他怀里懒得起来，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随口保证了一句，“放心，不会卖你的。”
安静地注视了她几秒，安室透忽而一笑，“……你现在大概的确是不会卖我了。”
“什么？”
“没什么。”他自然地转移话题，“刚才的爆炸的确有两轮，但是有一点比较奇怪，我没有明白为什么先爆炸的是外面。”
“正常情况下，第一波爆炸先引爆屋子里，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里头的人很难迅速反应；就算有人侥幸及时跳窗逃出去了，三层楼的高度在仓促之下也很容易受伤，而这个时候再引爆外头的机关，放水一冲，一切就干净了。”源辉月用淡定的语气补充完了他的话，“这才是杀人灭口的正确姿势。”
“的确，先放水让外头的水面漫上来反而给了我们跳窗逃生的机会，这不可能是John Walker故意的？”
“故意让你受个惊吓实际上毫发无伤？他还没有这么心慈手软。”
直升机还没来，长野本部那边似乎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懵了，谁也没想过只是去探索一个幕末时期的机关古宅还要预先备好直升机救援的。
源辉月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安室透说话，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的屋顶上。底下已经几乎要和屋顶齐平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断裂的枝条和木板的残片，一个浑身湿淋淋的警察正伸出手，努力将自己好不容易攀着半扇木门划过来的同僚从水里拉出来。
一丝不和谐的异样忽然从脑海中升起，她盯着那个方向轻声自言自语，“John Walker在那个宅子里安装炸弹除了是对你不听话的报复，大概还有毁掉自己曾经留下的痕迹的用意，但是都炸了两轮了为什么这个房子还在？”
她的话刚一出口，身旁飘散的雨丝好像也倏然静止了。
安室透猛然想到了什么般一把抓起对讲机，“百贵室长，立即带着所有人从房顶上离开！”
房子里的屏蔽装置在之前的爆炸中被毁掉了，房顶上的百贵顺畅地接收到了这句警告。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立即雷厉风行地选择了听从。屋顶上的人下饺子似的，又重新往水里跳，那个被拉到一半的倒霉警察双脚还没来得及踩上陆地，又被同事顺手推远了。
他飘在水里懵逼，不知道自己的同事忽然犯了什么浑，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水面忽然掀起一丝波动。
源辉月猛地被身边的人一把按着扑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股热风从对方身后横扫而来，刺眼的光亮像一道贯穿了半面天空的闪电，顷刻间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第三次在天地间炸响。
积满了整片山谷的湖水被剧烈的冲击搅动，掀起滔天巨浪。源辉月被人牢牢锁在怀里，只感觉冰凉的湖水涨潮似的席卷着浓烈硝烟，当头拍了下来，又急速退去。
她像是在海啸中被遗留在沙滩上的礁石，但有人撑在她上方率先将所有冲击全数接了过去。
这个画面过于熟悉了。
她的脑海中仿佛紧跟着掀起一阵海啸，像是外头的那枚炸弹沿着无形的引线一直炸到了她脑子里头。
“……辉月桑？辉月？源辉月？！”
她的肩膀蓦地被人抓住，耳边响起了对方紧张的声音。源辉月眉头皱得死紧，被大脑中骤然翻滚的刺痛疼得已经没有了睁眼的力气，只在心底低低“啧”了一声。
你敢不敢胆子大点，别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敢直接喊名字……
我又不会怀疑你。
.
长野本部的直升机群终于赶到，真田弦一郎亲自在直升机上过来了。飞行员看着昏迷过去的源氏大小姐吓了个半死，以为是自己动作太慢来晚了。
只不过这时候也没人来安抚他紧张脆弱的心灵，真田弦一郎做事一贯的稳妥，担心这边会出现紧急情况还带来了医生。
这位医生一下直升机，立即被拽去给源辉月检查了一遍，最后有点迷茫地得出结论大小姐应该只是睡着了。
但她昏迷过去之前的样子怎么样都不像只是单纯地疲惫的样子。
安室透抱着人冷静地看向真田，“回东京。”
真田弦一郎点头，“我跟忍足打电话，让他那边做好准备，你们直接坐直升机过去。”
于是这辆长野本部的直升机即刻开拨直奔了东京，幸而长野距离东京也就两百多公里，尚在它的飞行距离以内。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后，源辉月真正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她睁开眼睛，眼前又出现了一片熟悉的天花板——她在忍足家医院的病房都是固定的，足以见进出医院之频繁以及忍足家少主的先见之明。
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攒在手里，下意识顺着力道回头看去，视野中终于映出了趴在床前的金发青年。
他一手抓着她的手腕，前额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淡金色的碎发有点散乱地垂在雪白的床单，像一点冰冷的流光，似乎是疲惫地睡着了。
源辉月微微一顿，安静看了他几秒后，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又扭头看向窗外。一只雪白的鸽子正从外头的蓝天掠过，停在了对面某栋建筑的窗台上。
“我们现在在东京第一综合医院。”
安室透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源辉月已经从病房的天花板就辨认出了自己的位置，回头看外头只是因为躺着的姿势看不到对面的挂钟，想从天光判断一下现在几点。但她也没有多解释，又将视线移了回去，“你没睡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
直到说完这句话，安室透这才从床边上爬起来，“顺便，现在是上午九点，你大概昏迷了十二个小时。”
他纤长的眼睫垂下，静静朝她看过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
他点点头，继续交代情况，“昨天晚上柯南君和服部君也紧跟着赶回了东京。你的身体检查没什么问题，我就先把他们劝回家了。忍足桑说你醒来后立即通知他，我去喊医生来？”
源辉月躺在床上迎着他垂落的目光，“哦。”
但安室透说完话后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坐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的眼神中终于多出一丝疑惑，这才起身。
她的视线一路跟着他转身，走出病房，最后停在了被轻轻带上的门板上。
良久，才重新收回来。

第486章 黑暗（二十七）
忍足侑士并不是源辉月的主治医师，但他对源辉月的个人情况的了解也跟她的主治医生没多大区别。大概是遵循了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潜在规则，每个有着稀奇古怪毛病的霸道总裁都该有个当医生的发小。
源辉月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她常年带着一副没有度数的金丝眼镜于是跟总裁的医生发小这个人设更像了的竹马。穿着白大褂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终于头疼地一手撑住额头。
“距离上一次武装直升机扫射东京塔事件还一个月不到吧？上上次常磐双子大楼爆炸好像也没过去多久，辉月，你是什么灾难片的女主角吗？”
正在走神的源辉月被他这一声长长的叹气唤回注意，她瞥了一眼他手里有关自己身体情况的报告书，扬了扬下巴，像是询问某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似的，“怎么样？”
“没什么太大问题，除了有感染风寒的征兆，给你开了点药。”
于是源辉月露出了一点对他如此大惊小怪的莫名其妙，满脸写着“这不就行了吗？”
忍足侑士读懂了，“……”
作死没真死就继续往死里作，这是正常人类该有的逻辑吗？！作为医生他的血压几乎分分钟要飙到两百！
源辉月：“这也不是我想遇到这些事的吧？”
“所以你能不能少掺和一点这些危险的事……”
刚说到这里，忍足微微一顿，又有些沉默。有些事也不是她想不掺和就能不掺和的，他对此也心知肚明。
他正沉默着试图以一颗医者之心体谅自己的倒霉发小，就听到对面的人继续若无其事问，“说起来，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我的失忆其实是某种药物的副作用，所以我的记忆恢复时间能够持续多久，你上次记录了吗？”
“上次大概是二……”
忍足侑士猛地反应过来，震惊地抬头。
桌对面的黑发美人一手支着额，淡定地回望过来。宽大的椅子莫名显得她身体格外单薄，她昨天被送来时衣服全都湿透了，在医院被护士小姐姐换上了病号服，此时纤细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伸出来，薄薄皮肤下的经脉像淋上去的墨水，有种脆弱的病气。
但这点病气半点不影响此人的气场，忍足侑士瞪着眼睛和她对视了三秒，终于艰难地找回了声音，“……你的记忆恢复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被零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
源辉月依旧轻描淡写，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我也不是第一次恢复，你的反应怎么跟以前我们逼你演白雪公主她后妈一样？”
忍足侑士：“你之前也就恢复过一次！还是在车祸刚醒来不久之后，我还以为那次是个意外！”
他瞪着眼睛看过去，读出了她眼中明显没当一回事的百无聊赖。
确认了，这的确是他那个混蛋青梅没错了！
忍足侑士和源辉月相识二十多年，忍足公子天赋卓绝记事得早，能够一路顺着记忆的线头往回捋到自己的幼儿园时期。他在幼稚园就认识源辉月了，他见证过这人最肆意明亮的少年时代。
曾经有人评价过年少时期的源辉月耀眼得像永远吸引人靠近的太阳，作为在太阳身边被炙烤了这么多年的竹马，忍足公子必须诚挚地对这个梦话评价一句——呸！
这是被滤镜糊了多少层眼睛才能想得出来的词？
作为被最顶级的世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继承人，源辉月的脾气性格就不可能好。但之所以她在那么多人的回忆中出现时都像身披圣光一样，除了一张能够糊住绝大多数眼睛的脸和源氏姓氏加成，还要归功于这人大部分时候都装得还像个人。
但如果她不想装，那就非常不做人。跟以前的她比起来，失忆之后的大小姐简直跟小白兔一样纯良。
逼他演白雪公主她后妈，自己去演王子然后让岳人演白雪公主迹部演白雪公主她爹只是其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绝对不是忍足公子记到现在的理由！
忍足侑士的回忆拉到这里，终于发出第一百零一次由衷地感慨，“我时常不明白降谷君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喜欢你，他是喜欢自虐吗……等等，你恢复记忆的事是不是还没告诉他？”
源辉月：“没有。”
“为什么？”
“……”她语气平静无波，纤长的眼睫却不经意往下垂了垂，“按照上次的经验，我很快就会再次失忆了，告诉他干什么？”
“……”
“而且我再次失忆之后，对中间发生的事情也是有记忆的。虽然会很模糊，像做梦一样只记得大致情节。”源辉月冷静地说，“我那么聪明，就算不记得中间的对话也能从零和其他人的反应里察觉出问题，当然不能说。”
忍足侑士：“……”
他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一声她对自己的了解实在深刻。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让失忆后的自己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你连你自己都演？”
“有什么问题吗？”
忍足侑士：“……不，没有任何问题。”
不愧是你！
源辉月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演戏演出来的东西，就算再注意细节，有些人也能察觉出是假的。我必须真心实意地怀疑他，并且真的相信他是那个组织的一员，这样才能误导其他人的判断——有人在黑暗里一直看着我。”
“……”
看在他是她竹马的份上，大小姐屈尊降贵地照顾了凡人的智商，她解是解释了，忍足侑士也微妙地理解了，但沉默良久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办公室守备很严密，有些忍足家的机密也会在这里提起讨论，基本不存在被人窃听的可能，所以他就直接有话摊开讲了。
“你安排得的确很理智，但是辉月，人心不是只有理智的。那降谷君呢？当初你们可是差点结婚了，但现在在失忆后的你眼中他只是你的敌人，老实说这种情况如果换做是我，我都不敢想象要怎么面对你？有时候我都敬佩他心理强大。”
“……”
他认真地抬头，望见对面的人敛下纤长的眼睫，湛蓝色的眼瞳仿佛落下了片茫茫白雪，有一瞬间的空茫。随即她眼睛轻轻一眨，像是将某段涌上来的情绪转瞬移走了，又漫不经心靠回了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素白的指尖避重就轻地开口，“你以前不是老说我混蛋吗？”
忍足侑士冷静地说，“我只是担心等这件事过去了，你以后想起来自己心疼。”
“……”
“对，我知道你就是这么喜欢他。你以为我刚刚说人心不是只有理智是在说他？我那是在说你。”
“……”源辉月安静两秒，淡定地坑以后的自己，“那就让她疼着吧。”
忍足侑士：“……”
不愧是你！！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你失忆后重新遇到降谷君这么久，真的没有看出他的身份？你该不会是对自己做了什么吧？”
源辉月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看向他。
“……你上次短暂地恢复记忆之后，自己给自己做了催眠暗示？只要你是失忆状态，永远都不会意识到他其实是警察？”
源辉月：“我都说了，我那么聪明，难道不该防一手？”
忍足侑士：“…………”
忍足侑士已经无话可说。
“不过，”她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其实催眠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什么意思？”
“……”这一次源辉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才垂眸一笑，有些无奈似的，用轻飘飘的语气跟他打了个哑谜，“你说，同一个人，能重复喜欢上两次吗？”
“其他人我不知道，”忍足侑士犀利地说，“但如果你指的那个人是降谷君，我觉得你能。”
“……”
“感谢八幡大神，这个世界上总算有一个人能克你。”
大小姐似乎终于恼羞成怒，不耐烦地敲了敲椅子的扶手，“你废话这么多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记忆恢复的时间能持续多久？”
“你上次不是恢复过，不记得了？”
“你能记得你一个梦做了多长时间？”
“……”忍足侑士已经没脾气了。
行吧，他对着自己默念了三遍“医者仁心”，终于以莫大毅力继续包容了自家混蛋青梅，“二十四个小时左右，不太确定，你上一次是晚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再次回到了失忆状态。”
源辉月：“所以我不是灾难片女主角，是辛德瑞拉？一过午夜魔法就失灵了？”
“你谦虚了，辛德瑞拉最多也就召唤个仙女教母参加个舞会，哪儿能跟您搞出来的大场面相提并论。”
“哦，所以你承认自己是仙女教母了？”
“我没承认！”
.
这段足以挑战正常人血压的对话终于结束后，忍足侑士就被屋子里的大魔王赶了出去，她堂而皇之地表示自己己要打几个见不得人的电话，然后理所当然地征用了他的办公室。
忍足公子心累的拉开门时，抬头就看到他们刚刚谈论的男主角正靠在门外的墙上等他。
由于源辉月的原因，他跟降谷零认识的时间不短，甚至私底下交情还不错，索性周围没有其他人他也不演了，熟稔地抬手打了个招呼，“来拿药单吗？”
金发青年轻轻颔首，“我刚才跟主治医生聊了聊，他说辉月桑的身体检查很正常，只是感染了一点风寒，之前她感冒的药都是你开的。”
忍足侑士点头，一边垂着脑袋将药单从手里的文件夹往下取，就听到他放轻了声音继续。
“除此之外，忍足桑，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第487章 黑暗（二十八）
办公室里，忍足侑士离开之后，源辉月就接了一个吉永三成打过来的电话。
“特殊犯罪调查室这个部门成立于三年前，最开始是因为近些年逐年上升的特殊类型犯罪，即连环谋杀以及无差别杀人案件，后来警视厅搜查一课内部也发现了部分特殊案件中，似乎隐约有一个人在背后操纵。为了集中处理这种类型的案件，这才成立了这个特殊部门。”
并没有察觉到自家上司身上发生的“微小”变化地，吉永组长电话一接通就直接进入正题，兢兢业业地开始按照一贯的步调汇报工作。
源辉月亲自去了长野，樱组的其他人留在东京当然也没有闲着。天底下哪儿有上司忙工作的时候其他人还能偷懒的好事，她离开这段时间，他们把特殊犯罪搜查室的人员，甚至这个部门成立过程中涉及到的所有人全部清查了一遍。
“表面上是警视厅向FBI的行为分析部学习而进行的一个试验，实际上这个部门成立的真正原因是为了调查那个藏在多位连环杀手背后的人，也就是John Walker。”
“这个新部门的创立是由奈良理事官提议，成员除了从其他部门中筛选出来的精英，还面向社会进行了外聘，室长百贵船太郎调任自搜查一课四系，他还是鸣瓢桑在警视厅时期的搭档。”
源辉月：“这个部门成立的时候，没有向鸣瓢发出邀请吗？”
“据说当时搜查一课的确提前交过鸣瓢桑的资料，甚至资料审核也通过了，但没过多久就发生了胜山传心事件，紧接着鸣瓢桑背上上了杀人嫌疑从警视厅退职，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样吗，当时负责审核资料的是谁？”
“是新部门的理事官和特聘顾问。”吉永问，“您是怀疑……”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没有说话。
其实在知道警视厅有特殊犯罪调查室这个部门存在的时候，她就在怀疑它了。
许多对权力有追逐欲望的犯罪者都有一个非常明显且作死的共性，他们喜欢关注警方的调查进度，甚至加入警方的调查过程中。
他们将其当做一场刺激的游戏，通过这种方式愉悦自己，玩弄警察。
而John Walker毫无疑问对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有强烈的掌控欲，而且他本身还极有可能是警方高层，有什么是比亲自加入甚至组建一个特别部门来自己抓自己更有意思的呢？
“经过我们的筛选，特殊犯罪搜查室的所有相关人员中，有五个人家乡在长野或者曾经长时间在长野周边待过。”一个合格的下属当然不会去追问领导不说的事情，吉永尽责地继续汇报。
“另外，源小姐您说的织田达荣女士留在龙尾家的那本书，我们已经和长野那边的公安联系好，连夜取回东京了。包括您发过来的那段音频，正在和警界高层名单一一做比对，结果一出来我会立刻告知您。”
源辉月：“辛苦了。”
自己失忆之后干了什么事，她记得非常清楚，对这个多出来的部下一点不认生，继续压榨老实人，“另外再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我给你一个人的资料，你帮我把他添加进警视厅公安部的人员名单里。”
听到这话吉永三成就知道自家上司大概是又要搞事了，但他作为一个优秀的部下，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熟练地迅速答应，并且贴心提醒，“需要加密吗？”
“加密，”源辉月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座椅扶手，悠悠地说，“除此之外，让大山另外加一点东西进去，你懂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人一愣，大脑条件反射地回顾了一遍自家上司以往如何坑人的辉煌经历，然后他迅速点头，肃然表示，“明白了。”
给自家部下安排完任务，源辉月终于挂断了这通电话，随意地抬头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窗台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只鸽子，雪白的小动物一点也不认生，见她回眸也歪歪头朝她看来。
她挑了挑眉，走过去打开玻璃窗，结果鸽子反而受了惊似的，飞快地跑掉了。它翅膀一展，擦着浮云的边际，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
她站在窗前无言地目送着这一幕，也不知道是冲着谁低低开口，“你怂不怂？”
忍足侑士的办公室和源辉月之前住的病房是医院中所谓的vip区域，清静的环境十分匹配得上VIP客户们付出的钱。
因为某位大小姐进医院的频率，柯南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可能仅次于警视厅，连护士都认识他。他带着服部外加一个听到消息后非要跟过来的灰原哀出了直达的电梯，迎面遇到一个熟悉的护士小姐姐，就从对方口里得知源辉月已经醒了的消息。
他松了口气，带着小伙伴熟门熟路找到源辉月的病房，却没看到人，猜测她可能是在忍足侑士那里，又一路找了过去。
他们抵达办公室门口时，远远就看到忍足在外头的走廊上和安室透说话，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青年医生的神情正有些难言的复杂。
听到脚步声，两人中断谈话回头看来，忍足复杂的神情迅速一收，冲他们温和笑了笑，打了个招呼，“来看辉月？她在里头打电话呢，马上就好。”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从里面拉开，源大小姐刚好打完电话出来了。
她一出门就迎上了关心她的小朋友们，先是被跑过来的茶色短发的小女孩一把抱住，服部少年松了口气后的抱怨紧跟着窜过来。
“源姐姐你终于醒了，昨天吓死我们了。我和柯南刚推理出最后一个炸弹在哪儿，你就没声音了……”
他忍了忍，最终没忍住嘟哝，“你又不是前线作战人员，不要自己毫不犹豫往里冲啊。”
源辉月的记忆刚回来，除了隔着一个电话的吉永，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自己失忆后认识的人。骤然被小朋友们围了个圈，她忽然觉得还挺新鲜，并且发现自己失忆后好像更受小孩子欢迎了。
她低头揉了揉灰原的脑袋，又看向柯南，黑发小少年正停在她面前，双手抄兜仰头看过来，湛蓝色的眼瞳中是一片清澈的关心。
“姐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没事。”
她淡定地伸手将他的脑袋也揉了一下，这才回答了服部的话，“当时那个情况电话打不通，只能亲自进去吧，除了我其他人也不知道机关房里那条近路在哪儿。”
“话是这样说……”
服部默了默，大概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最后耷拉着脑袋不吱声了。
源辉月大小姐从小到大就没有不受欢迎过，对其他人的担心可以说适应良好，并且十分善于应对。她揉了揉小朋友们的发心算是作为回应后终于抬起头，看向等在后头的最后一个人。
金发青年站在墙边，视线一直静静落在她身上，对上她的目光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回家吗？”
.
介于医生也没有对源辉月做出住院观察的要求，忍足侑士赶人似的将众人送出了医院。
服部平次一出大门就乖乖汇报自己要回大阪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之前源辉月给服部部长打的那个讨论服部少年教育问题的电话提醒，.他的亲妈服部静华终于意识到自己儿子在外头乱跑的时间太长了点，催他回去了。
索性案子已经解决，源辉月也业已转醒，且身体并无大碍，服部平次来医院打了个招呼，和众人一起接了她出院就转道直奔了车站，而一行人也紧接着回了源辉月家。
她离开了一个多星期，家中剩下的活物哈罗被托管到了博士家，昨晚上才被接回来，其他陈设也不至于有多大变化，唯一比较值得担心的只有家里阳台上的花。
但源辉月到了家，找到阳台上后，却发现阳台上的花草郁郁葱葱地在阳光下枝叶舒展，精神得很。
柯南跟在后头解释，“在长野的时候，我感觉那个案子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我们可能得在那儿被绊住一段时间，所以中途拜托了灰原过来帮忙给它们浇过水。”
源辉月看着已经爬上花架的藤本月季眨了眨眼睛，忽然感觉自己失忆之后是不是运气反而变好了，捡回来的弟弟如此靠谱——很好，她可以放心浪了。
这个不靠谱的瞬间开心，转身大方给了靠谱的弟弟一个抱抱。
小孩子似乎已经被她抱习惯了，有种挣扎不了就干脆躺平的淡然，甚至还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反过来摸了摸她的发心，像安抚家里撒欢的猫似的。
“十一点了，安室哥哥在楼下准备做午饭了，我们下去吧？”
源辉月乖乖点头，“哦。”
楼下的安室透的确已经进了厨房，旁边还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踩着椅子给她帮忙，一大一小居然莫名和谐。听到他们下楼的动静，茶发小女孩小女孩回头，然后毫不犹豫抛弃了身旁的男人朝她奔过来。
源辉月蹲下身，在她停下来之前，淡定地往前预判了一步把她接住了。
只是跑过来看看她却忽然变成了一个飞扑的灰原哀在她怀里有点懵。
源辉月像抱娃娃一样把她抱了起来，一边瞟了一眼厨房。那个用来垫高的椅子正放在水池前面，旁边的篮子里已经摆了半篮子洗好的蔬菜，整整齐齐全是做寿喜锅的材料。
“哀酱还会做饭？”
她一眼看出那不是她男朋友的习惯性做法，小女孩轻轻点了下头。她似乎有些不自在，但非常乖巧地并不敢乱动，像只被命运捏住了后颈皮的小动物，源辉月只好遗憾把她放下来，一边头也不抬地对里头的人说，“你压榨童工？”
“不要冤枉我啊，是灰原主动要帮忙的。”
厨房里窗明几净，正午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光打得正好。金发青年跟她说话时也没回头，正握着刀切一只西红柿，雪白的衬衫沿着手肘挽起，略微紧绷的骨线贴着阳光，流畅漂亮。
源辉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时候家里的毛茸茸不知道是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还是习惯性往人多的地方跑，欢快地奔了过来。
她于是松开手，让身边的小朋友跟狗狗去客厅玩，自己却站起身，懒洋洋地一手抄兜靠在厨房门口没走，继续看着里头的人。
安室透大概是察觉了，但没有回头，“辉月桑在看什么？”
源辉月：“看你长得帅。”
对方轻轻一笑，随即抬手从上头的橱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碟，将方才切好的西红柿拈出几片摆进碟子里，往上撒开一片晶莹的糖砂，然后这才转身连着一个小巧的叉子给她递过来，“给你。”
顺着他抵着瓷碟的修长手指往上，源辉月和他的视线轻轻碰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这碟分量不大的小点心。
这还是他以前养成的习惯。

第488章 黑暗（二十九）
源辉月最开始认识降谷零的时候，他其实也不会做饭。几个人中唯一会做饭的只有景光，源大小姐更不用说，刚从本宅搬出来时，生活能力基本为零。导致后来她和零在一起之后，生活技能等级最高的景光一度看着他们十分发愁，“你们俩以后单独在家不会饿死吧？”
彼时他们尚不知道源辉月家的情况，只是受无数豪门狗血电视剧影响，以为不顾家里人安排的自由恋爱肯定是会受到重重阻碍和打击的。剧情中那些和穷小子私奔的大小姐不都是这样吗，闹得最狠的甚至和家族断绝了关系。
他们迅速脑补出了一个源辉月净身出户被迫跟着零过苦日子的艰苦结局，甚至着实真情实感担忧了一阵。
——脑补得过于投入，甚至忘了降谷零并不是什么没身份没背景的穷小子以及源辉月如果真的要脱离家族第一个不同意的可能是源家。
彼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朋友们戏剧化的担心，被脑补的本人听到他的话后只是带着一点好奇的心情提出，“那景光你教我们做饭嘛。”
于是诸伏景光授课班就此开课。作为真正意义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源辉月最开始对点上这个新技能点还是抱有一定热情的。
她认真地按照景光教她的步骤做了最简单的煎蛋，热了油，往里头倒了蛋液——然后就到此为止了。
高热的油温碰到蛋液的瞬间，骤然被惊醒，原地起跳往外飞跃，并且十分不长眼地溅了一滴到她的手背上。
这其实很正常，哪个做饭的人没被热油溅到过？源辉月练剑道的时候也不是没受过伤，并没有当一回事，正要淡定地继续，旁边的人反而率先替她不干了。
“好的，可以了，到这里就行了！辉月你的生活技能已经打败了全国百分之七十的人，剩下的就交给零吧！”
“没错，不然要他干嘛用的？做饭这种事一家人只要有一个会就行了，这家伙以后要是敢让你做家务进厨房我们就打死他。”
“如果真有那一天，请务必把第一拳让给我。”
一片大惊小怪的吵嚷中，源辉月被人飞快夺走了锅铲的控制权，拽到了水龙头边冲水，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景光老师宣布可以毕业了。
源辉月：“？”
于是源大小姐的做饭技能最终停留在了煎蛋这一步，后来还多出了一项煮粥。反而是降谷零的厨艺在所有人的监督下突飞猛进，而源辉月被剥夺了进厨房的权力。
进不了厨房，在自家男友在里头忙活的时候，她只好在外头百无聊赖看着。索性她十分习惯自己给自己找乐趣，毕竟源氏的人，最会的就是玩。
这群奢靡的公卿贵族在古代没有条件的时候都要创造条件来讲一个风雅，楼上观山，城头观雪，灯前观月，舟中观霞，月下观美人。现在没月亮，但有美人看，所以她倒是一点也不无聊。
降谷零的长相几乎每一根头发丝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但刚认识的时候大小姐装得很像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等后来成了她男朋友她就终于不用装了，可以肆无忌惮随便看。
但她看得愉快，彼时尚且青涩的降谷零却还没有现在淡定任由观赏甚至还能反撩回来的厚脸皮。他经常在她的目光下撑不了一刻钟，但是又舍不得让她走，只好努力给她找点事做，比如顺手用手边可以直接食用的食材做点简单的冷盘塞给她，等她终于移开视线开始吃东西了再偷偷松一口气。
岁月如梭，人心不古。源辉月叉起一块切得很漂亮的番茄，从记忆里翻出当年那个被她多看几眼都会不自觉面红耳赤的男朋友，又回想起重逢后的遇到的什么骚话都说得出口的波本，只觉无限感慨。
某组织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看看她当年纯情得像张白纸的男朋友在里头被染了五年之后五彩缤纷成什么样了。
她还在感慨着，里头的人忽然开口，“辉月桑。”
“嗯？”
她疑惑抬头，看到对方忽然放下厨刀，筋骨分明的手放到水龙头下慢条斯理洗了洗，然后转身朝她走过来。他一抬手撑在了她身后的门板上，仗着身高的优势不疾不徐俯下身，灰蓝色的眼瞳凝视过来。
“总感觉，辉月桑刚刚好像在我身上找某个人的影子。”他眼睫低低垂下，将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看起来似乎很讲道理地问，“果然还是比较喜欢他吗？我其实有点不高兴，辉月桑能够理解吧？”
源辉月：“……”
源辉月：“……你连这个醋都要吃？”
对方扬了扬眉，冲她笑了笑，笑容十分漂亮，好像在说“不可以”吗？
“……”源辉月沉默三秒，轻描淡写地说，“怎么会呢，别多想，我只喜欢你。”
她说话时单手抄兜，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撩了一下他眼尾的碎发，动作和语气都十分随意。但源家的人长得好和风流多情几乎业内闻名，天生就有将一切人话和非人话都说成情话的天赋，就算是是对着一根钢筋水泥的电线杆都能深情款款温柔宠溺，让该电线杆晕头昏脑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独特对她最重要的电线杆子。
源辉月只感觉自己指尖下的人蓦地滞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厨房内忽然传来一阵沸腾的响动，两人同时回头看去，这才发现炉子上的汤已经滚开了，眼看着就要往外漫。
降谷零连忙撤回手，三两步走回了灶台前，一手关小了火。空气中浮动的暧昧似乎也被迅速弥漫的食物香气冲散了，他再开口时，语气似乎已经恢复了淡定，“辉月桑能帮我把灰原找来吗，顺便问问她她的寿喜锅要不要继续做？”
望着他的背影，源辉月悠悠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没事人一般转身离开了。
直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灶台前看似镇定自若的金发青年忽的塌下背脊，一手撑住灶台，无奈地捂住了眼睛，耳后金色的碎发下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片薄红。
那个声音还带着回响似的，再次羽毛般扫过他的耳畔。
【“我只喜欢你。”】
某个人随口说出的话，无论是不是玩笑，这么多年了在他这里杀伤力依旧不减半点威力。
另外一头，源辉月淡定地离开了厨房的视野范围，却没有立即沿着哈罗的动静去找灰原，而是悠悠停下脚步靠在了墙上。
然后她终于没忍住，平静的湛蓝色的眼瞳逐渐掀起风浪，浪花下尽是方才强行压下去的笑意，最大的努力也只有用指节抵住唇瓣别让自己真的笑出声来。
出去转了一圈之后，攻击力的确变高了，结果防御力依旧是zero呢，零。
.
十二点钟的时候，这餐命途多舛的午饭终于是开席了。
源辉月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甚至恰恰相反，她特别习惯在吃饭的时候讨论正事，并且这习惯还是她亲爹源宗政传染给她的。
在源辉月还是个萝莉的时候，源宗政就喜欢把他政务上的事情拿到饭桌上跟她说，还时不时对他的老对头或者是愚蠢的同僚们某些格外“有创意”的政见发表亲切评价，也不管彼时的辉月萝莉能不能听懂。
及至萝莉逐渐长大，终于从只听得懂“她爹又在骂人”进化到了听明白他在骂什么了。小孩子就是学好三年，学坏三天，长大后的源辉月不但把源宗政亲切和蔼的骂人方式学会了，顺便把在餐桌上谈正事这个坏习惯也继承了下来。
其他人甚至比她还习惯这个习惯。
“特殊犯罪调查室的人大部分已经回东京了，除了有几个受了点伤的还躺在长野的警察医院，但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安室透盛了一碗汤递给她，率先起了个头。
源辉月喝了口汤，感觉好挺好喝又喝了一口，然后才点点头。
John Walker留在机关宅的炸弹最后几乎将整座房子炸上了天，这种程度的爆炸，最后居然一个人没死，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力量慷慨地给当时在场的诸位一人派发了一个美剧主角光环。
这里面怎么想都有问题，但是她暂且想不通问题是什么，只好先搁置。
柯南小朋友也被一视同仁地发了热汤，腾起的热乎乎水汽撞上他的眼镜，立即在他眼前刷了层白雾。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他索性将眼镜摘了下来，然后边顺着碗边吹着气边问，“那位织田桑也不知道John Walker的身份？”
“不知道，但是她有一个猜测。”
“嗯？”
“她觉得John Walker是长野本地人，甚至可能就是在那个村子附近出生的。”
柯南抬头朝她看来，源辉月提起筷子，瞄中了寿喜锅里的牛肉，“你应该知道，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用词习惯，同样的词语，在不同的地方可能就代表了不同的意思。口音可以改，但是这些被成长环境熏陶出来的习惯基本已经融入了一个人的语言系统里，是改不了的。”
柯南：“就像精通文检的人能够从一段话中判断出作者的种族和家乡？”
“差不多。她见到的John Walker都带着面具，声音也很显然经过了变声。他开口时是地道的东京口音，但是织田依旧从她的用词习惯中察觉出他应该出生长野。”
织田达荣高中辍学，会的所有东西全都是通过自学，智商、手腕、能力甚至心性一样不缺。她若不是被家庭所累，即便只给她一个绝大多数人都有的普通环境，也不用多普通，能活得像个人就行了，她也绝对能够抓住一切养分，成长为一个大人物。
然而到头来这样一个人一生都在某个偏远乡村隐姓埋名，困囹在了一段不光明的复杂关系里，当着别人的提线木偶，只有最后的死法是自己选的。就连最后想要报仇，还要求助于自己的敌人。
“织田偷偷录下的那段声纹以及那本可能沾有John Walker指纹的书我已经拿给公安检测了，最多下午就会有结果。”
并没有人跟她抢地，源辉月心满意足地吃到了自己瞄中的牛肉，抬头就看到了弟弟若有所思的表情。
眼镜大概的确是修饰人脸型的一大利器，电视剧里那么多摘下眼镜就变成帅哥的桥段也不全是胡编乱造的。这会儿他把眼镜摘了，宽大的黑色镜框带来的文弱与呆气顿时从他身上一扫而空。此时没有镜片的阻挡，处于思考状态下的小少年大概也习惯成自然地忘了收敛，源辉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忽地一顿。
“咳。”
有人一声干咳，小侦探的思绪忽地被打断，那种成年人才有的锋锐眼神重新沉下了水面，有点茫然地抬头。
故意咳了一下的安室透笑着提醒，“柯南君，稍后再想，先吃饭哦。”
小朋友点了点头，乖乖应了声“好”。源辉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的金发青年，最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灰原哀。
她刚刚随手给茶发小女孩舀了一勺子青豆，这会儿她正低头努力吃着，眉心有点习惯性地微皱，大概是不太喜欢，但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
视线在餐桌上逡巡了一圈后，源辉月这才若有所思地夹起第二片牛肉。
话说回来，这个寿喜锅的味道好像也有些熟悉。

第489章 黑暗（三十）
吃完午饭之后，源辉月原本打算矜持一下帮忙收拾餐桌，但再次被众人异口同声拒绝，她于是从善如流地去了书房。
她上午在医院找忍足要了些资料，青年当时说那些资料有些多，他得整理整理。他整理了半个上午，在她吃午饭的时候，资料终于到了。
这东西大概是忍足家的机密之一，忍足侑士甚至没通过网络，而是放在了光碟里用了最朴素的方式给她送货上了门。
送资料的人将东西送到之后，又回到医院找了忍足汇报。
站在办公室的窗子前，青年看着窗外高低起伏的屋顶，低低说了一声“知道了”。
玻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没有照亮他所在的区域，反而像是给他身上的白大褂勾勒出了一层阴影。
送东西的人汇报完后下意识抬头看向他，他是忍足的助理，全家加上上头好几代人都在忍足家旗下的研究所和医院工作，是再纯血统不过的“忠臣”，所有很多忍足家的机密他也清楚。看着自家少主没有表情的脸，他忍不住关心了一句，“资料里是那个药？”
忍足侑士平静地说，“对。”
源辉月找他要的就是副作用造成了她失忆的药物——那是他亲手给她打进去的。
大半年前源辉月遭遇的那场车祸，之后的抢救并没有后来其他人知道的那么顺利，当时的情况其实极为凶险，主刀的医生甚至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
当时所有人都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全日本最好的医生做出的判断是这场手术最优的结果也仅仅只能抢救回她的性命，但脑部的损伤无法逆转，她下半辈子可能得永远躺在床上当一个植物人。
就差一点，她就能去和她的好友萩原研二作伴了。
在听到这个结论之后，忍足侑士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的。他在寂静的手术室外怔楞良久，忽然拿出手机给自家旗下的某家研究所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把最近研发出来的那款新药送过来。
那是忍足家旗下的研发机构的某一项阶段性产物，还在测试阶段，甚至没有进行过临床试验，之前只在动物身上试验过。
该药物会诱导程序性细胞死亡，同时强化端粒酶的活性，从而增加细胞的增殖能力。研究人员在用小白鼠做实验时，发现被注射了该药物的小白鼠虽然呈现出了不同情况的变化，但唯有一个反应是相同的，被试小白鼠如果是在受伤状态下被注射了这种药物，伤口愈合极快。
研究人员在大为惊奇后，根据实验数据进行过推演，认为这种药物原液如果注射到一个成年人身体内，可能能够修复濒死状态下的人受到的重创，有一定概率让对方在几乎必死的情况下活下来。
但这只是推测，介于小白鼠在被注射了药物之后，曾经呈现过各种奇奇怪怪的副作用，谁也不知道如果它进入到人体中会是什么结果。
这个研究报告在几个月前就放到了忍足侑士桌头，在几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终于成了一根孤注一掷的救命稻草。
这种效果不确定还处在测试阶段的药物谁都不敢给源氏的继承人用，但当时的忍足侑士忽然一改往日亲和的作风，强硬地力排众议压下了所有反对意见。
他了解源辉月，让她无知无觉地在床上躺一辈子，她可能宁愿死在手术台上。
当时在现场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强硬且固执的忍足侑士，他在提出这个方案之后直接表示他已经请示过源宗政了，源氏家主当时正好带着某个政治任务在国外访问，接到消息之后连夜赶了回来，彼时还在飞机上。
连源宗政都同意了，现场的反对党终于熄了声，忍足侑士亲自换了无菌服洗了手进了病房。里头的医生原本表示他们来也可以，被他婉拒了。
毕竟这是他做出的决定，万一源辉月真的因此出了什么意外，为她注射药物的医生承担不起责任，只能他亲自来。
在将那针药物推进手术台上的人的血管里的时候，他表面上无比镇定，但针尖一离开皮肤，他的手就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差点连手里的空管都掉了下去。
他抖着手重新拿稳针管，匆忙瞥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对方理所当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连一句嘲笑都吝啬。手术室里铺天盖地地都是源辉月的血的味道，他被逼得几乎窒息，视线落到哪里都会被烫伤，最后第一次从手术室落荒而逃。
他进行了一场几乎将自己的灵魂也压上去的豪赌，且对赌局的结果没有任何把握。自小被称为天才的忍足侑士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其实就只是个凡人，在即将被灭顶的海啸淹没的时候，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无助地呆立在原地祈求神明的保佑。
保不保佑我没关系，当时的忍足混乱地想，保佑辉月就可以了。
她向来是整个源氏家族中最受喜爱的孩子，八幡大菩萨作为源氏的守护神，一定会保佑她的。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神明，源辉月大概真的是神明最喜爱的孩子，那个效果都不明从来没有在人体上试验过的药物，居然真的在她这里起效了。
她真的被从濒死的边缘拽了回来，忍足侑士得知手术成功的消息的那一刹那，几乎有种终于从海啸中生还的庆幸。过度紧张的神经骤然一松，他没出息地立即转身就去找了个垃圾桶吐了。
源辉月再次醒来之后，除了失去了记忆，身体方面几乎恢复良好，能跑能跳，连心理状态也在逐渐改善，重新开始气人。
后续的一切发展似乎都证明了他当时孤注一掷做出的决定是对的……只除了可能对不起某些被她遗忘在了身后的人。
轻轻叹了口气，忍足侑士转过身，草草收拾了自己隐约的愧疚和感伤，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研究所那边对那款药物的研究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是，”助理连忙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汇报，“目前来说……”
另外一头源辉月家书房，在忍足公子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还在继续加班的时候，已经吃饱喝足的源大小姐正慢悠悠将光碟载入电脑，打开里头的文件。
文件里正是副作用造成她失忆的那个药物，她挑了挑眉，一眼就在抬头处就看了药物的名字。
——APTX-354。
忍足大概是真的整理过，资料里还自带目录。
资料的第一页，除了这个占着最中心位置的标题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的名词解释，“APTX”全称是“APOTOXIN”，“apoptosis”（细胞程序性死亡）和“toxin”（毒素），这两个词基本也涵盖了药物的效果，
看到这里的源辉月微微一顿，忽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另外一份资料。
巧了嘛这不是，她记得有个叫做APTX-4869的玩意儿也是这么个名词解释？
源辉月的记忆力虽然比不上她人形扫描仪的弟弟，但认真去记住的东西也少有能忘的。她当下在脑海中将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份资料拉了出来，和面前的文件做了个对比。
果然，这两种药连作用原理都基本是相同的，二者都具有诱导程序性细胞死亡，强化端粒酶的活性，增加细胞的增殖能力的效果。后面系统专业性的东西和实验数据她不说完全能看懂，但两相对比还是懂了些七七八八。
APTX-345似乎是4869的一个削弱改良版本，或者像是同一根枝条上长出来的冲着另外一个维度的分叉。首先，对比4869它的毒性似乎弱了不少，至少被注射了354进行动物实验的小白鼠并没有像4869一样沾着就死，虽然之后也或多或少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至少都活下来了。这也是当时忍足敢拍板给她注射这种药物的原因，反正最好的情况都是脑死亡了，还能差到哪儿去呢。
而另一方面，相比被试小白鼠死了一堆仿佛就是种纯种毒药的4869，354也呈现出了更加值得继续研究的价值，就是快速促进伤口愈合。
据说最开始忍足家的研究所研究这种药物是想要开发一款强效抗抑郁药，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怎样的生物和化学反应最后得到了这么个南辕北辙的结果。但这种能够促进高效痊愈的药物显然比抗抑郁药更有市场，研究所于是从善如流地扭转了方向，但不知道是不是最开始的研究方向带来的影响，这种药物大概的确存在某种针对神经和脑细胞方面的毒素，最终导致了源辉月失忆的副作用。
但到目前为止，呈现出这种副作用的只有她一个人，因为她也是唯一的人类被试者。这种药物依旧还处于研发阶段，虽然当时用在源辉月身上时，354功效超常神勇发挥，一把将她从死神那里抢了回来，但是中途也不是没有波折，据说她的心脏还停跳过一次。
过程太过刺激，心跳跟着做了一次过山车的忍足侑士之后就将招募志愿者进行小规模临床试验的申请压下了，让研究所进一步确认药物的安全性之后再进行下一步。
至于APTX-354，这个名字据说是忍足取的。
对比着这两串数字，源辉月忽然感觉挺有意思。
354-詹姆斯&#183;莫里亚蒂，4869-夏洛克&#183;福尔摩斯，她的发小是在跟人对暗号吗？
而且夏洛克一直在杀人，反而是詹姆斯在救人，简直像是一种另类的幽默。
后面繁多的实验数据就没有什么好继续研究的了，源辉月大致翻了翻，正要关掉文件，视线不经意扫过附录后的那个唯一特例她自己的名字，蓦地想起一个问题。
354都出现了她这个特例，那4869呢？

第490章 黑暗（三十一）
APTX-4869的实验案例中，所有被试者无论是小白鼠还是人类，结局无一例外全都是死亡。人类被试在死亡之后即便进行最专业的遗体解剖也检查不出死因，可以说是杀人灭口的必备良药。
这种药物对于一个经常有这方面的业务需求的地下组织来说似乎的确挺有用处，但真的有用处到需要花这么大力气研究的地步吗？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人力成本，有这个钱多培养点厉害的杀手或者去打通高层关系不是实惠得多了？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重新看了一遍那行解释——诱导程序性细胞死亡的同时，增强细胞的增值。
简单来说，似乎就是让人体一边自杀一边重生。354似乎是让重生的速度远远盖过了自杀的速度，所以才有了急速自愈的效果，那如果自杀的速度超过了重生呢？被试者一定会死吗？
如果有活下来的特例呢？
书房里的挂钟发出规律的走动声，房间的门开着，隐约有细碎的动静从楼下传来。
她家里的小朋友们都非常懂事，只要她在书房的时候绝对不会轻易跑过来闹她。这种懂事几乎已经超过了正常情况下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的自控范围。
拈着脑海中刚刚闪过的灵光，她靠回椅背上若有所思。
中午那份味道熟悉的寿喜锅，灰原盘子里被嫌弃的青豆，还有她的弟弟君摘下眼镜后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所有的线索和异状在她大脑中串成了一条线，集体指向了一个奇妙甚至骇人的猜测。
坐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她站起身，走向大门另一侧的一个书架——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源辉月没有收拾东西的习惯，不过也没有关系，昨为家族里备受重视的继承人，她就是随手扔下一片纸片都会有人帮她留心收好。她之前留在松本城里的东西昨天晚上就被老管家差人送过来了，其中就包括了柯南小朋友辛辛苦苦写完的那沓试卷。
在书架上翻出了那沓卷子，她又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后走。书房的空间非常大，占了整个二层几乎一半的面积，隔着一扇室内门，最里头的藏书堪比一个小型图书馆，她往年收到的贺卡也被放在了这里。
这类东西以前都是零帮她整理起来的，她失忆之后从来没有翻过，因为她压根不知道放哪儿了，现在倒是不成问题。把成堆的卡片翻过一遍，源辉月终于找到了明美几年前寄给她的圣诞贺卡，底下还有她的妹妹添上去的一句亲笔书写的祝福。
她慢悠悠拿着这沓东西回到了书桌前，然后就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拨给了柯南的班主任。
“小林老师，是我，对我们已经回东京了。”她懒洋洋坐着椅子转了个圈，“抱歉，请了这么久的假。这段时间的作业我会让柯南君补上的……对，我就是打算问这个，能把其他人的作业发给我让我参考参考吗，谢谢了，就哀酱的吧。”
粗线条的年轻班主任并未察觉异常，只以为她是配合她的工作，十分欣慰，满口答应下来。挂断她的电话之后，源辉月又拨通了某个久未见面的推理迷学妹的号码。
对方当年在学校也是她的崇拜者之一，忽然接到偶像的电话，非常激动。她耐心且温和地陪着她聊了一通近况，然后这才看似随意地提到，“话说回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有次在案发现场遇到了工藤新一，找他签了名？那个签名能够拍照发我吗，我有个朋友有些好奇。”
学妹对偶像的要求自然一口答应，拍胸脯保证马上给她发过来，甚至还略带不舍地表示如果学姐想要她也可以忍痛割爱。
源辉月微笑表示不用，她就看看。
几分钟，两封邮件按时守信地发了过来。
拿起柯南的试卷和友人的圣诞贺卡，她直接在电脑上打开了照片，将四个样本一一对比。
半晌，得到了结果的源辉月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扬了扬眉，有些意外又有些惊讶。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返老还童这种事啊。”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面上，她垂眸陷入了沉思，浓密纤长的眼睫像小扇子一样垂下，在眼底落下一道又浅又淡的阴影。
其实在失忆状态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自家弟弟身上的异常了。
过于明显且早熟的性别观念，绝对超出同龄人水平的智商，还有他隐约藏起来不愿意被发现的秘密。
只不过她那时候对这些特殊并不太在意，毕竟大小姐自己就是特殊到大的，认识的人里也不乏各种各样和社会格格不入的奇葩，她弟这种也不过是个人能力过于优越了一些，但至少心理上健康又阳光，已经算是个非常正常的小朋友了。
而她对待她喜欢的人一向有耐心，虽然之前对他放过话，但其实也没打算真的对他的秘密追根究底，反正总会有他自己愿意说出来的一天。
今天的事算是个意外，她也没想到他这个秘密居然跟那个组织有关，但仔细想想如果工藤新一是因为那个组织的药物变小的，难怪他每次一遇到那个组织的消息就跟嗅到了猫薄荷味道的猫似的——这个比喻可能有点不太恰当，追着对方不放。
她淡定地在脑海里把自家弟弟脑补成了一只毛绒团子，又想起她刚捡到这孩子的时候他的确莫名其妙缩在一堆大人的衣服里，她当时还以为是他一不小心滚进游乐场的喷泉里衣服被打湿了，同行的大人随手给他套上去的。
毕竟身体从大人缩水成了小孩子这种事谁能想到能在现实中出现，那个组织研究这种药是想干什么，成年人的世界太糟心了，想让所有人手拉手一起回归幼儿吗？她还真没看出来这个组织的BOSS还有颗迪士尼公主的心。
认出了工藤新一，灰原哀的身份就更加好猜了。回想起那孩子每次在面对她时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态度，源辉月若有所思。蹲在窗台上认真观察她的白鸽好奇地歪了歪头，翅膀一扇，抖下两片轻飘飘的羽毛。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忽然从门口传来将她沉思中拽了出来，源辉月回过神抬头看去，说曹操曹操到，她刚刚还在思考的主角正从门口走进来。
大概是她在书房坐了太久，某位小侦探有点担心地找了过来，“辉月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源辉月的视线一路跟着他走到近前，从容地说，“没事，吉永刚刚给我发了几分文件。”
似乎听到是公事，他这才放心下来，“这样啊。”
她轻轻一笑，然后扬了扬手里的试卷，“对了柯南君，刚刚我把你的试卷给小林老师发过去了。”
“诶？”
“她非常高兴，然后把你这几天漏掉的作业给我发了过来。”
柯南：“？？”
小少年眼睛都睁大了一下，满脸懵逼。
“……我以为我做了试卷就算做作业了？”
“很遗憾，并不是哦。”
她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抬起手，看着小侦探立即握住了她的指尖，毫无防备且习惯成自然，他有点焉地垂着眼睫，低声嘟哝，“还能这样啊。”
语气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稚气，不像报纸上被媒体极力称颂的“日本警察的救世主”工藤新一，反而真的有点像个七岁的小孩子了。
源辉月轻笑着拉长了声音重复，逗孩子似的，“是啊，怎么办呢？”
“……”
“对了，柯南君。”她反握住小孩子幼嫩的手指，牵着他往门口走，边慢条斯理地问，“你知道吗，美国那边有个财团开发出了一个生物方面的新技术，叫做DNA追索系统。这个生物技术似乎能够根据一个人的DNA往上追溯，检测出他的祖先的血源。”
柯南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有点疑惑地“哦”了一声。
“我们要不然去给你做一个检测吧。”
“哈？”
“说不定你和我们家真的有血缘关系呢。”
“……你还没放弃啊？”柯南的声音顿时无奈起来，“有没有都没关系吧？”
“唔，说的也是。”
慢悠悠地踩下第一级台阶，源辉月轻笑着回头，看向身后小孩子湛蓝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毕竟，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弟弟。”
在柯南愣住的表情中，她淡定地正要继续往下走，一个很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转来。
“你也是。”
源辉月微微一怔，转身看过去，身后的小孩子却已经越过她跑到了前头，一边拉着她的手，“安室哥哥切了水果才让我来喊你的，姐姐快走啦。”
她被他拉着往下迈了两步台阶，回过神，长长地“哦”了一声。
“话说回来，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好像遇到过柯南君呢。”
“啊？”小侦探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翻译一下大概是“你从哪儿想起来的？”
但他还是配合地听她胡扯，“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哦，是我认错了人。不过现在想起来，果然当时应该认识一下。”
柯南毫不在意，“现在也一样吧。”
“嗯，你说得对。”

第491章 黑暗（三十二）
楼梯口传来一点细碎的动静，源辉月往底下扫了一眼，一边若无其事牵着手里幼年版的工藤新一继续往下走。
“对了，刚刚博士打电话过来了。”
“嗯？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他刚刚接到了一位老朋友的电话，似乎是他卖给对方的发明出了问题，他得赶过去帮忙修理，问我能不能代为照顾哀君一晚上，他明天回来。”
柯南有些无言，“博士的发明又出问题了？出了这么多次问题还真有人敢买啊。”
源辉月的视线扫过他的眼镜、手表和鞋，“我也觉得很神奇。”
为什么只有她弟身上的装备从来没有出过任何故障，难道那位阿笠博士天生就是个研究军火的料？
“所以哀君今天晚上就留下来休息吧，话说回来这个年龄的小孩子都怕黑吧，一个人睡会害怕吗？”
柯南闻言一愣，刚准备说“不会”，就听到她仿佛是随口一提，“要不然你们俩一起？”
柯南：“！”
刚走到楼梯口的灰原：“！！”
柯南：“当然不行啊！‘男女七岁不同席’姐姐你没听过吗？！”
“……‘男女七岁不同席’又不是席子的席，而且那是华国古代的习俗吧，这句话还是《礼记》里面的，话说我放在书房里的书你还真全都看过啊。”
源辉月先是无言地吐槽了一句，然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底下蓄着眼睛满脸不情愿的茶发小女孩，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你们真的没有谈恋爱啊。”
柯南和灰原：“……”
柯南木着脸，“你该不会是为了确认这个才故意问这个问题的吧？”
“我关心家里小朋友们的感情情况有什么不对吗？姐姐这么开明柯南君感不感动？”
“……不敢动，而且你关心得太早了！”
源辉月蹲下身来，笑盈盈地捏了捏他的脸，又转身朝底下的灰原招了招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蹭了过来。
“那哀酱要跟姐姐睡吗？”
同样被捏了一下脸的小女孩迟疑了片刻，“我一个人睡就行，我不怕黑的。”
“这样啊。”
源辉月点了点头，浅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像是随口叮嘱，“如果怕的话要跟姐姐说哦。”
“……好。”
她又捏了一下她的脸，这才转向单手抄兜靠在拐角看戏看了半天的某人，“你看热闹呢？”
某人轻笑默认，慢悠悠走了过来，“我看你逗小孩逗得挺开心的。”
他一开口，灰原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再次钻到她身后了。源辉月心底一笑，摸了摸她，又看向面前表情无辜的人，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所有的来电铃声都没有特别设置过，全是呆板的系统音乐，但大概原本就是在等这个电话，她听到铃声时心底忽地动了一下。
源辉月站起身，接通了电话，“吉永？”
“源小姐，我们在那本《圣经》上的确提取到了除了织田达荣和龙尾凌华之外的第三个人的指纹，”吉永三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急促地滚落在了楼梯间，“指纹对比结果刚刚已经出来了，那个人是特殊犯罪调查室的特聘顾问，早濑浦教授。”
他微微一顿，“与此同时，他还是您大学时期的同窗，不二周助桑犯罪心理学的博士导师。”
空气好像倏然一静。
早濑浦教授，国内犯罪心理学方面的大拿，有过前往英国留学的经历。回国之后先是在长野的某私立大学任教，在此期间发表了多篇高影响力的论文，然后被长野的警察学校外聘，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讲师。
从警察学校卸任后，他又被东京大学聘请，此后一直在东大任职。因为其在犯罪心理学上的成就，警方在办理某些变态人犯罪的案件时也求助过他的意见，在特殊犯罪搜查室成立时，第一时间邀请了他作为特聘顾问。
源辉月在东大上学的时候正是他被东京大学聘请的第一年，她的专业虽然不是心理学，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对此挺有兴趣，还去旁听过。
换而言之，她不但早就认识早濑浦教授，甚至曾经上过他的课。
源辉月的车开到警视厅时，吉永正亲自在门口等着。见她下车，立即三两步迎了上来。他早有准备地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头是早濑浦教授的个人档案。
“早濑浦教授的确出身长野，他的家乡就在源小姐之前去的那个村子隔壁。我们确认了他的行程，从2005年到2013年这八年间他都在长野，完全符合John Walker的行踪。”
源辉月翻开了文件，一眼对上了第一页的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John Walker遇到胜山传心的时间并不确定，但景光的父母被精神异常的外守一杀害是十五年前，根据John Walker在诸伏宅留下的暗示，当年长野忽然出现这么个神经病杀人狂似乎跟他不无关系，所以他十五年前就已经到了长野。
“另外，您发过来的那份资料中的那段录音，我们也采集了早濑浦教授的声音对比过了，声纹一致，他和说话者的确是同一个人。”
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文件，源辉月头也没抬地继续问，“人呢？”
“我们赶到东京大学的时候，早濑浦教授正在授课，被我们当场逮捕。目前已经送往了审讯室，正在接受审讯。”
她翻着纸页的手微微一停，“他没有反抗？”
“没有，”吉永顿了顿，然后语气有些迟疑也有些凝重，“他似乎对我们的到来并不意外，我拿出证件之后，他就很平静地跟我们走了。”
源辉月很快看到了那位很平静的早濑浦教授，跟她记忆中一样，那是位十分有英伦绅士风度的老男人，年轻时大概没少祸害小姑娘，即便现在年纪大了，也依旧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透过审讯室的玻璃墙，她看到审讯室上的人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他们说过，警视厅买的茶叶太难喝了，明明换个品种会更好一点。”
审讯员隔着桌案凝视他，表面面无表情，实际上心底有些紧张。
他早就听过John Walker的鼎鼎大名，也被科普过这位的可怕履历，面对这么一个披着人皮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人类对怪物的害怕是天性，对方的态度越从容，他就越有种说不出的畏惧。
但这丝畏惧在想到他们顶上那位祖宗此时正在外头看着时就飞快被打消了，然后转化为了加倍的紧张。
他有些后悔，当时听到能够审讯John Walker时，他为什么要兴致勃勃地往前冲，没看到连吉永组长都躲了吗？果然能够当上组长的就是比他们这些底下的人狡猾！
审讯员问的几个问题都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他既不认罪，也不问他们把他带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甚至连例行地嚷嚷着找律师都没有。他不急不忙，风度翩翩地跟他聊天，简直像是来体验生活的，审讯员甚至一不小心被他套走了不少自己的情报，越聊越崩溃。
漫长的毫无结果的瞎聊之后，审讯员终于被他淡定自若的态度逼急了，拿出了杀手锏，“早濑浦教授，我们找到了一篇您早期发表的论文，论文内容是讨论偏远乡镇中的集体犯罪。你当时构建了一个模型，认为在金钱利益的诱惑下，村民会通过某种共同的犯罪而联结为一个整体。”
“这种犯罪早期可能只是小打小闹，但随着集体关系的稳固，由此会产生一个代表所有人声音的集体意识。当有人察觉他们的犯罪并且让他们产生了对方会损害他们利益的判断时，这种集体意识会立即反应。这个时候个人的道德与想法已经不重要了，身处其中的即便是道德水平最高的村民，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杀死对方的决定……”
他背了一段论文中的描述，“这个模型跟长野县松本市下面的某个村子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你能解释一下吗？”
早濑浦平静自若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些波澜，他看了一眼审讯员，忽然回头朝着玻璃墙看去。
源辉月隔着一层玻璃对上了他的目光。
“这篇论文不是你们找到的吧？”审讯席上的男人微笑着说，“我的那位好学生呢，不出来见见吗？”
源辉月的事情，吉永并不完全清楚，也没有胆子敢去查，听到早濑浦问起他的学生，还以为指的是他带的博士生，低声在源辉月耳边解释，“因为早濑浦教授的情况，他名下的学生们也全都被我们带回来了，包括不二桑。”
源辉月直勾勾望着审讯室里的人，轻描淡写地说，“他说的学生指的是我。”
吉永一愣，随即他就看到身边人转身就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审讯室抛在了身后。
他下意识回头，透过那扇玻璃墙，审讯室里的人依旧望着这个方向，仿佛能够透过那扇单向玻璃看到外头人的反应似的，唇边甚至还带着风度翩翩的笑意。
吉永心底忽地冒起了一点莫名的寒意，他收回目光，连忙跟上了已经离开审讯室的人，“源小姐您不打算见他？”
“没有见的必要了，他是故意被你们抓住的。”
吉永微怔，心底那点寒意瞬间泛滥成了不详的预感，“……所以他可能是在计划什么？”
源辉月脚步一停，回头看他，一双湛蓝的眼瞳平静无波，“不是可能，是一定。”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吉永回过神抬头就见自己手下一个成员一路小跑过来，先恭恭敬敬地给源辉月打了声招呼，然后才乖巧报告，“源小姐，组长，听说我们把他们的特聘顾问抓了，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特殊犯罪搜查室的人正在向公安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于是迅速收敛思绪，先顾着正事，“这件事要对外公开吗，如果想暂时隐瞒我们可以找个借口把搜查一课糊弄过去。”
源辉月似乎思考了片刻，轻声开口，“不用，启动和搜查一课的联合调查，必要时可以把人转给他们。”
辛辛苦苦找到的人，转手送给搜查一课，公安部从来只有从刑事部门那里抢人的前例，还没做过如此活菩萨。吉永和前来报告的组员虽然不解，但他们早就习惯了不要对自家顶头上司的行为不要多做质疑和探究，反正绝对是想不明白的，何必浪费这个脑细胞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他们迷茫地摸不准她脉络的时候，敌方的人大概也和他们一样。
吉永迅速扔掉了自己的脑子，当回一个合格的工具人，镇定点头应是。
源辉月：“另外，不二呢？”
报告的组员连忙回答，“在另外一间审讯室，副队正在那边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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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源辉月的半个青梅竹马，虽然不二周助莫名搅和进了John Walker的一系列事件中，还和重要嫌疑人关系密切，甚至还是他的学生——学生这个身份放在John Walker这里，可真不是什么好词。
这一连串的debuff都快要叠成山了，但后面还是得加一个“但是”。但是依旧没什么人为难他，在审讯室里松田阵平真的只是在跟他聊天而已。
源辉月周围那圈批发来的青梅竹马们，松田阵平基本全都认识，跟不二认识的时间甚至还挺早。两人在审讯室里就着警视厅难喝的茶，不二表示了一下对松田转入公安部的惊讶和关心，松田阵平也礼尚往来地跟他讨论了他导师被抓后怎么毕业的问题，气氛倒是十分和谐。
源辉月到的时候，两人的话题已经从叙旧流畅转到什么时候约个时间一起喝酒了。
“你们把审讯室当茶馆呢？”进门后听了一耳朵的大小姐无言地问。
松田阵平耸了耸肩，吊儿郎当地一手搭着椅背，百无聊赖地转着支细长的香烟，看起来如果不是审讯室禁烟他可能会更加自在。
介于松田副队一直都是这个德行，看在他长得帅的份上，源辉月也懒得多说，冲审讯室里另一位陪审的公安扬了扬下巴，“放人吧。”
公安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面前的电脑上一个字没输入，正睁着眼睛神游，闻言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这个程序性的流程算是终于走完了，连忙点头，伸手阖上电脑就要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不二周助忽然开了口，“辉月。”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移了过去，栗色发色的青年垂眼安静了两秒，无奈笑了，“原来你进公安部了啊，难怪最近经常在案发现场遇到你……”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似乎有种莫名的坚持，“不用特别照顾我了，就在这里问吧。”

第492章 黑暗（三十三）
审讯室里一阵短暂的沉默，源辉月朝那个起身起到一半的公安看了一眼。对方迅速读懂了自家顶头上司的意思，麻溜地又把阖上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然后自觉起身跑了。
源辉月在他让出的位置上坐下，陪审的座位是在审讯桌的侧面，和正对着的主审以及嫌犯恰好坐成一个品字形，且大部分时候只负责记录，很少提问。但源辉月没管这个潜在的规则，坐下后直接接过了主审权开了口，“你确定在这里说吗，有摄像头。”
不二周助非常确定，被提醒后甚至主动看向摄像头后十分有经验地问，“需要我先报一遍自己的姓名、性别和年龄吗？”
松田阵平注视了他几秒，懒洋洋把玩着烟，作为部门的副队长堂而皇之地表示，“不用，我们这里没有那么正规。”
“我从头开始说吧。”看着另外一位源大小姐连电脑都没摸，看起来完全没有记录的打算，坐在嫌犯的位置上却成了审讯室内唯一靠谱的人的不二露出了无奈的笑。
“我记得辉月你以前问过，我最开始目标是当心理医生，为什么后来忽然转修了犯罪心理学。”
源辉月注视着他平静点头。
不二周助：“因为那个时候，我怀疑我现在的导师早濑浦教授和一桩案件有关。我是借由报考他名下的博士生这个途径，故意接近他。”
松田：“案件？”
“你们现在应该对那个案件非常熟悉了，就是胜山传心的案子。”青年的声音仿佛轻了轻，“那起案件中有一个受害人，只有十四岁，但却是所有被害者中死状最为凄惨的。”
源辉月轻声问，“鸣瓢椋？”
“对。”不二抬头笑了笑，对着她时声音重新变得温和，“那是我邻居秋人哥家的孩子，我差不多是看着她长大的，辉月你现在可能不记得了，其实你以前也见过她。”
端起外头的人刚刚送进来的茶水，源辉月轻轻垂下眸。
不太巧，她现在刚好记得。
她尘封的记忆被鸣瓢椋这个名字开启，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的样子。
鸣瓢椋遇害时是十四岁，不知道是命运还是凑巧，她第一次遇到这个小女孩时也是在自己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那孩子才四岁。
那一天是不二周助的生日，正值春假，全国大赛早就告一段落，激昂了一整个夏天的热血和尘烟终于落定。看在青学打败了冰帝后最终也没让立海大夺冠的份上，源辉月勉勉强强参与了宿敌学校校队成员的生日宴。
说是宴会，但众所周知比起某赢了比赛之后能大手笔派出直升机满东京洒玫瑰花瓣的贵族学校冰帝，青春学院基本都能算个平民窟了——by依旧看青学不太爽的源大小姐。
所以不二周助同学的生日宴办得非常简单，几乎就是认识的几个朋友找个由头凑在了一起聚了聚，连蛋糕都是财大气粗的迹部爸爸带过去的。甚至个别不讲究的客人，此处特指某只经常性挂科的学渣海带切原赤也，还把春假作业带去了，满场奔跑地找人蹭作业抄。
除了这群鬼知道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从神奈川跑到东京来的立海大的人，当时现场还有一位特别的小客人，就是小小一只的鸣瓢椋。
那天似乎是她的妈妈家里有了点事需要她亲自回去一趟，孩子难得交给了她爹鸣瓢秋人亲自照顾。但她当警察的爹一如既往不靠谱，在家里带孩子带到一半忽然接到同僚的电话说他们之前调查的某起案件有线索了，让他立即赶去警视厅。警察这份工作和休假果然就没有缘分，鸣瓢秋人无奈，只好又暂时将女儿委托给了邻居，拜托他们帮忙照看一段时间。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二妈妈答应得很爽快。但紧接着她出门买东西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意外，路口被封了暂时回不来，于是时年四岁的鸣瓢椋最后就这样辗转落到了一群来不二家给他庆祝生日的半大少年手上。
现场十多个少年人，没一个有带小孩的经验的，只好集体跟客厅里穿着毛茸茸连体衣的小朋友面面相觑。众人屏住呼吸，敌不动我不动，场面僵持了大概有三分钟后，鸣瓢椋小萝莉忽然就先动了。
当时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在一群人的围观中，她像只忽然给自己找到了饲主的小动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径直奔向了源辉月。
源辉月一脸懵逼，现场一片惊叹。
“辉月脾气这么坏，为什么还总是这么逗小孩子喜欢啊？”
“这个你就得问小孩子的想法了，你说呢越前。”
“……谁是小孩子啊？”
最后还是生日宴会的主角，不二周助站出来打了个圆场，笑眯眯一语道破天机，“可能小朋友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吧，我们现场的确是源桑最好看啊。”
这句话其他人终于找不到理由反驳，源大小姐性格如此恶劣还能活得这么滋润，大家时常怀疑除了她姓源还有她长得太好其他人舍不得揍她的原因。
总而言之源辉月那天莫名其妙就多了一只跟屁虫，她走到哪儿小小的鸣瓢椋就跟到哪儿，后来生日宴果不其然又演变成了网球比赛的时候，一群半大少年在场上玩玩闹闹，鸣瓢椋就乖乖坐在她身旁看着。
源辉月当时看着她有意思，心血来潮地教她打网球，她居然也认认真真地学了。
四岁的小孩子，打网球，她人大概都没有网球拍高，可见忍足公子对自家青梅评价之精准，她不做人的时候是真的很不干人事。
小朋友被她拿着球遛得满场到处跑，还摔了两跤，但是居然也没有哭，她性格中的沉静和坚韧那时候就已经可见一斑。
最后在大家谴责的目光中，源大小姐终于心虚，停下了这种遛小朋友的行为，意思意思过去抱着她哄了哄，然而小朋友本人半点没有自己被遛了的委屈，被她抱住后笑得特别开心，满头大汗，看着她的眼睛却明亮得像星星，“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这么多年了，连源辉月自己都觉得意外地，这个画面她居然还记得。
她第二天当然没有去，毕竟那个时候她跟不二周助所在的青学还是宿敌的立场，跟他也并没有熟悉到能够天天跑人家家里玩的地步。所以她和幼年时期的鸣瓢椋其实也就见过那一次，倒是她后来长大了一些之后，在某次事件中她倒是又遇到过她一次。
从记忆中回过神，源辉月这才发现审讯室里半晌没声音了。她抬眸就看到不二微怔地垂眸，不知道是不是跟她想起了同一段往事，俊秀的脸上神色间也有几分走神。
但很快青年又回归到现实，冲他们一笑，为自己的走神轻轻说了句“抱歉。”
松田阵平没在意，“你怀疑早濑浦教授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有没有查到，”不二周助说，“针对胜山传心的案子，早濑浦教授曾经发表过一篇论文。”
松田闻言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
“这个我们还没调查到，”耳麦里响起外头的公安们苦逼解释的声音，“早濑浦教授作为国内心理学界的大拿，发表过的论文太多了，而且有很多专业性极强，全部看过去需要花一点时间……”
他们是先直接从证据上锁定了早濑浦，然后迅速出发抓人，从弄清楚他的身份到将人“请”进审讯室才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当然来不及审查完他的所有资料。
松田阵平无言地转过头，看向不二直接问，“哪篇论文？”
“《对犯罪中暴力行为的研究和分析》，他在这篇论文里全面剖析了胜山传心的作案心理，有些部分太过细节了，就好像他真的亲身接触过这名连环杀人犯一样。”
外头刚被自家副队质疑过的人这一次行动很迅速，立即找到了这篇论文发到了源辉月的电脑上，她边打开邮件边听着他继续。
“因为自身的专业，还有椋去世之后，我十分不理解为什么能有人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所以那段时间我在网络和杂志上浏览了许多有关这个案子的分析，然后就发现了早濑浦教授的这篇论文。我最开始只是有些疑惑，真正让我对他产生怀疑的是，在椋的周年忌日那天，我发现他出现在了鸣瓢家的附近。”
松田阵平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很多连环杀人犯都有这样的习性，在犯案之后又重新返回现场，为了再次品尝自己作案时的激动和被害人当时的痛苦。如果早濑浦的确就是John Walker，胜山传心犯下的案子也等同于他的作品，他会有这样的行为的确说得过去。
“所以你在怀疑早濑浦教授和胜山传心有关后，故意跨专业考了他的博士生？还成功考上了？”
“对。”
“……不二君，虽然我也很想表扬你行动力很强，但是查案这种事是警察的工作。”
不二垂着眸低低笑了笑，语带自嘲，“我知道，我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
“？”
“……我一直都觉得，椋的死，我至少需要负一半的责任。”
源辉月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着栗色发色的青年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他像是一直挣扎着让自己不要被回忆的漩涡拖垮，此时却不得不暂时松手，任由自己沉入无边无际的记忆深海里，以至于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恍惚。
“她出事那天原本是跟我约好要来我家，请我指导她网球。”

第493章 黑暗（三十四）
鸣瓢椋死的那天是个夏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七月份，国中网球全国大赛开始前一个月，她是学校女子网球队的成员，当时正在积极备战比赛。
那天是个周末，正常情况下她原本会继续去学校，和社团的成员一起练习。但她邻居家的哥哥好不容易在那一天有了时间，答应指导她网球技巧。鸣瓢椋遂和社团请了假，留在了在家里等他。
那段时间她当刑警的父亲似乎在忙一个大案，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母亲恰好有事出门了，十四岁的少女一个人在家里，没有等来答应来找她的邻居家的哥哥，先遇到了带走她生命的恶魔。
那个迟迟没有到来的属于鸣瓢椋的夏天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不仅仅有她的父母，还有那位答应了指导她网球，却最终无法将这个约定应验的青年。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没有约她的话，如果我早一点回去的话……”
搭在桌上的手猛地收紧，不二紧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抑制住了自己声线中的颤抖。
审讯室里寂静无声，松田阵平和源辉月都体贴地没有说话。
不是你的错。
这一切的悲剧都是胜山传心造成的，你也是被牵连的受害者。
义正严词的话谁都会说，但一个人良心上的枷锁，怎么可能真的就被这几句轻飘飘的鸡汤消解。
他们自觉且礼貌地保持了沉默，给对面的青年空出了自我调节的时间，但不二周助本身就是个十分善于自控的人，并没有被卷土重来的回忆纠缠太久，很快就平复下情绪继续开口。
“接下来就是你们知道的了，那天绫子阿姨先回了家发现了椋遇害之后，我其实是第二个到现场的，亲眼看到了椋那个时候的样子……大概是出于负罪感吧，也可能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安定一点，之后虽然警方发布了胜山传心的死讯，但是我和秋人哥一样都认为他只是用某种精妙的方法逃走了。而在那之后不久，我就产生了对早濑浦教授的怀疑，继而考取了他手下的博士生名额。”
他的语气中到底掺杂了几分冰冷的自嘲，甚至隐隐有着对自我的攻击性，松田阵平打量着他的神情，“所以，从鸣瓢秋人辞去警视厅的职务到他被通缉潜逃，你一直在为他提供帮助，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不二周助平静笑了笑默认。
松田于是看了一眼源辉月，然而大小姐淡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一言不发，好像这会儿终于懂得了避嫌似的。
他只好自己转向对面的青年，委婉道，“不二君，之前也就算了，但在鸣瓢秋人已经被通缉的情况下，你这种做法算是……”
“包庇罪。会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不二周助甚至给出了一个详细答案，“我在东大的时候也旁听过法学的课。”
松田阵平：“……”
你这么清楚，我就放心了……才怪。
松田警官揉了揉额角，分外头疼。虽然他早就知道源大小姐的那些竹马们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但在这群人里头，他面前的不二周助简直算是独树一帜的突出了。天知道他在刚认识他的时候，还以为这位青年是其中最靠谱的那一拨。
果然越靠谱的人忽然搞出来的事情才越出格。
“家里还有裕太在，如果我真的被关进去了还有他帮忙照顾父亲母亲他们。”不二君连后路都想好了，甚至主动宽慰他，“所以松田君不用有什么负担，我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
他如此坦荡通透，松田阵平还能说什么呢？
松田警官：“……我会帮你争取减刑的。”
对面的栗色发色的青年恬淡一笑，“谢谢。”
松田又无言看向陪审席位上的源辉月，她依旧垂眼拉着面前电脑上的页面，面上神色平静，好像一副真的决定避嫌到底的态度。
他只好自己继续，“你在成为了早濑浦教授名下的博士生之后，有发现什么异常吗，谈谈你对他的印象？”
“什么异常都没发现。至少从我和他接触的情况来看，早濑浦教授只是一名非常合格的导师。可能是我的目的被他察觉了吧……”
不二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无奈，“至于对他的印象，老实说，早濑浦教授本人是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如果我不是一开始就是因为怀疑才接近他，应该会非常喜爱和尊敬这位导师。”
“我们这些博士生勉强也算是学术圈内，说起来似乎光鲜亮丽，其实行业内的乱象很多。博士生能否最终拿到学位证顺利毕业，权力全都在导师手里，所以有些人品不那么……完璧无瑕的导师，会借此要求学生做很多额外的事。”
松田阵平默不作声，不二周助说得足够委婉，但因为之前处理过的某个案子，他迅速理解了他隐藏起来的那部分暗示。
数年之前他还在搜查一课当刑警的时候，曾经接到过一个疑似自杀的案子。最开始被认为是疑似，是因为死者身体健康没有外债，家庭方面双亲健在还有个稳定交往的女友，本人是某有名的高校博士生在读，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人生赢家的标准模板，简直找不到半点自杀的理由。
因为这些疑惑，专案组对被害者的背景进行了深入调查，也就是在那个案子里，松田阵平终于了解了不二周助所说的“行业乱象”。
因为毕业资格全卡在导师手里，脖子上被人勒着根绳索，当学生的压根没有反抗资格，只能对方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博士和研究生喊自己的导师不是老师，而是老板。但在外头，打工人被老板逼急了还能愤而辞职找下一家，做学生的却没这个胆子和硬气，这么多年的心血和光阴，就为了那张学位证件，谁能说不要就不要？
松田负责调查的那个案件的死者就是这样，因为有脖子上的那根绳索卡着，他只能在老师那里被当成狗使唤，让做什么做什么，甚至因为他太听话，导师舍不得这个廉价劳动力，让他延毕了好几次。在最后一次延毕时，受害者终于精神崩溃，一根麻绳把自己挂在了实验室里彻底告别了人世。
“但早濑浦教授几乎从来不让我们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对我们的学业进展也很关心，甚至还会主动帮忙介绍工作……”不二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语气十分复杂，“你在网络上搜索理想中的导师是什么样，他基本全部满足。在他手底下的时间长了，甚至我都产生过动摇，会不会是自己先入为主有了偏见所以才会怀疑他。”
早濑浦教授手底下不止一个博士生，全都被公安一网捞进了警视厅。其他人的供述基本都跟不二大相径庭，甚至和怀着目的接近的他不同，另外几个人是发自真心地敬仰和爱戴他们的这位导师，不断询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甚至还有个家中有点背景的在审讯室大嚷大闹要找律师，被拒绝后跟审讯员拍桌子要见他们领导。
领导当然不会见他。不二周助的审讯结束之后，源辉月再次被吉永亲自送了出来。这些人的审讯室分开进行的，其他人结束得比不二周助还早，一路上吉永转告了从其他人那里问出来的情报，至于那个嚷嚷着要见他们领导的智障理所当然提都没提。
“我们之后调查发现，早濑浦教授和那位虎田家的家主的确有联系。”吉永说，“早濑浦教授早年间家境贫寒，国中时期差点因此辍学，之后的学费似乎都是虎田直信资助的。这二人是多年好友，但在早濑浦教授大学期间，他们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起了龃龉，忽然反目。虎田直信撤除了对他的资助，之后也再也没有跟别人提过他，所以后来其他人才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早濑浦在大学最后几年过得很不好，为了交学费到处打工，他引导织田达荣对虎田动手，可能就是因为当时的仇怨。”
源辉月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双手抄兜继续平静地往外走。
“根据这些证据基本已经能够断定早濑浦教授就是John Walker，但是源小姐您之前说他是故意被我们抓到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不过他既然自己主动送上了门，那就继续关着吧。”
吉永点头应是，随即迟疑了一下，“另外，不二桑那边……”
她终于脚步一顿，“……按照正常流程走吧。”
吉永一愣，“……是。”
“怎么？”
“其实有关于不二桑帮助过潜逃的鸣瓢秋人这件事，”吉永委婉地说，“我们也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
听懂了他的暗示，源辉月安静几秒，“但是他自己心里有证据。”
她其实是真的不介意对自己的好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一个参与制定过这个国家的游戏规则的家族的成员，谁都不能指望他们对自己亲手定下的规则有多少敬畏。而公安这个部门非要说起来，行事也常年在违法犯罪的边缘徘徊。
但她自己不介意，却非常清楚不二介意。
他年少时和人打比赛，发现对手手臂受伤后都不肯认下这个送上门的优势，当即选择弃权，现在又怎么可能坦然接受她的偏颇。

第494章 黑暗（三十五）
源辉月都这样说了，吉永自然是不再多问，乖觉答应下来。
之后她没有继续让吉永送，反正警视厅这地方她也熟。她离开了公安部的办公区域，乘坐电梯刚下到一楼，意外在大厅里遇到了老熟人高木。
彼时青年刑警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走路没看路，源辉月的视线一路跟着他，眼看着他就要直奔门口的玻璃大门和对方来一场亲密接触。在他当头撞到门上之前，她终于开口招呼了一声，“高木警官。”
高木一个急刹车，迷茫回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看到她后明显愣了一下，“源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案件……”
他的神色几乎立即一变，甚至还下意识在她身边找了找。
源辉月：“……别紧张，不是你们的案子。”
“啊？”
高木表情顿时变得纠结，似乎是想要松一口气，但又感觉对其他繁忙的同僚们不太地道。
“你刚刚在想什么，差点撞到玻璃门了？”源辉月随口把话题岔开，“你们最近很忙？”
“啊？真的，额，谢谢你提醒了源小姐……最近倒是不忙，我下班了。那个，其实我是在想难得今天下班比较早要不要约佐藤警官去看电影……”
高木警官说着说着又有些结巴，连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脸颊隐隐泛红。
源辉月观察着他的神情，了然地长长“哦”了一声。
老实人高木被她“哦”得红得更明显了。
源辉月淡定鼓励他，“去吧，现在时间还早。回去换身衣服，看完电影还来得及约她一起吃个饭，银座那边有好几家西餐厅气氛都不错，如果氛围到了想要表白他们甚至可以提供鲜花和音乐，需要我把餐厅电话给你吗？”
她一条龙服务安排得格外流畅，还没想那么远的高木警官本人都懵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好像格外有经验的源大小姐，隐约感觉她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太对，“那个，可是我……”
“别犹豫了，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们还能按时下班，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高木：“？”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对他的鼓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从对面那位大小姐的眼中看出了一种对临终病人特有的关怀。
就好像他的主治医生在宽容地对他说，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去做，反正时间也不多了。
高木一个哆嗦，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忽然明白了有些得了绝症的病人为什么不想去医院了，此时他就拥有了和这些绝症患者们同款的讳疾忌医，“那，那我先走了？”
“去吧。”
于是在源辉月的目送下，高木警官飞快地跑掉了。
一辆救护车跟在飞速离开的汽车后头，“喵呜”叫着在警局门口疾驰而过，大概是接到了某个急单。源辉月的视线下意识跟了它几秒，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接到的吉永的电话属于工作上的事情，当然没有把柯南和灰原哀一起带来，两个小孩子都在家里，倒是安室透开车送她一起过来了。
青年将车停在了警视厅门口，没有跟她一起进去，但这会儿她站在门口往下看发现车里没人，有个交通部的小警察站在车子前手里拿着张罚单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往上贴。
源辉月一手拿出手机拨出了个没存在电话簿里的号码，一边走了过去。小警察听到脚步声回头，她在警视厅声名斐然，小警察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吓了一跳，正要把手里的罚单收回去，就被她悠悠地拿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罚单内容，冲他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帮他贴在了那辆马自达RX7的车窗上。
小警察：“……”
他默默冲她鞠了个躬，转身一溜烟也跑了。
连续吓走了两个警察的源大小姐淡定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拨出去的电话终于被那头的人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但没人没说话。
她坐进副驾驶，反手带上门，慢条斯理地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找到基尔了吗，贝尔摩德？”
电话里的呼吸声好像忽然停滞了，“你恢复记忆了？！”
“暂时的，刚想起来就立即给老朋友打电话了，怎么样，有没有很感动？”
“……”
一片沉默，贝尔摩德大概是在心里骂人。
源辉月靠在座椅上懒洋洋抬头，透过玻璃车窗看到自家男朋友正从警视厅里走出来，远远对上她的视线后他加快了脚步向她走来。
“长话短说吧，我去长野这段时间，你应该已经把东京的医院全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基尔在哪儿吧？”她淡定地说，“很正常，我藏的。”
贝尔摩德咬着牙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猜？”她笑了，然后慢悠悠说，“你想不想知道她在哪儿？”
降谷零走到车前的时候，源辉月正好挂断了电话。她隔着扇玻璃车窗抬头看去，就见金发青年拿着拿着那张罚单，笑得特别微妙且无奈。
对上他的目光，源辉月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视线跟着他从车前绕了个弯又上了车。
“辉月桑，我刚刚都看到了。”
“什么？”
“刚才那位交通部的警官准备贴罚单的时候你明明都已经到了吧，居然还帮着他把罚单贴上去了。”
源辉月当即表示，“不用表扬我。”
“……是啊，你可真遵守规则，太值得表扬了。”
他的语气终于无奈下来，一边拉下变速杆，启动了汽车。
正值下班的时间点，警视厅大楼不远处的某栋写字楼里放鸭子似的涌出了大批难得按时下了班的上班族，视线不经意往那头扫过，驾驶座上的人忽然顿了顿，看向腕上的手表。
“已经五点半了？”
源辉月正懒洋洋地一手搭着车窗，边习惯性在上头敲敲打打边故意逗她男朋友玩，闻言一顿，唇边的笑容下意识淡了几分。
是啊，五点半了，不知不觉这一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阳光远远穿过长街，透过前风窗扫进来，沾上了一点橙黄的暮色。她指尖一停，拈起那缕光看了两眼，方才还乐在其中跟人勾心斗角的兴致忽然就散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她忽然之间的情绪变化，她身边的人似乎有点疑惑又，“额，辉月桑，晚餐想在哪儿吃？我刚刚听到了你在给高木警官推荐餐厅，如果想去的话……”
源辉月摇了摇头，靠回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回家吧。”
之后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晚餐依旧是降谷零大帅哥下厨，她正常地跟家里的大人和小朋友们一起吃了饭，饭后正常地打了游戏，在降谷零一拖三的神级操作下终于带着柯南也过了那个永远过不去的第四幕，还心血来潮在家里的放映厅播了场电影。
电影中途吉永打了个工作方面的电话过来，她只好看到一半暂时离场去处理他发过来的文件。
等她从电脑前抬起头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窗外夜幕低垂，其他人家的灯火远远投来倒映在玻璃窗上，外头倏忽驶过一声模糊的车鸣。
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好一会儿，源辉月从电脑前站起身，走到了外头的阳台。先是在一片花花草草中准确找到了那盆鸢尾爱丽丝，无奈地冲着它笑了笑，然后慢悠悠地转身，在阳台的秋千吊椅上坐下了。
拍打翅膀的窸窣动静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阳台上，她抬头看看那只今天跟了自己一天的鸽子，勾了勾手指，“过来。”
小动物乖巧地飞来，停在她屈起的指节上。
她揉了揉白鸽无辜的小脑袋，慢条斯理地，也不知道在说谁，“你是笨蛋吗？”
白鸽冲她歪歪头，“咕”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认同。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传来一阵活泼的动静，她回头就看到毛茸茸的白柴欢脱地冲她跑过来。
停在她指尖的白鸽吓了一跳，再次腾空而起，却没有往外飞，而是一头扎进了客厅。哈罗大概是觉得新鲜，立马掉转头也跟了过去。
两只小动物来了又跑，阳台上再次落下一片安静，另一个跟着哈罗一起来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门口。
“这么晚了辉月桑还不休息？”
源辉月慢悠悠地说，“不想睡。”
对方似乎无奈一笑，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那也不用待在外面啊，夜里温度降了，你本来就才着了凉。”
“里头太吵了。”
“诶？”降谷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哈罗吗？”
“不是。”
是墙上的钟。
一格格往前走的秒针，好像生怕人不知道时间在流逝似的，太吵了。
青年难得没有搭上她的思路，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似乎是见不算太冷，这才没有提劝她回屋之类的话。
“辉月桑今天晚餐没有吃多少呢，是我厨艺退步了吗？”
没有，甚至还长进了不少。
源辉月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减肥。”
“不用吧，我反而觉得辉月桑应该保重一下身体才对，你现在体重也太轻了……”
难道我以前很重？你完了。
“女孩子说的减肥难道不是一种态度？”
“话是这是说，但是也没有必要吧……”
她有一搭没一搭，心里一句口中一句地跟他聊着天，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阳台上的月季被养得不错，都到了秋末了还给面子地开了花。一股清淡的末药香被风送过来，她下意识往花香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一株亭亭玉立绽放在月光下的婚礼之路。
她的视线落在那朵孤零零的纯白色月季花上忽然停住，好一会儿，冷不丁说，“我要扣吉永的工资。”
安室透：“……”
他们刚刚还在就晚餐的牛肉没有中午灰原哀小朋友做的好吃展开拉扯，大小姐忽然就开始摧残自己的部下，饶是对她的亲男友也沉默了两秒，“为什么？”
“电影没看完。”
电影没有看完，第五关的BOSS没有打过去，晚餐没有吃好，回家的时候路过的邻居家的花圃没有开花……
天知道为什么她的大脑中忽然跳出了一堆可以挑刺的细节，就好像今天这一天哪儿哪儿都过得不合大小姐的意。
恨不得能重过一遍。
好一会儿，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过后，她旁边的人忽然把她搭在膝上的手拉了过去，温和地攥在掌心。
“辉月桑喜欢的话，我们下次再从头看一遍好不好？”
然而源辉月并没有被这句话哄好，反而幼稚地开始无理取闹，“你今天晚餐也没发挥好。”
“那你稍微等等，我下次改正？”
“我想出去吃。”
“也可以？辉月想吃什么，西餐还是中餐？”
“泰国菜。”
“你以前还说过泰国菜不好吃。”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青年无奈失笑，但依旧好脾气地应声，“好。”
源辉月垂眸看着他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视线又顺着他的手腕缓缓上移，落到他的眼睛里。
降谷零的眼瞳是沾着烟气的灰蓝色，像常年覆着雪光的天空，旷远又冷漠。但在眼瞳中央倒映出她的影子的时候，雪光就会自觉融化成春溪，温润柔和得像某种脾气特别好的犬类生物。
迎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时，甚至能够在他眼底找到种无底线包容和忠诚。
源辉月安静了两秒。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恢复记忆这件事？”
她面前的青年温和地回视她，然后轻轻笑了。
“嗯。”

第495章 黑暗（完）
上午，东京第一综合医院。
“另外我想问一下，辉月桑目前这个情况能持续多久？”
忍足侑士还在低头开药，随口问，“什么情……”
“况”字还没出来，一丝明悟猛然在他心底闪过，他震惊地抬头。
并且感觉这个震惊的场景有一丝丝的熟悉。
对着他倏然睁大的眼睛，面前的金发帅哥笑了笑，神态非常平静，隐晦解释，“昨天晚上她醒过来之后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忍足侑士：“……”
彼时彼刻，一万个问题在忍足公子的大脑里惨烈相撞引发了一场大堵车。
什么玩意儿你就知道了？
你有本事把话说明白？？
你是知道她恢复记忆了还在陪着她演？？？
你们都有病吧？？？！
身心俱疲地长长叹出最后一口气后，终于自知自己果然只是个凡人的忍足明了就不该不自量力地去操心这些神仙们的精神状态。
天真，实在太天真了。
果然有的人就该天生一对——此处并不是褒义。
他一把将药单拍在了安室透身上，语气终于变得无限平静，“今天晚上她睡着之前，过了十二点仙女教母的魔法就失灵了……你们夫妻俩慢慢玩，只要不要再折腾我，你们随意。”
金发青年笑了，抬起修长的手指取下药单，“谢了。”
“……不用谢，我活该的。”
他果然就是活该的。
从繁杂的文件中抬起头来，忍足看向书房墙上的挂钟，细长的指针冷静地指出了当前的时间，十一点五十。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啪”地把面前的文件夹阖上了。
白天的时候，他其实知道源辉月有一句话说谎了。
等她醒来之后，其实并不会知道自己恢复记忆期间发生了什么。上一次就是这样，中间发生的事情她明明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她故意这样说，他就配合地假装信了。
“所以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他垂着眼低声喃喃，语气低得像叹息，不知道在问谁，“你怕到时候舍不得吗？”
可现在时候已经快到了，他的那个青梅，从小就万事顺意，谁都不愿意让她有一点不快活。身不由己这个词在她这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发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替她痛恨起帮她打了那针药物的自己。
虽然一见面就互相放嘲讽，还老觉得那些把她当白月光的人是眼瞎，但天底下最不希望源辉月难过的人中，绝对会有忍足侑士的一席之地。
可是在今天即将过完的这一刻，他知道她肯定是会难过的。
.
并不知道自家冤种竹马千里之外还在为自己操心，源辉月正在不服气地逼问男朋友，“你怎么发现的？”
降谷零：“你根本就没有藏吧？你有记忆和失忆状态下差别那么大。”
“骗人，我昨天晚上刚被你从水里捞出来那会儿还什么都没做呢，你明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你都知道我知道了，你还演？”
“我高兴。”
“行……等等，所以你当时忽然问我是不是给你渡气了果然是——”
“就是故意逗你啊。”源辉月理直气壮，“结果你脸都没红一下，我可失望了。”
其实反应过来后耳根的确红了的降谷零：“……”
源大小姐失忆之后性格过于安静淡定，常年对着所有人和事都有种事不关心的冷漠，就好像身上的人气全都被那一场车祸撞散了。她的眼睛中像下了场大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剩下，视线扫过能够让人心都冷透。
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勇气才从头开始慢慢和她接近，最绝望的时候甚至都不在乎她对自己的感情是喜欢还是讨厌了，能够在她的眼睛里留下一点影子他都已经满足了。
这条路于他而言太过漫长，长到他都差点忘了最开始的大小姐有多活蹦乱跳。
且不是个东西。
终于想起来自家女朋友最开始的样子的降谷零无言问，“……辉月桑，你后来表现得很冷的样子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源辉月挑眉，“你叫我什么？”
“……”
清淡的末药香在空气中蔓延，金发青年在她逼视的目光下安静了几秒，忽然抬手牵起她的指尖，在她指背上轻轻亲了一下，从下至上撩起眼皮。
“つま？”
“……”
“……”
空气忽然安静。
几分钟后，椅子上的金发青年一手扶着额头，从耳根到脖颈几乎红成一色。他旁边那个不是东西的女朋友还在凑到他面前惊奇观察。
“自己说出来会害羞的话就不要乱喊啊。”
“……你先不要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他的声音中似乎都掺杂了几分虚弱，源辉月失笑，“你装波本的时候比这更过分的话都说过吧？”
“但那个时候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啊。”
所以你就干脆放飞自我什么骚话都敢说了？
“……所以为什么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又不介意你这样喊。”
金发青年蓦地怔住，下意识回头，灰蓝色的眼瞳似乎都睁大了一下。
屋子里有噼里啪啦的动静传来，大概是某只小动物追着鸽子乱跑不小心碰洒了一杯水。
她望着身边的还在怔怔地注视自己的人，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晚上不知从何而来的郁气和焦躁好像都随着这个笑被自然地放开，她忽然心平气和地问，“那个戒指你放哪儿了？”
“……收起来了，你呢？”
“差不多。”
源辉月的视线慢慢从他身上移开，漫无目的投向楼下。底下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错落的树丛间，固执地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其实也没有特地在等你，”她轻飘飘地说，“只不过是一直没有喜欢上其他人。”
“……我知道。”
“你呢？”
“我没有想过其他人。”
源辉月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远处好像有钟声隐隐约约传来。十二点了，早就过了往常她睡觉的时间点，这段时间过于规律的作息养出来的生物钟正在不耐烦地催促她赶紧休息。
困意涨了潮般侵袭上来，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眼皮越来越重。
“我突然想起来，在东都塔的时候，”她的声音逐渐变轻，“你没让我听到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的眼睫缓缓垂落了下去，像是蝴蝶轻轻阖上了翅膀。
降谷零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依旧用柔和的笑意将她圈在视野中央，直到她的眼睛彻底闭合，呼吸转轻，终于陷入了静谧的睡眠。
然后他这才回答了她最后那个问题，坚定且温柔。
“我爱你。”
他身旁的女孩子没有回应，她已经再次将他放逐到了记忆的另一端。
客厅里，觅着动静找出来的柯南和灰原哀一个人抓住难得犯了一次错的哈罗，一个人抱着被追累的了的鸽子，两人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地的碎玻璃片后看向阳台。
灰原有点疑惑，“这么晚了还不睡？”
沉默两秒，柯南轻轻摇了摇头，抱住怀里习惯性往那边跑的柴犬，“走吧，我们去休息了。”
他们的出来和离开都悄无声息，但还是被外头的人察觉了。
降谷零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身旁靠着他的肩膀已经睡着的人，轻轻笑了笑，然后动作轻柔地朝她伸出手正要将她抱起来，一阵风吹过阳台，靠在他肩上的人眼睫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辉月？”
源辉月人还没醒，眉心先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湛蓝色的眼瞳中带了些刚醒的迷茫，下意识起身后左右看了一圈，似乎习惯性确认了自己在哪儿，然后这才回头看向他。
她眼睛中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好像又回来了，里头的迷茫变成了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降谷零倏地被吊椅的扶手冻了一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他呼吸微滞，面上却看不出分毫地，从容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辉月桑不记得了？你今天去医院了，我送你回来的。”
“是吗？”
源辉月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在努力回忆，但回忆了三秒理所当然没想起来。
他继续方才的动作把她抱了起来，被公主抱的人撇了他一眼，干脆放弃了继续回忆，难得地也没有抗议，只是皱着眉问，“我是不是又感冒了？”
“是啊，”降谷零叹气，“疼吗？”
失忆的大小姐诚实点头。
“可你今天一天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药都是我提醒你喝的。”他抱着她转身往卧室走，低低地垂眸，“真能忍。”
源辉月更莫名其妙了，“我为什么要忍着？”
是啊，为什么呢？
不喜欢示弱？讨厌喝药？亦或者是——不希望他发现后担心？
哪种都有可能，那位大小姐啊……
客厅里的阴影掩盖住了他唇边无奈的苦笑，他又低头看看怀里疼得懒得走路任由他抱着的人，在心底无声无息叹息，他发现自家女朋友失忆了还是有一个好处的。
至少比恢复记忆时坦率多了。
他抱着坦率多了的源大小姐回了卧室，将人放到床上后顺手打开了床头灯。她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头疼，问完开头三个问题就不说话了，只半耷拉着眼皮，秀气眉头一路上都微微拧着。
橙黄色的床头灯光也没有让她的苍白的脸色沾上一点暖意，降谷零有些迟疑地站在床前，有点想说或者是做点什么，但现在的身份像根针一样立即跳了出来，扎在他的眉心，冰冷又恶毒地提醒他该离开了。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强自命令自己垂眸迈开脚步。
“那辉月桑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指尖搭上门口的开关，他继续用安室透的语气温和叮嘱，连呼吸频率甚至都没有改变分毫，大概以源辉月大小姐的七窍玲珑心可能都分辨不出他前后的变化。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掌心攥着自己最后的理智按熄了灯光正要离开，冷不防听到源辉月忽然在身后开口，“等等。”
微微一怔，降谷零下意识回头看去。
房间里拉着遮光窗帘，顶灯一灭，里头的空间霎时间一片漆黑，只剩下床头灯还拢着一小片柔和的光亮，恰好把她圈在里头。
她在光亮中倚着床头，秀眉微拧，素白的指尖揉着眉心。抬起的手在她脸上落下了一道影子，她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影子下的神情十分困惑，且不耐烦。
“辉月桑？”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源辉月不耐烦的神色反而更重了几分。良久，她放弃似的“啧”了一声，放下了手。
“你过来一下。”
他疑惑但听话地走了回去，刚靠近窗边，床上的人忽然撑着床沿跪坐起来。
源辉月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气随着她身体的热度迎面扑来，他被这气息扑了满怀，霎时间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温柔的，甚至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拥抱。
他几乎有些头晕目眩地反应过来之后，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又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半空中。
“辉月……桑？”
“不准说话！”
源辉月凶巴巴地说，但圈着这人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
房间中的空气非常安静，似乎只剩下了她自己莫名其妙加快的心跳声。好一会儿，她听到对方终于轻轻叹出一口气，“嗯。”
他好像忽然放弃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极轻的字句滚过她的耳边。
“抱歉，就这一会儿。”
然后她就被对方狠狠扣进了怀里。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于漫天洪流中紧紧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好像调动了全部的控制力轻缓捧起一簇终会消逝的流沙，落在她耳边的呼吸声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作为浮木和流沙，源辉月一边不知所措，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骤然跟着加快了频率，某种混合着酸楚的刺痛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在她心底泛滥开来。
周围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她默不作声地埋在对方脖颈间，闻到了自己房间清淡又静谧的熏香。
良久，源辉月终于松开手。她刚刚一动，对方立即顺从地将她放开。
不知道是不是房间中的空调温度太低了，离开对方身体热度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有点冷。但她没吱声，只撇过头去，“晚安。”
“晚安。”安室透温和地说。
然后他的脚步声缓缓离开床沿，轻而细碎的响动过后，卧室的房门也被轻轻带上了。
直到这时，源辉月僵住的脊背终于往下一垮。
她拧着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觉自己刚刚仿佛着了魔。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房间外，并未走远的金发青年似乎听到了这声从门缝中飘出来的呢喃，他靠在门板上微微敛眸回过头，覆着雪光的眼瞳几乎顷刻间柔和下来，多出了一点真实又温柔的笑。
# 番外卷

第496章 滑雪场对决（一）
三年前，静冈县。
日本境内说起最有名的滑雪场自然是北海道或长野，但每年雪季来临之际，总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二流雪场能够抢在所有人前头占领新闻的头条，因为连续十九年来，它年年都是全国范围内最早开放的滑雪场。
滑雪场的位置位于富士山脚下，雪场的老板的确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也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之后随着真正雪季的到来，其他更加高端的雪场也陆陆续续开放了，其他游客也没有就此抛弃它。这一年的一月份中旬，滑雪场又迎来了一波游客。
滑雪场地里，一个矫健的身影踩着滑雪板从山坡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雪片一样轻盈，甚至表演了一个回旋，动作流畅帅气，甩开一圈晶莹雪沫的同时也惊起了雪道旁的女孩子们一片惊呼。
有更多旁观者被吸引过来，正期待着对方继续的表演，滑雪的青年却撑着雪杖一支地面，停了下来。
随即他似乎是冲着众人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脱下了滑雪装备，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立在雪场边缘的休息处。
他背后顿时落下一片遗憾。
“不滑了吗？我还想多看看呢。”
“那是谁啊，动作真专业，哪个滑雪运动员吗？”
“虽然看不到脸但是感觉好帅啊……”
将这些议论不在意地扔在了脑后，青年拎着滑雪装备懒洋洋走进休息处。说是休息处，其实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酒店，一楼是供人休息吃饭的场所。此时里头开了空调，时至正午，已经积了不少等着吃饭的客人们。
一步从冰天雪地迈入温暖的室内，他头上的滑雪镜和帽子顿时在人群中显得有些臃肿，他却没有立即将滑雪镜摘下来，而是先左右逡巡了一圈，在某个靠近落地窗的偏僻角落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彼时她正坐在一张咖啡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杂志，外头的雪光透过落地窗映过来，将她那一片空间照得格外亮。不知道是不是嫌雪色有些刺眼，她精致的脸上还带着一副墨镜。
仁王雅治立即走了过去，将拎着的装备放到她对面的椅子旁，一手拉开靠椅坐下后，这才摘下了帽子和滑雪镜，甩了甩发尾沾上的雪沫，懒洋洋地说，“我明明是约你来滑雪的，结果你到了之后就窝在休息处一步都不愿意出门。就算你自己不想滑，好歹出去看看我滑嘛。”
源辉月终于抬眸，从墨镜后撇了他一眼，“就算我不出去外头不也有不少人在看你，而且你在大银幕上被人看得还不够多吗？”
“银幕和现实又不一样。”
“你现在站起来转过身，让你后头的人看清楚你的脸，我保证十分钟后隔壁滑雪场的人都会开车赶过来看你。”
“……那还是算了。”
某位刚在国外获了奖的影帝显然对自己现在的热度有一定的自知之明，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边喝边闭上了嘴。
但他闭嘴了大概三分钟吧，看着面前继续若无其事翻着杂志的美人，终于没忍住，“可你来了又不滑雪，到底来干嘛的？”
“不是你约我来的吗？”
“所以来都来了，出去玩玩嘛，我记得你会滑雪的吧？”
“敬谢不敏，外头太冷了，我又不是这个天气还要强撑着出去浪的小傻子。”
仁王雅治闻言若有所思地端着咖啡杯点头，“所以我果然应该把岳人也喊上一起来的。”
源辉月：“……”
所以向日岳人在你眼中就是小傻子的代名词是吗？
她无言地抬眸，就在这时，大门口又吵吵闹闹涌进来一群人，像一群被赶进了笼子的活泼的鸭子，还有带队的“牧民”在前头喊着名字维持秩序，青春的朝气与吵闹简直扑面而来，让源辉月也不由得注意力被吸引了一瞬。
“国中生？”
“是啊，好像有三个学校，两个东京一个大阪。”仁王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还在学校当老师？之前你和迹部打赌明明是只教两年，怎么看起来要再续一年了？你不会真的找到终生事业了吧？”
源辉月去端红茶的手一顿，想起了学校里某个缠人的小鬼。
“……只不过是做事有始有终，这一届的孩子毕业了我就离职。”
“是这样吗？”年轻影帝的目光变得有点若有所思。
“怎么？”
“我总感觉还有其他原因，”他犀利地说，“这个理由太认真负责了，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源辉月：“……”
你的感觉对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的嘈杂忽然变大，像是骤然往上叠了一层声浪，隐约还能听到女孩子的尖叫声。
他们说话的工夫休息处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带着帽子的瘦小男人被女孩子热情地围了一圈，大概是哪个明星，尖叫声就是从那头传来的。
源辉月抬头扫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然后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转移了话题，“所以说，你到底约我来这里干什么的？”
“什么？”
“别装傻。”对着面前无辜眨着眼睛的影帝，她半点没给面子，“你要是真想出来玩，绝对不会只约我一个人，而且还约得这么急，昨天才给我打了电话，今天一早就到我家门口接人，我课都没调开只能请假。”
大小姐日理万机——其实并没有，全是闲事。但她的闲事能说是闲事吗，敢直接这样不提前一个周预约就跑她家门口截人的真没多少。仁王影帝双手合十，乖巧给她比了个求饶的姿势，“容臣组织一下语言吗殿下？”
殿下微微扬了扬下巴，“准。”
仁王雅治于是安静了片刻，似乎当真思考了一下从何说起，“你记得我刚入行的时候拍的那部电影吗？”
源辉月想了想，“那部把明治维新时期历史改得乱七八糟的爱情剧？”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当然，那部电影其实肯定是没有大小姐说的那么糟糕。甚至在许多以真实历史作为背景的电影中，它可以说是故事改编得格外出色，时常被各大电影节目拎出来盘点回顾的佳作之一。
那是仁王影帝进入娱乐圈拍的第一部戏，一开头起点就高得让其他人无法复制，但对他高开疯走的娱乐圈之路而言，这还只是个开始。仁王在这部电影中饰演的角色虽然并不是主角，但戏份也非常重要，甚至是整部戏的戏眼之一，他在那个混乱又灿烂的时代中饰演的是坂本龙马，可以说是最受后人喜爱的维新志士，而在电影播出后也果不其然一夜成名。
“不过我当时拍戏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困难，坂本龙马是北辰一刀流的高手，但我完全没有学过剑道……”
追忆起当年那段青涩的岁月，如今的仁王影帝一阵唏嘘，且苦逼，“偏偏导演还给我安排了几场特别精彩的打戏。”
“是吗？”那部电影源辉月也看过，“你不是完成得还行？”
“还行……好吧，能从你口里听到一句‘还行’说明我当时表现得很不错了。”
仁王一手撑着下颚，看着她无奈地笑，然后终于长话短说，“总而言之，当时拍电影时有个前辈帮了我很多忙。他是那部电影的替身演员，但入行很多年了，非常有经验，给了我很多指点。”
“电影拍完之后，我们也偶尔会私底下联系。你知道替身演员这一行基本就是吃身体饭，又累又危险，而且还吃不了多久，年龄一到就自然而然会被市场淘汰。那位前辈是个很上进的人，混的片场多了，慢慢地也在自己琢磨演技，想从幕后转到台前来，还询问过我意见，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青年的浓密的眼睫缓缓垂下，在眼睑下落下了一小片阴影，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勺柄缓缓搅拌着面前的咖啡，思绪好像伴随着咖啡的波动逐渐沉入了回忆里。
“他作下决定后打电话告知了我，我还鼓励过他，并且跟他约定好了在我那时候正在拍的那部电影里帮他留一个小角色，作为他从替身到演员的第一步。”
源辉月略微回忆了一下，仁王雅治刚上大学不久就走在路上被星探发掘，连拖带拽地拽着他进了娱乐圈，那位星探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经纪人，七年前正好是他进入娱乐圈的第二年，她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好像的确发生过什么事。
她回忆到这里，端着茶杯的手忽然微微一顿。
她想起来了，七年前某天晚上，她好像的确深更半夜接到过仁王一个电话。
彼时青年的情绪难得地十分低落。他在电话里说，他有一个尊敬的前辈去世了。
“想起来了？”
源辉月抬头，看到对面的仁王正静静凝视着她，似乎已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那位前辈。当时他在拍他作为替身演员的最后一部电影，名字叫做《雪女》，是整个系列的第二部，他在里面为电影的主角担当替身。但在电影即将拍完的时候，剧组的人忽然发现了他的遗体。”
源辉月：“谋杀？”
“不，”年轻的影帝薄薄的唇瓣微勾，挑起的弧度冰凉中拌着嘲讽，“警方判断他是自杀。”
“……”
一个还计划着要从幕后走到台前，对生活充满期待的人，真的会忽然连遗言都没留下就自杀吗？
没看过当时的案卷，源辉月对此不好做评价，只在沉默了片刻后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系列电影？”
对面人露出了“果然瞒不过你”的表情，“对，据说四年后的现在那个剧组准备把这个系列电影重启，并且将当年那个案件改编成最后一部完结系列的剧情。”
他歪了歪头，轻飘飘地朝后头示意，“看，人都到齐了。”
源辉月顺着他的暗示看过去，正好看到刚刚被围在里头的那个小明星正得意洋洋地大放厥词，“没错，剧情是根据真实案件改编的。哈哈……不过当年那个案子当然是自杀了，那样的案件怎么可能是人类犯下的呢？如果真的是谋杀案，那么能够完成这样的不可能犯罪的也只有这片高山里传说中的雪女了。”

第497章 滑雪场对决（二）
今年富士山脚下的天气变换来得格外早，在休息室坐了一杯茶的工夫，源辉月和仁王出门时发现外头居然开始飘起小雪了。
“天气预报明明今天是晴天啊。”
将源辉月扶上缆车，自己也手脚灵活地跳了上去，再次用滑雪镜和帽子将自己武装了起来的仁王影帝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有点意外，“气温好像也比预报的要低很多。”
“天气预报不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概是因为吃饭的时间点刚过，这个时间来坐缆车的人并不多，他们刚上去没多久，缆车就缓缓启动了。
缆车是露天的，一排排的双人座椅被锁链牵引着缓缓沿着山脉上升，没四壁没顶棚，掺杂着雪籽的风迎面就能吹到人脸上，可能是气温降了，风里提前两个月多出了寒冬才有的凛冽味道。
源辉月没有将自己裹成球的习惯，嫌弃衣服臃肿，因此上了缆车后才被吹了半分钟，果不其然就感觉冷了。
自己作的死她自然懒得吭声，只不动声色将冰凉的指尖往袖口蜷了蜷，“然后呢，你既然对那位水上桑的死有怀疑，肯定了解过当时的情况了？说说看？”
仁王雅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变魔术似的拎出了一张毯子。
源辉月：“？”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毫不客气地将毯子往她身上一搭，手动将她裹成了一颗毛茸茸的球，又继续早有准备地从包里翻出一个电热暖手袋塞进她手里。
然后他满意端详了一下她这副看着终于暖和了起来的尊荣，这才开口，“水上前辈的遗体被发现时就在这个缆车上。那天也是个大雪天气，有人目击到他背着一个硕大的行李包上了车，然后没过多久，大雪中就传来了枪声。”
“因为当时的雪太大，而且这条缆车的线路很长，没办法立即判断枪声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工作人员只好等在终点，一一检查了所有下山的客人，最后发现了被缆车带下来的水上前辈的遗体。当时他独自一人坐在缆车上，太阳穴中枪，射出那颗子弹的手枪就握在他的右手中，警方后来在他持枪的右手手套上检测出了硝烟反应。”
缆车缓缓路过一片雪坡，风中的雪籽更大了，源辉月垂眸看了一眼地面，“听起来像是个标准的自杀现场，以防万一，我先问一下那位水上桑应该不是个左撇子吧？”
“很遗憾，不是，所以当时警方的判断的确没有太大问题。”
仁王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刚一接触到外头的冷空气就化作了一片轻飘飘的白雾，“唯一存在疑点的，大概只有他当时带上缆车的那个包。他被发现时那个背包就放在他旁边，里面装了满满一包白雪。”
“雪？”源辉月的视线终于往回挪了挪。
“嗯，警方后来对此的猜测是，水上前辈大概是模仿了当地一个很有名的关于雪女的传说。”
迎上她的目光，仁王的语气忽然变得幽幽的，“传说在附近这片雪山上，一直生活着雪女。有相貌英俊的男人进山打猎时，雪女就会掀起一阵暴风雪，然后穿着一袭银白色的和服在雪中出现引诱那个男人，问对方愿不愿意用最重要的东西来交换她身上的那件衣服。”
“一旦男人被美□□惑同意下来，她就会脱下那件衣服交给他，取而代之地取走他的心脏作为那件被交换出去的重要之物。后来男人的尸体被找到时，其他人在他随身的包袱里发现了那件银白色的衣服，里头包裹着满满的冰凉的雪。”
他的话音落下，一阵寒风吹来，远处的山林发出“呜呜”的呼声，仿佛在对着这个故事遥相呼应。
源辉月在这片鬼哭狼嚎中沉默片刻，冷静评价，“剧情有点老套。”
“……虽然已经早有预料，但是辉月你真的完全不害怕呢，能不能像前面那位小姐姐一样配合一点？”
仁王无言地往前示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源辉月这才注意到他们前面还有一对小情侣，其中那个女孩子正好正冲着身边的人掩饰似的恼羞成怒，“我、我才没有害怕呢，只是在想有没有可能，那个，可能真的是雪女做的呢？毕竟这个故事这么悲伤……”
“嘛，虽然神秘事件的确是存在的……”
她旁边那个少年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清朗得像天空下的风，飒然飘过来的瞬间，源辉月蓦地一怔，下意识盯住了他的侧脸。
“但也不会这么巧就正好发生在你周围啦。而且说起雪女，从日本最有名的雪女传说中出来的那个怪物，名字叫做Woman of the snow，你应该听过吧？”
“诶？英文，雪女不是日本民间的故事吗……”
“……”后面的话源辉月没再注意，只无言地揉了揉眉心，“Woman of  the snow。”
“噗……”
听着她下意识纠正后的标准英音，仁王雅治差点笑出声，“这是你当老师的后遗症吗，你不是教的数学？而且你认识前面那个小朋友？”
“……不认识，只是声音太像，认错了。”源辉月的无言中终于掺杂了几分头疼地自言自语，“我还以为那个缠人的小鬼从东京跟来静冈了……”
“嗯？”
“没什么。”
这时候缆车已经转了一整圈又回到了起点，源辉月将暖手袋还给他，一边将肩上的毛毯拉下来，“走吧，回酒店。”
.
酒店的房间是仁王定的，这种滑雪场经营的小酒店当然不存在什么总统套房。
“环境还算干净，就是空间小了点，不过也有优点……”银发青年站在落地窗前，伸手扯着闭合的窗帘往外一拉。
亮堂堂的光登时迫不及待地从窗帘后涌出来，澄净的雪景后头，一座覆着皑皑白雪的山峦坐落在蔚蓝的天空下。
“……这里的风景不错，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富士山。”
堂堂影帝临时客串了一番客房经理，在他的倾情介绍中，源辉月慢悠悠走到落地窗前。
除了远处的富士山，底下的滑雪场也在窗玻璃后一览无余。下面的雪场周围不知不觉又围了一圈人，有个带着帽子和滑雪镜的人正在雪道里来来去去，似乎正在给围观者表演，隔着层玻璃窗都能听到底下翻腾的声浪。
“就是隔音效果可能不太好。”仁王耸了耸肩，走到她身边。
源辉月：“我一直想问，你这次出门没带助理来吗？”
“带他们干什么？我正在休假。”
“所以房间是你自己定的？你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居然没有被认出来？”
她回头看去，就见身边的青年眨了眨眼睛，身体忽然往后一靠。原本从脖颈到腰线笔挺的背部线条登时变得散漫，肩线反而更加绷直了一点，像是习惯性背负着什么重物似的，他只是微妙地改变了一下站姿，但整个人的气质却登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换，从连背影都能秒杀人的大明星摇身一变成了个平平无奇的登山客，就好像一颗明亮的宝珠登时被泼上了一捧尘埃。
“就是这样，”仁王淡定地耸了耸肩——甚至连这个动作都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他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大阪腔，声线也消了磁似的变得平平无奇，“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会觉得自己能遇上明星吧，所以只要不把脸完全露出来，稍微掩盖一下，前台的工作人员就算觉得有点熟悉也绝对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源辉月看着这番大变活人的表演，“您客气了影帝阁下，这还只是稍微？”
“嘛，总而言之，放心吧，不会有人认出来的。”仁王雅治笑眯眯地说，一边回归了正题，“你刚才忽然说想坐缆车其实是想考察现场吧？怎么样，有什么想法了吗？”
“有一点。”
窗外的声浪再次翻了上来，源辉月感觉有点吵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不过还是先谈谈受害人吧，你之前那么肯定他不可能是自杀，除了他对未来的规划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啊，对。其实那天水上前辈给我打的电话除了他想要转职做演员还说了一件事。”仁王说，“他之前向未婚妻求婚成功，准备拍完《雪女》那部戏之后就要跟她正式结婚了，邀请我到时候去参加婚礼。”
“未婚妻？”
“我其实没有见过，她是剧组的特效化妆师，据说是个大美人。我想想……好像是叫做，立山？”
.
在他们的男主角第三次被粉丝拱卫着出去滑雪了之后，立山丽终于叹了口气，语气有点不满，“他真的打算好好拍戏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只是在陪粉丝玩吧。”
旁边的导演无奈，“没办法，满足粉丝的要求也是工作之一……”
“是啊，谁让我们整个剧组都没什么名气呢。”旁边的替身演员三保接茬道，就是语气怎么听怎么古怪，“就算把水上前辈的死拿来炒作，说剧本改编自真实的死亡事件，但到最后电影的票房还是要靠箕轮的那些粉丝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导演你的能量再大一点，能够把仁王雅治请来，可能就用不上这个噱头了。”
导演：“……你以为是我不想请吗？”
你怎么口气这么大，开口就要当红影帝。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水上的未婚妻还在场，下意识转身，“那个，抱歉啊立山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立山本人反而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已经事过境迁了似的，“他都已经走了四年了，而且本来就是我主动要求参加这部电影的拍摄的。”
但话是这样说，她素净的面容上，神色似乎还是淡了一层。又看了一眼还在享受粉丝尖叫的男主角，立山摆了摆手，“看起来暂时是开不了机了，我先上去休息一下，稍后开拍的时候再叫我吧。”
“啊，好……”
目送着黑发女性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间，导演微微叹了口气。
“我怎么感觉，虽然表现得已经释怀了，但在立山桑心里这件事还没有过去。”三保低声问。
“那是当然的吧，”导演轻声喃喃，“他们那个时候可是快要结婚了。水上准备婚礼的时候本来是打算先瞒着她，结果被她意外发现了，我还记得她那时候给我打电话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有多高兴……”
【“我听到了二郎在跟酒店打电话商量婚宴，不过他还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所以在想是不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哈哈，果然是吗？那我就先装作不知道好了，你也不要跟他说哦……”】
幻觉一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畔，立山丽一个恍惚，下意识扶了一把身侧的墙壁，撑在墙上的手蓦地绷紧。
“二郎……”她的眼瞳有一瞬间走神似的空茫。
就在这时，一串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将她从回忆的漩涡中重新扯了回来。立山被惊醒似的蓦地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回头看了一圈。
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响的是她自己的手机。
她仿佛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一点，迟疑地低头看了看。随即她微微顿了顿，没有立即接起电话，而是先摸出房卡打开了自己面前房门。
直到走进了门内，反手锁上了门，立山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铃声已经循环到末尾的手机，屏幕上果不其然是一串陌生的神秘号码。
“莫西莫西？”
“看到了吗？”明显经过了变声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粗粝得刀子似的，蓦地在她的耳膜上刮一下，“杀死了你最爱的人的那个家伙，依旧没有丝毫悔改之心，完全没有把他的死放在眼里呢。”
沉默片刻，立山终于沙哑地问，“你到底是谁？”

第498章 滑雪场对决（三）
“我是谁不重要。”电话里的人说，声音好像有着莫名的蛊惑力，“重要的是，你甘心吗？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凶手不受任何惩罚，继续被那些无知的人追捧，享受着光鲜亮丽的生活。而你深爱的未婚夫却永远倒在了那个冰天雪地中，再也醒不过来了。”
立山丽抓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骨紧绷得开始泛白。
“你们那时候就快要结婚了吧？你梦想中的幸福生活距离你只差一步就被人彻底打碎。而那个杀了他的混蛋不仅没有半点愧疚之心，还将他的死拿来消费，这部电影拍完之后他说不定能更进一步，到时候所有人都只认识这个出演了电影主角的大明星，还有谁记得那个默默无闻死亡的替身？”那个声音越发地轻，甚至带上若有似无的诱导，“只有你还记得他了，他也只有你了，你难道不该为他报仇吗？在黄泉之下，他一直看着你呢……”
“但如果我报……”
“不用想报警了，警察不会相信的。”那个声音说，“箕轮奖兵的确是个犯罪天才，他当年做的那起案子非常漂亮，那是一起完美犯罪。”
“……”立山终于陷入沉默。
“没人能猜到他是凶手，他的犯罪手法也不可能被人看破。”电话里的人幽幽地问，带着猎物已经落入网中的胸有成竹，“怎么样，要考虑我的提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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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酒店的同一楼层，仁王刚给源辉月讲解完水上二郎的个人情况。
“……所以我才说，他不可能自杀。”他单手抄兜倚在落地窗边上，帅气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苦笑，“但话是这样说，当年调查案件的警察也的确没发现什么谋杀之类的痕迹。那个缆车距离地面最近的位置高度也有三公尺，基本不具备从下面跳到缆车上的可能，而且他上去之前也有目击者能够证实他的确是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声音终于逐渐低了下来，“其实我就是有些不甘心而已。不甘心他的死就这样擅自被定为了自杀，所以在得知那个剧组将再次在同一个地点拍摄当年那部电影的续集时才忽然鬼迷心窍地拉着你过来。但现在想想当年那个案子已经过去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如果真的有黄泉，底下的水上二郎说不定都已经排完队投胎了。他生前是个实心眼的好人，死后阎罗王一定愿意给他一个靠前的位置。
“……所以辉月你就当来玩的吧。”半晌后，仁王雅治低低一笑，轻声说，“不用有压力，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有心理准备。”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窗边的人身上，屋子里开了暖气，黑发美人披着件单薄的银灰色呢绒大衣正望着底下的人发呆，一张精致的脸被天光印得格外素雅，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看向他。
然后她想了想，“没什么压力吧，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嗯……嗯？”
刚刚自我说服成功的仁王雅治懵逼抬头，一双狐狸眼睛都下意识睁得比往常圆了一点，“这么快？什么时候？”
他紧接着追问，“是谁？”
源辉月抬了抬小巧的下巴示意他往下看，“那位……叫什么来着？嗯，就是下面正在给他的粉丝表演滑雪的男主君。刚刚在底下看到那些剧组的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确认他是凶手了？”
仁王无言地抬手看了看表，发现距离他们在底下遇到那群剧组成员还不到半个小时。然后他又反应过来这个时间算得没意义，大小姐说的是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就认出凶手了。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明显啊。”
“……”
明显在哪儿？难道那位箕轮君其实在自己脸上写了“我是凶手”几个大字，而不幸只有某位大小姐看得到吗？
仁王雅治默默地往身后落地窗上一靠，恭敬地抬了抬手，给了她一个“请开始您的表演”的手势。
“因为那位男主君在底下说的那段话。”
“……人家叫箕轮奖兵。”
“随便吧，”源辉月对底下那个小明星兼杀人凶手叫什么不感兴趣，“‘不可能犯罪’、‘只有妖怪才能做到的谋杀’，这不是受害人亲友的视角，这是一个犯下案件的凶手没有忍住的对自己的得意之作发出的称颂。”
仁王下意识往窗外底下的雪道上看去，“所以你认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站在凶手的角度？”
“你听过《国王长了驴耳朵》的故事吗？不能保守秘密原本就是人的天性。他在四年前杀了一个人，不但瞒过了整个剧组还瞒过了查案的警察，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值得宣扬甚至炫耀一辈子的事情。但是客观事实让他不能直接将自己的这件功绩宣之于口，所以在其他人提起那桩案件的时候，虽然他已经尽力掩盖，但那种得意还是无意识地从语气中泄露了出来。”
源辉月淡淡地说，“所以毫无疑问，他就是当年杀死那位水上桑的凶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没有证据。”
楼下的雪场里，那位凶手君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皮已经被戳破，正继续做足了一位平易近人的大明星的样子，刚满足完自己粉丝的愿望，正从雪道上走下来，她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去，“而且我暂时还没想到他的作案手法是……”
就在这个时候，她话音忽然微微一顿。
底下的“大明星”正背起了背包，和自己围上来的粉丝们聊起天。盯着那个方向，她蓦地若有所思，“他在外头滑了三次雪，但每次都只有背起背包的时候才会回应粉丝的招呼……”
“什么？”这句话声音很轻，仁王没有听清楚。
源辉月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了那个被背起来的包上，“我好像知道他的作案手法了。”
仁王雅治：“？？？”
仁王雅治下意识抬手又看了一次手表，距离某位大小姐报出凶手的名字才过去了五分钟。
“你要不要再多想五分钟？”他木然地问。
“为什么？”源辉月疑惑回头。
“你这样显得我刚刚那段话很呆。”
他刚才为什么要对她说不要有太大压力来着？那段话能收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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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风雪渐渐变大，箕轮奖兵终于收起了滑雪装备往回走。他一路上告别了粉丝，走到休息室时就看到大山导演正在门口等他。
“抱歉抱歉，”箕轮歉意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解释了一句，“粉丝们实在太热情了，现在开始拍摄吗？”
“拍不了了。”大山无奈地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让他看看天色，“天色太暗了，只能等明天再拍了。幸好我打电话向气象台问过了，明天也有一场大风雪，应该赶得上。”
两人正在门口商量的工夫，正好有一对国中生少男少女从旁边路过。其中那位黑发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神色间有些疑惑。
“新一？”他身旁的少女疑惑地催促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工藤新一顿了顿，没有将方才发现的那点怀疑说出来，被身旁的青梅拉住了袖子，继续往餐厅走。
“我们的用餐时间是跟其他学校错开的，本来就已经快过了，快走吧。”
两人从冰天雪地走进了温暖的室内，这个意外的路过并没有被还在门口商谈的导演和演员注意到，大山导演还在和他们的特效化妆师打电话。
“立山，是我。今天可能拍不了，只能等明天了……对，不过用餐时间到了，你休息好了就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我这就下楼……”
挂断电话，立山丽将手机攥进掌心，眼神闪烁良久，终于缓缓坚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入口袋，努力按捺住自己沸腾的心绪低声呢喃，“明天……”
明天天气预报有一场大雪，和二郎死的时候一模一样，正好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她低低一笑，眼瞳中的温度越来越低最后逐渐冻结成了一片坚不可摧的寒冰，然后她终于抬头，将那口气缓缓吐出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一手握上门把手，如无其事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出门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要徐徐闭合，立山连忙喊了一声“等等”，然后拔腿往那头跑。
幸而里头的人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电梯的金属门在即将完全闭合前忽地一顿，然后又重新朝两侧划开。
立山松了口气，及时赶上了电梯，正要对里头的人礼貌道谢，抬头望见里头的人影忽地愣住。
里面那个银白发色带着墨镜的青年也正好在打量她，他的视线极为隐晦而专业，迅速往她的腰间和脚踝扫了几眼，似乎在心底权衡了一遍她的威胁性，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放松了些许，但出于习惯还是往他身后的那位黑发美人的方向靠了靠。
立山这才反应过来，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从青年那张和当红影帝极为相似的脸上移开，低声说了句“谢谢”。
方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仁王雅治，不过想想也是，那位炙手可热的影帝阁下大概还在哪个片场拍戏，哪儿那么容易出现在这种小地方。
她又小心观察了一眼站在他身后恰好被他挡在安全位置的黑发美人，猜测对方可能是哪个世家的大小姐，但也没有主动过去攀谈，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自觉当一个有礼貌的路人。
因而她也没有发现，电梯里的大小姐有一瞬间将视线移了过来，在她身上落了好一会儿。
这种安静的氛围中，电梯很快下行到了一楼。后面的两人都没动，立山了然地冲他们微微欠了欠身，率先走了出去。
直到她走出了一段距离，仁王雅治和源辉月这才慢悠悠出了电梯。
源辉月：“你刚才又给自己捏了个什么人设？”
“大小姐的保镖？”
“保镖的头发没有你这么长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对，”仁王迅速修改了设定，“表面上是保镖实际上是大小姐养的小白脸？”
“……你开心就好。”
“话说回来，刚刚那位女士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他懒洋洋笑着问，“我刚刚看你观察了她一会儿。”
“有一点。”源辉月一顿，然后淡漠地说，“不过也不关我们的事，去退房吧。”
“接下来的事情你打算直接交给警察了？”
“不然呢？真正的凶手和杀人手法全都告诉他们了，只剩下找到证据。难道还要我全都一手包办，静冈县警察的工资又不是替我领的。”
仁王耸了耸肩。
他不是侦探，也没有非要自己亲手把案子破掉揪出凶手的臭毛病，在正常人的思路里，能够将线索提供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的确是警察的工作。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源辉月好像不太想在这个滑雪场多待。
他手指一翻，用帅气的魔术手法在指尖翻出了房卡，紧跟着他的新人设，连动作都变得轻浮了起来。
“那我去办理退房手续，辉月你先在大厅里找个地方等我。”

第499章 滑雪场对决（四）
滑雪场除了零碎的散客以及提前预定的剧组，还接待了三波来自不同学校的国中生。因为人数太多，学校之间用餐时间全都是错开的。源辉月和仁王雅治下楼时正好撞上了最后一批来餐厅吃晚饭的学生。
少年少女们的青春朝气活脱脱将底下的休息室衬托成了学校食堂，源辉月无言地抽了本旅游杂志，找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等着仁王退房。
杂志里的风景照拍得很漂亮，旁边的宣传介绍语极尽所能地勾引着所有家里躺的死宅们出门给他们送钱，人类被美丽的声色吸引几乎是本能，所以这一招经常性无往不利。但源辉月已经好久没有出去玩的心思了，她的视线一一从那些风景照片上扫过，内心却没有一丝波澜，几乎修炼除了佛家大能般的不为外物动摇。
她翻了一会儿杂志，终于觉得有些无聊，又抬头看了一眼，方才和她一起下楼的那位女士已经和剧组的成员会和到了一起。这个剧组很小，所有工作人员加演员加起来也就十多个，没什么大牌，这会儿连导演带男主十分平易近人地直接在餐厅找了个桌坐下正聚在一起吃晚饭。
那位短头发的女性正在和男主说话，神色看起来十分正常。这时候又一波刚从外头浪回来的国中小孩从他们身后经过，有个同样是黑色短发的女孩不经意抬头，忽地一愣，“立山姐姐？”
被叫到名字的立山丽疑惑回头，女孩看清了她的脸，立即高兴起来，素净面孔挂上了见到熟人的亲昵，“立山姐姐，果然是你啊！”
她笑起来的样子顿时让源辉月感觉有点眼熟，下意识往那头多看了两眼，
两人似乎是认识的，意外在陌生地方相遇，自然地凑到一起聊了几句。女孩子身旁还跟了几个同学，大概是跟她关系非常要好的那一拨，见她忽然停下来跟别人说话也耐心地在一旁等着。直到两边打完了招呼，这才陪着她继续往前走，在餐厅里找地方坐下。
好巧不巧餐厅里头此时的空位置已经不多了，几人最后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源辉月身后。
几名国中小孩坐下时还在聊天。
“那是你认识的人吗，椋？”
源辉月翻着杂志的指尖倏地一顿。
“是啊，”少女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一丝稚气，“是邻居家的姐姐，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搬走了。我们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发生了一些事？”
“好像是她当初快要结婚了，未婚夫却忽然去世。应该是没办法继续在那个充满回忆的房子住下去，所以才搬走了。”名叫“椋”的少女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她走的时候我还去送过她……那位姐姐以前很照顾我，我一直希望她能够从那个打击中走出来。”
“她现在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啊，应该的确已经走出来了吧？”旁边的人连忙安慰。
源辉月平静地又翻了一页杂志。
“应该是？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刚和她打招呼的时候总感觉她好像不太想遇到我的样子？”
当然不想。
半点没有听小朋友墙角的惭愧地，她在心里慢悠悠解释了一句。
那位化妆师小姐已经准备好动手杀人了，当然不想遇到以前还是干干净净的自己时认识的朋友。
“是你想多了吧，我感觉那位大姐姐态度很正常啊。”
这时候后头的少女们分了几个人去取餐，另外一部分留在了原地边占座边等着。
“椋太焦虑了，所以才容易瞎想。放心吧，我们最多休息两天而已，回去后会继续努力训练备战全国大赛的。”
“是啊，去年距离冠军只差一点了，今年一定没问题！”
“我知道椋你跟人有过约定，一定要拿到全国大赛的冠军，但是别压力那么大。上次训练赛里，最强的立海大都已经被我们打败了，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能够挡在我们面前了！”
少女的声音铿锵有力，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一瞬间将现场的片场从波涛暗涌的悬疑片带到了热血运动番。
连旁听的源辉月都被无法阻挡的青春气息当头拍了一脸，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立海大？等等，那孩子还真的去打网球了？
回忆如潮水缓缓退下，在原地留下了一只圆滚滚的毛团。彼时那只小东西还没有网球拍高，被跟她同一色号的网球遛来遛去，不小心摔倒时眼睛也亮晶晶的，像映着阳光的玻璃珠。
她后来离开的时候跟那个小孩瞎掰了些什么来着？
“……”
源辉月拿着杂志沉默良久，不存在的良心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心虚。
后桌的少女们的同伴在远方冲着她们发出了召唤，大概是饭菜太多了她们拿不完，鸣瓢椋并几个女孩立即跑过去帮忙。
在取餐的窗口，她又遇到了帮同伴取饮料的化妆师小姐，开心地冲她打了个招呼。化妆师小姐的态度依旧很平和，冲她笑了笑之后就端着饮料离开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鸣瓢椋默了默，垂下头来。她终于确定了方才的感觉不是错觉，她年少时十分喜爱的那位邻居家的姐姐，似乎真的不太想遇到她。
少女像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扎在脑袋一侧的单马尾也像小狗的尾巴一样，焉哒哒地垂了下来。
远远望着这一幕，源辉月安静片刻后，终于揉了揉额角，长长叹了口气阖上杂志。
那句话怎么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她年少时果然就不该仗着自己没有良心满世界造孽。
谁能知道良心这玩意儿还有忽然长回来的一天？多新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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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王雅治再次以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搞定了前台。前台小姐姐一打眼看到他墨镜下的半张脸，眼睛瞪圆，一声“仁王sama”的尖叫刚滚到喉咙口，就被他展开的一个笑容晃花了眼。
等小姐姐头晕目眩地找回自己差点飞升的神志，这才发现眼前这人脸部轮廓和仁王影帝虽然像，气质上却有着本质的差别。
仁王影帝魅力四射，面向大众时气质中却有种清风朗月的疏离感，同样是一个笑容就能让人脸红心跳，面前这人却莫名多了股奶油气，于是整个人也显得轻浮起来，顿时从神仙跌落成了凡人。
前台小姐一边默默在心里觉得可惜，一边在他的目光下还是忍不住脸红地帮他办理完了退房手续。
仁王雅治懒洋洋地拖着行李箱重新找到源辉月，边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边淡定汇报，“搞定，我这就叫车过来，最多再等个一刻钟就可以走了。”
坐在他面前的人翻着手里的杂志，平静的说，“不走了。”
“好的，不……”
仁王雅治懵逼抬头，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大概是嫌现在大厅里太吵了，他面前的黑发美人淡定地放下杂志起身，转身又重新往楼上走。仁王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挂断了拨出去的电话，跟在她身后。
“等会儿？我房都退了？？”
大小姐抬脚走进电梯，任性地说，“那就再订回来。”
仁王迅速跟了进去，“发生什么了突然？”
电梯门阖上，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电梯内，源辉月回头提醒，“人设。”
“哈？”
她懒洋洋地把墨镜往下一扒拉，露出一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睛，清冷的眸光不紧不慢地从纤长的眼睫下扫出来凝视他，“你是我养的小白脸，所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懂？”
仁王雅治：“……”
仁王雅治默默伸手替她按下楼层，用上了自己几乎全部的职业素养，终于缓缓扯出了一个微笑，“好的呢，主人sama。”
“……这个play就算了，你好歹是个影帝，要点脸。”
仁王继续微笑，比不要脸他还没怕过谁。
两人在电梯里对视数秒，银发青年挺直的背脊往后一塌，像只没骨头的狐狸一样靠回了墙上，开始耍赖，“你不是不想待在这儿吗？为什么啊？”
源辉月的视线飘了飘，“我改变主意了。”
仁王忽然安静，目光穿透墨镜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认真确认些什么。
源辉月被他忽然的正经看得莫名其妙，这时候“叮”地一声，他们所在的楼层到了。仁王的表情应声一垮，委委屈屈地拿出手机，“好吧，我让车子回去。”
“……谢了。”
正拿着手机往外走的青年撩起一只眼皮看她，然后用悠长的咏叹调开了口，“怎么会呢，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主人sama。”
“都说了不要玩这个play了……”
两人一路吵闹地走到了房间门口，源辉月边等着仁王开门一边拿出手机也拨出去了一个电话。
“辉月？”
“津川叔叔，我来静冈了。没什么，跟朋友来滑雪……”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先应对了一番那头长辈的关心，然后跟对方说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津川叔叔你明天能让本部派几个警察过来吗……不，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明天这里可能会发生一桩杀人案……好的，到时候您给我电话。”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绝对不容忽视的信息之后又淡定地挂断了电话，然后这才对上仁王默默看过来的视线。
“怎么？”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源辉月理所当然，随即疑惑地往旁边示意了一下，“开门啊。”
仁王雅治：“……”
仁王雅治露出微笑，“先不说杀人案的问题，你还记得吗，我刚刚把房间退了，房卡已经还给了前台了。”
“……”
“我们撬门进去吗？”
“…………”
“我重新下去订房间。”
源大小姐终于低头，“辛苦你了。”

第500章 滑雪场对决（五）
因为剧本中有不少滑雪的场景，剧组在滑雪场定下的时间不短。他们并没有夜间拍摄的安排，但晚餐过后也没有闲着，大部分主创包括电影的主要演员都聚集到了导演的房间商量接下来的拍摄计划。
打着“屋子里太闷了出去透会儿气”的借口，立山丽离开了房间。电梯门缓缓阖上的瞬间，她面上的浅笑融化般消失，只剩下面无表情。
继续再在那个房间里待下去，她可能就要按捺不住杀意了。她爱的人被杀死的位置和那个房间不到一千米的距离，而谋杀了他的人就坐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欣然享受所有人的追捧和恭维。
原来人做错了事真的可以不用受到任何惩罚。
她从电梯中出来，忽然感觉到了一缕夹着冰雪气息的寒风，抬头看去发现是正好有两个国中生从外头进来。他们似乎定了两天一夜的行程，也住在了酒店里。
酒店的玻璃门重新阖上，将风雪挡在了外头。外头的滑雪场还有人在，雪道周围亮了灯，透过玻璃门还能看到远处被照亮的缆车，长长的索道一路蔓延进了远处的阴影里，像一条连接人间和幽冥的路。
立山丽凝望着那个方向，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招呼忽然从身后传来，“立山桑？”
她被从突如其来的癔症里惊醒，下意识回头，这才看到前台附近的人，然后愣了一下。
那是她白天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位疑似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这会儿白天那位保镖并不在她身边，她倚在前台翻着一本色彩鲜艳的宣传手册，大概是刚从旁边立架上拿的。她没有带墨镜，室内的灯光照亮了一张好看得让人屏息的脸，立山丽在她看过来的视线中都不由得晃了一下神，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并不认识她。
“抱歉，白天的时候没有认出来。”然而她不认识对方，对方却好像一副认识她的样子。黑发美人放下手册朝她走来，礼貌但并不熟稔的态度自我介绍，“我姓源，你是水上桑的未婚妻吧，我听他提起过你。”
“是……您认识二郎？”立山丽看过去的目光不由得带上迟疑。
“几面之缘。”
实际上压根没见过那位倒霉的替身演员的源辉月面不改色地编瞎话，“我有一个朋友也在娱乐圈工作，刚入行的时候受到过水上桑不少照顾。当初他筹备婚礼还提前给我们发出过邀请，只可惜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大概是出于礼貌，她没有把“那样的事”说完，而原本以为自家未婚夫不太可能跟这种层次的大小姐有交情的立山丽听到这里也终于有一点动摇。毕竟她是水上二郎的未婚妻不少人都知道，但水上临死前已经在筹备婚礼的事就只有亲近的人才清楚了。
“所以您的那位朋友是？”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水上桑应该没有跟你提过，毕竟他当初是准备在婚礼上再为你们做介绍。”
她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之后，往某张落地窗前的卡座微微示意，“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我……”
立山丽还没来得及婉拒，对方就已经自顾自往那边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个人家世的原因，她行动间有种不容人拒绝的气场，立山丽望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电梯。
现在回去大概又要继续面对箕轮奖兵那张令人憎恶的脸，立山丽一想到这里，心底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警惕和畏缩忽然就散了，她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他们坐下后自我介绍叫源辉月的黑发美人随口起了个头。
“听说立山桑你们现在正在拍摄的电影是以真实事件改编的？”
“对，是当初那部《雪女》的续集。那部电影源小姐您看过吗？”
“没有。”
刚准备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的立山丽怔了怔，抬头就见对方一脸坦然，一边随手找来服务生，察觉到她的目光，她还体贴询问道，“马上就到休息时间，我就不点茶和咖啡了，其他饮料可以吗？”
“……可以？”
源辉月点点头，回头冲服务生点了两杯酒，然后服务员居然真的接了单转身去调酒了。
立山丽见状都懵了一下，下意识环顾了一番自己所处的这个小破休息室。
“这里还能点鸡尾酒？”
“调酒师在就可以。”
立山丽不明觉厉，她看着一脸淡定，漫不经心敲着桌面等着酒过来的人，忽然笑了。
对方似乎有些疑惑，回头朝她看来，“怎么？”
“不，只是有些意外源小姐是这样的性格。”立山丽说，“我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大部分人即便真的没有看过，也会表面上恭维两句吧？”
源辉月似乎回忆了一下她说的“这个问题”指的是什么，“那我把这句话收回来？”
“这倒不用，其实刚刚开口问的时候我就知道源小姐你肯定是没看过的。毕竟那部电影并没有多有名，这种连投资人都没有的独立电影，只不过是一个小众圈子里的人自娱自乐而已。”
发现对方和自己经常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立山丽的态度反而变得坦然了起来。她轻描淡写地介绍，随即有些自嘲，“所以这一次拍《雪女》的续集，才想到了用上‘真实案件改编’这个噱头，那个所谓的真实案件就是当初二郎的死。很卑鄙吧，我们这群人，时隔四年还要把他的死亡拿出来消费。”
她说的时候混不在意，以为自己早就接受并且消化了这一事实，但也不知道是周围太过安静还是有些情绪在陌生人面前反而更加难以隐藏。未婚夫的名字再一次从口里出来瞬间，她心底像猛地被这个名字扎了一下。
正好在这个时候，服务生将两杯鸡尾酒端了上来，立山丽匆忙道了谢，掩盖似的伸出有点颤抖的指尖端起玻璃杯，用冰冷的酒精努力把内心翻滚的情绪压了压。
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看出她的异常，声音依旧平和中带着几分随意，“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说到雪女，我今天白天的时候刚好听到了一个有关雪女的故事。”
立山立即配合问，“是什么？”
“好像是说，附近的雪山从很久以前就有雪女在山里活动。每当有相貌英俊的男人，雪女就会掀起一阵暴风雪，然后在风雪中出现在他面前……”
端起酒又喝了一口，立山有点走神，这个故事她其实早就听过了，配合询问只不过是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但对方已经开始讲了，她面上也摆出了状似认真的表情听着。
“……雪女会故意假装成在山中遇险的少女，向男人寻求帮助，让对方把她放进背篓里，并且要求他一定不要回头看。男人答应了，然后在雪女的指示下送她回家。他们在风雪中越走越远，直到男人的手脚都将近失去知觉，身后的背篓也越来越重，但每次当他询问还有多远时，雪女只会回答‘就快到了’。”
立山：“……”
这个故事的走向好像和她知道的不太一样？
“然而无论往前走了多久，雪女口中的家都没有影子，暴风雪却越来越大。最后，男人晕倒在了风雪里。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温暖的室内，面前坐着一位穿着银白色和服的非常美丽的少女。少女欣喜而温柔地对他说，‘您真的信守了承诺，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看呢。’他这才知道她就是他在路上救助的人。然后，雪女问男人愿不愿意娶她为妻，对雪女一见钟情的男人立即一口答应。”
“他们在山下男人居住的村子里举办了婚礼，组建了家庭，雪女甚至为男人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生活过得非常幸福。”
立山不知不觉听进去了，“然后呢？”
对面的黑发美人从服务生送来的冰桶里夹起一块晶莹的冰块放到了酒杯杯口，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村子里起了流言蜚语。”
她拿着夹冰器的纤长手指一松，冰块沿着杯壁轻轻一碰，沉入水中。
“因为雪女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山上，只有冬季才会从山上下来和男人团聚。而且她的举止端庄文雅，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于是村子里开始传起了流言，说像她这样美丽高贵的人，怎么会看上出身平凡的猎户，她一定是山里的妖怪，嫁给他只是为了寻找机会谋害猎户的性命。”
“谣言愈演愈烈并且很快传到了男人的耳朵里，起初他并不相信，对此一笑而过。但谈论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周围的邻居都开始在他出门时窃窃私语。渐渐地，最开始对自己的妻子深信不疑的男人动摇了。”
“他不愿意相信周围人的话，却又没办法忍住逐渐滋生的怀疑。但他和妻子在结婚之前就约定过，当她离开回到山上的时候，男人不能去找她。时间逐渐过去，终于有一天当那一年的冬季结束，雪女重新回到山上时，再也忍不住的男人悄悄跟了上去。”
立山丽不知为何，听到这里心底忽地一紧。
“他刚踏入雪山的范围，周围忽然刮起了大风，雪女在风雪中出现在他面前，含着泪说，‘您还是跟过来了，您忘记了答应过我的事情，原来那个信守承诺的你终于还是消失了，我们的缘分已了。’”
“男人十分震惊而愧疚，正要慌忙解释，雪女的身影却化成了纷飞的雪片跟风一起离开。男人慌慌张张赶回了家里，发现那对双胞胎中的女孩被她的母亲带走了。之后后悔的男人地数度进山，想要找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但是就像雪女说的一样，他们的缘分已尽，他再也没有在风雪中遇到任何人。”
“……”
外头的雪场跟着起了一阵大风，下午才堆积到路旁的雪又被风掀起，漫天飞舞，甚至跟着风尾扑到了落地窗上。雪场沿路的路灯稳定散发着光亮，倒是远处的影子好像被风吹动，隐隐约约地有些像人影，仿佛当年那位猎户再次趁着风雪走向群山，寻找着自己失去踪影的妻儿。
一声冰块碰撞的轻响从对面传来，立山丽终于回过神，从窗外收回了视线转向对面，黑发美人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室内的灯光下，她背靠着身后纷飞的风雪，面孔清丽至极。她刚讲完了一个怅惘的故事，自己却好像并没有多少触动，漂亮的眉眼淡漠又疏离。立山下意识看过去时，甚至恍惚地生出了一点联想，就好像她面前的人就是故事中那位美丽冷漠的雪女，任由爱人如何在风雪中呼唤，也绝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源辉月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立山磕绊了一下，“就是感觉您故事中的那位雪女，实在有些……”
“冷漠？”她轻轻一笑，然后慢悠悠道，“我倒是觉得，雪女真是种天真又单纯的妖怪。”
立山微怔，看着她漫不经心地晃了一下酒杯，纤长眼睫一抬朝她看来。
“她居然真的会相信，人类能够像初见一样，永远不会改变呢。”

第501章 滑雪场对决（六）
她的语气好像随口一说，又好像别有深意。
立山丽没有听太明白，迟疑了几秒，“是指故事中的男人最开始信守承诺，但后来又违背了他们的约定这件事吗？”
“是啊。”
源辉月纤细的手指转着酒杯，一手支颐略微偏着头，视线散漫地落在窗外。她似乎忽然起了谈兴，“我白天的时候，在杂志上看到了一篇科普文章。上面说近几年的科学研究发现，人类身体中的基因有百分之八来自于远古病毒。”
“额，还有这样的事？”没习惯大小姐跳跃的思路，她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挺有意思的不是？”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下，“在人类的祖先和病毒几十上百万年的斗争中，他们一边努力抵抗那些夺取了他们生命的病毒，一边又不自觉地被病毒所改变。那些所谓的人类内源性逆转录病毒逐渐被整合到了人类的基因组里，随着人类的繁衍代代相传。你看，就连在物理上，人都没办法抵抗其他东西带来侵蚀。”
她的声音慢悠悠拉长，仿佛沾上了玻璃窗外风雪的气息，“所以人永远在被周围的东西改变，环境、际遇、伤痛、仇恨……”
立山心底一跳。
“每一个跟你接触的人，你经历的每一件事，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它都在不知不觉地改造和重塑你，就像那些远古病毒一样，最终成为你的一部分。”
“……”
窗外的风雪好像嗅到了渐渐改变的气氛，在窗前转了弯。立山沉默不语，开始怀疑对面的人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这时黑发美人忽然回头一笑，幽暗逼人的气场好像骤然消散了。
“是不是听起来还挺可怕的？鬼上身一样。”
“额，是，是吧……”
“但也有好的一面。比如说，同样的，你喜欢的人也会给你带来影响。或者应该说因为人本能地会向自己喜欢的东西靠拢，所以喜欢的人留下来的影响可能会更大。”她慢条斯理地煲起鸡汤，“喜欢温柔的人，自己也会慢慢变得温柔，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立山茫然地回视她，端着这碗忽然转折的鸡汤，有点找不着北。
“今天白天的时候，你们剧组的人好像在担心明天的风雪太小拍不出想要的效果，我偶然路过的时候好像听到立山桑说‘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啊，是有这回事。因为我是做特效化妆的，工作中认识了几个专门给电影做特效的公司，所以想着如果实在拍不到大雪，也可以试试用后期用特效的方式加上去……”
“我记得我的朋友好像提过这句话也是水上桑的口头禅。每次他焦躁的时候，水上桑都会说这句话来鼓励他，然后真的找到办法出来。”源辉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是个很好的人呢。”
“是……”
摸不清她什么意思，立山有点心神不宁，但她说起水上二郎，她不得不跟着回忆起自己的未婚夫，然后心脏像是蓦地被烫了一下。
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应该说是她遇到的男人中最好的人。认真、踏实、努力、乐观……她脑海中冒出了一堆好词堆成的金字塔，每一个词都能往未婚夫身上倒。
但她张了张嘴之后，又不由得沉默下来，无声笑了笑。
好人啊，好人有什么用呢，越好的人越不长命。
“所以立山桑也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吧？”
立山丽缓缓抬头看向她。
“只不过，人类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所有美好的东西永远都是留不住的，反而是仇恨和伤痛会刻骨铭心。死去的人留下的影响再深，一受到其他更强大的负面冲击，也会立即消散。”源辉月语气一转，“所以我刚刚那段话还没说完，美好的东西往往都不长久，反而是创伤和仇恨会永远残留在灵魂里，它们才是那些和人类的祖先搏斗过的远古病毒，我说得对吗？”
“……”
立山终于确定，自己的意图可能的确对面这个人被发现了，而她甚至都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静静凝视着她，她的神色渐渐变得面无表情。
并没有察觉到她忽然升起的敌意似的，黑发美人懒洋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别误会，我这个人对复仇这种事看法其实比较开放。”
立山丽：“……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我没打算报警，也没有提醒任何人的兴趣，你随意。”
“？”
“怎么这么傻看着我？”
她怔楞地看着黑发美人一手支着下颚冲她一笑，语气一转忽而变得温柔起来，甚至裹着几分花花公子式的暧昧，跟调戏小傻子似的。
“小傻子”立山：“……”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来劝你的吧？”她眉眼间的笑意霎时间泛滥到了唇角，语气懒洋洋的，“虽然说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喜欢管闲事的人，但你也要容许有些……嗯，比较懒的人存在，对吧？”
她中间停顿片刻，居然还从“冷酷无情”、“刻薄寡恩”、“见死不救”等一系列负面词汇中挑出了个被现代语境赋予了萌感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可谓是十分地不要脸。
“……”
立山此前接触过的全都是正常人，实在没和如此喜怒无常的人物打过交道，一时间对方带给她的压力居然比那个给她打电话的神秘人还要大。
不，她恍恍惚惚地想到，至少那个神秘人的目的她隐约能够猜到，但却完全看不懂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美人到底要干什么。
她语塞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所以你为什么忽然找我？”
“看你可爱，找你聊聊天。”
对方笑意盈盈地说，开口就是十级的海王风范。
“不过我刚才也没有说谎，我的确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朋友以前受到过水上桑的照顾。水上桑四年前的‘自杀’，他一直怀有疑虑。所以才特意拉了我过来，趁着这个你们剧组的人都在的机会，帮他看看情况。”
立山一惊，“你知道谁是杀死二郎的凶手了？”
对方冲她眨了眨眼睛，含糊而暧昧道，“你们剧组的男主角，演技不怎么样。”
“！”
立山丽居然有种不太意外的感觉。
将酒杯中最后一点澄澈的酒液喝完，她对面那位在她心中的印象已经成功从清冷美丽的雪女扭转成幕后大魔王的美人晃了晃杯底的冰块，轻巧地把玻璃杯放回了桌上。
“不过不用担心，”她若无其事地说，语气中还带着习惯性且敷衍的笑意，“我之后要做什么也不会打搅到立山桑的计划，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可以随意，也不用把我方才那番话放在心上。”
立山丽迷茫地看向她，就见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大概是觉得不早了，一手拉开背后的椅子起了身，轻飘飘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虽然立山桑你们当初就快结婚了，但婚后变怨侣的情侣也不少。反正人最后总是会变成自己爱的人最讨厌的样子，立山桑只是早了一点，别介意。”
立山丽：“！”
她猝不及防被人照着她胸口的位置捅了一刀，而凶手轻描淡写地捅完刀就迈着淡定的脚步离开了，半点没把她放在心上。她迷茫地坐在座位上，直到那个高跟鞋的脚步声逐渐离远，才终于拽回了被她扔在外头冰天雪地中的灵魂，机械地抬头。
对面的玻璃窗照出了她模糊的影子，看起来像个正在变异的怪物。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刚刚听到的那个故事。
人的确总会变成自己爱的人最讨厌的样子，就好像故事中最终背弃了约定，最后彻底失去了雪女的猎人。
那么她呢，她也终将彻底失去二郎吗？连带着他最后留给她的痕迹一起？
.
源辉月走到电梯前时，某个方才客串了调酒师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这才闪身出来，“你确定这样她就会放弃之前的复仇计划了？”
“不确定。”
仁王雅治挑了一下眉，表情像是在说“你还有不确定的时候”。
“为了爱人而产生的复仇是最难打消的，”边等着电梯下来，她边懒洋洋地说，“因为驱使他们行动的除了对仇人的恨意，还有为了爱人牺牲一切的自我感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谁能阻止少年武士的赴死呢’。”
“……我觉得你这个类比有一点问题。”
从电梯间的方向恰好能够将方才那张桌子收入眼底，仁王雅治回头看去，立山丽纤细的身影依旧僵立在原地。外头的风雪又起了，明明还隔着一层玻璃窗，但室内的灯光好像也无法将她所在的位置照亮，她依旧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天雪地里。
良久，仁王雅治终于收回了视线，“水上前辈以前跟我提起过他的未婚妻，曾经说过她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
“很正常，我不是说了吗，人总是会变的。”
电梯终于到达一楼，金属门向两侧缓缓划开，源辉月淡定地抬脚走了进去。
“所以说仇恨果然就跟你说的远古病毒一样，是个能够将人感染得面目全非的东西啊，水上前辈绝对不希望看到她这样吧。”
跟在她身后，仁王不由得生出感慨。然而话音刚落，就见到源辉月回头古怪地看着他。
“那段瞎话是我现编的，你还真信了？”
“哈？”
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甚至还添了一点微妙的慈爱，“你怎么这么天真可爱的，以前没看出来啊。”
“天真可爱”的仁王雅治：“……”
“华国有句话叫做‘人死如灯灭’。”源辉月纤长的眼睫一垂，终于懒得伪装似的，一点百无聊赖式的冷漠终于从她漂亮的脸上浮出来，“死去的人就是彻底消失了，什么影响和痕迹都只是用来自我安慰的。所以自杀也好，复仇也好，全都是活着的人自己的事情，他看不到，也听不到。”

第502章 滑雪场对决（七）
因为被源大小姐一番致郁系厥词伤害了敏感脆弱的心灵——仁王雅治语，仁王影帝把她送到房门口就掉头跑回楼下继续去客串调酒师了，说是要让温馨的尘世烟火洗涤一番他受到伤害的心。
他刚接的一个新剧本角色就是个调酒师，源辉月权当他是去体验生活，浑然不将这番控诉放在眼里。
酒店里的中央空调一直开着，但房间里头的温度到底还是要比外头高一点。她随手带上门，边往房间的落地窗边走边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了半包烟。
远处的山林在窗玻璃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剪影，雪道沿路的灯光依旧亮着，还有人在外头玩耍。
她抽了支烟出来叼在唇边，垂眸往下看去。
顶着风雪和低温非要滑夜场的小傻子果然每年都有。
【“怎么能说傻呢，这明明是男人的浪漫，对吧景光？”
“诶？是，是吧？”】
景光……
纤长的眼睫倏地眨了一下，源辉月回过神，按下打火机点了烟，刚抽一口忽然默了默，把刚塞回口袋的烟盒又重新摸了出来。
这半盒烟以及打火机是从仁王雅治那里拿的，演员这个行业经常要熬大夜，就算是为了提神，不分男女很少有人不抽烟。仁王影帝倒是没有烟瘾，但也习惯性会揣一盒在身上。
她明明记得之前他身上沾染的烟味是万宝路，这会儿重新仔细打量一遍烟盒的包装这才发现它居然是半盒女士香烟。
什么情况，仁王雅治准备下海接同性影片了？
他不是刚刚还在国外拿了影帝，又准备要冲奖了？这么拼的吗？
她正对着烟盒懵逼，一串铃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她闻声看去，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手机。
被遗忘了一天的手机委委屈屈地发出一点幽微的光亮，来电显示松田阵平。
这位警官先生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精神好像忽然就进入了紧绷状态，她刚一接通电话，对方一句话直愣愣就冲了出来。
“你这个心情不好就不喜欢带手机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源辉月：“谁说我心情不好了？”
松田低低“啧”了一声，大概是懒得跟她争辩，“你今天没去学校？”
“请假了。”
“你现在在哪儿？”
她捏着那支还冒着烟气的香烟慢悠悠溜达回窗前，听着这话有些无言，“你还没转到公安部呢，就染上某些公安警察的臭毛病了？”
“所以你在哪儿？”
“富士山下那个滑雪场。”
那头松田阵平的声音似乎忽地顿了一下。
“我现在去找你。”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源辉月简直佩服他折腾的精神，“而且酒店客房差不多都住满了，你现在过来是打算跟雅治挤一间房吗？”
“仁王？”
“嗯，他带我过来的，有点事让我帮忙。”
清淡的烟气在房间中徐徐散开，渐渐将那股劣质熏香味也压了下去。望着烟头上的红点发了会儿呆，源辉月的目光重新转到下头的雪道。
“我明天就回东京了。”
“……”
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知道有其他人在放心了些还是觉得这样来来去去的确有点傻，他轻轻吐出口气，终于妥协，“有任何事情……”
“跟你打电话。”源辉月默默地说，“松田大帅哥，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松田阵平难得没有把这句话撂回去，他甚至心平气和地说，“哦，那你喊吧，我不介意。”
源辉月：“……”
狠还是你比较狠。
她头一次被人在嘴皮子上打败，乖巧挂断了电话。
松田的电话刚一断线，手机又尽职尽责蹦出一声来件提醒，是刚离开的仁王雅治，内容十分言简意赅——开门。
她于是又乖巧走回去打开房门，仁王那张帅脸果然出现在眼前。
“你不是下去调酒了吗？”
“有点东西忘了拿。”
银发青年大概是闻到了房间里飘散的烟味，视线往下落在她指尖那支已经燃了一半的细长香烟上，眉心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
然后他半点不客气地直接将那支烟从她手指间抽了出来，懒洋洋路过她走进房间。
源辉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气势就忽然变成了大爷，只能无言地带上门跟过去。
“怎么？”
“讨债，才发现你把我的烟拿走了。”
“……一根烟你至于吗？”
“至于。”仁王雅治振振有词，“这可是我体验角色的重要道具！”
“所以你还真要下海啊？”
两人正打着嘴炮，源辉月无语地看着他把那根重要道具在烟灰缸里毫不客气按灭，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波敲门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房间内的两人一顿，同时回头看去。
.
第二天是个晴天。富士山脚下的天空蔚蓝澄澈，阳光经过外头雪场的反射，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时轻轻松松铺满了半个休息处。
大概是见实在劝不动，仁王雅治终于选择了放弃，孤独地自己跑出去滑雪了。除了他，外头还有不少撒欢的青少年们，在滑雪场上肆意发散着青春的朝气。
不过也有既不青春也不朝气的。
某个剧组出门的时候恰好从源辉月身旁经过，她随意抬头瞟了一眼。除了某个大明星依旧在没心没肺地享受着粉丝的欢呼，其他人的表情多少都有些发愁。毕竟剧组多耽搁一天就要多花不少资金，越小的剧组越经不起这样拖。
但他人的困苦跟她也没有太大关系，她的目光掠过又很快收回，再次漫不经心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书是在酒店房间拿的，是本推理小说，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店老板的个人爱好。
她翻了几页就把书放到一旁，正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黑。
一阵头晕目眩潮水般袭来，她下意识伸手撑住桌角，耳边忽地炸开一声悠长的蜂鸣以及紧跟着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你没事吧？”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是个温柔动听的女性的嗓音，还带着些关切。
源辉月皱眉揉了揉眉心，垂着脑袋低低吐出口气，“……没事，低血糖。”
她站在原地缓了缓，忽然造访的晕眩徘徊两三秒后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她这才回头看去，随即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
哦豁，大美人。
大美人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微微倾下身担忧地注视着她，湛蓝色的眼瞳比此刻玻璃窗外无云的天空还要清亮，带着一点对陌生人的善意和关切。
“真的只是低血糖吗，你的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可能还有昨天晚上没睡好吧，”秉持着源氏祖训，源辉月对所有美人都很有耐心，她重新站直了身子，云淡风轻地说，“没事，坐一会儿就好了。”
然而大概是她此刻和窗外白雪一色的脸色并不具备多少说服力，她面前的美人姐姐看看她，又回头看看前台，忽然伸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将她按回座椅上。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她就转身朝前台走去。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个室内的小型咖啡厅，也提供餐饮和酒水，源辉月的视线跟着她一路走向咖啡厅的服务台，看着她跟柜台后的咖啡师说了些什么，没一会儿，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
托盘里是一杯牛奶和几个小巧的纸杯蛋糕，她将牛奶放到她面前，缓和了声音解释，“我让他们在里面加了蜂蜜，可以缓解低血糖，啊，你牛奶不过敏吧？”
源大小姐过敏和挑食的东西能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来，幸而里面还真没有蜂蜜牛奶。她坦然地接受了这位美人姐姐的好意，刚准备微笑道谢，视线扫过那几个纸杯蛋糕，忽然微妙地顿了一下。
咿，葡萄干……
“嗯？你也不吃葡萄干？”
她面色分明还没有发生任何变动，对方却反应得飞快。她眨了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桌上那几个洒了葡萄干的纸杯蛋糕，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你今天早上吃早饭了吗？”
“……”
话题是怎么绕到这里的？
的确没吃早饭的源辉月继续镇定微笑，习惯性伸手去摸桌上的咖啡杯，一边笑容更加好看了一点，试图用老办法萌混过关。然而对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这种款式抵抗力奇高，丝毫没有被糊弄，反而被这个动作提醒，下意识看向那杯美式。
源辉月手一顿。
完球。
果不其然，美人姐姐脸色“唰”地严肃起来。
“没吃早饭还空腹喝咖啡？”
“……”
“不可以不这个样子啊，早餐很重要的！如果早上没有及时补充能量，人的身体就会动用，动用，额……”她卡壳了一下，似乎回忆片刻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继续，“动用肾脏储存的糖原。”
是肝脏……
源辉月的笑容变得无奈了一点。
“糖原不足的时候血糖就会降低，啊，难怪你刚刚低血糖了。除此之外如果长期不吃早餐还会影响到青少年发育，精神不振，大脑萎靡，诱发很多种疾病……”
列出长长一串危言耸听的后遗症之后，美人姐姐最后郑重总结，“所以说，早餐一定要吃哦。”
源辉月：“……好的。”
认真打量了她一会儿，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她终于满意点头，然后转身一招叫来了酒店的服务生。
源辉月一手支着额，看着她让服务生送一份早餐过来，随即似乎迟疑了一下，又回头看过来。
迎着她的视线，源辉月刚眨了一下眼睛，就见她倏地坚定下来，转身对服务生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再加一份柠檬派。”
源辉月：“？”
服务生迅速跑下去取餐了，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招呼。
“有希子？”
那是个低沉中附有磁性的声音，源辉月循声抬头，隔着半个休息处，看到了酒店前台附近穿着藏青色滑雪服的男人。
“啊，优作？抱歉抱歉，稍等一下。”
她面前的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冲他回应了一声之后又重新回过头，湛蓝色的眼瞳中带着一点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不放心。
“那我就先走了，稍后要早餐送过来要好好吃哦。”
在她不放心的眼神笼罩下，源辉月只好乖巧点头，目送着穿着绯红色滑雪衫的美人姐姐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另外一头，工藤有希子和丈夫会和之后，就听到对方一声轻笑。
“有希子，你认识那边那位小姐？”
“嗯？哦，不认识啊。”
工藤优作：“？”
并没有搞清楚情况的工藤有希子疑惑回头，就看到了自家丈夫微妙的表情，“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你们不认识居然还说了这么多话。”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她坐在落地窗旁边看书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有点像新一……”工藤有希子伸出素白的指尖戳了戳唇角，下意识回忆，“然后不知不觉就上去打招呼了，结果发现那孩子跟新一一样，低血糖还一大早就空腹喝咖啡，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太让人操心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反应过来，“啊，对哦，我们都不认识我还跑过去说了那么多话，那孩子该不会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吧？”
“……”工藤优作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对着自家经常性脱线的妻子温柔微笑。
“怎么办啊优作，我一会儿要过去道个歉吗？”
“嗯，也可以……”
“或者我把新一带过去给她解释一下？话说回来新一去哪儿了……”

第503章 滑雪场对决（八）
并不知道工藤有希子的困扰，源辉月目送着那对穿着滑雪服的年轻夫妻离开休息处，这才慢悠悠收回了视线。
“工藤优作？”
她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书，手指轻轻一拨，将它翻到了封面——《暗夜男爵》
还是刚出的最新一部，美国的出版社发行。这位著名的推理小说家几年前就带着妻子一起搬到了洛杉矶，只不过据说儿子留在了国内。
这时候酒店的工作人员将早餐端了上来，她从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中回过神，看着面前的餐点，目光无奈了一下，落在了最后端上桌的那碟柠檬派上，默了默，还是伸手将它拉到了面前。
捏起旁边的银叉，她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仁王的号码。那头的人似乎正在滑雪，铃声响了一圈电话才被接通。
她开门见山，“我在休息处看到工藤优作了。”
“嗯？”仁王明显一愣，“那位有名的推理小说家？他怎么在这儿？”
“谁知道呢，来看孩子的吧。”源辉月漫不经心切开一块派，随即想起了什么，“你昨天好像跟我说过有来这座滑雪场的三个学校的学生中，有两个来自东京？”
“是啊，怎么？”
将切开的那一小块柠檬派送到唇边，她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就在这个时候，仁王雅治忽然“啊”了一声。
“起风了。”
源辉月回过神，扭头看去，一阵风卷着雪籽盘旋着飘上天际，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几片乌云，外头的阳光紧跟着黯淡下来。
天气预报今天会有暴风雪，终于准了一次。
风雪一起，雪场的能见度骤降，连带着气温也跟着往下掉了一截。毛利兰用带着手套的右手抱紧了胳膊，就算穿着厚厚的滑雪服好像也被寒风吹入了肌理。
她终于感觉有些冷了，抬头看向自家竹马，“新一，我们回休息室吧……新一？”
带着帽子和防风镜的少年好像才回神，下意识回头“啊”了一声。
“新一你在看什么？”
她疑惑地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去，看到了被人群围在中心的男人。她对娱乐圈并不太熟悉，昨天才从周围人口中知道那似乎是哪个明星，所在剧组正好在滑雪场拍戏。
此时男人正被粉丝围着请求再表演一次滑雪技术，但不同于昨天的有求必应，这一次他态度委婉地拒绝了提议。
“抱歉抱歉，昨天的时候表演太多次已经差点耽误剧组的拍摄进度了，今天真的不行了……”
“诶？一次也不行吗？昨天我都不在没看到的。”
“就一次，一次嘛箕轮大人……”
往那头看了两眼，毛利兰就疑惑地收回了视线，“新一你在看什么？你喜欢那位箕轮先生？你平时不是不关注娱乐圈吗？”
“不，这倒不是，只不过……”
工藤新一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走吧，我们回去。”
“哦……”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巨大的响动穿透风雪，宛如一支利箭从远方疾驰而来。
在场众人同时一怔，下意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毛利兰微微一愣，然后就发现自己的竹马脸色变了。
“新一？”
“那是枪声。”
与此同时，坐在缆车上的某位来自关西的少年侦探蓦地抬头，“枪声？”
“诶？什、什么？枪声？”他旁边的青梅闻言一愣。
就在这个时候，缆车似乎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吱呀”轻轻往前一晃，倏地停下了。
车上的乘客尚未反应过来，缆车上的广播响起，清晰的女声沿着长长的索道传到了缆车的尽头。
“非常抱歉给各位乘客带来了困扰，在缆车修复之前，请暂时稍候……”
“再次重复一遍，非常抱歉给各位乘客带来了困扰……”
广播的声音连带着传入了休息处，顿时惊起了一片茫然，不少人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各自在底下议论纷纷。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外头的风雪好像越来越大了，能见度已经低到连身前一米开外都看不分明。只有远处缆车沿路的灯还检查散发着亮光，像是串起了一条通往天上的路。
“跟四年前一模一样，吗……”
无人回答，焦躁不安的气氛在休息处内无声开始蔓延，不少外头滑雪的游客带着或真或假的消息回到了室内，反而让酒店内的空气更加紧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警笛远远夹在风声中传来。有人下意识往外张望，看到了飞速靠近的红蓝爆闪灯光，愕然脱口而出，“警察都来了，真的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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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三保，剧组替身演员，死亡时间半个小时之前。目前来看，死因是死者太阳穴的这处枪伤，看起来像自杀。”
看热闹大抵是人的天性，飘扬的大雪还在从天空飘落，缆车附近的位置是一片空地，拉不了警戒线，静冈县的警察只好在现场站了一排，用身体挡下了还在往前拥挤的人群。
“而且枪也握在死者右手里，稍后给他做个硝烟检测……以防万一，他不是左撇子吧？”
“不是。”旁边的搭档看了看手里的警察手册，迟疑道，“这个现场，我记得四年前有个案子好像跟现在非常相似。”
“不是相似。”蹲在尸体旁边的警察捏起缆车上那个行李包的拉链，慢条斯理往下一拉，“是一模一样。”
行李包的开口往两侧划开，满满一包的白雪顿时暴露在了众人视野里。
这时候有个跟滑雪场交涉的警察跑过来，看着蹲在尸体旁边的两人，嘴角隐晦一抽，有点艰难地报告，“警，咳、警部，缆车已经停了半个多小时了，车上的客人已经开始抗议，您看？”
“法医呢，来把尸体挪走吧。”被请示的人站起身来随意道，“让游客再稍等片刻，等法医忙完就可以重新启动缆车了。不过死者乘坐的缆车上可能还有证据，让他们转一圈把客人都送下去之后就重新停下来。”
“是。”警察迟疑片刻，“另外，那边的有个国中生说他发现了几个疑点。”
“嗯？”
.
另外一头的缆车上，被告知还要等一会儿的服部平次终于没按捺住。
“和叶，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诶？什么？”
远山和叶刚从远处警笛传来的方向收回视线，就感觉身旁一空，身下的缆车蓦地晃了一下，她身旁的人直接从上头一跃而下。
“平次？！”
她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家竹马在雪地上撑了一下轻巧落地，溅起一碰雪沫，然后毫不犹豫地拔腿就冲着上山的方向跑去。
夹着雪籽的风呼啸而过，几乎一眨眼的时间，他的身影就没入了风雪里。
她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他们现在所坐的缆车其实距离底下的雪道并不算太远，正好是那几个最靠近地面的位置之一，望着底下一人多高的距离，她咬了咬牙，正要跟着往下跳，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滑雪的动静忽然远远传来。
远山和叶下意识抬头，视野中一个矫健的身影顺着雪道冲破风雪而来，对方路过她身边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忽地一个急停。
“嗯……你需要帮助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伴着风一起吹了过来，音色被风雪滤过一遍，依旧有种拨动人心弦的磁性好听。
远山和叶一手撑着椅子往下看，有些迟疑，“那个，我……”
“你是来这边合宿的国中生吧，我昨天就注意到其他同学在雪场上玩的时候只有你坐在旁边看着，是腿受伤了吗？”
对方慢悠悠地划了过来，抬手摘下了滑雪镜，银白色的碎发错落着垂到了眉宇间，露出了一双墨绿色的漂亮眼瞳。他仰起头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周围的空间都被照得亮了一下。
“上面太冷了，你想下来？”
“是……”
有点呆地望着对方的脸，远山和叶的脸瞬间红了一点，不知不觉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非战之罪。
青年上下打量一番，又往前挪了一点，这才抬手轻松笑道，“那下来吧，我接着你。”
“诶？诶诶诶诶诶？！”
几分钟后，远山和叶脸有点红地趴在白发青年背上，对方正带着她回休息处。
夹着雪籽的风迎面吹来，她鬓边的碎发被风掠起，凉嗖嗖地擦过脸侧。她身下的人边滑雪边背着她，依旧表现得十分轻松。
“因为山上发生了命案所以想上去看看？”
“对……”
远山和叶语气有点心虚，刚才她在终于跳下缆车，也果不其然被对方成功接住之后，刚表示自己其实是想要上山，就收到了青年十分不赞同的目光。
“凑热闹我是不反对啦，但是怎么说也得等你的腿好了再说吧？”
“我，那个……抱歉。”
她默默把头埋低了一点，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是凑热闹，只是有点担心平次。
“嗯？没事哦，女孩子有任性的权力，比你任性十多倍的家伙我都见过。”对方轻轻一笑，不太在意的样子，也不知道经历过啥，语气中甚至带着点历经世事的从容，“不过要建立在保护好自己的基础上。”
“是……”
这个时候，远处的休息处已经逐渐在风雪里显出了轮廓，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冒着风往这边走。
她远远地听到了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顿时“啊”了一声。
“你的同学？”背着她的人十分敏锐。
“对，大概是看我一直没有回去出来找我了。”
她话音刚落，身下人拖着她的手顿时松了一下，随即他们身体往旁边一侧，顺利停下了。距离休息处已经不远，出门的几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赶了过来。
远山和叶被青年动作轻巧地放下，“你的同学来接你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吧。”
“谢谢……”
她在对方的搀扶下站稳，一边抬头看去。方才把她接下缆车之后，他就重新把滑雪镜带了上去，一张帅脸再次被遮挡了大半，只有一点银白色的碎发从帽檐底下漏出来，一眼看去几乎和身后的风雪同色。
“那个，请问你的名字是……我之后怎么找你道谢？”
青年似乎略显诧异地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
然后他懒散地伸出手，裹在手套中的修长手指微微摊开，“你带饭团了吗？”
“诶？饭、饭团？”远山下意识在身上找了找，然后懵逼地摸出一块巧克力，“那个，只有这个了，您饿了吗？”
“这个也行。”
青年带着滑雪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将那块巧克力取走了，然后冲她一笑，嗓音懒洋洋的，“这样就可以了，你就当遇到山童了吧。”
“诶？”
这时候那几个影子已经跑到近前，似乎认出了她，几人纷纷松了口气。
“和叶酱你终于回来了。”
“太好了，我们还担心你出什么事了。”
远山和叶循声回头，视线刚移开就听到身后的人轻笑着说了一声“那么，再会了”，她连忙又将脑袋转回去，就见青年背对冲她摆了摆手，滑雪杖在地上一撑，眨眼间远去了。
“等……啊，走了。”
她望着对方的背影愣神间，忽然延迟半拍地明白了他说到山童是什么意思。
鸟山石燕的《百鬼夜行》中记录过这种日本民间妖怪，和河童类似，非常乐于助人，如果有旅人在山中遇险，只要给他们饭团，山童就会愿意帮忙。
“……可是我感觉更像雪女啊。”
默了默后，远山少女悄摸摸地说。
哪儿有山童长这么帅的，传说中能够用外表魅惑男性的美丽的雪女还差不多，连对方和冰雪同色的发色都很像，除了他是男性。
“嗯？什么雪女，难道和叶你遇到雪女了？”跑过来的同学顿时震惊。
“当，当然没有啊。”
远山和叶连忙否认，一边继续望着那个方向。也不知道是风雪天的能见度实在太低还是某个人溜得太快，几句话的工夫，冰天雪地里只剩下一个逐渐模糊的背影了，并且还在越来越模糊。
“嗯？”
就在这时，来接她的同学之一忽然盯着那个影子开口，“那个人……背影好像仁王大人啊。”
“仁王？”
“玲子的偶像啊，你忘了吗，她说过好多次的。”
“诶？这么远都……”
“别小看我啊，就算只看他的手我都能把我家仁王大人认出来！”
“啊，来了来了，玲子又燃起来了。”
“所以我说了那么多次和叶你都没听吗？！”
“对不起，我，那个对娱乐圈实在……”
“看！”
一张照片顿时怼到了她面前，拿着手机的同学气势汹汹地安利，“是不是很帅？！”
“是……”
远山和叶干笑着，视线刚一落下，忽地一顿。
“是不是天下第一帅？！”同学往前一步，继续逼近。
望着那张照片，远山又下意识回头看向方才那位帮了她的人离开的方向，眨了一下眼睛。

第504章 滑雪场对决（九）
【我离开一下。】
源辉月收到仁王汇报行踪的邮件，没太意外地收起手机。
距离警车开进滑雪场已经过了半个小时，缆车上摇摇晃晃悬了大半天的人终于落地，外头滑雪的游客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山顶发生了命案的消息终于随着风雪刮遍了雪场，在警察已经到场的情况下，人民群众情绪尚算稳定，但凶手暂时还没抓住，于是空气中的焦虑不可避免地如阴云般开始蔓延。
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休息处的餐桌也逐渐开始不够用。源辉月刚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茶杯的时候，就听到一个端肃的女声从头顶落下来。
“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她喝了口茶，摇了摇头，顺着对方落座的动静视线落向这位来和她拼桌的女士，然后忽地一顿。
对方摘了滑雪镜，边放下手里的DV冲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源辉月回以一笑，边笑边把手机重新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她若有所思地问仁王，【你觉得警察本部长的工作繁忙吗？】
【？】
对面的影帝显然有些懵逼，给她回了个大大的问号，但源辉月没继续往下解释，只默默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已经开始疑惑了，这家滑雪场这么人杰地灵的吗？
还是说今天适合组团来看儿子？
.
组团来看儿子的另外一对夫妻正站在距离缆车所在不远处的某个更高的山坡上往下观望。
工藤有希子放下望远镜，“那位来查案的警部先生把新一叫过去说话了。”
“嗯？”工藤优作有些意外，“看起来这位警部处事挺灵活，我还以为他们不会在意国中生的意见。”
“是啊，”有希子再次举起望远镜，眼睛有点亮，“而且仔细一看还长得特别帅哦。”
注意力顿时回归的工藤优作，“？”
“咳，”著名推理小说家装似不经意地干咳了一声，“让我看看吗，有希子？”
“哦，给你。”
有希子大方让出了望远镜，一边还在碎碎念，“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
她不知不觉陷入沉思，思了一会儿又回过神，正好看到自家丈夫观察完情况把望远镜放了下来。他的神情有些微妙和诧异，“他怎么来了？”
“嗯？是优作认识的人？”
“对。”
他好像忽地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有希子你上午在休息处遇到的那位小姐，你问过她名字了吗？”
“……”
被他忽然提起自己早上刚做的蠢事，有希子蓦地沉默了，“……没有。”
工藤优作失笑，语气有些意外，“嘛，不过你居然会觉得她像新一吗？”
“只是有一瞬间，我刚下楼看到她在落地窗旁看书的时候。”工藤有希子强调，“但是后来近看就不像了……额，是不像了，吧？”
她忽然又有些迟疑，“但是老实说近看的时候我其实觉得她的眼睛跟新一也有一点相像，而且口味也……难道是优作你哪个亲戚吗，忽然问起这个？”
“唔，我可没有这种家世的亲戚啊，有希子你有点高看我了。”
“嗯？”
她疑惑地看着工藤优作将望远镜还给她，然后淡定地转身，“走吧，你刚刚不是说冷吗？我们回去休息吧。”
“哦……”工藤有希子下意识回头，远远地，她看到自家儿子已经和底下的那位警部说完了话，然后转身往山下跑了，有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和他擦肩而过正往顶上的现场赶去。
“所以这个案子呢，你不打算插手了吗优作？”
“既然那位都来了，我觉得这个案子背后可能有什么隐情吧。”
“诶？”她跟上自家丈夫的脚步，“有隐情的话不是更应该找出真相吗？”
“不，我的意思是也许并不需要我呢？”
“？”
迎着她愈发疑惑的表情，她家老公神秘一笑，“新一不是已经开始调查了吗？就当是种锻炼吧。”
借着锻炼儿子这个正当理由，某著名推理小说家成功将老婆拐回了休息处。
已经临近晚上吃饭的点了，外头愈来愈大的风雪几乎将所有游客全赶进了屋，休息处里人满为患。他们刚一进屋，先被热乎乎的人气包了圆，工藤有希子摘下滑雪镜习惯性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下意识“啊”了一声。
“她还在那儿啊。”
工藤优作顺着她的视线抬眸看去，上午那张靠近落地窗的餐桌前，那位黑色长发的少女依旧坐在原位，只是面前的书换了一本。
她似乎一个下午都没挪窝，像是专门千里迢迢跑来滑雪场看书的，狂风卷着冰雪从她背后的玻璃窗外路过，她一手懒洋洋支着下巴，所在的地方似乎都比别处亮一点。这会儿她面前多了个人，她正微微侧着头和对方说话。
“优作，我去打个招呼。”
不等工藤优作收回视线，他身旁的有希子轻快扔下一句嘱咐，就迅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落地窗旁的人似乎也察觉到动静，回头看来，清淡的眸光扫过，然后在他身上顿了顿，大概是认出了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工藤优作从容回应，然后看着有希子走到了她身边，两人的对话夹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远远飘过来。
“又见面了，你终于和同伴会和了吗？”
“日安。这倒不是，这位夫人也是我刚刚认识的。”
黑发少女自然地伸手，将身旁的椅子挪动到桌边，然后动作优雅地做了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您是回来休息的吗？”
“是啊。”有希子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工藤优作：“……”
他默默地看着她给双方做了个介绍，然后他老婆和桌上另外那位夫人迅速聊到了一起。
“我儿子也在这里，这还是平次第一次到关中这边，我有点不放心跟过来看看，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一桩命案。结果平次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还专门往命案现场跑，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出门都会遇到这种事……”
“诶？新一也一样！我本来也只是跟他爸爸来看看他，没想到又撞到了命案。上次去纽约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都在想要不要找一座神社带他去拜一拜了。”
源辉月微笑推荐，“您觉得鹤岗八幡宫怎么样？”
“八幡大神是武神吧，啊，不过也许武神正好克制这个？”
“说的没错，这么说的话，有时间我也可以带平次去拜一拜。”
工藤优作：“…………”
抬手揉着眉心，他眼看着他老婆越聊越开心，再次被遗忘的推理小说家终于深深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带着这种微妙又无奈的心情走到了咖啡厅的前台。
“您好。”
“啊，是。”前台的咖啡师抬头。
“帮我送一份茶点到那张桌上。”他侧身朝有希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外加三杯咖啡……不，还是红茶吧。另外，你们这儿有书吗？”
“有。”咖啡师迅速点头，热情推荐，“工藤优作的《暗夜男爵》系列全套我们这里都有。”
工藤优作本人：“……”
“这个就不用了，”他微笑地看着这个压根没认出来他的假粉丝，“其他的书吧，就……”
微微一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温和中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国内最近大热辉夜老师的《阴阳师》，有吗？”
在某位推理小说家提前预判到自家妻子这个招呼大概会一打打很久，自觉找了一套书把自己安排了的时候，源辉月这边的茶话会话题已经从两位夫人让人操心的儿子们料聊了目前更加让人操心的案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家丈夫的职业的原因，两人对这个案子还挺关心。
“那位被害人似乎是那个剧组的替身演员？”
“是啊。”
“诶？据说四年前在这件滑雪场自杀的那位死者好像也是替身演员。”有希子诧异，“简直像诅咒一样，或者说难不成四年前那位也不是自杀，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这个啊，”源辉月一手托腮淡定微笑，“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
她待在左侧耳边正被长发遮挡的耳机里，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熟悉声音。
“目前来说，我们认为这是一起连续杀人案件。”
滑雪场山顶的休息处，这里被赶到的警方临时征用做了会议室，剧组的大部分人都到了。
来查案的警部坐在桌子的最上首，有理有据，“介于两位死者都是你们剧组的成员，都是替身演员，还都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甚至自杀之后的现场都是相同的……哦，不对，并不是自杀，这是一起谋杀案件。所以我认为凶手可能就在在座诸位之间。”
底下的剧组众人茫然地对视了几眼，好一会儿才由导演率先开口朝着某个方向示意。
“因为这个原因怀疑我们我可以理解，但是，那边那位小弟弟是怎么回事？他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吧，为什么也在这里？”
被示意的服部平次：“……”
老实说，小弟弟本人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三保被谋杀的可能性就是他提出来并找到的，哦，不对，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也是个国中生。不过那个人先离开了，我感觉这孩子也挺聪明的就把他抓过来帮忙了，有问题吗？”
其他人：“……”
服部：“…………”
有问题啊，你们警察办案这么随便的吗？！
而且“也”是什么意思？你们把他当上个人的替身了吗？！

第505章 滑雪场对决（十）
“这两位小弟弟心有灵犀地提出了两个相同的疑点。”
并不知道服部少年内心的憋屈，某位很随便的警部还在懒洋洋继续，“首先，在三保死亡的那个缆车座椅底下，发现了一道枪痕。按照那个枪痕的轨迹，当时子弹射出时是从上到下，擦着座椅打过去的。就是这个发现排除了自杀的可能，因为死者被发现时是正方向坐在座椅上的，他不可能先侧躺在椅子上冲着自己开枪之后又重新坐回去。”
“第二，死者随身携带的滑雪杖，两根前端的圆形固定器全都被拨到了相反方向，可能是被凶手用作了某种用途，只不过这个用途暂时不明，警方还没调查清楚。”
“介于整个案件的情况跟四年前水上二郎的自杀案件十分相似，所以我们借此判断，他当年也许也是谋杀，也就是说，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
这时候，坐在人群中的某位电影主演终于不耐烦了，“警官，就算是这样，枪声响的时候我和山底下的粉丝在一起，这个案子跟我没关系吧？”
警部淡定垂下眼皮，撇过去一眼，“是这样没错。”
“那为什么我也要坐在这里？”
“反正你们剧组的人都在，你又没其他事情了，顺便一起坐坐吧。”
“……”
“……”
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位给出了一个如此随意理由的警部，服部平次的视线默默环视一周，发现不仅仅是被噎了一下的那个剧组小明星，在场其他人表情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完全没有以往他遇到的其他案子中，被警方传讯的嫌疑人的严肃。
这群静冈县的警察靠不住了，少年侦探无言地想，一边默默低头给他亲妈发送了一封邮件。
【刚才在山下的时候你一直在拿着DV到处拍对吧，拍到那位叫做三保的替身演员了吗，把视频发给我看看。】
.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服部静华低头看去，“啊，平次的消息……让我把刚刚拍的视频发过去？”
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为难，“那需要电脑啊。”
源辉月适时将手边的笔记本电脑推了过去，“请用。”
“啊，谢谢。”
服部静华认真道谢后，取出旁边DV中的内存卡载入电脑开始操作。有希子好奇地看着，“服部桑你的儿子也在调查这个案子吗？”
“是啊，他让我把拍到的那位替身演员先生上缆车时的画面发过去，应该是想确认他当时是不是一个人上车吧。话说回来，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记得那位主演箕轮先生在和粉丝说话，导演桑正从缆车上下来找他，两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吧。”
丈夫和儿子一个是警察一个是侦探，服部静华不可避免地也习惯性会留心周围的环境，所以对当时的情况记得很清楚。
“所以这两位的嫌疑都可以排除了？”
“也不能这样说，”源辉月刚拎起服务员送上来的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三杯红茶。她端起其中一杯放到有希子面前，随意笑笑，“毕竟枪声也是可以作假的。”
.
滑雪场的缆车下，黑发少年侦探在雪地里搜寻良久，终于翻到了那个藏在雪里的塑料瓶。
“找到了。”
“诶？新一，这是什么？”
“凶手伪造枪响的工具。”他回头耐心对自家还没搞明白情况的青梅解释，“所以说我们听到的那声枪响是枪响用这个东西还有爆竹制造出来的，死者三保桑真正的死亡时间应该在那之前。”
他话音刚落，一个低沉的声音紧接着夹在风雪中传来，“嗯？现在的小朋友动手这么快吗？”
两人下意识回头，工藤新一条件反射地把身旁的女孩拉到自己身后，警惕抬头望去，这才看清已经走到近前的一行身影。
来者不止一个人，除了打头的某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后来还跟着两个穿着厚实深蓝色制服的人，制服胸前挂着MIU的标志。
他这才松了口气，递出手里的塑料瓶，“警官先生，你们是来搜集证据的？”
“嗯？小朋友，你对警察很熟悉啊。”
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人终于走到他面前，然后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开口，“你一开始那个反应，是以为凶手回来毁灭证据了吧？看到我后头这两位大哥哥才反应过来？只不过机动搜查队的制服其实很多人都不认识，你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他是个胡子拉碴的青年男人，还带着一顶阿斯科特帽，相貌普通，虽说不至于扔进人海就找不到，但也没有太多记忆点，就像许多侦探小说中会出现的路人侦探，工藤新一一眼看去，唯一注意到的只有他的眼神，灵动而狡黠，仿佛内里有个和这个灰扑扑的外表并不匹配的鲜亮灵魂。
但这个错觉只有一瞬间，很快男人就耷拉下眼皮，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临时赶来的，眉宇间还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他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后面两位机动搜查队的警察将他手里的证据接过，这才懒散地说，“不过你喊错了，这两位才是警官，我现在只是个已经从警视厅离职的三流侦探。”
大概是见并没有危险，毛利兰从他背后走了出来，好奇问，“离职？”
“四年前在同一个地点死亡的死者水上二郎是我的发小，我当年就不相信他是自杀，因为过于关注这个案子，所以被警视厅赶出来了。还好这次来调查案件的警部是我以前一个熟人，在案件发生之后通知了我一声，我才能及时赶过来。”
三流侦探随口解释了几句后微微一顿，脸上带着点“我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的莫名其妙，摆了摆手，“总而言之，我也是来找这玩意儿的。虽然被你抢先了一步，但还是谢了。”
他说完话就要离开，工藤新一连忙开口，“警……侦探先生，既然这个证据还在这里没有被处理掉，说明凶手现在无暇他顾，也就是说的确是被拉到了审讯室的剧组的一员。现在警方的调查方向是怎么样的？”
“唔，”侦探闻言回头，似乎并不在意他打探案情地，他想了想爽快回答了他的问题，“目前静冈县的警方也判断凶手就在剧组的人员当中，他们认为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工藤新一微微一怔，“……连环杀人案？”
三流侦探跟着来取证的警察们离开了，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心思细腻敏感的毛利兰少女低声喃喃，“总感觉那位侦探先生好像有很多故事呢，对吧新一……新一？”
她疑惑回头，就见自家竹马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然后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兰，我们回休息处。”
“诶？”
少年携着外头的风雪气息飞快奔跑过休息处大厅，直奔上楼的电梯。毛利兰疑惑地跟在他身后，还在边跑边问，“新一你又想到什么了？”
“电影。”
“啊？”
“园子不是那位箕轮桑的粉丝吗，那部雪女的电影她那里有吧？”
“？”
铃木园子少女的确是箕轮的粉丝，或者说她主要是所有帅哥的粉丝，因为恰好在滑雪场遇到了箕轮，于是顺便也博爱了一下他。他们赶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园子恰好就在和其他同学一起回顾《雪女》这部电影。
毛利兰眼睁睁看着自家竹马说了一句“抱歉，打扰一下”，就从同学那里借来了遥控器，然后迅速快进到了电影中某个滑雪的片段，来来回回拉了三遍。
湛蓝的眼瞳倒映着电视中的画面，他的神色认真而沉静。
“……我知道了。”
“诶？什么？”
“这起案子，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
休息处里，源辉月目送着那对少年少女一阵风般消失在拐角，这才低头看向蹲在桌子底下的人。
“工藤桑？”
“额，呵呵……”
工藤有希子干笑着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边还有点担心地往外头张望了一下，“新一走了？”
“如果你说的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孩子的话，你不希望他看到你？”
“不，只不过条件反射就……咳咳，毕竟孩子长大了嘛，到了叛逆期就不喜欢父母整天跟在自己身后了。”工藤有希子连忙转移话题，“话说回来，源桑你刚刚说，这起案件跟四年前有个案子一模一样？”
源辉月笑笑，善意地没有继续追问，顺着她的话题点头，“对。”
服部静华也饶有兴致地加入了这个话题，“四年前的案件我记得也是死者背着背包独自乘上缆车，被发现时脑部中弹，手里握着枪，身旁的包里放着满满一包雪。正因为这个事件，这座滑雪场这些年来还有了雪女诅咒的传闻？”
“当然不可能有诅咒这种事。”
“呐呐，所以呢，源桑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对着两位气质不同的大美人同时看过来的好奇视线，源辉月眨了眨眼睛，放下手里的茶杯，略微思考后，启发性地问，“排除雪女的诅咒，你们认为在四年前和现在这起看似理所当然的自杀案里，哪个部分是最奇怪的？”
有希子：“那包雪？”
源辉月冲她一笑，“对。根据奥卡姆剃刀原理，如非必要——”
服部静华若有所思，“勿增实体？”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人的思维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简单直接的，杀人的时候就更加简单。犯罪者在现场留下的大部分痕迹，都是出于情感上的宣泄，包括连环杀手的签名。但那个装满雪的包，既不是签名，也没有任何情绪宣泄的痕迹，它突兀地出现在那个场景里，只因为凶手没有办法将它剔除，因为它是他作案手法中的重要一环。甚至那些塞进包里的雪，也只是照着雪女的传说给它的存在找了一个理由。”
有希子恍然大悟，“所以说，包是重点？”

第506章 滑雪场对决（十一）
静冈县警方的临时审讯室。
“话说回来，这个包是谁的？”有人问。
被这句话吸引，服部平次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从上午到现在，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六个多小时了，案件的调查理没有任何进展。
现在坐在最上首来负责总理调查进度的已经换了人，最开始那位警部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服部平次简直从未见过如此不负责任的警察，除了在最开头说了几句话归纳了一番案情之后就将场面扔给了下属，自己坐在旁边玩了半天电脑了。
看起来倒是一副公务繁忙的样子，但服部少年想不通他一个普通刑警能有什么公务要忙，派头居然能摆得跟他大阪警察本部长的亲爹似的。
查案的警察如此不靠谱，其他人自然也不遑多让，服部平次抬头逡巡一圈，发现在场的不少人都在走神，剧组的摄影师甚至还在墙角折腾他的摄像机，现场都没人管管，唯一还对这起案件保持着起码的尊重的除了警方和他居然就只剩下了半路插进来的那位叫做片品的侦探，和剧组的男主角。
方才开口说话的就是那位已经大半天没管事的警部，他老人家终于从繁忙的公务中拨冗重新关注了一下面前这个小小的案件。而随着他开口，走神的众人也终于被扯回注意，抬头看去。
三保死亡时随身携带的那个包此时就摆在临时会议室的桌面上，痕迹科的人将它带走检查一番之后没有任何发现，于是重新送了回来。
箕轮奖兵没什么表情地抬了一下手，“我的。”
“嗯？”其他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了他身上。
“三保经常帮我拿东西，虽然这个包是我的，但是大部分时候都在他那里，我也不知道他自杀为什么要带我的包。”男明星不耐烦解释。
导演：“额，是这样没错。因为我们剧组的人员比较少，所以三保作为替身演员，没事的时候也会充当助理和场工的职位。”
“这样啊，”那位警部似乎并没有多做追究，只随口一问，“用了几年了？”
“五年多吧，记不清了。”箕轮奖兵双手抱臂，淡淡地说，“对我还挺有纪念价值的，所以我刚才就想问，等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能拿回去吗？”
“嗯，可以啊。”警部点头，然后好像临时想起了什么，“话说回来，四年前那名死者被发现时，身边也有一个和这个差不多的包，也是你的吗？”
“那倒不是，那是他自己买的吧，我没注意。”
“……”
接下来依旧是些毫无营养的问题，服部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现场那位男明星身上掠过，起身走到一边，拨通了远山和叶的号码。
电话一开始没有人接，等待的拨号音盘旋了三四圈，就在他开始诧异甚至心底生出了些担心以为那头的人出了什么事的时候，线路中的没完没了的“嘟嘟”声终于一停。
“平次？”
服部平次这才松了口气，“你在干什么啊，铃声响了半天，我还以为电话要断线了。”
“我在和玲子他们一起看电影嘛。”那头的远山少女语气有些不服气，“平次你才是，跑走之后就不见了，我才要问你在干什么吧？”
“我当然在查案啊。听好，帮我一个忙。”
“哈？”
“酒店外头的那条商业街，你知道怎么走吧。我待会儿发一张包包的照片给你，你去商店街帮我找找看卖这个包的店铺，我有几个问题想要你帮我问。”
“包？”
“嗯，”服部的声音忽然严肃，“那个包非常重要。”
“诶？”远山一愣，“那你自己呢？”
“我这里走不开，照片发你了，谢谢了和叶。”
“平次，喂？！”
电话断了，远山和叶瞪着显示断线的屏幕，鼓起脸运了半晌的气，到底不甘不愿地回到了房间。
她们方才的确在看电影。
她同班级的好友筱原玲子同学，是个积极的仁王雅治吹。刚才她们在外头话赶话说到了某当红影帝，该仁王吹意外发现自己身边居然还有个不认识自家偶像的漏网之鱼，蓬勃的热情顿时掀飞了风雪，拉着她就直奔回酒店，誓要将这条傻鱼赶进偶像的渔网里。
这活大部分时候也不难，毕竟仁王影帝的魅力从来无往不利，她以往的战绩就没有失手的时候，唯一可虑的是她这回要安利的这位傻同学一颗少女芳心全都系在她那个木头竹马身上，可以说笔直往南墙上撞都不带拐弯的。
筱原开始播放电影时还有些忐忑，生怕自己的安利大业在她这里折戟。但电影开始没多久，她就意外发现事情进行得还挺顺利，她心中这位难缠的硬点子在电影中仁王出现时就下意识将注意力转到了他身上。
被拿出来做第一块敲门砖的就是仁王影帝初出茅庐拍的第一部电影，以明治维新时期的历史为背景，仁王雅治饰演的坂本龙马像是那个时代一道晦暗又夺目的光，明亮肆意的少年气和隐藏在少年意气下对国家和民族前路的忧思，两种矛盾的气质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当初凭借这个角色，仁王影帝一炮而红，并且之后被不少人认为出道即巅峰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电视里之前正在播放的情节就是仁王之前跟源辉月提到的，导演为了表现出坂本龙马作为北辰一刀流高手的一面，特意安排的两场精彩打戏其中之一。这个时期坂本龙马凭借出色的表现得到了北辰一刀流的秘传，离开了江户在各藩游历收集情报，回归江户的途中遇到了刺杀。
以源辉月的眼光都说这场打戏表现得还行，放在旁人眼中自然就是节奏紧凑，精彩绝伦，紧张得让人屏息。
就在气氛渲染到位，背景音乐也开始激昂，屏幕中的少年剑客就要和对方短兵相接的刹那，远山和叶的手机就不解风情地响了。
她们只好将电影按了暂停，好一会儿，出去接电话的远山少女终于回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抱歉，服部要我帮忙做点事情，我看不了了。”
筱原玲子眼前一黑，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变得痛心疾首，像看在看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
在她恨铁不成钢的视线中，石头拿着手机正要往外走，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顿，回过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筱原桑，这个电影，回去能发我吗？”
心不在焉的筱原玲子：“嗯……”
忽然反应过来的筱原玲子：“嗯？！”
她“唰”地抬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铁树上开出了一朵鲜花，连开口都结巴了一下，“当、当然可以。”
看看门口的远山，又回头看看电视屏幕，她试探道，“除了这个，仁王大人还演过好几部电影……而且就在最近有一部新电影就要上映了。”
“真的？”远山和叶眼睛一亮，“把其他几部的名字也发给我吧，啊，顺便，那个新电影如果上映了，能不能叫上我一起？”
筱原：“……好的。”
得到回应，远山和叶高兴地拿着的手机匆匆跑了出去。筱原玲子盯着被带上的房门，一时间如在梦中。
“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旁边跟她做了同一个梦的同学喃喃，“我居然能有看到远山对服部以外的男人感兴趣的一天。”
“……”
懵逼半晌，筱原玲子终于回神，眼睛“唰”地绽放出灼灼亮光，“不愧是仁王大人！我就知道仁王大人的魅力是无敌的！！”
前面屏幕中，魅力无敌的仁王雅治饰演的坂本龙马刚一刀将敌人击退。来袭者并没有纠缠的意思，干脆利落地转身退走，他也没有继续追，而是停在了被他们的打斗摧毁的破败酒肆前，修长的眉微簇，看向远处晦暗的天空。
这个镜头原本是隐喻幕府大厦将倾，大和民族看不到光的前路，却意外地和镜头外此时的天色一模一样。
狂风卷着冰雪拍着窗枢，屋子内的人被动静惊醒，重新从紧张的剧情中探出头来，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愣神地问，“话说回来，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点半了。
源辉月端起茶杯时，不动声色望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国中生们合宿的时间只有两天一夜，要赶回东京和大阪，最多五点半就该集合了。
有动作快的学生已经收拾好了行礼，拎着来了休息处，准备就在楼下等着。她收回视线时，恰好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跟着同学下了楼，她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站在入口左看右看，最后选了一个能看到门的位置，拉着同学跑了过去。
小朋友的心思浅，想法比天色都好猜，源辉月一眼就看出她是想等着立山丽回来，跟她再道个别。
然而警方那边还磨磨蹭蹭地，到目前位置连犯罪手法都还没研究清楚，立山丽还在山上扣着，她这个期待怕是很难实现。
“啊，想不出来！”
一声精疲力尽的大叫之后，源辉月循声看去，就见到面前的有希子怏怏地趴在了桌上。不知道是不是被方才一番分析激起了兴趣，她难得地揪着这个案子不放，认真思考了半晌，最终宣告放弃。
“虽然源桑已经说了包是重点，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它重点在哪儿，”她突发奇想，“难道凶手当时就藏在了包里？”
源辉月眨眨眼睛，“是啊。”
“是……诶？”趴在桌上的有希子顿时抬头，瞪圆了眼睛，“真的在包里？”
服部静华：“嗯，可是我记得四年前那起案件中，死者被发现时，他身边的包只能装下一个小孩子，装不了成年人吧？”
案件的内部细节，比如包的大小，死者身边其他东西的状态，正常情况是不会对外透露的，就算媒体对当年的事件进行过报到也不会详细到这种地步，源辉月一听就知道这位身份特殊的服部夫人大概是从内部渠道得到的消息。
她慢悠悠将桌上的点心调换了一个位置，然后点头赞同，“你说得对。”
注意到她的动作，她对面两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桌面。
休息处的这处咖啡厅经营得还挺用心，连店里的点心都配合着外头的雪场，有着独特的风格。其中有一种是雪花形状的小饼干，大大小小形态不一，她移动的那两块饼干恰好外观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大一个小，二者放在一起对比格外鲜明。
直愣愣地盯着那两块饼干注视了好几秒，有希子和服部静华，“啊！”
“我明白了……”
工藤有希子的神情从怔楞，到恍然，最后忽然转为了兴高采烈。源辉月眼看着她飞快地掏出手机，迅速地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新一，”冲着电话那头的人，她笑眯眯地问，“这个案件的作案手法你解开了吗？”
源辉月：“？”
她记得“新一”好像是这位美人姐姐儿子的名字？她眨了眨眼睛，余光又看到另一侧的服部静华在手机上按了半天，最终编辑好了一长段文字发了出去。
“服部桑？”
在她疑惑的视线下，服部夫人放下手机，十分有涵养地微微颔首，“那个凶手的犯罪手法，刚刚我也想到了。”
所以你也立即去跟儿子炫耀了？
源辉月莞尔失笑。
随即服部静华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最先发现的人是源桑吧，我们全都是靠你提醒的。”
读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轻轻勾了勾唇，端起茶杯，“二位都很可爱，所以没关系。”

第507章 滑雪场对决（十二）
工藤新一接到他妈电话的时候刚从商业街离开。听到她兴高采烈抛过来的问题，他先是微微一愣，抓住了一个重点，“什么？等等，你也在滑雪场？”
“咳……”对面的人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自在地一声干咳，“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案件啦案件。我白天不是看你在调查那个案子吗，你破解凶手的作案手法了吗？”
“哦，”工藤新一迟疑地眨了眨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
果然，有希子立即在那头高兴地宣布，“我已经知道了哦，该不会新一你这一次慢了我一步吧？”
少年侦探失笑，“真的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额……”有希子明显迟疑了，“那个，虽然也是有人提醒……不过也的确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没错！”
“爸爸提醒你的？”
“才不是，难道除了优作就不能有别人了吗？”
这个回答终于让工藤新一有些诧异了，“是吗？嗯，那案件的凶手是谁你知道了吗？”
“诶？额……”
有希子话音一滞，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正在喝茶的黑发美人抬起头来，冲她微微颔首，她顿时重新有了底气，“当然知道了，新一你太小看我了。”
“妈妈这次是不是很厉害？而且全程都没有让你爸爸帮忙哦……”
并不知道作案手法自家儿子也已经解开了，工藤有希子以为好不容易赢了儿子一次，像只要踩在他头上耀武扬威的猫咪。被踩的工藤新一满脸无奈，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来打断自家亲妈难得的兴致，只是挂断电话时神情有些头疼。
听了全程的毛利兰在旁边好奇问，“是有希子伯母吗？我刚刚好像听到她说她知道这次案件的犯罪手法了？”
“对啊……”
而且刚一想明白立即就打电话过来跟他炫耀了，连犯人是谁都没来得及弄明白。
有希子方才忽然的卡壳当然没瞒过他，少年侦探无言地揉了揉眉心，听着青梅还在旁边惊叹，“诶？好厉害啊，是伯父提醒的吗？”
“不，她说不是，大概是遇到其他厉害的人了吧。”
他显然对自家亲妈的推理水平有着足够认知，边说边叹了口气，随即轻声喃喃，“不过我也是刚刚想明白的，那个人还能够提醒她的话，说明他发现的时间比我还要早得多……”
不是他亲爹工藤优作，那是谁，有希子的朋友里有这样的人吗？为什么他从来没听过？
“呐，新一，你既然知道了作案手法，也知道了凶手，可以直接告诉警方了吧？”
工藤新一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搞清楚。”
“？”
在他青梅疑惑的目光中，少年侦探回过头，看向远处停在茫茫白雪背景中的缆车，“……而且也没有证据。”
安静半晌，他忽然拿出手机，“不过还是提醒一下吧。”
“什么？”
“现在静冈县的警察调查的方向，完全错了啊。”
.
就在关东的名侦探刚挂掉自家亲妈的电话的时候，他未来的好兄弟同样收到了一封来自母亲的长长长的邮件。
他懵逼地看着那封阐述了犯罪手法的邮件，第一反应回了一句，【你问过老头子了？】
【说什么呢平次，这明明是我自己推理出来的。】
服部平次：“？？？”
静冈县这边的空气还有这作用？
他懵且惊诧地放下了手机。
这时候已经将近下午五点，外头的天色已经晦暗一片，剧组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大半天一无所获的干耗终于消耗完了他们的耐性，“警部先生，你已经确认过了吧，就算那位侦探带来的新证据证明了三保的真正死亡时间不是那声枪声响起的时候，但从他上缆车到遗体被发现，整段时间内我们这里不少人都跟同伴在一起，根本没有作案的机会吧？”
查案的警部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倒是，而且剩下那部分行动模糊的人在四年前那起案件发生的时候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听到这里，服部平次终于没忍住，“我说啊，你们还没意识到吗，你们的调查方向完全错误了吧？”
“嗯？”众人同时看向他。
虽然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但感觉这届警察是真的不太行的服部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这起案件的作案手法，我已经知道了。”
.
“首先，犯人的确藏在了死者随身携带的包里。”
工藤有希子将那个大块的雪花饼干放到随着套餐附送的雪人玩偶旁边，“死者背着包上了缆车，凶手从包里出来，用早就准备好的枪射杀了他，然后将枪和手套换到死者的手上，这样就造成了死者自己自杀的假象。”
“然后，在缆车移动到某个距离地面较近的地点的时候，将早就准备好放在那里的那个小号的装满雪的包和自己藏身的背包进行交换。”
她把另一个一模一样但是个头更小的饼干放到雪人另一侧，然后将之前的饼干拿走了，“这样，当警方发现死者的时候，因为小号的背包无法容纳下一个成年人，所以自然而然就排除了可能有人藏身在里面这个选项，从而认为缆车上从头到尾只有死者一个人，判断他是自杀。”
服部静华一手拖着腮，积极加入讨论，“所以这就是滑雪杖的固定器被挪动的原因啊，为了从从缆车上将底下的包捞上来。但是我记得平次之前说这趟缆车距离地面最近的位置也有三公尺，只靠滑雪杖的话长度不够吧？”
“额……”工藤有希子声音一滞，下意识转向源辉月。
黑发美人果然没让她失望地一笑，从容地说，“但是加上背包本身肩带的长度就够了。”
“可是肩带并不会自己立起来……”
她刚迟疑到这里，就见对方伸出素白的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个雪人，她懵逼两秒，恍然大悟，“如果在肩带上淋上水，再放到外面让它结冰就完全能够改变它的形状了！”
所有的条件全都串起来了，在蓦地想明白的瞬间，工藤有希子忽然莫名理解了自家老公和儿子沉迷推理的乐趣！
“所以凶手的人选也很明确了？”她顿时兴致勃勃，“能够藏进这个背包里被人背起来，体重肯定比常人要轻，身材也需要很消瘦，在那个剧组里好像也只有……”
服部静华：“唔，那位叫做箕轮奖兵的演员和那名特效化妆师小姐？”
“没错！”工藤有希子一拍手掌，“所以只要对比他们在两次事件中的不在场证明，这起连环谋杀案的凶手是谁就很明显了。”
源辉月：“嗯……如果从这样看，那这起案件的凶手就只能是立山小姐了。”
“对……诶？”有希子下意识抬头。
“从三保桑被人目击到坐上缆车开始，那位演员先生就一直在山下跟他的粉丝在一起。直到三保桑的遗体被发现，他都处于所有人的视线中，所以在今天上午发生的这起事件中，他一直都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诶？”以为凶手就是箕轮奖兵的有希子懵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源辉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纤长的眼睫下眸光微微闪动，“……这真的是一起连环谋杀案。”
.
“这根本就不是一起连环谋杀案！”少年侦探斩钉截铁地说。
在众人诧异乃至愕然的视线中，他伸手一指桌面，“案件的重点就是这个装满雪的包。”
众人顿时又朝桌子中央那个背包看去。
那位警部的搭档疑惑问，“这不是凶手留下的签名吗，按照这个推论，这的确是一起连环谋杀案没错啊。”
“我说啊，现在警察这么好当吗？”就在这时，房间内终于有第二个忍不住的人开了口，“我倒是觉得那位小弟弟说得没错，今天这起案件只不过是一起对四年前事件的拙劣模仿罢了，什么连环杀人案，他差远了。”
说话的人居然是剧组的男主角，箕轮奖兵。
导演迷茫地问，“箕轮？”
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被下午没完没了的干耗磨的，这位男明星脸上的神色格外烦躁，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对目前这个毫无进展的情况的嘲讽。
没料到除了自己居然还有第二个人发现了这个错误，服部诧异地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点点头解释，“没错，那不是什么签名，那是凶手作案的重要道具。死者三保桑上缆车的时候，凶手就藏身于那个包里。”
“唔，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藏身在那个包里，等缆车启动的时候从包里钻出来，开枪杀死了死者，伪造好自杀现场，随即从车上跳了下去。”负责案件的警部饶有兴致地问，“所以这个过程不是跟四年前一样吗，为什么说不是同一个凶手？”
“哪里一样了？”
不等服部继续解释，箕轮奖兵终于不耐烦了，“四年前警方在现场找到的包根本就不能装下一个成年人，跟这个包大小完全不同！就算滑雪杖的固定器被挪动过这一点是相同的，但是这个凶手根本不理解背后的含义，只是在滑稽地照抄罢了！”
他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满的嗤嘲，服部刚准备点头认同，猛然意识到了声，愕然扭头看向他。
“哦？你怎么知道的？”那位警部问。
箕轮奖兵还没反应过来，语气依旧不耐，“什么？”
“我说，四年前警方在水上二郎的死亡现场找到的那个包并不能装下一个成年人，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
众人眼睁睁看着箕轮的表情蓦地僵住，服部迟疑又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地将视线转向上首的人。那位几分钟前还被他在心理腹诽过的警部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笔，像是随口一问，“这个案件细节只有当时参与调查的人才清楚吧，箕轮桑是怎么知道的？”

第508章 滑雪场对决（十三）
屋子外狂风呼啸，天空覆盖着层层阴云，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越来越暗，像是已经跨越到了深夜。
屋子里的灯光将室内照得通明，只不过此时屋内一片安静，剧组的男主角几乎获得了全部的注意力，所有人都怔楞地注视着他，等着他解释。
“我……”箕轮奖兵的脸色变了变之后很快回复正常，干咳了一声，“因为四年前我也在场。”
“不，你不在。”
不等其他人回忆，有人幽幽地反驳，“四年前二郎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你在山下和我们一起，当时发现他的人是剧组的摄影师，后来我们准备上去的时候你说死人的尸体太可怕了留在了山下没有跟我们一起。”
这个声音仿佛比外头的冰雪还冰凉，飘着幽暗的鬼气，惹的众人同时回头，发现是当初水上二郎的未婚妻立山丽。
“我的确没上去，是听其他人说的……”
“那么，滑雪杖的固定器被挪动过这个细节也是听其他人说的吗？”警部饶有兴致地问，“箕轮桑连水上的遗体都不想看，但对这个案件倒是挺关心啊。”
“……”
“哦，对了，我是不是应该先问问，这个细节其他人知道吗？”
“……”
室内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迷茫。
已经有所猜测的导演瞅了瞅自家神色再次僵住的男主角，低声说，“那个，关于滑雪杖的事，我们也不知情。”
警部于是点点头，继续凝视面色已经开始变白的人，“那箕轮桑能够解释一下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刚才说这一次的情形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认为包的大小不同呢？既然办案的警察都说一样了，正常人只会觉得是自己记错了吧？”
警部漫不经心地将指间的笔转了个圈，“提醒一下，我刚刚问你的时候，箕轮桑已经说过当时在水上身边发现的那个包不是你的，水上买的时候你也没注意，所以‘因为知道水上有个这样子的包所以才清楚这个细节’这条借口已经不能用了哦。”
箕轮：“！”
众人也下意识顺着这句话回忆起了刚才那段对话，看看箕轮，又看看他。这个时候这位警部的表情居然还是温和而友善的，然而屋内的其他人却半点不能感觉到他的友善，即便此时被注视的不是自己，依旧从这种从容不迫的逼问中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另外，我记得箕轮桑刚刚说过这个包你用了五年对吧？假设，嗯，我只是做一个假定的推测，假设箕轮桑就是四年前杀死水上的那位凶手。那么你藏身在内被水上背上缆车的包就是这个吧？你开枪的时候这个包就放在旁边？”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但空气中却似乎有一根弦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渐渐绷紧。
“箕轮桑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一个痕迹学的小知识，血液的溅射范围其实比你肉眼观测的要大得多，这个包如果当时在现场，会被溅射到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而像这种结构复杂的包裹，就算事后进行了清洗，也很难保证不会有DNA残留，毕竟像夹缝或者缝到内侧的部分，除非将它全部拆开否则很难清洗到，你说对吧？”
在箕轮奖兵终于彻底变白的神情中，他捏着那支转了半天的笔懒洋洋笑了笑，“你说我现在把这个包拿去交给痕迹科让他们从内到外仔细检查一遍，他们会不会给我一个惊喜？”
屋外徘徊的风雪拍在窗枢上，室内的空气寂静一片，屋子里的电灯泡不知道是不是接触不良，跟着闪了一下。
陷入呆滞的众人看着已经说不出话的箕轮，正不知如何反应，忽然听到了一个低哑的女声轻飘飘响起。
“真可惜。”
这句话将服部的思绪唤回了神，他下意识觅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到了正站在窗边的剧组化妆师小姐。
她双手抱着臂，垂在脸侧的墨色短发将脸色衬得白得像雪，眼瞳似乎比背后的天色还要幽暗。
“你怎么就自己说出来了呢，我的计划都白费了。”
她的视线像把淬了冰雪的刀，笔直指向箕轮，还在混乱失措中的男人也不由得抬起头，茫然看向过去。
众人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唇轻飘飘开阖，“我今天本来是来杀你的啊，箕轮君。”
众人：“！”
箕轮奖兵：“！！！”
她一句话把屋子里所有人都吓清醒了，而开口的人半点没顾忌还有警察在现场，“你的杀人手法我全都知道了，本来打算今天原样复制一遍用在你身上的，你怎么蠢到自己说出来了呢？要不然我们重来一遍吧，你跟警察说是你说错话了？”
.
就在山上的临时会议室里的刑侦片场上演惊天大反转的时候，山底下的人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源辉月刚接起一个东京打来的电话。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窗玻璃，远处山林的影子也被吹得摇摇晃晃。
古代传说中经常将山神和幽冥的权柄联系在一起，比如泰山府君其实就是泰山的山神，所以古人认为山的背面就是连接人间与黄泉的通道，所有逝者的灵魂都要走过这条通道，最后被神山收容。
望着远处富士山的影子，源辉月的思绪刚顺着神话传说跑远了一点，立即就被对面的人察觉，某个小鬼当即闹了起来。
她回过神，只好头疼地安抚。
“真的是出了一点意外，我没有要跑。就请了两天假，明天就回去了。这都是谁教你的？别‘嘤’了……”
“是是，我是答应过我没忘记。所以说了这次是特殊情况，有个朋友约我来滑雪……为什么要带你，你又不会滑雪。”
“什么叫你现在就去找个滑雪班练一练，明天就会了？滑雪是这么好学的东……”
源辉月说到这里忽然沉默。
等等，随便报个班学一学现教现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对其他人来说是玩笑，放这小鬼身上还真不一定。
“我在这边遇到了一个案子所以耽误了一天。”
深吸一口气，源辉月最终拿出了这辈子的耐性，跟那头的人讲道理，“马上就结束了……不，你不用过来，案子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就快要解决……”
这时候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她微微一顿，算了算时间，“嗯，已经解决了，我很快就回去了。”
某个难缠的小鬼又跟她拉扯了一圈“很快是什么时候”“很快就是很快”“很快到底是多久”，源辉月最后保证自己今天一定回东京，明天就去学校，连假都不给她放的小朋友终于不太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断线之后，源辉月拿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缓了半分钟。
现在的国中小孩子这么难搞吗，还是她遇到的这只变了异？
带着满腹的无言与迷茫，她默默回到了座位。
时间是下午五点多了，外头的天色黑了大片，陪她坐了一个下午的两位夫人大概是准备等等她们儿子，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且话题终于已经从上午的案件上移开，正在讨论一个大部分当了妈妈的人都十分熟悉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让源辉月有了共鸣的话题——儿子长大了不听话怎么办。
她回到座位时恰好看到服部静华正在给旁边的有希子播放DV里的视频。
“平次小的时候还非常配合我拍摄这些家庭记录的，但是上了国中之后就不愿意了，连我偷偷拍摄都不准。”一手托着腮，服部静华十分忧郁，“果然男孩子长大了就跟母亲疏远了。”
源辉月一眼扫过去正好看到一个皮肤黑黑的小朋友举着木刀满脸威严地从画面中跑过，身后还跟着一圈人还没有刀高的团子，有希子正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热情地给她让了个视角邀请她共同欣赏，边看还边满脸遗憾。
“好可爱啊，新一小时候我居然没有想起来给他拍。”
镜头跟着移动，另外一拨似乎是对立面的小孩子正占领了一个矮坡群魔乱舞，黑皮小弟弟作为进攻方正一脸严肃地招来己方几位大将煞有介事排兵布阵。
源辉月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后问，“这是大江山之战？”
“没错，平次最喜欢的武将就是源赖光呢。”某亲妈卖儿子卖得毫不犹豫。
哦豁，所以这位叫做服部平次的小朋友是在cos她祖宗？
源辉月挑了挑眉，不错，挺有品位。
“真可惜，新一小时候不怎么跟同龄小朋友玩这种游戏，倒是跟优作玩得比较多，让优作演莫里亚蒂他演福尔摩斯之类的……”另一个亲妈卖儿子的速度也毫不相让，“对了，我给你看新一小时候的照片。”
视频刚好播放完毕，有希子当即拿出手机，娴熟地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刚品鉴完服部平次少年黑历史的源辉月从善如流地接过，准备一视同仁地也看看工藤新一，只是在照片映入眼帘的瞬间，她意外地怔了一下。
“这还是新一七岁的时候，他们学校校庆表演舞台剧，新一被他们班上的同学推选成了主要演员，我偷偷溜进后台找他拍的……”
有希子还在开心地客串旁白，滔滔不绝解释，照片上的小朋友被亲妈一手搂着肩膀被迫看向镜头，在旁边人灿烂笑容的对比下，神情莫名有点生无可恋式的无奈。
看着照片里死鱼眼的小朋友，源辉月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说，“这孩子有点眼熟。”
“诶？”
“我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见……”她一顿，想起来了，“确实见过。”
有希子好像有点惊喜，“诶？是吗？不过新一是在东京长大的，源桑也一直住在东京的话以前偶然遇到过也不是不可能。”
服部静华也饶有兴致地问，“然后呢，源桑不会无缘无故地记住一个小孩子吧，当时发生过什么事吗？”
“非要说的话，那天下了雨……”源辉月拉着回忆的线头往回抽，语气越来越轻，“那个小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是认定我不高兴，然后……给我变了个魔术？”
“诶？”有希子一愣，然后迟疑地说，“如果是这样，那你遇到的可能不是新一。”
“嗯？”
“因为新一不会变魔术啊。”
源辉月略微怔了一下，有些诧异，“这样吗？”
“嗯嗯。”有希子点头，然后有点好奇地问，“那个小朋友给你变了个什么魔术？”
“嗯……给我变出了一朵深蓝色的玫瑰？”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连当时那个小朋友的脸都是看到照片才想起来，但居然还记得那个魔术的样子，她边回忆边失笑，“然后等我准备伸手去接的时候花瓣忽然散落在了手心，变成了几颗糖。”
还是亮晶晶的星星一样的水果糖。
哦，她想起来了，她后来心情一不好就喜欢吃糖的习惯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甚至后来还传给了明美，明美又传给了她妹妹。
“诶？听起来有点复杂啊，那么小的小孩子就会变这么厉害的魔术了吗？”
源辉月：“是啊……”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猛然想起了什么，“有希子，新一君现在长什么样子？”
工藤有希子眨了眨眼睛，将手机屏幕往下一划，“这样。”
源辉月猝不及防，或者也应该说不出所料地对上了一张极为熟悉的少年面孔。
他与她认识的那个人轮廓如出一辙地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就像山风与烈焰，天空和海洋。
她听到服部静华在旁边问，“嗯？所以源桑以前遇到的那个人是新一君吗？”
“……不是。”
凝视半晌，源辉月低低笑了。她把手机还给依旧一脸疑惑的有希子，然后轻笑着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小时候就长相相近的孩子，长大后也会越长越像吗？”
“有可能？”有希子若有所思，“话说回来，我以前也见过一个和新一长得很像的小孩呢。”
“其实说起来如果不是平次黑了一点的话……”
“啊，对哦，仔细一看其实平次君跟新一五官轮廓也有点像的。”
“连爱好都挺相似的。”
“没错没错，现在的小孩子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继续再注意两位亲妈关于儿子的讨论，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外头呼啸的风雪黑晦暗天色，好一会儿，终于无奈且失笑地揉了揉眉心。
她就说某个还在东京的小朋友那股缠人的劲为什么那么熟悉，果然是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啊。

第509章 滑雪场对决（十四）
雪山上的查案进度一键拉到了底，箕轮奖兵当场认了罪。
这位男明星差点被宛如雪女上身的立山小姐吓崩溃了，这位彪悍的小姐姐丝毫不顾忌现场还有警察，盯着他详细解说了一遍自己的杀人计划。箕轮沐浴在她幽冷的眼神中，第一次切身感觉到了“杀气”这个玄幻的玩意儿。和她目光对上的刹那，他立即确定了这个疯女人是真的准备杀他。
箕轮奖兵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四年前他要杀水上二郎，只是因为水上作为他的替身拍摄的《雪女》这部电影里，有个滑雪的镜头在当时火出了圈，被人广为称赞，甚至直到现在都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然而事实上镜头中的男人带着滑雪镜和帽子看不清脸，真正做出那个被人广为盛的动作的其实是替身演员水上二郎。
所以在水上想要从幕后走到台前，并且把这一决定告诉了他时，认为他为了名气一定会把这件事说出来的箕轮毫不犹豫策划了一起谋杀案。
这样的人永远会选择对自己威胁性最小，最有利的那条路，所以眼看着翻盘无望，箕轮没多犹豫就果断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甚至被警察带走时还在不断询问将自己拷起来的那位警官，他现在这种情况算不算自首，痴心妄想地想给自己争取个减刑。
非要说的话，他此前的行为的确和自首没有两样，毕竟如果不是他自己吐露了某些只有凶手本身才知道的信息，警方还真找不到证据逮捕他。
但事情当然不能这么算，警官被他问得烦不胜烦。凶残的立山小姐视线一路跟着箕轮到他被警察带走，然后在他离开时对着下意识回头的男人幽幽笑了笑，淡色的唇瓣轻轻开阖，“我在外头等着你。”
这种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差点把箕轮奖兵吓晕了过去，连喋喋不休想要争取减刑的嘴巴也立即闭上，目测着短时间内大概是不太想从监狱出来了。
而这位女士惊吓完了箕轮并在场其他所有人，自己反而好像心情愉快起来，悠悠地跟在警方后头离开了。
警察和嫌犯以及未来嫌犯前后脚全走了，留下的正常人们懵逼半晌，等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终于战战兢兢地捡回了自己惊飞的心神，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
大部分人的疑惑都是一致的，对于箕轮奖兵是四年前杀死水上的凶手这件事，他们方才就已经震惊完了，他们真正想不明白的是，四年过去，警方已经很难找到箕轮就是凶手的证据，眼看着这即将成为一起完美犯罪，为什么某位男明星刚刚像中了邪一样，自己当着警方的面把自己的罪证说了出来。
有人幽幽地猜测，“该不会这座山上存在雪女的传说是真的吧，之前箕轮借用她的名号杀人让她不高兴了，所以刚才用某种法术迷惑了他的心智？”
服部平次才回过神就听到这么个各种意义上让人想吐槽的奇思，嘴角一抽。
眼看着现场居然有不少傻子好像真的信了这个无稽之谈，他按了按眉心，正无言间，忽然听到了一句带着轻笑且意味深长的呢喃。
“果然，国王长了驴耳朵。”
他微微一怔，猛地回头，就看到墙角那位侦探已经懒洋洋转过身，慢悠悠迈步走出了人群，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离开了。
他不是剧组的人，之前来的时候自我介绍是四年前的死者水上的发小，前任刑警，因为过于执着于当年水上那个案件而从警视厅退职转行当了侦探。也由于水上的案件，这些年一直在纠缠《雪女》剧组，所以其他人基本都认识他。
服部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是收到剧组又出了个案件的消息之后立即从东京赶过来的。案件的死者死亡情况和他的发小当年十分相似，他如此殷勤看似无可厚非，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被忽然变脸的警部阁下洗礼过，心里多了一层疑神疑鬼的服部少年皱眉紧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个时候，一声沮丧的嘀咕夹杂在嗡嗡的议论中飘过来，他听到剧组的导演和编剧在低声讨论。
“话说回来，这个节目怎么办？都拍了一半了，结果箕轮真的是凶手，硬盘会被警方拿走吧？”
“那也没办法，谁能想到有这样的事……”
像是有一道闪电猛然掠过脑海，服部平次瞬间扭头，愕然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等等，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节目？”
“啊？你不知道吗？”
编剧满脸迷茫，然后指了指墙角，“就是，今天下午录的节目啊，隐藏摄像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服部怔怔回头看去，那里立着一台剧组的摄像机，摄像师还站在旁边围着它操作，神色间是和其他人一致的愁苦。
“剧组在拍摄期间发生了和剧本中的情节一致的杀人案，本来还以为这个创意很好呢，正好可以给电影预热……”
“难得日卖电视台也愿意赞助……”
“三保还辛辛苦苦在冰天雪地里躺了半个多小时呢，都白费了……”
这些忧愁的低声讨论蚊蚋一般盘旋着绕过房间，环绕在少年侦探耳边，他思绪打结间几乎产生了自己误入了某个化装舞会的错觉，所有人都有剧本，只有他被蒙在鼓中。
而就在这个让人晕头转向的局面里，服部平次凭借自己天生的敏锐抓到了一个混乱中重点。
三保在冰天雪地中躺了半个多小时？什么意思，三保不是死者的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导演通知我可以出来了？”“死而复生”的替身演员满脸迷茫地站在门口，“怎么回事，节目已经拍完了吗？箕轮找到凶手了？”
其他人满脸复杂，“不，箕轮就是凶手……”
“啊？剧本是这么写的？”
“不是剧本，他真的是凶手。”
替身演员一头雾水地被剧组的人拉进了屋，被众人围在中间叽叽喳喳解释。他的面色被屋内的火光一烤，自然地泛起了生机勃勃的红润，哪儿还有半点几个小时前满面青灰的样子。
导演和编剧还在旁边疑惑。
“等等，你不知道这件事？你不是资方塞进来的人吗？”
“话说回来以前好的的确没有在圈内见过你，你是哪个经纪公司刚签的新人？”
“新人”服部平次：“……”
少年侦探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
他全都明白了！
压根没有什么凶杀案，也不是什么综艺节目，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就是有人为了将箕轮奖兵引出来设的局！
这也就算了，但为什么这个设局的人要把他也拉进来，还不给他发剧本？！！
还有那两个静冈县的警部，他们肯定也早就知道——不对，不是警部，其他警察对他们的态度明显不对劲，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
滑雪场的缆车上，刚刚耍了小朋友一顿的两位静冈县警察正坐在车上准备下山。
津川部长满脸无奈地看向身边，某位溜号跑来拍综艺的本部长阁下正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
“服部的儿子挺好玩啊。”
小朋友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看到少年侦探满脸“这群警察不靠谱，我一定要扛起查案的重担”的坚定和义不容辞时，他身旁这个无良的大人差点没憋住笑出了声。
津川深深叹了口气，“……觉得好玩的话就去自己生一个，不要擅自把同僚家的儿子拿来玩啊。”
“免了。”无良大人明智真一漫不经心地说，“玩可以，养就算了，有辉月一个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
虽然但是，那是源长官家的孩子，不是你的。
明智真一和源氏的关系挺复杂，跟他们不一样，他不能完全算下属或者外人。津川作为他的发小勉强算是半个知情人，对他和源宗政之间一团乱麻的关系不好做评价，只好当做没听见地绕过这个话题。
“话说回来，辉月为什么要让那两个少年侦探参与进来？我还以为‘侦探’这个角色她会另有安排？”
“她的确安排了，让那两个小子加入是意外。”
“嗯？”
明智真一摸出包烟，抽了一支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大概是发现工藤优作来了。”
“那位著名的推理小说家？”津川诧异，“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之前第一个跑过来跟警方说他发现了疑点的小朋友，就是工藤优作的儿子。”
明智真一捏着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点着，不耐烦“啧”了一声，“那位小说家以前就挺乐于和警察合作的，这里发生了案件他肯定会去参与调查，箕轮奖兵那个作案手法瞒得过其他人瞒不过他，他要是一开始就把真相揭露出来了，戏还怎么演？”
津川愣了愣，随即恍然，“所以如果发现自己的孩子也参与了其中的话，出于锻炼儿子的想法，他有可能就选择袖手旁观，将调查交给那位叫做工藤新一的少年了？”
“差不多，反正只不过是一个用来衬托愚蠢的警方的角色，谁来都行，侦探是国中生反而能够进一步刺激到箕轮。”
倾情客串了“愚蠢的警方”的津川部长无言，他只好再次转移了话题，“其实昨天辉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给她安排两个演技好一点警部就行，你跟她说过你亲自过来了吗？”
“现在不是正要去吗？”
津川：“……”
所以你就是没说对吧？
津川刑事部长第一百零一次想不明白，这个人这么不靠谱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本部长的。

第510章 滑雪场对决（十五）
长长的路灯随着缆车一路延伸到了山下，沿路的风雪依旧在吹，但随着警方的离开，在山上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毛利兰找到自家竹马的时候，少年正在休息处外，对着一堆白雪皱眉沉思。
“新一，我们要准备走了。”
“嗯？”工藤新一回过神，转身时恰好看到两个眼熟的人走进了休息处，似乎是剧组的成员，他微微一怔，沿着缆车的方向抬头看去，“山上的警官已经放人离开了吗？”
“啊，对。”毛利兰点头，想起了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说是凶手抓到了。”
工藤新一微怔，立即看向她，“抓到了？是谁？”
“是那个剧组的男主演，箕轮奖兵先生啊。当场被警方带上手铐拷走的，很多守在外头的他的粉丝都看到了，原本很多人还不愿意相信，但据说他自己当场认罪了，话说回来，之前的确看不出来是这样的人啊……”
毛利兰还在感慨，她身旁的竹马几不可见地簇了簇眉，出声打断了她，“等等，今天上午案件发生的时候，那位箕轮桑不是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吗？”
“那个啊，哦，对新一你还不知道。不是今天上午那个案件，是四年前那个剧组似乎也发生过一起类似的事件，有一位替身演员也在这座滑雪场里死亡了，当初被认为是自杀，但刚才警方确认了，其实箕轮桑就是杀死那位替身演员的凶手。至于今天上午的事，刚才滑雪场的管理员来过了，跟我们说上午其实没有发生什么杀人案，那是剧组拍摄的一个综艺节目，好像是隐藏摄像机什么的。”
少年侦探一怔，眼睛都难得地诧异睁大了一下，“综艺节目？”
“嗯。”毛利兰认真点头，一边回忆工作人员当时说的话对自家竹马复述，“说是为了《雪女》系列新电影的预热，所以特意拍摄的一个综艺。对了，新一你听过六本木那边最近开始流行的一个叫做剧本杀的游戏吗？就是类似于那个，节目组仿照四年前的那起事件编写了一起犯罪剧本。”
她边说边回忆，“三保桑是这个剧本中的‘死者’……啊，当然他其实并没有死，其他人也各自有各自的角色，包括原定的凶手立山桑。只有箕轮桑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是隐藏摄像机嘛，他是被骗的那个人，也是这个案件的‘侦探’，正常情况下应该会通过节目组特意留下的线索带领大家找出‘凶手’立山桑。但是没想到在节目拍摄过程中，被请来客串节目的警察意外发现了箕轮桑居然是四年前某那起案件中的真凶，将他当场抓获带走了，所以节目拍摄也因此中断，之后应该也看不到了。”
毛利少女说着还有些可惜，“其实我觉得这个创意还挺有意思的。”
“……”工藤新一理了理逻辑，“……所以这件事剧组的人，包括来查案的警察甚至滑雪场的工作人员都知道？”
“是啊，据说也跟箕轮桑的经纪公司联系了，那边也同意了，只有箕轮桑本人不清楚。”
虽然经纪公司同意之前肯定是不知道自家艺人会给他们这么大一个惊喜就是了。
工藤新一：“……”
他忽然想起下午他发现伪造枪响的塑料瓶那个证据时，找过去的那个说他动作真快的侦探和警察。现在回忆一下，其中某个警察手里的确正拿着一个DV在拍。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要记录下取证过程，外头风雪太大了执法记录仪拍不清楚才用了其他设备，所以人家那时候其实是在拍节目吗？
警察也是公务员，有时候也会承担宣传之类的职责。所以剧组弄了这么个综艺还找来真正的警察参与也不是说不过去，但是想起下午的时候警车开进滑雪场的场面，少年侦探微微皱眉，总感觉还是有哪里违和。
只是拍摄一个综艺节目，至于来那么多人吗？甚至当时那个架势他总感觉静冈县警方这里有某些大人物也过来了。
只不过……
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的确，如果只是综艺节目的话，我之前想不通的地方就能够解释了。”
毛利兰：“啊？”
“这个案子的确不是连环谋杀案，但我原本以为今天上午的案件是一桩模仿作案。凶手用了和箕轮奖兵差不多的方式，先藏身在了死者随身携带的包里，在缆车上杀死死者后，伪造了自杀现场。”
“然后等缆车行进到新一你之前说过的那两个距离地面最近的位置之一时从车上跳下去？”毛利兰自觉接道，“所以这个过程不是很正常吗？你有哪里想不通？”
工藤新一：“……哪里正常了，这里面不是存在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吗，如果他就这样跳下去了，那包雪是从哪儿来的？死者被发现时身边的包应该是空的啊。”
“啊！”毛利少女这才反应过来。
“所以我原本在想他是不是也用了和箕轮奖兵同样的计谋，提前准备好了装满包的雪，用滑雪杖捞上去替换了自己藏身的包。但是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那个被发现的包还是原来那个，而不是换一个更小号的。”
工藤新一托着下巴条分缕析，“如果这只是个节目，现场能够布置成那样是有其他人帮忙，这就可以解释了，包里多出来的雪应该就是节目组故意留出来的破绽，让被瞒在鼓里的‘侦探’发现这其实是个隐藏摄像机？”
然而谁知道箕轮奖兵就是杀死水上的凶手本人，他压根没往综艺节目方面去想，反而只以为是有人模仿了他的犯罪，还没模仿到位，弄出来个四不像的拙劣产品，一时义愤下自己将自己曾经的罪行大声嚷嚷了出来。
少年侦探脑子一转就推测出了山上那个临时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到这里他忽地再次一顿，湛蓝色的眼瞳变得若有所思——虽然好像一切都解释得通，但这真的只是一个老天开眼式的巧合吗？
“新一？”
毛利兰又喊了他一声，少女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着远处滑雪场门口的大巴车开始催促，“学校的车来了，要准备走了。”
工藤新一乍然回神，刚准备回应，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忽然闯入视野，和门口的他擦肩而过。
他眸光一滞，下意识跟着对方回头，就见他直奔正在里面休息的两个剧组的成员。
休息处的玻璃门没有关严，一缕暖气携着对方急促的声音从里头飘了出来。
“我听说四年前杀死二郎的凶手被抓了，是真的吗？”
“嗯？片品侦探？”被他抓住的人满头雾水，“是啊，就是箕轮，真没想到他能做出这样的事……话说回来你不是全程都在，亲眼看着他被抓的吗？”
“什么？”那位名为片品的男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随即他似乎并没有细想地掠过了这一茬，“箕轮人呢？”
“被静冈县的警察带走了……”
剩下的话没必要细听了，工藤新一望着匆匆赶来的男人那张被室内灯光照亮的脸，蓦地怔楞在原地。
没注意到里头那几个人的对话，毛利兰正要拉着自家竹马往滑雪场门口走，然而伸手一拽后没拽动，疑惑回头，“新一？”
“呐，兰……”望着里头那张白天还见过的面孔，工藤新一不可思议地低声喃喃，“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完全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诶？”
.
跟片品侦探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懒洋洋拿着手机走在酒店的走廊里。
“跟你写的剧本完全一样，老实说我都没想到事情居然能发展得这么顺利，嘶……你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给那个笨蛋洗脑了？”
清冷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对付他还需要洗脑？”
“唔，也是。”
“片品侦探”边说边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娴熟而轻巧地揭开一小片假皮，“只不过……”
一声轻微的“刺啦”，什么东西被撕破的声音落在寂静无声的空气里，还没落地就被他慢条斯理的脚步声踩碎。
“说好的这个剧本里出风头的‘侦探’角色是我呢，”　一张面具连带着假发整个被他从脸上撕了下来，银色的碎发轻飘飘散落，掠过青年苍白的脖颈，“完全被人抢走戏份了啊。老实说我居然还有被抢戏的一天，这种感觉还挺新奇。”
拎着手里的假发和面具，他边懒洋洋地抱怨边路过了走廊拐角处的镜子。镜子中倒映出的那个倒影慢悠悠往前迈了一步，背脊重新挺直，行走的姿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好像只是做出了一点细微的调整，但就像明珠被擦去了尘埃，整个人的背影和气场霎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从一个灰扑扑的三流侦探眨眼转变回了光彩照人的大明星。
“现在的小孩子还真是厉害啊。”切换回了仁王雅治的声线的影帝轻笑着说，“我们这些前浪快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某个在背后编写了所有剧本的人漫不经心应和，“是啊，害怕吧？”
“害怕害怕……”和她胡扯了两句，仁王雅治回归正题，“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没搞明白，你怎么知道箕轮奖兵一定会说漏嘴？”
源辉月的语气淡淡的，“当明星的人，表现欲是一种职业病。给他搭建一个供他表现的舞台，再给他一个更受瞩目的竞争对手，他就绝对无法控制自己想要争抢其他人注意力的欲望，然后将一切都说出来。我不是说过了吗，无法保守秘密是人类的天性。”
她的最后一句话语气渐轻，有种意有所指的嘲讽和冷漠。

第511章 滑雪场对决（十六）
很久以前有一位古代国王长着驴耳朵，只有他和他的理发师知道。
这个消息当然不能被透露出去，理发师被国王用身家性命威胁，要求保守秘密。起初他也做得很好，但随着时间的过去，这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渐渐地变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并且越来越沉。想向什么人倾诉的欲望时刻困扰着他，终于有一天，再也忍不住的理发师跑到了城外的森林，找了一个树洞，悄悄告诉它“国王长了驴耳朵”。
终于说出了这个秘密之后，理发师这才整个人轻松下来，放心地离开。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树洞连接着国家内许多的地方，没过多久，国家内到处都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国王长着驴耳朵”。
国王想要藏起来的秘密最终变得人尽皆知。
这只是一个童话故事，并且大多数听的人最初都会认为这个故事简直无稽之谈，怎么会有傻子在身家性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还忍不住将秘密往外说，这是怎样一种作死精神。
但现实比童话不讲逻辑多了，天底下的大傻子有多少正常人根本想象不到，不少犯下了大案要案之后成功潜逃的通缉犯最终被抓，并不是警方神通广大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线索，而是犯人自己没忍住将做过的事情告诉了身边亲近的人，然后这些“树洞”也果不其然地将秘密传遍了大街小巷。
“不过话说回来，”仁王继续在电话那头问，“你怎么知道箕轮奖兵还把当年那个包留着的？”
源辉月回过神，漫不经心地说，“他自己不是说了吗，那是他的纪念品。是他成功瞒过了警察和同伴，作为最聪明的那个人的证明，他当然会留下。”
外头的雪这会儿已经停了，源辉月和工藤有希子以及服部静华分开回到了酒店房间，正等着仁王回来。
透过房间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底下休息处门口聚集了不少人，远处的大巴车正在排队往里开，几个学校的国中生们已经准备离开了。
她居高临下看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一眼看到了人群里的鸣瓢椋。
小姑娘拖着行李箱站在同学中间，依旧不死心地往缆车的方向张望，山上的人正乘着缆车陆陆续续往山下下来，这一次她总算走了运，这一批下来的人里，正好就有立山丽。
她看着小朋友高高举起了手，小狗似的在原地跳了两下，吸引了远处人的注意，扎在脑侧的单马尾晃晃悠悠的，像小动物忍不住摆动的尾巴。
她松开手将行李箱暂时拜托给了朋友，自己飞快地朝着立山跑过去，两人在缆车下碰头，没说几句话，大概只是简单道了别，鸣瓢椋重新往回跑，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心愿达成的原因，脚步似乎轻快了不少。
室内的灯光温柔地笼罩在窗玻璃上，将底下的画面都渡上了一层温馨的滤镜，源辉月平静地看着少女跑回去和朋友会和，然后在带队老师的招呼下开始排队上车。
临上车前，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扬起脑袋朝着酒店的方向张望了两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上了车。
源辉月收起手机，一路目送着她离开，一边漫不经心地在口袋里掏了掏，刚掏出半包烟，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三声，乍一听还挺礼貌，她微微一默，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门后面的果然是她意料之中的人，静冈县警察本部的本部长大人一张帅脸出现在门口，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两圈，懒洋洋地一摊手，“烟交出来。”
“……”
源辉月默默地把那半盒烟递了出去。
递完之后她给本部长大人让开道，看着这位长辈大爷似的往里走，自己跟在他身后莫名其妙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朋友。
她满脸无言，“我都这么大人了，抽支烟还要被管着？”
“我又没有不让你抽，”明智部长随意在房间内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才意有所指地回过头，“但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抽烟只会越抽越郁闷。”
源辉月：“……所以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让你们都觉得我心情不好了？”
明智真一嗤笑一声不回答，只把那半包烟揣进兜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打火机，“我就说源宗政那个混蛋不会养孩子，给你养成了个什么破性格。”
“……”
所以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开始攻击她亲爹？
不过介于被攻击的是源宗政，源辉月默了默后，当做了没听到，带上门走到了他旁边坐下。
“警察本部长这份工作这么闲的吗？你能不能向你的同事服部平蔵阁下学习一下，夫人和儿子都跑出来玩了还在兢兢业业坚守岗位。”
“哦，那你改天也去他的辖区转一圈，撞上一桩杀人案，看看他会不会也亲自过来见你。”
“……”
就不能祝福她点好？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撇过头看向外头飘扬的雪籽，不吭声了。
明智真一：“你今天遇到服部的的夫人了？”
“嗯，陪我在底下坐了一下午，大概是看到我周围没有其他人特意过去保护我的。”
明智真一挑眉，“那位夫人还挺细心，我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好像的确是个剑道高手吧。”
源辉月懒洋洋地“吱”了一声。
“你不高兴？”
“没什么不高兴的，人家也是好意。”一片雪花轻飘飘地扑在了落地窗上，她淡淡望着那个方向，“只不过源氏又不只有我一个继承人。”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平静而淡漠，不知道是不是光线角度的原因，漂亮的眉眼间仿佛隐隐约约被灯火渡上了一抹不知打哪儿而来的厌烦。
明智真一安静看了她几秒，“说什么胡话呢，源氏只有你一个继承人。”
明智真一只是来看看她的，见大小姐平安无事且活蹦乱跳，很快就告辞离开了。源辉月把他送到门口，又遇到了正在和仁王说话的津川部长，和这位长辈也打了声招呼，这才目送他们上了警车。
警察的红□□光很快没入到了远处的公路里，仁王雅治在休息处门口伸了个懒腰，“津川部长说安排了车送我们去机场，走吗？”
“走。”源辉月回过神，纳闷问，“你刚才一直在外头跟津川叔叔聊天？聊什么呢？”
“津川部长关心了一下我的演艺事业？”问起这个问题，仁王似乎也有一丝迷茫，“还跟我说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去找他，他是也是我的粉丝？”
“……”
源辉月懂了，“不，他只是希望你能够继续从事影帝这份非常有前途的工作，千万不要思想滑坡，脑子一抽拐到违法犯罪的道路上。”
“……”仁王嘴角一抽，也反应过来了，“我觉得我的日常表现还挺让人放心的？”
源辉月：“但是你的个人能力很不让人放心。”
她懒洋洋转身，结束了这个话题，“走吧，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回东京了。”
仁王影帝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双手抄兜拖着步子跟上，“话说回来，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好像在楼下看到藤峰有希子了，还坐在你之前的位置上，你说下午跟人开了一下午茶话会就是跟她？”
“是啊，我记得你还挺喜欢她的？”
“我只是觉得这位前辈在巅峰时期退圈有点可惜……你跟她聊过天了？感觉怎么样？”
“很可爱啊，”源辉月淡定地说，“我都想跟工藤优作抢老婆了。”
“……麻烦你偶尔还是做个人吧。”无言两秒，仁王默默地移开了这个好像有点危险的话题，“所以你刚才忽然找我要我那部新电影首映式的电影票就是给那两位夫人的？”
“这倒不是，是一个刚刚帮了忙的小朋友，”源辉月想起了什么似的，脚步一顿，语气有些微妙，“虽然他不一定想去看就是了。”
“哈？”
“没关系，反正他不去也有人想去。”
“？？”
.
从静冈县回大阪的新干线上，某个刚被提到的“小朋友”本人正一手拖着下巴，对着玻璃窗上的倒影拧眉沉思，浑身散发着“不要理我，让我静一静”的气息。
坐在他身旁的远山和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姐妹们纷纷握拳，坚定地朝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远山少女收到鼓舞，回过头，干咳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信封，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开了口，“对了平次，我们离开的时候，滑雪场的工作人员送来了一份礼物，是指名给你的。”
“嗯？”服部平次回过神，疑惑地扭头。
远山和叶举起那个信封，“因为你当时还没回来，我代你先拿着了，里面好像是仁王雅治新电影首映式的电影票。”
“哈？”
少年侦探没注意什么“仁王”，只盯着那个信封直愣愣看了两秒，猛然反应过来，“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
她刚刚就说过了，但这人很明显没有听，远山少女只好再次重复了一遍，“离开滑雪场的时候。”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自家竹马脸上打翻了调色盘，恼怒、不爽以及一点微妙的咬牙切齿从他的唇齿间挤了出来，“……谁要这个礼物啊，哄小孩子吗？！”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想把信封抢过去一把撕碎毁尸灭迹，远山和叶下意识把电影票往回收了收，“怎么了平次，难道这个礼物有问题？”
“……”
“难、难不成跟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有关？”
服部平次：“……那倒没有。”
他感觉到身边人顿时松了口气，疑惑地抬头看去，就见她把手里的信封扬了扬，“所以平次，电影你去看吗？”
“当然不去了！”
“那我拿走了？”
少年侦探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送出这份礼物的人身上，闻言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
“那平次，我先离开一下。”
身边的人轻手轻脚地起身，朝后头走去。服部平次没有在意，他还在思考那个在滑雪场给箕轮奖兵下套并且把他也套了进去的人到底是谁，思路刚转到会不会是警方内部人士的时候，就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而急促的欢呼，声音刚出口就被主人反应过来憋了回去。
他纳闷回头，这才发现自家青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后面班上的几个女孩子凑到了一起，几个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激动。
“服部君同意了吗？干得好远山！”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还没有摸过仁王大人电影首映式的票呢，里面有几张？”
“我还没有数，一、二、三、四，刚好四张票，我们都可以去！”
“太棒了！服部同学偶尔还是有点用的嘛……”
偶尔还是有点用的服部平次：“……”
望着后头一片欢腾的场景，终于后知后觉哪里不对的少年侦探迷茫地张了张嘴，“哈？”

第512章 滑雪场对决（十七）
就在未来的关西名侦探还在新干线上懵逼，并且微妙地察觉到了什么的时候，另一位未来即将和他齐名的“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少年刚刚到家。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习惯性走到家门口去开门，手指碰到院门的冷铁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愣了愣，“这是我家？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
毛利兰跟在他身后下来，“可是刚刚在滑雪场分开的时候，工藤伯父说拜托我关照一下你。”
“？”
“说是你肯定会心不在焉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帮他照看一下。”十分负责的毛利少女边重新穿上外套，一边自顾自点头，“所以我就先送新一你回来了，果然你一路上真的一直在走神啊。”
工藤新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好也有人在提起他，回过神的少年侦探冷不防在寒风里打了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果然，我就知道这件事他也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啊，难道是有希子提到的那个提醒她犯罪手法的人？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新一？”
工藤新一抬头正要说话，街角忽然拐过来一束车灯，他连忙暂时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一拉身旁的毛利兰少女给对方让开路。
车灯的方向果不其然冲着他们而来，少年侦探刚在脑海中以为这是哪个路人，车辆行进的速度忽然逐渐放缓，最后缓缓停到了他们面前。
有人从车上下来，在少年疑惑的目光中，将一个糕点礼盒捧到他面前。
对方彬彬有礼，“您好，这是您的订餐。”
工藤新一一低头就看到了礼盒表面那个有名的甜点餐厅的logo，这家店的位置在寸土寸金的银座，进门需要预定，且十分高冷，号称会影响甜点的味道因而从来不外送。
他默默看着这个外送的礼盒，“……我没有定这个。”
“我知道，是别人定给您的。”来送餐的人微笑，并且递上了一支笔，“请您签收。”
工藤新一：“……”
他心底莫名感觉这个送上门的礼物有点古怪，但身旁的毛利兰少女没想那么多，率先反应过来，“啊，是不是有希子伯母他们给你的？”
来送餐的快递员对此也不否认，还是那副礼貌的微笑表情。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他几眼，少年侦探最终还是接过礼盒签了字。
.
十五分钟后，还在滑雪场酒店的工藤有希子忽然接到了儿子打来的质问电话，“你跟其他人说过我喜欢吃柠檬派了？！”
“诶？”有希子满脸懵逼，她刚洗完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毛巾擦着半干的长发，手机开了外放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新一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提到的那个提醒过你作案手法的那个人，就是他吧？可恶我早就该想到了……”
“？”
听着那头传来的碎碎念，有希子迷茫眨了眨眼睛，感觉电话那边的儿子像只被人撩炸了毛的猫，“发生什么了新一？”
“……今天提醒你作案手法的那个人是谁？”
长串情感发泄式的嘟哝后，少年终于问。有希子张了张嘴，第一个话音还没出口，他又骤然改变主意，“等等你别说了。”
“？”
“我要靠自己把他找出来！跟他说他的挑衅我收到了，让他等着！”
“啪嗒”电话断了。
有希子拿着毛巾，在电话断线的忙音中满脸迷茫，只感觉今天晚上的儿子好像忽然之间活泼得过分。
她默默回头看向听了全程的丈夫，“……优作，新一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工藤优作表情微妙，“嗯，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有希子，你今天白天的时候有对那位源小姐说过新一喜欢吃柠檬派吗？”
工藤有希子：“没有啊。”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自家丈夫的表情更加微妙了，“发生什么了啊优作，为什么你也问这个问题？”
著名推理小说家干咳了一声，“我猜，大概是新一收到了源小姐给他送的礼物。”
“诶？”
工藤有希子终于将上下文联系了起来，“所以说，源小姐给新一送了柠檬派？等等，她怎么知道新一喜欢这个？”
为什么呢，可能因为你今天上午的时候刚给她点过？
工藤优作的表情终于多出了几分无奈，“有希子，你说过上午最开始主动去找源小姐打招呼是因为觉得她像新一对吧？”
“对……”
“所以她应该也发现了。”
“什么？”
“她应该也发现了，你觉得她和新一相像这件事。”
工藤有希子：“？？”
她脑子里逻辑系统转了三圈，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家丈夫的意思——简单来说，她今天早上犯蠢一不小心把路遇的大美人当成了新一还不自觉给人家当了一回妈这件事大美人本人也知道了。
工藤有希子：“！！！”
“为什么啊？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啊啊啊怎么办啊优作，我要道歉吗？但是我们没有留联系方式啊……”
“冷静点有希子，源小姐应该没在意这个。”
“是吗？真的吗？”
工藤优作被自家老婆一把抓住手臂，殷切看过来。在对方闪闪发亮的目光中，他无奈点了点头。
看她还有心情拿柠檬派来逗你儿子就知道了，人家肯定没在意啊。
联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亲自到了滑雪场的静冈县本部长，结合自家老婆说的那位小姐姐姓源，已经基本猜到她的身份的工藤优作若有所思的同时又有些莞尔。
他没想到那位源氏的公主殿下性格还挺促狭。
.
挺促狭的公主殿下已经下了飞机正在仁王的保姆车上，仁王影帝的助理正在前头开车，副驾驶还坐着一位虎视眈眈的经纪人。
这位不让他的经济人省心的艺人根本是自己溜出来的，甚至没告诉他的经纪人自己溜去了哪儿。找人找得心力交瘁的经纪人在终于收到他的消息之后，当即带着助理等在了机场门口，一等到仁王出来，立即就把他抓上了车。
仁王也没抵抗，顺便还把自家小伙伴也夹带了上来，让助理先送她回家。
这会儿让人操心的仁王影帝刚知道自家更让人操心的小伙伴刚刚干了什么，一手揉着眉心满脸无语，“你怎么走到哪儿都要顺手调戏几个小朋友？”
源辉月素白的手里转着一支处理掉了尖刺的玫瑰花，懒洋洋地抬眸朝他看来，一张漂亮的脸百无聊赖，像个屡教不改的大纨绔。
“我不是在奖励他们做得好吗？被人帮了忙就要回礼，这是基本的礼貌。”她满脸无辜。
仁王雅治：“……”
神他妈礼貌，你问问那两个少年侦探觉得你礼不礼貌。
他盯着这个既不知错也不愿改的人，忽然冷不丁说，“所以那个叫做鸣瓢椋的小妹妹也是这样掉坑里的？”
源辉月：“什么？”
“别装傻。”仁王影帝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就是语气一点也不清爽，“不二生日那天我也在场，不是只有你记得当天他的生日会上有个天真可爱的小妹妹的。”
源辉月：“……”
她满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脸上写满“我当初为什么要跟你们这群人走这么近”。
从小认识就是这点不好，彼此的黑历史谁都别想瞒谁。
仁王雅治扬了扬眉，有点诧异，“还真是因为她？”
“什么？”
“昨天的时候，你把四年前的凶手和作案手法推理出来之后就打算把剩下的交给静冈县警察直接走人了，结果我去前头退了趟房卡的工夫你就改变了注意，果然是因为那个小妹妹吧？”仁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因为不想她亲眼看到曾经照顾过自己的大姐姐变成杀人凶手而后失望？所以你当年到底干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忽然就良心觉醒了？”
源辉月：“……”
与此同时，另外一趟回青春学园的大巴车上。
“……椋……椋？”
鸣瓢椋终于从神游中回过神，看向身旁的同学。同学喊了她好几声了，望着她疑惑道，“我们快到学校了哦，你在想什么啊。”
“啊，哦……”黑发少女甩了甩头，终于让自己的大脑清醒过来回归现实，然后一手撑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往前探了探，“已经快到了啊，好快。”
“不快了，是你一路上都在发呆吧。”同学无奈道，随即又有些好奇，“你在想什么啊，还是在滑雪场遇到的那位姓立山的大姐姐的事情吗？不是已经跟她好好道过别了，据说当年杀死她未婚夫的凶手也被抓到了？”
“不是这个……”
鸣瓢椋眨了眨眼睛，“呐，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吗，那个教我打网球的姐姐？”
“啊，就是那个跟你约定过等你拿到全国大赛冠军就能再次见面的人，所以你才加入了网球部努力成为了正选嘛。”
这件事整个网球部都知道，她身旁这位同学也是网球部的，“怎么了？”
“我在滑雪场看到她了。”
“诶？！”同学愣住，下意识回顾了一番她们这几天的行程，“你这几天都跟我们在一起，我没看到你跟哪个陌生人说话啊。”
“的确没说话啊，”鸣瓢椋理所当然地说，“我看到她了，但是没有上去打招呼。”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再见到她吗？为了这个才那么努力地想要拿到全国大赛的冠军？”
“但是我不是还没拿到冠军吗？”黑发少女认真地说，“我还没有完成跟她的约定，当然不能现在就去找她。”
她们的对话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坐在周围的都是网球部的成员，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作为部长的学姐站了出来，有点迟疑地说，“所以椋，你有没有想过……”
“嗯？”
学姐心一横眼一闭，“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姐姐可能已经不记得你了？你说过那个时候你才四岁吧，已经过去十年了，你们后来也再也没见过。”
这个问题她们其实早就想对鸣瓢椋说了，短发少女活泼可爱又性情坚韧，网球部无论前辈后辈都很喜欢她，也知道她进入网球部的原因和目标。老实说，因为憧憬某个人而走上网球这条路并不稀奇，但被憧憬的那个人只在十年前见过一面，之后就再无音信，而当时的情景就算在少女眼中经过了无数美化，其他旁听者也能穿过滤镜意识到她口里的约定很有可能就只是那个人随口一句哄小孩子的话。
再加上他们明明在滑雪场遇到了，鸣瓢椋天真地守着约定没有主动去打招呼，那对方呢？对方为什么也没有去找她？会不会她其实早就不记得这个曾经随口哄过的小孩子了，所谓的约定其实只是另一方的一厢情愿？
学姐一句话出口，对上学妹黑亮的眼睛，马上又后悔了。她张了张嘴，正绞尽脑汁地试图找几句话出来往回找补，就见鸣瓢椋冲她一笑。
“不会的，我知道她还记得我。”
“诶？”
几位学姐和同学对脸迷茫，鸣瓢椋却不再解释地收回了目光，看向窗外。
他们已经到了东京，关东这边没有下雪，成排的路灯将稳定的光亮铺在了车窗玻璃上。车玻璃成了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影子。
“我知道她还记得我，我已经收到她送的礼物了。”少女轻声喃喃，然后冲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充满元气的笑容。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好好跟她道谢的，距离全国大赛只剩下七个月，很快就可以再见了。”

第513章 滑雪场对决（十八）
“所以说，”仁王雅治缓缓地说，“你跟鸣瓢椋小妹妹分开的时候，随口约定好了等她拿到了全国大赛冠军就去找她，然后你就把这事忘了，结果没想到鸣瓢小妹妹当真了？”
某个作了大孽的人的目光在车内飘来飘去，十分心虚，并试图狡辩，“那天离开的时候她一直在问我明天还去不去，我当然不可能天天往不二家跑啊。结果我跟她说不去，她又继续追问后天、大后天……我不能留在那儿陪她数日历吧，就，随口说了句话哄了哄她……”
在仁王从无言转为谴责的目光下，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回的事做得十分不是个东西，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她自觉给自己静了音，仁王这才默默举起手机，“我查了一下，那位小妹妹目前在青学就读，是网球部主力正选。青学这一届的女子网球部实力很强，而且……”
他微微一顿，有点咬牙，“而且在和立海大进行训练赛的时候就打败了我们好几次！”
静音的人小声冒出一句吐槽，“……你现在又不是立海大的人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鸣瓢小妹妹真的因为你一句话跑去打网球而且还打得相当好，有拿到全国大赛冠军的实力了。”
“我当初也没想到那个小朋友记性这么好还是个实心眼啊……”
源辉月深吸一口气，终于也感觉到了头疼般，抬手揉了揉额角。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青学这一届国中生真的有拿到全国大赛冠军的实力，如果到时候她赢了，你打算怎么办？”
汽车后座开着灯，车厢内的光线温暖柔和。仁王看着自家混蛋小伙伴揣着这个问题在柔和的光线中安静两秒，终于放下手抬头，无奈一笑，“那我当然只能履行约定去找她了啊。”
他挑了挑眉，露出了一点诧异的表情，“我记得你以前对这种主动缠上你的人都挺不屑一顾的？”
这点诧异当然是真的，源大小姐魅力无双，从小到大昏了头往她身上撞的瞎子就没少过，甚至很多都不是为了她的家世而单单冲着她这个人。仁王雅治冷眼旁观只感觉她大概真的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她从来不缺爱，当然也就不会觉得别人赤诚捧上的一颗真心是多了不得的东西。
然而大概的确是人性本贱，这么个冷心冷肺的玩意儿，撞了南墙都不愿意回头的人居然还不在少数。
仁王雅治对这些傻子不做评价，只不过在认真思索一番之后，他若有所思地发现了一个规律，“我发现对于小孩子，你好像的确会心软一点？”
源辉月拎着那支玫瑰抬头，满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诧异。
大概长得太好看的人的确不容易接地气，她惯常敷衍人用的笑意一淡，湛蓝色的眼瞳里再多一点不耐烦，就显得特别清冷如霜薄情寡义。但仁王雅治认识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半点不悚，反而“好心”提醒，“话说回来，你今天好像又招惹了两个小朋友你还记得吗？”
源辉月：“……所以？”
“所以你觉得这次你会被记多久？”
以为逗完了人这事就算完了的源辉月，“？？？”
.
“新一……”
工藤新一的青梅毛利兰少女看着自家竹马像只呲了毛的猫愤愤地挂了电话，然后瞪着桌子上那块柠檬派运功。
他们刚才进了门，打开礼盒后发现是工藤少年最喜欢的甜点还挺惊喜，但她刚给他切了一块派，说起这次有希子伯母还挺细心的时候，就看到吃了一口柠檬派的少年侦探怔在原地，他像是忽然被仙人抚了顶，怔楞两秒后蓦地想明白了什么原地起跳，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他和有希子伯母那段对话毛利兰一句话没听明白，但至少抓住了一个重点，“额，所以这个派不是伯母定的？”
“不是！”
毛利兰又看向桌上放在一旁的包装盒，因为包装太精美了，她方才拆的时候不由得十分小心，这会儿还能清楚看到上头那个完整的logo。
也对，能够让这个牌子的甜点餐厅肯低下它高冷的头颅送外卖，订餐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她原本觉得以工藤伯父世界著名小说家的身份也能做到，但现在想想工藤伯父的作风一向比较务实，比起直接送餐更有可能送给他们招待券让他们自己去。
“所以这到底是谁送的？”
“不知道，但是我已经有猜测了。”
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等着吧，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毛利兰：“……”
毛利兰默默提问，“其他的我不懂啦，但是新一，这个派你还吃吗？”
她眼睁睁看着自家竹马似乎微妙地僵了一瞬，他的眼睛下意识盯向桌上色泽明亮香气诱人的柠檬派，眸光动摇，心底仿佛发生了剧烈挣扎。
好半晌，他干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桌上自己刚刚尝了一口的派拽了过来。
“虽然这是那个人送的，但是浪费食物是不好的行为。”
毛利兰微笑。
所以虽然但是，派你还是要吃的，是吗？
“就，就算是这样，我也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收买了，一定会找出来那家伙是谁！”
“嗨嗨……”
.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个身在关西的少年发出了和他未来的好兄弟一样的预告。
“可恶，我一定要把那家伙找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服部平次愤愤踹飞了一颗石子。
远山和叶：“嗯嗯。”
“那个人既然对我的身份这么清楚，要么是问过滑雪场的工作人员，要么就是警方的人……”
“嗯嗯。”
“不对，当时那位奇怪的警部明显是特意把我带上的，能够支使查案的警察，一定是警方的人吧？”
“嗯嗯”
“？”
终于感觉到了哪里不对的服部少年就着这两声没有灵魂的应和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家青梅正捧着手机一边飞快打字一边望着屏幕傻笑，显然压根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
“和叶？喂，和叶！”
“诶？啊？什么？”黑发少女终于恍然惊醒，还带着一两分懵逼地抬起头，就见身旁的竹马盯着自己一脸不满。
“你在干什么啊？”
“额，在，在跟玲子她们讨论这周末一起去看电影的事。”远山和叶干笑着把手机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你什么时候跟筱原她们有这么多话聊了？”服部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微微一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和叶，你之前说那个信封里的电影票有几张来着？”
“四张？”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自己身旁的人脸色一僵，随即忽青忽白，像只又被戳到了的刺猬。
“服部？”她小心开口，“怎么了？”
“那个家伙……那个家伙一开始就没把我算上啊！”
“什么？”
“那个电影票本来就是给你和筱原她们的，正好四张，他一开始就猜到我不会去了！”
又一次被预判到了自己的行为的服部少年几乎原地气成了只河豚，他旁边还没搞明白情况的远山正迷茫着，就见他忽然转向她。
“你跟筱原她们在滑雪场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啊？”
服部解释并追问，“那家伙之所以会准备恰好四张票肯定是看到过你们在一起，所以你们有没有在滑雪场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在他灼灼的视线下，远山和叶先是卡了一下带，然后下意识陷入回忆。
要说到特别，她还真遇到过一个。是在她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酒店的时候，当时她们正好在讨论仁王大人几天后的新电影首映式，然后在酒店的走廊里和一个穿着银灰色大衣的大美人擦肩而过。
她之所以会觉得特别，实在是对方的外貌和气质太过出众了，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在平时生活中随便遇到的人。
条件反射地就想起了这个场景的远山少女正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就听到了自家竹马带着极其鲜明的个人情绪色彩的补充说明，“你仔细回忆一下，就是那种长相特别狡猾奸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那种人。”
远山和叶：“……”
她默默地再次回忆了一遍那位美丽清冷像传说中的雪女的漂亮姐姐，然后又斟酌了一遍自家竹马的形容词，最后肯定地摇头，“没有。”
“没有吗？”
刚精神振奋以为抓到了一条线索的服部少年这才失望，低声嘀咕，“那可能是暗中观察没跟你们打过照面。”
远山和叶眨了眨眼睛，“平次，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找出来啊？”
没注意到自家青梅用了个女性的代词，服部平次还在烦躁地挠着头发，“那还用说吗，他做的所有事情明显是对我这个名侦探的挑衅啊！”
“是吗？”
“当然……”话音一顿，少年侦探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回头，“话说回来，你怎么好像对那家伙印象很好的样子？”
“诶？有、有吗？”
“很显然有啊！等等，该不会是因为他送了你电影票吧？你那么想去看那部电影？”
“是、是啊……平次不能陪我去实在太遗憾了呵呵，啊我到家了，平次再见。”
“哈？喂……”
服部平次看着自家青梅一句话说完飞快地跑了，好像生怕他反悔跟她抢票一样，他站在原地一时有点懵逼。
“至于吗？那部电影这么好看？”
只不过，思维只打岔了这么一秒，他的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滑雪场那个神秘人身上。
少年侦探内心燃起了熊熊火焰。
等着吧，他一定会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
.
某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此时还在回家的车上，面对着自家再次发出了大预言术的小伙伴。
她眼睛里的薄情寡义都被他之前一句话吓淡了，漂亮的眼瞳微微睁大了一下，发出一声干笑，“不会吧，我看那两个孩子挺聪明的，不至于也那么实心眼？”
仁王雅治：“那我就等着看了。”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面前人神色一木，似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车厢里忽然响起了一串手机铃声。
是源辉月的电话。她默默暂停了正要说的话，摸出手机一眼扫过去。
下一秒，她拿着手机的指尖微顿，那种逗小朋友的轻松笑意眨眼间从她脸上褪了下去，甚至连眉目都淡了下来。
仁王雅治有点诧异地看着她凝视了屏幕几秒，这才将手指伸过去一划，拿起手机靠在了耳边。
“有事？”
“正事。”那头的人的声音漏在车厢安静的空气里，很熟悉，毕竟他才从新闻里听到过。
源宗政：“你已经回东京了吧，我给你一个地点你立即过去一趟。”

第514章 滑雪场对决（十九）
停车场里没有开灯，成排的汽车各自安静沉睡在浓墨一样的黑暗里。
确认了自己身后没有人跟踪，降谷零脚步一转，娴熟地在黑暗里拉开了一辆汽车车门，坐了上去。
“忽然联系我有事？”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低声解释，“抱歉，我也知道最近那边的形势紧张，但是我这里收到了上头的命令。”
降谷零默不作声地听着，身旁的联络人语气似乎迟疑了一瞬，“上面的意思是，希望你找个机会脱离那个组织。”
他低垂的眼睫微微一动。
“也，咳，也就是说降谷君你的任务结束了，可以回来……”
“我记得我报告过我并没有受到那件事的牵连，目前组织也没有怀疑我。”
“是这样没错，但是上头的人担心……”
降谷零平静地再次打断，“只是上头的人担心，但这不是源长官的意思，对吧？”
“……”联络人默认，在一片让人屏息的寂静中，他到底挤出了一句解释，“如果你也出事了，我们没办法向那一位交代。”
“我不会出事。”
“……”
车厢内的空气再次沉寂下来，联络人微微回头，看着身旁青年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叹了口气之后，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好了，你还记得上次让你填的心理量表吗？”
“记得，”降谷零淡淡地说，“我记得我已经填完上交了，怎么，有问题？”
“上面给你找了一个心理医生。”
不等身边人皱眉，联络人连忙补充，“对方不知道你的身份，也并不清楚你的具体任务，所知道的信息只有你是警方这边的卧底，我们希望你去见一见她。”
说是见一见，实际上是让心理医生评估他目前的心理状况还能不能继续执行这个卧底任务。
这个潜台词车上双方都心知肚明。大概是知道退步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短暂沉默后联络人终于听到身边的青年冷静地开口，“时间和地点？”
联络人松了口气，“地点是公安底下的某个安全屋，我告诉你位置，你现在就去，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你了。”
.
从一个黑暗的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黑暗的地方，降谷零带上安全屋的门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生出了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按照人类的进化规律，长此以往他可能能把夜视能力进化出来。
当然是说笑。他漫不经心地任由这些杂乱的思绪发散，一边走过安全屋里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入口有灯，但他依旧没开，对黑暗已经足够轻车熟路地进入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里头有个类似银行窗口的卡座，隔着一扇玻璃墙，上头给他请的来评判他有没有资格继续卧底的心理医生就坐在玻璃墙后，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按照联络人的说法，咨询开始之后心理医生也不会看到他的相貌，但他如果想知道倒是可以看对方长什么样。降谷零没这个好奇，一手拉开窗口前的椅子正要坐下，对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懒洋洋开了口，“来了？你动作真慢。”
他扶着座椅的手猝不及防僵在了椅背上。
似乎是觉得光线太暗，心理医生终于把她那头的灯打开了，轮廓优美的影子被灯火照亮，像一幅画卷一般徐徐铺在了玻璃墙上。
对心理医生这个职业来说，她长得太过好看了，让她的患者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全副心神都下意识集中到了她本人身上。
黑发美人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那份量表，“你的联络人应该告诉过你，但我还是例行强调一遍吧。我们面前这块是单向玻璃，兼具隔音效果。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也看不到你的样子，你那边的话筒自带变音器，简单来说，我们的交流全程不会透露任何你本人的信息，所以你把我当成一个不会再见面的陌生人就行，有话可以直说。”
她不紧不慢地背了一遍台词，似乎没听到这头的动静，疑惑抬头，“坐啊？”
降谷零这才回过神，一手拖开椅子坐了下来，视线仿佛有了自我意识般依旧黏在她身上。
心理医生继续走流程，“你的MMPI测试结果我已经看过了，结果显示你的自我控制力和社会责任感都很正常，没有偏执倾向，虽然情绪上有一定的低落和焦虑，但心理总体状态比较积极，除此之外的4个效度量表也全部通过，你并没有说谎或者逃避现实……”
洋洋洒洒的念了一长段解说之后，源辉月总结，“总的来说，的确存在一定的问题，只不过作为卧底警察这些问题很常见也都在可控范围内。”
说完这句结论，她长长的眼睫一掀，面无表情把量表扔到了桌上，“你在逗我玩吗？里面有多少是你瞎编的？”
对上她的目光，降谷零低低一笑，乖乖地实话实说，“嗯，全部。”
源辉月：“？？？”
她湛蓝色的眼瞳都下意识睁大了一下，“……我还以为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是真的，我还全部看完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嘛……哦，你就是警察。”她不耐烦揉了揉额角，“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糊弄我的？”
降谷零乖巧地继续道歉，“对不起。”
“……”
但显然道歉没用，对面的心理医生依旧满脸写着不高兴。但她不高兴的样子还是很好看，他看得目不转睛。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规心理医生。”
黑发美人最后冷淡地撇了撇唇，素白的指尖有一些没一下地敲着椅子的扶手，“他们说让我至少在这里和你待上三十分钟，既然你不打算说实话，那我们想想怎么把这三十分钟糊弄过去，聊聊天？”
他依旧没有任何意见，“好。”
但和陌生人拉家常这件事心理医生阁下大概不常做，说完这句话之后默了半天，这才干巴巴捞出一句，“吃晚饭了吗？”
“嗯，吃过饭才过来的，医生你呢？”
“没有，我刚从静冈县回来就被拉过来了。”她百无聊赖地说，语气有一丝厌烦，“连家都还没回。”
“对不起。”
“又不关你的事你对不起什么，要说对不起也是那个把我拉过来的混蛋。”
降谷零安静地笑笑，续上之前的话题，“这个时候去静冈县是去滑雪吗？”
“对，不过没去。”
“嗯？”
“在滑雪场遇到了个案子……”
他们扯了一堆在源辉月眼中应该毫无营养的废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她拉来这里的人让她拒绝不了，大小姐少见的耐着性子没有真的甩手就走，而是坐在这里跟她眼中的陌生人废话废了好久。
她最后说完了自己逗两个小朋友玩的事，终于反应过来，纳闷问，“怎么一直在说我的事情，我们谁是心理医生？”
降谷零依旧安静地笑，“嗯，所以医生有什么想问的？”
源辉月于是随口挑了个敷衍的问题，“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一个……”他一顿，迎着心底空洞漏出来的风，平静地把那捅在那里的那把刀缓缓抽了出来，“一个同僚，前段时间殉职了。”
源辉月撑在脸侧的指尖微顿，露出了一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她墨色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迟疑地安慰，“……节哀？”
“嗯。”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似乎礼貌地给他留出了缓和情绪的空间，然后大概是并不习惯安慰人，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那除此之外呢，有发生什么让你高兴一点的事吗？”
“有。”
降谷零静静地凝视她，隔着单向玻璃，那头的人闻言点了点头。她对外人惯常不太在意，方才那句“节哀”就已经是体贴的极致，问起这个问题大概只是不想继续沉浸在方才那个氛围里，听到他的回答后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样啊，那就行。”
然后她终于伸手把桌上那份量表重新拿了起来，说起正事，“上头的意思好像是想让你撤回来，你不愿意？”
降谷零：“……抱歉。”
她露出一个“你跟我说抱歉干什么”的莫名其妙的表情，手上还拿着那份量表翻了翻，“你这份量表作假做的挺完美，应付上头的人也够了，你自己不想走的话我就算你通过了。”
“……抱歉。”
“不用跟我说抱歉，撒个谎而已，恰好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她阖上文件，终于抬起头来。湛蓝色的眼瞳映了一点那头的灯光，像静谧又神秘的湖水，有一刹那的时间，降谷零觉得她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很快，这种错觉重新被掩埋回了湖水之下。
源辉月懒洋洋地伸手拿过桌上的计时器看了一眼，“三十分钟到了。”
“嗯。”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
有。
降谷零的视线安静地穿过玻璃墙，落在被灯火照亮的人身上。
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景光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吗？抱歉，我没有保护好他，也没办法带他回来见你了……
我离开前希望你能搬回本宅去，但是你好像没有听，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我总感觉你好像瘦了，你有好好照顾自己吗？一会儿咨询结束先回家吃晚饭好不好？
无数的想说出口的话堆积在他脑海中涨了潮，潮水铺天盖地地落下，将他整个人淋透了，但他开口说出的话依旧平稳，仿佛嗓子和嘴生出了和他分离的独立意志。
“没有了，谢谢医生。”他微微一顿，对她的工作礼貌认可，“我感觉好多了。”
被认可的人正在文件上签字，闻言抬起眼皮，透过单向玻璃看向他。
“是吗，那就好。”

第515章 滑雪场对决（二十）
晚上九点，东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满大街的灯火和经过的红男绿女将夜色渲染得灯红酒绿。
源辉月离开了安全屋，站在路边被夹着汽车尾气味的夜风一吹，面上的百无聊赖慢慢褪去，变成了面无表情。
一辆低调的黑色汽车平稳地滑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源小姐，上面安排我们送您回家。”
瞥了一眼里头的司机，她迈开脚步走了过去，对方连忙下来帮她拉开后座车门，又重新上了车。
“是去米花町那个地址吗？”等后座的人坐稳之后，司机认真负责地确认了一遍。
后头传来一句懒洋洋的“不是”，他一愣，刚要继续问，对方再次开口。
“去东京本宅。”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僵，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了一双懒恹的眼睛。
“你应该知道地址吧？”
“……”
源氏的公主殿下和她亲爹关系僵硬在上流圈子里并不是秘密，虽然具体情况怎么样外人并不清楚，但她从本宅搬出来之后就基本没再回去过确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天下红雨，日头西升，这能是好事吗？
被上头扔出来当司机的公安警察自认为自己只是个小虾米，城门失火，他连池鱼都够不上，恐怕连个大一点的浪头都能把他拍死，因而刚把人送到源氏本宅门口，安全交接到源氏出来接的人手里之后，他一踩油门飞快地跑了。
公安部门撤得像逃命，源氏的佣人在门口接到了自家百年不回一次家的大小姐，脑子里的慌张也不遑多让。
老管家还八风不动，但其他人就没有他的定力了，战战兢兢跟在后头听着他们家大小姐彼时还一脸正常地和管家说话。
“我的卧室还跟以前一样？”
“大小姐说笑了，您的所有东西当然一如往常。”
“那就好。”
后头的人被“好”得心底一抖，眼看着管家老爷子还老神在在地陪着她往里走，终于没忍住，小心试探道，“时间这么晚了，听说大小姐刚从静冈县回来，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让厨房准备……”
“先不忙，”源辉月淡定地说，“我先去卧室拿个东西。”
拿东西？
下人先是懵逼，然后蓦地反应过来他们家大小姐的卧室里摆着什么。
下人：“！！！”
.
本宅的书房里，源宗政得知自家女儿回来了的时候正在和秘书官商讨一些政务上的事。
他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资料，“她先去吃饭了？”
“没有，”下人低低埋着头，“大小姐去卧室了。”
“……”
“……”
下人话音刚落，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吵嚷，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源宗政回神就看到他刚刚回家的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从卧室拿来的长刀，身后还跟着一群人虚弱无力的阻拦。
“大小姐，等等……”
“这是国宝啊，大小姐您冷静啊……”
大小姐冷静地大步往里走，手腕一翻，长刀凌空翻了个面被她重新握在手里，与此同时她右手纤长的手指握住刀柄往外一拂，长长的刀穗在空气中划了半个圆荡过袖摆，抽刀姿态优美而凛冽。
“锵”地一声，长刀出鞘的声音震动空气，桌上的文件像块被切开的豆腐，眨眼被下落的刀锋一分为二，跟在她身后的风这才抵达，带起纸页，在室内刮起一片受惊“飞鸟”，而这个时候那抹惊艳的刀光好像终于迟了一步映入众人眼睛里。
空气一时寂静。
源宗政镇定地看着他女儿一来就把自己面前的文件一刀砍成两半，甚至欣赏了一下她握刀的姿势，点了点头。
“刀不错。”
源辉月冲他一笑，“三日月宗近，当然不错。”
架在桌面上的长刀在灯光下流转过新月一般的刀纹，跟着她大呼小叫冲进来的众人集体噤声，看着自家家主跟着他一脸弑父气场的女儿谈笑风生。
“见过零君了？他怎么样？”
“刚见过，活着呢。”
“那不错，怎么没带回来吃个饭？”
“工作忙，还是算了。”
源宗政一脸义正严词，“那不行啊，就算工作再忙也得顾着家庭，你看你小时候我什么时候缺席过陪你吃饭。这点不好，让零君改一改。”
“……”
饶是源辉月听了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论，漂亮的脸上都不自觉流露出了一丝震惊。
你有事吗？这是说改就能改的？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干咳，被忽视了半天的秘书官老爷子索要了一点注意，“说起来大小姐今天回家正好，本来我这里也有点事要找你。”
虽然她爹不是个东西，但对这位劳心劳力辅佐他的老人大小姐还挺尊敬，她刚顺着他的话扭过头，猝不及防对面的人忽然动了。
趁着她不注意，源宗政动如脱兔，反手就拉开了身后的玻璃窗，身手矫健地一撑窗台，眨眼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源辉月刚察觉到动静，眼角余光才捕捉到她爹的衣摆在窗口一闪而过——
秘书官：“咳，警察厅提交过来了一份文件内容跟您有关我已经交给雅人了劳烦大小姐有空看看。”
这串标点都没打的话拽着一阵风掠过身侧，她又下意识回头，就见这位肺活量奇高的老爷子帮着源宗政吸引完她的注意力，立即紧跟着长官的步伐也跳了窗。
等源辉月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收了刀，扑到窗台往下看，她爹已经姿态潇洒地落了地，秘书官老爷子老当益壮紧跟其后。两人落地站稳后，源宗政回过头，懒洋洋冲她招了招手。
她一时间气笑了，把刀往旁边人怀里一扔，一脚踩上窗台，刚要跟着跳，旁边的人已经惨叫着扑了上来。
“等等大小姐，这里是二楼，太危险了！”
“冷静，冷静啊大小姐，我们还是走楼梯吧，楼梯！”
要跳楼的大小姐被七手八脚地拽了回来，她瞪着底下已经跑远了的背影咬牙切齿。
“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
“把书房里的文件送过来，另外让他们给我准备好铺盖，我要在办公室住半个月。”
把自家女儿撩炸了就跑的源宗政拍了拍手上的灰，娴熟地吩咐。
“好的。”秘书官微笑，并且体贴地帮他补充思考，“如果半个月后大小姐还没消气怎么办？”
“这个啊……”
源氏的家主从小到大都是公子哥做派，住半个月办公室已经是他的极限。他拧眉思考片刻，终于为难地叹了口气，“那我就只能削警察厅的预算了。”
他自己过得不舒服了，也要让别人跟着不舒服。并不知道亲爹又不打算做人了的源辉月目送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余怒未消地转过身。
其他人把她拦下来之后就再次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她冷冷扫了一眼这群生怕被殃及的怂货池鱼们，“慌什么慌，我又不是没跟他打过架。”
源辉月的剑道从小就是源宗政亲自指导的，要说的话的确是没少跟他打架。
下人默默举起手里的三日月宗近，“……您好歹换一把刀呢？”
而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掐着点算好了，等着战火平息了，老管家这才四平八稳地溜达过来，“大小姐要在家里吃饭吗，厨房已经准备好了。”
源辉月接过三日月宗近，“不想吃。”
老管家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但知道多劝也没用，他遗憾道，“那要在家休息一晚吗，反正家主已经走了。”
其他人默默用瞻仰的目光看向他。
然而源辉月垂眸看看手里的刀，半晌，依然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走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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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拒绝了老管家在本宅休息一晚的提议，但他之后提出的让人送送她，源辉月倒是没有继续拒绝。
离开本宅之后她没有直接回米花町那边的家，而是让司机开到了一间酒吧。
酒吧是圈子里某个熟人开的，小众且格调，因为本来就是开给东京上层社会的少爷小姐们自己玩的，进门需要VIP客户卡，安全倒是十分有保障。
源大小姐这张脸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她一进门就有人要打招呼，被她一身低气压一扇，又默默把话憋了回去。大家乖巧地给她空出了冷静的空间，她趴在吧台上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等的人终于到了。
来人携着一阵热风在她身旁落座，大概是刚洗完澡换了衣服赶过来的，一点柠檬味的香气夹在满场的香水和酒香里飘过来，意外的干净清爽。
源辉月懒洋洋回头，“换香水了？挺好闻的。”
松田阵平把服务生招来点了酒，然后满脸无言地回头，“那是沐浴露，你要是喜欢我把牌子告诉你。”
源辉月：“哦，那你就是换沐浴露了。”
“我时常想知道你们这些人的鼻子是怎么长的。”没有天天用香水熏自己这种腐败作风的人民公务员叹了口气，然后看看她面前的酒杯，“第几杯了？”
他不是第一次陪源辉月来了，酒吧的调酒师认识他，默默比了个“三”。
“反正我又不会醉。”
“那是，所以我还是担心我自己吧对吧？”
他习惯性地陪她扯了几句淡，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刚喝了一口，终于听到身边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今天看到零了。”
松田阵平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缓缓放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上头的人今天刚找了我。”
源辉月的视线扫过来。
“他们说，在警视厅公墓给景光留了个位置。”
“……”
空气里好像忽然安静下来，就连远处群魔乱舞的人声都好像下意识绕开了这个角落。
——距离诸伏景光殉职的消息传回来，已经将近两个月了。
松田阵平的声音梗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又灌了自己一口酒，这才把那根突然冒出来的刺伴随着酒液一起灌下去，“算是给他立个衣冠冢，虽然暂时不能刻名字，只能等零任务结束再添上去。”
“随意吧。”好半晌，源辉月语气淡淡地说，“人都走了，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反正做什么他都看不到。”
“……”
他只好轻声换了个话题，“你说今天看到了零是怎么回事？”
“你们警界上头担心他的精神状态，给他找了个心理医生。”
松田阵平微怔，他看着身旁的黑发美人一手拎着酒杯，长睫敛下一声低笑。
“那群蠢货，以为我不知道特意让我去客串心理医生是什么意思？景光的暴露有问题，是警界的内部人员泄露了消息，他们担心零变节。”

第516章 滑雪场对决（完）
公安卧底变节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甚至发生过不止一次。
就像源辉月自己都说过的，人这种生物永远会被环境所改变，就算有时候自己不想改，环境都会逼着他改。而这里的“环境”不止是卧底的组织，甚至包括了警视厅本身。
只要是人组成的机构，从来都没有完全干净的，否则诸伏景光的身份信息是怎么泄露的？
自己人从背后捅出来的刀子，向来最能让人热血凉透。
源辉月拎着酒杯轻轻一晃，酒吧里的灯光照在杯底的冰块上，被折射出五光十色的折光。她看着杯子里的酒，忽然有些厌烦。
松田阵平：“景光的事，上头怎么说？”
“说是会给我一个交代。”她轻声喃喃，“我需要他们交代？如果不是源宗政拦着我早自己动手了。”
“……”
这点他倒是一点不怀疑。
松田阵平：“所以说，这就是这段时间你一直生气的原因。”
“谁生气了？”
“上头这一次怎么这么敏感？还不至于吧？”没理会她的嘴硬，他继续问，“以我对零的了解，就算景光……他暂时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哦，这个我倒是知道。”说起这件事，源辉月似乎终于提起了点兴致，淡色的唇微勾，露出一个冰凉且嘲讽的笑，“因为有过前例。”
松田阵平微微一怔。
“以前警视厅公安部也有一位出类拔萃的卧底警察，还是时任警视总监的心腹，当时发生了和这次差不多的事情，他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被自己人背刺了。”喝了口酒，她漫不经心地说，“然后他就果断背叛了警视厅，并且毫不犹豫反手就把警视总监和上头一帮人全都拿出去卖了个好价钱。那些老头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在这件事上才神经敏感得像小姑娘一样热衷于自己吓自己。”
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作孽的人被孽力反噬也十分天经地义。
他没在意大小姐看热闹的口吻，“这是警视厅内部的丑闻吧，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
纤长的眼睫微微往下一敛，源辉月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微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所以源宗政当初把你们派到我身边的时候就想到这一天了，他是个控制狂，不把所有局面都抓在自己手里就不会放心。这一次安排我去见零虽然是某些老东西的自作主张，但肯定也经过了他的同意。”
“他们想让我提醒零不要忘了他该做的事，同时还想让我帮忙确认，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公安部派出去的卧底还是不是自己人。”
她低低“啧”了一声，浅色的眼瞳倒映着酒水中的光，格外凉薄，“你说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冷静地忽视了这句大言不惭的鬼话，“哦。”
“你就‘哦’一下？”
“所以呢？”他把酒杯端到唇边，低低笑笑，“不管上头的人是怎么想的，但至少我觉得，零看到你应该很高兴。”
“……”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滞，源辉月终于不说话了，她喝了口酒，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大小姐情绪的转变，酒吧里头的音乐愈发趋近柔和。酒保给他调了第二杯酒放到吧台上，然后非常自觉地又走远了。
松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将话题从糟心的卧底和更加糟心的警视厅上带了过去，说了点轻松的事。
“你最近情况怎么样？我记得你当初和迹部景吾打赌的时间只有两年，到今年三月赌约就结束了，接下来你打算干点什么？”
“……”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且以为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难回答的地方，但话音刚落就见源辉月喝酒的动作忽然一停。
她微妙地沉默了几秒，“……我打算续一年。”
松田阵平：“嗯？”
源辉月把空酒杯放到桌上，纤指一推，示意酒保续满，目光却不自觉地飘了飘。方才那股要搞死警视厅的大魔王气场都跟着散了似的，居然莫名其妙地被他看出一点心虚和头疼来。
青年警察失笑，“什么情况？你栽谁手上了？”
“……别说了。”
“别啊，来，说说看。”
作为一个称职的损友，松田阵平当即从酒保手里接过酒瓶亲自给她倒了酒，放到她面前，想看热闹的心情溢于言表。
源辉月撇过来的视线十分无言，不情不愿地开了口，“之前班级活动的时候，我带了班上的小孩子们去滑冰，当时全班只有一个小鬼不会。”
他立即对她十分了解地预测，“然后你就嘲笑小朋友了？”
“……我跟他说他要是能够在今天下午就学会这个技能我就答应他一件事。”
松田挑眉，“小朋友做到了？”
“一个小时，”源辉月微笑，“他甚至学会了花滑。”
“素质这么好？”
饶是见惯了天才的松田警官闻言也惊讶了一瞬，随即有些兴致勃勃，“那个小孩子家里做什么的？”
“别想了，他以后的志愿是当魔术师。”源辉月头疼地揉着眉心，“后来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要我一直带到他大学毕业。开什么玩笑，难道我还要一直跟到东大去吗？最后跟他讨教还价变成了带完他国中。”
她难得掉一次坑，松田阵平听得饶有兴致，“你这么肯定他能上东大？”
“那小鬼智商高得吓人，就是不用在正道上……”自己也从不把脑子用正途上的大小姐严于待人地抱怨，她一手支着下颚，眼睫恹恹地垂着，灯光下的表情也并不太好，但不知为什么似乎就是比方才多出了一点勃勃生机。
听着她不耐烦地数落着自己那位倒霉学生，黑发青年懒散靠在吧台上，一手握着酒杯，心底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地笑了笑。
没在酒吧逗留太久，在手表上的时针指到十点时，松田就赶着人回了家。源家的司机一直在外头等着，他送大小姐上了车，谢绝了司机顺路也送他回去的邀请，又叮嘱了源辉月到家给他发个消息之后，这才带上车门，直起身目送汽车远去。
夜晚的风夹着雪籽迎面吹来，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被一粒雪粒吹进眼眶，微醺的大脑立即被冰镇清醒了。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他掏出来看了看，发现是某个陌生号码。
【你去见辉月了？她怎么样？】
邮件前头还有他们约定过的某个暗号，号码很明显又是一次性的，松田想了想，直接回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我说啊，直接打电话就太过分了吧，你也不怕我这里有什么事啊？”
“你能给我发消息不就说明没事吗？”他光棍地说，一边单手抄兜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刚跟她见完面，她说她今天见到了零。”
“嗯？什么情况？”
“上头担心零的心理状态，让她去看看。”
没提警视厅上头那些糟心的弯弯绕绕，松田阵平概括得言简意赅。
“额，既然她都见到了零的话，那应该好点了？”那头的人迟疑地说，“老实说我收到景光的消息的时候，还担心她会直接把警视厅炸了……”
不，并没有，上头的人又干了件蠢事。
松田轻声喃喃，“我也挺担心的，谁拦得住她啊。”
“那现在呢？”
“现在……”想起源辉月提起她某个难缠的学生时的表情，松田轻轻吐出口气，低声感慨，“现在的小朋友真是厉害啊。”
“啊？”
“你人都不在这里就别操那么多心了，航哥。”
他无奈笑笑，踩碎了一片飘落到脚下的落叶，一拉车门上了车，“放心吧，没事的。倒是你，源长官到底交给了你个什么任务，一走就没音信了。”
“这个啊，”那头的人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有点麻烦。”
“嗯？”
“没事，我暂时能够处理。对了，我离开这段时间，娜塔莉就……”
“我知道，辉月也帮你看着呢。”
“不，等等。”对方闻言反而忽然激动，“辉月就算了，你还是让她离娜塔莉远点！”
“哈？”
这一年的冬季难得地比往常都要冷，但人类这种生物从来不会被寒冷打败。一月中旬刚过，大街上喜庆的氛围还没散，源辉月和松田阵平在酒吧门口告了别后，安安分分回了家。
汽车经过一片欢腾的人群时，居然遇到了堵车。大街上不知道在搞什么活动，源辉月坐在车里，看着一群欢脱的小青年从车旁窜过，其中有一个夸张地对着车窗做了个鬼脸，张牙舞爪地给她比口型，“新年快乐”。
新年已经过去了，小傻子们。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颚，看着这群傻乐的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土拨鼠，浩浩荡荡穿过人行横道，然后前方的拥堵终于散了，后面没有再遇到什么幺蛾子，司机平稳将她送到了家门口。
她下车的时候手背微微一凉，略微诧异地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下雪了——难怪刚刚那群傻孩子们乐的跟什么似的。
这大概是东京今年第一场雪，她伸手接了一片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一边摆了摆手示意司机可以走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随即在身后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左邻右舍回了老家还没回来，整条街道空荡荡地，安静得厉害。
晶莹的雪片没过多久就融化成透明的水滴，她捧着水滴对着自家黑漆漆的房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的汽车开远，终于叹了口气。
“出来吧。”
侧面的绿化带发出了窸窣的动静，有人从里头钻了出来。
“我不是说过我明天就去学校吗？”源辉月微微回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小孩子，叹了口气，“所以你怎么来这里了，快斗？”
扒拉着自己半长碎发的黑发少年抬头，冲她一笑。
# 第十卷

第517章 红黑（一）
第二天是个晴天，天空蔚蓝澄澈，万里无云。
柯南这天难得不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的，他一大早接到了一个服部平次打来的电话。关西名侦探也不知道忽然在家翻出了个什么今天大发现，迫不及待地就打了电话过来扰人清梦。
他拎着吱哇乱叫的手机，一边分出了三分心神听那头的人说话，一边揉着眼睛靸着拖鞋走进盥洗室。
“你说你在家找到了一张伯母和辉月姐的合照？”
“没错！原来她们以前就打过交道，但是那次源姐姐来我家的时候她明明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我拿着照片去的时候她还无辜地说什么我以前又没问过……”
他打着哈欠打开水头，大脑习惯性转动一波推理，“因为辉月姐姐失忆了吧，当时没有拿出来叙旧的话说明以前也并不算特别熟悉，只是在某个地方偶然遇到这种？”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你知道她们当时遇到的地点是在哪儿吗？是富士山脚下那个滑雪场！”
名侦探正捧起一碰水习惯性往脸上泼，刚出水龙头的液体冰凉，淋在他脸上，柯南被寒气一刺，清醒了。
“等等，滑雪场……”
“对，静冈县那个滑雪场。我跟你说……”
放在洗手台旁边开着外放的声音蹦出了一连串服部少年喋喋不休的絮叨，然而名侦探的思绪却无意识沿着滑雪场这个地名飘远了。
凶杀案，综艺节目，柠檬派——
一滴水滴顺着鼻尖落下，洗手台前的小少年下意识回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话说回来，我以前好像遇到过柯南君呢。”】
“……所以说啊，既然当时源姐姐也在那座滑雪场的话，那个联合当地警方给凶手下套的人果然就是她吧。”
服部有点愤愤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现在一想那完全是她的风格啊！”
柯南回过神，“下套？”
“是啊，那个综艺节目就是她设的一个局，故意留出了破绽等着凶手往里钻……”服部忽然反应过来，“等等，那位查案的警部说当时除了我还有一个国中生发现了疑点，我记得当时在那座滑雪场的学生们就有来自东京的，该不会那位警部说的国中生就是你吧？”
“……”
“所以你后来居然没发现那一切都是人刻意安排的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变得兴高采烈，关西名侦探忽然发现自己赢了他一头，特别开心。
柯南冷静地问，“哦，那你知道参与了那个案件的侦探其实是有人假扮的吗？”
“我当然……啥？”
“那位死者的发小，一直在追查那个案件的侦探。”柯南补充说明并提醒，“我后来在山下遇到他了，他其实是案件结束才赶过来的，当时参与了查案的是假扮成了他的另一个人。”
服部：“？？？”
服部条件反射：“基德？”
“那个时候基德还没有重新开始活动吧。”柯南一声干笑。
而这么点小事也不可能引来贝尔摩德，所以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还愿意配合他姐行动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之前还以为仁王哥哥跟我说他会变装是在开玩笑……”
“什么？”没听清他这句低声呢喃，服部还在纳闷，“所以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那个组织的人吧？”
“没事，是辉月姐姐认识的人。”
小侦探吐出口气，拿起洗手台上的牙膏和漱口杯，“话说回来，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专门来说这个的？”
“这个不重要吗？”关西名侦探振振有词，“你知道我后来找了这个人多久吗？要不是她当时是和警方合作的立场，我差点都以为日本境内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下犯罪网络，例如莫里亚蒂的犯罪帝国什么的……”
边刷牙边无言的柯南：“……”
那是，他姐的行事作风的确不像什么正经人。
他刷着牙听着小伙伴愤愤不平地吐槽了五分钟，最后他洗完脸收拾好毛巾，终于无奈地问，“所以你就是不高兴源姐姐当初给了四张电影票但是没算你的份？”
“所以说明明是我帮的忙，为什么奖品是给和叶的啊？”
时过境迁，服部少年的想法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改变。
收到了的确是给自己的柠檬派的工藤新一乖巧保持沉默。
“而且我觉得，”服部的声音低了低，“既然那么早就遇到了，为什么当初没有认识一下……”
正在搬椅子的柯南微微一顿，“……现在认识也一样吧？”
“嗯……你说得对。”某种程度上来说，关西名侦探是真的很好哄。他难得怅惘的情绪一秒烟消云散，兴致勃勃继续说起正事，“对了工藤，我确实不是专门为了这个给你打电话的，你看了今天的早间新闻吗？”
“没有，”名侦探拿着手机往外走，无言地说，“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起床，新闻怎么了？”
“哦，那我就不给你剧透了，你先去看看再说吧。”那头的人“嘿嘿”笑了两声，“做好准备，有惊喜哦。”
谢谢，他人生中的惊喜已经够多了，他现在不想要惊喜，他只想要平静。
柯南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他换完衣服看了看时间，算着也到他姐起床的时候了，拉开房门正要往外走，就看到灰原哀站在门口一手抬起，一副正要敲门的架势。
白粥的香气沿着她身后的楼梯飘上来，茶发小女孩放下手，“你醒了啊。”
“嗯，安室哥哥在楼下做早饭？”他往楼梯方向探了几眼，“姐姐呢？”
“还没起床。”
灰原哀左眼写着“不然我干嘛来喊你”，右眼写着“赶紧去不要让那个安室透抢先了”。
柯南：“……”
他无奈点点头，转身走向源辉月的房门，路过客厅时想起服部刚刚的话，顺手打开了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
在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音腔里，他伸手敲响了卧室的房门。
源辉月跟他一起住的这段时间以来，生物钟基本已经跟他完全同步，甚至不怎么需要他特意来喊了。门板刚咋呼了两声，里头果然传来了有人走动的动静。
名侦探于是放下手，正准备安静等着，身后的电视里忽然蹦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字眼。
“……铃木财团的顾问铃木次郎吉先生再次对怪盗基德发出了挑战书，这一次即将展出的珍品是传说中的宝石凉鞋，连神圣罗马帝国的君主玛利亚特蕾西亚也为之着迷的梦幻的紫水晶。”
源辉月刚带着刚睡醒的困意拉开门，就看到了站在自己门口往后看的两个小孩子，与此同时客厅里电视机清晰送来新闻主播隐隐带着激动的声音。
“目前这对宝石凉鞋将以何种方式进行展出，铃木财团还并未给出消息，除此之外电视台和警视厅也暂时未收到怪盗基德的预告函，之后事情将如何发展，我们拭目以待……”
说着“拭目以待”，语气中分明透着“起床了，过年了，怪盗基德终于要发预告函了”的欢腾气息，这位主播先生目测大概又是一个基德的真爱粉。
源辉月一大清早在她卧室门口，忽然正面对上了一段明显是别有私心的三百六十度环绕拍摄的怪盗基德的帅气影像，刚起床的困意都被帅清醒了。她有点懵地反应了两秒，正要回头去拿手机围观一下网络上的盛况，电话铃声先一步响了起来。
觅着声音回头，源辉月接起电话，“铃木小姐？”
来电人的名字让两个小孩集体抬头。
“是，我听说了，次郎吉先生最近身体欠安吗？嗯……所以你组建了一个怪盗基德全球后援会？”
饶是源辉月也被这个解题思路懵逼了一瞬，听着那头的女孩大大咧咧地解释，“因为次郎吉伯父只有在遇到基德大人的事情的时候才会立即精神起来，所以我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用医生的话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刺激疗法对吧？”
源辉月：“嗯……”
她不由得默了默。逻辑好像没有问题，但是你确定在做出这个决定的过程中没有掺杂主观上的私心？
“所以铃木小姐给我打电话是……诶？邀请我当后援会的会长？”
她懵逼地重复了一遍对面的话，一边下意识低头看去，果然，就见她弟眼瞳瞬间瞪大了一圈。
.
这天早饭之后，源辉月目送着自家弟弟背起书包，杀气腾腾地和灰原一起出了门。
架势看起来不像是上学，而是背了一书包炸弹准备去炸学校。
“额，柯南君这是怎么了？”
源辉月回头看向开口的安室，青年错过了早上的小剧场，此时正难得地满脸迷茫。
她于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给出解释，“好朋友来找他玩了，他开心的吧。”
“……可是我感觉柯南君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开心的样子？”
安室透无言片刻，看着她满脸“别慌，这只是正常操作”的镇定表情，只好默默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们这会儿正在厨房，将餐盘简单冲过一遍后放进洗碗机，安室透按下启动后一手扶着机器似乎想了想。
“辉月桑，我要出个任务离开几天。”
“嗯？”
源辉月正在想其他事情，闻言才回过神抬起头来，迟疑了两秒，“一路顺风？”
金发青年挑了挑眉，“辉月桑不该祝我顺风吧？”
“……”
那是，你好像不是去干好事的。
她无言地点头，积极听取建议，“那就预祝你任务失败。”
她面前的人低低一笑，反而好像更高兴了似的。
她对此人好像病得更加严重了的内心世界无力探究，只好抱臂往墙上一靠，“那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然后她就和这个人在厨房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三分钟，直到看到她不耐烦了，“你不是说现在就走？”
安室透神色无辜，“我在等辉月桑你跟我说再见啊。”
“……”
一路顺风不就是有再见的意思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仪式感的她怎么不知道？
源辉月最后什么都没说，大概是心累的，只如他愿地冲点了点头。
“再见。”

第518章 红黑（二）
这天放学，柯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跟灰原去了博士家。
“所以说，”灰原哀操纵着角色跳上一个山头，一边无言地问，“你在不高兴个什么，就因为铃木桑邀请她当怪盗基德后援会的会长？”
话音刚落她眼角就晃过一片眼花缭乱的技能光效，回头看去，就见身旁的人一串花里胡哨的连招之后，屏幕上的BOSS恰好倒地。
虽然百分之五十的技能都放空了，但一打眼看去居然观赏效果极好，跟特地放的烟花似的。
而一口气打空了魔力条放了这场烟花的名侦探语气正常，“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灰原哀：“……是啊，你现在真是满脸写着高兴呢。”
她不可思议，“你是跟人争宠的小孩子吗工藤？”
“……说什么呢，我这不过是出于侦探对怪盗的正常敌意。”
“是吗？你要是真的对他有敌意的话早就抓住他了，你这么不喜欢那位怪盗的话那就拿对付组织的人的态度来对付他试试？”
“……”工藤新一郁闷地闭上了嘴。
她听着身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不情不愿地承认，“基德又没杀过人。”
“哦。”灰原哀冷静点头，“所以他果然是特殊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种说话方式我有点头皮发麻。”
灰原哀回头看看，认真观察几秒后发现这人真的不是闹别扭，这才疑惑开口，“你真不是吃基德的醋？”
“都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为什么放学不回家，跑来博士这里？”
“因为现在回家家里也没人啊，”柯南终于无奈道，“辉月姐出门了，她晚上有约会，让我在博士这里吃晚饭。”
灰原微怔，随即点头，“这样啊，难怪。”
“难怪什……好的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难怪你这个姐控不一放学就回家而是陪我在这里打游戏。”
“所以都说不用说了……”
“不过你说她晚上有约会，跟谁？”某个完全没有听他说话的人流畅转移话题，随即忽然警觉，“等等，该不会又是跟那个……”
“跟安室哥哥的话就直接在家里吃饭了，”柯南迅速按住激动的少女，无奈道，“是跟其他人。”
灰原哀这才放松，“这样啊，还挺少见的。”
名侦探低低“嗯”了一声，视线专注落向屏幕，声音渐轻，“……她说要提前确认点事情。”
.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连绵的火烧云。
云霞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室内渡上了一层黄橙橙的滤镜。源辉月不紧不慢按着钢琴键，直到一首曲子弹完了，澄亮的钢琴上这才倒映出一个影子。
“Boy说你在计划开始之前要见我一面？”
她手指一顿，放下来，回头看去。
赤井秀一依旧是往常那副样子，懒懒散散地单手抄兜站在她身后，深蓝色的衬衫挽到手肘，墨绿色的眼瞳映了一点夕阳的光。
源辉月从琴架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文件袋递过去，“看看。”
FBI伸手接过，卡开卡扣，抽出文件翻了两页就了然，“明尼苏达人格测试？”
他抬头看来，眼睛里多了一点似笑非笑，“你认为我有自毁倾向？”
源辉月微笑，“我没忘记让人在琴酒眼皮子底下对着自己的要害开一枪这个计划最开始是谁提出来的。”
赤井秀一耸肩，却意外地没有多做辩驳，“笔呢？”
她抬手递上一支钢笔，然后就看着男人拎着那沓厚厚的量表，拖着一贯漫不经心的步子走向落地窗前的圆桌。
明尼苏达人格测试一共有五百多题，老实说，做起来非常烦，反正如果有人给她做她是肯定不会乐意的。但大小姐惯来宽以待己严已律人，扔出去给别人倒是半点不亏心。
而某位除了作为顶尖狙击手之外对其他事情上耐性跟她不相上下的人领到这份厚厚的废纸之后，居然真的耐心开始做题了。中央空调的暖风从通风口扫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边上的人观察了一会儿，被风一扫又不自觉按着胸口低咳了几声，落地窗边传来一声——姑且算是关心？
“我记得你今年夏天的感冒已经过去了？”
“我又感冒了，”她咳完之后理直气壮，“也没人说一年只能生一次病吧？”
“……”
大概是她的话过于有道理了，窗边上的青年无言地抬眸撇过来一眼，然后停笔扬了扬手，叫来了等在门口的服务员让对方给她上了杯水，表达了他标准的直男性关心——多喝热水。
源辉月有一搭没一搭把那杯水喝完了，甚至中途还一时兴起又弹了几首钢琴曲，没注意过了多久，落地窗的方向终于传来一声钢笔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
她回头看去，窗边的男人活动着修长的手指，懒洋洋冲面前的桌子扬了扬下巴。
源辉月于是又确认了一下时间，“MMPI的题量我记得认真做完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你半个小时就做完了？”
某人大言不惭地说，“我脑子转的比较快？”
“……”
行吧。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沓资料一行行浏览而过，正看完第一页往后翻的时候，听到对面的人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这个测试其实对我们这样的人用处不大吧？”
她抬头，看到了对面的人眼瞳中的漫不经心，“如果专门研究过且有意识隐瞒的话。”
源辉月：“知道啊。”
“这样你还让我做？”
“这样你不是也做了？”
青年终于失笑，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绅士地抬起手，从手背到腕骨的线条流畅漂亮，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不过这个是真的。”
源辉月于是继续往后翻，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
赤井秀一似乎有点疑惑地略一挑眉。
“虽然我应该是不记得了，但是我总感觉你以前好像答应过我一些离谱的事，比如——绝对不会说谎忽悠我之类的？”
她抬起头，然后在对面的青年眼睛中找到了一点诧异和玩味，源辉月望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量表，“所以你之前的疑惑没错，我想知道你的心理状态的确用不上这沓废纸，我只是确认一下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赤井秀一一笑，“我发现对于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你好像总是能记得很牢……即便你把和它相关的其他事情都忘了。”
他修长的手指间还转着那支钢笔，墨绿色的眼睛好像在问她【那你确认出来了吗】。
源辉月若有所思，“我一开始以为我认识你是因为明美，但是……你真正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不是很小？”
“为什么？”
“因为除此之外我找不到理由，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答应这么无稽的事。”
然而对面的人依旧是一副“随你怎么说”的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源辉月追问了一句，“所以是真的了？”
青年终于有点无奈似的，“是。”
“这样，”她望着他定定注视了几秒，然后随手把手里那沓已经没用的量表扔回了桌上，“那你现在跟我说一句，一个月之后你还会在这里。”
“？”
赤井秀一的眼睛里蓦地多了一点意外，随即是了然。
“一个月之后我还会在这里。”他平静地说，然后笑了笑，冷幽默地加了一个形容，“活的。”
源辉月取过桌上花瓶里的那支白玫瑰，捏着纤细的枝干递了过去，淡定祝福，“一路走好。”
FBI伸手接过，修长的手指松散执着玫瑰举了举，宣誓似的。
源辉月和赤井秀一吃完饭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虽然不是他的管辖地段，但某个美国警察还是尽职尽责地将她送到了家。
源辉月刚下了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等等”。
她回头看去，驾驶座上的人一手懒洋洋搭在方向盘上，那支白玫瑰还放在前风窗后，他的眼睛在车内的灯光下被映出一点近似于琉璃的光。
“我刚才就想问了，下午我刚到的时候你弹的那首曲子是《Amazing Grace》？提前给我送行的？”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拎起自己黑色长裙的裙摆，浅浅行了个宫廷礼，歪了歪头示意“不好看吗”？
“可以，挺好看。”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瞳中泛起了一点笑意，“不过真到那天就别穿黑色了，穿明亮点。”
.
源辉月到家的时候发现柯南已经回来了，小孩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等她边看电视，电视里还重播着晚间新闻。
这孩子的生活习惯有时候简直像她父亲那一辈的人，比如清晨看报纸，晚上看新闻。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随意瞥了一眼电视，电视里再次给了基德一个帅气的镜头。
“晚上在博士家吃饭了吗？”
“吃啦。”柯南看到她回来跑过来帮忙接过她手里的包，“和赤井哥哥见过了？”
“嗯。”
小侦探想了想，“姐姐你觉得赤井哥哥心理状态出现问题了吗？”
源辉月换了鞋淡定往里走，“他们这些做卧底的，心里有病不是很正常。”
“额，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小孩子无言地跟上，听着她继续无所谓继续，“现代人心理状况有问题的一大堆，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
“……所以你觉得赤井哥哥这一次不会有事了？”
“他对琴酒的爱大概能支持他至少先把人送进联邦监狱吧。”
爱……
柯南嘴角一抽，行吧。
他默默继续跟在她身后，“不过姐姐你居然会特意去关心赤井哥哥的心理状况问题，我有点意外。”
“因为我嫌弃他？”
“……对。”
源辉月在客厅的茶几旁停了下来，视线恍若不经意地扫过了桌子上那张照片。
“那是两码事，无论如何，我依旧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那么好也行，但是得活着。”
柯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照片中的两位少女笑靥如花，在飘落的花瓣雨中朝他看来。
“话说回来，博士家是灰原做饭吗？”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源辉月转移了话题。
柯南回过神后轻轻“嗯”了一声，又抬头看向她。
“这样啊，不过灰原才七岁吧，这算不算压榨童工……”
他看着她轻声嘀咕着往楼上走，轻轻出声提醒，“姐姐，你昨天从长野回来之后改口叫灰原‘哀酱’了哦。”
“嗯？是吗？”
源辉月脚步一顿，诧异回头，随即她想了想好像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似的点点头，“那我之后也改口好了。”
时间也不太早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走上楼梯，大概是准备去洗澡休息了。柯南站在楼梯下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无奈地轻轻吐出口气，自言自语，“果然，昨天发生的事都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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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红黑（三）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周，源辉月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感冒终于快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之神终于大发慈悲地让人喘了口气，这一周里风平浪静，被抓的John Walker暂时安安分分地被关在公安手里被审讯，虽然没审讯出什么东西，但至少也没有冒出多少新乱子。
最近的米花町也十分宁静，没有爆炸，也没有杀人案，媒体板块终于回到了喜闻乐见的只有怪盗基德横扫头条的状态，基德的粉丝们喜气洋洋地过年，大家也开心且和平地围观，就连警视厅都对此十分欣慰——除了中森银三警官所在的搜查二科。
东京市民们枯燥乏味的生活终于多了一些盼头，这天源辉月被两位好友约出门时，发现路上经过的行人好像步履都比平日有活力了。
“果然，”河野悦子一手托着下巴，望着落地窗外来来往往的路人，深沉地总结，“这座城市需要基德，就像哥谭需要蝙蝠侠一样。”
“……完全不一样吧。”三澄美琴扶额，“就人设来说就完全不一样啊。”
她们正在杯户大厦一楼的咖啡厅。女孩子出来玩的流程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么几样，逛街、吃饭、看电影，她们的流程刚走到吃饭，只是楼上的网红餐厅照旧人满为患，外头排队的人太多，只能再次回到楼下边喝咖啡边等。
河野悦子提到基德时，原本正望着外头发呆的柯南条件反射地把脑袋转了回来，像只被戳到关键词的机警的猫咪。源辉月伸手揉了揉“猫咪”的头，话却是对河野说的，“你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
“啊，这个啊。”河野悦子焉哒哒地端起咖啡杯，“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工作上的？”
“不，感情上的。”
“……”
源辉月揉着弟弟的手一顿，三澄美琴正要回复邮件的动作停了下来，就连某位已经躺平任揉的名侦探死去的眼神都亮起了一点光彩，下意识移过了注意。
八卦果然是人类所共有的根深蒂固的恶习，谁都不能免俗。
瞬间安静的空气中，源辉月放下咖啡杯，调整好坐姿，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来，开始你的故事。”
“都是因为幸人啊呜呜呜呜……”
河野悦子立即“汪”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将她身边的柯南捞了过去，像抱娃娃一样圈在了怀里。
给了满脸无奈的小侦探一个“你就忍一忍”的眼神，源辉月继续八卦，不对，关心问，“你那个死去的crush？”
“不，没有死，我觉得还可以挣扎一下！”
三澄美琴姿态端正地加入，“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很多很多事情……”河野默默把怀里的已经学会不要反抗的大型娃娃抱紧了一点，“我忽然觉得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很正常？”
讨论凶杀案驾轻就熟，但研究感情问题还是第一次的源辉月试图在自己身上找了找经验，随即想起自己的记忆被清零了，而且即便没有被清零她的经验可能也并不存在任何借鉴意义。
于是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姑且是个正常人至少比她正常的三澄美琴，女法医战术性低头喝咖啡，“别问我，这个问题是我前男友对我说的。”
“……”
最后看了一眼更加不可能有经验，且已经开始乖巧保持安静假装自己真的是个大型娃娃的弟弟，源辉月头一次居然被难住没了话说，只好干巴巴问，“然后呢？”
河野悦子果断道，“然后我就去了解了。”
“不愧是你……所以了解的方式是？”
“我跟踪了他一整天。”
源辉月和三澄美琴：“？”
柯南：“？？”
“河野姐姐……”小侦探默默开口，“你这个行为距离违法犯罪好像只有一步之遥了。”
“没有被人抓住就不算犯罪！”
“所以这种想法不是更危险了吗？！”
源辉月揉了揉额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某种头疼的预感，“继续？你跟踪他一天发现他干了什么？”
“哦，”河野悦子流利背出一串行程表，“上午十点三十分，在腕白公园打门球，打了一记好球；十一点二十分，在合唱小酒馆和一群熟女唱卡拉ok，唱了五首石原裕次郎的歌；十二点三十分在中央公园参加掰手腕大会，毫不犹豫打败了一群小朋友……”
“越听越可疑啊河野姐姐！”
“就是啊！我也觉得很可疑，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完全搞不懂！”
“……不，我说的可疑是你。”
三澄美琴一手盖住眼睛，打断了这段出色的漫才表演，“后来呢。”
河野悦子：“后来我就在公园遇到了章鱼。”
源辉月、三澄和柯南：“啊？”
“啊，不是那个活的章鱼，是幸人君的编辑，这是他的外号。再然后我就跟章鱼，咳，贝冢编辑回公司了。”河野悦子说，“我本来就有工作上的事情要找他，好不容易在外面逮到他，当然立即就把他抓回去了。他最近负责的那个《儿童小说月刊》，上面选的文章是我校对，完全看不下去啊，真的是面向小朋友的吗……”
她说着说着就自然切换回了工作状态，从恹恹搭搭转为活力四射，甚至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打开一张图片试图征询现场的小朋友的意见。
“来，柯南君你也来看看，我拍下来了，就是这个。这段话我查了好久字典，用词太晦涩了，真是，小孩子真的看得懂吗？”
“额……”
“怎么样？”
“那个，其实我倒是看得懂……”
“诶？”
“……”
看着懵逼地忽然怀疑自己的智商的好友，源辉月端起咖啡，无言地和对面的三澄对视了一眼，女法医给了她一个无奈的眼神，但眼睛深处却漫出了一点笑意。
“悦子果然一如既往不用人担心啊。”她眉眼舒展地感慨。
河野茫然抬头，“诶？什么？是在说我吗？”
源辉月：“嗯，在表扬你。”
河野悦子的神色顿时明亮了起来，露出了“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好像是在夸我那我就愉快接受了”的开心表情。
三澄美琴摸摸她的头，看向现场时常需要人操心的另外一个人，然后毫无预兆地放出一个炸雷。
“你呢，辉月，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和对方相处得怎么样？”
源辉月：“？”
源辉月：“谁？”
“啊，我知道。”河野悦子积极举手，“我记得那个人好像是叫做，安室透？”
源辉月和柯南：“？！”
小侦探下意识扭头，“等等，河野姐姐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查出来的啊。”河野悦子一脸正色，“等等，我找找……”
源辉月眼睁睁看着她在随身携带的包里一顿翻找，然后掏出一张报纸剪纸义正严词地拍在了桌上。
“看，这上面还有他的报导，就是这个人！”
“……”
报导旁边插图上的某位金发帅哥果然极其眼熟，安室透作为一个不干人事的私家侦探，在前几次帮忙警方破案的过程中，因为一些漂亮的皮相果不其然被媒体注意到，的确上过几条相关新闻，这很合理。
柯南：“……所以河野姐姐你是怎么知道他跟姐姐认识的？”
“因为辉月生病那段时间，我不是有一次去你们家里给你们煲汤吗？”河野继续解释，“虽然煲完汤我就赶去医院看美琴了，但是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又有点担心辉月，所以又回去看了看。”
她简单回顾了一遍自己那天格外繁忙的行程，然后说到重点，“但是到你们家门口的时候，我意外看到有个男人走进了你家的院子，还是辉月你给他开的门。而且，进去了好、久都没走。”
“……”
源辉月木然地听着她在“好久”两个字上愤愤地加重了语气，“……所以你还一直蹲在外头等着？”
“是啊，我等到下雨了他都没走！”河野悦子哭唧唧地看向她，“我们认识了好多年我才第一次去你家里，为什么那个人那么快就能登堂入室啊，那天我吃了一晚上的醋QAQ。”
“……”
“……”
出息呢？有工夫吃醋你倒是直接去看看啊。
“所以为了了解我的情敌，我详细调查了一遍他的背景。”河野悦子抽出一个小本子，十分专业地开始念资料，“安室透，男，二十九岁，名下经营一家侦探事务所和一家咖啡厅，是都内这一片小有名气的私家侦探，协助警方破获过的案件有……”
源辉月已经麻木了，“以防万一，我问一下你没有去跟踪他吧？”
河野从小本本上抬头，振振有词，“当然没有，随意跟踪别人是违法的。”
柯南：“……你还知道是违法的啊？”
“怎么了辉月？”这时候细心的女法医似乎终于察觉到她的态度有哪里不对，“这个人有问题吗？”
那问题可大了。
源辉月木然半晌，居然找不到回答。然而她的沉默大概让她的朋友想岔了，河野悦子震惊地“啪”地阖上小本本，“难道他欺负你了？”
“……”
柯南头疼地捂住了额头，“那个，河野姐姐……”
还不等他开口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就听到三澄美琴迟疑开口，“话说回来，那是安室君吧，我上次在三毛桑的葬礼上和他见过应该没有认错？”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同时转向落地窗，玻璃窗外，一辆白色的马自达RX-7正好在路边停下，驾驶座上的金发帅哥拉开车门下了车，一手还拿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似乎察觉到了看向自己的视线，他敏锐地抬头看来，灰蓝色的眼瞳极快地掠过一点窗外的浮光，然后微微一怔。
河野悦子：“啊，就是他！”
柯南：“……”
源辉月：“……”
迎着青年略显诧异的视线，她默了默，一手扶住额头，终于深深吐出口气。
你为什么又冒出来了？
你是什么提到名字就会出现的召唤兽吗？
就算是这里现在也不需要你赶紧回去啊！
就在源辉月隔着咖啡厅的玻璃墙对着某位金发帅哥相对无言的时候，几条街外的杯户医院。
同样是一头金发的异国美人朱蒂皱着眉带上了病房的门。
“这里确认已经暴露了吗？”
FBI在日本的行动组负责人詹姆斯&#183;布莱克叹了口气，“昨天晚上那位叫楠田陆道的组织成员意外死亡，他和那个组织之间的联系中断，他们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回头，看向背后姗姗来迟的人，“所以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计划，准备行动。”
叼着烟的赤井秀一似乎才回神，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第520章 红黑（四）
咖啡厅，五分钟后。
“额……”
金发青年坐在源辉月和柯南中间，对着对面那双正盯着他虎视眈眈的眼睛，百年难得一遇地感觉到了一丝拘束。
他压低了声音，迟疑地问自己身边的人，“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
源辉月：“……女子茶话会。”
“我出现在这里不太好吧？”
“知道的话赶紧走。”
“咳！”
有人大声且刻意地发出了一声咳嗽，安室透循声抬头，就见到对面那位穿着时尚的美人正在瞪他，面上的神色十分好懂地写满了“在我们眼皮底下你居然还敢和辉月说悄悄话！”。
他方才其实只是看到了源辉月后过来打声招呼，然就这位自称河野悦子的美人强势留下了，现在这位河野小姐在用看阶级敌人的目光盯了他三分钟之后，终于开了尊口。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诶？”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额……”
“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劝你说实话。”
源辉月抬手，深深捂住了眼睛。柯南在一旁木然问，“河野姐姐，为什么要忽然在这个时候cos刑警？”
“为了增加气势？”
问题就在这里，你对面那个人自己就是警察啊！
金发青年好像终于搞清楚了状况，礼貌地冲对面盯着他的美人露出了一个微笑后，悄声问另一边的柯南，“所以这是辉月桑的好友？”
“对。”柯南的声音有一丝麻木。
“额，所以她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因为她是你的情敌，以及她以为你欺负辉月姐姐了。”
“诶？”
这时候对面的女法医终于开口，接过了这个已经趋近窒息的场面，“抱歉，因为我们都对辉月的男朋友有些好奇。安室君，我们之前在一场葬礼的现场见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安室透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他还没来得说出下一句场面话，三澄美琴就已经流畅地扭转了话题，“说起来，在那之后我经常听别人说起安室君呢。”
“啊？”
“因为我本人的工作也警察跟警察打交道，安室君在警方那边挺有名气的。”
“是……”
“据说非常受欢迎不是吗？”女法医露出了非常漂亮的微笑，漂亮得堪比她常用的解剖刀，“无论是在委托人那边还是在警察那边，好像还发生过有年轻女孩子为了安室君本人特意到事务所去下委托这样的事？”
安室透：“……”
柯南：“……”
在河野悦子忽然犀利的目光下，他们同时感觉到了，空气中骤然加重的莫大压力。
果然，后开口的才是狠人，能当法医的美女更是尤其地狠。
某位私家侦探终于察觉到了面前这杯咖啡背后鸿门宴的本质，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身边的人原本漫不经心的注意力好像也忽然回归，视线狐疑地移了过来。
安室透：“……”
说真的，他单枪匹马面对一打杀人犯的时候可能都没现在惊险。
就在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已经飞快组织好了语言的时候，他旁边的小侦探忽然“啊”了一声，从座位上跳了下去。
“银行！”他一手指着玻璃窗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稀奇似的，“我想起来了，我今天本来要来取钱的。”
河野被他临时打岔，愣了一下，“诶？柯南君你有储蓄账户？”
“有，妈妈帮我开的，她昨天还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打过来了让我记得取。”
柯南把他不存在的亲妈江户川文代都搬了出来，然后拽着身边金发青年的衣摆，孩子气地嚷嚷，“安室哥哥还有姐姐陪我一起去啦，我等会儿取完钱请你们吃饭。”
他人还没有桌子高，说起这种成人常用话术就格外逗趣。趁着气氛一松间，他成功把他姐还有安室透从咖啡厅捞了出来。
五分钟后，在小朋友的帮助下从鸿门宴上生还的金发青年走在大街上，无奈苦笑，“辉月桑，你的两位朋友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柯南默默看向他。
那是，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源辉月倒是满脸无所谓，“你先解释一下跑到你事务所的小妹妹是什么情况？”
“……所以说没有那一回事。”
然而源辉月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淡淡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去一眼后又收回视线，继续往对面银行走。
“你不是说有个委托要出门一段时间吗？这就回来了？”
“委托结束了啊。”金发青年跟上，甚至从容地撩了一句，“这么久不见了，辉月桑有想我吗？”
“不想。”
“诶？真冷漠。”
柯南无奈地跟着这两个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自己氛围的人过了马路，然后看到他姐当真走到了银行门口。
他疑惑地抬头，视线刚注视过去，她就似乎若有所觉。
“来都来了。”
柯南：“……”
也行。
来都来了这句话似乎有种莫名的魔力，可以将一切走向都变得理所当然。比如说，他们现在都已经到了银行门口了，那顺便真的进去取个钱好像也是天经地义？
且有希子最近的确也给他打了生活费。是的，他的亲爹亲妈还没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且并没有真的把他完全扔给源家养。
按理来说应该是打给他的监护人，但是大小姐根本不在意这点钱，直接把那张卡扔给了他说让他拿着当零花。但名侦探本人也不是真的没有自制力的小孩子，他拿着钱也没地方花，最后除了给自己买的侦探小说之外，最大的开销只剩下了有希子推荐的香水口红——给他姐的，以及灰原和兰的生日礼物。
柯南站在取款机前的时候，随意盘算了一遍自己的资产情况，发现他的确可以夸口说一句全日本所有餐厅随便点，甚至坐飞机去国外吃也没什么不行。
这个点银行来取款的人并不算多，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很快排完队取好了钱。出来的时候源辉月正好停下了和安室透说话，然后她往外扫了一眼，“我去一趟洗手间。”
两位男性乖乖将她送到了门口，趁着大小姐离开的工夫，安室透这才低头纳闷问，“辉月桑今天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发生什么事了吗？”
柯南：“……难道不是因为你刚刚关于‘小妹妹’那个问题没有解释清楚？”
“……真的没有那回事。”
青年的表情变得更加无奈了一点，就在他还待说什么的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蓦地撞破了平静，从大厅冲出来在走廊的墙壁上一弹，闯入他们耳边。
条件反射响起的尖叫像一片立体的警报器，一大一小两个侦探同时一怔，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候，洗手间的门缓缓打开，源辉月疑惑地站在门口，“发生什么事了？”
安室透语速飞快，“外头可能出事了，辉月桑你就在这里不要出去，柯南——”
小侦探立即点头，迅速跟上步骤自觉认领了任务，“我在这儿看着姐姐。”
金发青年冲他点点头，又认真看向源辉月，“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三两步迈出走廊，背影飞快消失在了拐角。
.
这大概是东京继东都塔遇袭事件之后最混乱的一天，抢劫银行的劫匪们挑的这个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找人算过，就在他们在银行大厅里开响第一枪的时候，杯户町某个有名的快餐店里，也正是用午餐的高峰时间点。
服务生刚端着客人点的餐，急急忙忙穿过拥挤的大厅。
“您好，久等了，您的餐点……”
“呃，啊……”
她最后一个字音堪堪落地，还没来得及把餐盘放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年轻的服务生下意识回头看去，发现旁边的客人正脸色惨白，满头冷汗，“救，救……”
“客人？”
“啊……”
“呃……”
“啪——”
她慌忙跑过去，还没来得及查看，身后忽然传来噼里啪啦餐盘砸碎的声响，痛苦的呻吟声接二连三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服务生连忙回头看去，然后震惊地发现整个店里近乎有一半的客人倒在了桌上。
“客人……客人？！”
“店长，快叫救护车！”
同一时间杯户站，东都环状线列车徐徐驶入站台，车站里正响起响亮的广播。
“东都环状线列车即将进入四号月台，请各位乘客退到白线以外以免发生危险……”
铁轨被震动的轰隆隆的声响随着列车的到来由远及近，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忽然嗅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咳，咳咳咳……”
“什么味道咳咳……”
艰难的咳嗽和呻吟传染病一般，陆陆续续响起，紧接着传遍了整个站台。站台的工作人员在呻吟声的包围中僵在原地，被人提醒后才猛地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往外跑通知其他人。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这天中午，杯户医院的急救中心连接了数十个求救电话，整个医院的救护车几乎倾巢而出。开车的司机一边训练有素地往发出求救的位置赶，一边难以避免地感觉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焦躁。
路过杯户大厦时，他习惯性往外看了一眼，视野中顿时映入了一捧滚滚浓烟。
“这是……大厦里起火了？”司机震惊道。
坐在副驾驶的随车医生凝重地收回目光，“再开快一点，我们有的忙了。”
以杯户医院为中心，除了开出门的救护车，周围的机动车辆们也仿佛同时收到了诏令，源源不断地从从四面八方朝着医院赶来，每一辆车上都有一位突发状况的病人。
医院的停车场内，眼睁睁看着车流源源不断地涌入的朱蒂愕然地抬头逡巡了一圈，“再这样下去，整个停车场没多久就要被填满了，医院门口的情况只会更糟吧？”
“很遗憾，是的。”刚刚收到了门口手下的报告的詹姆斯放下手机，表情凝重，“医院门口一片混乱，根本来不及检查进入的人。”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趁着这个机会派人混进来找到基尔将她带走？这盆花就是他们的预告？”
朱蒂边猜测边回过头，“秀，你觉得呢？”
他们在讨论情况的时候，某位FBI的王牌狙击手一直靠着身后的车门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了她的招呼才回神似的，墨绿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地上那盆花，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我还是比较喜欢白玫瑰。”
“诶？”
“没什么，”赤井秀一直起身，冲着地上那盆以楠田陆道的名字送来的宁环花走去，“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朱蒂疑惑地看着他在那盆花面前蹲下，毫不客气地把整株植物直接从盆里拔了出来。
“比如说，炸弹的倒计时之类的。”
“！”

第521章 红黑（五）
杯户大厦对面银行的洗手间里，源辉月刚刚接到了三澄美琴的电话。
杯户大厦的六楼发生了火灾，外头正一片骚乱，火灾发生时六楼电影院里正在放映电影，虽然里头的客人被及时赶到的消防员救了出来，但不少因为吸入了浓烟陷入昏迷，当场被救护车拉走了。
三澄美琴和河野悦子因为一直在一楼倒是没事，但外头正乱成一锅粥，下意识打了电话过来确认让人操心的小伙伴的情况，并让她暂时先不要回去。
跟自己越来越有老妈子心态的好友保证自己目前很安全不会随便乱跑后，源辉月挂断电话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
安室透一去不回，前头的骚动越来越大，甚至隐隐传来了女性的哭泣和男人的怒吼。检查完后头的区域，确定没藏着其他人之后，柯南不放心也跑去前头查看了，洗手间里暂时只有她一个人。
墙壁上方的气窗正好对着对面的大楼，虽然看不到着火的位置，但隐约有摇曳的火光从窗玻璃外映进来。
那缕橙红色的光芒刺入眼眶，她略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头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新闻。
食物中毒事件，站台毒气事件，电影院火灾事件……
“混乱、恐慌、控制。”
源辉月眉梢轻轻往上一扬，百无聊赖的神色终于有了稍许变化，不知道是不是火光造成的错觉，她湛蓝色的眼底仿佛蓦地多了一点兴致。
“Gin？”
.
杯户町的主干道，黑色的保时捷356A正行驶在道路上。
“现在那些FBI应该已经发现我们送进去的炸弹了吧？”
一边开着车伏特加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人膝上正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显示屏上的追踪软件正在显示撒出去的追踪器的位置。
一如他们一开始计划的，FBI在惊觉到他们送出去的快递之后，立即慌慌张张地行动了起来，挨个病房搜查拿回了炸弹，并且果然将那些带着追踪器的小礼物们揣在了怀里。
炸弹太多，FBI的人员不足当然不能找到一个就立即送出门，只能先暂时带在身上等搜查完毕再统一上交。正常情况下这是十分合理的策略，但现在这些被他们带在身上的炸弹宛如一个个被打上去的记号，清晰地将他们每一个人的位置在屏幕上指了出来。
“差不多了，”琴酒淡淡地开口，“让他们播放基尔的视屏。”
“是。”
负责支援的技术人员连忙应声，没过多久，医院中的FBI果然被视频里“死而复活”的基尔刺激，像应激的低等生物，条件反射地开始往某个病房聚集。
“成功了。”
伏特加开车之余不忘关注电脑上的动静，心中一喜，“第四栋楼305号病房，这就是基尔所在的位置吧。”
他一打方向盘，缓缓踩下刹车将汽车在路边停下。蔚蓝的天空在前风窗上涂抹下一片深深浅浅的蓝，他的心情宛如此时的天色一样晴朗畅。毕竟他们的行动好久没有这么顺利了。
顺利……
伏特加刚想到这个词，心底下意识一抖，又抬头看向窗外清澈湛蓝的天空，脑子里条件反射地浮现出了一双瞳色极其相近的眼睛。
然后他就忽然沉默了。
“大哥……”
琴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懒洋洋的轻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刚将FBI像傻子一样遛了一圈，但他似乎兴致并不太高。
不过伏特加这会儿没工夫研究他大哥的心情，因为他刚想起了自己的心理阴影，“那个，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我们动静这么大，不会被咳……发现吗？”
琴酒：“你说她？”
他没直说“她”是谁，伏特加也没说自己咳的是谁，但好像所有人忽然有了共同的默契，线路里一时陷入沉默。
伏特加开始努力回忆他们最近有没有招惹某个名字他都不想提的人，但回忆刚开始，他就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东都塔，他大哥开着武装直升机追着人扫英姿立即浮现在了他脑海里。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跟他同样的东西，线路里似乎更安静了。
基安蒂还在开车，但她忽然有点想摸摸自己的左腿，那是上次伏击土门康辉时被警察围剿中的一枪，老实说，刚好没多久。
“不用在意她，”琴酒说，“有人在陪她玩，等我们任务结束她都没时间过来。”
“是，是吗……”
虽然有点没出息，但是听到这话伏特加总算默默松了口气。但他面上稳住了，因为怕被他大哥打。
“那，大哥，我先下车去做准备了。”
副驾驶上的银发男人淡淡“嗯”了一声，伏特加回头看看他，认真观察几秒后这才发现刚才的感觉不是错觉，明明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他大哥似乎真的兴致不太高。
所以这是怎么了？
伏特加边纳闷边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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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银行杯户分行。银行对面的街道一片混乱，消防车刚到，六楼电影院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但在火场中受伤的人还在不断往外抬，救护车来来去去，到处都是人群的吵嚷。
而一街之隔的银行内，混乱程度几乎不输于外面，正在上演一场抢劫。
六个带着头罩的劫匪在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之后迅速控制了现场，封闭了银行大门，紧接着，劫匪的头领扔给了银行经理几个箱子让他去装现金，一边用枪威胁着现场的人质们上交通讯工具。
银行柜台的侧面，金发青年藏在墙壁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外头的情况，视线正打量着劫匪们手中的枪，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立即警惕地回头，然后才松了口气地发现来的人是柯南。
“不是让你陪着姐姐吗？”
“后面没有其他人了，姐姐在洗手间里暂时很安全，我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小侦探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墙壁，朝外头探了探头。
这群劫匪人手一把枪械，看着吓人，但很明显是群外行加新手，此时正忙着让被控制的人质互相用胶带将眼睛和嘴巴封起来，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洗手间检查一遍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就在这个时候，人质中有一个女孩子被捆好后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我想去洗手间……”
她本来只是一句轻声喃喃，却恰好被路过的劫匪听到了。对方顿时脚步一停，低头看向她。
“嗯？你想去洗手间？”
女孩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但劫匪却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朝她靠了过去。
“你想去就说嘛，我带你去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些那方面的意思，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在女孩的胸和腿之间转了几圈，一把将她地上拽起，激起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喂……”
熟知他本性的劫匪同伴眉头一皱，正要让他别在这个时候胡闹就被另外一个人制止了，“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喂，动作快点！”
“嘿嘿，没问题。”
抓着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惊恐挣扎的女孩子，劫匪大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藏在暗处看到这一幕的柯南和安室透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互相对视一眼，确认对方和自己想到了同样的东西。
.
“求求你……不要，放开我，求求你呜呜……”
“别乱动，否则就杀了你。”
剧烈的喘息带着男人的口气落在耳边，女孩哭喊着被拖进了走廊，而抓着她的人还在得意笑着说，“不是你自己要上洗手间的吗？”
“不，我不想了求求你……”
然而对方根本没听她绝望的哀求，只拽着她往前走。
“就这儿吧。”
踹门声紧接着响起，他似乎连老老实实开门都等不及了，一把把她拉了进去，口里还故作仁慈地劝着，“我建议别挣扎还要好过一……”
他的话音仓促断在了这里，紧接着抓住她手臂的手一松，忽然失去了力气般顺着她的手臂滑落。
被带进来的女孩眼睛被遮着，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被带得一个踉跄，下意识惊恐地后退。
“大姐姐你没事吧？”
是个小孩子的声音，她一怔。
紧接着，另外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有人轻轻搀扶了她一下，“还好吧？”
“没、没事……”女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被人救了，心底正一松，忽然感觉到一阵风扑到鼻间。
“抱歉，请你稍微休息一下，马上就好。我保证等你醒来就没事了……”
那个温和好听的声音说，还带着一点安抚的笑意。女孩子愣神间大脑一阵晕眩，意识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拉着沉沉下坠，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晕了过去。
柯南刚从那个劫匪身上把枪搜出来，回头就看到金发青年随手将一个打火机大小的小玩意儿揣回口袋，一手扶住了倒下去的女孩子。
他一怔。
“劫匪在进行抢劫的时候特意放一个同伙在人质里当内应这种情况挺常见的。”毫不客气地将那个倒霉小姐姐用麻醉喷雾迷晕的人若无其事回过头来，“还不能完全肯定她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稍后我们都要去前面，把她留在这里跟辉月桑单独待在一起太危险了，还是这样安全一点，你说对吧。”
“……”
柯南一边无言地点头表示他想得真周到，一边把手里的枪递给他。
“安室哥哥已经计划好接下来怎么做了？”
“当然。”金发青年接过枪娴熟地收起，然后冲他一笑，“而且我知道我们肯定已经想到一起了？”
小侦探眨眨眼睛。
“什么想到一起了，你们在这里心照不宣什么呢？”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两人同时回头看去，见到了找过来的源辉月。
她直接走了进来带上门，扫了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扬了扬下巴，露出“什么情况，解释一下”的表情。
安室透无奈提醒，“辉月桑，这是男厕所。”
“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人在用。”
源辉月看看他，又看看地上那个外头的黑衣服还没换下去的劫匪，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你打算假扮成他混进那些劫匪里头？”
“正好这个人跟我身型也很相似，但是说话的话就要拜托柯南君了。”
大小姐冰雪聪明，不用多解释，眼睛一转就想到了他们刚刚心照不宣的那个计划。被点名的柯南一边点头，一边将和领结连接的扩音器掏出来踮起脚尖递给安室透，还不忘嘱咐他姐，“姐姐你就继续先待在女性那边的洗手间里，等事情结束了再出来。”
源辉月：“好。”
五分钟后，目送着两人离开卫生间外的走廊，某个才答应了好好藏好的人转过身。她漫不经心的脚步一路蔓延到女洗手间的门口，然后毫不犹豫路过了那扇门，拐进了侧面某个黑暗的拐角。

第522章 红黑（六）
FBI已经察觉到基尔所在的位置暴露了。
“出来了哦，一、二、三，三辆箱车。”
杯户医院侧门对面的建筑里，用狙击枪上的瞄准镜临时客串了望远镜，基安蒂兴奋地盯着底下不断开出来的车辆汇报，“完全跟你预料的一样啊，Gin。”
“基安蒂你跟上第一辆车，科恩第二辆，伏特加第三辆。”
“是。”
伏特加连忙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回头看着琴酒淡淡靠在窗边，“我留在医院附近继续监视FBI的行动，三辆车有可能都是诱饵，追上箱车后自觉汇报情况，行动。”
他连忙点头，催动油门冲了出去。
炸弹上的追踪器似乎并没有被FBI发现，亦或者发现了也暂时没空处理，按照琴酒的指挥，他很快跟上了车流中那辆显眼的箱车。
透过车玻璃只能看到驾驶室上正在开车的司机，他一手握着车把稳定着机车，另外一只手掏出了透视仪器，扫描出车内的热成像发送了回去。
没过多久，其他人也挨个汇报，线路中琴酒的声音平稳冷静地总结。
“第一辆车车厢内九个人，有一个平躺在病床上的病人；第三辆车情况一样，只不过车上的人没有带定位器；只有第二辆后车厢是空的，只有司机和副驾驶。”
“所以基尔在第一和第三辆车里？”基安蒂立即猜测。
没这么简单吧？
伏特加默默在心里思考，摆在明面上的答案一般都有问题，不过如果对方也抓住了他们这样的想法反其道行之布下思维陷阱的话……
他刚想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现在他们对面的是简单单纯的FBI，并不是某个心思九曲十八绕能把他绕成傻子的大小姐。
也不知道为什么，恍然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忽然感觉周围的光线都明亮了一点。
空气中飘来了一些燃烧过后的浓烟，琴酒还在沉吟，不知道是在做判断还是等其他消息。伏特加继续开车跟在箱车后头，一边觅着浓烟的方向回头看去，发现是之前他们烧掉的那家电影院所在的大厦，大厦对面的银行大门紧闭，几辆警车从对面的车道疾驰而过，在银行门口一个急停，车上跳下来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
这架势那个银行大概是遇到了抢劫案，只不过这一出并不是他们安排的，伏特加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两眼就移开了注意。
这时候，线路里终于响起了某个新人的声音。
“抱歉，迟了一点。我发现赤井秀一了，现在正跟在他后面。”
“太慢了，小鬼。”
“那是莱伊前辈啊基安蒂大姐，我能跟上他就已经可以拿满分了吧？要不然我们俩换一换？”
“啧，要不是只有你是他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行了，段野。”那头的琴酒冷静打断了这段跑题的闲扯，“报告情况。”
“哦，好的。莱伊前辈正穿过杯户公园，目测是跟在第三辆车，也就是伏特加前辈后面。”
他一句话把伏特加吓了一跳，克制不住地回头看去。各式各样的私家汽车排成了浩荡的车流，似乎的确隐隐约约有一辆黑色雪佛兰跟在最后头。
他后脖颈几乎条件反射地凉了一下，恍惚中好像感觉到有一架狙击枪正在暗中对准了那里。
“那就是伏特加那辆车了？莱伊那家伙都亲自护送了。”
“诶？说不定是障眼法呢？”
“如果是障眼法，那就是你小子被发现了。”
“哇，还不一定就是我啊，说不定是伏特加前辈呢？话说回来，你们都有代号只有我是名字也太土了吧，琴酒大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帅气一点啊？”
某个小鬼开始在线路里碎碎念，这场对FBI的行动理应紧张惊险，在他眼里却好像是出门郊游式的新鲜活动。天生反社会人格的新人伏特加也不是没见过，但是没一个在琴酒面前还敢讨价还价的，他有时候甚至感觉这个叫做段野龙哉的小鬼是不是脑子里根本没长害怕那根弦。
大概这也是琴酒在一众见了他就战战兢兢的新人中唯独挑上他的原因，用他的话说，这个小鬼天生就是他们这边的人。
他走神的一瞬间，琴酒已经叫停了新人的絮叨，大概是打扰到大爷他思考了，用词十分文明，“段野，闭嘴。”
“哦……啊等等，我能不能等会儿再闭，有新情况报告。莱伊前辈的汽车忽然加速了，正在飞快向前靠拢……哇哦这个超车好帅气，大概还有两分钟就要和前面的箱车会和了，果然是伏特加前辈被发现了吧？”
伏特加：“？”
基安蒂的声音立即兴奋起来，“果然，基尔就在伏特加那辆车上吧，等着，我这就过去支援。”
“科伦也……”
“等等，”琴酒忽然打断，“科伦保持原状，基安蒂，去支援科伦。”
“哈？”
“基尔在科伦那辆车上，立即过去。”
线路中的众人同时怔了一下，随即，反而是某个刚刚被要求闭嘴的小鬼迅速跟上了琴酒的思路。
“因为莱伊前辈现在这样的做法太招摇了吗？简直就像在直接说‘前面那辆车上有你们的目标赶紧过来’一样啊，嘛，不过如果对手是思路简单的人倒是完全够了。”
思路简单的两个狙击手和伏特加：“……”
说真的，他们有时候觉得这个新人小鬼是真的很欠打。
但可能琴酒不觉得吧，他并没有对这番厥词发表意见，甚至冷冷督促了一遍，“基安蒂。”
“我知道了，我正在往科伦那边赶。”
伏特加连忙问，“大哥，那我呢？”
那头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听起来他家大哥似乎认为没必要继续看着医院，也打算去科伦那边了。他听到他淡淡地命令，“甩掉莱伊，然后过来跟我们会和。”
伏特加：“？”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感觉后脖颈的位置更凉了一点。
他家大哥说得这么轻松，但甩掉莱伊是这么简单的事吗？他觉得他十分需要人来给他打掩护？
这时候新人小鬼正好在线路中体贴询问，“需要我去给伏特加前辈打个掩护吗？”
伏特加刚要应下。
琴酒：“不用，你撤。”
伏特加：“？？”
“好嘞。”
小鬼说撤就撤，消失得飞快，甚至还开心留了下了一句，“那伏特加前辈你加油。”
“……”
已经从后视镜中看到了赤井秀一预见了自己即将被他撵着跑的未来的伏特加一点都不开心，他甚至想真诚问一下他大哥他是不是想换司机了，想换可以直说？
.
银行，就在伏特加开始跟某FBI王牌玩起紧张刺激的追逐战时，安室透刚换了衣服戴上头套走进大厅。
劫匪中的一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诶？这么快？”
他镇定地走过去，视线不动声色在室内逡巡了一圈。
“那个女的挣扎得太厉害，我把她打晕扔后面了。”
“你居然还偶尔懂点事？”同伙惊奇，但明显没有多做怀疑。
大厅里的人质们已经被用胶带封住了眼睛和嘴，双手也被束在身后，扎堆在大厅一侧。劫匪中似乎是头领的那个正拿着枪站在柜台前，盯着被单独挑出来的银行经理操作电脑。
他旁边还摆着堆叠整齐的现金和箱子，但各自分开，现金并没有被放进箱子里。而有个劫匪不知道是不是嫌头套太闷，已经直接将那层黑布扯了下来，大大咧咧地露出了真容左顾右看。
视线从这些场景上一一扫过，安室透眼睛忽然轻轻眯了一下。
“情况不对，”暗中观察的小侦探果然也发现了异常，在耳机对面低声道，“那个劫匪为什么把头套摘了，他不怕之后警方冲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脸吗？而且似乎只有银行经理被放了出来，他们为什么不给他多加几个帮手？只靠他一个人动作也太慢了。”
不只是这个，柜台上摆放的现金也并不多，至少绝对不值得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拿着枪来抢这一趟银行。
安室透的视线落在还在紧张操作电脑的经理身上，蓦地想到了什么。然后他自然地朝那个方向走去，靠在那摞堆起来的箱子旁边，做出了帮着首领盯人的架势。
首领果回头看了看，大概发现是自己人，果然没多说什么，只是粗声粗气地又催了一句银行经理，“快点！”
正在操作的经理手一抖，脸色更白了。
安室透若有所思地从这位倒霉蛋身上收回视线，手指不耐烦似的在柜台侧面敲了敲。指尖敲在大理石表面的动静极轻，只有他袖口的窃听器准确捕捉到了这一串规律的摩斯电码，尽职尽责地传输给了后头的人。
“箱子里是炸弹？”柯南的声音有一丝愕然，“他们要炸银行的金库？不对，这样做的话动静太大了，而且之后绝对很难逃走……啊！”
他恍然，“我明白了。难道是转账？他们想先胁迫银行经理将大笔现金转到某个国外的特定账户里，然后再用炸弹炸死经理，自己混进人质中逃走？”
没错，而且他们来之前，这些劫匪肯定已经做出了要炸金库的假象。然后他们会从真正的人质中挑六个出来穿上他们的衣服，再加上银行经理，一行七个人和炸弹一起运到金库前，等自己伪装完成后引爆炸弹。
同样迅速看穿了这些人计划的安室透无声地在心底补充，这样警方听到动静冲进来时，大概会误以为是劫匪在炸金库时操作失误将自己炸死了，而真正的劫匪就能混在人质里成功逃走了。
“但是超过五百万日元汇款目的不明的钱就会受到法律限制啊，就算他们从这家银行把钱汇去了海外户头，也会被总行的外汇中心拦截。”柯南无言，“所以就算他们成功了也拿不到钱，连这个都没调查清楚就来抢劫，还真的是完全的门外汉啊。”
安室透在心底无声笑了一下。
是啊，就和世界上所有的艺术一样，犯罪也就是一种需要天赋的东西。而拥有天赋的，永远都只是最顶尖的那一少部分人。
他指尖一动，又发出去一串摩斯码。
【那不是正好方便我们行动吗？】
“也对，稍后他们把这一切准备完成之后就会自己把自己捆起来封住眼睛和嘴巴了。”他几乎能够想象小侦探虚着眼睛的样子，“实在太顺利了。”
没错，顺利……
靠在柜台旁的金发青年刚想到这个词，忽然微微一顿。
“啊，姐姐给我发消息了，她问我们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柯南接着说，“还说那个女孩子差点醒了，又被她补了一下，这一下算你的。”
这还真是十分源大小姐式的任性言辞，安室透无奈给他回了句【好】。
这时候，银行的经理终于完成了转账操作，战战兢兢回到柜台前。
“我，我已经给那个账户汇完款了……”
“很好。”首领一声狞笑，然后毫不犹豫拿出了一个电击棒按在他脖子上。一声轻微的电流爆鸣后，倒霉经理一声不吭地被电晕倒地。
安室透身体一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没让他发出多余动静，一边自然地从首领手中接过那个电击棒。
“直接开始吗，再不快点外头的警察可能要等不及了。”
首领依旧把他当自己人地点头，一边昂首招呼了一声，“你们都过来。”
就像他预料的一样，这群门外汉劫匪们果然紧接着各自摘下了头套，脱下衣服，开始在人质中挑人给他们换上，在他表示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间将里面那个可能看到了他的脸的女孩子搬出来时也没有怀疑。
于是他回到走廊懒洋洋站了一会儿，再次来到大厅时，劫匪们已经差不多把自己捆好了。只有劫匪的首领还拿着胶带站在一旁，回头看到他疑惑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他瞥了一眼已经扔到旁边的那一堆枪，“忽然想起点事。”
“什……”
“噼里啪啦”的轻微电流音忽地在空气中炸开，他平静地看着首领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然后闷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而这个时候其他早就自己捆好了自己的睁眼瞎们还在疑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老大怎么说话说一半？”
“……”
金发青年低头看看这群傻子，低低叹了口气，眼瞳中浮现出了一层浅浅的暗色，唇瓣无声无息开阖。
这也太简单了。
你们就不能努点力吗？

第523章 红黑（七）
“安室哥哥。”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大厅，金发青年的神色顷刻恢复正常，伸手摘了头套回头，看到了跑过来的柯南。
小侦探明显是看到事态一平息就直接过来了，也是，只要手上不拿枪——主要不是怕伤到他，是怕伤到其他手无寸铁的人质，就这几个脑子有坑的门外汉，别说已经自己给自己绑一半了，就算全加在一起上也给他造不成什么威胁。
小孩子跑到跟前的工夫，他已经拎着手里那个电击棒，在这几个大傻子迷茫的询问中，挨个按着他们的脑袋，一人盖了个章，跟盖猪肉似的轻而易举。猪们哼哼两声，一个个全倒了，他这才轻车熟路地在他们身上翻找炸弹的启动装置。
柯南低头看看，似乎也有一点无言，“这就结束了啊。”
“是啊，可以通知警察进来了。”他很快就在这伙劫匪的首领口袋里翻出了那个小玩意儿，一边关心道，“说起来，辉月桑现在……”
一句话没说完，他话音蓦地一滞。
等等，源辉月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出现了。刚才他回走廊的时候也只有柯南在那里，大小姐安安分分地等在洗手间，甚至没有探头出来看上一眼。
她是这么听话的人吗？柯南刚刚不是还说她等得不耐烦了？
他猛地拎起遥控器站起身，刚要转身，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已经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点冷意的威胁。
“别动。”
“……”
他侧头看去，几步之外，黑发小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就地取材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枪，枪口黑洞洞指了过来。
枪口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不复之前的温和信赖，而是一种绝对的冷静，倒映着室内明晃晃的灯光，几乎锋锐出了某种逼迫的意味。
“……”无声笑了一下，他缓缓了转过了身来。
“看来公主殿下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去了哪儿？”
“她去哪儿了你不知道吗？”
柯南直勾勾盯着他，淡色的唇瓣轻轻开阖，无声无息地问，“——贝尔摩德？”
.
杯户大道上，科伦紧跟着那辆深蓝色的箱车穿过路口，驶上了河堤。
“它绕了一圈，在往医院的方向开。”
话少的狙击手言简意赅地汇报，线路中传来琴酒的一声冷哼，“当然，这才是他们的计划。让我们以为这辆车是诱饵，虚晃一枪之后又回到医院，瞒天过海。”
“原来是这样，啧，那群FBI还挺聪明。”
不知道是不是难得遇到了个能跟上思路的对手，基安蒂听起来兴致高昂，“科伦，你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正跟着它，这条路上车很少……”
他刚说到这里，前头的路口忽然钻出了一辆货车逆行而来。透过宽大的前风窗，他看到驾驶座上的司机揉着眼眶正满面困顿地往外看，然后下一秒，脸色扭曲了。
司机大概是疲劳驾驶走了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开上了逆行车道，条件反射地急踩刹车，然而货车庞大的重量也带来了巨大的惯性。科伦话音还飘在风里，就见到那辆货车猛地往前一栽，箱车躲闪不及直挺挺跟它撞到了一起。
巨大的撞车的声响猛然冲出河堤，连那头的琴酒都听到了动静，“科伦？”
“发生车祸了。”
这大概是个连FBI都没料到的意外，两辆路口相撞的车横在道路正中央，货车司机已经满脸是血的倒在了座位上，箱车驾驶座里也半晌没有动静，大概驾驶座上的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科伦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带走基尔的好机会，“我去看看？”
琴酒似乎还在赶来的路上，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可以，保持警惕。”
“是。”
他驱车上前，停在箱车旁往里看了一眼，就见驾驶座上的人果然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而他身侧的人影被安全带勒着还坐在原位，撞歪的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一缕黑发从脸侧滑落，帽檐下露出的下巴小巧苍白。正如琴酒所料，那人似乎正是基尔。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街口开来了一辆私家车，车主似乎注意到了大街中央惨烈的车祸场面，一个急停。很快，车上的人拿着手机跑了下来，似乎要过来查看。
科伦见状没有再犹豫，迅速下车，走到了副驾驶座前，一把拉开门，扛起了车上昏迷的女人。
棒球帽响应重力滚落了下去，女性半个身体压在了他肩上，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对方垂在他背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基尔？”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天旋地转，眼前猛地黑了下去。
“科伦？”
还在说话的通讯器“啪”地一声甩到了地上，琴酒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科伦，汇报，发生了什么事？”
“科伦？”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去，将通讯器捡了起来，然后关掉了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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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伦失联了。”
伏特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莱伊的手底下逃了出来，然后就听到了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
他一愣，方才一路上太刺激，他忙着逃命无心他顾，一时居然还没注意科伦那边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不是去跟科伦会和吗？”
他还在迷茫，就听到琴酒已经继续指挥道，“定位器还留在原地，继续往那个位置集中，一定要知道科伦那边发生了什么。”
基安蒂憋屈地应了声“是”随即似乎有些抓狂，“一直到刚才不是还很顺利吗？到底又出什么事了？”
伏特加正重新启动机车发动机，听到这话心底忽然一个咯噔。
“呵……”
一声低笑在线路中响起，声音低沉磁性，甚至隐隐透出了某种愉悦。
伏特加迷茫地调转车头驶向琴酒给出的位置，下意识回想了一下才敢确认，发出这声笑声的人好像的确是他大哥。
可是科伦不是都出事了，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愉悦的？
他甩掉赤井秀一的位置恰好距离发生了车祸的河堤不远，一路紧赶慢赶，伏特加到达地点时恰好跟终于赶到的琴酒遇到了一起。
彼时FBI那辆箱车还横在路中间，车头上有个硕大的豁口，的确是一副发生了惨烈车祸的样子，但是理应跟它相撞的那辆车已经没了踪影。大街上空荡荡地，几乎堂而皇之地在像他们昭示着科伦看到的那场车祸是个有人特意设下的陷阱。
科伦的通讯器就落在车门前不远处，琴酒下了车就径直走向那里，伏特加连忙跟上。
箱车驾驶室内理所当然已经空无一人，伏特加探头往里看了看，边担心科伦的现状边有些不解对方把这辆车留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就在这个时候，后头的车厢里传来一声“滴”的轻响，似乎是什么仪器启动的声音。
他一愣，随即琴酒似乎也注意到了动静，径直掉头走到了车后头，一枪崩掉了后头的锁。
河水的潮气从堤岸另一侧漫过来，空气中的味道很正常，没有汽油，也没有火药特有的硝烟味，车厢里八成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伏特加刚稍稍放下心，就见他家大哥压根没考虑这个顾虑似的，直接伸手拉开了车门。
车里果然不是什么易燃易爆的危险物品，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放着一个屏幕和一把椅子，屏幕旁边还有个摄像头。
不知道是不是计算好的，他们刚出现在摄像头的范围里，车里的显示屏就忽地启动了。
屏幕中宛如映入了一段优美的春光，某个眼熟的黑色长发的大美人出现在画面里，明丽的颜色几乎将车内昏暗的光线都照亮了。
她挂着单边的耳麦一手拖着下巴，似乎正在听其他人说话，被人提醒摄像头开启之后才懒洋洋侧过脸来，纤长的眼睫轻轻往上一动。
湛蓝的眼瞳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了她面前的屏幕，他和琴酒的身影像细碎的光点被笼进她眼眸里，然后她轻飘飘笑了，姿态优雅又礼貌地微微颔首。
“日安，好久不见？”
“……”
车内一片寂静，伏特加眼前一黑，觉得他一点都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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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这个私家侦探本人的？”贝尔摩德饶有兴致地问。
他们周围的劫匪已经晕了一地，其他人质们距离得远，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许多人还在按照之前劫匪们的要求自觉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像一堆缩在土里的鼹鼠。
柯南举着枪的手纹丝不动，“在咖啡厅的时候。”
略有意外地挑了一下眉，贝尔摩德面露诧异，“这么早，我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发现的，但如果你问我的话，如果是安室哥哥本人，当时绝对不会主动过来打招呼，因为姐姐没有给他可以靠近的信号。”
“原来是这样。”贝尔摩德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低声嘟哝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
“难怪她那条催促的邮件发给了你，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虽然那时候我还在外头假扮劫匪，但以那位大小姐的任性，不耐烦了直接给我发邮件催我动作快点这种事她也不是做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忽的一顿，下意识回头环顾了一圈，忽然想起某位大小姐在银行外头时那句莫名其妙的“来都来了”。
“等等，该不会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这家银行会发生抢劫案件，故意带着我进来的吧？”

第524章 红黑（八）
柯南承认得十分坦然，“我只是感觉有辆停在外头的车有点不对劲，抢劫案是姐姐发现的，她在这方面的确比我敏感。”
贝尔摩德：“……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敏感能形容的吧？”
然而柯南完全不觉得他姐看犯罪分子跟从羊群中挑出同类似的有什么不对。
“在发现你刻意假扮成安室哥哥接近我们的时候，我就猜到你肯定有其他目的，最大的可能性是你们组织即将有行动了，你担心姐姐又打搅你们的计划，特意来拖住她的？”
“看起来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贝尔摩德爽快点头，一边懒洋洋扬了扬手里的炸弹起爆器。柯南的视线落在上头，微微一顿，又不着痕迹地侧过头从眼尾扫出去一束目光。
在银行金库附近的地方，那群劫匪带来的炸弹已经摆好了，连原计划代替他们的人质也都已经穿着整齐在炸弹周围围了一圈，包括那个计划被灭口的倒霉经理。万事俱备，只等炸弹引爆。
他冷静地收回视线，注意重新落向对面的人。对方朝他露出微笑，往地面示意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搭在扳机上的指尖轻轻移开，松开了一只握着手枪的手，缓缓弯下腰。保持着和他近乎同步的动作，贝尔摩德地慢慢地俯下了身，放下了手里的起爆器。
双方默契地将自己手里的威胁物品放到地上之后，各自徐徐后退。
“不过话说回来，她是怎么离开的，这里的大门全都被封锁了吧。”边退往柜台的方向，贝尔摩德边若无其事地问。
“这家分行是后来建的，吸取了以前某次案例的教训，在后面有一条隐藏的逃生通道，只有经理级别以上的内部人员知道。”
“哦，帝国银行。”贝尔摩德语气了然，显然立即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只有银行内部高层知道的秘密某位大小姐却一清二楚，“那位迹部家的公子真是什么事情都不瞒着她啊。”
那是，毕竟是亲生的老父亲。
他看着贝尔摩德已经退到了柜台后。
“所以说，刚才在卫生间的时候，刚答应完会留在那里等我，她转身就离开了？还真是无情啊，那位公主殿下，永远都会将她的追求者骗得团团转。”
“你希望她对你有感情吗？”
“我偶尔也是希望她能对我温柔一点的。”
她说话时还带着安室透的面具，语气温雅动听，连笑容都是金发青年一贯的无奈的样子，甚至语气都有点微妙的幽怨，“所以呢，她把我撂在这里，果然是去找Gin玩了？”
.
箱车里，听到那句“好久不见”的伏特加已经木了。
的确是好久不见，如果可以，他希望把“好久”这个词换成“永远”再给她还回去。
他还木着，他前面的人却已经动了。银发男人放下了扶着车顶的手，伸脚将椅子拽过去，一按扶手，泰然自若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随即他眼睫一掀，盯着屏幕里的人，慢悠悠也说了一句，“好久不见，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和FBI合作。”
“我没有和FBI合作啊。”
源辉月披着墨色的长发，倚在背后的座椅上，语气懒散。她似乎在某栋建筑的书房里，背后是直抵天花板的书架，身旁有个欧式古典风格的茶桌，桌子上摆着一壶红茶，两个骨瓷茶杯，冉冉的热气从杯口升起，她一手去端茶杯，神态像参加茶话会一般轻松。
“我只是提前你们一步把人劫走了而已，日本毕竟是我的地盘，对吧？”
“呵……”
伏特加听到了琴酒一声低笑，他懵逼地回头去看，发现坐在椅子里的他家大哥的确是在笑。他苍白的指骨漫不经心交错着搭在扶手上，坐姿极为放松，盯着屏幕里的人的视线却一瞬不瞬。
仿佛某种强烈的兴致在他身体里点燃了，跟方才和FBI玩耍时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判若两人。
银发男人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条件。”
“条件啊，我想想……”源辉月喝了口茶，煞有介事地思考片刻，冷不丁问，“东都塔的时候，你其实知道我在塔里吧？”
怎么可能？谁傻了故意去惹你？
伏特加憋了一口气正要反驳，忽然发现他家大哥没说话。
不但没说话，他震惊地发现他眼瞳中的笑意甚至更浓厚了，墨绿色的虹膜笼着屏幕里那个倒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默认似的低哼。
“按照你的说法，”他开口的嗓音低沉磁性，语气中带着玩味的恶意，“给你的回礼，喜欢吗？”
“我可太喜欢了。所以你们组织的厉害狙击手多吗？科伦能排第几？”
“怎么？”
“我打算把他的手包装得漂亮点给你礼尚往来，就是不知道这个礼物算不算贵重。”
屏幕中的人笑容优雅漂亮，配合着背后欧式装修风格的书房背景，像那些古典小说中对爱情故事和骑士传奇深信不疑的贵族小姐，美丽脆弱，天真残忍，像一朵洁白无瑕的白玫瑰，倒映在琴酒的眼睛里。
他凝视她片刻，低笑了一声，这回语气认真了一点，“条件。”
“条件啊，”源辉月的神态似乎也跟着多了几分认真。她思考片刻，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很讲道理似的温柔笑道，“东都塔的事我还没有跟你追究，这样好了，你先跪下来给我道个歉，我考虑考虑？”
伏特加：“……”
伏特加已经快窒息了，他都没想过他这辈子居然能够听到有人对琴酒说这句话。他麻木地回头，看到他大哥依然凝视着视频里的人，和她对视片刻，缓缓扯开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枪，一颗子弹钉入了屏幕中人的眉心。
“嘭”地一声枪响从扩音器中传来，撞上天花板，又折返回来在室内回荡。
源辉月“啧”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屏幕一闪应声熄灭，笑了笑后略微偏了偏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蔻丹轻描淡写点评，“性格真不讨人喜欢，你说对吧，水无桑？”
“……”
躺在后头完整听完了这段对话的水无怜奈心中的窒息和伏特加不相上下，她连这句话都不想接，沉默半晌，只低低问了一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啊。”源辉月放下茶杯，回头眨了眨眼睛。
车厢里，伏特加默默看着他家大哥干净利落一枪崩了屏幕。
他也不敢问他家大哥的感想，只憋了好一会儿气后小心问，“接下来怎么办，大哥？”
屏幕前的男人站起身来，“走，先联系贝尔摩德。”
伏特加连忙跟上，追在他后头从车厢一跃而下。下车时他一不小心瞥到了车门上那个被崩开的豁口，猛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个屏幕。
跟屏幕上那个正中红心的弹孔不同，他忽然意识到，琴酒一枪洞穿门口的门锁时是斜向上开的枪。
为什么？他早就猜到里头有什么东西了？
.
帝国银行杯户分行外，警察已经包围银行一个多小时了。
按照正常流程，劫匪挟持人质后就会开始跟警方提条件，然后双方就这个条件展开拉扯，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至少一开始这个步骤是不会变的。毕竟劫匪搞这么个大事出来总要有诉求，无论是要钱还是提要求，警方负责人到场之前原本已经做好的充分的心理准备，然而这一次的劫匪却让他的准备做了无用功。
谈判专家到岗小半天了，到现在都没捞着个上岗的机会。
“银行的电话依旧打不通吗？”现场负责人皱眉问。
技术人员点点头，“一直是正在通话中。”
“他们难道在跟其他人谈判？”他思及银行背后的资方，“跟迹部财团那边联系了吗？他们有没有接到威胁电话？”
“确认过了，没有。”
“这就奇怪了……”
负责人眉头越拧越紧，思维不自觉开始朝着最坏的可能性滑落，“……总不会这一次遇到愉悦犯了吧？”
挟持人质压根没打算提要求，只为了杀人。
“目前银行里头依旧没有声音。”属下小声汇报。
看着紧闭的大门，负责人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准备强行突破。”
“是。”
银行大厅里，正在对峙的两人同时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
“看来警方已经等不及了。”
贝尔摩德收回看向大门的视线，“嘛，不过我的任务也失败了，的确该撤了。”
回头看向对面面色沉静的小侦探，她忽然有些好奇，“她没有安排其他人来支援你了，居然真的就这样任由你一个人留下来对付我。你应该知道，你就算拿着那把枪也没办法把我怎么样吧，而且这一次你手里也没有其他可以威胁我的东西了，她难道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
柯南冷静地说，“哦，她说如果你真的对我做了什么，她就弄死你跟琴酒。”
贝尔摩德：“……”
就，怎么说呢。在其他人口里，这句话当然是个不值一提的笑话，但在某位大小姐那儿，她是真的有能力把这句笑话变成现实。
的确被威胁到了的贝尔摩德忽然冒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平，所以为什么没有波本？明明招惹这位大小姐招惹得最狠的就是他，但是仗着对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居然在这个时候隐身了。
耸了耸肩，她最后无奈道，“好吧，我也的确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下次见了，小侦探。”
话音刚落，她猛地伸手将柜台后某个控制按钮上拍下。大门后的电动卷帘门立即启动，门帘的叶片缓缓上移。
这个动静立即吸引了门外正整装待发的警察们的注意，众人愣神间，贝尔摩德飞快掏出枪，一枪打碎了柜台旁边的玻璃窗。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中，柯南第一个反应过来，迅速冲着地上的起爆器扑过去，将它抓在手里。眼角的余光看到柜台后那个身影身手敏捷地翻过了破碎的玻璃窗，眨眼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骤然响起的喧哗中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正要给他姐发一封邮件，指尖刚碰到屏幕忽地想起了什么，又把手机放下了。

第525章 红黑（九）
贝尔摩德从银行逃出来之后，将自己溅起的混乱和骚动甩在了身后，直奔停在附近的机车。
她一手启动引擎，催动油门，迅速从这条喧哗的长街蹿了出去，正要拨出琴酒的号码，伏特加的电话就来了。
然后她就得知了那头的任务失败，科伦失踪的消息。贝尔摩德登时觉到了异常，“等等，她抓科伦干什么？”
“谁知道她？！”基安蒂已经要炸了，组织中她和科伦的关系最好，这会儿对同伴的担心烧成了怒气正沿着她的五官七窍往外直冒，“Gin，我真的不能动手吗？只要一枪……”
“如果你真的产生了这种想法，在瞄准镜里看到她之前，你就已经死了。”贝尔摩德冷冷打断了她，“你到现在还觉得Gin不让你动手是在保护她？”
“……”基安蒂不说话了，显然，就算暴躁如她，在智商连着被碾压了两次之后也已经充分了解了某位见鬼的大小姐的见了鬼的难缠程度。
贝尔摩德重新转向琴酒，“组织里跟她有矛盾的只有你和波本，她没必要对付科伦，就算扣下他最大的可能也只是为了跟你谈条件，你们谈了什么Gin？”
伏特加：“……”
谈了什么？谈了让他大哥跪下道歉……
然而这话他并不敢说，只好闭嘴。
他们火急火燎的讨论了一圈，话题的中心琴酒本人却一直像没事人一样没说话，好一会儿，直到贝尔摩德又催促地喊了一声“GIN”，琴酒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了，贝尔摩德你先来跟我们会和。基安蒂，做好准备。”
开车的伏特加一愣，小心问，“那个，大哥，我刚才就想问了，我们现在到底是在去哪儿？”
琴酒：“去找科伦。”
线路中其他人怔住。
“科伦的身体里有一片植入式生物芯片，附带定位功能。”他悠悠地说，“一旦离开人体，信号就会中断。从刚才开始，科伦的信号就一直在被后台追踪，现在已经离开杯户，往东南方向去了。”
“所以说，对方还没发现那个定位芯片？”基安蒂终于反应过来，语气顿时激动。
“哇，琴酒大哥原来你还藏了这一手。”某个终于冒头的小鬼及时送上马屁，“果然是帅气又可靠的大人。”
伏特加连忙补充，“大哥，所以我们现在先去救科伦？”
“车里应该还有她的手下，”琴酒淡淡说，“我把位置发给你们，基安蒂，贝尔摩德，你们从其他路线包围，把他和科伦一起抓回来。”
“是。”
“包在我身上，我的枪早就蠢蠢欲动了。”
基安蒂的声音顿时重新兴奋，伏特加的注意力连忙回到了面前的方向盘上，按照定位的指挥飞速开上了高架桥。
在加速超过旁边一辆私家车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贝尔摩德好像半天没说话了？
只是很快，形势就不容他走这一点神了，他刚将车开下高架桥，基安蒂在线路那头一声嚎叫，“我看到那辆车了，等等，他好像发现我了。”
他慌忙回头看去，果然，副驾驶上琴酒手里那块平板中代表定位信号的光点忽然加速，不再不紧不慢地朝着某个方向行进，甚至中途变了道。
“基安蒂，跟上他。”琴酒冷冷地命令，“允许开枪。”
“好嘞。”
基安蒂像条被放出笼子的疯狗，几乎是话音刚落，那头立即响起了一连串放鞭炮似的枪声，屏幕上光点的行进路线也变得七扭八歪起来。
“我也到了，哇，基安蒂前辈你开枪准一点啊差点射中我了。”
“啰嗦，你自己躲开。”
线路的吵吵嚷嚷中，伏特加用眼角余光觑着那个定位，然后迅速往左一打方向盘。黑色的汽车逆向拐入了前方的岔道，迎面一辆箱车果然匆忙地直奔这头而来。
远远地他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一眼看到了追在后头的基安蒂，随即箱车的车头猛地往旁边偏了一下——那一枪打中了前轮的车胎。
这时候伏特加也终于看清楚了司机的脸，那是个非常平凡的相貌，扔人群里基本找不出来，十个货车司机大概八个都长这样。
而与此同时对方也看到了他，他可能不认识基安蒂，但是他和他身旁的大哥这两张上过通缉的脸大概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司机脸上闪过一抹惊慌的神色，然后一咬牙，果断地往侧面一打方向盘。
箱车直接撞破了护栏，在路人的尖叫中，闯进了路旁的人行道，碾过凹凸不平的地砖，直挺挺冲进了路旁边某个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的横栏直接被撞飞了出去，被慌不择路的车轮碾压而过，几声清脆的“咔嚓”之后被腰斩成了三截。
伏特加一踩油门迅速跟上，一辆黑色保时捷，两辆紧随其后的机车，鱼贯冲进了地下停车场的黑暗里。
那个司机选择地下停车场大概是想借着里头的地形将他们甩开，然而不得不说他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要论对黑暗的熟悉，没人比得上他们这群人。因此当惊慌失措的箱车终于在停车场中央被围堵，走投无路时，伏特加心底没有一点意外。
他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来，一手依然警惕地拿着枪。
随着先后三声发动机的熄火，基安蒂和段野甚至连贝尔摩德也赶到了。被包围在中心的箱车的发动机还在“嗡嗡”响着，驾驶室里的司机咬紧了牙关，露出了孤注一掷的神情。
保持着这种随时要下车跟他们拼命的表情，他忽然猛地往底下一趴。
等等，他要干什么？
伏特加见状刚愣住，就近距离听到一声毫不犹豫的枪响——他背后的琴酒直接开了枪。
子弹钉入箱车的车门，在黑暗中激起一簇刺目的火花就地嵌了进去，下一秒，白色的雾气以箱车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伏特加脑海中刚闪过“不是说要抓活的”的疑惑，就被雾气奔袭上前，大脑几乎条件反射地一阵眩晕。
“……催眠瓦斯！”
他听到了贝尔摩德恨恨的声音，“她又……GIN，快撤！”
她话音刚落，伏特加刚要连忙应和，就忽然感觉身边掠过了一道风。
琴酒毫不犹豫地冲着自己的手臂开了一枪，然后逆行而上，直奔箱车。
“大哥？！”
伏特加失声惊叫了一声，就见到他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了白雾里。催眠瓦斯无色无味，这个雾气中很显然还有些别的东西，然而他顾不得细想，眼看着他家大哥已经不见了踪影，雾气后紧接着又传来了一声枪响。他咬了咬牙，强忍着越来越模糊的意识，木着脸给自己也来了一枪，效果立竿见影。
趁着痛觉功能的发功，总算找回了思考能力的伏特加努力屏息冲着琴酒的方向跌跌撞撞追了好几步，这才看到了车厢后头的人。
车门是开着的，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刚刚那声枪响大概是琴酒在开门，他连忙奔过去帮忙把车里的人捞出来，“大哥我们先把科伦带走……等等，基尔？”
连拖带拽地把后头的人拉出来之后，他终于仓促看清楚了对方的脸。那不是原本应该带着定位器的科伦，而是他们原本的目标，基尔。
.
杯户大街在上演紧张刺激的追逐大战时，彼时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源辉月刚刚到家。
这天下午原定的日常番剧情转折得尤为突兀，迈入刑侦片场简直不打一声招呼。
先是杯户大厦顶楼电影院起火，然后是帝国银行杯户分行遭遇抢劫。源辉月在银行里面优哉游哉地和贝尔摩德周旋的时候接到了三澄打来的电话，女法医细心地在警察到来之前就发现了不妥，发来了担心的询问，但随即就被她自己没去银行的瞎话糊弄了过去。
她出了银行后甚至跟她们两人碰了个头，表示自己临时有事取消了下午一起看电影的行程，这才在好友的贴心体谅下，淡定地跳转片场去找琴酒喝了下午茶。
等下午茶喝完，她被下属送到家门口，这才接到了去陪着琴酒玩了下半场游戏的稻见的电话。
“水无桑已经被他们带走了？”她坐在车里问，“你呢，没有受伤吧……那就好。”
“收队吧。对了，虽然化了妆，但是以防万一你最近暂时先不要在外面活动了……去酒吧找美女喝酒也不行……”
“来找我喝？你确定？”
某位习惯性口花花的大帅哥听到这句反问一僵，又乖巧把发散的风骚收了回去，自觉表示不用麻烦领导大人了，他对着他们副队的花容月貌将就一下也是可以的。
大概花容月貌的副队这会儿不在他旁边，他说完这句话也并没有被揍。而在这方面十分开明的领导大人源辉月听完后反手卖损友地表示没有问题，她甚至可以让他们副队跟他喝酒的时候穿得更帅一点。
两人一起愉快地编排完无辜的松田帅哥，终于挂断了电话。
这天下午源辉月大小姐在和朋友逛街之余搞出了一堆事情，科伦到手了，基尔也送回去了，己方人员甚至没有丝毫伤亡。但源辉月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时，总感觉自己好像还遗漏了什么。
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的？
跟送她回来的田丸道了别，她保持着这种若有所思的状态反手带上车门，正要往家里走，然后一抬头，看到了等在门口的人。
然后她忽的一僵——哦，她想起她忘了什么了。
单手插兜靠在门边上玩手机的小侦探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墨色的眼睫往上一掀，对上她自动变得乖巧的笑容。
然而气场两米八的名侦探并没有被蛊惑，冷静地看着她也还了一个笑。
“姐姐你今天下午去干什么了？”
“……”
对，她忘了她离开银行去陪琴酒玩耍这件事根本没跟她弟弟打招呼。

第526章 红黑（十）
于是这一天晚上，直到出门前，源辉月都没能把她弟完全哄好。
老实说，这着实有点让人震惊。柯南小朋友作为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跟他姐生气时间从来不超过五分钟。
如果超过了，那就说明他只是在别扭，并没有在生气。
源辉月百思不得其解，“我已经答应不做怪盗基德的后援会会长了？”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回头看看他姐一张迷茫但漂亮的脸，柯南弟弟沉默两秒，终于叹了口气，“所以说姐姐你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来现场啊，在电视里看也一样吧？”
“？”
你之前闹的是这个别扭吗？
源辉月疑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她低头去看时，黑发小少年已经重新将视线投入了面前的人群，若无其事仿佛已经恢复了正常，“人好多啊，你和河野姐姐她们约在哪儿了？”
今天晚上的银座人的确多，一切要归功于今天早晨，铃木财团的次郎吉在报纸和新闻媒体上发出的一则公告。
这位和怪盗基德的缘分起于一桩头条之争的老爷子，在之后数度与基德的交手中，不但没有听取邻国“冤家宜解不宜结”的格言，反而成功和自己的“冤家”仇越结越深，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向基德发出了挑战书，宣称自己即将于今天晚上在银座中央的十字路口举办梦幻水晶凉鞋的展览，就等着基德来偷。
——虽然公告不是这样写的，但意思基本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于是这次挑衅理所当然也引起了同样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大范围围观，最近东京人民活得格外心力交瘁，轮着番上头条的基本没一件好事情，就好像头顶上盖了个阴沉沉的盖子，急需要怪盗基德大人来普照众生驱散阴霾。
源辉月今天和河野悦子以及三澄美琴约好出门，原本主要就是冲这个来的。凑热闹乃人之本能，连源大小姐也没能脱离这个低级趣味。
几人的原定行程是上午去逛个街，吃午饭，下午再看场电影来银座附近溜达一圈喝个下午茶，差不多就到时间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且不说电影院半途被烧了，源辉月的下午茶甚至是和琴酒一起喝的。
但即便中途出了意外，临时插播了一段尔虞我诈的警匪片，但在某位执着的怪盗基德全球后援会的会长号召下，几人还是约好了在晚上在银座碰头。
看着对看基德这个活动似乎的确有些不情不愿的弟弟，源辉月疑惑，“你愿意只在电视上看？以前不是每次都很想来吗？”
这会儿他们面前的十字路口前，浩浩荡荡的人群基本已经聚集齐了，就等基德登场。人群中央，一个玻璃展台立在十字路口正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站了一名身材精悍的护卫，虎视眈眈地盯着各自面前的人。
“我的意思是，姐姐你可以留在家里吧，现场这么多人，万一发生了踩踏事故怎么办？”
“所以说，柯南弟弟的意思就是吃醋了对吧？”一声笑意盈盈的调侃远远传来，源辉月和柯南一抬头，终于看到了找过来的三澄美琴和河野悦子。
柯南：“……谁吃醋了。”
“小朋友要坦率一点啊，”河野悦子笑眯眯地伸手揉他，“其实你就是不喜欢姐姐喜欢你的宿敌对吧，好的好的，我都懂。”
“就是就是，柯南小弟弟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可爱哦。”另一个声音积极加入进来——这个“一起来看基德”活动的真正组局人，铃木园子也到了。
今天这场活动最早是铃木组织的，在源辉月婉拒了怪盗基德全球后援会会长后，铃木园子小姐只好遗憾并兴奋地自己就任了这一职位。然后行动力极高地开了网站，发展了会员，甚至连会员福利都弄好了。
源辉月听到她声音时循声望去，还没看到她人，先看到了一只大号的基德娃娃。娃娃的帽子、披风、单片镜一应俱全，湛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和她无辜对视。
她正有点愣地和他对视了两秒钟，就被它扑进了怀里。
将娃娃塞给她的铃木园子叉着腰兴高采烈地解释，“这是我找人设计的后援会会员的福利，刚做出来的第一个，先送给你了，怎么样，可不可爱？”
源辉月：“额，挺可爱的？”
娃娃几乎有她整个上半身大小，不过重量倒是挺轻，身体软乎乎的，且铃木大小姐显然以严谨的精神完整参考了基德本人的比例，虽然娃娃的体积大，但腰部很细，她一手堪堪抱住。
捏了捏娃娃的脸，源辉月无奈失笑，“不过，它有版权吗？”
“当然有。”铃木园子正经地点头，作为铃木财阀家的女儿显然十分具备版权意识，“我在报纸上问过了，然后家里就收到了基德大人的预告函，他同意了。”
旁听了这段对话的柯南：“……”
这段话简直哪里都是槽点，小侦探满脸写着想要吐槽的欲望，但看着他姐抱着娃娃好像还挺喜欢的样子，半晌没有憋出一个字。
最后，看着基德娃娃感觉十分眼伤的小侦探扯了扯他姐的裙角，“基德应该还要一会儿才会过来，姐姐你想不想喝点什么？”
源辉月：“都行？”
“其他姐姐呢？”
“咦，柯南君你要请客吗？”河野悦子顿时感兴趣，“那我要去现场点单。”
“嗨嗨……三澄姐姐和兰姐姐你们呢？”
就在这个时候，被柯南喊来参加这个聚会的龙崎也终于放了学赶到。恰好撞上这么个要买饮料的场景，稀里糊涂地顺手拎走去当了苦力。
一阵风扫过落叶吹入熙攘的人群，随着时间的流逝，路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看着周围逐渐密集的人群，大大咧咧如铃木园子也终于生出了点忧患意识，“要不然我叫几个保镖过来吧，虽然现场也有警察，但是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三澄美琴：“也好？”
“我这就给次郎吉叔叔打电话。”
她话音刚落，有个人边高声喊着“抱歉”边急急忙忙地从源辉月身边挤了过去。那是个慌慌张张的高中生少女，大概是跟哪个朋友约好了赶时间，她一时没有防备正被挤得一个踉跄，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了过来圈住了她的肩往后一带。
她撞上的对方的胸膛，然后在他的搀扶下才堪堪站稳，她低咳了几声，刚下意识说了句“谢谢”，一个热乎乎的纸杯忽然被塞进了她手里。
“你的感冒不是应该已经好了吗，又着凉了？”
清朗的少年声音像拂过人群的风，落在耳边。源辉月微微一怔，应声回头看去，身后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两步外站着个染着粉色长发的女孩子，还没发现自己面前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正举着手机打电话。
口袋里多了一点异样的温度，她回过神，伸手往里摸了摸，然后翻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玩意儿，是个粉嫩嫩的猫爪，还在散发着暖哄哄的热度。
“搞定，次郎吉伯伯已经派人过来了……咦，这是什么？”
源辉月抬头，对上铃木园子疑惑的目光，“嗯，暖手宝？”
铃木园子眼前一亮，顿时被这个可可爱爱的小东西俘虏了芳心，“哇，在哪儿买的，我也去买一个。”
“不知道？”
“诶？”
而这个时候，去买饮料的几人终于回来了。柯南挤过拥挤的人群，刚觅着定位找到他姐，就看到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杯，顿时一愣。
“姐姐，谁给你的可可？”
源辉月才反应过来，也低头看了看，然后终于想起了刚刚的事情。她忽地笑了，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湛蓝色的眼瞳映了一点摩天楼的亮光。
“一个路过的帅哥。”
.
晚上七点，黄昏的暮色逐渐沉淀成了浓稠的夜幕。银座中央的十字路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站在最外头的人别说里头的水晶凉鞋了，连展台长什么样都已经看不清楚。
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站在这里的人九成九也不是为了它来的。
电视台的直升机从众人头顶掠过，给了中央的展柜一个镜头。大概是等待基德的过程中太无聊了，直播节目总算想起来为这位被喧宾夺主的主角插播了一段介绍。
有着传奇历史的梦幻紫水晶，连神圣罗马帝国的君主玛利亚特蕾西亚也为之着迷的稀世珍宝。在电视台的镜头下，镶嵌在鞋面中央的紫水晶折射出迷雾一般的光华，段野龙哉捧着手机感慨，“哇，还挺漂亮，的确是女孩子会喜欢的呢。”
他背景声中是一串噼里啪啦的爆竹一般的枪响，某个正在暴躁开枪的人似乎百忙之中听到了这声嘀咕，不耐烦地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基安蒂前辈你不算女孩子。”
“哈？！”
段野龙哉端着手机头也不回地原地起跳，和一颗斜侧方钉过来的子弹擦肩而过，“不要对着其他地方开枪啊前辈，训练室的负责人又要头疼了。”
“少啰嗦。”基安蒂持续暴躁，眨眼之间又甩空了一匣子子弹。她似乎还没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中出来，在摧残人耳朵的枪响里暴躁地抓狂，“我完全想不通，今天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野揉着自己的耳朵默默蹲远了一点，一边小声嘀咕，“以你的智商的确很难想通。”
“哈？你在说什么小鬼？”
“我在说……啊，基德出来了！”
段野龙哉眼睛一亮，一阵浓烟过后，某位月光下怪盗果然现身在了展柜上方，白色的披风在夜色中翻滚，宛如被风扬起的羽翼。
他摸了摸下巴，一脸被帅到地点头，“这个出场我给十分。”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基安蒂终于打枪打腻了，把装备往旁边一扔，咬着手套走了过来，视线不耐烦往下一扫，声调顿时往上扬高了八度，“你居然在看怪盗基德？”

第527章 红黑（十一）
基安蒂眼睁睁看着某个倒霉小鬼推荐得一脸认真，“是啊是啊，今天早晨报纸上就有预告了哦。”
“你居然会关注这个玩意儿？”
“太失礼了前辈，怪盗基德可是世界偶像，我关注他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什么追星少女吗？太恶心了！”
段野无奈地叹了口气，“前辈你的少女心果然死掉了啊，我在酒吧遇到的小姐姐只要我一提起基德，个个都是亮晶晶的眼神，非常愿意跟我交流呢。”
“你还去酒吧？不对，这不是重点，所以你关注基德就是为了泡妞？”基安蒂震惊，“你还未成年吧小鬼？”
段野也很震惊，边惊边低声喃喃，“作为一个犯罪组织的成员居然还会关注未成年的问题啊？”
“谁跟你说这个了，我的意思是你才几岁啊居然就会玩这一套了？”
“因为现在姐弟恋很流行？”
“这不是重点吧？！”
基安蒂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再跟这个小鬼这样绕下去，她脑子大概又会炸。她揉着太阳穴把熟悉的头疼感压下去，一边在他身旁就地坐下。
“你不是还声称要考东大？”
黑发少年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考东大和跟漂亮姐姐约会又不冲突。”
“哦，”基安蒂冷不丁问，“所以你是打算以后去情报组了？”
她身旁的小鬼终于回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认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露出了怜悯的表情，“基安蒂前辈，有话可以直接问的，你还是不明白今天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吗？”
基安蒂恼羞成怒，“我一定要跟琴酒申请干掉你！”
“嗨嗨。”段野显然没当回事地敷衍点头，这时候手机画面中的基德在一阵烟雾后消失，一张卡片弹入空中，像盘旋的白色飞鸟，在人群上方转了几个周圈之后，落在了一个人脚下。
黑发美人带着有点疑惑的表情捡起了卡纸，纤细的手指捏着它掉了个面，旁边有个卷毛少年凑过来，“Three？”
电视台的摄像机及时捕捉到了这个镜头，段野看着镜头里的两个人，眼睛弯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第三张卡片陆续被人发现，在众人齐声的倒数中，Three、Two、One，白衣怪盗眨眼间出现在了高楼顶端，像一场瞬间移动的魔法，白色的披风在夜风中飞扬，段野登时被帅到，不自觉跟着围观群众一起发出了一声没有见识的“哇”。
旁边被忽视的基安蒂：“……”
她就说她迟早要干掉这个气死人的小鬼头！
气死人的小鬼头追完了直播，身不能至而心已往之地跟着现场众人依依不舍地目送月光下的魔术师再一次完成了他的魔法，扬起雪白的羽翼以银月为背景潇洒离去。
他看完之后甚至认真研究了三分钟，以积极学习的心态道，“前辈，你说我下次也学一学这个出场方式怎么样？”
前辈冲着他挤出一个饱含杀气的笑容，手里的伯莱塔已经按捺不住了。
“好吧好吧，”黑发少年终于沮丧地把手机一扔，“我知道我就算学了也不会有基德帅的。”
“这他、妈是重点吗？！”
“所以前辈你觉得我们今天下午的任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呢？”某个小鬼流畅地切换话题，丝滑转场。
基安蒂一梗，下意识吐出句潜藏已久的怀疑，“我们中间有潜伏的老鼠？”
段野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多了一点“我就知道”的无奈。
基安蒂被他看得又冒出了一丝火气，“那你说还能因为什么？我们今天下午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吧，难道不是计划提前被泄露了？”
“可是前辈，”段野跟她讲道理，“你事先知道科伦前辈的身上装了定位芯片吗？”
基安蒂：“……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相信其他人也是一样。”段野一伸手，拉起了自己左手的袖子，“这东西是上一次身体检查的时候放进去的，我们身上都有，但是直到琴酒大哥在车上说起来我们才知道这件事吧，那时候我们已经追着科伦身上的定位跑出杯户町了。而琴酒大哥也说过，后台的技术人员一直在追踪科伦前辈的信号，他的位置从他在线路中失联开始就在往外移动。”
基安蒂狐疑，“所以呢？”
段野叹了口气，眼睛里又多了点“你怎么还没听明白”的无奈，“这个芯片一离开人体就会中断信号，但我们最后追着芯片定位找到的不是科伦而是基尔前辈，说明那位漂亮姐姐在抓到科伦前辈之后，立即给他们做了手术，并且动手术的医生动作非常快成功瞒过了芯片判定。这么厉害的外科手术医生时间一般都排满了，不可能是临时被叫过来的，再加上中间的时间问题，这场手术只能是提前准备。”
“所以说，就算我们在得知芯片的存在之后立即将消息传了出去，时间上也来不及。如果你觉得今天的任务是因为情报泄露而失败的，那泄露这个情报的人也只有事先知道这件事的琴酒大哥本人了。”
基安蒂：“……”
对着她满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段野摊手，“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我们今天下午的失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又被那位漂亮姐姐预判了。”
“……”基安蒂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她这都能提前猜到，她是怪物吗？”
段野耸了耸肩，“所以我一直都很想跟琴酒大哥申请，跟那位姐姐有牵扯的任务不要让我参与了。我还是个小孩子，每次都这样打击我的智商和自信对我的成长非常不利，基安蒂前辈你就是个最明显的例子。”
“……小鬼，我看你是真的很想死吧？”
对上她杀气腾腾的眼神，段野龙哉终于乖乖闭上了嘴。
他没说其实他还有一个猜测。虽然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看似只是一次正常的任务失败，但琴酒在他源姐姐那里吃过不止一次亏了，他难道真的相信贝尔摩德能拖住她吗？
换成是他都会吃一堑长一智多想一层，至少留上三手准备，只是一个生物芯片是不是也太简单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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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的一处安全屋。
贝尔摩德走到房门口往里头看过去，医疗人员已经帮琴酒清理好了伤口，正在战战兢兢往上缠绷带。
他上身的衣物已经脱了扔在旁边，露出了胸口到腹肌漂亮的肌肉线条。几缕银发搭在肩上，在室内灯光下泛着金属质地的冷光，银发男人从碎发后扫过来一眼，又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往门框上一靠，贝尔摩德轻飘飘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今天那个箱车里如果不是催眠瓦斯而是粉尘炸弹，我们现在就都死了。”
琴酒：“所以呢？”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Gin，我怎么不知道你内心里还潜藏着追逐死亡的冲动？”
医疗人员手一抖，脸色顿时煞白，显然十分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听组织的干部们有关内心的讨论。
贝尔摩德瞥过去一眼，“你出去吧。”
那个倒霉医生轻巧地放下手里的工具，冲他们弯了弯腰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一离开房间，脚步声就变成了逃命。
打火机“咔嚓”的按动在空气里响起，她回头看去，就见琴酒单手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叼在唇边漫不经心地点燃，显然将方才的医嘱当成了废话。
“你让科伦行动之前就已经猜到他有可能被抓了吧？但你用他钓鱼的时候，想过连这一点那位小公主也猜到了吗？”
她微微一顿，“还是说，你其实想到了？”
带着一点辛辣气味的烟气在房间中飘起来，琴酒在烟气后淡淡朝她撇过来，墨绿色的眼瞳像隔了层不清不楚的阴霾。
贝尔摩德在阴霾的笼罩下沉默了两秒，“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Gin。”
银发男人一声嗤笑，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懒洋洋地单手夹着烟从唇边抽出来，“我当然知道。”
和他对视了两秒，贝尔摩德挑了挑眉，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他们所在这地方与其说是安全屋，不如说是个小型基地。基尔已经被送去检查了，她在车厢正中心吸入了大量催眠瓦斯，到现在都还没醒，基安蒂在地下一层的靶场发泄怒气和多余的精力，组织里新来的那个小家伙被倒霉地拖了过去陪她一起，贝尔摩德出了医疗室之后只遇到伏特加。
伏特加也刚包扎完，正准备去找他大哥，在走廊遇到贝尔摩德老实打了招呼。
“大哥怎么样？”
“挺好的。”金发美人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然停下脚步，问了个意外的问题，“你觉得公主殿下漂亮吗？”
“？”伏特加老老实实说，“如果只看外表的话……”
“再加上内在呢？”
“……”
伏特加不自觉露出了头皮发麻的表情。
贝尔摩德笑了，这位组织内有名的神秘莫测的魔女将话题就此打住了，像是忽然收回了兴趣，从他身边路过，只留下了一缕幽暗的香气和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男人啊，真是种喜欢自讨苦吃的生物。”
忽然被地图炮的伏特加：“哈？”
贝尔摩德慢悠悠回头，眼神不知为何居然还有些遗憾，“那位公主殿下对于她的追求者而言，可是位不折不扣冷酷无情的暴君呢，你说对吧波本？”
伏特加反应过来，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金发青年正站在走廊尽头。
站在逆光处的人冲他们微微偏了偏头，笑容艳丽优雅，“我错过什么了吗？”

第528章 红黑（十二）
源辉月捂着嘴唇一阵咳嗽，披着的毛毯都顺着肩膀滑落了下去。她刚咳完，一手又把毯子拉回来，手里就被塞了一杯热水。
她捧着水杯抬头，看到了弟弟一脸无奈的表情。
“我就说你之前出门穿太少了。”黑发小少年端着一张稚嫩的脸，说着长辈的操心台词，“明明感冒好没好多久。”
她无辜地道歉，“对不起。”
柯南叹了口气，抬起手。她于是乖乖俯下身去，任由小朋友垫了一下脚尖，掌心摸到了她的额头。
“还好，只是有点咳嗽，看起来没发烧的样子。”
这段时间被迫补充了许多感冒相关知识的小侦探镇定地做出结论，然后抬起眼睫，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蓄着一抹无奈，“所以你今天晚上还是要出去吗？”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她在外头的时候气场两米八，跟琴酒面对面都共享友好和谐，一起喝下午茶，身后飘出的黑气比琴酒衣服颜色还浓。但一回家就好像毛全顺回来了，被毛茸茸的毯子裹着，看起来弱小、可怜，但想出去玩。
“……”柯南眼睁睁看着他姐跟他卖萌，被萌了大概三秒钟吧，到底没抗住掏出手机查看今天晚上的气温，“4℃……好吧，但是这一次得多穿点。”
源辉月继续乖巧点头，“好。”
柯南默默提醒，“……姐姐，你现在跟在银行的时候答应贝尔摩德会等她回来的时候是一个表情。”
“诶，是吗？”
“是啊，你歇一歇吧，不要再想怎么搞事了！”
源辉月无辜地抱着杯子，“我没有啊，今天不是说好去看基德的演出吗？”
几天前，世界顶流基德大人在银座中央的十字路口如约出现，铃木次郎吉老爷子大手笔将路口的四栋大厦全部包下，启动了将东南西北全面围住的字面意义上的天罗地网也没有留下怪盗。在全国甚至有可能是全世界的关注下，月光下的魔术师上演了一出瞬间移动的奇迹，从重重包围中消失，出现在了高楼顶端，然后留下了一张预告函。
因为当天放在路口展出的紫水晶凉鞋只有一只是真的，基德在预告函中定下了再次交手的时间，并且表示这一次自己会将剩下的那只真品一并取走，预告的时间就是今天。
柯南：“……虽然但是，那个不叫演出吧？”
源辉月眨眨眼睛，“是吗？”
“而且那个家伙……”
小侦探扭头看去，几天前从铃木园子小姐那里抱回来的那个基德娃娃此时就靠在沙发旁，家里哈罗狗狗已经习惯了娃娃的存在，正将脑袋搭在娃娃的膝盖上睡觉，一狗一娃相处良好。
娃娃的披风夹在沙发间散落下来，翻出一角墨痕，看着那个痕迹，柯南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把娃娃带回来的当天晚上，他们发现娃娃的披风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签名——看起来某位知名不具的怪盗先生对自己这个周边相当满意。
“……自恋狂。”
听着弟弟这声小声嘀咕，源辉月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移开一只握杯子的手揉揉他的头，哄小孩似的，“那我让铃木小姐也给你做个周边？”
“这个就不需要了！”
“诶？真的吗，我觉得柯南君的周边也很可爱的，还可以正好跟你一比一等身。跟基德的娃娃凑一套，叫做怪盗基德和他的宿敌你觉得怎么样？”
“……说着说着还真设计起来了啊你。”
再次薅了一把眼神开始死去的弟弟的头毛，源辉月笑眯眯地任由小少年细软的黑发从指缝间滑落，搭回他纤细白皙的脖颈。
“话说回来，基德的宿敌君，今天晚上的魔术手法你解开了吗？”
“那个啊，”已经被他薅习惯了的柯南从沉思中回神，“当然解开了。”
.
晚上六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在天边缱绻飘落，银座中央再次复制了几天前的场景，乌泱泱挤满了人。
电视台的直升机从高空航拍而过的时候画面尤为壮观，十分值得被和怪盗基德一起被剪辑进东京宣传片里。
基安蒂满脸木然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些人都有病，而她身边这个小鬼病得尤其厉害。
正挥舞着怪盗基德的应援旗子的段野龙哉认真抗议，“怎么能说有病呢，同样是犯罪者，怪盗基德大人却能够得到这么多人喜欢，难道不值得我们认真研究学习吗？”
“老子他妈要那么多人喜欢干嘛？而且你手里是什么鬼东西，哪儿来的？”
“哦，这是基德大人的周边。我最近加入了一个怪盗基德的后援会网站，注册充值成为VIP之后，这是他们给我寄过来的会员福利。”
“什么玩意儿？你还给他花钱了？！”
盯着那个做工精致的小旗子，基安蒂一脸震惊，震惊完了忽然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平。
大家都是国际罪犯，凭什么基德就有这样的牌面，就凭他帅吗？明明琴酒和波本也很帅！
她刚想到这里，某个才在她大脑中经过的人就真的在现实中经过了。
“嗯？你们在看怪盗基德的直播？”
她条件反射一个激灵，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反手就去摸枪。
某个无声无息靠近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绅士地笑了笑道歉，“吓到你了吗，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基安蒂这才认出来人，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耐烦地坐了回去，“少拿我当贝尔摩德……你怎么在这儿？今天晚上不是有任务吗，基尔和Gin都出门了。”
“诶？是这样吗？”波本毫不在意地绕过沙发，走到段野另一侧坐下，弯腰时无声笑笑，“可是Gin没告诉我呢，大概是不需要我吧。”
他们的任务都是琴酒安排，但理论上波本也不用完全听他的话，毕竟他在组织里的直属上级是朗姆。
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基安蒂懒得多想也懒得多问，毕竟今天晚上的任务也没有她的事。而这人坐下后好像对段野手里的小旗子产生了兴趣，“这是什么？”
“怪盗基德的周边，”段野倾情推荐，甚至从自己身后拽出了一个抱枕，抱枕上见鬼地印着基德的Q版头像，“前辈你看，可爱吗？”
“还不错？”
基安蒂眼睁睁的看着波本居然真的把那个白痴抱枕接了过去，甚至饶有兴致地询问，“哪儿来的，有版权吗？”
你一个犯罪组织的成员关心个毛线的版权？
段野积极发展下线，“有，我注册了怪盗基德全球后援会网站的会员，前辈你也要来吗，我可以给你推荐码。”
“谢谢，给我来一个。”
“……”基安蒂看着这一幕窒息了，“波本，你的脑子也出问题了？”
波本甚至已经开始在段野的指导下注册会员了。
“毕竟基德的确很受欢迎啊，”他若无其事地说，并且不知道为什么语气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酸不溜秋的无奈，“有人就是喜欢他我也没办法，我也是需要共同话题的。”
“对啊对啊，”段野一脸找到了同道中人的激动，“我就知道波本前辈你能懂我。”
并不能懂他们的基安蒂：“……”
基安蒂只觉得他们这些搞情报的脑子都有坑，并且难得尖酸刻薄了一回。
“我以为你们只用靠脸就行了？”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抬头看她，两张不同风格的漂亮脸蛋交相辉映，看得人大脑发晕。
“可是也有人不看脸啊。”
“是啊，”波本叹气，“可难缠了。”
基安蒂：“……”
闭嘴吧，垃圾们。
基安蒂最后冷漠地转向了电视，这时候在万众瞩目之中，众人期待已久的基德终于在夜空中出现了。雪白的怪盗携着张扬的羽翼飒然落下，像一轮皎洁的明月落入了嘈杂人间。
现场顿时群情沸腾，围观群众的激动几乎要冲出屏幕。这个看脸的世界，人的三观大概都是跟着五官走的。
用五官扭曲了现场所有人的三观的月光下的魔术师轻巧地在众人的欢呼中拿走了展柜中的水晶凉鞋，然后笑意盈盈地绅士一礼，像漂亮的鸟儿往空中一跃后，再次于浓烟中退场。
并没有人在意苦主铃木老爷子的心情，所有人激动万分，集体望向夜空等待着怪盗再次出现的倒计时。
一张白色的卡片弹到了空中。
现场所有人兴奋地望向天空，齐声开始倒计时，无数的视线集中于被照彻通明的天空，无人注意到有一个披着披风的黑色影子风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而过。
——Three。
黑影抵达了南面大楼底下，一手拽住从楼顶垂下的绳索。
——Two。
他脚尖轻轻往下一点，被换轮转向的重力携带着，鸟儿一般飞向夜空。
——One。
夜色中的黑色飞鸟即将随着最后一声倒计时落在高楼顶端。
就在这时，有人轻声开口，“Zero。”
黑影愕然抬头，视野中倒映出了一个月光下轮廓优美的影子。黑发美人趴在顶楼的栏杆上，身后的长发被风吹得在夜色中飞扬。她笑意盈盈地冲着底下有些错愕的怪盗一招手，“晚上好。”
怪盗基德微怔了一瞬后，也挽起了唇角，无奈似的冲她回了一个优雅的笑，“晚上好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你的魔术表演？”
基德的笑容更加无奈了一点，“可是你现在看起来明显是来拆穿我的演出的啊。”
“不怪我啊，有人跟我说这里是VIP观众席？”
“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那位最可恶的观众不会是您。”
被某位怪盗刻意忽略的“最可恶的观众”柯南：“……你们俩还真聊起来了，现在是聊天的时候？”

第529章 红黑（十三）
组织的安全屋，怪盗基德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电视画面里消失了，电视台的导播下意识拉远了镜头，从高至低的俯拍视角下，到处都是茫然的人群。
镜头迷茫地四下找了一圈，依旧没找到那位白色的怪盗的身影。
“怎么回事？”不知不觉看进去了的基安蒂对着电视疑惑，“基德跑哪儿去了？”
“哇，好帅。”段野满眼羡慕，“要是我们也会这一招就好了，今天下午救基尔前辈的时候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直接瞬移到她的病房里就能把人带出来。”
“你是傻子吗？怎么可能真的有瞬间移动这回事，就算是基德这也只是个魔术！”
“魔术也很厉害啊，前辈你能说出来基德是怎么消失又出现的吗？”
“额……”
段野耸肩，“能够将人的思维诱导入心理盲点中，完成近似于奇迹的行动，这本身就是一种魔法吧。类似的思路如果运用到犯罪中，就是一起完美的犯罪计划。所以魔术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犯罪天赋的人群啊，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运用你的感官和逻辑判断扭曲你眼中的现实，最优秀的魔术师往往都是犯罪大师。”
“……”基安蒂一时之间居然被这小子洋洋洒洒一通话辩驳得无话可说，半晌才干巴巴挤出一句，“那照你的说法，这个世界上最有犯罪天赋的人就是基德了？”
段野认真严谨地加了一句，“之一。”
这时候，一直关注着电视画面当着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的波本忽然开口，“嗯？那是基德吧？”
辩论的两人同时被拉回注意，朝电视看去，就见俯拍的镜头果然捕捉到了一个潇洒的白色身影。
十字路口地处东京最繁华的银座最繁华的中央路段，东南西北四栋大厦灯火明亮辉煌，共同营造出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景。靠南面的商业大厦正对着十字路口的转角镶嵌着一块巨大“天幕”，远远望去像一条从夜空中抖落下来的银河彩带，流光溢彩的屏幕侧面还在不断滚动播放着新闻词条。而怪盗基德的身影就赫然出现在了这块滚动着新闻的LED屏幕上，雪白的披风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而他本人却违反了重力规律一般，和地面平行地站在LED屏上。
电视中传来一声惊呼，镜头迅速拉近。
“我们看到基德这一次的瞬间移动地点居然不是某栋大楼的楼顶，而是液晶屏幕上面……等等，把导播把镜头再往上拉一点。”
电视台的镜头应声上移，紧盯着电视画面的人这才发现那栋大楼顶端不止基德，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栏杆后。某个眼熟的黑发小少年双手抄兜站在最前面，正是大家熟悉的基德克星江户川柯南小朋友，而在他身边，有个纤细的人影正一手托腮靠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笑。她出现在画面中的刹那，连月色都似乎明亮了。
直升机上的摄影师眼疾手快，迅速拉了一个远景，果不其然，基德正抬头向上看着的人就是她。
以天空中的银月为背景，两人之间隔着浓稠的夜色和璀璨的灯火，依旧以反重力的奇迹姿态站在液晶屏上的怪盗不知道听到了句什么，裹着白色手套的修长手指往下拉了拉帽檐，掩盖住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光影、这构图，摄影师当即给自己打了一个满分。
这副浪漫得像电影中经典镜头的画面通过电子信号瞬间传遍世界各地，在激起一片惊叹的同时，刺激出了一声惨叫。
“她怎么在那儿？！”
基安蒂一脸崩溃。她就放松一下看个电视直播，为什么又看到这个人了，为什么哪儿都有这个女人？！
然而她身边坐了一个叛徒，段野龙哉看到组织的敌人出现在电视里不仅兴致勃勃，甚至满脸开心地发表了一通感想，“哇，那位大小姐也去看基德了吗，基德大人果然是世界顶流。话说回来，她会出现在那里是预判到了基德的行动吧，基安蒂前辈你看，果然不只有我们被预判了，有没有感觉到内心多了一丝安慰？”
“……”
基安蒂一点不觉得安慰，基安蒂只想骂人。
这时候电视中传来一声惊呼，今晚格外咋咋呼呼的主播扯着嗓子继续播报现场情况，“基德掏出枪了，他是准备……啊！”
两张白色的卡片在夜空中盘旋飞出，锋利地削断了另一端的幕布。众人注意中心的基德飞鸟一般荡了过去，一把拉住幕布下露出的人影。
就在众人意识到那可能是他的同伙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面孔的下一秒，一簇璀璨的烟花猝然在夜空中绽放光华。
在烟花的轰鸣声中，源辉月听到自家弟弟好像不爽地“啧”了一声，随即一阵风掠过，她低头看去时面前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他直奔楼顶一侧的楼梯间，毫不犹豫地顺着基德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所以今晚的例行攻防战还没有结束是吗？
她无奈笑笑。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朵烟花冲入夜空，正好在她头顶绽放。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时，视野中忽然划过了一道神秘的暗紫色流光，有个白色的小型降落伞吊着什么东西从她头顶落了下来。
源辉月一伸手，今晚理论上的主角，那对紫水晶凉鞋正好落在了她手里。
望着这对明显故意留给她的鞋子，她正哑然失笑准备联系铃木，一阵热风忽然呼啦一下刮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围剿起来。
源辉月懵逼抬头，对上了电视台的记者和主播们比烟花还要亮的眼睛，一双双正闪着绿光。
源辉月：“？”
下一秒，标着各种台标的话筒蜂拥而至。
“辉夜老师，能够采访一下吗，您认识基德？”
“我们看到您刚才在上面好像跟基德说话了，能够请问你们说了些什么吗？”
“您今晚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还是猜到了基德会在这里出现？”
“您手里这双水晶鞋是基德原本要带走的吧，他是刻意留给您的吗？”
这个带着十足八卦气息的问题刚一出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到问出这个问题的女记者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眼倏然放光，像捕捉到了头条的饿狼，直勾勾看向她捧着鞋的手。
源辉月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基德还留下了一张卡片。
此时此刻，这张小小的白色卡片顿时获得了全世界的关注，只见上头用漂亮的花体字写了一段英文。
——To my dearest love。
那个标志性的基德头像坠在署名处，冲着东京所有电视台的镜头露出微笑。
.
组织的内部放映室一片寂静。
基安蒂才从直播中回过神，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她身旁的小孩正安静如鸡。
“你怎么了？”她纳闷回头问。
黑发少年眨了眨眼睛，懵懂装得跟真的似的，“什么？”
基安蒂思考片刻，有话直说了，“我还以为你会鼓掌。”
这实在十分符合某个小屁孩一贯的尿性，他家基德大人今天晚上的魔术表现看起来像是刚好被人抓了个正着，但不巧抓住他的是位比月色更惊艳的大美人。输在美人手里能叫输吗，那叫戏剧与浪漫，围观群众非但半点不觉得怪盗基德折损了逼格，反而对这个结尾十分满意——并且非常一致地无视了当时也在现场并且真正破解了基德魔术的柯南小朋友。
所以按照常理来说，基德的真爱粉段野少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给他的偶像鼓掌喝彩了。
然而段野龙哉眨了眨眼睛，一脸失了忆的迷茫，流畅地把自己之前的投敌行为一口吞了，反而郑重提醒基安蒂，“前辈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和基德又不是同伴，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基安蒂：“？？？”
你把你怀里的基德抱枕放下再说这句话？
正当她和这小鬼大眼瞪小眼，几乎要以为他趁她没注意撞坏了脑袋的时候，沙发另一端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波本？”
基安蒂觅着动静，疑惑看着金发青年起身往外走，“你要出门？”
“琴酒没有安排我一定要待在基地里吧。”
他懒洋洋地说，筋骨分明的手抄着兜，三两步已经走到了门边上，“我有点事，就先走了。”
电视里的美人正微笑着表示无可奉告，激动的主播和记者们只好遗憾地目送她离开。镜头切回了导播厅，电视台请来的专家们开始例行分析这一次基德的魔术手法。
基安蒂在专家们的连篇废话中目送波本离去，正疑惑间，忽然听到身旁一声极轻的吐气声。
她诧异扭头，看到了松了一口气的段野。
“？？”
“你怕波本？”望着这小鬼的表情，基安蒂愕然发现了新大陆，“你连琴酒都不怕，你居然怕波本？”
这小鬼在组织里简直无法无天，在琴酒面前都敢瞎蹦跶，她几乎以为他压根没有惩罚意识这玩意儿，是个标准得不能更标准的psychopath，完全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对某个人产生畏惧的一天。
“你不懂，”段野龙哉一脸深沉，“波本前辈是个狠人。”
“哈？”
真的，太狠了。
段野深深吐出一口气，心中满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忧伤。
连那位源姐姐都敢追，而且居然还没被她弄死，嘶，惹不起惹不起。
他迅速切换了话题，“话说回来，基安蒂前辈，琴酒大哥他们今天晚上去干什么了？啊，如果是机密任务可以不说，我怕死。”
他能屈能伸得流畅丝滑，基安蒂有些无语地看了他几秒，“我也不知道，他只带基尔和贝尔摩德出去了。”
“哦，”段野想了想，提出一个问题，“你说那位源家的漂亮姐姐在抓到科伦前辈之后消气了吗？”
“你问这个干什……”基安蒂忽然了然，然后顿时一默，足足憋屈了三分钟，“……她不是在看基德吗，没空关心这里吧？”
段野：“诶？这样吗？”
“就是这样，而且凭什么我们的任务她都能知道啊，她又不是在组织里放了卧底！”
段野眨眨眼睛。
那可不一定。
他们面前的电视里，最后一朵烟花落幕，电视台的直升机带着今晚拍摄到的画面心满意足地退了场，而银座中央，集体凑了这个大热闹的人群也终于陆陆续续散开。
源辉月拒绝了记者的采访，通过电梯从大楼下来后，径直拐去了后门。大楼的后门门口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汽车，吉永三成正在车里等她。
给自己追着基德跑没了影的弟弟发了封邮件，源辉月上车后看到驾驶座上的樱组组长阁下意外笑了笑，“怎么今天亲自过来给我当司机了。”
吉永三成握着方向盘，踟蹰地张了张口，“源小姐……”
“嗯？”
他透过后视镜看去，后座上的人正淡定整理着围巾，头也没抬地吩咐，“走吧，先回家，我要回去换身衣服。”
吉永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把到了口边的劝说咽了下去，应了声“是”，启动了发动机。
引擎低低轰鸣中，后座上传来一句随意的闲话，“嗯？今天晚上要降温了啊。”
另外一头，柯南踩着滑板追着怪盗基德跑了三条街。
那个白色的身影像夜空中滑翔的飞鸟，不紧不慢地掇在前头。他正望着那个影子拐过一条十字路，眼镜上的追踪软件忽然自行启动，发出“滴”的一声提醒。
柯南抬手在镜架上一点，雷达图像应声在镜片上铺开，他看着代表他姐的那个位置开始朝家的方向移动。
小侦探反手将贴在自己后领的那个窃听器摸了下来。
“基德。”他抬头看向天上的人，“我们今天晚上的游戏结束了，下来做正事。”
彼时是晚上八点，十一月份的十三号，第一个黑色星期五。

第530章 红黑（十四）
这天是满月。
源辉月坐在上次和赤井秀一吃饭的那张餐桌旁，百无聊赖地一手拖着下巴往外看。
落地窗外有东京最漂亮的夜景，地上的人造银河和天上的星空交相辉映，远处的车流穿梭不息像这座城市勃勃跳动的脉搏。应某人的要求，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礼裙，被室内的灯光倒映在玻璃窗上，给城市的脉搏燃了一把火。
今晚大小姐约了人吃饭，但对方居然迟到了。就在她拨弄着耳坠的流苏，不耐烦地准备再等十秒钟就走的时候，一束干净雪白的花束忽然从侧面伸过来，放在了她左手边的桌面上。
源辉月回头，看着那捧玫瑰挑了挑眉，手指伸过去拨动了一下它洁白如雪的花瓣。
“送花送白玫瑰，你真讲究。”
“是吗，我倒是觉得它跟你挺配的。”
来人的嗓音磁性低哑，她面前的座椅被拉开，来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源辉月眼睫懒洋洋往上一掀抬起眸，对上了对方那双幽暗的墨绿色眼睛。他修挺的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束了一束，顺着挺直的肩背滑落。
服装的确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标志，那些透着血腥气味的阴郁暴虐被裁剪精良的西装一裹，好像也像个人了。
她轻轻将花松开，饶有兴致地看过去，开口就问了个不太有好意的问题。
“我一直都想问，”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在自己左侧的眼角处一点。对方那个位置正松散搭着一缕从脸侧滑落的碎发，镜框下有道明显的伤痕。
“这是谁干的？”
琴酒正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镜框的边缘，一片光影图像瞬间在镜片上铺开——那副眼镜当然不是一个没用的装饰品。
他倒是并没有被这一句话激怒，甚至冷冷淡淡扯了扯唇角，“一个FBI的老鼠。”
源辉月露出“干得漂亮”的表情。
桌对面的男人没什么表示，虽然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个一言不合就会开枪的暴徒，但他实际上理所当然比所有人认为的那个形象冷静。琴酒挂着耳机淡淡地对那头的人说，“伏特加，汇报情况。”
“啊，是。”
这天晚上的月色足够明亮，伏特加举着望远镜站在某段山道中央，背靠汽车往下看去。
基尔的车正停在底下那条盘山公路的边上，他们等的人还没来。
冷冷的月光透过琴酒的镜片折射出来，上面深深浅浅地铺着许多阴森的影子，像是树丛或者公路，影像连接的摄像头大概带在某个人的身上。
大概是见她等的人来了，侍者适时送上了菜单，源辉月漫不经心地翻着那些装裱漂亮的纸页，一边评价，“你们业务还真是繁忙。”
“呵，组织内部老鼠太多了。”
“听起来真辛苦。”她点完单，将菜单交还到侍者手里，随口说，“那预祝你能够早日回归主的怀抱，获得一个清净的长眠。”
她对面的人大概经常收到这样的善意祝福，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我不信教。”
没有接侍者又转递给他的菜单，他说完后冲着她的方向懒洋洋扬了扬下巴表示，“一样。”
“是吗，真可惜。”
没继续说明可惜什么，源辉月漫不经心地将手边的酒杯推到桌边。侍酒师走了上来，姿态专业地开始给她倒酒，他动作娴熟，手很稳，托着毛巾的手指意外的漂亮，窗外泊泊流淌的银河随着酒液一并冲入了杯底。
一视同仁地给琴酒面前的酒杯也倒上了餐前酒后，侍酒师乖觉地退了下去。
这栋处于整栋建筑最顶楼的餐厅今天被包了场，四周围清静得厉害，只有若有似无的钢琴声在空气中默默流淌。
源辉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跟琴酒绕圈子。
“五年前，警视厅公安部派了一个卧底到你们组织，他的代号是苏格兰。三年前，他身份信息泄露，殉职了，当时给你们组织通报信息出卖他的人是谁？”
琴酒正伸手去端桌上的酒杯，闻言眼皮一抬，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和玩味的神情。
他们今天晚上这餐晚餐其实是共有的默契。科伦作为顶尖狙击手，虽然在组织中有一定的位置，特别是在前行动组的王牌莱伊叛逃之后，但实际上他知道的秘密并不多，对他审讯得不到多少有效情报。科伦最大的价值在于他可以是一枚用来谈判的筹码，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十分符合人类斗争的发展进程，当双方都碍于形势无法直接将对方弄死时，就只能坐下来谈谈了。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男人懒洋洋开口，“我还以为你会问波本，甚至还考虑了要不要把他卖了。”
源辉月回以微笑，“一般得罪我得罪得这么狠的人，我喜欢自己来。”
对面人不知道信没信，但留在警视厅的卧底和组织顶尖的狙击手之一，他大概在一瞬间就权衡出了结果，“一份名单。”
很冷血，也很有效率。
“你要是把整个警视厅的名单都给我，我查到明年去吗？”
琴酒扯了扯唇角，喝了一口酒，嗓音低沉沙哑，“五个名字。”
他没说五个名字里面有几个是组织派出去的卧底，但源辉月也没有继续追问，利落地点了头，“成交。”
这时候他们点的餐点被侍者端了上来，牛排的香气冲淡了空气中又轻又淡的玫瑰花香和馥郁的酒香。
她垂眸拿起餐具，对面传来一声冷冷淡淡的嗤笑。
“都过去三年了又重新开始调查这件事情，怎么，那是你男人？你还是忘不了他？”
她继续手里的动作，流畅切开了牛排，头也没抬，“不知道，我又不记得了。”
一束视线从对面投过来，带着冰冷的审视。琴酒从来不是喜欢跟人废话的性格，她正取了块牛排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想着他忽然提起这个是个什么意思的时候，那束目光忽然收了回去。
她抬头，大概是线路那头的人忽然汇报了什么，琴酒的注意力重新落在了眼镜中的影像上。
“伏特加，说。”
.
伏特加刚刚的确汇报了一条重要情报。
“大哥，莱伊来了。”
他站在山道上往下看去，一束明亮的车灯光由远及近，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一个刹车，停在了基尔面前。
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那个熟悉的轮廓几乎条件反射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战栗，连被夜晚的寒风吹得有些发麻的身体都被什么刺激到似的，血液开始在血管里加速奔腾。
以前在组织里的时候，莱伊就是行动组的所有人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拿到代号。而现在组织里所有的狙击手，包括基安蒂和科伦，全都不如他。
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了一片云，周围的光线渐渐晦暗起来，伏特加深吸了一口掺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声音下意识压低了几分。
“他是一个人来的。”
基尔已经缓缓走到他面前，耳麦里传来了他们的交谈声。摄像头安装就在基尔脖子的chocker上，还有配套的窃听器，他听到莱伊和基尔先进行了一套投诚的犯罪分子和警察接头时必须要有的互相试探。
莱伊不是个傻子——倒不如说如果是就太好了，来之前沿着周围的山路绕了一圈，确认过基尔的确是自己一个人到了地点，这才似乎对她赋予了一点微薄的信任。
“所以呢，你能够提供的那个可以让FBI将你作为污点证人保护的情报是什么？”
“这个啊。”
基尔又朝前走了两步。
伏特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下一秒，视野中猝然映出一点急促的火光，像锋利地划破夜色的刀锋，然后他这才听到那声毫不犹豫的枪响。
他看到莱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倒在身后的汽车上，飞溅的鲜血染红了浓稠的夜色。
成功了？
他几乎有一瞬间的愣神，紧接着，他听到了线路中他家大哥冰冷且没有丝毫动摇的命令，“基尔，对准他的头部再开一枪。”
源辉月从面前的牛排上抬眸，室内的光铺在琴酒的镜片上，逆着方向晃动的光影像几团模糊的色块。
那头的人似乎汇报了什么，随即镜头的距离拉近了。有一瞬间，她几乎从那团模糊不清的影子里捕捉到了赤井秀一的轮廓，随即，整个画面猛地一亮。
那是开枪的火光。
源辉月慢条斯理且平静地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若有似无的钢琴声逐渐变得低沉，像一条默默流淌的暗河。
她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敬了今晚的月色，微微侧过头去将酒水一饮而尽，耳坠上长长的流苏随着动作轻巧从脖颈晃过，有点凉。
最后一滴酒水入喉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瞟到琴酒的镜片上绽开了一团耀眼的爆炸的火光，像庆典前的烟花。
路过的乌云又轻飘飘移走了，落地窗外的夜色重归明亮，照着底下的万家灯火。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她放下酒杯，懒洋洋问。
琴酒的目光终于从镜片上移开，透过那层还在不断移动的光影，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将手边的空酒杯推到桌边，身体往后一靠。他刚刚干掉了自己的死敌，但情绪似乎依旧没有多少起伏，冷静得可怕。
侍酒师再次走上前来，手中的酒水换了一瓶。色泽幽暗的红酒冲入杯中，馥郁的酒香顷刻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我忽然想起来，”他不紧不慢地端起那杯酒，“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苏格兰是谁杀的？”
源辉月看着红酒的视线微微一顿，移到他身上。
他缓缓扯开唇角，墨绿色眼瞳倒映着窗外的灯光，幽暗而不怀好意，“很遗憾，那个时候组织里不止他一只老鼠，虽然我很希望动手处理掉他的人是我，只不过被人抢了先。那是FBI派过来的一个卧底，在组织的代号是，莱伊。”
周围的空气好像倏然安静，连徘徊的钢琴声都停滞了。
银发男人在她的视线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朱红色的酒液侵染着苍白的嘴唇，像个餐肉饮血的吸血鬼。
“不过恭喜你，一分钟前，那个FBI已经下黄泉了。算是额外附送给你的礼物，怎么样，惊喜吗？”

第531章 红黑（十五）
源辉月把琴酒撂在原地，当场就走了。
银发男人漫不经心笑了一声，继续端着酒杯喝酒，一边切换了线路，耳麦里传来贝尔摩德的声音。
“Gin，你居然不动手？”
“没有必要。”他淡淡地说，幽暗的墨绿色眼瞳依旧倒映着源辉月走远的背影。她在门口的侍者手里接过一件长及脚踝的银灰色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慢悠悠踏进了电梯，艳丽的红色裙摆像一团灼人目光的火焰。
“朗姆警告过我好几次现在不是动她的时候。”
“是吗？”那头优雅的女声中的疑惑没有散去，“我还以为你今天跟她见面就是为了引她出来，你不打算对她动手，难道还真是专门来跟公主殿下一起吃一顿饭的？”
“呵。”
他掏出烟盒，低头叼起一支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头的贝尔摩德倒是在说完了这句鬼都不信的蠢话后回过味来，“等等，你今天来见她，该不会真正目的是让她知道苏格兰是死在莱伊手里吧？你认为她和FBI私底下有合作？这样一想的话，的确，前几次行动中FBI都出现得太巧合了。”
但随即她又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虽然这样做的确能够破坏她跟FBI可能存在的合作关系，但是你怎么知道她和苏格兰有私交？”
琴酒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气，默认了她前一个推测的同时并没有回答她的后一个问题。
没有得到答案的女人十分聪明地并没有多问，只是语气自然地一转，带上了一点玩味的笑意，“只不过，GIN，虽然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脑子，但这的确不是你以往的做事风格啊。怎么，连你也被公主殿下逼得只能用这种阳谋了吗，还是说这是有人给你的命令？”
他淡淡地将打火机扔到了桌上，“你废话太多了，贝尔摩德。”
“好吧，那我就不废话了。只有最后一个问题，科伦呢，你把他要回来了吗？”
琴酒的目光冷淡看向脚下，压着精致印花的长长桌布一直拖到了地，掩盖着底下那个硕大的行李箱。
“当然。”
.
源辉月进电梯之前编辑了一封邮件点下“发送”，电梯从楼顶下行到一楼，一路上十多秒的时间没有其他人进来，等她走出电梯时，手机几乎是掐着点响了一声来件提醒。
她略微诧异地低头看去，发现她原本以为那个这会儿没工夫的人居然给她回复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安静几秒，披上了手里的衣服，将手机揣回了衣兜里。
辉煌的街灯透过大厦的落地窗铺进来，送她下来的侍酒师看看外头冰凉的夜色，又看看她身上明显过于单薄的衣物，似乎迟疑地想要说点什么，但源辉月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酒店的感应门自动朝两侧划开，十一月夜晚的寒风夹着浓厚的湿气和外头的灯火一起簌簌灌进来，瞬间打透了大厅的暖气，给与了她一场透心凉的洗礼。
源辉月僵直在大厅门口，顺着赤红色的防滑地毯沉默往下看，觉得这都怪赤井秀一。
没事说什么让她穿明亮点，那条赶赴葬礼用的黑色长裙比她现在身上这件厚多了。好歹有肩有袖，还能挡点风。
就在这个时候，一点冰凉的触感被风送到她指尖。她微怔地抬手看了看那滴融化的水滴，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地抬头望去，视野中顿时映入了一片飘扬落下的轮廓，被酒店的灯光打得透亮，直到缓缓落入她掌心才显出原本的雪色。
十一月中旬第一个黑色星期五，嫌这日期还不够隆重似的，东京迫不及待地下雪了。
一辆白色的RX-7离开车流，缓缓停在了酒店门口，不紧不慢地响了一声鸣笛。
源辉月回过神来，抬目望去，窗玻璃缓缓摇下，车上的人一手搭着车窗，朝她看来。
隔着三五步的酒店台阶和喧嚣的灯火夜色，金发青年微微偏了偏头，笑着问，“回家吗？”
源辉月和他对视了几秒，迈开脚步。
鞋跟纤细的高跟鞋刚踩上第一截台阶的地毯，还不等身后的门童伸手来扶，车上的人已经三两步跨了上来，掌心托上了她的手臂。
“辉月桑今天穿得也太少了吧。”他低头看着她光裸的脚踝咂舌，“明明感冒还没好多久。”
“我怎么知道今天会下雪，天气预报有没有播。”
“就算不是天气预报今天也很冷啊。”
他絮絮叨叨地将人塞进车里，飞快地阖上车门关住车内的暖气。随即，像是倏然察觉到什么地，安室透一手扶着车顶，半转过身体抬头看去。
他的目光穿过辉煌的灯光投向顶楼的餐厅，明亮的落地窗后，银发男人单手抄兜，也正低垂着眸看过来，神情冷漠，
两人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产生了一个遥远的对视，然后安室透朝他一笑，温文而礼貌，转身绕过车头上了车。
汽车引擎再次启动，很快汇入了街边的车流里。
.
汽车启动后的头十分钟，车里没人说话。
直到源辉月从沉思中回过神，将视线从车窗外光怪陆离的街景里抽出来，这才意识到车里的气氛好像过于沉闷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开车的人，疑惑问，“你怎么了？”
金发青年修长的手指懒洋洋按着方向盘，浑身散发着“赶紧来哄我”的气息，“辉月桑，我正在认真地吃醋啊，你没看出来吗？”
源辉月：“？”
源辉月也不想表现得如此的直男，但她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
身边人立即对她发出控诉，“你跟琴酒吃饭居然不带我，也不告诉我有这件事。”
“……我跟琴酒吃饭为什么要带你？而且我没告诉你你不是也知道了？”
然而金发青年继续无理取闹，甚至眸色一暗，语气中冒出森然的杀气，“我不管，我要杀了琴酒。”
源辉月：“……那真是太好了，去吧，给你鼓掌。”
对方一笑，浑身的杀气收放自如地平息了，懒散地拖着拍子说，“所以说，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啊，有什么是我不能告诉你的，非要去找他？我只要辉月桑陪我吃个饭就可以了，都不用附赠一个科伦。”
“我跟你一起吃饭的次数还少了？”
揉着眉心，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一丝头疼的源辉月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撇过了头，漫不经心地说，“我问了他苏格兰的事情。”
她没察觉到身边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倏地一滞。
“他是警视厅派出去的卧底警察，三年前殉职了，你应该知道吧。”
“嗯，知道。”金发青年语气轻松，“他在组织的时候我和他关系还不错哦。”
“是吗？”
源辉月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多问，只继续淡淡地揉着眉心没了下文。
安静的气氛在车内持续了几秒，安室透这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所以说，他是辉月桑的朋友吗？已经过去三年了吧，为什么忽然又开始关心这件事了？”
“……”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持续得长了一点。
“琴酒说，他殉职的时候你也在场。”
“是啊。”
“所以你确认他真的死了吗？”
前方道路口出现了红路灯，安室透将变速器拨到了二挡，神色间有点心不在焉，“当然确认了，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忽然产生了某种感觉。”一手支着下颚望着窗外，源辉月轻飘飘地说，“我总感觉他没死。”
信号灯微微一眨跳成了红色，安室透下意识一踩刹车，汽车倏然停下了。
.
今天晚上包下顶楼餐厅的两位客人一前一后离去，侍酒师下了班，在工作间换了衣服，又从容地跟羡慕他今天能够提早离开的同事告了别，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员工专用通道。
这会儿正是餐厅繁忙的时间点，其他人没有他的好运气，还在前头被使唤成满场转的陀螺，偌大的走道里只有他一个人。侍酒师一边整理着袖口的纽扣，一边带上了蓝牙耳机。
“她刚离开，在门口被那位安室先生接走了。”
“我看到了。”
那头稚嫩的少年声音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矛头转向他，“我让你去看看情况指的是派只鸽子或者类似的东西，不是让你本人易容混过去吧？”
空旷的走道里响起一声“嘶啦”的什么东西被撕下来的轻微动静，恢复原本相貌的基德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沾了一点汗水的额发，“这么高的楼层外面忽然出现一只鸽子不是很奇怪吗，而且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也来不及反应。”
“难道你去了就来得及反应了，那群家伙可不像你一样不杀人。”
“按照你的推理，今天晚上这次约会是大小姐自己发起的吧。”黑发少年将□□塞进了包里，口里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优雅语调，“所以大概率不会有问题，我也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闷闷传来一句，“我欠你一次。”
不用，应该算我欠你。
基德在心底无声笑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是吗，那我会好好记着的，名侦探。”
他这才挂断电话，在走道惨白色的灯光中，眼底的眸光终于暗了下来。
回忆着那个似乎周身萦绕的风都透着血腥气的男人，他揉了揉眉头，在心底无奈地嘀咕。
你又惹了些什么人啊，老师。

第532章 红黑（完）
源辉月到家的时候，这场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从轻飘飘的细小雪籽转变成了鹅毛大雪。
大概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寒流想一次性将东京彻底灌透，气温一转就降到了零下，今年的冬季来得迫不及待且气势汹汹。
带出去的耳坠和手链都解下来扔在了茶几上，源辉月抱膝坐在二楼的沙发上往外看，红色的裙摆顺着脚踝铺了一沙发。
空调和暖气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有它们的存在才能让某些百无聊赖的人比如她，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坐在温暖的室内发呆时，还能看到落地窗外的雪景。飘扬的雪花在橙黄色的路灯光里下落，衬着身后宁静的夜色和底下欧式风格的路灯，恍然间几乎让人产生身处某个北欧小国的错觉。
她正盯着一片雪片，视线漫无目的地跟着它移动，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即她的手里被塞了一杯热牛奶。
她回过头，看到了终于回来的弟弟。小孩把牛奶给她后安静地看了她几秒，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
“要聊聊吗？”
源辉月捧着热乎乎的杯子笑了，“你真的只有七岁吗，柯南君。”
柯南没说话，只继续用一双湛蓝色的透亮眼睛看着她，显出了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
客厅里的空调无声吞吐着暖气，雪片扑簌落在楼下草叶上，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混沌而模糊。
源辉月慢慢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牛奶，里头还加了一勺蜂蜜，带着槐花味道的甜香对人的神经有效起到了安抚效果。她今天晚上在酒店门口被洗礼了一身的凉气好像这才被这点花香撬开了一条缝，慢慢融化在了室内的暖意里。
“今天晚上那位侍酒师是基德？”她忽然问。
柯南有点意外，倒不是意外她话语间明显知道他清楚她今天晚上去干和谁吃饭了的暗示。
“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忽然之间的一种感觉。”源辉月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当真回忆了一下，“可能是他当时倒酒的手太好看了吧。”
柯南眨了眨眼睛。
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靠着沙发的人端着那杯牛奶重新看向窗外，艳红的裙摆懒恹恹搭着素白的脚背，蜿蜒的淡青色经脉像花朵埋在雪地下的根茎。
好一会儿她才不着边际地开口，“你知道人经常会产生一种既视感，遇到某些事情，看到某些场景，会感觉到莫名的熟悉，总觉得自己似乎曾经经历过。”
柯南：“海马效应？”
“对，海马效应。虽然现代科学和心理学对这种现象有很多猜测，人脑的短暂预知、信息处理错误、视觉过程误差等等，但到目前为止它的真正成因依旧没有被证实。这些推测只告诉了我们一件事，大脑是会出错的，人的身体上的所有零件都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精密，事实上它们经常出错。”
她微微一顿，才轻飘飘继续，“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有时候的感觉到底是无意识下依照现有信息作出的判断，还是多处的错误重叠产生的错觉。”
柯南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觉得那位诸伏哥哥还活着？”
源辉月没有问他是怎么猜到的，只轻声轻气地“嗯”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点牛奶。
黑发小少年拿出了名侦探的冷静，“所以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呢？姐姐你忽然开始重新调查这件事，不仅仅只是因为一时的感觉吧？”
“的确不是。”源辉月顿了顿，忽然说，“琴酒跟我说，当时追上了他，并且开枪对诸伏进行了处决的人是赤井秀一。”
这个消息出乎了名侦探的预料，柯南呼吸一滞，但紧接着听到了她下一句话，“但老实说，我有点不相信。”
“为什么？”随即他意识到这样问似乎有点歧义，又追加了一句，“你觉得琴酒说谎了？”
源辉月摇了摇头，“他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对我说谎，毕竟我有的是方法验证，所以那个组织内部所知道的‘事实’大概的确是赤井秀一杀了他，但是……”
她声音微微一轻，轻描淡写地说，“但是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干。”
“那……”
“所以我就直接问他本人了。”
柯南：“……”
不得不说，他姐有时候是真的很直接且有效率。
顺着她的目光，他看向放在一旁的手机，源辉月的手机里也录了他的指纹，在她的默认下他解锁屏幕找到了她一个多小时前发出去的那封邮件和回复。
一来一回都十分简洁。
【苏格兰？】
【不是。】
加起来还不到十个字，但双方好像都默契地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他看了看时间，发现当时甚至是赤井秀一刚“殉职”没多久。
源辉月轻飘飘地说，“所以我猜他当时应该是自杀。”
柯南抬头，望着她漂亮的侧脸看了几秒，迟疑了一会儿才努力让自己狠下心，“但事后那个组织的人肯定检查过，如果诸伏哥哥没有当场死亡，他们一定会发现。”
“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以前对他还有生还可能这件事从来不抱幻想。”源辉月低低垂眸，视线落在手中的牛奶杯上，声音忽的多了一丝缥缈，“但我最近知道了某些新的信息，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测。”
落地窗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落下。这场初冬的第一场雪下了一夜，带给了东京市民不少谈资，但目前新闻媒体上横扫天下的无一例外还是头天夜里现身的怪盗基德。
并且由于这一次基德的大型魔术秀专场的结局和以往有了少许的不同，新闻界更加甚嚣尘上锣鼓喧天了。
一大早地，柯南在拿到今天的晨报时，在餐桌上一打开报纸，就一眼看到了他姐的影像，头版头条——这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惊讶呢。
名侦探喝了口牛奶，表情木然的对着那张占了整页报纸一半篇幅的照片。昨天晚上那位摄影师抓到的那个格外有电影质感的镜头果然得到了所有媒体人的一致赞许，感谢他的百万直拍，今早全国一大半的报纸都用这张他姐和基德在月下对望的照片做了头条。
源辉月好歹也是知名小说家，半个公众人物，无论是小说销量还是她那张得天独厚的脸都不允许她低调，再加上世界顶流怪盗基德。推理小说家和月光下的魔术师，国际知名怪盗和背景神秘疑似古老世家出身的美人，这人设间的张力简直时髦得没边了。
照片底下的报道与其说是新闻，不如说是以没有根基的揣测为主，放飞自我的臆想为辅，编排捏造出的一篇浪漫唯美的虚构故事。并且他本人，江户川柯南小朋友，倾情在这个故事中客串了为双方牵线搭桥的媒人角色。女主角的弟弟是基德的宿敌和克星，故事冲突和时髦点加一。
而那个哗众取宠的标题甚至是这样写的——《现实版童话故事？怪盗基德留下水晶鞋后华丽退场》
不愧是善于捕捉华点的媒体人，把紫水晶凉鞋这个名字去掉两个字，瞬间就变得童话而梦幻了起来。
但是首先，有人还记得这双水晶鞋，不是，紫水晶凉鞋实际上是铃木老爷子的吗？
而灰姑娘的故事中送出水晶鞋的是仙女教母，留下水晶鞋逃跑的是灰姑娘，最后捧着鞋子目送对方离开的才是王子殿下，你们用这个童话做对比，人物关系真的没问题？
虽然以他姐的家世背景，要说是“王子”好像的确也没什么问题吧。
名侦探莫名被乱七八糟的新闻带偏了一秒，又迅速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奇奇怪怪的思路甩出去。
而且昨天晚上基德那个家伙明明是差点暴露被迫带着同伙落荒而逃，哪里华丽了？你们这些媒体对他有多少滤镜？！
柯南最后木然翻了翻报纸的抬头，发现这份胡编乱造的玩意儿的发行方居然还是向日家所在的传媒集团旗下的报社。
——他要举报向日岳人不但给自己的偶像胡乱拉郎，还动用私权逼迫自家公司旗下的主笔给自己产粮。
名侦探正在餐桌上对着源辉月和基德的绯闻麻木的时候，他姐本人也正在他身边，被来自四面八方的电话轰炸一早上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追怪盗基德的直播，比如某些日理万机的总裁和某些日理万机的继母兼总裁，所以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就比其他人慢了一步。
源辉月挂了迹部景吾的电话后又接到了源玲华的，这位基德多年老粉在电话里十分欣慰，对泡到了自家偶像的女儿予以了充分的关怀和鼓励，甚至体贴且想很远地表示她已经替她问过源宗政了，她亲爹对于多一个国际怪盗女婿并没有什么意见，家里不会给她阻力，让她放心自由恋爱。
源辉月：……我真是谢谢你了。
柯南默默地把报纸又翻了一页，听着她姐挂断了玲华的电话后终于接到了终极大招，向日岳人。
她声音中都透着疲惫。
“……不，我跟怪盗基德不熟。没有什么花前月下的约定，也没有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你家报社的记者都写的什么东西？我麻烦你们不要把柯南的人设抢过来安在我身上，谢谢”
“？”正在看报纸的小侦探迷茫抬头。
“‘To my dearest love’是什么意思你可以自己去问他，或者去问你的英文老师。”
“对，我是跟他打过交道，但是……给你要签名？不是都给你要过了吗？你还要TO签？”
“你想太多了吧，他怎么可能把笔迹暴露出来……印刷体也可以？这到底跟打印出来的字有什么区别？”
“……”
名侦探默默看着他姐被各种各样的电话烦了一早上。难得地，她终于也被基德坑了一次。
到最后她接到河野悦子的电话时已经麻木地开启了自动语音播报。
“跟基德不熟，要签名可以TO签免谈，‘To my dearest love’自己去查字典，还有什么问题吗？”
“辉月，呜哇哇哇……”
源辉月吓了一跳，从没有感情的电子AI中切换出来，甚至下意识确认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悦子？你怎么了？”
“你，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河野悦子哭唧唧地在那头说，“我去你家找你。”

第533章 绯色的金鱼（一）
源辉月挂断电话后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好友哭唧唧的回音。
她迷茫地低头，跟更加迷茫的弟弟互相对视。
柯南：“河野姐姐怎么了？”
“……感情问题，吧？”
小侦探的眼睛因为诧异睁大了一下，“河野姐姐的感情问题还没结束？”
“没有？”源辉月纳闷想了想，“不过好像也正常，距离她上次说她和crush之间出了问题也的确没过去几天？”
柯南：“……”
是的哦，只不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一时恍惚还以为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小侦探默默喝完了那杯捧了半个早上的牛奶，“所以河野姐姐说的那个幸人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见过吗？”
“没见过。”源辉月说，“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呢，而且就算是男朋友也不是每一个都会带来让我们认识的，美琴的前男友不就是一直到他们分手了我们都没见过。”
柯南：“……”
那倒是。
女孩子这种生物就很神奇，凑在一起就能自成一个小世界，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这条通行准则在这个小世界里完全不适用，对她们来说闺蜜的男朋友不是朋友，是阶级敌人。是需要专门成立一个陪审团，对对方进行从上到下，从个人条件到三观人格的全方面严格审查之后，才能被赦免放进这个小世界里。
“不过我倒是听过那位幸人君的名字，”源辉月又说，“他全名叫折原幸人，跟我算是同行？”
“诶？”
“十五岁出道的时候就拿下过文艺新人奖，是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业内当时对他的期待非常大。不过他的作品比较偏文学向，跟我这种写悬疑推理的是两个路子，所以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他倒是也签约在景凡社。”
柯南放下杯子，看着他姐回头看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想看看吗，那位幸人君的作品？”
这天是周六，刺激的黑色星期五刚过，他们才从过于阴沉晦暗的阴谋诡计和过于明亮喧嚣的怪盗基德之间跋涉出来，急需寻找一点心灵的宁静，文学作品听起来就是个很合适且经典的选择，柯南同意了。
然后这个决定让他后悔到了这天晚餐之前。
下午五点，源辉月终于收到了河野悦子的邮件，汇报她已经下班并且正在飞速赶来中。
她一手捂着额头，把手机扔到旁边，放下了手里的书，“纯文学实在太可怕了……”
柯南摊在她旁边，手边是另一本没看完已经被宣告放弃的书，表情是和他姐一致的气若游丝。
纯文学实在太可怕了。
他一脸深沉，完全看不懂，他一个理工科的脑袋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面对这么可怕的东西？
《黑与红》是什么？
《反体制的柠檬汁》又是什么？
整整一天，纵览这位天才小说家的所有作品，他唯一看进去的居然是最近出版的那本“磁悬浮牛”，因为他甚至拉上了服部认真研究了这玩意儿在现实中出现的可能性。
虽然那本书跟无论跟电磁学还是跟牛没有一点关系，且真正名字叫做《好像狗啊》。
亲爹是世界著名推理小说家的名侦探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被打败了，奄奄一息地低声喃喃，“我不懂作家。”
源辉月：“……我也不懂。”
“姐姐，容我提醒一下你自己就是作家。”
“不，我不是。”
柯南看看已经拒绝面对现实的他姐，用最后的体力挣扎了一下从沙发上翻身坐了起来。
“晚上要出去吃吗？”他默默切换了一个更加安全的话题。
源辉月还在一手扶着额，虚弱地摆了摆手，“安室说他等会儿过来。”
“所以晚上是安室哥哥做饭吗？”
“对。”
“冰箱里已经没有菜了。”
“他说他会买。”
两人完全没觉得这段对话有什么问题地，刚说到这里，门铃响了。
姐弟两人收到信号，对视一眼，迅速从瘫痪状态切换出来。源辉月手一挥，柯南心有灵犀地立即跳下沙开始收拾地上和桌上幸人君的书，而她则是起身走到玄关去开门。
两人配合得刚刚好，源辉月打开门让河野进来的时候，客厅里不适合出现的东西已经被小侦探飞快用专业手段藏好了。
其实藏得不那么好也行，因为河野悦子小姐姐明显神思不属，压根没精力注意周围的情况。
她一坐下后习惯性伸出手准备抱点什么，差点被选中的名侦探机智地献祭了哈罗成功脱身。然后姐弟俩迷茫地看着河野机械撸了五分钟狗狗，俨然一副专门来逛柴犬咖啡厅的架势，被害犬哈罗都快被撸懵逼了。
咖啡厅主人源辉月终于迟疑开口，“所以，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河野悦子迷茫抬头，“啊？”
“你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特意问晚上有没有空。”
“哦……”她好像终于拽回了自己走失的半拉灵魂，轻飘飘开口，“是这样，我今天早上进公司的时候又遇到学妹了？”
“我跟你提过的吧，森尾，是之前高中的学妹，在我非常羡慕的时尚杂志社做编辑。”
茶几上摆着几盘刚才看书时准备的切块水果，源辉月默默用小叉子取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几天前发生的事情。”河野揉着哈罗的狗头，用这种恍恍惚惚的声音继续，“那天我跟公司的一位后辈去森尾家里聚餐，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正在按门铃，遇到她刚好在外面买完菜回来……啊，对，她事先不知道我们要去。”
源辉月依旧没明白这段话的重点在哪里，“所以？”
“所以，我就看到了幸人君。”
“？”
“幸人君跟在她身后，领着购物袋。”
“？？”
河野悦子麻木而迷茫地抬头，“他们两个住一起。”
“？？？”
旁边跟着吃瓜的小侦探瓜都掉了，下意识猜测，“他们是兄妹？”
“不是。”
“那是室友？”他略微顿了顿，迟疑地安慰，“虽然男女合租这种情况很少见，但是偶尔也有一些没办法的情况……”
“不完全是，”河野继续木然，“那是森尾的家，据我所知她以前都是一个人住的。”
“……”
“……”
“幸人君是森尾手下的模特，是他作家之外的兼职。森尾那天跟我解释说因为幸人君当时租的房子出了问题，处于无家可归的状态，所以她没办法才让他到她那里暂住一段时间作为过渡等到他找到房子会搬出去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她最后一段话语速飞快，甚至听不到标点符号。
“……”
吃瓜的两姐弟对视了一眼，源辉月迟疑问，“嗯，那你相信吗？”
河野悦子微笑，“我相信啊，森尾真的是个愿意在别人遇到困境的时候拔刀相助的好人呢。”
源辉月和柯南：“……”
这不是完全没信吗？！
柯南艰难地放下了手里的瓜盘，“所以河野姐姐你那天说完全不了解折原桑就是因为这个？”
“是啊……是！啊！”
河野悦子语气忽然激烈，终于开始抓狂。她膝上的哈罗狗子感觉到杀气，迅速地从她身上跳下去溜走了，但她没有在意，反而一手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因为没有钱所以只好借森尾的房子住？完全是迫不得已，双方之间没有一点关系？怎么可能会啊？！”
“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事吗？是因为幸人君是作家吗？是写出了磁悬浮牛的作家吗？这是作家的习惯吗？”
源辉月和柯南安静如鸡地看着她抓狂地在茶几前转了一个来回，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恍惚地抬头，“说起来辉月你也是作家吧，今天早上的确看到了你和基德……”
一觉醒来不存在的绯闻传遍了全世界的源辉月：“……”
她冷静地否定，“我不是。”
“是吗？”
“不是。”
河野恍恍惚惚点头，仿佛被她坚定的语气重新修正回了世界观。
“所以说，这种事情果然不太对吧？”
“说到底男女之间真的存在纯友谊吗？住在一起，拿着同一个房子的钥匙，一起买菜、做饭，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饭，甚至回家的时候还会互相说‘我回来了’，互相之间却什么都没发生关系清清白白，你信吗？！对吧，不可能吧？！”
她激动的话音刚落，客厅的大门忽然发出“咔擦”一声轻响。
屋内众人同时回头看去，金发青年一手握着门把推开门，他右耳上还挂着枚蓝牙耳机，似乎低声又有效率地冲对面吩咐了些什么，视线在地面一扫，浓而密的眼睫这才抬起，目光从灰蓝色的眼瞳中投过来。
“我回来了，辉月桑有客人……”
他的话音中断在了河野悦子怔然望过来的眼神里，几人眼睁睁看着这位美人的眼睛越睁越大，目光明确地先定在他手里的购物袋上，盯着里头的探头探脑的新鲜蔬菜瞪了两秒钟，又缓缓回头看向厨房，再在客厅的餐桌上又定了三秒，最后懵逼地落在了源辉月身上。
一系列动作形象地传达出了她一路上的心路历程，鲜明得几乎能听到她内心的迷茫。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住在一起，拿着同一个房子的钥匙，一起买菜、做饭，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饭，甚至回家的时候还会互相说“我回来了”，互相之间关系却清清白白，你信吗？
河野悦子的表情天崩地裂。
“辉月，”她恍恍惚惚地问，“他为什么能直接开你家的门？”
源辉月：“……”
柯南：“……”
是啊，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她给他录了指纹？

第534章 绯色的金鱼（二）
柯南木然的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录了安室哥哥的指纹？”
源辉月：“最近几天？”
“为什么忽然给他录指纹了？”
“因为我懒得每次都跑下来给他开门，而且这扇门对他来说有跟没有不是一个样？”
然而河野并没有听到这段的对话，也并不理解自家好友在面对一个顶级的特工时出于对自己家大门的毫无信心于是干脆躺平式的偷懒，她还处在男朋友和女朋友同时背叛了自己的晴天霹雳中。
“而且他刚刚要说什么？有客人来了吗？客人是指我？这是在挑衅我吗，就是在挑衅我吧？”
“……”
往好处想想他可能只是并没有注意到你？等等，这样解释是不是更挑衅了？
柯南麻木地继续用气声——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用气声吧，他甚至没搞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像是身处被捉奸的修罗场。
“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处理一下。”他木然地说，“姐姐你应该很有经验的，我相信你。”
忽然被弟弟赋予了沉重信任的源辉月：“……”
她扭头揉了揉眉心，沉默数秒，然后终于放下手回过头，带着满脸“我才没有翻船”的云淡风轻，镇定地朝河野悦子露出了一个微笑，淡色的眼瞳中好像忽的被此刻窗外的晚霞映出了几分缱眷的温柔。
“悦子，你先过来一下。”
颜控河野悦子被这个漂亮的笑容暴击，晕晕乎乎地摸了过去。
源辉月轻车熟路地拉着她在身旁坐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描淡写地说，“你刚刚看到了幻觉。”
柯南伸手捂住了眼睛。
“诶？幻、幻觉吗？”河野悦子还在大招的余震中，被震出去的脑子明显还没找回来。
源辉月果断点头，“没错，你听说过海马效应吗？”
“海马？”
“海马效应是指是人某些时候会出现幻觉记忆。”源辉月开始胡编乱造，“因为大脑的判定发生了错误，或者是某些视觉错位，所以大脑中多出了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河野悦子懵逼地想要回头确认，然后就被源辉月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所以说就是这样。”她淡定地总结，“刚才并没有人进来，你也什么都没看到，懂了吗？”
河野悦子不懂，并且大受震撼。
“等等，可是我刚刚分明的确看到了……诶？为什么？难道说只有我看到了？”
她的语气明显开始混乱，柯南默默看着他姐不讲武德地用自己那张漂亮脸蛋当迷魂剂忽悠人，终于理解了她的竹马们某些时候十分希望她能够做个人的心情。
“……可是为什么，难道安室桑是狐狸精吗，会法术的那种？”河野悦子混乱到这里，蓦地一顿，然后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地抬头。
“所以说，辉月。”她一把抓住了身边人的手，恍然而坚定地抓住了重点，“我才是正房对吧？”
源辉月：“？”
柯南：“？？”
等等，这个重点是怎么抓住的？
然后名侦探眼睁睁看着他姐沉默了两秒，镇定点头，“对。”
“……”
一秒被哄好的河野悦子欢呼一声，开心地扑到了她怀里抱住她蹭了蹭。被蹭的源辉月有点无奈地揉揉她的脑袋，抬头看去。
站在门口从头旁观到了尾的某人正一手抄兜，拎着那个购物袋靠在门框上冲着她笑，接住她的目光后才懒洋洋动了动唇。
【原来我还连名分都没有啊，辉月桑。】
源辉月：“……”
源辉月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瞪了他一眼，十分冷酷无情。
【做你的饭去。】
.
一顿饭的时间，河野悦子终于努力接受了她的女朋友有了男朋友的事实。
源辉月：“不，这不是事实，这个努力也非常没有必要。”
他们刚吃完晚餐，她正送河野出门，女孩子双手抱着包，一脸沉痛，“可是他做饭太好吃了啊！”
源辉月：“……”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出息呢？
“我输了，完全输了，在女子力这一点上惨败。”没有出息的河野小姐姐回过头，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她的脸，“我没有办法好好照顾你，只能不去阻挡你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一句话说完，她还十分应景地“嘤”了一声，满眼伤心和悲痛。
源辉月：“…………”
源辉月终于无言，“……你能够从进门演到告辞我也是没想到的。”
河野悦子一笑，眼底若有似无的泪光被笑容中的阳光一晒，终于像水珠一样蒸发了。她张开手一把抱住了她，不服气地哼哼唧唧，“勉强算他过关了。”
“嗨嗨。”
“但是辉月还是我老婆！”
“是是。”
“还有……”
她“还有”到一半，包里的手机忽然不解风情地蹦出了一串来电提醒。河野悦子只好不情不愿地暂时从她身上下来，不高兴地掏出手机，“嗨？”
“章鱼？有急事找我？我已经下班了啊？”
“现在回公司？你是不是没听到，我说过我下班了吧？”
不知道那头的人忽然说了什么，源辉月看到她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你居然还会低头求我。”努力挣扎了几句，她最终还是勉强地妥协，“就算你这样说……等等，行吧行吧我先回去看看。”
源辉月：“加班？”
“是啊，章鱼，不是，贝冢说有一本书需要紧急校阅，希望能够刊登在《儿童小说月刊》上。真是，明天就要出版了，突然要换文稿，搞什么啊那个家伙……”
虽然嘀嘀咕咕抱怨了一通，但河野悦子最终还是回去加班了。临走前还嘴硬地表示那个讨厌的贝冢编辑居然会低头拜托她，她倒是要回去看看那本小说到底有多好看，以及——
“找个时间把他带出来跟美琴也一起吃个饭吧。”河野悦子临走前终于说，虽然语气依旧不情不愿。
源辉月：“……”
这么不情愿要不然就算了吧，而且你们真的不用接受得这么快？
她满脸无奈地在门口目送着好友在门口上了叫来的车。十一月的东京到底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头天夜里下的那场雪，今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化开了，但空气依旧是湿冷的，好像灌着晒不干的潮气，河野临上车前还在催她赶紧进屋，但源辉月到底目送着那辆车开离了小区的街道，这才转身走到家门口的邮箱前。
几分钟前有人往里头放了份报纸，她掏出来展开看了看，头条的标题映入眼帘的瞬间略一挑眉，一目十行地把新闻内容浏览完了，然后才拎着报纸不紧不慢地回了家。
客厅里一入冬就开了暖气，精密运转的空调设备将室内外隔出了两个世界。她在玄关把穿出去的大衣脱了，抬头就看到厨房里安室透正背对着她和柯南说话。
似乎听到了进门的动静，青年微微回过身来，指节修长的手里还握着把水果刀，面前摆着案板和切了一半的水果。
“河野姐姐走了？”同样察觉到她回来的小侦探随口问。
“嗯，”源辉月把大衣搭在了沙发背上，拿着那沓报纸坐下，“回去加班了。”
“诶？现在？”安室透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诧异地自言自语，“校阅的工作也这么忙吗？”
嗯，她就不问他分明之前没跟河野见过面是怎么知道她的工作的了。
摸了摸凑上来的哈罗的狗头，源辉月瞥了一眼厨房里的两人，他们方才不知道聊了些什么，但大概是已经聊完了已经开始往客厅走了。
“话说回来，你最近很忙吗？”望着端着果盘过来的青年，她忽然问。
“嗯？为什么这么说？”
“前几天你们组织有活动，居然是贝尔摩德来拖住我。”她懒洋洋问，“怎么，你被琴酒排挤了？”
大概是这个说法着实有些有趣，放下果盘后在沙发另一侧坐下的人被逗笑了。
“嗯，大概吧。”他似真似假地说，“大概他不知道从哪儿又对我产生怀疑了，觉得我可能是哪个机构派过去的卧底之类的？”
“FBI？”
“……辉月桑，你是故意的吗，我说过我讨厌FBI吧？”
“我还讨厌警视厅呢。”源辉月弯腰拿起一片橙子，语气随意中透出一种十分真实的嫌弃。
一直乖乖坐在一旁安静吃水果的柯南眨了眨眼睛，“警视厅又出什么事了？”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看桌上的报纸。
“什么消息都能往外漏，叫什么警视厅，干脆改名叫新闻部好了。”
一大一小两个侦探凑到一起将报纸拿了起来，刚一展开，眉头同时皱了皱。
报纸的头版是一条社会新闻，标题十分骇人听闻——《专门孵化恶魔的犯罪导师，莫里亚蒂是真的存在的？》
而报纸的第一页用了一张漫天烟火的照片，赫然是烟火师的某次杰作。
柯南：“John Walker？媒体怎么会知道？”
“是啊，而且知道得甚至比内部人员还多呢。”
“这张报纸已经发出去了？等等……”名侦探终于注意到日期，这是今天的晨报，但是没记错的话，今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基德的消息。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姐。
“这几年传统纸媒开始跟新兴媒体资源合并，不少报社都被电视台收购经营。”源辉月咬着板块橙子漫不经心地说，“这家报社就是向日家最近收购的，这是原定会发的新闻，他帮忙拦下来了。”
柯南这才松了口气，他低头迅速浏览完整页报纸，眉心拧得更深了一点。
“这里面提到的不少细节不像捕风捉影，更像是有真实的讯息来源，有内部成员给报社的泄露了消息？警视厅内部知道JW的没有多少吧？”
“的确没有多少，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
源辉月微微一顿，若有所思，“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思路。”
方才一直盯着报纸没说话的安室透终于抬眸朝她看来，“辉月桑的意思是？”
“John Walker。他自己是被抓了，但是他的那些学生们不是还在外面吗？”

第535章 绯色的金鱼（三）
初雪之后一连晴了好几天。
大概小朋友就是需要充足的阳光和雨露浇灌，前段时间，因为少年侦探团好久没有业务，以元太为首的小朋友们焉了好多天，像彼时成天阴雨的东京似的。但最近连着出了几天太阳之后，受到了普照的小孩子们似乎日常情绪都活泼了一点。
现在他们正在教室后排争抢一本柯南带来的杂志，正是午休时间，教室里像进了一群雀鸟，叽叽喳喳十分有活力。
“等等，这一页我还没看完，光彦你慢点翻。”
“你看得太慢了吧，步美都看完了。”
“那个，圆谷同学我也没看完……”
“我前面都没看到，能不能翻回去重新开始……”
从声音和语气就能听出来，聚集在那里参与了这起难得的集体阅读活动的显然不止少年侦探团的三个小孩，其他被吸引的小朋友们也加入了进来，并且人越来越多，反复从头开始，一段故事看了一中午还没看完。
没有参与这个活动的灰原哀远远看着那个方向，有点诧异，“他们那么喜欢这本杂志啊。”
柯南：“啊，里面有一个故事的确有点意思，对小孩子来说也刚刚好。”
灰原回头看去，某位名侦探被吵了一中午，最终也没能睡成午觉，此时正一手托着下巴，满脸萎靡地盯着黑板，神色间充满了后悔。
灰原：“谁让你说放学就要把那本杂志带回去的，他们也只能现在看了。”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看这么久……”柯南长长吐了口气，“而且那是样刊，我还要拿回去还给河野姐姐的。”
灰原了然，她和河野悦子也见过，“也就是说还没发售？那为什么样刊在你这里？”
“河野姐姐让我帮她看看，那是《儿童小说月刊》嘛，本来就是给小孩子看的，据说她前天因为上头临时换上去的一篇小说加了一通宵的班。”
柯南揉着太阳穴，“说是想看看成品对不对得起她努力一整晚的工作，虽然她自己觉得很有意思但还是想听听小孩子的意见。其实我也觉得不错，但老实说我的感觉也不太准确……”
“所以你就带来给吉田她们了？”
灰原看向后头哄抢的场面，“现在看来倒是可以放心了。”
“嗯……”旁边的名侦探发出一声心不在焉的低哼，灰原哀回头，就见他依然双眼放空地神游着，大概只分出了百分之三十的注意力偶尔应付她的问题。
灰原哀顿了顿，“发生什么事了？”
“啊？”
“我说，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盯着他问，“你从昨天开始就老是走神了，最近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案子吧？”
柯南似乎终于从不知道哪里神游归来，墨色的眼睫眨了一下，眼瞳中的光多了一点清明。
“是没有……我只担心接下来会不会马上就有。”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John Walker吗？”
“……那个犯罪导师？”她下意识放低了声音，“你不是说他已经被公安抓住了？”
“是这样，但到目前为止公安那边依旧没有从他的口中得到多少有用信息。而另一方面，就像姐姐说的，被抓的只有他，他还有不少‘学生’在外头。”柯南的语气逐渐变沉，“那些人每一个都是潜在的炸弹，JW作为早濑浦教授被抓时，手下的博士生中都有不少想要为他说话，那他真正的‘学生’呢？他们会没有行动吗？”
灰原哀回忆了一下自己所了解的犯罪心理学知识，“连环杀手很少会互相合作吧？”
“他们不用合作，他们只要各自展开行动，就够警视厅受了，而且……”
少年侦探的声音逐渐变轻，“这些连环杀手开始活动，都是以普通人的性命为代价。说不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些无可挽回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
就算是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日本警察的救世主，到底也只是媒体给予的称颂，名侦探终究不是无所不知的神明，这可能是身而为人最无奈的一点。
灰原哀沉默片刻，最终没说什么让他不要多想的话，只是轻描淡写地换了一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今天晚上又要来博士家，她晚上又有约会吗？”
她话音一落，没注意到名侦探在她没看到的角度，嘴角僵硬了一瞬。
“对啊，”柯南一手托着下巴，口里依旧若无其事，“和河野姐姐和三澄姐姐他们约好了。”
“这样啊。”
灰原哀果然没有继续问，名侦探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
的确是和河野和三澄约好的，他的视线飘了飘，但也没说没有别人，对吧？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适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他从桌肚里将它掏出来看了一眼，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工藤，我下午要来东京，能来源姐姐这里借住几天吗？】
发件人是服部平次。
他嘴角一抽，这语气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又遇到了案件之类的事情。
但是算算时间这位关西名侦探好像才从长野回大阪没多久吧，又跑到东京来还要来几天，他是真的不用上学吗？
被迫重新念小学的名侦探十分义愤，虚着眼回复邮件。
【晚上要过来吃饭吗？】
【啊，不用，我跟其他人约好了，吃完晚饭再去找你们，地点在这里。】
他紧接着发过来一个定位，望着那个显示的位置，柯南愣了两秒。
等等，米花大厦？
.
米花大厦。
正值年轻人下班约会的时间点，楼顶重新装修过的电影院开始聚集起衣着鲜亮的青年男女。这段时间正好有某部爱情电影正在热映，前来的观众们大部分都成双成对，将恋爱的氛围从电影内延伸到了电影外，空气中似乎都充斥着香甜的气息。
这种气息欢腾地翻滚过影院大厅，一路蔓延到休息区，在经过最东边的某张桌子时终于触了礁。
一对小情侣路过时被桌边几对男女出彩的相貌吸引，下意识回头看去，但紧接着就被周围萦绕的奇怪氛围冻了一下，悻悻收回目光，加快了路过的脚步。
坐在这张被路过的桌子一侧，源辉月一手支着额，木然且迷茫，想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那个，”好半晌，似乎感觉再这样不声不响坐下去有点奇怪，跟河野悦子一起来的折原幸人终于率先开口，“是不是要先做个介绍？我叫做折原幸人，目前正在从事写作方面的工作，兼职模特。”
“……”镜头给到坐在三澄身旁的中堂医生，青年迟疑了一下，“中堂系，法医。”
“我和中堂医生在博多的时候就打过交道吧，”安室透从善如流地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加入了这波莫名其妙开始的自我介绍，“我叫做安室透，是一名私家侦探。”
“……”
围着那张倒霉的圆桌，源辉月、安室透、三澄美琴、中堂系还有河野悦子跟折原幸人坐了一圈。
男方终于开始互相打招呼，女方的气氛一片安静，甚至更加沉默了。
你们是在参加联谊会吗？
这气氛怎么看都像联谊会吧？
就在源辉月感觉周围的空气已经令人窒息到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的时候，她对面的人忽然弹了起来。
河野悦子：“那个，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去买点饮料吧……”
她几乎是用念台词的语气飞快说完了这句话，然后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身边的安室透微微一动，似乎正要发扬绅士风度，源辉月立即眼疾手快地将他按住了。随即她自然地起身，拎起了旁边的包，“还有爆米花，等等，我跟你一起。”
话音刚落，三澄美琴也适时站了起来。女法医甚至连台词都没想好，优雅含蓄地冲身边疑惑的中堂医生一笑，然后紧随其后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三人组一路逃到了售卖的柜台前，河野悦子甚至真的点了可乐和爆米花之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半瘫痪地靠在了柜台上，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太尴尬了，实在太尴尬了，我快要尴尬得抠出一座电影院了！”
三澄美琴靠在她旁边气若游丝，“不是你说不想放弃，拜托我们帮你看看那位幸人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的，但是只约他出来太奇怪了，所以拜托了你们各自带上男伴，都是我的错，我喝可乐谢罪……”
河野悦子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冰可乐，灌了自己一大口，“……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聚会，但是为什么他们几个人凑到一起会这么尴尬啊，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源辉月靠在她另一侧，一手深深地扶住了额头。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她开始深刻反思。
就像河野悦子刚刚说的那样，最开始其实只是帮她看看那位让她苦恼了这么多天的幸人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然后河野半途想起已经在她这里通过考核的某私家侦探，强烈要求三澄美琴进行一场复核。
再然后忽然发现她们俩都各自带了男伴，美琴一个人似乎显得太孤零零了，于是又怂恿她把UDI的同事带一位过来，于是三澄美琴带上了中堂系。
几个人在米花大厦楼底下聚齐，来到了电影院。
源辉月复盘结束，恍然大悟得出结论，“都怪电影院。”
“诶？”

第536章 绯色的金鱼（四）
源辉月终于感觉自己做了件蠢事。
说到底还存在另外一个到了地方才忽然意识到的问题，而且她到现在都没将该问题想明白——她为什么要带一个犯罪组织的成员来见朋友？
虽然即便她不带，她周围有多少人，对方又是什么身份背景从事什么职业某人肯定也一清二楚。这样一想，好像就和她家里那扇门一样，存在的目的是将外来访客拒之门外，但于某些人比如安室透而言这个功能纯属摆设，所以她就干脆偷懒直接给他录了指纹。
于理性的逻辑而言，没有用处的步骤干脆跳过，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就像忍足侑士经常说的那样，人到底不是纯理性的生物。
在她车祸住院期间，这位医疗世家出身且见惯了生死的医生发小生怕她也看破红尘飞升走人，曾经试图跟她讨论过一些形而上的哲学问题。人类是比理性和逻辑更复杂的生物，人周围的大部分事物、行动除了其功能性，背后都有各自的意义。否则大家说到底都是一堆碳水化合物，死后一把火烧了成分都一样，祭祀和陵墓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家门的钥匙和带人去见亲近的朋友，背后的意义又在哪里？
源辉月正靠在柜台上发呆，并且思绪一不小心飘远了，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句诧异的“等等”。
她抬头，就见到身旁的河野望着她们原来的那张桌子睁大了眼睛。她怀里还抱着一桶爆米花，正跟她和三澄一起在柜台当缩头乌龟逃避尴尬。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做好重新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氛围里的心理建设，河野悦子就率先发现了新大陆。
“他们几个人好像聊起来了？”她懵逼地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颗爆米花，补充说明，“甚至好像还聊得不错的样子？”
“？”
“？”
休息处的圆桌前，被抛下的三个男人的确聊起了天，甚至的确莫名其妙地聊得还不错。
起先是安室透在听到折原提起自己是作家之后，礼貌询问关心了他的作品，随即话题就自然而然转向了推理小说，而以推理为中心扩散到了某一部热门的推理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后，作为法医的中堂系也加入了话题。
“……所以电视剧中播放的那个死者被注射的药物剂量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那个剂量注射进静脉里绝对不足以致死。”
“原来是这样，”折原幸人一脸学到了地点头，“不过电视剧不会做事实确认吗，小说在校阅方面应该很严格才对。”
“说不定就是做过确认才故意写的这样的剂量呢？”安室透体贴猜测，“毕竟电视剧的播放没有门槛，也要防止有心人在电视上看到类似的情节后进行模仿吧。”
金发青年优越的五官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坐在作家和法医对面，远远看去竟然像是脾气最好的，稳稳掌控着场内的话题节奏。
木然旁观片刻，源辉月看看恍然点头的折原老师，又看看神态平和的中堂法医，默默从河野手里薅了几颗爆米花，低声喃喃，“太可怕了这个人。”
“的确，太可怕了安室君。”河野恍惚的附和，一边不忘继续吃着爆米花，“他是什么社交等级满级的怪物吗，为什么对着两个性格棘手的怪人还能这么游刃有余啊……”
随即她立即被一颗没爆好的玉米粒梗到，反应过来，“啊，我不是在说中堂医生……”
“没关系，”三澄美琴心平气和地捧着冰可乐，“你说得很对，他就是个怪人。”
“所以为什么我们走了之后，气氛反而和谐起来了？难道尴尬的其实是我们？是我们对吧？”
“因为今天来看电影的情侣太多了吧？”三澄长长吐出口气，终于说到了重点，“而且电影院里到处都是爱情电影的宣传，所以搞得我们好像是来进行六人约会的一样，难怪会尴尬啊！”
河野：“啊，所以无所不知的神明大人说得果然没错，果然怪电影院！”
无所不知的神明大人本人，源辉月揉了揉眉心，“现在怎么办，换个地方？”
“电影票都买好了，而且如果因为这个换地方不是更尴尬了？”
“所以今天又不是周末，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小情侣……”河野悦子絮絮叨叨的抱怨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一梗，“诶？那不是服部？”
顺着她意外的视线，源辉月和三澄同时回头。电影院和柜台相邻的大厅是一整片特意规划出来的等待区，专门供来看电影但还不到时间的客人在这里休息喝茶，食品摊位也非常心机地就在不远处，企图靠食物的香气替自己勾引来愿者上钩的客人。
而就在一处关东煮的摊位前，等待区最靠外的桌子旁，某个眼熟的黑皮少年坐在一群七歪八扭没有坐相的闲客中间，身姿挺拔，背影格外突出人群。
周遭的对比太明显，河野悦子一眼看去，甚至下意识发出了感叹，“这样看过去服部少年还挺帅的嘛，特意带女朋友来看电影的吗？”
“他们不是大阪人？为什么跑东京来看电影？”
“说得也对……诶？”
就在这个时候，背对她们的服部低头动了动，她们终于看清楚了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子的脸，然后集体诧异地睁大了一下眼睛。
“等等？”
“坐在他对面的是谁啊，那好像不是那天那位远山小妹妹？”
几人顿时面面相觑，源辉月沉默片刻，拿出手机淡定地拍了一张照片。
听到“咔擦”声回头的另外两人：“？？”
“留一份证据。”她淡然地说，然后毫不犹豫地冲着那个方向抬脚，“走吧，过去看看。”
.
关东煮的摊位前正发生着一段引人误会的对话。
服部闷闷地咬着一块萝卜，“所以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对面的女孩神思不宁地捏着吸管，“从这个月月初。”
他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
“抱歉，我担心打扰到你。而且我其实也不确定……”
“这不是打不打扰的问题了吧？”他微微一顿，“说起来你之前说的事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他一句话没能说完，一只纤细的手臂忽然从一侧横过来压在了他的肩上，有人幽幽地在他耳边开口，“你们在说什么，服部小弟弟？”
“诶？哇！”
对方一弯腰，长长的黑发划了下来挡了一半脸，配上阴森森的语气，像个妆容齐整的艳鬼，服部平次应声回头，被吓了一跳，以名侦探的大脑居然都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这位忽然钻出来的艳鬼小姐姐是认识的人。
“河野姐姐？还有源姐姐和三澄姐姐？”
关西少年名其妙且懵逼地叫了一圈姐，“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先别管我们怎么都在，你先跟我来。”
河野悦子不客气地一把将他从座位上薅起来，一边冲着桌对面同样懵逼的少女温和一笑，这才抡着手里的人去了一个清净的角落。
“我刚刚听半天了你跟那个妹妹说什么呢？”
“啊？”
“还‘啊’？什么叫‘什么时候发现’，‘担心打扰你’，还有‘医院’……”河野忽的一顿，倒抽一口凉气，“服部弟弟，你该不会把人家女孩子……”
“不是啊！”
她一句话没说完，但反应飞快已经提前理解了她的意思的服部少年抓狂地大喊，耳根都红了一圈。
“河野姐姐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那只是我以前的一位邻居，而且她都没成年还比我小一岁！”
河野悦子迟疑半秒，“你也没成年啊。”
“我……”
纯情派的服部少年耳根红得旭日东升，语言系统已经开始出现初步紊乱。源辉月观察了他几秒，若有所思地收起手机，终于还了关西名侦探清白，“原来不是啊。”
服部平次：“当然不是！等等，源姐姐你刚刚准备和谁打电话，我怎么看到我爹的名字了？”
源辉月淡然微笑，“你看错了。”
“绝对没看错！你为什么也会误会啊，我的人品这么不可靠吗？！”
.
就在服部平次冤得要六月飞雪的时候，同一时间，他的好兄弟工藤新一正被少年侦探团簇拥着拱进了图书馆。
自从某次足以列入童年阴影的图书馆大冒险事件发生之后，少年侦探团的小朋友们很少再主动往图书馆里跑了，就算去也是一般有大人带着，白天去白天走，绝不在图书馆中过多逗留，十分遵守规则。
“所以你们之前在图书馆里发生过什么？”灰原哀看着一踏入图书馆好像连行为都乖巧了不少的几个小孩子，疑惑地问。
柯南坐在休息处的座位上翻着一本书，闻言一声干笑，“一言难尽。”
灰原哀打量他两秒，将手里的书往前翻了一页，“嘛，算了，反正肯定是跟案件有关的事情对吧？”
“你真聪明。”
“我觉得我这应该叫有经验，”茶发小女孩凉凉地说，“反正在你身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柯南：“……”
生活的确是过得比旁人过于精彩的名侦探无话可说。
他们今天放学来图书馆是临时决定的，原计划其实是去阿笠博士家打游戏。只不过上午名侦探带来的那本《儿童小说月刊》在班级里广受追捧，意料之外地勾起了小朋友们看书的兴致，原定的计划遂被更改，几人放学后改道来了图书馆。
“只不过图书馆里的书大部分都不合小孩子的口味，”灰原哀淡定地看着书，头也不抬地预测，“他们应该待不了多久就想走了吧？”
“应该是，只要不发生什么意外……”
正疑惑查看服部忽然发过来的满是嚎叫的邮件名侦探刚说到这里，面前忽然蹑手蹑脚地凑过来了三个小萝卜头。
“喂，柯南。”小萝卜头之一元太小朋友严肃地压低了声音，“我觉得那边那张桌子上的那个人有问题。”
柯南下意识从手机上抬头，“……诶？”
灰原哀：“乌鸦嘴。”
“诶？！”

第537章 绯色的金鱼（五）
少年侦探团这段时间很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的核心C位江户川柯南已经飞升到另外一个片场，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参与集体活动了。
没有了这位时刻被案件召唤的名侦探，其他人最近接到的最大的委托也就是帮助隔壁班同学寻找走失的小猫小狗之类的毛茸茸的小问题，而在最大因果律缺席的情况下，这些小问题也无一例外地以猫猫狗狗们成功回家作为了结束，并没有发展成什么奇形怪状的杀人案。
小朋友们最近的日子实在太过宁静，探险的心蠢蠢欲动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所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人家有问题啊？”柯南无言地问。
少年侦探团们瞄中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牛仔裤和潮牌板鞋，看起来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他似乎并没有察觉自己正被几个虎视眈眈的小萝卜头所关注着，正仰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十六开的绘本，微微抻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上头乱七八糟地缠绕着几段银链和一枚显眼的十字架。
柯南一眼看过去，根据对方看起来极少见光的苍白肤色和站立时习惯性微微塌着腰的姿势判断出青年大概有大量的时间都坐在桌子前，衣着看着简单，实际价位也不是什么普通大学生能够买得起的，最有可能是从事IT相关的工作。
他一边习惯性在心里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一边听着侦探团在耳边叽叽喳喳。
“因为我们刚才路过他坐的那张桌子的时候，发现他的桌上有好多可怕的照片。”
“就是那种电视中变态杀人狂，里头好多血！”
“还有很多有关杀人事件的新闻剪报，受害者全都是年轻女性……”
光彦一脸严肃，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地说，“他该不会是个连环杀人犯吧，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故意收集媒体对自己的报导。柯南，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柯南：“……你们还去翻了人家的东西了？”
“因为步美刚刚路过的时候被掉到地上的一张照片吓了一跳嘛。”小朋友们语气有些心虚，知道这种行为并不对似的。光彦认真强调，“我们这是调查，如果他真的是连环杀人犯就糟糕了！”
“嗯？连环杀人犯？是说我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小朋友们猝不及防地被吓得一个激灵，集体僵直。
柯南看着走到了几人身后的青年，眨了眨眼睛，“嗯，就是在说你哦。”
僵直的小朋友们吓得脸都白了，小岛元太惊恐地跟他比口型【你在说什么啊柯南？】
名侦探若无其事，“大哥哥你是游戏工程师吧，是在策划什么跟犯罪推理有关的新游戏吗？”
其他人：“诶？”
青年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柯南指了指他卫衣的口袋，青年低头看去，一边下意识往袋口一摸，这才注意到他的钥匙有一半战战兢兢地挂在了外头，距离自由落体只有一步之遥。
“那个钥匙扣，是《寻光》的周边，人类主角使用的圣剑吧。这款游戏还没有正式对外发售，能够提前拿到周边的都是业内人士，再加上大哥哥你看起来就是从事那种经常坐在电脑前的工作，所以我才根据这个猜到的。”
“诶？小弟弟你很厉害啊。”将钥匙重新揣进去后，青年饶有兴致地重新抬头看来，黝黑的眼瞳将他的倒影收拢在里头。
元太：“啊？所以不是连环杀人犯啊。”
“噗……我看起来像连环杀人犯吗？”
被小朋友一句话逗笑了，柯南看着他懒散地往后一靠，手里的书也随意放到了一旁，似乎是习惯性似的，修长的手指摸到右手指根转了两圈带在那里的银色指环。
小侦探仰头问，“所以我猜的对吗？”
“全对哦。”
“可是，如果大哥哥你是在收集犯罪推理类的游戏的资料的话，那本书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被随手搁在桌上的那本绘本。绘本的封面用了大片明亮的色彩，正面似乎是一棵褐色的树，底色是深深浅浅的绿，让人一看就联想起春天和生命之类的词汇，最上方用稚拙却充满童趣的字体写了绘本的名字，《茶色的小鸟》。
可以说从名字到配色都跟犯罪之类的东西毫不相关，格外使人迷惑。
“这个啊，”青年笑眯眯地拿起那本书，“我打算把它放在一起案件中，作为重要线索。”
“这样吗？”
“是啊是啊。”游戏策划师打开绘本，直接翻到了最后给他展示，“这本绘本里的主角茶色的小鸟最后死掉了哦，用来暗示某个角色的最终结局，你觉得怎么样？”
.
米花大厦。
“所以，中堂医生也有出书的打算吗？”折原幸人正提起一个新话题。
被点到名字的法医收回漫无目的的视线，语气疑惑，“嗯？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感觉中堂医生对出版方面挺熟悉的，而且最近法医写书出版的例子也不少，所以我以为中堂医生也有这方面的意愿。”
中堂系的神情似乎顿了一下，“不是我，是我以前认识的某个人跟我提过。”
“中堂医生也要朋友是作家？”
“那家伙还称不上是作家吧，”法医微微敛眸，回忆似的不经意笑了一下，“只出过一本书，而且还是绘本，你们大概都没看过。”
“诶？不，其实我对绘本还挺感兴趣的，中堂医生的朋友出版的那本绘本叫什么名字？”
“叫《茶色的小鸟》。”中堂系抬手揉眉头，“不过老实说，从名字到内容我都没看懂，还有粉色的河马也是……”
“粉色的河马？”
青年法医按在眉心的手指忽地一滞，“啊，她第二本书的名字，不过后来没有出版。”
但他没有继续解释那本书没能被出版的原因。似乎并不打算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说完这句话之后，法医转过身望向了身后的人群改换了语气，“话说回来，那几个家伙到底跑到哪儿去了？都逃走这么久了也该够了吧？”
他一句话登时戳破了这张桌子上的心照不宣，配合着装了半天傻的两位男士正要无奈微笑，河野悦子死鸭子嘴硬的声音从另外一头蹦了过来。
“谁逃走了，我们只不过是看到了熟人过去打了声招呼。对不对，服部小弟？”
她手臂一横，捞着旁边的关西少年大步走来。
被抓来的工具人服部平次迷茫点头，“诶？啊……”
源辉月和三澄美琴跟在她们身后，黑发美人正在低头按手机，满脸正常。
将视线从一脸“我才没有落荒而逃”的若无其事的源大小姐身上收回来，安室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假装不知道地笑了笑，站起身，“电影快要开始了，我们先去放映厅吧？”
事实上他们今天选择的电影是一部烧脑犯罪片，跟某大热爱情电影撞上纯属巧合。电影阴森森的旋律，没钱买打光板似的阴暗色调，还有最后几分钟的极限反转，终于挽救了被爱情电影的粉红泡泡击沉的氛围。
服部平次虽然是莫名其妙被拎过来，但到了后头却不知不觉被电影精彩的情节所吸引，看完电影大家一起吃饭放到时候还兴致勃勃地抓人讨论。这个时候这位少年侦探的不解风情就尤为可贵了，有他在中间搅和，气氛终于没有再次朝着奇怪的方向滑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经过了几天前的那场初雪，东京并没有直接进入天寒地冻的冬季，甚至正相反连着几天的天晴后，气温反而回升了些许。
晚上九点多，商场外的绿荫道错落点缀着萤火一般的路灯，由下往上打的灯光营造出了一种格外宁静的氛围。
几人吃完饭后沿着林荫道开始往附近的停车场走，而这个时候某人终于有空算账了。
“辉月桑刚才在电影院的时候也太不讲义气了吧，居然就那样扔下我跑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源辉月双手抄在大衣的兜里，正慢悠悠地踩着地砖往前走，闻言一顿，眼神飘了飘，“我看你不是待得挺好的？”
安室透：“并没有，我也很尴尬啊。”
“你还有感觉到尴尬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跟谁都能聊得来？”
“虽然这句话听起好像是在夸奖我，但是辉月桑，”金发青年微笑，“我的注意力没这么容易转移。”
“……”
哦，失策了。
“你居然成长了？”
“毕竟跟辉月桑你相处的确是一件非常锻炼人的事情，你说对吧？”
“对，”源辉月一脸镇定，“所以你还不感谢我？”
安室透：“……”
安室透叹为观止，“你能够这么理所当然我也是没想到的。”
虽然某位大小姐总说他跟她聊天的时候喜欢带偏话题，但实际上她自己也不遑多让。安室透被两句话扯得没了脾气，终于无奈下来，说起正事，“所以辉月桑今天叫我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中堂桑还是折原桑？”
源辉月：“嗯？”
“折原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说家吧，虽然他似乎的确有一些秘密，但大概率是他自己的隐私，无关紧要。那就是中堂医生？”
事实上只是忽然脑子抽了一下的源辉月：“嗯……”
她看着自觉将进入了工具人身份的某人，迟疑片刻，淡定点头，“你说得对。”

第538章 绯色的金鱼（六）
十点多的东京街头到处都是人流，辉煌的灯光将夜色照得过度曝了光。
三澄美琴和中堂系的家恰好是同一方向，于是散场时一起走了一路。
“老实说我吓了一跳。”
“什么？”
“虽然是用上次的人情威胁你陪我过来的，但是中堂医生你不但来了居然还跟安室君他们说了这么多话，我差点以为你被什么幽魂附身了。”
中堂系似乎终于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醒过神来，百无聊赖地撇过来一眼，“作为一个法医你还信这个？”
三澄美琴：“这只是一个夸张的说法，毕竟你平时不是谁都懒得搭理的样子，三句话以上就会骂人‘白痴’。”
“那是因为跟我说话的人真的是白痴，你那两个朋友的男朋友智商都很正常。”
“诶？居然能够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话？”
“啧。”
中堂医生一副“你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撇过了头。
三澄美琴惊奇观察他两秒，“居然是真的？”
“什么？”
“你好像还对人评价挺高的样子，”她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安室君吧，果然太可怕了这个人，连石头都能攻略吧？”
“哦，所以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诶？”
夜晚的风从街道旁穿过，带着绿化带中的灌木沙沙作响。中堂系双手抄兜，视线从眼尾出撇过来，“担心他太受欢迎了，以后会有出轨之类的问题？”
“……”
“你想多了。”
“？”
三澄美琴加快了两步跟上他，满脸莫名，“什么叫我想多了，你忽然明白什么了？”
“意思就是你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啊，你对安室君评价那么高吗？”
“我对你那位朋友源小姐的评价也很高，她比你聪明多了，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中堂系说完之后就瞟到了前头的车站，正加快脚步往那头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
他脚步一停，纳闷地回头，“你怎么了？”
三澄美琴拎着包停在原地，她垂在身前的灰色系围巾被风轻轻拨动了两下，她面色迟疑，似乎有话想说但又顾及着什么似的有些犹豫。
但瞻前顾后委实不是她的性格且过于难为她了，在犹豫了几秒钟后，她在风里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忽然有点抓狂地下定了某种决心。
“啊！我有话直说了……糀谷桑的事情，你还是决定要一个人私底下调查吗？”
中堂系神色一顿。
“你之前之所以不让别人插手，一部分原因也是认为他们根本帮不上忙吧，就像当时调查糀谷桑案件的警察一样。但是你刚刚自己也承认了，无论是安室君还是辉月都跟那些人不同，而且安室君还是私家侦探。”
“……”
他刚缓缓张开口，三澄美琴立即抬手比了个“闭嘴先听我说完”的手势。在某些时候，女法医总是会有一种意外的强势。
“中堂医生，如果真的和你的猜测一样，当初害死糀谷桑的凶手是个连环杀人犯，而这些年来还陆陆续续有和糀谷桑类似的遗体出现，说明那名凶手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他还在不断地犯案，甚至可能在我和你说话的现在，就已经有新的受害人出现了。”
三澄美琴笔直看过来，用那双坚定明亮的眼睛，“糀谷桑的案件可能的确是你的事情，但是那个连环杀人犯不是。”
“……”
“我想把这个案子告诉辉月，拜托她帮忙，你觉得呢？”
.
墙上的时针缓缓往前一跳，分针指向了十二点半。
源辉月拿着一份文件，端着牛奶回过头疑惑问，“在图书馆遇到了奇怪的人？”
“对。”
小侦探刚洗完澡出来，脸被浴室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正拿着毛巾给自己擦头发，纤长的眼睫扑簌一眨，滚下一滴水珠。
“自称是游戏策划师，这个职业应该是真的。步美他们发现他在图书馆收集了很多有关于案件的新闻剪报，他也自己承认了，说是为最近在为一个犯罪推理类别的游戏做准备，所以想看看现实中的案例找找灵感。”
“所以你觉得他奇怪的地方在哪儿？”
柯南擦完了头发，拿着毛巾走过去，“虽然步美发现他查找的资料是个意外，但我总感觉，他好像是故意过来找我们搭话的。”
“诶？”
源辉月挑了挑眉，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你前几天才在新闻头条上出现过，他认出你也不奇怪？”
“是这样没错，而且他还带着《寻光》周边的钥匙扣，可能是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柯南微微一顿，“但我还是感觉没这么单纯。”
“这样啊。”
他看着他姐思考了一下，淡定拿起手机，“你说他是业内人士，《寻光》的周边当初也没送多少出去，我让那边查一查？”
“嗯。”
柯南乖乖点头，拿起茶几上帮他热的另一杯牛奶，这才想起了什么，说回了茶米油盐的闲话，“话说回来，那个游戏已经调整好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发售？”
源辉月：“……这周末。”
“这么快？”正要低头喝牛奶的小侦探一愣，“我还以为按照迹部哥哥的风格会先宣传预热一段时间？”
“原先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原先？”
源辉月一张漂亮的脸上缓缓露出微笑，传递出某种想要打人的思想感情。
“但是景吾说正好现在有热度，不蹭白不蹭。”
“什么热……”一句话没说完，名侦探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哦，他明白了。
距离怪盗基德在银座中心表演瞬间移动魔术才过去了几天，新闻界依旧处于月光下的魔术师带来的余震中，目测这个热度不沸沸扬扬个半个月很难平息。而辉夜老师，作为在全世界眼皮子底下被镜头直击到跟基德“约会”的人，连带着一飞冲天，到现在都挂在网络社交媒体平台的热搜上没下来。
感谢NHK的百万直拍，她之前发售的小说销量都大幅上涨了。
柯南最后一声干笑，“迹部哥哥果然是商人呢。”
“是啊，太合格了，伯父伯母将迹部家的生意交给他自己打算提前退休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默默看着他姐气呼呼灌了自己一口牛奶。
“什么正确的选择？”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柯南回过头，看到了也恰好洗完了澡走出来的服部。关西少年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边走边打哈欠，跟在自己家似的，格外自在。柯南盯着他身上换好的睡衣，无言吐槽，“你这次准备得还真充分。”
“没办法，我之前也不知道会在东京待几天”
关西名侦探走到沙发一侧，大大咧咧地坐下，长腿往前一伸，看到茶几上的牛奶，十分自觉地把自己那杯端走了。
“不过还好事情好像没我以为的那么复杂，我今天下午去时候已经找到了一点眉目了。”
“所以你来东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嗯？源姐姐没有告诉你吗？”
柯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姐，源辉月淡定地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她刚回家就接到了吉永的电话，的确没有时间。
“我迟早要把那群给我找事的老头子全都送进去。”被迫加班的源大小姐微笑宣布。
“……”
感觉到若有似无的杀气，少年侦探们乖巧移开目光，服部平次迅速变得言简意赅。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一个搬到东京的以前邻居家的妹妹这段时间怀疑自己好像被人跟踪了，她自己疑神疑鬼也不确定所以不敢报警，拜托我来帮忙看看。我今天下午去她学校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最快明天就能够解决。”
外头的路灯光均匀地铺在落地窗上，路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这天晚上发生了大幅度降温，许多室内空调都提前进入了勤劳工作时段，一时间以人类房屋的墙壁为分隔线，东京市内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局部春季。
同一座城市，有人在温暖如春里醉生梦死，也有人在黑暗中挨饿受冻。
一个黑漆漆的空屋子里，窗子没关严实，冷飕飕的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整个房间都像冰窟。
缩在铁笼一角的女孩抱紧了双臂，在寒风里瑟缩了一下，微微一动就带起一串锁链碰撞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套在脖子上的项圈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但依旧沉甸甸地硌着她的手臂。女孩在冰冷的空气里颤抖了三分钟，终于迟缓地抬起头。
房间的斜上方有一个镜头，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显示正在开启状态。
镜头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镜，居高临下冷冰冰注视着她。
【救救我……】
女孩努力张了张嘴，但依旧无法发出声音，只有一行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求求了，救救我……】
.
第二天的东京一切如常，这天是个工作日，东京的市民们依旧按照往常的步调，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请了假的服部少年一大早神采奕奕地出了门，源辉月送走了她弟，就着吉永昨天发过来的文件喝完了一整杯咖啡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三澄美琴的电话。
“有一桩案件拜托我调查？”她端着空咖啡杯，有点迷茫。
“其实是打算委托安室君的，他不是私家侦探吗，但是我想拜托辉月你也一起看一看。”三澄美琴说，“因为是有关中堂医生的事情。”
“诶？”
源辉月一愣，第一反应想起了自己昨天和安室透的那段对话。
那其实是她自己也想不出来原因随意忽悠人的，可是某人的眼光居然这么准，中堂医生真的有问题？
三澄美琴还在进行前情提要，“中堂医生之前有一个女朋友，原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但是那个女孩子忽然发生意外去世了。那是一桩刑事案件，她的遗体是中堂医生亲手解剖的。”
“……我记得你们法医在参与类似的案件的时候，作为关系人要避嫌？”
“没错，但是中堂医生之前也并不知道她出事了。”三澄美琴顿了顿，“他是在解剖台上，打开尸袋之后，才看到了已经死亡的女友。”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听到这个悲剧得宛如戏剧的会见，铁石心肠如源辉月也微微一顿，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当时中堂医生想要亲手找出杀死她的凶手，所以一声不吭地进行了解剖，但也因此他所出具的尸检报告被判定无效。负责调查那起案件的警察和检察官一直怀疑他就是杀死女友的凶手，之后他从所在的痕检中心退职，坚持着自己私底下继续调查这个案子。”
“案件很麻烦？”
“对，中堂医生怀疑，那是一起连环谋杀案，他的女朋友只是受害者中的一个。”
源辉月转在指间的笔倏地停下，然后她思考片刻，打开了电脑上的邮件页面。
“中堂医生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让人把她的案卷发过来先看看。”
“拜托你了，那位女性的名字叫做糀谷夕希子。”
“……糀谷夕希子？”
“是的，”大概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异样，三澄美琴疑惑问，“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源辉月眼睫缓缓往上抬起，昨天柯南从图书馆回来之后还带回来了一本书，说是他遇到的那个游戏策划师推荐的。那是一本绘本，此时正摆在她对对面的书架上，绘本的书脊上标出了书名和作者。
《茶色的小鸟》——糀谷夕希子。

第539章 绯色的金鱼（七）
冬日阳光明媚，文京区的一所女校正值放学的时间点。
东京都的女孩子们大概在环境中自行进化出了不怕冷的基因，头天晚上连风带雨地降了温，在个位数的冷空气里，鱼贯走出校门的高中少女们依旧穿着不到膝盖的短裙，在冬日的阳光中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出校园。
一个带着发箍的少女背着包和同伴挥挥手道了别，沿着校门口的人行道往左，走上回家的路。
街边的橱窗像一面面清晰度低下的镜子，有风从街边经过，少女正对着“镜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忽的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然而她身后的街道只有几个形色寻常的路人，带着被生活摧残得麻木的表情冷漠经过，没有任何异常。少女这才有些迟疑地又扭回头，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注意力收回之后的下一秒，一个有点畏缩的影子从视角盲点的花坛后探出头来，视线有些贪婪地将不远处那个美好的身影收拢在眼珠里，拿出手机。
“嗨，人赃俱获。”
他正要对着橱窗旁那个身影按下拍照键，一只小麦肤色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机，反手一个用力，像拎鸡仔一样将他从花坛后拽了出来。
黑影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跌跌撞撞了两步，惊恐地抬头，视野中映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帅气面孔。
橱窗旁的少女听到动静，在黑影愈发恐慌的目光中回过头，疾步跑过来微微侧身躲在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身后，小心翼翼地一手拽住他的衣角。
“服部哥哥，就是他？”
“没错。”
服部平次毫不客气地将手机从面前人手里抢了过去，一手制住对方虚弱无力的挣扎，一边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往后翻。
果不其然，里头的照片百分之八十都是他身后的少女。回家路上的，和朋友聚会的，吃东西的，购物的，开心的，沮丧的，五花八门。
“偷拍加尾随，啧……”
他抬眸瞥了一眼面前面色苍白的人，那是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还穿着高中生制服，面目平凡而畏缩，像只忽然被拉到太阳底下暴晒的西瓜虫，在身旁女孩惊讶恐惧的目光下，恨不得将自己全身都卷起来。
“这家伙甚至跟到你家门口了。”
他翻到一张少女出门扔垃圾的照片，皱了皱眉头，“喂，菊池，报警吧。”
他话音刚落，被他拽在手里的手腕猛地颤抖了一下，被当场抓住的人双腿一软，当即跪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原谅我，求求你……”
做坏事被抓住的人当中，十个有九个一开口就会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就好像那些错误是有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犯的一样。
服部平次看着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皱了皱眉，抓着他的手腕没有丝毫放松，毫不犹豫拨打了报警电话，这才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邻居妹妹。
“这家伙手机里最早的一张照片是两个月前，你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的吗？”
菊池桂子还处在自己居然被跟踪到了家门口的恐惧中，闻言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应该是？”
“警察很快就来了，你到时候把详细情况跟他们说说，话说回来你认识这家伙吗……”
长街的街角，有一双躲在阴影里的眼睛远远望着这一幕，直到听到了警笛快速靠近的声音，他踟蹰了片刻，转身走了。
.
服部平次当场抓住了尾随邻居妹妹的跟踪狂，又将其交给了到来的警察。虽然他日常活动地点在大阪，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跟东京的警方也是老熟人了，虽然来者并不是经常打交道的目暮警部，但对方也算久仰他大名。
跟踪狂被抓了现行，手机里的照片铁证如山，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嫌犯高中生当即被警方带走了，菊池桂子作为受害者也跟去了警视厅做笔录。
她是个活泼且坚韧的性格，虽然一开始被尾行自己的人吓了一跳，但警车到场后就已经恢复过来，并没有让服部继续陪着，自己跳上警车后就向他表示再见了。
少女懂事地隔着车窗朝他挥手，“服部哥哥你还有事吧，我刚才看你看了几次手表了。赶紧去吧，到这里就不会有危险了，我一个人去警局没问题的。”
服部平次失笑，像儿时一样将手伸进车窗内揉了一把她的短发，站在街边目送警车开走，这才拦了一辆出租，飞快地赶往了米花町。
米花町的某间咖啡馆今天一如既往地没有多少客人。那位居住在附近喜欢撸猫的小姐姐没来，猫咪金闪闪不用营业，正趴在柜台上睡今天第三场午觉。
门口铃铛突然的晃悠惊醒了刚要睡着的猫咪，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灿金色的眼珠中倒映出了来者的身影。
“欢迎光临。”柜台后正在练习煮咖啡的未成年咖啡师抬起头。
“哟，龙崎，金闪闪。”
服部平次冲一人一猫打了个招呼，习惯性揉了一把柜台上圆滚滚望着他的猫咪，这才抬眸眺望，在某个熟悉的靠近落地窗的座位找到了要找的人。
“一杯拿铁，谢谢啦。”他迅速地冲龙崎竖起一根手指点完单，然后朝着那个位置跑去。
他进门时的动静就吸引了源辉月的注意，她从手里的资料上抬起头，看着人匆匆朝自己跑来。少年人火力旺，冬日的那点寒气在身上沾不了多久就跑散了，他呼啦奔过来时仿佛还带着一股热风，比她这个在暖气里坐了小半个下午的人还暖和。
坐在她旁边的柯南随口问，“你的事情忙完了？”
“搞定。那个跟踪狂被我当场抓到了，是那个邻居妹妹的一个爱慕者。在某个活动上认识的，之前好像还跟她表过白但是被拒绝了，心底又不甘心，所以才一直在暗地里尾随她。”
三言两语解释完自己这边的事情，服部立即期待地朝她看过来，“源姐姐，你在邮件里说的那个连环谋杀案是怎么回事？”
源辉月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对面，咖啡桌对面正坐着三澄美琴和麻生成实，两人也是才下班就赶过来的，也就比关西名侦探先到个三五分钟。
龙崎把先来的几人点的卡布奇诺和香草拿铁端了上来，又在源辉月和柯南面前摆了一杯红茶和一杯果汁。在溢散开的咖啡香气里，源辉月将手里已经看完的文件递给了服部，一边简略介绍了一番里头的内容。
“这里面是三名死者的资料，糀谷夕希子，八年前死亡，遗体在练马区的废料场里被发现，死因是尼古丁中毒；胜俣实里，四年前死亡，被巡山人员发现在八王子的山里上吊自杀；武内麻耶，半年前，在琦玉市的公寓内被发现死于中暑。”
“死因都不一样？”服部平次边翻边有点懵。
“是的，”三澄美琴无奈，“甚至她们居住的区域也不一样，职业和家庭背景也不同，相貌上也没有相似之处，除了都是年轻女孩子，几乎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正在和服部一起看资料的柯南微微一顿，抬起头，“年轻女孩子？”
麻生成实：“是的，但是年轻女孩子这个区间也太宽泛了，全国每年的死亡人数中，年轻女孩所占的比例不小，完全不足以作为连环谋杀案受害者的共同特点。”
服部挠头，“那为什么那位中堂医生会认为这是一起连环谋杀案，话说他怎么没来？”
“因为这些女性的遗体其实还是存在一个共同点的，虽然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三澄美琴将另一个文件夹打开放到了桌上，示意他们看里头的照片，麻生成实替她回答了第二个问题，“至于中堂医生，我们提起拜托你们帮忙的提议的时候，他其实没有答应，但反正也没有拒绝，我就算他答应了。”
“额，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
麻生毫不犹豫地说，跟中堂系当搭档的这段时间，他无论是脾气还是性格中的强势面显然都得到了长足的增长——可能是不强势不行，太软弱了容易被他那个混蛋搭档气死。
“他那个家伙快要在封闭的过去里溺死了，如果没人来推一把永远不会往前走。他没拒绝就是答应了，而且这样的混蛋不值得同情，不用顾忌他。”
柯南：“……”
他对这对法医搭档的相处模式充分了解到位了。名侦探果断放过这一茬，开始和他姐一起查看桌上文件夹里的照片。
照片里是对死者口腔内粘膜部分的拍照，其中绯红色的脱落部分形状的确特殊，形状有些像……
源辉月：“金鱼？”
“没错。”三澄美琴示意她往后翻，“中堂医生给糀谷桑做遗体解剖时就注意到了她口腔里这个特殊的金鱼，当时他认为这个细节非常重要，有可能是找出凶手的钥匙之一。只可惜当时办案的警方没有采用他的司法解剖报告，还将他列为了杀死糀谷桑的嫌疑人，之后给糀谷桑重新做司法解剖的法医似乎是将这个‘金鱼’当成了普通的口腔溃疡，并没有在报告中特意标注这一点。”
麻生成实叹气，“而后面两例口腔里有‘金鱼’的胜俣桑和武内桑根本没有做司法解剖，直接被认定成了自杀，就这样火化了，死亡原因当然也没有细查。”
龙崎正好把服部点的拿铁送了过来，闻言插了一句嘴，“还能这样？”
“没办法，日本的司法解剖率在发达国家中是最低水平，每年非自然死亡的人有八成都不会解剖而是随意冠上某个死因就被送去火化了，虽然也有国内的法医实在太过稀缺的原因……”
麻生不小心扯远了，又反应过来重回正题，“总而言之，我也认为这个‘金鱼’形状的伤痕不是巧合，而无论是上吊还是中暑其实都是能够人为造成的，所以我也同意中堂医生的判断，这极有可能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第540章 绯色的金鱼（八）
“连环谋杀案件一般情况下存在几个普遍特征。”
源辉月翻着文件夹里的照片，慢条斯理地分析，“首先，作案时间兼具规律和随意性；其次，被害对象具有相似性；作案地点分布具有区域性和规律性，作案手法有习惯性和稳定性。除此之外，特殊的预告和签名也可以作为连环杀人案的标志。”
“这起案件的三名死者的遗体发现地点分别在练马区、八王子市、琦玉市，非要说的话，全都在东京，也并不能说完全不具备区域集中性。”
“所以重点在于死者的死亡原因都不相同？”麻生尝试着跟上她的思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源辉月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文件夹里拿起一张照片，“你们觉得这个‘金鱼’是什么？”
三澄美琴：“这个我跟麻生医生讨论过，人的口腔内黏膜非常脆弱，轻易就能留下伤痕。所以我们猜测，死者生前可能口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凸起的部分印在了口腔上，所以才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源辉月望着那条绯红色的金鱼，随意猜测，“口球？”
其他人：“嗯？”
其他人：“嗯？！”
“但是口球一般不会塞得这么里面吧，正常情况下也不会有留下凸起给人的口腔造成损伤，除非是冲着某种惩罚的目的特意去定做的。”
她随意分析了一段，抬头看向三澄，“死者面部有捆绑的痕迹吗？”
“没有。”
“不，等等，在此之前……”服部平次懵逼问，“源姐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的？”
“嗯？”源辉月对上他仿佛瞪圆了一圈的湖蓝色眼睛，沉思两秒，“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知道？”
服部和柯南：“？？”
“东京上层的圈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多的是，这算什么？”她用“这有什么”的淡定语气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们吧，你们两个还未成年吧，为什么立即就明白‘口球’是干什么用的了？”
她用狐疑的目光低头看去，一大一小两个侦探立即闭嘴，视线统一地开始飘忽游移。
“算了，现在互联网上乱七八糟的知识也很多。”
姐姐大人盯着他们看了几眼，没打算追究地把这一茬略过了，继续转向三澄，“没有捆绑痕迹，那性侵呢？有这方面的痕迹和倾向吗？”
“也没有。”三澄美琴说到这里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糀谷桑的遗体是中堂医生亲自解剖的，她生前虽然受到了严重的殴打，但是并没有受到侵犯。而另外两位是遗体送到殡仪馆后被木林先生发现了口腔里有绯红色的金鱼，虽然并没有接受司法解剖，但遗体刚刚被发现时，一定也有法医进行过体表检查，如果有性侵的痕迹不会这么简单就以自杀或意外死亡结案吧。”
源辉月挑眉，“糀谷是失踪了一段时间后直接被发现了被抛尸的遗体，胜俣实里和她情况类似，而武内麻耶是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单身公寓里。”
柯南心有灵犀地接上，“武内桑在资料里显示独居，如果她在家中中暑死亡前其实也失踪过也不会有人发现，也就是说凶手在杀死三名死者之前，有可能都将她们绑架走单独折磨了一段时间。”
“这样的案例极大多数都会伴有性侵犯的行为，为什么凶手没有这样做，单纯只是在肉体上折磨她们？”将照片放回文件夹，源辉月视线落在上头，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绯红色的金鱼像是游曳在人类肉眼看不到的维度中，一甩尾巴在视网膜上烫下一道红得滴血的疤痕。
“会长你说的极少数没有性侵犯行为的案例是什么情况？”麻生成实问。
“凶手是女性，或者是团体作案，彼此之间有血脉关系，是兄弟或者父子之类。”
源辉月随口回答完后抬头看向三澄，“这几张照片有电子版吗，发给我我让人做个3D建模，看能不能找到它到底是什么。”
女法医立即转身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有，来之前扫描过，我现在发你。”
源辉月拿起手机解锁等着她的邮件，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手机的电子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黯淡。这一带的别墅区居住的基本都是些非富即贵的闲人，不需要像苦逼的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生活作息十分悠闲，太阳还没落山，已经有人在外头遛弯了。
几个溜孩子的老人慢悠悠从落地窗外路过，好奇心重的小朋友们边走边回头，眼神稚拙清澈，并不明白一窗之隔的咖啡厅里安静肃穆的氛围。
源辉月把三澄美琴的邮件转发给大山铃之后很快收到了她的回复，表示她立即就进行建模，最迟晚上就能给她结果。她看着回复想了想，干脆给博多的某位黑客少年也发一份，期待这位路子野的老朋友能够给她一个惊喜。
她在发邮件的时候，其他几人就她刚刚提的那几个特例展开了讨论。
“其实也并不能排除一定不是女性凶手吧？”
“的确，虽然连环杀人犯中女性占比非常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姐姐，虽然死亡原因都不相同，但是死者口腔内部的那个红色金鱼，其实也能够算作是凶手留下的签名吧？”
听着柯南的问题，源辉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视线不经意落向窗外。
有只毛茸茸的萨摩耶叼着根树枝路过，飞奔向等在前头的主人。
服部的声音紧随着这个思路在继续讨论，“我也觉得是。但连环杀人犯的签名一般都有某种对自己而言的特殊意义，这个‘金鱼’能代表什么含义？”
雪白的狗狗在主人跟前停下，献宝似的将叼着的树枝递给主人，然后蹲在地上摇尾巴。被献上了枯树枝的主人哭笑不得，揉了揉狗子的头，把树枝扔在地上，又被狗狗执着地叼了回来。
源辉月的视线忽地落在那只摇着尾巴的萨摩耶身上。
“话说回来，这几张照片里金鱼的位置不一样，特别是这一张，你们看这个角度好像还有一只，只是不太清晰。这样看来这个被塞进受害者嘴里的东西应该的确是个球形的……”
“宠物。”源辉月忽然说。
“什么？”正在推理分析的名侦探们疑惑回头。
“我说，那是个宠物用的玩具球。”
“？”
“！”
“等等，”服部灵光一闪，下意识比划了一下那个球体可能的大小，立即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这个尺寸的话好像的确是中小心犬类叼在嘴里那种玩具球常见的大小。”
麻生成实倒抽了一口凉气，“凶手把那些绑架回去的年轻女孩子们，当成了宠物？”
“不止这个。”源辉月将桌上那份资料拿过来往后翻，“这三名死者的遗体上的痕迹，殴打虐待、高温中暑、窒息恐惧，这是虐童的手法。”
“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是将自己曾经受到过的虐待返还到了受害者身上，所以她们的死因才各不相同，那个球也是他自己曾经被某人强行塞进过嘴里的？”
柯南语速飞快，迅速跟上了思路，低声喃喃，“这极有可能是在他脑海中留下最深印象的东西，所以他才在每一个死者身上复制了这样的行为。没错，这的确是他的签名。”
“也就是说凶手当初也是被当成了宠物对待？这样的家长……”
“……有这样的例子。”三澄美琴忽然低低开口，“我以前就解剖过一具类似的遗体，是个小孩子，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但是脖颈部位既没有勒痕也没有类似的伤口。他的肺部和其他器官内部也没有检测出海藻成分，不是溺死。最后我们才发现，那孩子经常哭闹，家长不耐烦，在他嘴里塞了个球想堵上他的嘴。但其实他之所以哭是身体出现了感冒症状，鼻塞闭气，没有办法用鼻孔呼吸，在嘴巴也被堵上之后……窒息而亡了。”
“……”
咖啡厅里脉脉流淌的音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暖风机失效了似的，空气冷得让人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严冬的寒意。
“抱歉，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不，就算解剖过类似的例子这也不是能够轻易联想起来的。”麻生成实下意识安慰了一句，努力地将话题重新导向对凶手的推理，“所以说，凶手有可能是将受害者当成了儿时的自己，在她们身上重现了自己曾经受过的折磨，那么她的性别应该是女性？”
源辉月和柯南同时否认，“不对。”
“恰恰相反，凶手应该是一名男性。”源辉月淡淡地说，“代际传递，在童年时期受到过伤害的人，长大后会不自觉地再次向这种伤害靠拢。只不过童年受到过虐待的女性，长大后会被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吸引，再次嫁给一个虐待狂；但童年受到过伤害的男性，自己会成为这个虐待狂。”
柯南补充，“所以说，凶手不是将受害者当成了自己，他是将她们当成了曾经对他的施暴者，他的母亲的替代品，在她们身上完成对母亲的复仇。”
“这样一来所有的疑点就说得通了，”服部平次重新拿起桌上的照片，低声喃喃，“受害者的死因不同，是因为他童年时期受到过各种各样的虐待，他也理所当然不会和她们发生性关系，因为在他眼中这些年轻女性都是他的母亲的化身。”
“现在的问题是，”源辉月说，“目前可以推理出来的这些信息基本上对寻找凶手没什么帮助，童年遭受过家庭暴力这个条件太普遍了，就算范围限定在东京，类似的例子也数不胜数，更不用说许多家庭暴力根本不会暴露给外人知道。”
咖啡厅内顿时陷入沉默，众人皆尽无言。
人间的确太拥挤了，孵化恶魔的土壤到处都是。

第541章 绯色的金鱼（九）
因为又遇上了一桩连环杀人的大案，关西名侦探在东京的滞留时间再次无限后延。
柯南趴在客厅的茶几旁写作业，听到“啪”地一声易拉罐开启声，回头看到了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刚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橙汁正喝着的服部。
小侦探的眼睛虚了虚，“你到底请了几天假啊，快期中考试了吧，真的没问题吗？我怎么感觉你这学期根本就没去上过几天学啊。”
“没问题没问题，”服部摆了摆手，然后惊奇地“哇”了一声，举起手里的易拉罐打量，“这个果汁什么牌子的，还挺好喝。”
柯南捏着手里细长的笔转了一圈，单手撑着脸朝他看过去，“服部，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不知道服部伯父是什么想法，但是姐姐肯定是会要求你考东大的。”
“嗯？”服部平次懵逼回头，蓦地从对果汁的研究中回过神来。
“因为她身边的人大部分都是东京大学或者是京都大学出身啊，”柯南说，“就连在娱乐圈的仁王雅治哥哥都是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虽然她不会太看重这个，但在她那里考上东大大概并不算很难吧？至少她会认为你一定能做到。”
服部：“……”
服部干巴巴地受宠若惊，“源姐姐对我这么有信心吗？”
“而且，龙崎不是也要考东京大学吗？他就比你低了一届。”柯南继续转笔，“以他的智商和行动力，我觉得他绝对是能够达成目标的。如果到时候龙崎都靠上了东大但你却落榜了……”
“……”
服部平次表情僵在了脸上。
服部平次默默拿出手机。
“我让和叶把最近的作业和周考的试卷发过来。”
于是源辉月打完电话下楼的时候，就在一楼客厅发现了一个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服部平次。柯南正喝着果汁坐在旁边旁边的沙发上，晃悠着腿看他写试卷。小学生的学习任务尚算轻松，他今天的作业早就写完了，连课本带作业本叠在一旁。听到下楼的动静，黑发小少年抬起头，习惯性朝她跑过来并且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
“安室哥哥的电话吗？”他好奇问，“今天下午他怎么没在店里？三澄姐姐原本也想找他帮忙的吧？”
“他最近有别的事情。”源辉月默认了他的前一个问题，让后扬了扬下纳闷地示意今天晚上格外勤奋的服部，“他怎么了？”
“因为最近请假太多了正在补作业，服部哥哥说了要考东大的嘛。”
“诶？他这么自觉？”
“是啊，”柯南一脸正常，“毕竟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这么大人了当然不用人一直操心了。”
客厅的茶几旁，并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忽然黑了一下的服部少年还在对着一道物理题运笔如飞地列公式。
角落的空调安静地运作，将暖气输送满房间。温暖的空气撞上外侧的玻璃窗，当即给窗玻璃渡上了一层蒙蒙的雾面，玻璃后的路灯光都变得朦胧而模糊起来。
今年的冬季大概会是近几年来最严酷的一个寒冬，东京湿冷的空气让这个寒冬的夜晚愈发难熬，几天前的那场初雪融化成了空气中细密的冰渣，扑在人身上，寒气几乎要沿着肌理钻进骨头缝里。
一个被从公园里赶出来的流浪汉在街头徘徊许久，瞄中了路边上一个没亮灯的空房子。
房子隔壁是栋墙壁乌漆墨黑的大楼，一个多月前那栋大楼发生了一起火宅，因为消防通道阻塞，消防车到来不及死了不少人，只有一个幸运儿从火场里幸存。
那栋房子的主人可能是当时在火场里丧生的遇难者之一，连着一个多月了，房子的灯一直没再亮过。流浪汉在心里默默跟房主说了些道歉的话，一边悄悄摸进了屋子里。
一个多月前的那场火灾发生时，这栋房子也被波及了部分，流浪汉穿过玄关往里走，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似乎盖了层灰烬和没烧完的残渣。除此之外，那场火带来的热度早就消散了，空气冷得像冰窟。
他在黑暗里扶着墙往里摸，脚下一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流浪汉疑惑地弯腰摸了一圈，发现那好像是个行李箱。怀揣着也许能够找到一些避寒衣物的期待，他蹲下身摸索着把行李箱打开了。
街道旁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恰好落在了一张苍白的脸上。她蜷缩着身子躺在行李箱里，发丝凌乱，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流浪汉的手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被冰的一个哆嗦，他直愣愣地盯着箱子瞪了良久，终于意识到那是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
被大火烧的半毁坏的房子里顿时响起一声惊恐的尖叫，顺着街道传出去了老远。
第二天一清早，天还蒙蒙亮，半残破的房子外沿街拉起了警戒线。
三澄美琴刚到岗，研究所就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她迅速换了衣服，背起法医的工具箱，带着东海林和所里的新人久部一起赶赴了现场。
早晨警车到来的警笛惊醒了沿街邻居的清梦，他们到达时警戒线外已经积了不少围观的路人，外头还有个维持秩序的小警察在虚弱无力地喊着不准拍照录像。
他们在出来接人的毛利警官的带领下穿过了一阵纷纷的议论，进入了房子的大门。
“遗体是昨天夜里一个流浪汉发现的，他去警局报警时说是发现这栋房子的门没锁，想进去躲躲风。这一点已经证实，一个多月前隔壁大楼起火时，火势蔓延到了这栋屋子，消防员进去灭火时把门锁破坏了。”
毛利警官边带路便飞快解说情况，“他发现行李箱里的死者后就立即报了警，尸体我已经看过了，虽然已经出现了尸僵但没多少腐败的臭味，应该刚死没多久，更具体的时间需要你们法医来判断。”
玄关距离客厅的距离并不远，那个装着尸体的行李箱就放在客厅正中央，箱子的盖子开着，三澄美琴一眼就看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躺在箱子里的死者，那是个穿着蓝色大衣的年轻女孩，黑色的长发凌乱铺在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张着，像是要倾诉什么。
她脚步一顿，戴上手套从包里摸出手电筒，然后轻轻走过去，蹲下身，用轻柔的动作慢慢拨开了她的嘴。
在看到死者是年轻女性的时候，她就忽然产生了某种莫名的预感，手电筒的光扫进去，将她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死者口腔里有一片活灵活现的，金鱼形状的伤痕。
“……绯色金鱼。”
“什么？”站在后头的毛利警官满脸茫然，“什么绯色金鱼？”
.
东京图书馆。
服部平次把一落厚厚的杂志重重放在桌上，看向坐在桌面翻报纸的人，虚着眼吐槽，“你还说我请假多，你今天原本也应该去学校吧？”
小侦探浏览着手头的新闻报导头也不抬，“我距离考东大还有十一年，又不急。”
距离高考只有一年的服部：“……是啊，我都忘了，你现在才七岁呢。”
他用捧读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立即弯下腰凑到名侦探耳边，恶狠狠地问，“你该不会以为你真的七岁吧工藤？你早晚要恢复真实年龄的，到时候你落下的课程绝对比我多多了！”
柯南冷静而理智地把报纸翻过一页，“真到那个时候我该发愁的应该是怎么跟姐姐解释我的身份问题，没功夫关心这些小事了。”
服部：“……”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债多了不愁，是吗？
再次在和好兄弟的斗法里输了一筹的关西名侦探终于怏怏地坐下，拿起一本杂志，回归了正事，“你特意让我今天陪你来图书馆就是为了查看近几年的新闻报导？但是八年的时间，失踪或者死亡的年轻女性的案例那么多，新闻里也一般不会提起红色金鱼这个细节，这样做太大海捞针了吧？”
“是这样没错，”柯南终于从手头的纸页里抬起头，“但是我也不是没有做过筛选的。”
“嗯？”
对上他的视线，服部若有所思地一顿，然后蓦地想到了什么翻了翻手里的杂志，找到了最后的借阅卡。然后他拿起下一本，依次翻过去，翻了四本书后，他恍然抬头。
“你找的这些杂志报刊都是某个人借阅过的？那个人可能跟这个案子有联系？”
“我也不确定，但是……”
图书馆的阅读区光线明亮，靠坐的落地窗洒进来大片的阳光，小侦探坐在上午的阳光里，细密的眼睫底下敛住了一小片阴影。
他微微顿了顿，没有说出“但是”后头的话，若无其事地重新低头，“总而言之先看看吧，也许有关系呢。”
没有确定的东西，他一向不喜欢随便说出口。服部熟知他这个性格，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点头拿起第一本杂志从头开始翻阅，寻找和年轻女性遇害有关的新闻。
“话说回来，源姐姐这段时间很忙吗？”他翻书之余，一心二用地扯了句闲话，“昨天晚上也收到了需要签字的文件，今天还一大早就出门了。”
少年侦探感慨，“我还以为她是那种不想工作就不做的类型呢，这么一看不是还挺负责的？”
“额……”
嘴角一抽，柯南从新闻稿里回过神来。
不，你想多了，她就是。
愿意负责是一回事，但不想工作是另一回事。
以他的经验来看，他姐忙起来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对很多人都不好！
但以上这对吐槽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之后，名侦探最终还是默默闭了嘴。
“嗯，你就当她在努力工作吧，呵、呵呵……”

第542章 绯色的金鱼（十）
安静的会议室，书记官刚念完手里的文件，像是给他喝倒彩似的，一串热闹的手机铃声应声响了。
性格严肃的书记官顿时眉头皱起，望向铃声响起的方向，正要看看是哪个二愣子出席这样的会议居然不开静音，视线刚扫过去，就看到某位祖宗懒洋洋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只吱哇乱叫的手机。
“……”书记官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祖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意思地抬了抬手，书记官立即朝她露出微笑，比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她于是起身挪开椅子，拿着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源辉月在外头的走廊上找了个安静的位置接通了三澄美琴的电话，未语先笑，“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约我吃午饭的吗？”
“辉月，”三澄美琴语气严肃，“今天上午，武藏野警署的警官在增子区一个发生过火宅的大楼隔壁，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死者的嘴里出现了红色的金鱼。”
源辉月神色一顿。
“我今天上午就在给这具遗体做解剖，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三澄美琴飞快解说情况，“发现遗体的那栋房子在半年前是个酒馆，酒馆关门后就一直空着，门锁之前被消防队灭火的时候破坏了，谁都能够自由出入，附近也没有摄像头。”
“死亡原因确定了吗？”
“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已经排除机械性损伤、高低温、电击和溺死，不过死者有肺水肿征象，有极大可能是死于中毒，毒物分析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刚刚毛利警官来了一趟，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毛利警官他们似乎是打算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入手查起。”
源辉月靠着走廊的栏杆挑了一下眉，听出了言外之意的暗示，“死者社会关系？”
“是的，”三澄美琴叹了口气，“警方那边，似乎是打算将这起案件当做一起独立的谋杀案来调查。毕竟中堂医生搜集到的包括糀谷桑在内的那三起案件的资料都不是通过合法途径得到的，再加上案件的作案手法各异，共同点只有都是年轻女性这一点。你们在咖啡厅的那段关于凶手的推理，因为辉月你之前跟我说暂时保密，所以我还没有对毛利警官提……”
时至正午，她刚跟毛利警官开完讨论会就来给源辉月打电话了，研究所的其他工作人员没有她这么业务繁忙，大多数都去了餐厅吃饭，空旷的二楼走道里只有她一个，讲电话的声音落在地上，激起了一点轻微的回音。
她刚跟源辉月说起被害人的其他资料，忽然就见到走道那一头，刚离开的毛利警官和他的搭档又回来了，正领着两个西装笔挺的青年从电梯出来。
她愣神的工夫，毛利警官也发现了走道另一端的她，立即领着那两个人直奔她而来。
“你没走就好，羽二重警官，若鹿警官，这位就是负责解剖今早那个案件死者遗体的法医，三澄美琴医生。”
被介绍的两名青年警官看起来都十分年轻，但却并没有与其外表相称的青涩，恰恰相反行动间带着种格外精英的沉稳气质。叫做若鹿的警官是个面相讨喜的娃娃脸，自来熟地冲三澄美琴伸出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三澄医生？我们是特殊犯罪搜查室的成员，接下来应该会和您共事一段时间，请多多指教。”
三澄美琴略带迷茫地握上他伸出的手，“特殊犯罪搜查室？”
“是的，这个案件目前被我们接手了，之后会由我和羽二重来和你对接。”若鹿警官热情解释，“不过我来之前没想到负责解剖的法医会是像您这样的美人，感觉工作这种沉重的事也轻松多了。”
“诶？”
“若鹿，别说多余的话。”
十分习惯自己同伴的性子似的，他身侧的黑发青年叹了口气，说了句“抱歉”，一边也朝她伸出手，对迷茫的女法医介绍，“羽二重正宗，特殊犯罪搜查室的侧写师。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我们部门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专门负责性质恶劣的案件比如连环杀人案之类的。”
三澄美琴有了某种预感，“所以说羽二重警官你们特意来接手这个案件是因为……”
“我们怀疑昨夜在增子区发现的这具死者遗体涉及到了一起连环谋杀案件。”羽二重正宗果然果断道，“三澄法医提交的报告提到过死者的口腔内有红色的金鱼形状的伤痕对吧？我们认为这是某位连环杀人犯的签名。”
.
警察厅，吉永三成被会议室里的大佬们以眼神暗示后，小心地从会议室里告退出来寻找他半途出来打电话的上级领导大人。
他在外头的走廊找到源辉月时正好看到她放下了手机，落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她身上，她清丽的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概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他刚走到跟前，她就头也不回地问，“昨天夜里那起增子区的年轻女性遇害案件被特殊犯罪搜查室接手了？”
“是。”他连忙垂首说明，“我刚刚接到了消息，原本打算会议结束后向您汇报。增子区那起案件，给死者做解剖的法医非常仔细，在出具的解剖报告中提到死者的口腔里有红色的金鱼形状的伤痕。这是特殊犯罪搜查室一直在寻找的某位连环杀人犯的特有签名，所以他们在注意到这个细节之后，就将这起案件从武藏野署手里接过去了。”
武藏野署是警视厅的下辖警署，搜查一课的精英开口了，他们当然也只能听命。所以程序走得非常快，几乎是三澄美琴的初步解剖报告提交上去没多久，注意到这个案件的特殊犯罪搜查室立即就开始行动了。
他看到源辉月微微侧过头，露出了“详细说说”的表情。
“是从今年上半年开始的，特殊犯罪搜查室一名叫做白岳仙之介的分析官在查阅往年挤压的命案时，发现有好几桩案子的尸检报告中提到死者口腔内部有红色金鱼形状的未知伤痕这一细节。”吉永立即开始说明，“虽然这几桩案子发生的地点不同，死者的死因千差万别，案件发生的时间也不具备特殊规律，但那位白岳警官依旧大胆作出了假设，认为这些案件背后的凶手都是同一人，既这是一起连环谋杀案件，那个红色的金鱼就是凶手的签名。”
“犯罪搜查室内部后来为这名未知的连环杀人犯建立了档案，并且一直在关注东京都内所有年轻女性被害案件，所以增子区那个案子刚被报上来，立即就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再加上法医出具的报告中提到了同样的签名，他们反应才这么快。目前来看，他们似乎是打算将增子区的案子和另外那几起积案进行并案，正式作为连环谋杀案来调查。”
他简意赅地汇报完，看着面前人没露出多少意外的神情，迟疑地说，“源小姐您之前说John Walker被抓，他的学生们一定会有所行动。您和特殊犯罪搜查室同时关注到了这起案件，是怀疑案件的凶手是John Walker的学生所为吗？”
“谁知道呢，”源辉月淡淡地说，“可能是，可能不是，更有可能他只是第一个。”
吉永微怔，他面前的人微微侧眸，又清又淡的视线从眼尾扫过来，像一泓寒凉的水。
“John Walker的那些学生，就像生活在阴暗角落里头的虫子。压在上头的石头一挪开，他们或者是受惊，或者是失去了压制，一定会立刻钻出来四面八方到处爬，这只是个开始。”
她说的平淡，但联想起John Walker那些说不定已经爬满东京的学生们不是一脚可以踩死的虫子而是一个个穷凶恶极的连环杀人犯，吉永三成站在暖气充盈的警察厅里，被冬日阳光晒出了个冷颤。
“找特殊犯罪搜查室把他们收集到的有关这起连环谋杀案的资料要过来。”他的领导大人吓唬完了他，转头若无其事地开口，“话说回来，既然他们内部已经为这位连环杀手列了档案，给他起了个什么代号？”
吉永三成连忙回答，“他们内部给他取的代号似乎是，‘渔夫’。”
“渔夫？”源辉月挑眉，“《金鱼与渔夫的故事》吗，既然这样他难道不应该叫‘老太婆’？”
“……”
吉永默默闭嘴，不知道他的领导大人这句话到底嘲讽的是谁，虽然他感觉她好像是把犯人和特搜室两边一起嘲讽了。
只不过大小姐嫌弃警视厅已经是惯例了，特别是在她最近被迫多了许多工作于是心情愈发不美好的情况下。一个合格的下属就要学会及时发现自家领导趋近暴躁的情绪，并且在她骂自己人时学会装傻，吉永三成才在源辉月手底下工作了半年不到，这项技能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
“直接向犯罪搜查室那边提出联合搜查吗？”他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工作地问。
源辉月懒洋洋“嗯”了一声，然后她好像就对此失去了兴趣，流畅转场。
“我都躲出来这么久了，里头的会怎么还没开完，这群人是开会有瘾吗？”
吉永：“……”
所以您跑出来你接电话果然是不想坐在里头听同僚废话啊。
“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吧，”她拿出手机看了时间，神情懒恹中带着不耐烦，“怎么，我国公务员已经进化到不用吃饭喝水，靠呼吸空气和输出废话就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了吗？”
吉永：“是这样，其实会议基本上已经快要结束了，只剩下表决阶段，只不过您刚才出来打电话了所以……”
他委婉地表示了一下，其实会已经开得差不多，就等你了。

第543章 绯色的金鱼（十一）
警视厅，特殊犯罪搜查室室长办公室。
百贵船太郎拿着一沓资料正对办公室后的管理官做初步汇报，“增子区案件中的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橘芹菜，二十九岁，两个月前辞职待业，在中野区租房独居，老家在横滨。”
特殊犯罪搜查室的管理官姓村治，特殊犯罪搜查室可以说是他一手创建。他听着百贵的汇报边拧眉翻着资料，厚厚的眼皮压在眼眶下，几乎将眼睛压成了一条缝。
“负责解剖的法医在死者的口腔内发现了和之前几例案件极为相似的红色金鱼，基本可以确定，就是‘渔夫’的签名。这一次的死者口腔内的伤痕甚至比之前的案例更加清晰，技术部门根据拍摄的照片进行建模后已经确认，造成那些伤痕的应该就是这个被塞进死者口腔中的玩具球。”
百贵弯下腰，将一张照片放到村治管理官面前。照片里是一个购物网站的截图，商品是个通体绿色的圆球，表面上均匀分布着各色金鱼纹样的凸起。
“大小和花纹都完全一样，这是动物专用玩具球。我们联系了这件商品的制造商，这种玩具球只在二十多年前在市面上发售过，现在已经停止流通了，从销售途径方面可能调查不出什么线索。”
“所以渔夫循环利用了这个玩具球，在杀死死者时将球塞进她的嘴里，等死者死亡之后又重新拿出来。”村治管理官手指交错着搭在桌上，“百贵警官，你觉得他是故意留下了这个签名，还是无意识的，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些金鱼的存在？”
“将宠物用球塞进受害者嘴里，这个行为具备很明显的侮辱性质，一定是凶手故意的。但留下金鱼印记这个签名是否出自他的主观意识，这一点我们还并不确定。”
百贵顿了顿，“另外，在重新调查了一遍死者橘芹菜的个人经历并且将其和其他几位死者进行对照之后，我们有了一个意外发现。”
“嗯？”
“我们认为，渔夫选择受害者并不是完全随机，除了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这一点之外，她们还具备一个共同点。”
图书馆。
“她那想要成为护士的美丽而坚定的梦，面对犯人黑暗的渴望，转瞬间支离破碎……”
服部平次木着脸念了一段新闻里的文字，然后一头把脑袋扎到了桌面，被酸得牙疼，“这些记者在搞什么啊，写小说吗，怎么写着写着还编起了诗？”
柯南忽然抬头看向他，“你那份报导里面有这种类似诗歌的段落？”
“啊，怎么，你的也有？”服部迷茫抬头，就见他把手中底下的那份报纸抽了出来开始念。
“她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终究是破碎了，美丽的花朵难以越过这一年最冷的冬季。”
服部：“？”
他听着这耳熟的酸文假醋式的遣词造句，下意识起身绕到了小侦探旁边，低头把手里的报刊和他那份报纸做了个对比。
“署名不同啊，也不是同一家报社的。”
“但报导的都是年轻女孩被害的案件……”
柯南好像蓦地想到了什么，飞快倾过身，在凌乱的桌面上一阵翻找，然后准确拉出了另外两份报导，“服部，你看。”
“美好的未来再一次离她远去……”服部平次一愣，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他弯下腰去紧盯着那篇报导，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内容后，紧接着拿起柯南翻出的另外一篇。
“看来你跟我想的是一样的了。”名侦探低低在旁边说。
“没错……这几篇报导里虽然报导的是不同的案件，但全都提到了‘未来’‘破碎’之类的字眼。”他缓缓拧起了眉，“看起来出自同一个人笔下，而且——”
“而且他似乎在隐晦地向读者发出暗示，”柯南冷静地指明，“这几起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他所选择的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全都面临人生的转折，有了对于未来的新的希望。而凶手杀死她们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掐灭这种希望。”
“我们对增子区的死者橘芹菜调查所知，她的梦想是开一家咖啡店，刚刚筹集到了资金已经开始寻找合适的店铺。”
百贵船太郎抽出另外一份文件，“而其他疑似渔夫犯下的案例中的另外几名死者，分别刚刚通过了护士资格证的考试，摆脱了死缠烂打的前男友，拿到了理想的offer，论文答辩通过即将毕业……”
他列举出一长串例子最后总结，“总而言之，全都是即将迈入人生的下一阶段，然后戛然而止。”
“你认为这是她们的共同点？”
“是。”
村治管理官若有所思，“可是这些都是受害者本人的私事吧，凶手是怎么知道她们正处于人生转折的，这几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有交叉重合的地方吗？”
百贵：“关于这一点我们还在调查。”
从有人报警在增子区发现年轻女性尸体到特殊犯罪搜查室注意到这起案子介入调查才十二小时不到，能够找到这些死亡原因多种多样的受害者之间的共同点速度已经非常快了，村治管理官没对此多做苛责。
他翻着手里的文件，挑出了第二个重点，“增子区的受害者遗体被发现的地方是个门锁被破坏的空屋，也就是说谁都可以进去？”
“是的，这很有可能是凶手故意的，出于一种表现欲，或者是……”
百贵话音一顿，但村治管理官已经平静地将他中断的话说了下去。
“或者是对我们的挑衅。”
“……”百贵船太郎低低垂下头。
“早濑浦在特搜室当了这么多年的特聘顾问，我们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有问题。”管理官自嘲地笑笑，“也难怪他的学生们看不起警方。”
目前这起案件还不一定能肯定就是JW的学生犯案，但百贵也没有纠正这一点，只低声汇报，“之前公安抽调走了特搜室大部分有关连环杀手的资料，渔夫的档案也在其中，这起案子他们应该也注意到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手机就响了。他疑惑地拿出手机，发现来电提醒是特搜室的某位部下。
征询地抬头看了一眼，在村治管理官给出了“请便”的示意之后，百贵接通了电话。
“我在管理官办公室，怎么了？”
“……”
青年刑警面上露出微怔的表情，他安静听完了部下的汇报，这才抬头，“公安那边的命令，要求我们提交关于渔夫案件的调查进度和目前掌握的线索。有关这个案子，那边可能会跟我们展开联合调查。”
村治管理官捏着一支钢笔，垂眸笑了笑，“给他们吧。”
百贵船太郎轻轻点头，正对那头的部下发出指令。
“反正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不是吗？”
百贵拿着文件的指尖微微一滞，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垂下眼冲老上司微微颔首，结束汇报后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
服部和柯南从图书馆累怏怏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日暮西斜。
他们一进门就发现客厅的茶几上堆了几座山的文件和档案，甚至茶几的面积都不够用，山体发生局部滑坡，落了不少在地上。
“源姐姐，这是什么？”服部平次目瞪口呆。
源姐姐正在窗户边上打电话，素白的裙摆映着晚霞，百忙之中回头扫了一眼，“那个绯色金鱼案件可能受害人的资料。”
“这么多？”
“这还是筛选过的，已知的第一位受害人糀谷夕希子死亡时间在八年前，八年的时间整个东京地区发生过多少和年轻女性有关的案件数都数不清。”
“……也对，还要加上失踪的和可能被错误判定为自杀的。”
服部平次叹了口气认命，挽起袖子在茶几旁席地而坐，拿起一个掉到地上的文件盒，边翻边低声嘟哝，“不过这个工程量也太大了，我国的司法解剖率为什么这么低啊，法医学者真的这么稀缺吗？而且有的案件都解剖了为什么不能把报告写详细一点，红色的金鱼这么特别的伤痕怎么会被误认为口腔溃疡而漏掉啊。”
但念叨归念叨，他也知道非要所有法医都关注到这个伤痕并且把它写进报告里其实是强人所难。
法医解剖一具遗体的时候最关注的是死者的死因，要从浩如烟海的可能性中找出可能的致死原因原本就是一项艰难而复杂的工作，死者如果没有明显颅骨方面的损伤，法医当然不会特地来检查并记录口腔内部的伤口。
下午刚在图书馆翻了一天新闻报道的关西名侦探苦着脸再次一头扎入文件的海洋里，柯南拿起一份摆在一旁的报刊。
“这是今天的报纸？”
源辉月远远回了一句，“对，上面有增子区那个案件的报道，我就把它留下了。”
柯南点点头，把报纸翻开，果然社会版面的头条就是那条增子区曾经失火的大楼旁发现年轻女性尸体的新闻，旁边还附带了警方正将死者从屋子里搬出来的图片。
他看着这张配图，忽地皱了一下眉。
“怎么？”被文件上的字晃得头晕眼花，服部正准备歇歇喘口气，就看到了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张照片的摄影角度……”柯南似乎在脑内还原了一下场景，“摄影师应该是在某处高楼上往下拍摄的。”
服部探头过去看看，“是这样没错？”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啊？什么为……”被这一天的摄入信息塞停摆的大脑灵光一闪，服部猛地反应过来。
柯南：“那栋空屋不是第一现场，房门的锁被破坏了谁都可以进去，现场勘测能够提取到的信息很少，所以过程应该很快就结束了，然后警方就帮忙法医转移了遗体，这张照片就是这个时候拍摄的。”
“但是记者收到消息赶来现场也需要时间，正常情况下如果现场勘测流程过快应该捕捉不到警方将遗体抬出去的时机。”服部恍惚地飞快接上，“但是这张照片的摄影师不但捕捉到了，还找了一个最好的角度，简直像是提前等在那里的一样。”
两人同时低头去看新闻的署名，这时候源辉月恰好打完了电话，听了一耳朵他们的推理，随口道，“这份报纸好像也是岳人家的出版社发行的。”
两个名侦探又齐齐抬头看向她。
柯南眨了眨眼睛，“向日哥哥的电话是多少？”

第544章 绯色的金鱼（十二）
“好的，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忙太晚了。”
源辉月挂断三澄美琴的电话后回过头，茶几旁的两个名侦探停下小声讨论，齐齐朝她看来。
“橘小姐的初步尸检报告已经出来，目前UDI那边认为她的致死源可能是肉毒杆菌。”
“那种会引起食物中毒的细菌？”服部平次确认了一句，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文件，“这一次是食物中毒吗？”
大概是沙发和茶几上的位置不够用，关西名侦探盘腿坐在地上，面前已经摆了一圈筛选出来的案卷。那些正处于最美好年龄的女性们像被强行从枝头摘下后踩进泥泞的花朵，冰冷地被一枚回形针别在报告的最上方，旁边是五花八门各色各样的死因，一眼看去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在凶手眼中，这些受害者都是他母亲的化身，他是有多恨他的母亲。”望着这些报告，服部低声喃喃，“而且虽然我一点也不同情凶手，但是他童年的遭遇也太丰富多彩了吧，难以想象一个母亲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源辉月平静地说，“可能这也是她的童年？”
在两位名侦探略显怔然的目光中，她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文件，“探讨一个杀人凶手为什么会成为凶手没有太多意义，过去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已经存在了……你们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天？有什么收获？”
服部回过神，“啊，有，我跟柯南有一个猜测。”
他迅速从方才突如其来的感慨中抽离出来，注意力飞快回到案件本身，用简洁的语言把今天下午两人关于“凶手特意挑选了正处于人生转折点的年轻女性作为目标”这个猜想解说了一遍。
“因为自己活在过去的阴影中走不出来，所以天然地对其他拥有美好未来的女性抱有嫉恨和仇视，吗？”源辉月若有所思地点头，“符合凶手的心理，的确有很大可能性。”
“没错，而且我们刚刚还有了一个发现。”
服部把手里那份文件递给她，“你看，这是糀谷夕希子那个案件的案卷。她失踪时穿的是这双系带的工装鞋，但遗体被找到时本人是光脚的状态，且这双鞋和她随身携带的包一直都没有被找到，应该是被凶手处理掉了。”
“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类似的案子，就是这位藤原桑。”柯南举起另外一份资料补充说明，“她是被抛尸在一处垃圾回收站，遗体被找到时也没有穿鞋。警方请她的室友进行了回忆之后，确认她当天穿出门的是这个样子的黑色的长靴。”
源辉月将他示意的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在看到那双黑色长靴的时候挑了挑眉，“这种靴子，很难穿啊。”
照片上的靴子软软地搭在鞋架上，并不像大多数靴子一样单靠自己就能立起来，它靴子上部分的布料柔软，侧面也没有拉链，穿的时候只能自己把腿绷直然后像穿袜子一样往里塞，对腿型不太标准的人士而言极为不友好，穿脱都非常不方便。
“对吧，我就知道源姐姐你一定能注意到。”关西少年顿时兴高采烈。
“我能注意到很正常吧，倒是你是怎么发现的？”
“额，因为和叶也有一双类似的鞋子，跟我抱怨过好多次了……”
话题莫名就跑得有点偏，柯南无奈地抬了抬手里的其他文件，扯回正题，“而相比之下，其他几桩也能够确认同样是他犯下的案子，比如橘桑都是穿着鞋子的，且鞋的款式非常简单，都是容易穿脱的运动鞋或者高跟鞋之类。”
源辉月：“所以你们觉得死者的鞋子有可能是在她们死后，凶手给她们穿上去的？”
“没错，只有这两位死者被发现时没有穿鞋，很有可能是因为凶手本人对女性的鞋子不了解，且这两种鞋的穿脱太麻烦了所以干脆被他处理掉了。”
顺着这个思路思考片刻，她点了点头，“几位死者的脚没有明显伤口都很正常，凶手没有这方面的癖好，没必要特意把她们的鞋子脱下来又穿上。所以脱鞋这个动作应该是死者自己做的，她们被袭击时是在室内？”
“结合被害者都是到了人生转折点，即将走入下一个阶段的年轻女性，我有一个猜测。”服部肯定地说，“房屋中介。”
源辉月抬头朝他们看过去，两位名侦探开始补充说明。
“藤原桑通过护士资格证考试之后成功应聘进了中野区的某家医院，但是那家医院距离她当时租住的房子很远，所以为了上班方便，她很有可能会搬家重新租房。”
“还有胜俣桑，她的梦想是开一家甜品店，也已经筹集到了资金，下一步理所当然应该是开始租用门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几个受害者全都分析了一遍。死者全都是在室内遇袭，都可能存在租房的打算，甚至为什么凶手会知道她们正处于人生的转折点也能够得到解释，房屋中介在给客人介绍房源时顺口问一两句客人为什么要租房是很正常的事，这个职业的嫌疑顿时被无限拔高。
“你刚刚在和三澄姐姐打电话的时候，我把这个猜测告诉松田哥哥了。”柯南最后说，“他好像也有类似的想法，已经开始着手调查。”
源辉月从思考中回过神，弟弟乖巧地冲她眨眨眼。她也没问他是怎么知道樱组把这个案件接手了，默认他的行动地把手里的资料放到一边，拿起了他们从图书馆带回来的那份剪报。
扫了一眼上头酸文假醋的现代诗，她拿着那本剪报扬了扬，“这个东西借我看看？”
柯南点点头，这时候客厅里响起一声来件提醒，源辉月拿出手机。
“岳人给我回消息了，抢先发了橘芹菜的新闻的那个记者的确是签在他家旗下一家报社旗下。他原本是去拍那栋失火大楼，发现尸体的那间空屋正好在大楼旁边，偶然遇到了警察在附近出入，所以才抢拍到了那张照片。”
“偶然？”
“他是这样跟编辑解释的。”源辉月淡淡地说，“那位记者的名字叫宍户理一，说起来我们还见过。”
“诶？”
“还记得三毛桑的葬礼那天，聚在殡仪馆门外闹事的那帮媒体吗？”她的神色有点凉，“其中就有他。”
.
宍户理一接到了编辑部的电话，急匆匆赶到报社。
晚上十一点多，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基本全部走光。室内的灯光已经熄了，只有编辑的办公桌旁还亮着一盏台灯，编辑末次正收拾着桌面准备离开，抬头看到他过来满脸诧异，“你怎么现在来了。”
“主编说把我的报道从明天的版面上撤下来了，”穴户一把拽住他，脸色难看地问，“是真的吗？”
“啊，真的。”
“为什么？”
末次编辑叹了口气，“他应该跟你解释过了吧，因为新闻关注度不高，读者不愿意看。”
“这起案件在警方内部受重视度非常高！”穴户激动扬着手里的稿件，“我有内部消息，搜查一课的那个特殊犯罪搜查室也插手了这个案子，这是一起连环谋杀案件，这不就是大众最想看的吗？怎么可能关注度不高？”
“可是到目前为止，警视厅没有公开表示将这起案件当做连环谋杀案办理吧？武藏野署那边的说法一直都是这是一起独立的谋杀案。”
末次无奈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大众最关心的是怪盗基德和那位推理小说家的消息，连明星的绯闻都要靠边站，所以主编已经把明天的头条换成那个了。”
黑暗的光线下，他没注意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人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阴沉，还在絮絮叨叨。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这么关心这些年轻女性被杀的案子，但是现在那起案件警方刚进入调查阶段，没有什么爆炸性的消息传出来，主编是不会让你继续占用版面的。行了，都这个点了，大家都下班了，回家吧。”
到最后，宍户理一来编辑部的这一趟无功而返。写字楼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他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烟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的汽车将烟尘卷了他一脸。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一辆国外的名车从道路旁经过，低低淬了一口，没什么公德心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边唠唠叨叨地和那头的人抱怨一边歪歪斜斜地走向了地铁。
“喂，是我，稿子又被毙了……”
凌晨的东京正是热闹的时候，冬日的寒风也消解不了夜猫子们通宵的热情。一个影子远远看着他走进地铁入口，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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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依旧是个晴天。
毛利警官先是跑了一趟UDI，刚回警署，凳子还没坐热，就收到了昨天的那位若鹿警官的消息，又忙不迭地叫上搭档，匆匆赶往了武藏野的一家综合医院。
他赶到时正好在病房大楼门口遇到了这两位特搜室的警官，彼时那位不苟言笑的羽二重警官正在和护士长说话，旁边的若鹿看到他来了，抬手找了找，“哟，这里。”
毛利警官连忙带着搭档走了过去，迷茫问，“若鹿警官，你们这是？”
青年刑警轻快回答，“来确认某位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
毛利一愣，“有调查方向了？”
“没错。”他往他身旁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们怀疑那位犯人是一名房屋中介。”
“那个，是找到什么新证据了吗？”
“没有啊，是室长他们根据现有的资料推理讨论后得出来的。”若鹿回忆了一下，“年纪应该是三十到四十岁，单身独居，父母大概率已经去世且母亲去世时间较早。外在性格唯唯诺诺，独来独往，不喜欢跟人发生矛盾，在周围人眼中十分不起眼甚至懦弱。”
毛利：“？？”
他看着这位年轻警察说完一长串对犯人的精确描述后捏了捏下巴，“我们调查过橘小姐周围的人际关系后发现，她失踪前的确找过房屋中介，只可惜橘小姐的被推断的死亡时间里那位中介高濑先生还在医院，她是当天凌晨左右死亡，但他那天下午才出院，所以理论上能够排除作案嫌疑。只不过那位高濑桑无论是从职业还是家庭背景甚至性格实在都太符合犯人的侧写了，所以我和羽二重才来确认一下，这个不在场证明有没有可能作假。”
若鹿警官说着说着又陷入了思考，大概在猜测这种情况下造假的方法。
“……”毛利警官缓缓吐出一口气，默默庆幸这位年轻警官没有询问他人意见的习惯，否则他可能就要暴露自己脑子不够用的事实。
从哪儿来的？
这么清晰的凶手描述从哪儿来的？！
这是只翻翻资料就能看出来的东西吗？
毛利警官觉得自己作为传统刑警的三观受到了挑衅！
他憋了一口气，最后回忆了一遍自己看过的美剧，默默接受了犯罪心理侧写这个玄幻的玩意儿。
“这些都是百贵室长推理出来的？”他语含敬畏地问。
若鹿回过神，有点愣地挠了挠脸颊，“应该也不全是？”
“啊？”
“虽然室长的确很厉害没错，但是以往好像也没有厉害到这个地步，这么快就把凶手精准侧写了出来？”
若鹿纳闷。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他们室长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忽然给自己开了个挂？

第545章 绯色的金鱼（十三）
麻生成实在研究所门口接到了源辉月一行，领着他们往里走。
距离他们上一次来UDI没过多久，但周围路过的工作人员面上都多了几分行色匆匆，连空气里都若有似无透着紧张的气息。
服部平次也跟着源辉月一起来了，这位少年虽然进各种警察局如回自己家，但来这种专业的法医研究所还是第一次，边走边东张西望，神色十分新奇。
“麻生医生，你们平时也是这么忙吗，是国内法医学者太少的原因？”
“平时的确也忙，但这一次倒主要不是这个原因。”
麻生成实领着他们到大厅的休息处坐下，“前几天增子区那边发现的那具年轻女性的遗体，不是涉及到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吗，连警视厅搜查一课那个特殊犯罪搜查室都插手了，毛利警官他们今天一大早就往UDI跑了一趟，所以大家压力都很大吧。”
他边解释边给几人泡茶，休息处背后是几面宽大的落地窗，有阳光从窗玻璃后照进来，正好将茶几前的沙发圈在里头，侧面则是待客室，此时里头正好有来访的客人。
源辉月坐在冬日暖融融的阳光里，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三澄美琴和UDI的神仓所长正坐在待客室的长桌后和对面的客人说话，隔着层磨砂玻璃，只能隐隐绰绰看到对方似乎是一名女性。
“会长，抱歉所里没有红茶，这是东海林医生的花茶，你尝尝看怎么样？”
麻生成实从茶水室端回来一壶已经泡好的茶，透过玻璃壶几朵已经完全盛开的洛神花在浅绯色的茶水中轻轻摇曳，格外漂亮而有情调。
服部感兴趣地跟他讨论，“这是玫瑰茄？我记得它是解酒降血压的吧？”
“是啊，但是最近说洛神花茶有美容养颜还有瘦身的效果，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忽然就开始流行这个了，东海林医生也买了好多放在所里。”
两人闲话间，源辉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里头大概还放了冰糖或者蜂蜜，有种清淡的甜味，“接待室里的那人不是警察吧，来委托的客人？”
麻生成实正熟练地给满脸无奈的柯南小朋友发零食，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啊，不是，那一位似乎是来询问最近那个案件情况的。”
“死者家属还是记者？”
“死者家属吧，”麻生成实犹豫了一下，“但也不完全算。”
“嗯？”
“因为她的女儿目前并不确定已经死亡，只是失踪状态。”
一个人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中堂系平静接口解释，对上源辉月看过来的目光，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冲她点点头，“案子的事情，谢谢了。”
服部追问，“只是失踪的话为什么来法医研究所，应该去找警察报案吧？”
“早就报过了，在八年前。”
少年侦探微怔。
“她的女儿已经失踪八年了，据说是在一次吵架之后从家里跑了出去，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见众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中堂系简单解释了几句，“她和神仓所长是在一桩年轻女性的抛尸案里认识的，因为当时死者的身份不明，她看到新闻后主动找来了研究所，结果死者并不是她的女儿。但在那之后只要有类似的案子，她都会来所里询问。”
服部忍不住问，“八年？”
柯南有些疑惑，“一般情况下亲人失踪，大部分人都更愿意相信对方还在某个地方独自生活着吧，甚至拒绝相信现实不愿意来认领遗体，为什么那位女性会默认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亡了呢？”
“她说如果她的女儿还活着，绝对不会不回家。”
“……”
空气中一时间有点安静，麻生成实来UDI的时间不算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女性的事，低声插口问，“她的女儿失踪时多少岁？”
中堂系：“二十多，大学毕业没多久正在找工作，但依旧和母亲住在一起。她们家是单亲家庭，父母早年离婚了。要说的话，她的年龄的确在这一次案件的凶手的行凶范围。”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意外地了解那位女士的情况。
服部：“也就是说女儿失踪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有了独立生活能力？如果是这样，的确有可能只是不愿意回家吧？”
“谁知道呢？”
中堂系淡淡地说，没有表现出对哪种猜测的倾向，只是将目光转向源辉月，“你们这一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一个问题，算是跟案件有关吧。”
源辉月正从弟弟手里抢了一个仙贝慢悠悠地拆着，边说边抬眸，见对面的男人神色立即认真了几分，“UDI对橘小姐死亡时间的判断是四十八小时左右吧？”
“没错。”
“有可能出现差错吗？”
“就算有误差也最多在一两个小时左右。”并没有因为专业能力被质疑而愤慨，中堂系的神色依旧冷静，甚至耐心给他们科普，“法医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正常情况是通过尸冷、尸斑和尸僵这三种角度。人体死亡后，新陈代谢停止，热量产生机制中断，所以尸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冷却，这种现象就叫做尸冷。”
“在常温下，一个穿着正常衣物的成年人死后尸温大约每小时降低一度，增子区那具遗体的直肠温度和当时的室温相符，也就是说死亡时间肯定超过了二十四小时，但尸体的上半身却没有完全僵硬。所以她的情况是尸僵完全形成之后又开始逐渐缓解，这个过程一般需要两至三天，根据她的尸僵缓解程度得出她的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左右，这是我和三澄医生共同作出的判断。”
源辉月思考片刻，点点头，“也对，橘小姐被找到时遗体并没有腐坏吧，正常情况下一个人的尸体也的确不可能放一个多月还不产生腐败。”
“是啊，”有人插嘴，“除非泡在福尔马林里面。”
几人同时回头，这才看到了拿着报告书站在沙发后的东海林医生，迎着众人的目光，她无辜地抬了抬手里的文件，“你昨天交给我的蚂蚁，检查报告出来了。”
中堂系回过神，迅速将那份报告劈手抢了过去，飞快翻开。东海林也没介意，只是耸了耸肩继续说明，“蚂蚁表面检测出了蚁酸，只不过因为是蚂蚁，有蚁酸也很正常吧？”
柯南：“蚂蚁？”
“啊，中堂医生昨天在发现橘小姐的现场找到的，说是五只蚂蚁死在了一起很诡异让我检查一下。”东海林回忆了一下，“不过的确有点奇怪，不是被人踩死的，也不像中毒，难不成是天气太冷了冻死的？”
服部听到这里插了句嘴，他最近在复习化学，听到什么东西就习惯性地开始回想人家的化式，“蚁酸我记得是CH2O2吧？”
像是被什么提醒，中堂系猛地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少年侦探被看得愣住。
“……甲醛。”
“啊？”
“甲醛的化学式是CH2O ，发生氧化后就会得到CH2O2蚁酸，而甲醛溶入水里之后就是福尔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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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日大医院。
毛利警官跟着特搜室的两人一无所获地从医院门口走出来，走在前面的若鹿叹着气，“现代科技真是方便啊，到处都有摄像头。”
这句话听着像是夸奖，他的语气却透着股莫名的哀怨。
的确是方便，医院的科技和摄像头完美替那位备受怀疑的房屋中介证明了他最近一个多月内都在医院的病房里躺着，把他身上的嫌疑洗得清清白白。
跟着白跑了一趟的毛利不敢说话，只听着前头的另一位羽二重警官打断了自家搭档的哀怨，“没什么好意外的吧，来之前就想到会有这种可能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好不容易找到的重要嫌疑人作废，又要重新开始找……”若鹿继续长吁短叹。
这位警官的性格活泼，在特搜室里大概也是个跟人搭档说漫才的主力军，他双手交错在脑后边往停车场走边絮絮叨叨了一路，在来到警车前时，语气忽然一转，近乎毫无预兆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凶手是他。”
羽二重正要垂首拉车门，闻言微微一顿，朝他看去。
停车场里的安静蔓延了几秒之后，他平静开口，“我也是。”
“诶？”没跟上节奏的毛利警官迷茫地左右看看，就见到若鹿欢快地吹了声口哨，似乎得到搭档的肯定后十分满意。
然后他朝他招了招手，“毛利警官，走吧。”
毛利：“……去哪儿？”
“去那位房屋中介，我记得是叫高濑吧，去他家里坐坐。”
“？？”
于是一行人流畅地改变了接下来的行程，警车径直驶向高濑登记在医院的住址。
坐在飞驰的车上时，毛利警官还没有回过神。
这就是他和精英的区别吗？他木然地想着，因为他没有这么跳脱的思维？
高濑桑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全程都有人看着，为什么你们还怀疑他是凶手啊？他不是完全没有作案时间吗？总不能这个案子其实是他住院之前犯下的？
.
“的确存在凶手一个多月前犯案的可能。”
合上白板笔，服部回头肯定地说，背后是一白板的化学式。
“中堂医生发小那几只蚂蚁的地点在玄关，凶手托着行李箱进门有很大概率从那里路过，有可能是箱子里的福尔马林溶液滴出来落在地板上导致了那几只蚂蚁的死亡。”
“然后液体在空气中氧化，形成蚁酸……”
柯南在后面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某个有关昆虫的科普网站，“问题是，普通蚂蚁也有蚁酸吧？”
“的确，所以这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只能看中堂医生他们那边了。”服部用笔挠了挠头发。
在发现福尔马林存在的可能性之后，法医组们立即去重新解剖了，连三澄美琴都被从待客室薅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跟源辉月打声招呼就被拉去了解剖室。
源辉月正坐在沙发旁边不知道给谁发邮件边等结果，服部平次远远看了她一眼，忽然溜达到柯南身边，弯下腰低声说，“工藤，我决定了，我的确需要考东大。”
正被一只又一只蚂蚁晃花眼的柯南：“……”
原来你之前还以为自己有挣扎的可能吗？
“……原因呢，为什么忽然想通了？”
“我以前以为侦探只要刑侦和推理能力强就可以了，”关西名侦探回头看向一白板的化学式，满脸被打开了新世界的感慨，“没想到还有用到化学知识的一天。”
“恕我直言，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就对各种各样的科学知识都十分精通，甚至不仅仅包括了化学。”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化学知识在案件调查中也非常有用。”服部迅速打断了这个福尔摩斯吹，一边继续盯着那些化学符号，“只不过这一次最关键的线索居然是通过化学方程式推出来的，老实说我有点感慨，你说我回去要不要报个化学补习班？”
“那你可能还得报个生物的。”
两位名侦探回头看去，这才发现源辉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邮件中抬起了头。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我问了一个认识的昆虫学博士，中堂医生找到的那种蚂蚁是针毛收获蚁，这种蚂蚁没有蚁酸，那就是福尔马林。”

第546章 绯色的金鱼（十四）
会客室里传来了开门的动静，正在讨论的几人中断谈话回过头，看到神仓所长终于把里头的客人送了出来。
那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及肩的半长发一丝不乱地束得很整齐，只是发丝间已经隐约可见斑驳的银丝。她在待客室门口和神仓所长道别，背对她们的肩胛骨瘦的几乎要凸出衣料，背脊笔直得近乎固执，气质文静而严厉让人下意识联想起教师之类的职业。
冲神仓所长礼貌地点了点头之后，她拒绝了他的相送，自顾自拎着包走了。
神仓所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有点想劝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神色复杂地目送她离开。
“那就是那位找了自己的女儿八年的夫人？”
一个清亮的童声从旁边传来，神仓所长吓了一跳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休息区正望向这边的一行人。
他连忙走过去告罪，“源小姐，抱歉抱歉，刚才有客人实在走不开，麻生他……”
他三两步快速走到沙发旁边，定睛往里一看，这才发现别说被安排来待客的麻生成实了，附近一个所里的人都没有。茶几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白板，上头列了一连串的化学公式，而他们宝贵的客人们似乎被就这样撂在了这里，就着这些化学公式自己玩自己的。
神仓：“？！”
麻生呢？三澄呢？你们就是这样对UDI幕后金主的朋友和研究所背后的大腿的？
神仓所长眼前一黑，好像看到了满页通红的预算表。他还没来得及手忙脚乱地向被慢待了的大腿弯腰道歉，对方已经若有所思地问，“神仓所长，那位女士怀疑她的女儿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吗？”
“啊，是。”
“但是警方目前没有将连环杀人案的信息公布给媒体吧，大众所知道的消息只是增子区的空屋发现了年轻女性的尸体，”柯南接棒问，“她怎么知道是连环杀人案件的？”
“她说是一个当记者的朋友向她透露的。”神仓所长挠了挠头，注意力不知不觉被转移，“而且她对搜查一课的那个特殊犯罪搜查室很关注，前天早上报纸上刊登了发现尸体的新闻的时候，她立即就找去武藏野署了，然后似乎是在警署里看到了特殊犯罪搜查室的成员，那个部门不是专门针对性质恶劣的连环杀人案的吗，所以她自己也猜到了这是一起连环谋杀案，怀疑自己的女儿也在受害人中。”
源辉月：“听起来这位女士认为自己的女儿可能是死于某位连环杀人犯手下？”
“对。”
她眉梢轻轻一挑，“为什么？”
神仓所长没跟上节奏，“什、什么为什么？”
“正常情况下家人失踪，被逼无奈认清现实，相信了多年没没有消息的亲人可能是已经死亡的情况也有。多数人会认为他们发生了意外，少部分会想到谋杀。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杀人案毕竟只是个只会出现在电视剧和小说里的名词，很少有人能将它联系到现实，更不用说连环谋杀案。”源辉月说，“那位女士的职业和刑警或者法医、律师之类的行业有关？”
神仓所长迟疑摇摇头，“不是，中野桑，啊，就是刚刚告辞的那位夫人，她是在一所高中教授化学，周围的亲友里似乎也没有跟刑事方面打交道的？”
“所以说，连环谋杀案这个选项理论上应该会被她的潜意识排除在外。可是她为什么会忽然注意到这种可能？”
神仓所长闻言愣住，虽然和那位中野女士认识很多年了，但老实说他还真没往这个方面想过。
源辉月不过是注意到这个异常后随口一说，也并不指望能够立即得到答案。她看着神仓所长迷茫的表情，也没有继续为难他，淡定转移了话题，“美琴和中堂医生去重新解剖橘小姐的遗体了，他们发现了新线索。”
神仓所长终于回过神，“新线索？”
“在存放遗体的那间空屋里发现了福尔马林，她的死亡时间极有可能判断有误。”
神仓所长虽然本人不是法医，但好歹也是一手创立了UDI的人，立即反应了过来，“福尔马林……所以说死者有可能之前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等等，不对，她的胃容物已经高度腐烂了，她是被人注射了福尔马林溶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的死亡时间……”
服部抛着手里的白板笔接口，“极有可能在一个月以上，甚至隔壁那栋大楼起火之前，中堂医生他们已经去验证这个猜想了。”
他看着神仓所长在原地消化了片刻，忽然恍然，“所以我们之前推算的死亡果然有误啊。”
“果然？”
“昨天晚上特搜室的那两位警官就给我打电话询问过死亡时间有没有错误的可能。”神仓所长解释，“说是有一定可行性的猜想也行，让我一有消息就立即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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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中介的全名叫做高濑文人，登记的家庭住址正好就在武藏野区。
那是个前后都带小院的一户建，因为是白天，院子的门开着，毛利警官一行人直接走到了房子门口按门铃，半晌没人应答。
毛利的搭档疑惑地放下断线的手机，“他的电话没有人接，难道是去见客户了？”
两位青年警官对视了一眼，伸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往下一压。“咔哒”一声，门开了。
毛利愣住，刚要奇怪高濑出门怎么没锁门，就看到前面两人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凝重。连爱说笑的若鹿警官都顷刻间换了个人一般，保持着面沉如水的神情，缓缓从腰间摸出了配枪。
毛利：“？？”
他眼睁睁看着特搜室两位警官熟练地打开手枪保险，迷茫但盲从地把自己的的配枪也拿了出来。
“发生什么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用气声问。
“我和羽二重走前头，待会儿进去的时候小心点。”若鹿微微偏头，观察着侧面的玻璃窗，窗子后面的窗帘紧紧拉着，看不到屋子里的动静，“可能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他话语间分明透着一股来者不善的味道，毛利警官一惊，但没给他更多时间做心理准备，羽二重已经拉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屋子里非常安静，空气中隐约透着一点清洁剂和消毒水的味道。高濑文人所在的公司叫做高濑不动产，实际上就是他本人经营的，因此经济方面十分宽裕，从这栋占地面积不算小的屋子和室内的装修也能看出来。
他没有结婚，早年父母相继去世，之后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但作为一个独居的单身男人，他的家里却打扫得非常干净，室内陈设齐整得几乎能够看出屋主在某些方面的强迫症和洁癖。
客厅里正对院子的方向是整面墙的落地窗，但大白天地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从附近地板的状态来看，他似乎也很少将窗帘打开，让阳光照进来。
可能是先入为主地怀疑屋主人有可能是一位连环杀人犯的原因，毛利警官一进门，无端感觉这栋采光和朝向都很好的房子里徘徊着一股森森的阴气。
客厅的灯没开，接着窗帘外透进来的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羽二重保持着警惕地给搭档使了个眼色，无声无息地向卧室走去。
看着他们的态度，毛利和他的搭档继续憋着气不敢说话。虽然刑警有配枪权，但作为二线警署的警察，他们真用得上这玩意儿的机会真不太多。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凶残至极还神通广大能搞来□□和警方对轰的犯罪分子，且警方抓犯人讲究战力叠加，一个手无寸铁的抢劫犯都能出动五个以上的配枪刑警去抓他，孤身一人深入敌营的英雄好汉们一般只会出现在电影和电视剧里。
但常在河边走，总要湿一回鞋，现在毛利警官就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某个刑侦剧拍摄片场。他跟在若鹿警官身后，大气都不敢喘，深怕自己和自己搭档稀疏的身手给二位精英拖了后腿。
就在他们刚走到沙发背后，准备往侧卧里探时，方才羽二重警官进去的主卧室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若鹿警官立即转身拿着枪奔了过去。
“若鹿，别过来！”
这一声提醒晚了。
毛利跟在若鹿身后也冲向了卧室，到门口时话音才堪堪落地。然后他一抬眼，一个急刹车，身体僵住了。
卧室里头，羽二重背对他们站在一个出现得异常突兀的冰柜前，一把黑漆漆的枪就抵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握枪的手干净修长，好整以暇地撩起眼皮朝他们看来，似乎观察了他们几眼，然后懒洋洋地一抬下巴，“把枪放下吧。”
条件反射地也掏出了枪但并不敢多动一下的毛利警官的搭档：“你、你说放就放？”
那人略一挑眉，被逗笑了似的，“我说的不是你们。”
门口的人一怔，若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几人这才发现他们背后幽灵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一个人，对方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们，上下打量了几眼，居然真的放下了枪。
毛利警官后背几乎顷刻起了一层白毛汗，他恍恍惚惚地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死亡这么近，并且忽然发现电视剧里那些神乎其神的幽灵杀手，现实中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他惊恐地看看他，又看看里头的人，脑子还混乱着，就看到面前的若鹿警官竟然也把枪收了起来。
“公安？”
卧室里的黑发青年颔首，从胸前掏出了一本证件晃了晃，一边饶有兴致地朝他们看过来，“你们动作挺快啊，也找到这里了。”
羽二重缓缓转过身来，礼貌回敬，“目前看来是你们更快，所以高濑桑已经被你们带走了？”
随即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黑发公安耸了耸肩，说了句让人意外的话。
“没有，他还在这里。”
羽二重微怔，随即猛地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卧室里那台过于突兀的冰柜。他三两步抢上前，一把将冰柜的盖子抬了起来。
冰柜里果然躺着一个人，这间屋子的屋主高濑文人面对着外头人惊愕的视线，已经僵硬的脸上还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547章 绯色的金鱼（十五）
研究所里，墙上时钟的时针不知不觉指到了十二点。
法医组对橘芹菜的遗体进行了重新解剖，制作了切片后交给了东海林医生化验，然后回到了休息处陪着源辉月几人一起等结果。
陪坐的神仓所长看着时间，正要招待几位贵客们先去吃午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走廊的方向急匆匆闯进来。
几人抬头看去，东海林医生有些气喘地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张报告单。
中堂系立即站了起来。
“福尔马林……”她平复了几下呼吸，扬起手里的报告单，“毒理检测，检测出了福尔马林成分。”
那张薄薄的纸页迅速被中堂医生抢了过去，其他几人也凑到了他周围低头仔细浏览。
“所以橘小姐可能是死于福尔马林中毒了？”
报告单上过于专业的名词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侦探的知识范围，服部平次干脆直接相信了法医的专业判断，“但是尸检的时候没有发现注射伤口吗？”
“如果是从头皮进行静脉注射就很难发现伤口。”三澄美琴百忙之中抽空回答，“凶手应该是将低浓度的福尔马林溶液通过这种方式注入进死者体内，它是一种毒性极强的剧毒。一旦通过血液循环流经全身，就会引起全身脏器酸化，麻痹休克，最终死亡。”
“那之前说的肉毒杆菌？”
“因为死者不是饮用福尔马林导致的中毒，她胃内的食物还是在正常地腐坏，就像一个密闭的罐头，那是肉毒杆菌繁殖的最佳场所，所以那种细菌大概是在她死后才出现在胃里的。”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关于死亡时间的猜测是对的，这位橘小姐的确有可能是在火灾之前就被人杀害了？”服部平次立即反应过来，“那那个房屋中介的确有嫌疑了？”
中堂系蓦地抬头看向他，“什么房屋中介？”
“根据目前已知的几桩有极大可能性出自同一凶手之手的案例，我们总结出了一个凶手寻找被害人可能存在的规律……”
柯南尽量简洁地将他们昨天的推理解释了一遍，“我把这个猜测告诉了查案的警官之后，他们那边好像也有类似的推测，并且根据橘桑的社会关系，锁定了一位嫌疑人，就是跟橘桑有过来往的一位房屋中介，叫做高濑文人。”
中堂系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高濑不动产？”
“对，发现橘桑遗体的那件空屋也是高濑不动产名下，高濑文人就是高濑不动产的经营者。但是一个月前，那间空屋隔壁的杂居大楼发生了火宅，高濑文人是那场火宅的唯一幸存者，直到几天前才出院，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但如果案件的真正发生时间在那栋大楼起火之前的话……”
“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起效了，”东海林医生恍然点头，“那赶紧通知警方啊！”
“啊，我这就给昨天那两位警官先生打电话……我看看我应该存了他们的号码。”
“不用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话题圈外传来，正慌慌张张地掏手机的神仓所长茫然看过去，就见到他们的贵客源小姐正从手机上抬起头，手里的屏幕上依稀是一封邮件。
她平淡且没什么情绪地宣布，“高濑文人已经死了。”
“？？？”
“？！！”
.
高濑文人，男，三十二岁，东京本地人。家中经济条件宽裕，经营一家叫做高濑不动产的房屋中介公司，本人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在父母死亡后接手了家里的地产中介公司。
如果只看这些单薄而苍白的标签，几乎是个青年才俊的标准模板。就算加上旁人对他的评价——性格和善，乐于助人，偶尔在工作中吃了点小亏也不怨天尤人，除了性格善良到近乎有些懦弱，简直是个没有缺点的好人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好人”，涉嫌谋杀了至少七名以上的年轻女性。说“至少”是因为受害者人数至今还不能被完全确定，极有可能达到两位数甚至更多。
人说每一个人都有藏起来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的另一面，高濑文人的第二张面孔，大概是照着地狱中的恶鬼长的。而恶鬼本人已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但在人间留下的烂账却远没有结束，高濑文人的死带给了警视厅几个巨大的谜团。
他到底是死于自杀还是他杀？
如果是他杀，是谁动作这么快抢在特搜室和公安面前动了手？
如果是自杀，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已经基本可以被断定为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么在他死亡之前，他到底杀了多少人？有多少双至今未能瞑目的眼睛，还在血淋淋地望着人间？
“在高濑文人家中找到了橘芹菜、糀谷夕希子、胜俣实里、武内麻耶……等‘渔夫案’的几位受害者在失踪前携带的随身物品，那些东西之前被推断为是凶手杀人后拿走作为了战利品，因此已经基本可以断定，高濑文人就是‘渔夫’本人。”
百贵船太郎拿着报告书在管理官办公室做着汇报，“那些证物被找到时被凶手集中放置在了杂物间的纸箱里，除了这几位的随身物品之外，箱子中还有大量女性的鞋包、眼镜、项链之类的物品还未查明出处。”
村治管理官凝声问，“也就是说，受害者数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百贵微微垂下头，语气干涩，“是。”
“呵……”村治管理官轻轻闭上了眼睛，“日本只有百分之十二的遗体会被解剖，大多数被发现的尸体都被以自杀或者意外事故的名义敷衍过去了。就是抓住了这个漏洞所以才这么多年没有被人发现，不愧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这个‘渔夫’远比我们认知的要狡猾。”
百贵默然不语，然后听到管理官忽然说，“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吧。”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
“将那些找到的可能属于受害者的物品也通过新闻发布出去，征询受害者的家人来认领。”
“可是公安那边……”
“有什么问题我一力承担。”村治管理官的语气斩钉截铁。
百贵船太郎微微一怔，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他将案情进展汇报完就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背后的管理官忽然开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百贵。”
百贵船太郎脚步一顿。
“要记住，我们才是刑警。”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到管理官深深地注视着他，“这个案子，你们一定要抢在公安前面查清楚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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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濑文人家，屋主的尸体已经被法医拍照取证后完整地移了出来搬走了。
冰柜里面的温度没有其他人以为的那么低，高濑文人躺在里头并没有被冻成无处下手的冰块，给法医省去了解冻流程，UDI里已经直接开始解剖了。
三澄美琴拿着解剖刀正在给高濑开肠破肚的时候，源辉月带着两个名侦探刚刚到达案发现场。
这起案件虽然发生在武藏野市，但因为引起了警视厅的高度重视，现场的勘测人员基本都是面熟的老朋友。大家看着这三位在门口换了鞋套，然后长驱直入走进第一现场高濑家的卧室，皆眼皮也不抬地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活，熟练地当做了没看到。
室内的勘测已经做完了，地上、床上还有侧对着床的书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物证标示牌，放尸体的那个冰柜大概是因为体积过大不好挪动，还放在原处。源辉月一眼扫过，没先看这个大号的冰冻棺材，反而先注意到了卧室内的床单，极为干净的纯白色，平铺在床上几乎没有一丝褶皱。
“看起来他昨天回家之后没有休息就直接躺进这个冰柜里了。”松田阵平从卧室外的阳台走进来。
“松田哥哥，”跟她一起过来的柯南乖乖抬头问好，“你刚刚在检查阳台？”
松田阵平低头叼了根烟，淡淡点头，“我来的时候他家里的大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钥匙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以他跟其他人的关系应该也没有存放备用钥匙的人，所以我原本想去阳台上找找有没有从外面翻进来的痕迹，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大概是想起了在案发现场，他叼了烟却没有继续点，只用淡定的语气解释完自己溜门撬锁的经过之后，踱到了源辉月身边。
高濑文人的卧室是和外头的客厅如出一致的整洁，干净得像那张没有褶皱的床一样。卧室的面积只有客厅的一半，于是显得那座摆放在床边上的偌大冰柜格外挤占空间。冰柜的年头看起来有些老了，即便里头的高濑文人已经被搬走，人站在旁边依旧能闻到一股从里头散发的腐臭气息，像是冰柜本身早已被什么东西腌入了味。
跟松田阵平打过招呼之后，服部一手捂着鼻子，好奇地围着那个冰柜转了一圈，瓮声瓮气地问，“他之前用这个冰柜装过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等外头的现场勘测完就能把这个冰柜拖出去详细检查了。”
由于卧室里的情况过于清晰明了，没什么多余可供研究的线索，名侦探们很快转移了阵地，开始骚扰外头的现勘。
源辉月也没在卧室多呆，脚步一转去了次卧。
次卧里的装修比主卧简单很多，规规矩矩地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靠门口的墙面还贴着一扇衣柜，卧室的窗帘也依旧遮得严严实实。担心破坏现场，现勘人员没敢动它，整座房子的窗帘也几乎都是这个德性，就好像屋子的主人见不得光一样。
松田阵平慢悠悠跟在源辉月身后，“新的解剖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有没有人说你非常神？”
“什么？”
“福尔马林，”他说，“这个证据解释了为什么橘小姐的遗体能够完好保存一个多月，但在它出现之前，高濑文人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说坚如磐石，你是怎么认定他就是凶手的？”
正对床的方向贴着一张彩色的字母表，上头每个字母上都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个圆圈，吸引了源辉月的注意，她抬步走过去停在它面前，随口回答，“直觉？”
“你看我信吗？”
松田阵平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顺着她看的那张字母表说明，“这上面的笔迹已经已经请文检专家检查过了，画圈的笔也在书房的笔筒里找到，大概率是高濑文人本人画的。”
但除了那些鲜红的圆圈之外，字母表上什么都没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含义。字母表本身也明显有些年头了，虽然看得出来被人细心保存，但纸页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延边的透明胶带一层层贴了好几道，似乎就是它因为年代久远反复脱落所致的。
源辉月凝视着那些圈望了一会儿，忽然问，“能够检测出这些圈被画上去的时间吗？”
松田阵平略微诧异，但还是点点头拿出手机，“我让他们试试，有什么想法？”
“想法谈不上，但是，在杂物间那个箱子里找到的被害人的物品，数量有多少件，你们数过吗？”
松田翻电话簿的手指蓦地一顿，下意识抬头朝她看去。凭着对源辉月的了解，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听出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然后蓦地扭头看向那张字母表。
“不会吧……”
“如果他是从八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杀人了，每年三到四个，”源辉月轻飘飘地说，“数量差不多。”

第548章 绯色的金鱼（十六）
“什么差不多？”
刚被领导的弟弟揪着问了一堆问题的西野正满头大汗地跑进次卧里避难，迎头就听到这一段没头没尾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插嘴。
松田阵平飞快从电话簿里找到了要找的那个号码，一键拨了过去，头也不抬地回答，“受害者人数。”
“啊？”
“墙上这张字母表是高濑文人在计数，计算的是他亲手杀害的受害者的人数。”
西野反应了两秒，蓦地睁大了眼睛，骇然扭头望向墙上那张表，开口都结巴了一下，“所以说，这家伙这些年里一共谋杀了二十六个人？”
就算是常年和恐怖分子打交道的公安警察，也少有遇到这种等级的杀人魔，上一个手下有杀了两位数以上的受害者的还是烟火师。而这个叫做高濑文人的家伙杀了这么多人，警方之前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这才是最骇人听闻的。
他正震惊着，忽然听到自家上司否认，“不，是二十五。”
源辉月紧盯着那面墙壁，微微蹙了一下眉，“‘A’上面没有画圈。”
西野愣了愣，视线上移，这才注意到这张字母表的开头，A周围的确是干干净净的空缺状态。
“为什么？”他迷茫地猜测，“他原计划要杀二十六个人，但只剩最后一个的时候自己被其他人杀了，所以A才空了出来？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正常情况下被空出来的不应该是‘Z’吗？还是说他是从后往前计数的？”
源辉月望着那张表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现勘人员忽然在门口探头探脑，“源小姐，那个……”
迎着屋内几人回头看来的目光，这位被献祭出来给大魔王做汇报的倒霉警官不小心结巴了一下，“那、那个，书房死者的电脑里发现了一点东西，柯南君他们让我请您去看看。”
书房里的确有了新发现，不但源辉月这里，还在现场的两位特搜室的警官也收到了消息。几人到场的时候，就见到柯南坐在椅子上跟服部一左一右夹着某个技术人员，三人专注盯着电脑。房间里响着活泼的音效，他们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伴随着音效，电脑里有个像素小人正奋力跳过一个有他几人宽的巨坑。
——这几人全神贯注在电脑前聚在一起，居然是在打游戏。
松田阵平挑眉，“这又是在玩什么？”
他猝不及防忽然出声，正专心致志操作角色飞跃大峡谷的技术人员手一抖，像素小人一不小心栽下了悬崖，一命呜呼。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小窗口，玩家操控的角色的小人躺在一滩水里，一根刺啦冒着电火花的电线落下来接在水面，小人顿时原地跳了一通霹雳舞，被电成一块焦炭，怏怏吐出一口烟气后倒了下去。
GAME OVER的宣告这才从屏幕上浮出来。
电脑前的几人齐齐惋惜叹了口气，“……这是走得最远的一次了。”
然后他们默默扭头看来，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柯南小弟弟的视线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心虚，有种一个没注意欺负了小朋友的错觉。
松田警官摸了摸鼻子，“什么情况？”
“啊，是这样，刚才我检查电脑的时候，柯南君在桌面上发现了这个游戏。”终于从像素世界回到现实的技术人员连忙起身汇报。
源辉月看向弟弟，小侦探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因为这个游戏的图标是一只茶色的小鸟嘛。”
《茶色的小鸟》，受害人之一糀谷夕希子曾经出过的唯一一本绘本，也是某个神秘出现在图书馆的游戏工程师重点提及过的东西。
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同时一顿，松田阵平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神色严肃了几分，“然后呢，这个游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个啊。”技术人员不知为何露出微妙的夹着一丝头皮发麻的表情，回头操作，“您看——”
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已经回到了标题页面，依旧是朴素的像素风。技术人员重新开始了游戏，画面先是一闪变成一块黑漆漆的黑幕，随即浓墨的颜色渐渐淡去，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
靠着窗台的床，摆在房间中央的冰柜，原木色的床头柜和蘑菇形状的台灯，甚至和房门相对明显是通向阳台的侧门，第一次看到这个游戏中房间的人同时一怔。
技术人员：“我们刚刚对比过了，这个游戏里房间的陈设和高濑文人的这栋房子的主卧室一模一样。”
“……所以，主角呢？”西野默默问，“床上好像没人？”
方才技术人员操纵的游戏画面乍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横版过关游戏，而这个开头的页面则更像传统RPG。众所周知，RPG冒险游戏的主角一般都是在床上醒来，然后说出他们统一培训后的第一局台词，“熟悉的天花板”。
西野警官大概是没少玩这种RPG冒险游戏，然而这一次的游戏制作者没有按照套路走。技术人员安静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头继续操作鼠标，画面上的光标缓缓移过房间中的那张床，落在了正中央的冰柜上，然后轻轻往下点了一下。
冰柜的柜子自动打开，一个人影从里头坐了起来，正是方才玩家操纵的那个像素小人。
这个开棺起尸的动静登时将没见识的西野警官惊艳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制作者生怕还不够刺激似的，小人头上缓缓浮出了一行小字，标注出了他的名字——高濑文人。
技术人员操纵这个诈尸的“高濑文人”出了冰柜，继续往外走。穿过房间大门载入新的地图，果不其然，外头的大厅布置也和真正的高濑文人家一模一样，甚至此时客厅里还有不少人在忙活，部分穿着鉴识科的制服，部分穿着西装，地上墙上零零散散撒着物证标示牌，简单来说就和现在客厅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技术人员的会露出头皮发麻的表情了，换他们也麻。
“这些警官们都是可以对话的。”尽管重复见了好几次了，技术小哥看着这个诡异的客厅还是有些僵硬，“我之前挨个试过，过去询问的话，他们会说这栋房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他们是来调查的。”
若鹿：“……他们没发现和他们对话的就是尸体本人吗？”
羽二重：“闭嘴吧，若鹿。”
若鹿警官闭了两秒钟嘴，没忍住，“警方办案是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出的吧，这么大个人在跟前晃悠，他们怎么不赶人出去？”
“你跟游戏讲逻辑？”
“可这游戏不是写实风的吗？”
在二位特搜室的警官边认真观察边习惯性斗嘴时，技术人员已经操纵着角色小人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意外地，整间屋子的陈设布置都和现实一模一样。甚至他回到起始那个房间时，会发现已经有警察入内检查了，且这一次他被挡在了外头没让进去。
小人不辞辛劳将每个警察都对话了一遍，正要走向大门离开，源辉月忽然开口，“刚才我们这个房间里有电脑吗？”
技术人员愣了愣，下意识操纵小人又往回走。游戏的书房里也有几个警察在忙忙碌碌，小人从他们中间路过，找到了靠窗台放置的电脑桌。电脑桌的椅子是往外拉开的，技术人员下意识将它一点，小人顿时走过去坐了上去……就和他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技术小哥的脑子当即炸了一下，甚至恍恍惚惚地想要回头往周围看。就好像在某个和现场重叠的看不见的维度中，已经死亡的高濑文人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此时也正好来到了这间书房，坐在了这张椅子上，跟他重叠在了一起。
他立时被自己脑内丰富的联想吓出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自己周围的温度都低了不少。
“继续，”这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看看电脑。”
他回过神，连忙点头，控制着鼠标将光标移向小人面前的电脑。那个小小的箭头点下去的刹那，像是有一个彩蛋被激活，屏幕上顿时炸开了满屏的烟花。
技术小哥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鼠标吓扔了出去。缓了两秒，他才重新拽回战战兢兢的三魂七魄——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是这个游戏诡异得没边了，简直比十个杀人狂的犯案现场加起来还吓人，几乎已经到了精神攻击的范畴。
而这个时候，烟花也恰好谢幕，屏幕中散落的光点终于往中央集中，组成了一行英文。
Now you see me.
See什么？他要见鬼了？
他正恍惚且被动摇世界观着，身后终于响起了几位侦探和警官的讨论。
“‘Now You See Me’我记得是某部电影的名字？魔术什么的，这不该是怪盗基德说的话吗？”
“制作者放这个彩蛋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要我们看什么？”
“或者刚刚看到的东西里面有什么我们漏掉的线索？”
在一片认真严谨的讨论中，有人百无聊赖，“啧，我还以为能在这里看到我呢。”
“……”众人齐齐回头，就见到提出这个新鲜论调的果然是某位知名不具大小姐，“居然没有做几个顶着我们名字的NPC围在电脑桌这里，这不是没有跟现实完全同步吗，差评。”
众人：“……”
他们默默思考了一下如果真的在游戏中看到了自己的场景，齐刷刷头皮一麻。技术小哥懵逼了两秒，忽然感觉前头感受到的压迫力都烟消云散了。
松田阵平：“……说明这个游戏的制作者在‘不做人’这一点上远远比不上你？”
源大小姐懒洋洋地，大概是懒得跟他反驳，只用“继续，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的神情抬了抬下巴。技术小哥收到指示，连忙讲解，“屋子里面已经全都检查过，没有其他线索了，接下来就只能出门了。”
他边说话边操纵人物行动，小人出了门，载入的新地图果然是那个眼熟的横版过关画面，并且出了那间房子后，小人的头顶上就没有名字了。技术小哥苦着脸，“这个游戏的难度特别高，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死了三次了，加上刚才那次是第四次。”
“有复活次数限制吗？”
“这个倒没有提示。”
感兴趣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松田阵平走上前，“我来试试。”

第549章 绯色的金鱼（十七）
由于找到了新的线索，特搜室的警官之一拿着手机出门给上级做汇报了。技术人员之前已经检查过，这个游戏在高濑文人的电脑中创建的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二点十三分。虽然也不排除这可能是高濑故意留给警方的挑衅，但办案的指针依旧开始朝着谋杀案的方向倾斜。
外头的痕检们都被告知过暂时不要进书房打扰，一行人静静屏息围在松田阵平周围看他打游戏，房间中安静得厉害，只有和案发现场分外不搭调的游戏音效弹珠似的在墙壁上弹来弹去。
趁着其他人没注意，柯南轻轻拉了拉他姐的裙摆。源辉月低头看看他，配合地跟他走到一旁，蹲下身。
小侦探压低了声音，“刚才我在外头问了西野警官，听他说特搜室的人几乎和公安是前后脚找到这里的？”
“嗯？”
“他们那边的消息不是你提供的吗？”
但如果公安和特搜室的消息来源一致，明显没必要来同一个地点撞车浪费人力。源辉月大概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失笑问，“当然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那位百贵室长在长野的时候不是跟你共事过吗？”
“那他也不一定会听我的话？”
看着他姐一脸无辜的表情，柯南眨了眨眼睛。
嗯，不会吗？
大概是看出了他眼中的怀疑，源辉月轻轻笑了笑，“特搜室上头的管理官，我记得好像是叫村治。那位老顽固一向跟公安不睦，随便指挥他的人没那么容易。”
“和公安不睦？”
“是啊，你知道的吧，刑警和公安的关系一贯都不怎么样。”
警视厅内部也不是什么和平的净土，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之间的矛盾来由已久并且互相看不上眼。职权范围重叠是一方面，彼此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特搜室的村治管理官平时看起来和蔼可亲，实际上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古板。他本人是脚踏实地的刑事出身，早年还去FBI进行过交流学习，但行事作风上倒是半点没染上美国人特有的自由散漫，反而笔直冲着反方向发展得越老越固执。
就算在普遍不喜欢公安的刑事警察中，他恐怕也是对公安的行事最没有好感那一拨。
但他没有好感也没用，就像他说过的，他们的确没有拒绝的权利。
而让村治管理官失去拒绝权利的源大小姐丝毫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讨厌，“就能力上来说，其实他还算厉害，看警视厅出了John Walker这样的事都没有把他换下去就知道了。所以你跟服部发现的高濑文人，他未必发现不了，特搜室只比公安慢了一步很正常。”
柯南沉默片刻，忽然感慨，并且感慨的重点离题八百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源伯伯在政坛上树敌那么多了。”
“嗯？”跟亲爹一样旁若无人的会气人的源大小姐莫名其妙，满脸“为什么忽然提到源宗政”的疑惑。
柯南若无其事转移话题，“难怪特搜室这一次行动这么快，他们是在有意识地跟公安竞争了？”
“别人我不知道，但那位村治管理官……John Walker在他眼皮子底下呆了这么久没发现，最后还是被公安揪出来的，他心里肯定憋了一口气。”源辉月淡定地说，“也挺好的，老人家多活动活动头脑和筋骨有益身心健康。”
柯南：“……”
有其父必有其女，源宗政在政坛活跃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打死，肯定是因为源家势力太大。
就在这个时候，电脑桌前终于传来了动静。规律的游戏音效忽地一停，带着遗憾意味的退场音乐中夹了一声不太爽的“啧”，开小差的姐弟俩回头看去，率先听到了关西名侦探大惊小怪的嚷嚷。
“啊，就差一点了。”
电脑屏幕上再次跳出了游戏人物死亡的过场动画，这一次像素小人被绑在了一个树桩上，一群嗡嗡的黄蜂从画面外飞进来，将他叮得满头是包，小人再次仰面躺倒，幽幽吐出一口魂魄。
乍一看这个动画效果做得还挺可爱，源辉月一眼看过去，却忽的皱了一下眉，“每一次死亡的过场动画都不一样？”
“啊，的确是。”被抢了位置的技术小哥卑微地缩在墙角解释说明，“好像是随机的，至少目前没找到什么规律。”
“重复过吗？”
“这个……”他开始努力回忆，只是不等他回忆完，现场两位记忆力堪比摄影机的名侦探已经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全都没有重复过。老实说这一点我也感觉有点奇怪，这个游戏绝是专业人员的手笔，无论游戏细节还是难度都做得非常精良，但是在这方面花这么多心思好像已经有点超出制作精良这个范围了，源姐姐你觉得呢？”
源辉月依旧在盯着电脑屏幕看，过场动画走完之后，画面再次回到了开头。松田阵平没有继续开始，而是回头看过来，似乎在等着她的命令。
“你觉得那个过场动画有问题？”
好一会儿源辉月才轻声开口，她看向游戏画面的目光有些奇怪，像是被屋内的阴影染了色，“我在想，他的下一个死法，会不会是被注入尼古丁中毒致死。”
室内猛地一静。
服部第一个反应过来，“等等，尼古丁中毒不是糀谷桑的死法？源姐姐你的意思是这些过场动画反应的是高濑杀死的那些受害者的死亡过程？”
特搜室的两位警官反应也不慢，“糀谷桑的死亡时间是八年前的冬天，而高濑文人开始杀人极有可能是从十年前开始，算一算时间她的确有可能是第六名受害者，也就是下一个。”
“为什么是十年前？”技术小哥弱弱地问。
“因为高濑的母亲就是十年前死的，那是高濑开始犯案的刺激源。”若鹿飞快回答，然后转向桌子前的松田，“重新开始出门死一个试试？”
然而黑发公安缓缓皱起了眉，出人意料道，“不行。”
“诶？”
“如果过场动画对应的是每一个受害者的死亡过程，那么这个游戏的可重复次数，可能就不是无限的。”
若鹿微怔，对上他沉郁的眼神，蓦地反应了过来，浑身发冷。
室内忽的一静，“……不会吧？”
“什么什么？”普通的技术小哥依旧普通地没跟上节奏，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室气氛忽然低沉下来。
书房外的人察觉到了里头的动静，有痕检好奇地探头探脑往里看，屋子里的空气却忽然之间安静得诡异。技术小哥满脸迷茫，好一会儿才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干涩而凝滞。
“意思就是说，游戏里这个角色，能够重新开始的次数对应着被害人的人数。我们一开始以为那个看不清面孔的像素人是从冰柜里醒来的高濑文人，但现在看来，她应该不是高濑，而是案件的受害者。”
“？？”技术小哥反应了两秒，蓦地睁大了眼睛，浑身冰凉。
“难怪出了门之后头顶就没有名字了，开什么玩笑！”他恍惚中听到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让我们用受害者的命玩游戏吗？”
“……”
房间中的空气再次一阵窒息，等在门口的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个痕检拿着报告正要往里走，刚进门两步忽然微妙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有点不知所措地停住了脚步。
就在气氛已经接近降到零点的时候，松田阵平忽然平静开口，“那我继续了？”
源辉月淡淡点头，“继续吧。”
两人旁若无人，她点头应允之后，黑发公安就直接点了游戏开始。那个诡异的卧室再次出现在电脑画面里，“高濑文人”又一次从冰柜中爬出来，穿过满屋子的警察从大门口离开。
众人的注意力下意识转到重新开始的游戏上，并且终于意识到这个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冒险开始的开场画面，实际上代表的意义恰恰相反。高濑文人每一次出门其实是去狩猎，真正在那些地狱一般的地图里挣扎的是被他抓住的无辜女孩子们，所以游戏的难度才这么高，那些一踩就碎的砖石、几乎跳不过去的沟壑、藏在暗处的机关隐喻的是她们的现实，是她们近乎十死无生的求生之路。
“也对，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现实中的受害者们早就已经全部死亡了……”自嘲地笑笑，若鹿深吸一口气，憋了两秒，忽然说，“但我还是想把游戏类那些眼瞎的同僚揍一顿，为什么不拦着他？”
羽二重：“若鹿，这是游戏。”
“我知道啊，但是看着凶手大摇大摆走过一群警察中间我还是郁闷嘛。松田警官，要不然你等会试试看能不能控制高濑袭警？”
“……”松田警官没搭理他这个令人惊艳的提议，还在专心致志过浮桥。
这天上午，就在查案的众人还在围观松田警官打游戏的时候，警视厅召开了关于增子区发现的女性遗体案件的新闻发布会，并且在发布会上正式承认了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件。
“……特殊犯罪搜查室已经锁定这起连环谋杀案的重要嫌疑人为武藏野市一家不动产公司的经营者，高濑文人。警方找到嫌犯家中时发现嫌疑人已死亡，目前并不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但在其家中搜查到了大量受害者的物品，推断其本人应是凶手无疑。”
一个正在低头擦着桌子的瘦削身影忽地一顿，抬起头来，目光直勾勾看向客厅里正在自动播放的新闻。
“……由于受害者人数和身份至今未能确定，警视厅对所有找到的受害者遗物进行了公开，请辨认出遗物所属的受害者家属尽快与警方联系……”

第550章 绯色的金鱼（十八）
“Game over”的游戏音乐再次在书房里响起，游戏画面中央又一次弹出人物死亡的过场动画。
一个鼻青脸肿的像素小人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一支针管从屏幕外飞进来，扎在了她手臂的静脉上。针管里的无色液体被快速注入到她体内，注射器推到头的瞬间，小人头一歪，幽幽吐出了一口魂魄。
没人再觉得这个动画可爱了，房间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无色油状液体。”松田阵平松开鼠标靠在了椅背上，嗓音低沉，“尼古丁。”
“……”
“这个游戏……”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这个游戏的制作者不仅仅是在关注这个案子，而且对高濑文人的作案情况一清二楚？”
特搜室两位警官神情凝重如水，“但是可能吗？连环杀人凶手一般不会有同伴，但如果是团体作案，高濑和对方之间的主从关系又是怎么界定的？他和这个游戏的制作者哪一个看起来都不像处于弱势方的胁从者吧？”
暂时没人回答他们的问题，松田阵平从电脑桌前站起身，“这个游戏能够转移吗？”
站墙角的技术小哥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他，连忙点头，“可以的，只不过里面有特殊程序，不能进行复制拷贝，以我的能力暂时也没办法破解。”
他边说边脸色发苦，松田递过去一个U盘，语气并不太意外，“麻烦你了。”
特搜室的二位警官早就知道东西不太可能落在自己手里似的，对此没有太多异议，十分自觉地安静旁观。
这时候门口的毛利警官和痕检大概看出里头的气氛已经转好，乖觉地进来汇报情况了。现场勘查总算回到了正常流程，技术人员忙着转移游戏文件的工夫，松田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回头问源辉月，“高濑文人的尸检结果还没出来，目前在现场也找不到太多信息了，先送你去吃午饭？”
他询问的对象正望着房间内的书架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他的话才回过神，然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就像源大小姐之前说的那样，国家的公务员到底还没有进化到能够不用吃饭喝水，只靠呼吸空气和输出废话就能够为人民服务。也许未来有一天伟大的AI可以做到，但肉体凡胎的人类距离那一步尚算遥远。
房子外头已经拉了一圈警戒线，高濑文人家的地址在闹市区，这会儿外头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也比其他的人更热闹，不但有举着手机录像直播的，最里头还围了一群记者在拍照。只不过高濑文人涉及到的情况严重，警视厅不敢马虎，再加上还有公安在现场，警戒线拉得格外远，甚至临时封了小半条街，外头的人基本也拍不到什么，但如果出去就要从这群人中间穿过了。
为了防止被等在外面的大大小小的镜头拍到，松田阵平直接带着他们上了警车。守在外头的警察看到开出来的车辆连忙拉起警戒线，警车从出口缓缓开出去的时候，坐在车里的源辉月随意往外头一瞥，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小警察正被一个人拦住问话，满脸为难。
立在他面前的那个背影挺直而瘦削，夹着银丝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十分眼熟。
恰好这会儿前头的围观群众把路挡了，不少人还试图好奇地朝警车里头探头探脑。维持秩序的小警察满头包地上前去赶人，警车只好不尴不尬地停下，恰好搁浅在了这两人旁边。
“怎么这么多人啊。”到服部在前头咂舌。
松田阵平：“警视厅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承认了高濑文人是一起连环杀人案的重要嫌疑人。连环杀手现实里可不多见，活着的不敢看，死了的当然要来看看热闹。”
“消息传得也太快了，而且高濑早就被法医装走了，这里就是个普通房子，这些人到底在看什么？”
然而人类大概就是一种喜欢大惊小怪的生物，还极其善于产生联想，否则名人故居的噱头是怎么来的？
高濑文人一介连环杀人犯，如今也拥有了名人待遇。赶着来看他的人比比皆是，人看不到，也要赶来在房子面前打个卡，再心满意足将照片上传网络。拜这位新晋“网红”所赐，社交媒体平台上总算不再是基德独占鳌头。
“我倒宁愿是基德，”关西名侦探翻着网络上的新闻郁闷，“受害者的身份都还没有查明，凶手就已经开始受人追捧了，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
“想开点，”松田阵平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懒洋洋地等着前头把路让开，“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还有人给‘渔夫’建网站招揽粉丝呢，到时候你不是会更郁闷。”
“所以说我完全搞不懂那些崇拜罪犯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受害者无人问津，行凶者名传千古，这不一直都是历史一贯的发展规律？这句话还是你后面那个人说的。”
服部平次闻言下意识回过头，这才发现坐在他后座的源辉月正望着窗外头的某个方向，他跟着扭头看过去，顿时诧异，“那不是之前来UDI的那位中野桑，认为她女儿可能是受害人的那个，她怎么来这儿了？”
警车里开了暖气，熏得空气闷得慌。公家的车子风里来雨里去，用车的警察也大多数都是臭烘烘的大男人，不太注意讲究，车内的空气混着一股皮革和汽油再加上不知道什么玩意儿闷出来的怪异味道。松田阵平担心后座某位大小姐不适应，上车的时候把车窗开了条缝透气，这会儿外头吵吵闹闹的人声掺和在新鲜的冷空气里一并沿着缝隙往车里钻，那两人站的近，声音隐隐约约比旁人明显几分。
那个挡在警戒线前头的小警察似乎在阻拦那位中野女士进去。
“……真的不能去，我们有规定。”
“您可能是受害者家属也不行，您应该去武藏野警署……”
“我们搜查还在进行……不可能漏掉什么东西……”
一缕黑白交杂的碎发从中年女性的脸侧散落下来，她站在午间的阳光里，像块石头顽固不化的礁石，任面前的警察苦口婆心，依旧戳在人群中一动不动。旁边已经有好事者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开始拿起手机改拍她了。
松田皱了皱眉，拿起前头的对讲机，“多调几个人过来，把周围拿手机和摄像的人全部驱散，拍到的东西都删掉。”
那头的人连忙答应，然后有些小心道，“有不少人已经把照片上传到网络上了……”
“让网监部门把相关的新闻删除，把这件事热度降下来。”一个声音忽然横插进来。
松田回头看向开口的源辉月，微微颔首，对着那头重复了一遍命令。
那头的负责人领命下去操作了，直到他把对讲机放下，服部这才有点迟疑地开口，“直接删新闻不会造成更多揣测吗？”
源辉月：“揣测再多能够比得上一个杀了二十多个人的连环杀人犯？”
服部：“……”
那确实没有。寻常连环杀人犯杀个七八个人就顶天了，像高濑文人这样杀出了一个字母表的，正常人还真没那么丰富的想象力。
“而且今天上午警视厅才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连案件细节和受害者人数都没有公开，高濑文人的名字立即就成了全网络的热点。”
源辉月收起手机，“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连环杀人犯，你见过反应这么迅速的阵仗吗？”
柯南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闻言回头，“姐姐你觉得这个热度有问题？”
“很显然，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源辉月的视线移向车窗，透过单向的车玻璃在人群外围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他似乎来得挺早，在花坛上找了个极好的角度，比周围人高出一截，正好可以将入口处的动静收入眼底。
其他人这个时候都被正在和警察纠缠的中野女士吸引了注意，他却不知为何对被堵住路的警车产生了兴趣，甚至举起相机朝着他们的方向拍了张照。外头的人理所应当看不到车里的情况，但她却好像隔着拥挤的人群和对方产生了一个对视，青年记者放下相机，冲她裂开嘴笑了。
源辉月缓缓收回了目光，这时候前头的道路终于被满头是汗的辖区警察们清理了出来，警车再次徐徐启动，缓慢穿过人潮，没过多久就开出了路口，无论是还在警戒线旁纠缠的两个人影，还是还在举着相机拍照的记者渐渐都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冲着远去的警车又拍了一张照片，宍户理一边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一边终于把相机放了下来，然后打开一张张往前翻看。
“你拍什么呢？”某个报社的同僚凑过来，发现他的相机里全是刚才那辆警车，顿时诧异，“你拍车干嘛，又看不到里头的人。”
“是啊，”他回头，“你觉得里面坐的是谁？”
“谁知道呢？”
报社同僚没工夫关心这个，他远远看到有更多警察走了过来，连忙伸手一拽他，“赶紧走，一会儿有人要来收相机了。”
宍户理一也没坚持，耸耸肩跟着他从花坛上跳了下去。两人熟练地用拥挤的人流挡住自己的身影，顺利在警察到来前溜了出去。
直到安全上了车，同僚才总算抱着自己一相机的战利品松了口气。他有点后怕地看着远处已经被警察拦住的其他人，一边飞快点火开车，一边到底有些好奇地问，“话说回来，你消息挺灵通啊，你怎么知道今天警方会在这里发现尸体？”
宍户理一：“可能因为我是秃鹫吧。”
“啊？”
“开玩笑的。”穴户叼着烟说，“走吧，赶紧回去了。”

第551章 绯色的金鱼（十九）
揣着一相机的“战利品”，同僚心满意足地跟穴户一起回到了报社。
报社里头这会儿乱成一片，警视厅刚刚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连环杀手的存在被官方正式承认。这种案件的出现虽然是普通人的不幸，却是媒体的狂欢，刚刚从现场回来的记者和编辑忙得到处乱窜。
同僚虽然没抢到警视厅的现场，但也在高濑文人家门外搜集够了足够的素材，大冬天地被挤出了一身汗。他回来后没急着整理资料，而是靠着办公桌捞了杯不知道谁倒的茶，滋润了一下干渴了一上午的喉哝，看着一起回来的穴户快步穿过繁忙的人群直奔自己的办公桌，行色匆匆的样子。
同僚有点诧异地低声嘟哝，“难得见这家伙这么激动啊。”
穴户理一在他们报社里是个怪人，喜欢独来独往，跟其他人的交情基本都流于表面，连报社里同僚的聚餐都很少参加。有跟他一起吃过饭的同事在私底下议论过，说这个人出手十分吝啬，看起来像是把全付热情都投入了工作，但实际上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说得出口的成就。
他正疑惑地自言自语，旁边一张办公桌的编辑大概是听到了，随口接了一句，“当然了，他盯着高濑文人很久了。”
“嗯？”
“穴户那家伙不是经常报道一些女性受害者的案件吗，不知道哪儿来的消息还匿名到处卖。”编辑叼起一支烟，大概是在百忙之中喘口气，说起了同事的闲话，“他好像是怀疑那是个连环杀人案什么的吧，但是一直没人重视，警方也没立案。前段时间增子区那个案子出来的时候，他不是立即就写了报道，结果还是被编辑打了回去。这一次警方终于正式立案了，所以才这么激动吧。”
“这样啊，”同僚点头，朝穴户的位置看去，“所以他之前就在怀疑高濑？”
“大概是，可能觉得他跟那些案子有关吧。”
正值大中午，公共办公室里没开灯，穴户的办公桌靠墙，恰好在两处墙面夹着的阴影里。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操作着，鼻梁上的眼镜冷冷反射出一行行缩小的文字，后头的眼睛看不分明。
同僚远远望过去，忽然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冷地搓了搓手臂。
“你说，穴户那家伙……”他忽然低声喃喃，“为了这个新闻能够爆出来，该不会自己动手把高濑杀了啊？”
“嗯？”
旁边的编辑正在回复一封邮件，闻言一愣，失笑道，“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吧？”
同僚从突如其来的鬼使神差中回过神，挠了挠头皮吐出口气，也觉得自己刚才魔怔了，“哈哈，也是，又不是在电视剧里头……”
整个下午，报社就在忙碌中过去了。同僚跟编辑商讨完自己的稿件，从文字的海洋里晕头转向冒出头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他的胃饿得大声抗议，这才想起自己中午也没吃饭，他好不容易从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个鬼知道放了多久的面包，精疲力尽地正啃着，就看到不远处的穴户关了电脑，拎起相机似乎又要出门。
他琢磨着他是不是准备出去吃饭，正要嚷一句让他帮忙带点东西，报社门口忽然走进来两个人。
西装笔挺，眉目分明，轮廓间似乎有些眼熟，出于记者的习惯，他条件反射就端起桌旁的相机拍了一张，“咔擦”声落下后，他才想起这两人是谁——他们是搜查一课特殊犯罪搜查室的警察。
“劳驾，”其中那位娃娃脸的刑警对上匆匆赶来的负责人，笑眯眯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请问穴户理一先生现在在这里吗？”
报社里认出警察到来的编辑记者们一愣，齐刷刷回头，众人视线集中的地方，穴户理一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背起相机包，闻言抬起头。
.
若鹿和羽二重警官直接将穴户理一带回了武藏野警署。
隔着层玻璃墙观察着审讯室里头的人，特搜室的其他人低声讨论，“就直接带回来了，这个人是个记者吧？”
“高濑文人向来独来独往，基本没有朋友，跟邻居都不熟。他的社会关系里除了客户，跟这个记者的来往是最多的，他死了他本来就有重大嫌疑，我们把他带回来完全符合程序。”
有人小声嘀咕，“我知道，但是我不就是怕如果凶手不是他，他出去以后乱写吗。”
留在外面的若鹿耸了耸肩，“那就只能祈祷杀死高濑的凶手就是里面那个家伙了。”
里面那个家伙正在跟审讯他的警察聊天，穴户理一转动着脑袋，感兴趣似的在审讯室里左看右看，看起来不像是被抓回来审讯，简直像是来采风的，边采风还边回答警察的问题，“我的确认识高濑，我是记者嘛，总会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不是很正常？”
羽二重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审讯桌后头的人，忽然被警察从工作的地方带回警局，他好像也没有多慌乱，不知道是心理素质太好还是往常没少跟警察打交道，早已习惯了。
“按照高濑的邻居的说法，看到过你进出高濑家好几次，听起来不仅仅只是认识的关系吧？”
“我是去过他家，好吧，我的确算是在刻意接近他。”
“为什么？”
“八年前中野区发生过一起年轻女性被害案件，受害者叫做糀谷夕希子。”
像是终于观察完了，穴户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桌对面的警察身上，他懒洋洋地抽出一支烟，往上抬了抬示意了一下，见羽二重没有阻止，就继续自在地点了烟，看起来十分配合地问什么答什么，“那个案件是我报导的。但是很遗憾，案件最终没能告破，虽然警方怀疑是受害者的男友将她杀害后抛尸，但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最终成了悬案。我后来一直在继续跟这个案件，期间又发现了其他几起类似的年轻女孩子被害的案子，将它们联系到了一起后，我发现被害者生前似乎都和高濑有过接触，怀疑他是凶手，所以才故意接近他。”
羽二重拿出一个文件夹，“你指的是这几个案子？虽然笔名和报社不同，但这些新闻似乎都是你撰写的。”
随着他将里头的文件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穴户一一看过去，扬起眉吊儿郎当地笑了，“哦？你们调查得还真仔细。”
“你最开始为什么会关注糀谷桑的案子？”羽二重没在乎他的干扰，继续冷静问，“你是撰写社会新闻的，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最终没能告破的案件，为什么唯独对糀谷桑的案子念念不忘？”
穴户摊手，“因为我最开始以为那是一起完美犯罪。”
“完美犯罪？”
“是啊，”他好像顿时来了兴致，身体兴奋似的往前倾了倾，“你看，重要嫌疑人是受害者的男友，同时本人是一名法医，在解剖女友尸体的过程中不动声色地处理掉了自己的犯罪证据，无论是警方还是检察院都拿他没办法，最后成功从案件中脱身，这不是完美犯罪是什么？”
羽二重：“你就是为此一直和受害人家属保持联系的？”
穴户一点不在乎地点头，完全不掩饰自己的人皮畜生心，只是点完头后莫名变得有一点意兴阑珊，“我跟了这个案子好几年，结果后来发现中堂医生好像真的不是凶手，我完全想错了，根本没有什么完美犯罪。原本都准备要放弃了，忽然发现最近报导的几名女性受害者跟糀谷夕希子有些相似，然后才开始怀疑这是一起连环谋杀案件。”
青年刑警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桌上那些新闻剪报，“为什么你报道的新闻大多数都是和女性相关的案件？”
“嗯？”缓缓吐出一口气，穴户在缭绕的烟气背后扯开嘴，轻描淡写笑了笑，“因为新闻性啊。”
“什么？”
“新闻性。”他单手夹着烟，抖起二郎腿侃侃而谈，“你们觉得什么是新闻，人们感兴趣，并且愿意讨论传播的才能被称之为新闻。换而言之，新闻报道要激起人探究的兴趣，死者是个老头子或者普普通通的男性有什么好探究的，只有花季少女或者年轻漂亮的女性忽然死亡才会引起人探究和讨论。她是为什么死的？她的死背后有什么故事？害死她的是见色起意的路人还是跟她有感情纠纷的情人？最后警方公布的调查结果是真正的真相吗？”
审讯桌另一端的警察们缓缓皱起眉头，大概是察觉到了忽然紧张起来的气氛，这个显然没什么良心的记者识趣地踩了刹车，把后面更过分的话咽了下去，“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报道大部分都和年轻女性案件有关。非要说起来，我们这群专门报道社会新闻的记者就是一群专门追着尸体跑的秃鹫，我只不过是有一些个人偏好而已，不犯法吧？”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流里流气的笑，羽二重发现他的眼珠似乎比平常人颜色要浅，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昏黄，跟他口中那种叫做秃鹫的鸟类似乎真的有一二相似之处。
他微微顿了顿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正习惯性转着戒指的手上，“那枚戒指，能够给我们看看吗？”
穴户耸了耸肩，爽快地把套在中指上的银色指环摘下，懒洋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那枚指环外刻着几个稀疏的外文字母，羽二重接过后沿着内侧看了一圈，没什么发现。他将戒指放回桌上，重新还了回去。
特搜室的其他人在外头观看完了全程，终于拧起眉，“这家伙的心理素质是不是太好了，正常人被警察审讯能有这么镇定吗？”
“正常人当然不行，但如果他真的是杀死高濑的凶手，那他什么做不出来。”
就在众人盯着穴户理一的表情开始分析侧写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站在靠门位置的若鹿回过头，就见到自家室长带着几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百贵：“有收获吗？”
“暂时没有。”若鹿望着他身后那几个人，认出他们是公安部的，正要询问就见室长摆了摆手，“这几位是来接穴户的，准备把嫌疑人转交吧。”
众人闻言一怔。

第552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
直到那几个陌生警察带着穴户理一离开，被迫中断审讯出来的羽二重这才低声问，“那是公安部的？”
百贵室长点了点头。
虽然知道自己要和公安联合办案时就已经预料到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阻挠，但羽二重还是不由得皱起了眉，“为什么连初期审讯都不等我们做完就直接把人要走了，他们不信任我们的能力？”
“不是这个原因，因为没有必要。”百贵语气平板地说。
“？”
“穴户理一不是杀死高濑的凶手，他有不在场证明。”
羽二重飞快问，“他刚刚交代了高濑死亡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里，谁给他证明的？”
“公安部。”
他微微一怔，百贵转向他轻轻叹了口气，“高濑死亡的那天晚上，公安有人守在穴户家门外一直盯着他，所以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羽二重终于反应过来，“公安早就盯上他了？”
“对。”
“……”
终于没人话说了，若鹿小声嘀咕，“所以实际上是我们把公安的人截了啊，难怪管理官都没办法抗议……可是公安为什么会这么早就注意到他？”
百贵室长平静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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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辉月眉眼淡漠地放下了手机，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疑问，“穴户桑就是那个记者？”
她微微回头，“嗯？”
她弟正双手抄兜从公共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毫不掩饰她刚刚打电话时自己听了一耳朵，“之前我和服部找到的那些新闻报道，虽然笔名和报社都不同，但是作者明显是同一个人，而且在行文间暗示那是一起连环杀人案，那个记者就是你刚刚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位穴户桑吧？”
源辉月懒洋洋把手机揣回口袋，“的确是他。”
“特搜室怎么也注意到他了？”
源辉月低头看他，“也？”
黑发小少年扬起脑袋，眨巴了一下眼睛，看起来特别无辜，“姐姐你那天把那本剪报拿上去，就是察觉到什么不对了吧？”
有个侦探弟弟大概就是这点不好，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其实你在干什么他全都知道。源辉月垂眸笑笑，慢悠悠地说，“我那个时候怀疑他可能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幕后主使。”
柯南的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摆出了倾听的表情。
“他文辞间的炫耀感太强了，看起来像是在为那些无辜遇害的女孩子们惋惜，但实际上用的却是赞美的口吻。”
晚霞从旁边的落地窗外铺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一点清冷的凉意。
“他在为被害者的死亡欢呼，诚挚地为这些美丽事物的逝去送上赞歌，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眼中的美丽推给全世界看到。”
“……”柯南思考片刻，“难怪增子区的案件出来时，他那么积极地第一个报道，姐姐你之后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跟岳人打了个招呼，让他名下那家报社的编辑把他的报道撤了。”
看着弟弟脸上“不愧是你”的无奈表情，她懒洋洋说，“本来只是想观察他下一步会有什么打算，没想到迎接来了一个‘惊喜’。”
“特搜室这个时候忽然注意到那位穴户桑是因为他曾经跟高濑文人打过交道？”柯南慢条斯理地开始分析，“他们怀疑他是杀死高濑的凶手，如果按照姐姐你刚才说的，他的确有这个动机。他比所有人都早地发现了这起杀人案，应该也是在报道那些案件的途中发现了高濑桑，怀疑他就是案件的凶手，而为了让这起连环杀人案爆出来，他也的确有可能亲自犯案。但姐姐你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应该派了人暗中盯着他？”
源辉月喜欢聪明人的原因之一就是和他们说话不用浪费口舌，自己脑袋一转就能把前因后果推测明白。这种极具主观能动性的好习惯，对她这种懒人就非常友好，“高濑死的那天晚上，穴户理一整晚都在自己家。”
“所以除非这个案件涉及到了第三个人，能够游离在外受到穴户桑遥控指挥，高濑的死就可能和他没有太多关系？”
源辉月毫不客气地说，“太拥挤了。”
柯南嘴角一抽，“也是，连环杀人犯的世界的确不太可能存在这么多同伙……那这个案件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他后半句话语气忽的一转，源辉月垂下眸，和弟弟的目光对上。
他们两人的瞳色非常相近，都是种冷调的冰蓝色，那么多人在被否认过无数次之后依旧暗戳戳且执迷不改地怀疑这两个人有血缘关系的确不是纯粹出于眼瞎。
她慢条斯理地挑眉，“看起来你又和我想到一起了？”
柯南眨眨眼睛。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略带迟疑地出声，打断了两姐弟心照不宣的气场，“会长？”
源辉月回头看去，这才发现找过来的麻生学弟。
他们这会儿还在UDI，临近下午六点，忙了一天的法医组众人终于得到了一个中场休息，正在后头的公共办公区吃饭。空气中透着疲惫和加班的气息，所有人都没有穷讲究的精力，全都捧着一盒所长为大家集体点的盒饭吃着，机械性往嘴里送的动作昭示着众人的灵魂还落在解剖室，大概连饭菜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跟源辉月一起在UDI待了一个下午的服部也蹭了一顿法医们的工作餐，此时正一边挥舞着筷子，一边低声和三澄医生讨论着什么。大概是看他们半晌没过去，麻生成实这才找了过来。
“是不是所长点的盒饭吃不惯？”麻生有些歉意地说，显然十分了解他会长的麻烦程度，“研究所附近有一家餐厅味道还不错，我送会长你去那边吃吧。”
大部分情况下，源大小姐的确是个不太好伺候的事精，她自己也从来没掩饰过这一点。麻生学弟这样提了，她也没跟他客气地点头，一边视线不着痕迹地往办公区那头掠了一眼。
办公区的灯光明亮，中堂系坐在三澄美琴旁边，白大褂的袖口挽到了手肘，一手托着盒饭正在边吃边听服部跟三澄说话。几缕微卷的发丝从他额头上扫下来，他落在盒饭上的目光有些涣散，好像还另外分了一部分注意力神游天外。
“武藏野署公开了所有受害者的遗物，”柯南问，“中堂医生没有去认领吗，他那位女友的遗物也还在警局吧？”
“啊，他大概不打算去吧，毕竟那位糀谷桑还有其他家人。只不过之前一直在国外，现在收到了消息应该会回来吧。”
“这样啊。”
源辉月从那头收回视线，忽然听到麻生成实缓缓开口，“其实，高濑文人忽然死了，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是我心底还是松了口气。”
她目光一转看向他。
窗外的晚霞颜色又深了一点，青年的神情在橙红色的霞光中特别平静，“如果他没死的话，中堂医生可能就要成为杀人凶手了。”
源辉月：“中堂医生想报仇？”
麻生成实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虽然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毕竟我当初差点做了同样的事。”
源辉月没说话。
“其他人可能不太理解吧，现在的我倒是可以从头整理当初发的那些事了。那时候父亲母亲还有妹妹他们忽然逝世的确对我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但真正困住我的不是他们的死，而是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死去，那真的是个意外吗，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他风的声音逐渐变轻，“日复一日，那个问题像个巨大的黑洞横在我心里，把所有的感情，无论是开心的还是悲伤的全都吸干了。人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到最后我自己也不相信还能够重新开始。所以那时候知道了村长他们就是杀死父亲的凶手之后，明明还有其他方法，我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杀死他们的方式来复仇。中堂医生显得情况就和我那个时候一样，可能是太累了吧，这条长路走得太久了，想要快点结束。”
“……”
他的自述带来了一片沉默，麻生成实凝望着两人的神情，笑得很平静，“果然，会长和柯南君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们。”
“……”
安静持续了半晌，柯南忽然开口，“也不一定。”
“？”
“麻生哥哥你在月影岛上的时候，是为什么忽然放弃了复仇的？”
麻生成实一愣，“因为当时会长也在岛上，我担心如果当时岛上忽然发生命案，会对她造成刺激……”
“也就是说，麻生哥哥你最开始准备对村长他们的时候，是因为自己无牵无挂，就算杀了人也可以自己一个人承担后果。但是辉月姐姐的到来让你有了其他顾忌，害怕自己的作为给她造成伤害，所以才临时放弃了复仇的计划？”
“这么说也没错……”
“所以我才说也不一定。”柯南回头看向办公区，走神的中堂系这会儿已经被三澄美琴拍回了神，正跟她低声讨论着什么，虽然看起来依旧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但态度却很认真。
小侦探认真注视着那个方向，“和当时的麻生哥哥一样，就算高濑桑没有死，中堂医生也不一定真的会去执行那个复仇计划了。”
麻生成实微怔，看了看他，又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头还在说话的法医组，最后莫名将视线投向了他家会长。
源辉月正望着那头的那两个人，良久，不太高兴似的发出了一声气音，“啧。”

第553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一）
跟麻生学弟一起出去加完餐之后，几个人重新回到了UDI。
法医组们继续开始加班，服部平次也没拿自己当外人，先是借用了UDI的打印机将高濑家那张字母表的图片打印了出来，然后一行人毫不客气地占用了一个待客室。
关西名侦探拉来了一块白板，先是将那张打印出来的图片贴在正中央，然后拿着白板笔开始在图片左侧依次往下写死因。
“锐器伤、溺水、掐死、电击、蜂毒、尼古丁中毒，还有中暑、上吊、福尔马林，但是后三个没有办法确定顺序。”
他站在白板前拿着笔回过头，“源姐姐，我和柯南刚刚讨论了一下，有个想法。”
待客室的大门被人小心敲了敲，源辉月回头就见到UDI的神仓所长小心翼翼推开门，探进来半个头，满脸迷惑，“源小姐，你们这是？”
高濑文人的尸体已经初步解剖完毕，好几个部门都在等着法医们出报告，大半个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忙得团团转，神仓所长反而成了最闲的人。而作为唯一的闲人，他带着助手位置被中堂系霸占于是也被迫没了事情做的东海林医生找了过来。
东海林医生还端着一壶花茶，并且这一次换了个茉莉的品种。源辉月礼貌冲他们点点头，“进来坐吧。”
她霸占着别人的地盘，却极其自然地反客为主，可能是气场比较唬人，无论是神仓所长本人还是东海林医生居然都没感觉有什么不对，连忙走了进来。东海林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点出茶杯，依次开始倒茶。
接过她倒的茶水，礼貌道了声谢，源辉月这才重新看向服部，“你刚刚说的想法，说说看。”
少年侦探将喝了一口的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身拿起笔，干脆地直入正题，“首先那个游戏中的第一名死者，是被人用刀捅死的，翻译成英文就是Knife；第二个是溺水，water；第三个是被人掐死，也可以算作窒息，suffocation；电击，electricity；黄蜂，yellow jacket；尼古丁中毒，nicotine……”
他边解释边在字母表上填入了和首字母一致的相应英文单词，依次把他们目前已知的受害者的死亡原因填完之后，他终于回过头，用肯定的语气说，“这些死因其实有一个很明显的规律。”
东海林医生刚坐下就听完了这长长一串分析，登时懵逼，“……哪里有规律？”
源辉月：“你是想说这些死因的单词首字母都不一样？”
刚进门的二人组又下意识看向她。
“没错，”柯南点头，“完全没有相似点，其实也是一种规律。”
“这起连环杀人案件的凶手看起来作案方式完全随机，每个受害者的死法都不一样。”服部阖上笔盖，“如果死者只有三两个，她们彼此之间的死因不同还有可能是巧合，但高濑文人手底下的受害者有二十五个，根据那个游戏的暗示，这些受害者们的死因可能完全没有重复，这种情况就只可能是凶手刻意为之了。结合源姐姐你之前说的，高濑文人在用字母表计数，也就是说——”
他头也不回地伸手，一巴掌按在背后那张表上，语气斩钉截铁，“不仅仅是统计数量，他其实是在按照这张字母表来杀人。”
接待室内登时安静，神仓所长还没跟上节奏，依旧一脸迷茫，源辉月倒是若有所思地一手抱臂，望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轻飘飘开口，“在怀疑高濑文人有可能是这起连环谋杀案的凶手之后，我让人调查了他的其他家人。”
几人的注意力立即转了过来。
“高濑不动产是他外祖父白手起家创立的，他的父亲高濑一郎原本只是公司的员工，跟他母亲结婚后入赘改姓，然后才成为了公司的经营者。而他的母亲高濑雅子虽然没有插手家里的生意，但是在婚后也并没有当全职家庭主妇，而是继续了之前的工作。”源辉月说，“她是个英语老师。”
两个名侦探闻言一怔，同时敏锐地看向那张陈旧的字母表。
“她生前就职的那所高中还是个私立名校，本人就专业能力而言十分优秀。周围人对她的评价是非常好胜要强，对学生的成绩要求很严格，但因为课上得好，依旧很受学生欢迎。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在教师这个职业上她应该能够取得不菲的成就。”
东海林忍不住问，“她后来没有继续当老师吗？”
“高濑文人出生后她就辞职了。”看着其他人特别是同为女性的东海林医生惋惜的神色，源辉月解释，“和要照顾孩子无关，高濑雅子本人是个非常强势的人，事业心很重，据说跟丈夫也没有多少感情，结婚似乎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他们家中的经济条件完全负担得起请保姆来照顾小孩，她辞职的真正原因是她生高濑文人时难产了。”
“虽然最后挺了过来，但那一场生育让她气血大亏，精力大不如前，身体也变得体弱多病，没办法再继续教师的工作，只能辞职。所以服部你之前说得没错——”
她转向面露茫然的少年侦探，“她可能的确是在恨着自己的儿子的。”
众人微微一怔，然后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地沉默下来。
高濑雅子对丈夫都没有多少感情，生下高濑文人大概也是在完成任务。但这个完全是出于交易才出生的孩子毁了她的身体、她的事业、她所热爱的一切，让她憧憬的未来永远变成了泡影。
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恨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复杂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站在白板面前的服部才低声开口，“虽然现在的高濑文人的确是个该下地狱的混账。”
她抬头看去，就见少年的神情有种怜悯和不解交错出的复杂，“……但是刚出生的小孩子是无辜的吧？”
源辉月平静地说，“高濑文人上小学之前，他们老家附近的邻居说经常能看到高濑雅子牵着他在外面散步，照顾得很用心，还对其他人说过类似打算将重心放在孩子身上，要培养他靠上东大之类的话。”
“诶？”柯南疑惑问，“所以说，那位高濑夫人其实也有过想要好好对待高濑桑的尝试？那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
源辉月回过头，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睛，伸手将他牵过来，拨弄了一下他眼尾的碎发，“如果高濑是你的话，最后当然不会发展成那样。”
“？”
“高濑文人的个人档案里，智商那一栏是八十九。”
众人顿时集体愣住，正常人的智商范围是九十到一百一十，一百二到一百四是聪明人，一百四以上的就被称为是天才。能够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考上名校的，就算不是天才至少也应该是聪明人的范畴，但高濑文人就算踮起脚，大概也只能摸到普通人的地板。
“这怎么可能？”东海林医生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我不是说源小姐你弄错了，只不过高濑文人不是应庆大学毕业的吗……所以，怎么可能？”
她震惊得语言系统都出现了局部紊乱，反复重复了两遍“怎么可能”，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下，好像终于想到了什么。
“难道……”
源辉月淡淡点头肯定了她的“难道”，“他能够考上应庆，大概就是高濑雅子严苛教导的结果。或者应该说，‘严苛’这个词用得太轻了。”
“……”
室内再次一片沉默，所有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濑雅子能够在竞争激烈的名牌私立高校站稳脚跟，智商显然不低。她的丈夫虽然跟她没多少感情，但是能够从一名普通员工脱颖而出被老丈人看中交付家产，应该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可两人优秀的基因完全没能传给孩子，高濑雅子教过那么多聪明小孩，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却连普通人都不如。
那个孩子的出身已经毁掉了她的人生，而她挣扎着终于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想要将自己的理想寄托到下一代上的时候，却发现高濑文人反应迟钝、记忆力低下、理解能力远逊于同龄孩子，她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理想再一次幻灭，并且终于彻底让她陷入了崩溃。
所有的悲剧追溯到源头的时候，好像每个人都是被命运玩弄的无辜者。非要说的话，孩童时期的高濑文人大概也很无辜。他不是自己选择了出生，也不是自己选择成为一个比同龄人笨一点的小孩子，没有别人聪明是罪吗？
在命运这张棋盘上，每一个受害者都在无可避免地朝着深渊滑落，最终走到棋盘尽头后翻转身份，成为了新的加害者，然后共同编织了这起惨烈的悲剧。
“受害者成为加害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被同情的资格了。”良久，源辉月淡淡地说，一句话驱散了空气里怅惘的情绪，“我们又不是在拍摄《走进连环杀人犯内心》的人文节目。”
“额，对、对哦。”服部平次回过神，干笑着摸了摸脑袋，努力拉回了自己跑偏的思维，“所以源姐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关于字母表的推理大概率是正确的。高濑雅子是英语教师，那张字母表应该是他儿时启蒙用的，字母和英文在他那里都有特别的意义，他的确是在按照字母表杀人。”
源辉月端起茶杯，垂眸喝了一口茶。
“所以现在有了一个新问题，为什么字母‘A’会被空出来？”
神仓所长提出猜测，“可能是凶手还没来得及完成最后一起案件就被人杀了？”
服部略微皱眉，“……理论上来说，这是最好的可能性。”
“理论上？”
神仓所长正有点迷茫地品着这个含糊的字眼，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了三声敲门声，待客室的玻璃门被往里推开，麻生成实拿着一张薄薄的A4纸匆匆站在门口。
“会长，高濑文人的安眠药检测结果出来了。”

第554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二）
麻生成实的报告顿时打破了室内略显沉默的氛围，但神仓所长和东海林才堪堪跟上节奏的大脑又被这一声喊懵宕机了。
“安眠药？”
东海林医生连忙站起身，三两步走上前去接过了他手里那张报告单，麻生这才注意到他们也在似的，点头解释，“因为之前开始解剖的时候，会长打了电话过来，拜托三澄医生他们优先排查自杀的可能性，所以第一步就做了安眠药检测。”
他说话的工夫众人已经凑到了那张报告单周围，东海林医生一目十行地阅读着上头的专业名词怔怔地呢喃，“死者血液中检测出□□10.31ggml，这个剂量还不到致死量啊。”
麻生成实：“对，所以高濑文人的真正死因是冻死。”
众人：“冻死？”
东海林下意识睁大了一下眼睛，声音渐渐变低，“……如果高濑是死于他杀，凶手没有必要先给他喂安眠药再把人放进冰箱里吧？”
服部从报告单上抬起头来，飞快问，“如果他有睡前服用安眠药的习惯，这个剂量正常吗？”
东海林摇头，“远远超过，虽然还没有到致死，但这基本已经到了安眠药中毒的剂量了，如果只是为了睡觉绝对不会一口气吃这么多。”
她说完愣住，似乎被自己得出的结论震惊了，“……所以只能是，自杀？他喝了过量的安眠药之后自己躺进了冰柜里？可是为什么？警察当时又没有查到他身上，而且这也太多此一举了？？”
看着那张字母表，源辉月轻轻皱了一下眉。就在这个时候，柯南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从沙发上跳了下去。
她的注意力被弟弟吸引，一路跟着他跑到那张字母表前拿起白板笔。
“高濑桑的死因是冻死，但警方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冰柜里的尸体并没有完全结冰，所以准确来说他应该是死于低温症，我记得当时那个冰柜的温度显示是……”
他抬起笔，在那张字母表最末尾的空格中填入了一个单词，“Zero”。
黑发小少年在白板面前回过头，眼瞳冷静而犀利折射了一点窗外的阳光，“‘Z’在字母表里代表终结，如果高濑桑自己就是最后一个死者呢？”
“……”
室内的空气倏地安静，源辉月思考片刻，点头同意，“有可能。”
东海林目瞪口呆地看向她。
源辉月：“如果高濑真的是自己躺进冰柜的话，安眠药的存在和剂量的确都可以解释了。”
“的确……”服部低声喃喃，“死亡是个非常痛苦的过程，就算高濑文人是个变态，他肯定也不会乐于自找罪受，所以他选择让自己在沉睡中死去；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他的死因就不符合首字母的规律了，所以他服用安眠药后还多此一举地将自己关进了冰柜。”
因果严密，逻辑完整，只有一个问题。
神仓所长默默举手，“高濑桑将自己放到最后自杀，说明前面的字母已经完成了？那个空着的‘A’是什么意思呢？”
“按照最坏的可能性，‘Z’前面的所有字母全都是已经完成的状态。”源辉月缓缓走向那块白板，接过弟弟手里的笔，“那么‘A’可能也早就落在了他手中，‘A’开头的死法有哪些？”
最近被迫开始热爱学习的服部自觉开始回忆，“Acid（酸），Asunder（肢解），Alcohol（酒精）……”
柯南跟上，“还有anaconda蟒蛇，也可以算。”
“但高濑文人既然还没有在字母表上画圈，那就说明那位被害者暂时还没有死，这几种死亡原因都不具备延时性。”源辉月抬手在那个最前面的空格中落笔，“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她流畅地写下了一行英文字母——Abandon。
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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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间空屋里，夕阳的光从玻璃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扇形的亮斑。
带着锁链的女孩躺在地上呆滞地盯着那道恰好停在笼子外的亮光，混沌地意识到又过去了一天。
本该按时来给她喝水喂食的人今天一天都没有来，像是厌倦了这个游戏，终于抛弃了她。
她的眼珠迟缓地微微往上转，屋子一角的摄像头红灯依旧亮着，那只“眼睛”还在居高临下看过来，目光没有丝毫温度。
她知道它背后一定有人，但是已经过去了五天，依旧没有人来救她。
警察可能在找她，更有可能至今不知道她的存在，于是她所在的空间只剩下了这只冷漠旁观的眼睛。
被强硬塞在嘴里的球像烙铁，口腔里疼得已经近乎麻木，女孩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黑色长发散落一地。
这一幕被电子信号传输到了某个隐蔽的直播间里，某个刚点开链接的人看到直播的画面，缓缓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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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野警署今天依旧在苦逼地加班。
刚刚从某位家属手里脱身的毛利警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电话忽然响了。
他茫然而麻木地在原地找了一圈才发现是自己的铃声，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把手机摸出来。
“神仓所长。”他一手扶着桌角，虚弱地开口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听到了对面的要求，迷茫地一愣，“要查最近一周内东京的失踪案，失踪者是年轻女性的？”
“对，具体来说是从高濑出院开始……”那头的人正说到这里，大概是终于注意到了他这边过于喧嚣的背景，迟疑了一下问，“毛利警官你那边怎么了？”
毛利干巴巴扯了扯嘴角，“……别提了。”
武藏野警署此时正热闹得宛如菜市场，早晨的新闻发布出去之后，疑似受害者家属们立即一波一波向警署涌来。这会儿警局里当场认亲的，揪着警察痛哭的，甚至还有吵架的，一锅烩了个大杂烩。
“如果全都真的是受害者的家属也就算了，”毛利警官的语气苦逼而冤种，“毕竟本来就是警察的工作，认错了的也能接受，但居然还有人是故意过来凑热闹的。增添工作量不说，还在警局里乱窜找真正的受害人家属套话……”
他对着电话抱怨的功夫，麻木的看着所里的同僚压着一个小青年从自己面前路过，该小傻逼还在不符地大喊媒体有知情权什么的。
“额，你那头还有记者过去了？”
“正规记者没有这么不懂行这个时候来添乱……”毛利警官深吸一口气，“那是个在网络上经营自媒体的，狗屁的记者，连记者证都没有！”
他难得地对着电话爆了粗，那头的人大概十分怜悯他这头的处境，致以了他同情的静默。
傻逼小青年被同僚押远了，毛利警官揉着眉头，终于怏怏地将话题转回正题，“你们忽然让我调查最近的失踪案件是为什么，有新线索了？”
“是的，我们怀疑高濑桑其实是自杀，而且他手里还扣押着一位受害者。”
“哦，自杀……自杀？！”
毛利揉着眉头的手一僵，被惊清醒了，“等等，他怎么可能是自杀？而且受害者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内容我们等会儿再给你解释，”那头的电话被某个急性子的少年接了过去，“毛利警官你能先把失踪案的案件发过来吗？还有查抄高濑不动产名下的所有房产。”
“房产今天早上就已经开始调查了，”毛利警官警官迷茫但听话地应承，“至于案卷，我整理一下就给你们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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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I里，服部平次若有所思挂断电话转过身，“武藏野署那边好像特别热闹，这个案子引发的关注这么大吗，还有不良媒体冒充受害者家属混进去抢新闻？”
他身后的待客室里被搬来了另一块白板，一张放大的东京地图贴在白板中央，上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红圈。
正在照着柯南的指令画最后一个圈的东海林医生疑惑回头，“诶？”
“很正常，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源辉月注视着地图，随口说。
“之前源姐姐你让人把新闻热度压下去就是防着这个？”
“差不多，不过现在看来时彻底压不下去，那就不用管了……柯南，找到规律了吗？”
站在她旁边的名侦探凝重地摇了摇头，地图上标出的都是目前已知的被害者尸体被发现地点，但就目前的所有信息来看——
“没有规律，无论是名字还是地点，他的抛尸地似乎都是随意选择的。”他低低吐出一口气，“而且说到底这些都只是第二现场，那位可能被绑架且还活着的被害人肯定还在第一现场。”
东海林医生：“也就是说，A小姐可能被藏在高濑负责管理的某个空屋子里？”
“这是最好的可能性。”小侦探低声呢喃，“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就在这个时候，源辉月的手机忽然响起一串来电铃声，她垂眸扫了一眼，发现居然是博多的某位老朋友。
“千寻？”她接起电话有点意外，“你不是说最近很忙？”
“刚忙完。”那头的少年黑客语气是一贯的冷静，“你周围有电脑吗，我发给你一个暗网地址，你进去看看。”

第555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三）
武藏野警署，毛利警官刚把UDI要的卷宗给那边发过去，这才得闲坐下来喝了口水，然后他那快要被外头的喧哗挤麻痹了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调查凶手身份，排查受害人一贯是警方的活儿，而这个无比复杂的案子查到现在，这个部分好像不知不觉就被UDI那头接手了，他们好像成了一个纯粹的脱离了所有复杂脑力工作的跑腿的。
毛利警官深沉地喝空了杯子里的水，懵逼地反省思考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他一抬头，就见到特搜室两位同僚匆匆走了进来。
他们神色凝重，风衣还裹着外头的寒气似的把他吹得一个激灵。毛利警官下意识站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这里有电脑吗？”羽二重语气沉沉地说，声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冷感，“给你看一个视频。”
毛利警官连忙把自己的位置让开，“这里。”
若鹿也没跟他客气，立即大步走过去，掏出一个U盘差在了他的电脑上打开。里头只有一个视频文件，他握着鼠标移过去双击开始播放。
毛利警官把茫然跟在后头进来的搭档招过来，凑过去认真观看。
视频里是个空荡荡的房间，房间一角有个冷冰冰的破旧铁笼，某个穿着棕色呢绒大衣的女性蜷缩在笼子里，脖子上还套着一个跟笼子连在一起的锁链。画面的视角是从上往下拍摄的，似乎是某个装在空屋一角的监视器，里面的女性一直静静地躺在地上，如果不是中间她的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死了。
虽然她趴在地上的角度和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依稀可以看出这位可怜的女性嘴巴鼓啷啷地咬着一个球，露出来的颜色和上头的金鱼似乎正是他们没能在高濑文人家中找到的那个重要证据，宠物球。
视频的长度只有几分钟，毛利警官看完满脸震惊，“这是从哪儿来的？”
“从一段直播里截取出来的。”
“直播？”
“对，就像你想的那样。”已经看过了视频和同僚了解完情况的若鹿看着他不敢置信的表情，残忍地肯定了他的猜想，“从一周前开始，这位女士就被人关在了这间空屋子里，暗网上一直在对她的遭遇进行直播。”
“……”毛利警官满脸空白，语言系统似乎已经初步紊乱。
若鹿顿了顿，语气平稳地继续，“我们筛选了那个网站上的讨论，目前得知到的信息是之前几天有人会按时过来给她送水和食物，但今天一天那人都没来了。虽然没有之前的画面，但初步推测，那个人应该就是高濑文人。”
“……”
毛利的搭档还没从空白中回过神，甚至没体会到这番转移话题的体贴，愣头青地重新把重点又扯了回来，“等等，那个直播，那位被害人失踪了一周，七天，也就是说直播持续了七天，一直有人在观看？但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报警？？”
“……”羽二重轻轻叹了口气。
老实说，像他们这种专门跟心理变态和犯罪者打交道的职业，对那些人的世界钻研得越久，就越容易对人性失去信心，普通警察惯常接触的甚至还只是这个庞大的黑暗深渊的表层。
“高濑文人家里那张画圈的字母表，UDI那边的源小姐他们已经推理出来了，跟管理官的看法相似，高濑文人大概是在按照字母表杀人。只有A空出来，代表受害者暂时还没死，因为她预定的死法是Abandon……”
他低声喃喃，“还真是跟她预料的一模一样。”
每一个看到了她的遭遇的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每一个可以救她的人都默契地保持了缄默。所以最后一位被害人的死法的确是遗弃，被所有看得到的人有志一同地遗弃。
空气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毛利警官半晌才干巴巴地问，“所以警方是怎么发现这个直播的？”
若鹿：“是源小姐一位，咳，比较精通IT的方面的朋友，在翻一个黑客的电脑的时候发现了他经常登录某个网站的记录，然后才找到了这个直播，告诉了我们。”
毛利警官先是迷糊了一下，然后迅速理解了“精通IT的朋友”指的是什么，嘴角一抽，觉得那位源小姐真是交友广博。
“现在高濑已经死亡，不会再有人去给她送食物和水，成年人在失去水分补充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坚持三天，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羽二重斩钉截铁地说，“加快对高濑名下所有房产的搜查进度，包括已经租出去的。另外，尽快调查出这名女性受害者的身份，看能不能从她周围人口中问出什么线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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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I里，源辉月听完公安的汇报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穴户理一那里什么都没问出来，他不承认自己跟高濑有关。”
服部拧起眉，“那个家伙，老实说高濑文人还有一个同伙这个猜测实在是有些……”
柯南捏着支笔若有所思，“也不是不可能，你忘了那个游戏了？”
“……也对。”
服部抓乱了头发，扭回头继续盯着电脑上还在播放的直播，低声喃喃，“高濑文人最后一次去给她送水是昨天晚上，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有四十八小时的时间了……”
就在这个时候，几人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响动，齐齐回头看去，就见到另一台电脑前的东海林医生忽然起跳，像只被惊吓到的猫，瞪圆了眼睛震惊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
她原地震惊了两秒钟，这才伸长了手臂指向自己面前的屏幕，开口甚至结巴了一下。
“直、直播……”
“什么直播？”服部疑惑地绕过去，然后微微一怔地看到了熟悉的画面。
“那个死亡直播。”东海林医生终于把舌头捋直了，目瞪口呆地解释，“有人给发到网上了。”
正在沉思的源辉月一顿，迅速走到了桌前俯身看去，就见到画面右上角那个正在观看人数的显示眨眼间就已经飙升到了两千多，还在呈指数地迅速增加。
直播的链接被发到网络上之后一石激起千层浪，网络上原本有关其他事情的讨论迅速被这个死亡直播所取代，在这个彼此之间没有秘密的时代，直播中的被害者女性的姓名、职业飞快被人扒了出来，甚至比警方找到人的速度都快。
那位倒霉的被害者叫做大崎惠，东京本地人，似乎从事在酒店陪酒之类的工作。
社会对女性受害者永远都是更为苛责的，特别是当受害者本人并不完美的时候。这个背景被扒出来之后，有关她的议论一时间甚嚣尘上。
除了对她本人的种种臆测和攻击，很快又有人将其和警视厅才公布的那起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了一起。各种各样的猜测宛如绝地的洪流，甚至开始有自认清醒的人认为警方找错了凶手，那个高濑文人只是真凶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凶手还躲在暗中不断犯案。
络上的谣言越传越凶，这起案件的热度一飞冲天，议论和恐慌化作了倾巢而出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警视厅头顶，警视厅大楼上空几乎凝结出了有形质的乌云，压得每一个进出这栋大楼的人神色凝重。
雪上加霜的是，接下来的一天时间内，警方调查了高濑不动产名下的所有房产，甚至包括了已经出租出去的门面和出租屋，一番地毯式搜查之后，依旧没有找到大崎惠的下落，没有结果的搜查不断挤压着逼仄的救援时间。
十一月二十日，三天的有效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那个直播的网站被关掉了啊……”再次刷新过后，依旧得到404 not found的提示，神仓所长抬起眼镜，喃喃自语地揉了揉眼睛。
“因为警视厅认为影响太恶劣了，也侵犯了大崎惠本人的隐私，所以让技术部门把网站关了。”
“这样啊……”神仓所长恍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愣了愣，赶忙把眼镜重新戴上，睁大了眼睛，这才发现方才冷不丁回答了他的问题的人。
“源小姐？！”
源小姐正单手抄兜站在休息处的白板前，似乎正思考着什么，闻言回头冲他招呼式地点点头。
神仓所长又下意识看了一圈，又注意到了白板前的其他人，“还有服部君和柯南君，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下午就来了啊。”服部正拿着笔在贴在白板中央的字母表上填上一个空格，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后疑惑回头，“看到所长你好像在忙所以没去打扰，不过你一直没发现吗？”
“下、下午？”
神仓所长下意识抬头看墙上挂钟，细长的时针已经走过了九点，时钟旁边的玻璃窗也早已被夜色笼罩，窗玻璃折射出一点外头斑斓的灯火。
他正迷糊且恍惚着，侦探少年凑到他面前看了看，同情道，“黑眼圈好重啊，神仓所长你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吗？”
“睡是睡了，但是没睡着。”神仓所长叹气，双目无神地喃喃，“毕竟有人正在眼皮底下死去，总感觉应该做点什么，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什么都做不了……”
服部默了默，然后转移话题似的笑道，“所长这个心理素质完全当不了警察啊。”
“当不了当不了，”神仓所长迅速摇头，“肩负起别人的性命太沉重了，我光是肩负这个研究所就觉得压力如山了……对了，三澄医生他们呢？”
柯南回过头，“三澄姐姐他们去开研讨会了。”
警视厅在焦头烂额地开启营救行动的同时也没忘了高濑这个罪魁祸首，要求UDI务必明确他的死因，将所有可能性全部排查一遍。刚好他的病理和毒理报告下午刚出来，法医组们去开会研究了。
看着他们的贵客们又被撂在了一边自己玩自己的——虽然他们好像也习惯了，并且把UDI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一样自在，神仓所长还是默默起身，努力地试图弥补上待客流程，“我去给你们泡一壶茶。”
“诶？这就不用……”
贵客们正要推辞，就在这时，UDI的工作人员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开口招呼，“啊，在这里，所长，有客人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然后微微怔了一下。
被带进来的客人，某位好像好久不见了的金发帅哥冲他们一笑，抬了抬手里的打包袋，温和解释，“辉月桑家里没有人，我就猜你们来了这里。还在忙吗，要不要暂停一下吃点夜宵？”

第556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四）
十分钟后，UDI的公共办公室里飘起了夜宵的香味。因为香气太过撩人，连在里头开会的三澄医生几人都被吸引了出来。
“高濑文人的身体很健康？”
叼着一串炸串，服部吃东西的同时还不忘关心刚出来的病理检测报告。
“没错，各项数据都在正常指标，甚至比大部分社畜都健康……”东海林医生就着寿司喝着一杯啤酒，边喝边愤愤不平，“凭什么啊，一个连环杀人犯居然有这么好的身体，像我们这些辛勤工作的人却经常在血压超标的边缘徘徊。”
“因为那家伙完全没有心理和工作压力吧。”
“杀了那么多人还没有心理压力，嘶……”东海林医生起了鸡皮疙瘩似的摸了摸手臂，“可怕。”
“也就是说高濑桑并没有绝症之类的疾病威胁？”柯南抬头问。
“没有，他的身体健康得至少能活到七八十岁。”
“那就奇怪了……连环杀人犯自我结束生命一般都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情况，比如被警察逼到绝境，不愿意落到警方手里，或者是身患绝症。高濑当时还没有被警察注意，我原本以为他选择自杀是本身就命不久矣，但既然没有这方面的威胁，他有什么一定要自杀的理由？”
“……”
大厅里的议论声零零散散传出来，源辉月没有加入讨论，拎着一罐啤酒靠在UDI的露台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外头斑斓的夜景。
有人慢悠悠从后面走了过来，“辉月桑最近很忙吗？”
源辉月没回头，“你又知道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对方停在她身边，“因为这个案件你基本都是交给柯南君他们调查，自己一直没怎么插手啊。”
“的确是有点忙，不过也快忙完了。”她终于微微侧过身，瞥了一眼身边的人。金发青年修长的手指松散捏着一罐啤酒，被室内灯光照亮的一张脸隽秀从容，从神色上完全看不出他最近有没有休息。
“你最近好像也很忙，”她挑眉，“要查的东西查清楚了？”
“差不多有点头绪了，等确认了我就告诉你。”
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源辉月端起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口，“你在那个组织里也这样？”
“什么？”
“神神秘秘的，看起来像是问什么说什么，其实回答的全是废话。”
安室透被逗笑了，浓密的眼睫往下一敛，轻声细语说，“当然不是这样。”
“？”
“如果是组织的人问我刚刚那个问题，我会直接让他们滚。”
“……”
源辉月：“……听起来我好像还有特殊待遇。”
“咦，辉月桑你现在才发现你在我这里是特殊的？”
这个人三句话就能拐到撩拨她上面，她甘拜下风，干脆地扭过了头继续喝酒。
“高濑的确没有自杀的理由。”
她一句话从风花雪月跳跃到血腥的谋杀案，她面前的青年却十分习惯，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地跟着丝滑转场，“连环杀人犯都是群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偏执狂，乐于用周围的一切包括其他人的生命来取悦自己，所以不到走投无路的确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辉月桑你们之前怀疑他自杀，是认为可能有病理方面的因素？”
他明明全程没有参与调查，却好像对案件的细节了如指掌，源辉月也懒得去研究他的控制狂指数是不是又增长了，“现在这个因素已经被排除了。”
安室透点头，“如果不是这个，除非有外力介入，高濑文人的确不太可能主动选择自杀。”
“……”源辉月短暂一默，又把脑袋转了回去看向他，“你说出来了。”
“什么？”
“外力介入。”
某位私家侦探习惯性说话留三分，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要故意把它放进问题里，装得好像是随口一句闲话，再让其他人忽然灵光一现从中得到启发，自己从容隐身在一旁看戏，哄傻子似的，特别烦人。
源辉月：“你再这样跟我说话我可能就动手揍你了。”
眨了眨眼睛，金发青年乖乖举手投降，“抱歉，我习惯了，我改改，下次一定注意？”
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瞳映了一点窗外的灯火，显得特别真诚。源大小姐挑剔地打量了两眼，勉强接受了这个道歉，“你是想说他可能是被人催眠洗脑了？”
“John Walker的拿手好戏，不是吗？”
“但是高濑文人家里并没有搜到那枚指环，穴户理一那里也没有。”
这个大概有点出乎人预料，青年的神情终于多了一丝意外，甚至沉吟了片刻，“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John Walker的学生搞出来的，他一定不会故意把戒指藏起来。”
“他甚至可能会故意带在手上让我发现。”
源辉月放下手里的空易拉罐，神色淡淡。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室内，忽然问，“你觉得驱使一个人做某件事的源动力是什么？”
“你是指正常人还是精神变态？”
“……不如你从多个角度全面分析一下，介于你好像对这二者都挺有体会？”
金发青年一笑，看着她开口，语气很随意，“想要的东西吧。”
源辉月对上他的视线，“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然后他想了想，“不过对某些人来说，可能还有一个辉月桑不太理解的选项，畏惧的事物。”
“说得好像你理解一样。”
安室透笑眯眯地说，“我当然理解啊。”
他的态度时常似真似假，像蒙了层雾，源辉月懒得分辨，只淡淡点头，“那我可太高兴了，居然还有你怕的东西，感觉公共安全都得到了一点保障。”
“额，公共安全……我觉得我还挺安分的？”
“你知道安分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某位金发帅哥来去匆匆，送完夜宵就离开了，好像真的只是专门来一趟给他们这些苦逼的加班人士送温暖。柯南在露台找到他姐时还有些疑惑，“安室哥哥来干什么的？”
源辉月神色轻描淡写，“来看我的。”
“诶？”
“他控制狂也不是第一天了，有什么好惊讶。”
不，还是有一点的。
柯南默默地说，“我还以为安室哥哥是来帮忙的。”
源辉月想了想，似乎有点莫名，“我又没找他？”
如果是组织的成员波本，那个温柔诚挚全是装出来的假象的恶徒，的确不会在源辉月没有要求的情况下管这些没必要的闲事，毕竟他人的性命于波本而言比草芥还要轻，风从他旁边经过带走了多少落叶，他大概连一丝注意力都吝啬。但他没忘记“波本”这张浮华面具背后的人是个真正的公安警察，按理说在这种还有人质危在旦夕的情况下，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但看着面前的人莫名其妙的表情，柯南眨了眨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点头一笑，“嗯，说得也对。”
这时候后头的办公区传来了一声带着关西腔的嚷嚷，“源姐姐、柯南，你们干嘛呢，回来开会了。”
名侦探回头看看，伸手拉住他姐的手，“服部喊我们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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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时钟显示晚上九点。
服部平次拉来两块白板，拿着一支白板笔回头，郑重其事地说，“我们从头把这个案件梳理一遍。”
“首先，受害者包括橘桑在内的那起连环谋杀案，凶手基本已经可以肯定是高濑文人。杀人方式和规律来源于次卧里的那张字母表，这个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
他在白板上方龙飞凤舞地写下了高濑的名字，源辉月和柯南包括UDI众人聚集在休息区，看着他在那个名字后面拉了一个破折号。
“但是他应该还有一个同伙，证据就是在他的电脑里找到的那个游戏。”
游戏的信息其他人也已经知道，东海林医生举手发言，“那个游戏没有可能是高濑自己做的？”
柯南解释，“那个游戏很明显是第三方视角，如果是高濑自己拜托别人制作的，里面的主角就不应该是‘高濑文人’，而是‘我’吧。”
东海林思考两秒，恍然点头，“说得对。”
“所以这位同伙是肯定存在的，他知晓高濑文人所有的犯罪过程。”服部继续，“只是不知道他只是单纯旁观，还是也参与了杀人。而目前这个人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文咏报社的那位记者，穴户理一。在增子区的案件爆发出来之前，他就用各种笔名在不同的报刊杂志上报道过年轻女性失踪或被杀案件，并且在报道中给予了暗示，武藏野署那头已经确认了，他报道过的那些新闻的确是高濑文人犯下的谋杀案的受害者。”
“从几年前起，他本人就跟高濑开始了来往，初步推测他应该是在私底下展开调查途中注意到了高濑，怀疑他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中堂系淡淡开口，“然后那个混蛋没有选择报警，而是主动接近对方，并且把之后发生的案件也写成了报道？”
对上他的目光，服部缓缓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样。”
中堂系没有再说话，他身旁的人屏息关注他几秒，迅速把他面前的文件和玻璃杯拿走了。
“咳，穴户桑目前已经落入了警方手里，但是……”少年侦探连忙转移话题，看向源辉月。
已经把人从特搜室提走的樱组领导大人淡淡地说，“对他的审讯还没有结果，虽然也可以动用某些违规操作，但是大崎惠等不了那么久。”
大崎惠就是那位至今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受害人，其他人一默，品着她的语气，乖巧地没有追问“违规操作”是什么。
“能不能从那个游戏入手？”三澄美琴问，“你们不是说那个游戏后面闯关部分的角色代表的是受害者，如果把那个游戏破解或者是打通关了，会不会得到什么线索？”
那个游戏也在公安手里，知晓内情的两位名侦探继续看向源辉月。
“游戏没办法破解，游戏的制作者非常厉害，如果强行进行破解操作，里面的所有文件都会自动销毁，而且游戏的制作者根本没想要让人通关。”
服部一愣，“什么意思？”
湛蓝色的眼瞳折射出一点白炽灯光的冷意，源辉月淡淡地说，“游戏的难度越到后面就越来越高，而且每死亡一次，就会增加新的关卡。”
柯南条件反射，“犯罪升级？凶手杀的人越多，杀人手法就会越高效，被害人也越难以逃脱？”
“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猜就算真的打通关了，对目前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为什么？”
眼睫轻轻一抬，源辉月的语气变轻了一点，“因为我转换角度想了想，既然游戏制作者的本意原本就不打算让人通关，高濑文人也绝对不希望大崎惠被救出来。按照他们的想法，的确可以把被害者的位置放在通关之后，但在最后一个关卡前可以放一个倒计时。倒计时的时间设定七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就算玩家厉害到能够通关全部关卡，也需要至少三天时间来看到那个藏在最后的信息，那时候大崎惠早就已经死了。”
她的话音落地，砸出一片森冷如冰的寂静。

第557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五）
在认识的所有人当中，要论对犯罪者心理的了解，他源姐姐要说自己是第二，其他人可能都排不上榜。
服部平次少年虽然并不怕她甚至还挺喜欢这个姐姐，但是跟她认识以来也的确没少背后发凉。
并且由衷地觉得她没有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实在是太好了，就冲着这一点，全国人民都该给源长官磕一个。
干咳一声，他打断寂静的氛围，干脆地在游戏后面画了个叉。
“目前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想办法找到被藏起来大崎桑，既然源姐姐这么说，那么游戏这条线暂时就可以不用考虑了，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武藏野警署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神仓所长紧跟着回过神，连忙回答，“毛利警官他们已经把高濑不动产负责管理的所有房产全都搜遍了，还是没有找到那位大崎桑。目前他们似乎是派人去了青森县并且和青森县警联系展开了联合搜查。”
“青森？”
“说是高濑文人母亲高濑雅子的老家就在青森，特搜室那两位警官怀疑他有可能会将被害人藏到那里去。”
连环杀人犯的产生都有各自的动机，或者说那就是他们犯罪的原点。高濑文人的“原点”毫无疑问就是他的母亲，特搜室在高濑名下的房产中找不到人转而将目光投向高濑雅子不得不说也是一个方向。
但不可能有这么简单。
视线落在旁边那块白板正中央的字母表上，源辉月目光变淡了一点。公安那头将那个游戏进行了反复研究后，又汇报过来了六七个死因，全被填进了表格里，那张字母表此时零零散散被填满了大半。高濑文人用红笔将整个格子圈满了，于是服部写死因的时候只好往红圈里头填，远远看去，整张表像是陆陆续续睁开了一只又一只的眼睛，眼眶血红地看向她。
她安静地和她们对视了片刻，耳边是其他人继续的讨论。
“三澄姐姐你们那边可以确认了吗，高濑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和中堂医生都认为，他大概率的确是自杀。痕迹科没有在他的家中找到其他人的指纹和DNA，而高濑的尸体上也没有约束伤或威逼伤，特别是他的脖颈部位，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掐痕，所以安眠药的确是他自己喝下去的。他血液中的安眠药成分也远超正常人失眠会服用的药物剂量，就算是对药物不了解的人，除非有特殊目的否则绝对不会一次性服用那么多。”
“但如果是自杀，除了连环杀人犯不太可能在被逼到绝境前主动结束生命的问题以外，还有一个疑惑点。我跟柯南查看了高濑的家里，他家的床单都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也就是说他本人是个追求完美的强迫症，按理来说就算他要自杀应该也会等到完全确认大崎桑死亡，将字母表上的红圈画满之后？他为什么不等结果出来，为什么要这么急？”
源辉月轻飘飘开口，“如果他故意把那个圈留给警方来画呢？”
其他人一怔。
“挑衅警方？”服部微怔，随即恍然点头，“也对，如果高濑文人是自杀，当天晚上他家中没有其他人，那个游戏就是他自己载入电脑故意留给警察找到的，他本人的确可能对警察存在敌意和挑衅。而且……”
他微微一顿，“而且”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也不用说完，源辉月知道他隐去的话是什么。
而且，如果高濑文人真的和John Walker有关系，甚至干脆就是他的学生之一，那位这张图和那个游戏可能的确就是留给她的。
让他们在竭尽全力之后，依旧没能挽救回最后一个受害者的性命，最后不得不给这完美的作品亲手画上句号。将画作的最后一笔留给自己的敌人，在心理上彻底地打击和征服他，非常符合John Walker一系的作风。
John Walker的信息依旧处在封锁中，UDI其他人还并不知晓，但见着少年侦探临时收回下文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东海林医生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为什么忽然开始讨论高濑文人的死因了？不是说目前最紧要的是找到大崎桑吗？”
柯南冷静地说，“因为这涉及到一个问题，那位大崎桑到底是被谁藏起来的。”
“什么意思？”
“这个案件在网络上的热度一开始就不正常，”服部阖上手里的笔，转头解释，“背后很显然有人推波助澜，包括后面忽然把那个直播的地址传到网上，都是在故意给警方施压。他们的目的就是在逼迫警视厅去营救大崎桑，并且希望看到警方最终失败，而做这件事的也就是故意把大崎桑藏起来的不一定是高濑，还有可能是他的那位同伙。”
“我们手上所有的线索都没办法准确找到大崎桑所在的位置，所以只能从对方的心理来进行揣测和推理。”
这就好像做一道应用题，现有信息都没办法得出答案，只能试图揣摩出题人心理来获得思路。所以最重要的是，哪一个才是出题人？
“这种连环杀人案，凶手在一个以上的情况，一般都存在主导者和协作者的位置区分。主导者策划一切，所有的犯罪都是出自他的意志，他就是最终的出题人。如果高濑死于他杀，那么他毫无疑问就是协作者，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但如果他是自杀，情况就复杂了。”
烦躁地抓乱了头发，服部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嘟哝，“我就知道，一定不会有这么简单的选项留给我们。”
“一切行动背后都有原因？”三澄美琴迟疑地跟上思路，“所以要先确认到底是谁的‘原因’？”
“差不多就是这样。”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大部分人陷入沉思——之所以是大部分，是因为现场有人因为案情太过复杂被严重打击了智商已经放弃了思考，比如东海林医生和神仓所长。
神仓所长默默站起身，“我去给大家泡一壶茶？”
东海林医生迅速跟上，“等等，我们一起。”
两人溜得飞快，大概是害怕多待几秒，大脑要被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塞爆炸。这个点研究所的其他人已经下班了，两人的脚步声衬得外头格外安静。斑斓的灯火铺在大厅侧面的落地窗上，对面的写字楼还亮着灯，显然隔壁公司还有倒霉的社畜被迫陪着他们加班到了现在。
尘世热热闹闹，每个人活着辛苦，死了也辛苦。
服部平次深沉地望着望着对面大楼的灯光，几乎要生出一点对人生的哲思的时候，忽然发现他源姐姐半天没说话了。
他回头看去，就见到她正注视着那张字母表似乎若有所思。
“源姐姐？”
“服部，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服部平次差点一秃噜嘴回答一句“加班”，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无班可加。
这个问题虽然放在这里略显突兀，但关西少年还是思考片刻后认真回答，“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有一点怕马蜂算吗？因为被蛰过。”
这时候东海林医生刚好端着茶回来，插了句嘴，“跟我差不多？我现在都很怕蛇，因为被咬过，三澄你呢？”
三澄美琴想了想，“怕吃糖。”
“诶？”
“小时候被人骗过，”女法医平静地解释，“跟我说是糖果，其实是安眠药。不过那也是小时候的事，后来就好了。”
其他人微怔，然后自觉地没有去追问这个背后明显有着故事的回答。
安静片刻后，麻生成实忽然紧跟着开口，“我小时候，嗯，也不小了，少年时期吧，很怕火。”
东海林医生松了口气，“这个倒是很正常，以前被火烫过？”
麻生成实平静笑笑，“也不是，我父母还有妹妹是在一场大火中去世的，有一段时间梦里都是那个，所以现实中也变得怕火了。”
“……”东海林医生光速闭嘴，她非常想要把这一趴带过去地下意识看向下一个人。
然而下一个人是中堂系。
三澄美琴也跟着她的视线回头，中堂医生在她的目光中沉默片刻，淡淡地说，“裹尸袋。”
室内终于寂静，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连空气都变得愈发沉重起来。无辜的东海林医生被沉重的气氛压出了内伤，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所有人都有沉重的过去，只有她一个人的生活是阳光灿烂的吗？这个研究所原来这么沉重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她视线忽然落到坐在对面的柯南小朋友身上，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柯南君呢？你肯定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吧？”
年方七岁，似乎的确不太可能有什么来自过去的阴影的柯南小弟弟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然后笑得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诶？为什么要看姐姐，难道柯南君你怕源小姐？”东海林医生努力活跃气氛。
柯南：“不是啊。”
“肯定是，小孩子怕大人很正常啦，不用不好意思。”
“……真的不是。”
气氛是活跃了，话题也开始逐渐跑偏。关西名侦探默默看了一眼开始逐渐无奈的自家好兄弟，想起了他装在他姐手机里的定位器。
他干咳一声，并不敢告诉无辜的东海林医生真相地试图把主题拽回来，“那个，源姐姐，所以你忽然问我这个问题是？”
他没胆子问他源姐害怕什么，非常从心地直指正题。
源辉月微敛着眸，像是慢条斯理地理清了思绪，“一个人害怕的东西，基本都是对他们的身体或心理造成过伤害的事物。但这种畏惧大部分都不会持续太久，等那段阴影过去了，这种畏惧也会随之慢慢消失，因为人的心理和肉体一样具有自愈能力。”
服部：“所以？”
“但也有的人没有。”她纤长的眼睫一掀，目光笔直落向对面贴在白板上的字母表，其他人下意识跟着她回头。
“我最开始看美琴给我的受害者资料的时候，曾经认为凶手是因为孩童和少年时期遭受到了近乎家庭暴力的苛刻对待，所以才对所有带着母亲影子的受害者们展开复仇。”
柯南想了想，“高濑桑最开始犯下的几起案件，刀伤、溺水、窒息、电击，的确有可能是童年遭受过的惩罚，尼古丁……”
源辉月：“高濑雅子在辞职之后染上了严重的烟瘾，抽烟的时候应该也不会避着他，小孩子在这种环境中感受到难受的确也是虐待之一。”
服部点头加入讨论，“那黄蜂的话大概跟我类似？我当时倒是很快就好了，但高濑桑应该是不小心被黄蜂蛰到，之后却没有得到母亲的好好照顾之类的情况？”
源辉月继续，“所以说，前面这几种死因都能够得到解释。但橘芹菜的死，福尔马林中毒却解释不通了，毕竟就算高濑雅子对高濑文人的惩罚再苛刻，也不会到给他注射福尔马林的地步。所以我后来以为那是他的犯罪升级后目标发生了改变，从惩罚母亲转变为有目的地，想要完成一件作品式地杀人。”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张字母表前，“但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他了。”
“诶？”
“我让人做过检测，贴在他次卧的那张字母表年代非常久远。它是教导小孩子学习英文字母的教学用品，现在已经不在市面上流通了。”她没什么多余情绪地说，“也就是说，这张字母表是他上交给高濑雅子的作业，他根本没能成功离开他母亲，福尔马林代表的是高濑雅子住院那段时间，他在医院闻到的味道，这张表上每一位受害人的死法都是他人生中的一种阴影。”
中暑、窒息、溺水、电击……众人下意识一一看过去。
“所以他人生中最大的阴霾，也是比他自己的死亡还要被他畏惧的事物才被他放在了开头也是最后。”随着这句话，源辉月拿起旁边的红笔，轻描淡写在字母A上画了个圈。
Abandon。
“他从出生开始就在畏惧的东西，被人遗弃。”

第558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六）
青森县。
羽二重满脸凝重地从一动老房子里出来，毛利警官擦着汗迎上去，看到他的脸色，心底登时一个“咯噔”。
“没有？”
“跟邻居说的一样，这栋房子起码十多年没人回来过了。”
“那还能在哪儿？”
已经入冬的天气，青森县一大早零零碎碎飘了一阵小雪，毛利警官站在雪地里起了一身白毛汗，心比雪还要凉。
他绞尽脑汁，努力又挤出一个可能性，“会不会在他父亲那边的老家？”
“高濑文人的父亲在七年前失踪了，而且据说整天忙于工作，基本没有管过他，父亲这个角色在他的人生中应该没有那么深刻的意义。”羽二重说，随即顿了顿，“但以防万一，若鹿已经带人过去了。”
毛利警官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搓了搓太阳穴。高濑文人在青森县的老家里并没有找到受害者大崎惠，虽然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对这个结果有了一定的预料，一众刑警还是像一脚踏空，有种走进了死胡同的憋屈和茫然。
“高濑的父亲是怎么失踪的，没报警吗？”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拎了个线头问。
羽二重正在打电话，边拨号边回答，“报了，警方也出动去找过人，但是没找到。他的父亲晚年似乎精神出了问题，有一天自己从家里跑出去，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这是当时警方得出的结论，但现在看来，他有可能是被高濑杀掉了。”
彼时的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一日，大崎惠被绑架的第七天，高濑文人死亡的第三天上午，被害人的可能生还时间只剩下了一个下午，七个小时。
警方在青森县一无所获，警视厅当然也没能放出谋杀案的最后一个被害者已经被成功营救的消息，那条死亡的红线似乎已经趋近眼前，而越是逼近倒计时的时限，网络上的讨论就越发热烈。
虽然网监部门已经将有关大崎惠的直播关掉了，但最先涌入直播间的人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并且毫不吝啬地将这些信息在网络上分享了出来。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在今晚之前，警方还没能找到大崎惠，她就一定会死。
像是一场扭曲又盛大的狂欢，每一个人都躲在一张张屏幕后头，怀揣着阴暗而不为人知的心思，注视着那个无形的倒计时，等待着一名可怜女性的死亡的到来。
“论坛上居然已经有专门的讨论板块了。”
东海林医生坐在电脑前，望着那个花里胡哨的计时面板，只感觉网络上的人都疯了。
她身后工位的三澄美琴微微回头看过去，面上情绪安静而晦涩，东海林面前屏幕上的那个帖子里有人在提问如果警方到最后都没找到大崎惠，她的尸体会不会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底下有人反驳等到她死了，尸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发出腐烂的臭味，到时候邻居肯定能知道。接下来的讨论渐渐歪了楼，开始讨论人的尸体腐烂后会有多臭。他们在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用词轻松而诙谐，每个人都带着看戏似的嘻嘻哈哈的情绪，像是在说起街上的流浪猫狗，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口中那个即将成为一具尸体的是自己的同类。
东海林越看越心烦，像是看到了一群恶心的苍蝇，最后一肚子气地干脆把网页关了，回过头，“毛利警官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各自沉默着，没人说话，连键盘打字声都没有，空气中的情绪沉寂而疲惫，好像所有人的无力都凝成了形质将呼吸的空间都挤占了出去，三澄美琴轻轻摇了摇头。
“那，那难道……”东海林微怔地转过身，下意识看向屏幕角落的时间，下午两点整。
外头阳光正烈，但玻璃窗外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暮色渐渐逼近。
“……难道真的来不及了？”
依旧没有人回答，女法医吸了吸鼻子，终于低低垂下头去轻轻揉了一下眼角，“我讨厌这个结局……”
.
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除了死亡，大概还有时间。下午五点，赶去了高濑文人父亲的老家的若鹿警官终于传回来消息，和青森县那边的情况一样，高濑文人父亲家的旧宅甚至已经废弃了，别说藏人，整个老房子都早已在几年前一场地震中坍塌，连门都进不去。
那是个以渔业为生的小渔村，以旧宅为中心，他们甚至把那个村子整个翻了一遍。刑警们从那个村子一无所获地离开的时候，村庄的各家各户屋顶上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点了。
安室透听到外头的电饭煲发出“叮”的一声提醒，夹起油锅里最后一枚天妇罗装盘，随手关了火。
米饭特有的香气在客厅外弥漫开来，从幽幽飘入了厨房。他端着餐盘走向餐桌，把最后那盘菜放下，这才招呼了一声，“辉月桑，还有柯南跟服部君，吃饭了。”
被招呼的人没有回应，他回头看去，就见到不远处沙发上的三人正坐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前，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屏幕。
他挑了挑眉，走了过去。
警方虽然把网络上的直播掐了，但是自己内部人员还是能够看到摄像头对面的情况。直播的画面不带声音，但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里头的人早就没办法发声。
大崎惠趴在地上已经很久没动了。笼子里的空间限制了她的行动，她躺在地上连将身体伸直都做不到，像一团被揉皱的布，蜷缩在冰冷的铁栏后。
外头的天色已经全黑，有早早亮起的灯火透过窗子照进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点微末的光恰好止步在笼子前。
“几点了？”源辉月忽然问。
“六点十分，”柯南轻声说，“高濑文人最后一次给她送水的时间就是大约六点。”
服部：“成年人如果一直没有水分摄入，能够坚持的时间是三天左右，看个人的体质而定并没有绝对的标准……”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顿了顿，然后终于还是止了声，源辉月也没有继续问。并没有绝对的标准，也就是说谁也不知道大崎惠会是左还是右，甚至有可能他们现在注视着的人早在几个小时以前就已经停止了心跳。
空气正陷入沉寂，就在这个时候，画面里的人影忽然动了一下。几人立即转回注意，就见到大崎惠好像忽然醒来了一样，甚至尤有余力地支撑起身体往前爬了一步，迟缓地将手伸出了笼子。
服部：“她在干什么？”
画面中的人努力地将手伸长，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他疑惑问，“地上有什么？”
“光。”
“诶？”
源辉月：“地上有光。”
少年侦探蓦地怔住，半晌，他沙哑地开口，“回光返照？”
“……嗯。”
回光返照有一种解释是来自于人即将死亡时最后的求生意志，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溅射出的最后一个火花，但它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他们静静地看着屏幕中的火花做出的最后的挣扎，然后终于熄灭。
大崎惠的身影在黑暗中终于归于缄默。
空气中的寂静蔓延了好半晌，源辉月正望着电脑屏幕沉默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询问。
“警视厅还是没赶上？”
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正一手撑着沙发背，低头看来的金发青年。
“……应该是了。”
“这样啊。”他点了点头，然后抬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源辉月莫名其妙地被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被一手扶着背带到了餐桌旁坐下。
“六点多了辉月桑，警视厅这个点都该放人去吃饭了。加班归加班，你今天中午都没吃什么东西吧？”
他边说边从厨房拿了几个空碗出来开始盛饭，电饭煲盖子一开，米饭蒸腾的热气顿时摆脱了桎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几缕金色的碎发从他额前散落，青年过于优越的外貌被人间的烟火气一熏，似乎也踏实地落了地，轮廓间几乎有几分虚假的温柔。
画面居家而温馨，如果没有就在半分钟以前有一个挣扎的生命正在他们眼前去世的话。
源辉月忽然有种奇怪的错位感，望着面前的人眉心微微拧了拧。
安室透看着大崎惠的死都方才毫无反应，但她眉梢微微一动，他却好像立即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来，“怎么了？”
“你……”
她一个字吐出，倏地一顿，察觉自己的疑惑多少有些莫名其妙。那个组织的成员不是理所应当是这样，旁人的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无动于衷才是正常。
但她想通这一点的瞬间，一点无来由的不快登时在心底蔓延开来。对面人不知道是不是敏锐发现了，碗碟搁在桌面的动静轻声响起，有人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辉月桑不高兴的话，我也可以演一下的。”他倾身过来，轻声温柔地说。
源辉月抬眸就看到了他的眼睛，长而密的眼睫在他眼底投下一抹阴影，他眸光中似乎还带着笑意，只是没什么温度，淡而凉薄。
青年拉过她的手，有一些没一下地捏着指节，低低笑了笑地哄人，“你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安室透’啊，那我换他来好不好？”
源辉月：“……你只是有两个身份，不要表现得好像有多重人格一样。”
金发青年满脸无辜，“我不介意你把‘安室透’和‘波本’区分看啊，把我们当成两个人也行。”
“……谢谢，这就不用了。”
将那些莫名其妙升起来的情绪扔到一边，终于恢复寻常的源辉月回头看向还呆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名侦探，平静地喊人。
“过来吃饭。”

第559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七）
二十二号上午，穴户理一终于因为证据不足被从警署放了出来。
他从办理手续的警察手里接过之前被没收的相机，在对方愤恨的目光中吊儿郎当地一笑，慢悠悠背起相机出了警局。
警视厅外人满为患，距离大崎惠的有效营救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晚上，警方的营救行动明显已经失败。满东京的媒体都盯着警视厅，等着他们开新闻发布会给出一个合理说明。
他难得地没去凑这个热闹，从后门静悄悄溜了出去在周围转了一圈，熟门熟路地找了家能够看到警视厅大门口动静的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饭，边祭奠自己的五脏六腑边伸着脖子往警视厅方向看。
等到他一份炒饭吃完了，警视厅门口终于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警视厅的新闻发布会终于开始了，人群激动地开始往里涌，挤在里头的记者高举起照相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咔咔”拍了一串照片。
看场面，简直像抢食的野狗。
穴户低低笑了一声，边盯着那个方向边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菠萝塞进嘴里。这家餐厅价格便宜，取而代之食材的是品质当然不怎么样，菠萝炒饭里头的菠萝粒用的大概都是快放坏了的廉价打折水果，反正油盐一洒，重重的调料味道一盖，就算食材真过期了也尝不出来。
跟新闻一个样，谁会在乎它在传播过程中变了味或者是会给社会带来危害？只要煽动性和爆炸性够强，永远都会有人抢着围观，食色性也，人类生来就是种会沉迷感官的生物。
端起免费附赠的白水一口气喝完，穴户看着外头的记者们终于全都挤进了警视厅，这才站起身去前台付了款。
随后他没有跟着大流也去参加新闻发布会，而是脚步一转，拐进了咖啡厅一侧的小巷子。
霞关一带是重要部门的聚集点，除了并排而立的警视厅和警察厅大楼，法务省、外务省、交通省、最高法院和樱田门全都在这里。江户时代以前，这里遍布着大名的宅邸，直到明治时代后，这些宅邸被明治政府没收，变成了外国公使馆或者练兵场。最开始的外务省就设立在霞关一角，以此为契机，后来的其他政府重要机关也按照规划开始往这里搬迁，最后就形成了这样的布局。
话虽如此，在这些林立的政府大楼的夹缝间，也不是没有普通的民居。确认了自己身后没有人跟踪，穴户快步走进了某栋居民楼。大楼的位置和警视厅正相对，他在电梯里遇到了两个买菜回来的家庭主妇，大概是刚刚围观完警视厅门口的热闹，边进电梯还在边积极讨论。
“你看网上的新闻了吗？网上说那个大崎桑没救回来？”
“我早上出门还瞄了一眼，这都三天了还没有消息，肯定是没救回来了。”
“那个直播出来的时候我都没忍心看，太可怜了，你说犯人是把她藏哪儿了呢？”
两人絮絮叨叨，进电梯了还在说话，甚至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一不小心把里头的穴户撞了一下。其中那位烫着小卷毛的大妈终于回过神，连忙给他道歉。
穴户不在意地笑笑，甚至往里挪了挪给她们让开了位置。两位家庭主妇注意到他有些陌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但都市人的通病，对网络上的鸡毛蒜皮积极热议，对身旁的事物却发扬着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优良品格，而穴户的外表也实在普通并不能给人提供充当余兴的谈资，很快他就被扔到一边，两人的话题重新回到了警视厅的新闻发布会上。
到了八楼和九楼，两人分别下去了，电梯继续上行，最终停在了穴户理一按下的十三楼。
他出了电梯，左右看了看，然后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子，1307。
房子没设指纹，只有密码，房门密码就是他的门牌号。他输入四位数字后按下确认，“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味顺着空气一起从门缝漏出来，他推开门毫不在意地往里走。这栋房子里的家具全都搬空了，乍一看像个刚建成的样板房，木质地板从玄关铺到了各个房间，他直接穿着鞋踩了上去，找到靠南面的卧室。
卧室门刚一推开，刺目的阳光就从正对面的窗口照过来。窗口一角的阴影里，那个半人高的铁笼子果然还立在那里，里头的人保持着生前的最后姿态，一动不动地朝向外头伸着手倒在那里，惨白色的指尖终究停留在了距离阳光只有几毫米的位置，像一件被死亡精心雕琢的艺术像。
而铁笼右侧的玻璃窗外，警视厅纯白色的威严大楼沐浴在阳光下，宛如一张挂在墙上的无用风景画。
他看着这副场景吹了一声口哨，心情极好地举起相机“咔嚓”一声。他按在快门上的手指不停歇地连拍了好几张，这才放下相机检查成果，一张张查看过去，唇角刚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后脑勺忽地一凉。
“拍的怎么样？”有人漫不经心在他身后说，“够得上一个普利策新闻奖吗？”
穴户理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来的时候明明检查过没人跟着我！”
对方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在对他的反追踪水平表示不屑还是别的意思，继续用着那种低沉懒散，却莫名十分气人的语调说，“的确没人跟着你，我在这里等你一上午了。”
穴户理一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一下低头看去。
果然，笼子里那个人指尖微微一动，然后动作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行动快速干练，一手把遮住脸庞的长发拨到脑后，头一低就打开笼子从里头钻了出来，露出一张白皙素净的脸。
那理所当然不是大崎惠，是个公安警察。
“抱歉了，大记者。”
扭曲着一张脸，穴户大脑“嗡”地一声，震惊和暴怒翻腾而起的瞬间，听到身后的人用那种带着嗤嘲语气声调懒散地说，“你的照片白拍了。”
.
警视厅召开新闻发布会的会场内，拍照的声音接连不断，咔嚓不停。
作为参与了案件调查的警察之一，毛利警官面色凝重地站起身，面对着前方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微微躬下腰低头，对着话筒沉重开口。
“非常抱歉地在此宣布，警方对‘渔夫案件’的最后一名受害人大崎惠的救援，最终以失……”
他的“失败”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旁边的同僚忽然推过来一张纸条。
毛利条件反射扫了一眼，“……最终以失，成功告终。”
“……”
满场的拍照声蓦地停了，举着相机的记者迷茫地呆立在位置上。
还在弯着腰盯着纸条的毛利：“？”
半晌，终于有人试探地举起手，“警部先生刚才是想说警方的行动失败了？”
毛利：“……不，成功了。”
记者们：“？？？”
下一秒，又一个记者原地跳了起来，“确认行动成功了吗？被害人已经被救出来了？为什么昨天没有消息放出来？”
第三名记者紧跟着起跳，“被害人目前情况如何？能够透露警方的调查过程吗？”
“被害人是在哪里被找到的？”
“能够透露案件的细节吗？”
“警方是如何找到她的？”
原本只是来等着警方道歉的记者们顿时激动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纷涌而来，毫不留情地将迷茫的毛利警官淹了进去。
什么时候营救成功的？怎么成功的？在哪儿找到的人，为什么外界不知道？
毛利警官逐渐面无表情。
是啊，为什么呢？他也想知道啊！
会场侧面，刚到警视厅的源辉月看着里头被围攻的毛利警官，默了默。
“你们之前没告诉他？”
吉永低声说，“您昨天吩咐过暂时不要把消息透露出去。”
源辉月：“……”
那也不用保密到新闻发布会开始吧。
她看着倒霉的毛利警官连身体带表情都开始变得麻木了，“这么多媒体在呢，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吉永：“我们给他准备了演讲稿。”
话音刚落，靠近侧门的警察就接到了一份递进去的文件，他连忙转手让人传递到了毛利手中。
毛利警官低头一看，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被闪光灯照出来的汗。
“警方对被害人的营救行动昨日上午就已经成功了，被害人已经被及时找到送入医院，目前还在修养调息中，但暂无生命危险。被害人之前被□□的地点就在警视厅附近的某栋居民楼中……”
.
1307号房间里，穴户被双手拷在背后从那间卧室里拽了出来。
客厅里空荡荡的，他脚一滑摔在地板上的时候还满脸不可置信。
“这个房子的租赁人是个把身份信息抵押了出去的外国人，无论跟我还是跟高濑文人都没有一点关系。”他愤怒地抬起头，眼珠里震惊和仇恨混成一种昏黄的颜色狠狠戳过来，咬牙切齿，“你们到底是怎么查到这里的？”
松田阵平正拿着手机拨号，闻言视线从眼皮底下垂落下去扫了一眼，然后忽地笑了，“你自己把提示放出来想跟她玩游戏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输得一败涂地的可能吗？”
穴户理一的神情僵住。
“狂妄自大真不是个好习惯。”黑发公安懒洋洋地教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世界上远不止你一个聪明人，对吧？”

第560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八）
一天前的晚上，松田阵平接到自家直属上级的通知，拿着装着游戏的U盘到了源辉月家。
晚上十一点多，某个不讲道理的大人自己不睡还拉着两个小孩子强行加班。他到她家之后，帮忙把U盘插进电脑里，看着她熟练地重开了一盘游戏，无奈交代，“就剩下七条命了，你悠着点。”
然后他回头，发现身旁的俩小孩关注着她的操作，眼睛比猫头鹰还亮。
——哦，是他搞错了，也有可能是家里的小孩子在拉着她加班。
“你们发现什么了？”
源辉月将游戏里的“高濑文人”从冰柜里薅起来，开始操作着他出门，找外头的警察逐个对话，她操作的工夫，柯南将他们在UDI的推理简略复述了一遍。
“高濑文人最畏惧的东西是遗弃？”
开头的对话他们研究过八百遍，他差不多都会背了，他看着源辉月还在一个个点过去，干脆没再打扰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们刚刚得到的那个结论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个猜测倒是……”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小侦探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高濑家中的情况松田警官你也知道，辉月姐姐说他从有意识起就在害怕自己被抛弃应该是真的。”
服部跟着点头，低声嘟哝，“虽然这话很俗气，但是小孩子是需要爱的。”
但高濑家却是无爱婚姻，父亲不在乎孩子且常年不着家，母亲是个控制狂，把孩子当狗训。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之间却比陌生人还冷漠。但人类的小孩子却是天底下最需要爱的生物，他们需要认同，需要关注，他们需要察觉到自己是重要的，因为他们本能地知道自己的生命全都靠着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两位“巨人”维系，只有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才能消解这种来自本能的惶惶不安。
所以很多小孩子性格古怪尖锐，动不动就在公众场合哭闹，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不够听话乖巧，而是他们本能地在向周围索取关注和爱。
服部说着突发奇想，“高濑文人杀了这么多人该不会也是这个原因吧？”
松田阵平被他一句话恶心到了，无言地看过去。少年侦探振振有词，“我之前看过一份研究，虽然心理变态的确有大脑发育方面的因素，大多数连环杀人犯的脑部扫描都跟正常人不一样。但也并不是说有犯罪者脑部特征的人就一定会成为罪犯，美国有个神经学家兼心理学家的脑部扫描图像就具备犯罪者的特征，但是由于他自身的成长环境，他依旧成长成了个对社会有益的好人，所以周围环境的确很重要。”
“是，”松田阵平点头同意，“但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抱歉我跑题了。”
这时候源辉月终于将外头的警察一一点完名，然后又晃悠到了原本出来的那间卧室门口，果然，她被门口的警察拦了下来。
她若有所思地松开鼠标，“里头那个冰柜调查完毕了吗？它之前被放了什么东西？”
“冰柜内侧检测出了其他人的DNA。”松田的视线回到屏幕，“推测高濑文人之前应该用它存放过尸体。”
服部插嘴，“味道那么重，存放了很长时间吧，其他死者的遗体不是都被扔出去了，有一具单独留了下来？那个人对他有独特意义？”
“所以我们把里头提取出的DNA和高濑文人做了比对，确认了曾经被留在里头的是高濑的父亲。”
源辉月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太意外地点了点头，“果然，里头是案发现场所以才进不去啊。”
“什么案发现场？”
她回头看去，还没开口，余光忽然扫见原本正乖巧站在桌边的柯南好像忽然被这句话提醒。他伸手一扒桌面，飞快地跳了起来，她于是顺手把小朋友一揽，将他抱到了膝上，把鼠标也让了出去。
“？”某位关西名侦探好像也忽然思维同步了似的飞速凑了过来。
“简单来说，”源辉月没有阻止两位名侦探的研究，平淡地开口，“这个游戏开头的场景的确是一场谋杀案被发现，警方到这个屋子里调查，但死的人并不是高濑文人。”
松田阵平飞快看向电脑屏幕，好像同一时间想通了什么，“是他的父亲高濑义郎？”
源辉月慢条斯理地说，“没错，游戏里的高濑文人从冰柜里出来之后不是直接看到了满屋子警察，里头缺失了一段。他是先出了门，将他的父亲杀死放进了冰柜里，然后警察才上了门。”
“所以他出了那个房间之后就不能再进去了，因为里头是发现尸体的现场？”柯南在电脑前回过头，“而他之所以还能在外头转，是因为他这个时候的身份还是死者家属，这里是他的家，所以警察才没有完全把他赶出去。说起来外头那些警察对他的对话的确比常人柔和，带着让他节哀之类的意思。”
松田阵平眉心微簇，“但是高濑的父亲的尸体当年并没有被发现，在档案上一直都是失踪。”
“所以这是一起没有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搜查。”服部从电脑前直起身，低声喃喃，“难怪在书房里没有代表我们的NPC，不是游戏的制作者没有料到，是我们的确不可能在这个现场。”
“游戏里的暗示根本不在结尾，而是给在了开头。”源辉月淡淡总结，“挺有他们的风格。”
松田阵平舔着后槽牙“啧”了一声，“是挺有风格，让我们白忙一趟之后才发现答案近在眼前，是警察自己蠢错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把某种想要揍人的情绪压了下去，这才抬头，“提示是他的父亲？”
源辉月：“他父亲做过什么事？”
“高濑义郎的生平很简单。”松田阵平回答得飞快，大概在短短半秒间就专业而效率地把资料在大脑内过了一遍，“从小地方出来到东京打工，在高濑雅子的父亲手下时工作努力业绩出色收到了他的欣赏，随即和高濑雅子结婚，继承公司，生下了高濑文人。”
柯南：“他对高濑文人有过虐待行为吗？”
“没有，他没有管过他，把他当空气。”
服部冒出满头问号，“这不逊色于虐待吧？只不过他和高濑雅子一个是身体上一个是心理上？高濑文人这是什么运气，摊上了这么对不正常的父母？”
而这对不正常的父母一手造就了日本近二十年来最血腥的杀人狂。松田阵平揉了揉太阳穴，“高濑义郎唯一有些特别的是他的结局，高濑雅子去世后不久，他似乎就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连公司都交给了儿子，自己在家养病不再出门见人。”
柯南问，“他的精神病有医生出具的证明吗？”
“没有，但是他那时候的行动的确不太正常，还跑出门又被警察送回去过好几次……”刚说到这里，黑发公安按着太阳穴的手倏地停住。
源辉月对上他猛然转过来的视线，静静问，“你确定他跑出门真的是因为精神不正常？”
松田阵平：“……我这就去找当时把他送回去的警察。”
.
“高濑义郎当年跑出门是因为他被自己的儿子吓傻了。”松田阵平冷淡地说，“他亲眼看到了儿子杀人，跑到警局去报案，但等警方回去调查的时候却没有找到任何高濑文人犯案的证据，再加上他当时处于恐惧中受到的刺激太大，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所以才被高濑文人狡辩成了精神病。”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人，“高濑文人当年能够成功将警方糊弄过去，是你帮了他吧。”
穴户理一死死朝他瞪过来，半晌，唇角僵硬地勾起了一个笑，“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松田阵平一声嗤笑，没搭理他的装模作样。
“虽然成功糊弄了警方，但对高濑文人来说，高濑义郎的报警和背叛他无异，在他眼里，他的父亲终于也将他抛弃了，所以没过多久，他就毫不犹豫杀了他。”
“他一直把他的尸体放在冰柜里，那栋屋子的主卧其实是高濑义郎的卧室，贴着字母表的次卧才是高濑文人自己的。那张字母表上被害人的所有死亡方式都是高濑文人人生中的伤害和阴影，而和遗弃对照的就是高濑义郎的那次报警，所以字母A的受害者不在高濑不动产名下的人任何一间屋子里。”他冷冷盯着穴户理一一字一句地说，“她在警视厅的正对面。”
屋子里一片安静，半晌，地上的人终于抬起头，然后他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笑，“是吗？我也是这样想的。”
“哦，”松田点头，“你是不是还想说你会找到这里是你自己推理出来的？”
穴户理一夸张地耸肩，“松田警官，刚刚你自己也说过吧，世界上的聪明人又不止一个。你们有我参与了高濑文人的犯罪的证明吗？我只不过是刚才从警视厅出来后，在路边的咖啡厅吃饭时突然想起了他父亲的事，然后连新闻发布会都没有参与就找到了这里，拍了两张照片。”
他扬起脑袋，视线意味深长地盯过来，“仅此而已，就算你们是公安警察，做事情也要讲证据吧？”
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了几秒，松田缓缓点头，“我们的确也要讲证据。”
不等他的眼瞳中漫出喜色，他直接走过去一把将人拽了起来，“但在此之前，有个人想跟你聊聊天，你先见完她再说吧。”

第561章 绯色的金鱼（二十九）
公安的人早就在大楼外围布控，藏在屋子里等着抓人的只有松田。他拽着穴户理一出了门，交给在外头守着的西野，几人进了电梯准备先下楼和外头的同僚会和。
电梯徐徐关闭，内侧的金属门倒映出里头模糊的人影，松田阵平忽然听到身后被西野抓着的人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这里？如果我过几天再过来呢？”
他注意着下行的楼层头也没回，“你忍得住？”
“……”
松田阵平嘲讽地掀了掀唇角，“你自己也说了，你是秃鹫，对新闻的追逐几乎是出自本能性的。没能被警方救援的受害者被找到时的现场，这样的第一手新闻，你能忍住不来拍吗？而且人死后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产生尸臭，这栋居民楼左右都有人居住，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再拖下去就会被隔壁的邻居发现，所以即便怀疑会有危险，你也一定会过来。”
他回过头对上穴户理一的眼睛，语气冷淡，“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
电梯还在缓缓下行，良久，封闭的内部空间里响起一阵低笑。穴户理一双手背在身后被西野控制着，眼皮却从下至上撩了起来，深深注视他。他的眼镜在刚刚的挣扎中被碰掉了，他们没有那么良好的服务重新给他带上，此时男人的目光因为乍然离开了镜片有些涣散，但内里好像有某种幽暗的东西在潜伏着。
“我倒是小看你们了。”
松田不闪不避，冷冷地和他对视。按着穴户的西野皱了皱眉，他本质虽然是个二货逗比，但在外的时候很注意维护公安部门神秘高冷的形象，因此即便察觉到了穴户理一不同寻常的态度，也没有多话，只用眼神询问他们的副队。
这时候“滴”地一声，电梯到一楼了。金属门向两侧划开，他们刚一出门，正和等在外面的稻见打了声招呼，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居民楼的电梯间距离门口不远，出了电梯门就能看到外头的大街。几个人闻声抬头，就看到外头忽然涌来了一大波端着相机的记者媒体，他们似乎目标明确，直奔这栋大楼而来，对着玻璃门就举起了长枪短炮。
松田微怔，拉着穴户侧身旁往旁边的消防通道一闪，借着墙壁挡住了外头窥伺的镜头，这才意外地问一起躲进来的稻见，“怎么回事？”
稻见神色间的疑惑跟他不相上下，已经开始跟外头的同僚打电话了，“等等，我问问其他人。”
这栋居民楼进门需要刷卡，外头的媒体暂时还进不来，只是喧哗的人声和照相机的快门此起彼伏，像海浪一般冲着里头涌。他们在这些海浪的包围下，恍惚间还以为警视厅把新闻发布会的现场搬到对面了。
两分钟后，稻见表情有些发沉挂断电话，“媒体那边收到了消息说警方逮捕了‘渔夫案’的真正主使者，就在这里。”
松田阵平立即看向穴户，就见他有点狼狈地被西野按在墙上，表情也有些茫然。他眉头皱了皱，“谁透露出去的消息？”
稻见摇摇头，“整栋大楼都被媒体围了起来，后门也被堵了，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警方抓人的确没什么必要背着媒体，但问题是他们不是普通的刑事警察，而是公安，为了行动的方便十分不宜于出现在媒体的镜头中。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让搜查一课那边来接人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叫喊，有人高呼着“让一让”“不要防止警方执行公务”，声音由远及近，在一片“咔嚓”声中格外明显。
他止住话音，在墙后往外看了一眼，就见到武藏野属的毛利警官带着搭档艰难地在人海中跋涉，努力地往大楼挤。
他跋涉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到了大楼的台阶前，在门口还一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玻璃门上。
毛利警官：“……”
他默默地就着这个姿势刷了卡，进了大厅后才松下一口气，理了理自己被人群挤歪的领带，下意识左顾右盼了一番，终于找到消防通道里的公安众人，直奔他们而来。
“怎么回事？”
松田看着他额前大冬天地被挤出的一头汗，毛利警官苦逼地擦汗，一脸衰气，“别提了，不知道谁泄露出去的消息，刚才新闻发布会进行到一半，媒体全跑到这头来了，发布会也被迫中断。你们真抓到高濑背后的主使者了？”
他说着下意识看向还被按着的穴户，脸上还有些茫然，显然还没来得及完全搞清楚情况。
松田：“差不多吧，回去再说。”
毛利连忙点头，这时候外头又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警视厅终于派了人过来维持秩序，但这么多媒体，显然杯水车薪。虽然居民楼距离警察总部不远，但人家又没犯法，总不能强硬地把人都赶回去。
毛利警官回头看看外头的场景，脸上的表情更加苦逼了一点，回头体贴地表示，“这些人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你们不好露面吧，要不然我们先帮忙把嫌犯押回去？”
普通刑警没权力跟公安抢人，带回警视厅后还是要往他们那边送，公安部的几位接受了这个善意的帮助。
毛利警官接手了被铐起来的穴户，和搭档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央，又艰难地穿过人潮往回挤。
穴户的出现让外头等着的媒体立即意识到了“主使犯”是谁，登时更加兴奋，端着相机几乎贴了上去不停拍照。往日总是追着新闻跑的穴户理一终于也体会到了“猎物”的滋味，在一连串不怀好意的提问和刺目灯光下狠狠别过头。
两位警察一边警戒他趁机逃跑，一边还要拦着媒体的围追堵截，一时间十分艰辛。
松田阵平远远注视着他们身上的西装都挤歪了，好不容易押着人上了外头的警车，忽然问，“之前在高濑文人家的时候，你们有人对那位毛利警官说过我们是公安吗？”
其他人微怔。
樱组的存在基本只有警界上层的大佬们知道，在警察中都是绝密。他们隶属警察厅，名义上由警备局局长直接指挥——当然，只是名义上，实际上警备局局长本人也非常清楚他们听谁的话。
樱组在警视厅公安部也有一个下属部门，要插手刑事案件时就由下属公安部直接和刑事警察联系，自己基本不露面。但高濑文人的案子因为涉及到John Walker，他们的上级领导大人都亲自到现场了，他们当然也不可能藏着。只不过这个案件调查组的其他人并不了解内情，特搜室那边不知道樱组，以为他们隶属于警视厅公安部，而他们和普通刑警打交道时，用的是特搜室成员的身份。
譬如毛利警官，就一直以为松田和西野都是特搜室的羽二重警官他们的同僚，只是级别比他们高一点，所以才显得更加强势。
对上自家副队询问的目光，西野立即摇头，“我当然没说过，我又不是傻子。”
他虽然在自家部门里看着傻里傻气的，但仅对自己人，在樱组成立之前他就跟松田搭档了，当公安的时间甚至比他还要长。
松田阵平在他否认的下一秒就神色一沉，飞快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毛利的号码。
铃响三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还有人在茫然地讨论媒体怎么都跑了——那头的人显然还在警视厅！
“我给你一个车牌号，让人立即追踪拦截这辆车。”
真正的毛利警官愣住，声音中是没搞清状况的迷茫，“什么？”
松田阵平神色冷沉，“刚刚有人冒充你把‘渔夫案’的真正主使带走了。”
毛利警官：“？”
毛利警官：“？！”
.
大街外的警车，“毛利警官”毫不客气地将穴户理一推入后座，自己绕到前头上了车，驾驶座上的“搭档”冷淡催促，“动作快点，瞒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毛利警官”轻轻一笑，“了解。”
他一开口就是一副属于女性的优美嗓音，后头正歪倒在座椅上的穴户理一猛地一呆，挣扎着直起身，愕然瞪过去。
汽车飞快地启动，一溜烟冲出街口。在他从愕然到震惊的目光中，副驾驶上的“毛利警官”懒洋洋地伸手摸到侧颈，掀起一张薄薄的皮。几乎像是恐怖电影中才会出现的画面，他一扬手，将一张脸从自己面上撕了下来。
灿烂的金发被车内的阳光照亮，随着他的动作流瀑一样从肩上滑落下来，穴户理一这才惊悚地发现是“她”而不是“他”。
她撕完脸，又在衣服中翻出了一个按钮，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放气声，撑在肩上的西装缓缓软塌下来，还原回了底下纤细的线条。在这番让人目瞪口呆的大变活人的表演之后，她才终于转过身来，从前排的椅座间露出了一张明丽照人的脸。
这张脸太过熟悉了，经常在国际娱乐新闻中出现，以至于身为记者的穴户理一下意识就喊出了她的名字，“克丽丝&#183;宾亚德？”
“Morning。”大明星优雅地弯唇，笑容美丽得让人窒息，“Surprise？ You&#39;re mine.”

第562章 绯色的金鱼（三十）
“我们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没时间给你调情，贝尔摩德。”驾驶座上的人冷淡地说。
贝尔摩德耸了耸肩，把注意力收了回来，“好吧，不过你确定那帮警察能够反应那么快？”
她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了警笛的鸣啸。声音尖锐中带着急促，从几条街外传来，并且似乎开始飞快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
贝尔摩德诧异的看向窗外，他们刚刚路过了一个监控镜头，“还真反应这么快，那几个人不是普通公安吧？”
驾驶座上的人没说话，只是一踩油门，汽车猛地往前一窜再一次加速。贝尔摩德熟练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意味深长地一笑，“你知道的事情好像有点多啊波本，你真的把手里的所有情报都告诉朗姆了吗？”
“彼此彼此，”旁边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回敬，“你是怎么找到基尔的？真的像你上报的那样是意外发现了情报吗？”
窗外的车影呼啸而过，汽车几乎是贴着边擦过了一辆私家车，车里的车主满脸惊恐，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大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贝尔摩德一手支着下颚，终于失去了探究的兴趣，“你还是这样一点亏都不肯吃，会没有女孩子喜欢的。”
波本在飙车途中轻轻笑了笑，意思大概是“谢谢，不过我觉得你后半句话是在胡扯”。
贝尔摩德“啧”了一声气音。
也对，这家伙只要靠脸就够受欢迎了，而且必要的时候比谁都能装。
他们一来一回完全没避讳后座的人，穴户理一在方才的汽车突然加速中一头撞在了椅背上滚了下去，龇牙咧嘴地痛呼。等贝尔摩德终于想起来，敷衍地回头看了一眼聊表关注时，他已经挣扎地重新爬回了座椅，狼狈地仰起头来，甚至抽着气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
“史上最年轻的影后居然是某个犯罪组织的成员，这个消息要是爆出去一定会登上国际头条。”
“的确。”贝尔摩德优雅颔首赞同，“这就是我不太喜欢记者的原因。”
她一句话提醒了对方，后座的记者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我为鱼肉”的处境，表情顿时僵硬了下来。
“……你们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刚压低了声音开口，开车的波本忽然拐进一条巷子，汽车一个甩尾，穴户理一立即像滚地萝卜一样一头撞在了汽车门上，清脆地“咚”地一响后再次倒抽一口凉气痛叫。
“……”贝尔摩德迟疑的回头看身旁的人。
开车的波本耸了耸肩，“是你忘了给他系安全带，那边有警察，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无言地又重新转过身，穴户理一的额头上被撞出了一个大包，但目测还能喘气，于是她也懒得计较。
“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最好老实回答。”她微微一顿，语气多了一点深意，“你也知道我的身份爆出去会登上国际头条，但是既然我毫不在意地让你知道了，就不要抱多余的指望了，你明白的吧？”
“……”
他们方才的一番行为实在没把他当人看，穴户理一锁在座椅边上，神色中终于多出了一丝畏惧。
“……你们想问什么？”
“John Walker，你是他的学生吧。”
“……”
“不要否认，你带着的那枚戒指就是你们的身份标志。”
穴户顿时低头，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枚戒指在上车的时候被贝尔摩德拿走了。他倒在车座上，嘴唇抽动了一下，“这个戒指上可没有那个Ω的符号，警察都检查过了。”
“你知道得挺多啊，”开着车的波本幽幽开口，“文咏报社曾经被拦下过一篇有关John Walker的报导，是有人匿名投稿，那个投稿的人就是你吧。”
穴户理一舔着唇上被撞出来的伤，努力喘着气坐了起来，“我说不是你们也不会信。”
“Ω在希腊字母里代表终结。”波本压根没理他，自顾自地说，“在《启示录》里有这样一句话，‘我是阿尔法、我是欧米伽、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说这句话的是神。所以我猜测，你们手里那些戒指上的‘Ω’的意思，就是替神终结一切的人，也就是耶稣的十二门徒。”
汽车后面的阴影里，后座的人脸色猛地暗了一下。
“你的那枚戒指内侧的确没有Ω，因为你把身份标志放在更显眼的地方了，戒指外侧的那圈希伯来字母。”
顺着他的话，把玩着那枚戒指的贝尔摩德饶有兴致地将它举起了对着前风窗看了看，外头果然有一串花里胡哨的外文。
“它的意思是‘双胞胎’，也就是耶稣的门徒之一‘多马’。”她余光看到波本扯了扯唇角，语气冰凉，“John Walker想当神啊。”
“……”
从车窗外掠过的风拉扯成了尖锐的哨音，波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还在不急不缓地跟追上来的警车玩追逐战。大概是听着后座的人半晌没有反应，他不耐烦地一打方向盘，汽车再次跟某辆追上来的警察错身而过，猪突猛进地撞进了逆行车道。
贝尔摩德一时不察，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扶手才没有被甩出去，与此同时她听到后座又传来一声沉重的“咚”，以及某位记者条件反射的惨叫。
贝尔摩德：“……”
嗯，她这一次确定波本是故意的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提问的人那种丝毫不将他的性命放在眼中的冷血，穴户理一终于认清现状。他艰难地倒在座椅上，努力找了个能将自己固定起来的姿势，这才抽着气说，“你们想问John Walker的什么，他都被警视厅抓了，你们该不会也想劫狱吧？”
贝尔摩德：“也？”
“我对他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只知道他的确还有很多学生在外头。他被抓之后，那群神经病想要把他们的老师救出来。”
“你不是也是他们的学生之一？”
穴户理一埋着头嗤笑了一声，“我又不是连环杀手。”
波本淡淡问，“你不是吗？”
“我没杀过人，那些女人都是高濑杀的。”穴户说，“我只是记录和旁观而已，就像非洲草原上那些拍摄动物捕猎的摄影师，我只是为了新闻。”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真的从心底认为自己和John Walker那群疯子学生完全不同。波本的视线缓缓上移，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不发一言。
贝尔摩德饶有兴致地继续问，“然后呢，你觉得你不是他们的一员，那他们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太多消息，只让我把John Walker的新闻放出去。那篇稿子被拦下来之后他们也没有太多表示，只说了一声‘知道了’。”
“听起来你跟他们的联系并不紧密？”
穴户理一嘲讽地掀了掀唇角，“那可都是群喜欢杀人的神经病，换成你，你喜欢跟他们接触吗？我怎么知道接触多了，他们不会一时兴起，把目标转移到我头上？”
这位自诩杀人魔中的正常人提起John Walker的其他学生时，表现得好像自己只是个弱小无辜的普通人。按照他的逻辑，在草原上秃鹫也的确不是什么强势动物，确实是个只敢在其他猎食者离开后抢食被留下的腐肉的货色。
他们一问一答间，波本已经不知不觉将警方甩开了。他似乎对东京都内的监控分布了如指掌，警视厅那边出动来拦截的又都是普通警察，就算占着地利也着实不是他的对手。
按照他选择的路线，周围的监控越来越少，警方似乎终于失去了他们的位置。青年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耶稣的十二门徒中，多马有一个称呼叫做‘多疑的多马’，因为他对耶稣的复活‘非见不信’。你对John Walker的态度，倒是挺符合‘多马’这个身份。”
穴户理一的脸色猛地一黑，变得更为难看了。
贝尔摩德在旁边笑了，“我这个时候又觉得你很有魅力了，果然，对于女性来说，聪慧和学识的确能够蒙蔽人的眼睛。”
“谢谢夸奖。”波本语气温和有礼，配合着他优越的声线十分惹人心动，然而他紧接着就用这种惹人心动的声音转向穴户，一秒戳破人的幻想，透出这个没有心的狗男人对任何人都没有优待的本质。
“你跟其他人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的？”
“网络。”穴户理一低低地说，“大部分时候都是‘策划师’单方面联系我，我很少能够主动找到他们。”
“策划师？”
“那群人的头，这是他的代号。用你刚才的话说，他大概就是耶稣的大弟子，圣彼得的地位，我们互相之间都只知道代号，只有他知道所有人的真实身份。”
他话音刚落，汽车忽然再次猛地打转。记者再次被强有力的惯性甩到了地上，头晕目眩中惊恐地高喊，“我说的都是真的！”
驾驶座上的人没理他，反而再次加快了车速。
贝尔摩德也差点被这个没有预告的转弯甩到车门上，错愕地一手抓住扶手，“波本？”
波本的声音又低又快，“有人追上来了。”
她下意识回头，“警察？”
“不是。”金发青年抬眸飞快扫了一眼后视镜，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在居民楼门口看过那辆车，它是特意追着我们来的。”

第563章 绯色的金鱼（三十一）
贝尔摩德的第一反应就是追上来的是那群公安，但波本淡淡地否定，“不是他们。”
“你这么肯定？”
“他们有官方背景，能够直接指挥其他警察，如果知道我们在这里，早就安排其他人过来围堵了。”
他一打方向盘，汽车飞速行驶上出城的立交桥，后头的汽车寸步不让以丝毫不逊色的速度还在快速贴近。
贝尔摩德思考两秒，认可了他的判断，“不是警察，那还能是谁？”
“那就要问后面的那位了。”
波本的语气意味深长，后座的穴户原本正挣扎着试图重新坐起身，闻言一怔，神情像是呆了呆。
贝尔摩德回头看去，挑了挑眉，“看起来你是想起了什么？”
穴户眼神闪烁地垂下头，“我也不知道……”
“是吗？”她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掏出了枪，“咔哒”打开了保险。
机铦转动的声音像一片飘落的雪，后座的男人被冰得一个激灵地抬起头，瞪大眼睛对上了直直指向他的枪口。
“提醒你一下，你还在我们的车上。”
贝尔摩德嗓音优雅，轻笑着像是在念电影台词，“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会做的只有让你撞几下车门这么简单吧？”
穴户理一瞳孔猛地放大了几分，溢出一点惊惶。他眼睛中倒映出的贝尔摩德艳红的唇，唇边还带着笑，眸光却冷得像冰。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影后有过一部票房大卖的特工主题的电影，被影评人盛赞打戏干净利落，行动间仿佛带着杀气。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不是“仿佛”，她是真的会杀人。
“我、我真的不知道……”穴户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满头冷汗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影后的手好像装了稳定器，车厢还在前进过程中不断晃动，她持枪的动作却没有偏移一豪，“策划师的确跟我提过John Walker的学生里有一个人，但是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专门处理麻烦。他给过我一个号码，只能联系他一次，说是如果我遇到了实在处理不了的事情可以找他……”
他话音刚落，汽车猛地朝旁边一晃，与此同时“嘭”地一声脆响，右侧的后视镜被什么东西应声打碎，从车体脱落摔到地上，下一秒就被后车轮滚滚碾过。
“枪？”贝尔摩德几乎条件反射地将身体往下压了压，她手里的枪跟着动作刚一挪开，后座的穴户忽然直起身。他惊慌失措地抓住了这个机会，透过后车窗冲着后头拼命示意。
“我在这儿！救命，救救我！”
波本飞快往后扫了一眼，眸光一冷，“把他按下去！”
这个提醒晚了一步，贝尔摩德刚要伸手把后头的人往下拽，一声玻璃破碎的爆鸣倏地在后座爆炸开，温热的液体应声飞溅而出，穴户理一激动的神情僵在了脸上。
“救……”
在汽车的再次甩尾晃动中，他僵硬着身体，直挺挺倒在后座上，然后滚了下去。
“啧……”
贝尔摩德不爽地抹了一把脸侧溅上的血，透过后座破碎的玻璃抬头，就见后头那辆黑色汽车一击命中后直接掉头。
“波本，他要跑。”
身下的汽车紧跟着原地转弯，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架横贯河面的大桥，两辆汽车忽然转向逆行，把旁边的车流吓了一跳。一脸私家车司机长大了嘴，惊恐地和他们擦肩而过。
贝尔摩德拿起枪对准了那辆已经掉头跑出几十米的黑色汽车，一枪准确命中对方的车轮。
汽车的后胎一个打滑，紧接着还没等她对准油箱的位置再开一枪，对方已经果断地架势着车辆冲向大桥护栏。
大桥的护栏往日里主要起示警和标志作用，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还能有承受一辆高速的车辆冲撞考验的时候。金属护栏几乎半秒都没坚持到，应声被撞出了一个豁口。黑色的汽车直直穿过这个豁口，冲着河水的方向坠落了下去。周围震惊看着这一幕的人只来得及捕捉到半空中有人从驾驶座的位置钻了出来，抛弃汽车跳进了河水里。
波本迅速将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飞奔到桥边往下看去。桥面底下河水湍急，那辆栽进河里的汽车正在不断下沉，旁边荡开漩涡一样的水花，而那个半途跳车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水流中消失了。
他盯着河面翻涌的浪花，默了默后，重新回到车上，一拉开车门就见到贝尔摩德从后座收回手。
女明星伸手把脸侧沾了血的长发拨至耳后，懒洋洋宣布，“死了。”
他垂眸看去，后座上的穴户理一蜷缩在前车背和后座的狭小空间里，上半身刚刚被贝尔摩德捞了起来靠着车门，五官定格成了临死前的表情，热切中还带着一丝迷茫，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待遇。他前额正中央有个血淋淋的黑洞，开枪的人目标精准，一击毙命。
这时候方才那场短暂的追逐战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周围不少私家车停了下来，各种各样或惊恐或好奇的视线开始往他们的方向集中。
贝尔摩德从包里摸出烟盒，叼起一支烟，“应该已经有人报警了，趁警察还没来，快走吧。”
波本收回沉默的视线，微微点头，重新钻进了车里。下一刻，汽车再次启动，开出了城。
.
直到将车开到了一处杳无人烟的河边，波本终于踩下刹车，熄灭了发动机。
副驾驶上的贝尔摩德纤细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杆，一支烟还没抽完。
“那个人不是普通的杀人犯。”
“显而易见，”他解开安全带，倾身打开副驾驶座前面的屉子，在里头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在这么高的车速中准确命中目标，只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而且他跳车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是说他甚至还是在追车途中开的枪。”
“实力这么强的家伙，在我们组织里都不多见。”贝尔摩德轻飘飘笑了笑，笑，取下唇边的烟，在上头留下了一枚带血的指印，“如果不是FBI不会随便杀人，我差点要以为那个人是莱伊了。哦，不对，我又忘了，莱伊已经死了。”
波本看她一眼，没对她口中冒出的那个名字表现出什么波动，而是把毛巾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把身上的血擦一下。”
“你还是在这种地方这么温柔啊波本。”
贝尔摩德笑了，接过了他递过去的东西。方才穴户理一额头中枪，鲜血几乎溅射了半个车厢，空气里都是浓稠的血腥味。波本有后座挡着，身上还算干净，但她当时却是正准备拉他，没料到对方自己做了死，一时躲闪不及，被溅了半边身子的血。
她直接把外套脱了下来甩到后座，边擦着脸侧的血迹边悠悠叹气，“还好伪装的衣服都是一次性的，要是穿的那条我喜欢的裙子，我现在可要心疼了。朗姆交给你的任务，现在这样算是失败了吧，你准备怎么办？”
她身边的人没说话，贝尔摩德回头看去，就见他一手搭着方向盘，指尖在上头没规律地敲了几下像是陷入沉思。然后他保持着这种若有所思的状态，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快十二点了啊。”
“嗯？”
“反正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他轻声自言自语，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沾了一点血迹的西装，反手把它脱了下来，拿起手机，“这里就交给你了，后座的尸体也麻烦处理一下，我回去做饭了。”
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
你再说一遍你回去干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这人说完之后一手拉开车门，好像真的打算就这样走了，连忙开口拦截，“等等。”
已经一只脚迈出车外的波本疑惑回头，“还有什么事？”
“……”
还有什么事？
贝尔摩德深吸一口气，对上他那张无辜的脸，有点咬牙，“你打算就这样跟朗姆汇报？”
“他知道的东西刚刚在车上的时候基本已经问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朗姆还打算拿他做什么，但是他已经被他们自己人干掉了，我也没办法。”波本耸肩，“至少试探出了John Walker还在外头的学生里有一个实力非常强的‘清道夫’，也不算没有收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打量着他在阳光下看不出神情的神情，贝尔摩德忽然问，“你该不会是故意让他被杀的吧，波本？”
金发青年诧异地扬眉，似乎有点好笑，“怎么可能？”
“那个记者刚刚提起John Walker和自己做的事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的情绪显然不太好。”幽暗的血腥气中，贝尔摩德的语气有些微妙，“怎么，你同情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可怜女孩们？”
波本思考了两秒，认真问，“你在跟我开玩笑？”
贝尔摩德弹了一下烟灰，依旧懒洋洋看着他。
“好吧，”大概是看出她不问出个结果不会了结，青年将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重新带上车门，不咸不淡地说，“我的确不太喜欢他，准确来说是不太喜欢John Walker。”
波本这个人，心底狼心狗肺，表面上的人皮却披得十分像样。他作风惯常温和优雅，对女性体贴，对同性礼貌，温柔绅士有教养，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组织内外都吸引那么多狂蜂浪蝶。认识这么久，她几乎都没听他爆过粗口，就连对琴酒都能假惺惺地阴阳怪气，从他口里直白地听到一句不喜欢某个人，简直像天上下了红雨。
她听着波本轻描淡写地说，“在长野的时候，我一不留神差点被他坑了。”
贝尔摩德：“就因为这个？琴酒也不是没坑过你。”
金发青年回头看她，果然露出了假惺惺的笑容，“那不一样，我们毕竟还是同伴。”
“……关于我刚才忽然探究你内心的问题，我向你道歉。拜托了，别恶心我了。”
波本笑容这才一收，变脸似的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懒得再跟她绕弯子，语言开始变得言简意赅，“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John Walker想当神。”
“他想当神当鬼我都不在意，但是，在长野的时候他故意对付我是想让我投到他的门下。他不但想当神，还想当我的神。我只好满足他的愿望，送他去死了。”
他最后一句话倏然变轻，在车厢的阴影中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瞳深邃而幽暗，唇角的笑意却轻松明亮得异常。
冷静地和他对视几秒后，贝尔摩德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啊，我了解了。”
她手里的烟终于燃到了尽头，她随手将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按灭，“但是朗姆不是在找John Walker吗，你觉得他会让你杀了他？”
“果然，在组织里就是这点不好，完全不能随心所欲啊……”
身边人拉长了声音，语气又一转，开始变得不耐烦，似乎喜怒无常的毛病又濒临发作了。但这才是真正的波本，贝尔摩德一点都不意外，“所以你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还想靠他找到John Walker呢。在把那位‘神明殿下’从监狱里捞出来之前，我没打算对我们的潜在同盟做什么。”
边说边看了一眼手表，波本正式变得不耐烦，连表面上的绅士都有点不想维持了，“问完了？我要走了。”
“问完了。”
她话音刚落，波本立即毫不犹豫下了车。她靠在车内，慢悠悠又点了一支烟，目送着金发青年离开汽车，走进了外头的阳光里，忽然开口，“波本。”
对方脚步一停，厌烦地回过头，满脸“你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
“我们这样的人不需要救赎，遇到任何想要当自己神明的人，第一反应都是把对方干掉。”她没把他的厌烦放在眼里，慢悠悠地开口，“但是理智和感情是两码事，真遇到了，你下得了手吗？”
波本的表情变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东西？电影台词？你是戏瘾犯了吗？说起来你的确休息够久了，那么想演戏就回好莱坞去。”
贝尔摩德单手夹着烟耸了耸肩，“你就当我是吧，再见。”
金发青年这次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564章 绯色的金鱼（三十二）
警视厅。
源辉月得到穴户理一被人劫走的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特殊犯罪搜查室的村治管理官办公室里喝茶。
劫走嫌犯的人假扮成了武藏野署的毛利警官，连警察都没认出来，听到这条情报的瞬间，她眉梢不着痕迹地扬了扬。
过来汇报的是特搜室的百贵室长，被冒充的毛利警官本人等在外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这位武藏野署的刑事显然是第一次和如此高端的犯罪手法打交道，满脸都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迷茫。
村治管理官拧起了眉，第一反应是，“怪盗基德？”
全警视厅都知道基德能够变装成其他人，连搜查二科身经百战的刑警们都无法分辨出来，遇到类似的情况第一时间联想起这位怪盗实在无可厚非。
百贵表情慎重，“但是基德只对宝石感兴趣，从来没有掺和过这种连环谋杀案件。”
但作为一位老牌刑警，村治管理官显然对某位数次戏耍警视厅的怪盗不报好感，“不要对罪犯的人品抱有希望，说不定什么时候他的犯罪就升级了，基德之前的案件中没有出现受害人说不定只是搜查二科的同僚足够努力以及其他人运气好而已。”
百贵室长垂眸，低低应了一声，“是。”
村治于是又转向坐在沙发主位上的源辉月，客气了一句，“源小姐觉得呢？”
源小姐似乎什么都不觉得，她放下茶杯，淡淡转向百贵，“劫走穴户的那辆车，派人去追踪拦截了吗？”
“是，搜查一课和交通部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似乎没打算继续留在这里等追踪结果，她冲办公室的主人微微颔首，看起来准备离开了，临走前不紧不慢地开口，“百贵室长，方才在医院的最后一名受害人大崎桑已经醒了过来，可以开放探望。有了她的指认，这个案件可以了结了吧？”
百贵听到她前半句话，刚松了口气，听到后面微微一怔。
“可是那位叫做穴户的记者还没有……”
“源小姐的意思是，”和源辉月一起来的吉永客气地打断他，“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高濑文人，到此为止了。”
“……”百贵反应两秒，猛然醒悟过来。
“那位记者先生和John Walker有关，而JW的存在如果被公布出去极有可能会引起社会恐慌。”这公安部的高层看似非常和气地讲道理，“警视厅毕竟是为了维持社会稳定而存在的机构，而高濑文人之前杀了那么多人，将近十年的时间，警方却一直不知道他的存在，这对警视厅的威信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现在既然已经把最后一名受害者救回来了，就不要节外生枝了，百贵室长觉得呢？”
“……”
百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视线下意识看向管理官。
村治管理官垂着眼，保持着沉默。
他翕动了一下唇瓣，终于低低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吉永三成露出微笑，“那么，之前在新闻发布会现场，与会的记者们收到的那条虚假信息，就劳烦百贵室长澄清了。”
“……是。”
.
正事办完，这两位客人离开了特搜室，百贵恭敬地送了送。
吉永出门后看了看时间，发现快十二点了，恭敬请示自家上级，“是去外面找个地方吃饭还是送您回家？”
源辉月似乎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回家。”
“好的。”
他习惯性不去探究自家领导大人在想什么，乖觉在前头领路。特搜室的办公室和搜查一课的公共办公区临近，他们正从外头路过，里头一阵阵的喧哗透过大门往外挤，热闹得宛如菜市场，中间间或夹杂着一些细若游丝的哭声和愤怒的喊叫。
源辉月被这过于喧嚣的动静唤回神，循声抬头看来一眼。
“里面怎么了？”
不等百贵开口，吉永三成就宛如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搜索引擎开始说明，“是渔夫案的被害者的家属。武藏野署那边人手实在不够用，所以转移到警视厅这边了。”
他解释的工夫，源辉月也基本看明白了。受害者家属在人群里其实很好区分，毕竟经历过同一种伤痛的人，身上大概都会被烙下痕迹。高濑文人手下的受害者都是年轻的女性，她们生机勃勃，对生活抱有热情和梦想，这样的人在周围人中必然也是备受欢迎和喜爱的那一类，因此她们的突然死亡带给亲人的打击也愈发惨痛。
最早的一名受害者遇害时间距离现今已经过去了十年，她从窗外一眼望过去，里头的人有头发斑白的父母，拿着照片坐在角落里怔然发呆的青年，边听警察说话边默默垂泪的少女，还有手臂上纹着纹身脸红脖子粗地抓着警察不放手大声嚷嚷的社会大哥，像是一副千姿百态的社会众生相。但这么多人中，没有一个看起来已经对亲人的死释怀的。
她正看着里头的场景沉默，走道上迎面走来一位年老的妇人。对方正要和她擦身而过，忽然停下脚步，突兀地朝她伸出手。
吉永和百贵反应飞快，迅速地一步跨过去挡在源辉月面前。老妇人伸出的手抓在了吉永的衣角，她却没注意到似的，伸着脖子往他身后看，口里喃喃，“实里？”
他们这才发现她的神情有一丝恍惚，并且其实并不能用“老妇人”这个词，她的面相看起来才人到中年，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这位……”认出她大概是哪位受害者的家属，吉永三成微微顿了顿，语气放松缓了一点，“这位夫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中年女性迷茫地抬头看他。
这时候这头的动静似乎终于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他们听到有人急促喊了一声“妈妈”，回头看去，就见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满脸焦急地朝他们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个警察，大概是刚才正在和他说话。
陌生青年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先是将母亲拉住，然后弯腰冲着他们不断道歉。表示自己的母亲精神方面有一些问题，希望没有冒犯到他们。
但他的母亲似乎没有明白他在做什么，被儿子拉着要求松开吉永的衣摆时并没有听话地继续拽着他不放，一边伸着脖子试图往吉永身后看，着急似的不住提醒，“实里，真人，是实里……”
“妈妈，你认错人了，那不是姐姐，你快点把这位警官的衣服放开……”名叫真人的青年急的满头是汗，边道歉边劝。
源辉月静静在旁边观望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们是胜俣的亲人？”
青年一愣，下意识抬头，“对，你认识姐姐？”
没有，只不过胜俣实里是中堂医生最开始找到的除糀谷外的两位受害人之一，她看过她的资料。
青年似乎说完这句话也紧跟着反应过来她不太可能跟他的姐姐认识，大概猜测她是办案的警官，有些拘谨地点头，“抱歉，我母亲她……姐姐去世后不久就这样了，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能劝好。”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对人低声下气地道歉，连背脊都有一些驼背，对于当众揭开自己家庭的窘境这种事似乎也已经习惯到麻木，但转头去劝自己固执地不肯放手的母亲时，青年语气依旧是温和地，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妈，这是办理姐姐的案子的警察，你放开他好不好，不要打扰警官先生去找姐姐。”
母亲闻言终于迟疑下来，看看他，又看看面前的两位警察，然后有些不解似的继续探头往后看，似乎不太明白她的女儿就在这里，还要去哪儿找人。
源辉月不知道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什么，忽然轻声开口，“吉永，你让开吧。”
吉永三成微微犹豫，然后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那位母亲立即眼睛一亮，放开了他的衣摆上前一步，下意识就要朝她伸出手。她激动地将她笼罩在视线里，用目光将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就在干瘦的手指正要碰到源辉月的脸的时候，她忽然一愣。
她像是在原地呆住，好半晌，才慢吞吞收回了手，好像有些失望。
“……不是实里啊。”
青年顿时松了口气，赶忙上前拉住她，“对，不是姐姐，妈你认错人了。”
“不是实里……”
她喃喃重复着儿子的话，声音很轻。源辉月望进她的眼睛，方才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这位母亲的眼瞳中像是簇然燃起了一把火，像是能把整条走道都照亮，现在她依旧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的火却在慢慢熄灭。
她不知道这团火反复重燃又熄灭过多少次。
“好了，妈，我们还要去办手续，能够把姐姐的东西带回去了。”
“实里的东西？”中年女性迟钝地看向儿子，然后终于听明白了似的慢慢点了点头，听话地扶住了他的手。
名为真人的青年再次反复跟他们道歉之后，终于搀扶着自己的母亲跟着警察离开。
源辉月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吉永三成这才低声开口，“胜俣实里，我记得是四年前的一位受害人，被巡山的人发现在八王子市的一处深山中发现，被伪装成了上吊。她的家人这些年应该一直都以为她是自杀的吧？那位母亲看起来是无法接受现实？”
“大概是。”源辉月终于转过身，“走吧。”
吉永三成点头跟上。
几人转身离开后，那位被儿子扶着的女性不经意回了一下头，然后她的意识似乎又恍惚了，拉住了自己儿子的手停下脚步。
“实里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她望着那个远去的黑色长发的纤细身影，有些惴惴不安地问，“她会不会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真人在原地僵住，从得知姐姐的死因开始就一直艰难维持的镇定被这句话敲开了一条缝，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抱住了母亲。
“妈，姐姐没有生你的气，她不是自杀，她不是因为怪你才忽然想不开跑去了深山里。她是被人杀害的，妈，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怪自己了……”
青年一瞬间崩溃的声音顺着走廊传出去了老远，源辉月站在电梯前的脚步微微一顿，吉永三成低下头，沉默地按下电梯按键。

第565章 绯色的金鱼（三十三）
百贵室长在将客人送走之后，回到村治管理官的办公室。
他在门口敲了三下门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之后才走了进去，看到管理官刚刚放下电话。
“检察院那边，”他随口说明，“询问穴户理一到底是什么情况。”
百贵：“他们也得到了了消息？”
村治管理官嗤嘲一笑，“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被一句简简单单的谣言搪塞过去。”
“……”
“但就算不傻也没用，这是公安做出的决定，他们也只能听从。”村治管理官身体往后一倾，靠在了椅背上，语气中多了些疲惫，“源小姐和那位公安部的大人物送走了？”
“是。”
管理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回来的时候经过了搜查一课吧，看到了那些来认领遗物的受害者家属吗？”
路上遇到的那对母子在脑海中一晃而过，百贵顿了顿，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之前肯定也在心理想过，我不该为了抢功提前开新闻发布会把这个案件爆出来，”村治管理官的语气淡淡的，“你觉得我是在跟公安斗气？”
“当然不是，我……”
“我知道这样做肯定给警视厅还有你们都带来了压力，但是没办法，如果当时不公布出来，就来不及了。”
百贵微怔。
“你之前跟公安打过交道吗？就算之前没有，经过刚才那一遭应该也已经明白了他们的行事风格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办公桌后的人正把玩着一枚水晶质地的镇纸，半边脸都隐没在了办公室的阴影里，“公安这个机构，为了维持社会的稳定，比警察更加不择手段，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为了大环境的安定，可以毫不犹豫忽视个人的权益。如果我当时不抢先召开发布会说明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出来，等他们查清了真相，可能根本不会把这个案件公布出来，无论是高濑文人还是增子区那个案子，全都能当做单独的谋杀案处理。毕竟就算再多几起独立的谋杀案，给社会带来的影响也绝对没有一个潜伏了十年的连环杀手大，你说对吧？”
“……”
百贵抿了抿唇，保持沉默地听着管理官长长叹了口气，“虽然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也不能算错，但我始终认为，每个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力。我们作为警察，没能保护好他们的亲人让她们死在了连环杀手的手下，但至少也应该做到让他们知晓自己的亲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之前要求你们一定要抢在公安前头查出真相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凶手是我们找到的，还有能够跟他们周旋的条件，不像现在，只能完全被动地听从公安安排。”
“……”
办公室的空气陷入一片难言的寂静，半晌，百贵低声道歉，“抱歉，是我们能力不够。”
村治管理官摇了摇头，“这个案子说起来是你负责，实际上真正全程指挥的人是我，要说慢了一步，那也是我慢了。”
他自嘲一笑，“果然还是老了，比不上年轻人了。那位源小姐闻名已久，的确是厉害……好了，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再自责也无济于事。那个叫做穴户的记者不是被人劫走了吗，找到对方行踪了吗？”
百贵迅速点头，并且神情凝重了几分，“我刚刚进门的时候接到了若鹿的电话，那辆车似乎对东京都内的监控情况非常熟悉，他们在开出千代田区的时候把人追丢了。”
村治管理官顿时拧起了眉，“熟悉监控？专业人士？”
.
专业人士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回了家，准确来说是回了源辉月家。
这天是个工作日，源大小姐上班了还没回来，两位侦探弟弟也出了门。他娴熟地在门口输入指纹密码进了门，发现家里没人也没意外，把刚买的菜挑了一部分出来，没打算马上要用的放进冰箱，其余的直接拎去厨房，然后转头去了书房拿一份之前放在那里的文件。
路过二楼阳台时，他不经意扫过外头的绿植，脚步一顿，又掉转头走了过去。
源辉月从他那里打劫来的番茄和西芹都放在一楼的露台，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那些倒霉蔬菜们被她挨个养死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后来来看的时候发现它们郁郁葱葱地长得还挺不错。
根据大小姐以往的战绩和书房里多出来的蔬菜养殖指南，他迅速锁定了那大概都是柯南小弟弟的功劳。源辉月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养花的习惯，阳台上的绿植都是他离开后多出来的，以前负责照顾的大概也是其他人，直到柯南来了之后就换成了他。
但这几天小侦探大概是注意力都在案子上，对其他东西有些忽视。前几天夜里忽然降了温，阳台上一盆绿萝被冷飕飕吹了好几天，他走到阳台的时候就看到它显而易见没了精神，连叶片都焉了下来。
安室透在它面前蹲下身，翻开叶子查看了一下它的冻伤情况，又耐心检查了周围其他花盆的盆土湿润程度，正要弯腰把这盆绿萝挪个位置，就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随即，有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脑。
青年头也没回，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无奈地说，“不要在家里玩这么危险的东西啊，辉月桑。”
身后的人一声轻哼，“你还敢过来。”
安室透搬起那盆绿萝转过身，大小姐手里果然拿着把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枪，型号还挺眼熟，是新南部。他一点也不在意指着自己的枪口，先把绿萝搬进了玻璃门后的客厅，这才拍了拍指间沾上的浮土，上前一步握着她拿枪的手把人逼到玻璃门上。
“我为什么不敢来？”他往前凑了凑盯着她的眼睛轻笑，“辉月桑你连枪的保险都没开。”
源辉月掀起眼睫看他，表情凉凉地，却没有否认地任由他把枪拿走了。
安室透拎着那把警察配枪娴熟地在指间转了一圈，一边好整以暇朝她摊开手，“而且，不是辉月桑你让我把那位记者先生带走的吗？”
源辉月：“……啧。”
虽然但是，她不太爽地从口袋里摸出窃听器放在了他手里。
她面前的金发青年把那枚小巧的金属元件回收，懒洋洋感叹，“果然，每次我在你身上放窃听器你都是知道的，如果真的不想我把人劫走就不会让我听到重要情报了。”
“是啊，你真聪明，要给你鼓掌吗？”
他眨了眨眼睛，低头朝她看来，目光专注。然后不知道发现了什么，一抬手把枪往旁边柜子上一搁，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源辉月脸侧贴上了一片温和的温度，安室透往前一靠，金色碎发错落在眉宇间，灰蓝色的眼瞳温润又柔和，像某种脾气非常好的犬类。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
源辉月一顿，偏头移开了视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没什么，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出什么意外了？”
面前人的目光依旧定定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轻轻一笑，退回了原地。
“的确算是出了一点事故吧，”他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穴户理一死了。”
源辉月意外地抬眸，注意力顿时移了过去，“怎么死的？”
但紧接着她就想到了什么，“John Walker那边的人动的手？”
“嗯，辉月桑真聪明。”金发青年笑眯眯地夸奖，哄小孩子似的，“我们在那栋居民楼底下把那位记者接走的时候，就有一辆车在后头跟了上来。他的反应比警察还快，应该一开始就是跟着记者先生来的。”
“能够从你手里杀人，专业人士？”
安室透耸肩，“我猜他最开始的想法可能跟我们一样，原本只是想把那位记者救走，但是发现我们不是警察之后，意识到事不可为，于是选择了灭口。”
源辉月沉思两秒，缓缓摇头，“不，他一开始就是去灭口的。”
“嗯？”
“John Walker的那群学生们跟你所在的组织都不一样，他们没有同伴这个概念，psychopath只爱自己，他们的字典中根本没有救人这个行为。”
安室透：“嗯，纠正一下，我们组织也没有同伴的概念。”
源辉月被哽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哦，那你和琴酒算什么，熟悉的陌生人？”
“……辉月桑，这个说法有点恶心。”金发青年面露无奈地转移话题，“那他们还要救John Walker？”
“因为John Walker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对他们进行精神控制，另外一方面，他手中握有这些人的把柄，为了防止自己的身份暴露，他们也要把这位老师救出来。”源辉月问，“听你的意思，穴户理一以为跟在你们后面的那个人是去救他的？”
安室透懒洋洋重新把柜子上的枪拿了下来，边无聊似的扒拉着上头的转轮边点头。
她挑了挑眉，“他这么天真吗？”
“是啊，”金发青年叹气，遗憾地拖长了声音，“如果不是他自己激动地爬起来送死，后头的那个杀手还没那么容易就一枪命中，还害得我被朗姆骂了一顿。”
然而源辉月并不关心他的工作遭遇，十分冷酷无情，“所以呢，你从他口里问出什么情报了。”
安室透歪了一下头，“果然，这才是辉月桑你任由我把他带走的目的啊？”
源辉月：“不然呢？我没那个闲工夫去陪他聊天谈心。”

第566章 绯色的金鱼（三十四）
穴户理一这样的人，就像生活在光和影子之间的蠕虫，深谙一切社会规则。
他不怕警察，不怕法律，不怕任何讲道理的执法机构。因为他十分清楚中间的规则，并且自负自己是个聪明人，永远能够找到这些规则之间的漏洞，从中从容全身而退。
所以即便在那个1307房间中当场被逮捕，他虽然愤怒，但仅仅只是出于被戏耍的耻辱，以及自己的“作品”被破坏的怨恨。但实际上却并不害怕，在电梯里时还有余裕问松田阵平是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现场的。
但他的这种自信只对社会中讲道理的光明面起效，他诱导高濑文人杀人，却从来不敢自己动手，本质贪婪而懦弱。一旦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另外一群人，是跟John Walker其他疯子学生一样视人命如草芥的真正恶徒，他立即就会变得非常识时务。
因为他知道他的油滑和狡辩在对方那里全都不会起效，法律可能还会顾忌他的人权，但对方不跟他讲人权，一旦他不配合就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可见有的人的确是天生就不该当人的。
安室透显然对自己又被大小姐拉去当了一把工具人这件事适应良好，半点挣扎没有，流畅地就把刚到手的情报卖了。
源辉月听完挑眉，“圣彼得？”
“没错，跟辉月桑你推测的一模一样。”
她正若有所思地陷入沉思，忽然听到对面人说，“你之前见过他？”
她抬起头，对上了安室透探究的视线。
源辉月坦然摇头，“我没见过，见过他的是柯南。”
金发青年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他去找过柯南？”
“一周之前，大概就是增子区那个案件的前一天，柯南在跟同学去图书馆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游戏策划师。”
源辉月转身往书房走，边走边进行前情提要，“对方自称在设计一款推理解谜类别的游戏，为了找到灵感，在图书馆借阅了很多真实案件新闻作为参考。柯南后来重新去那座图书馆调查了一遍，发现那位策划师当时借阅的新闻报导全都出自穴户理一之手，都是他对高濑文人案件受害人的匿名投稿。”
她径直走到书桌对面的某个书架前，从上头拿下一本彩色的绘本，递给身后跟过来的人，“这本书也是他推荐的，这是中堂医生的未婚妻，糀谷夕希子小姐的遗作，她还没来得及出版第二本绘本就遇害了。我把这本绘本拿去做过检查，发现上面只有四个人的指纹，我、服部、柯南，以及唯一一个陌生人。”
安室透正接过她递来的绘本翻开，闻言敏锐抬头，“这本书不是图书馆出借的书籍，是他自己带过去的？”
源辉月淡定默认，“我把他的指纹放进警视厅的指纹库做过对比，发现没有相应的匹配结果 。我怀疑指纹库被做过手脚，他的资料被人删除了。”
“辉月桑认为他的指纹曾经被警视厅录入过？”
她轻飘飘笑了一下，“John Walker不可能让那些学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么这位策划师先生对警方的蔑视来自哪里呢？”
“他自己的经历。”安室透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说，“他曾经参与过某桩命案，甚至很有可能自己就是案件的凶手，却最终成功瞒过了查案的警察。所以他在面对警方时才是这种俯视的视角，甚至毫不在意地在这本书上留下了指纹，他不相信警方能够抓住他。”
“他傲慢到了狂妄自大的地步，当时参与案件的身份不太可能只是目击证人这种无足轻重的角色，他应该是作为嫌疑人被警方传唤却最终成功脱罪。这样的身份一定会被记录下指纹，应该是John Walker后来帮他把痕迹清理掉了。”源辉月一顿，“我怀疑他在社会上的痕迹也一并被清除了，真实身份在社会层面上被登记的是已死亡。”
“嗯？”
她伸手在对面青年手里那本书上点了点，“那位游戏策划师先生当时告诉柯南，他准备把这本书放在他的新游戏里，当做一个重要线索。你觉得他策划的新游戏是什么？”
安室透：“……这起连环谋杀案？”
“高濑文人放在家里的电脑上那个电子游戏应该就是出自他的手笔，我已经找人把游戏打通关了，游戏最后的过场动画给出的提示是第一幕已经结束。”
安室透迅速说，“所以在警方发现真正的‘渔夫’其实是那位记者之后，他立即就派出了杀手。因为那位记者先生穴户理一就是他设计的第一关中的关底BOSS，而游戏的基本规则是只有BOSS死亡，第二个关卡才会开启。‘策划师’不是外号，他至少曾经是真正的游戏策划师，你把业内知名游戏策划师的照片给柯南看过了？”
不等她继续解释，面前的人似乎已经转瞬间将一切都理清楚了，十分给她省力气。源辉月看着他眨眨眼睛，忍不住题外话地发出了一份offer，“你要不要来警视厅卧底？”
安室透：“？”
“朗姆给你开了多少工资我给你发双份，”大小姐十分认真，且财大气粗，“我突然觉得我挺缺人的，你好好考虑一下？”
“……”
安室透似乎有些无言，他看了她半晌忽然一笑，往前走了一步，灰蓝色的眼瞳顷刻靠近，专注凝视过来，一边轻言细语，“辉月桑你这是要养我？你要这样说我可就不客气地心动了。”
“……”源辉月伸出指尖，戳着他的眉心把人推远了一点，“跟你说正经事呢别打岔。”
对方顺势拉下了她的手，甚至还有点遗憾似的耸了耸肩回归正题，“好吧。所以是柯南在所有已知的知名游戏策划师里都没有找到那个人，所以辉月桑你才猜测他是整过容，并且抛弃了以前的身份？”
源辉月抽了抽，没把手抽出来，干脆放弃，“圣彼得的事迹里不是也写了吗，他全心全意，把自己的整个人奉献给了‘主’。”
抓着她没放手的人点头，她的指尖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他忽然问，“辉月桑你任由我把穴户带走，还有一个原因是怀疑警方里还有John Walker的人吧。”
源辉月抬眸，金发青年长长的眼睫微敛着，遮住了里头思索的神色。
“不对，不止这个。你猜到朗姆要我把穴户弄到手是想联系John Walker那些还没冒头的学生了？你想趁这个机会把他们钓出来？”
他垂着眸轻声分析，语速慢慢加快，“John Walker的学生想要救人，朗姆也想要找到John Walker，他和处于绝对敌对角度的警方不一样，同为犯罪者，他们如果真的接上了头，在成功将John Walker捞出来之前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而只要他们双方开启了合作，你就能得到有关他们身份的更多的消息。”
他说到这里忽地一顿，意识到了这中间还差一个夹在朗姆和那群疯子学生中间，向大小姐通风报信的环节，并且立即意识到了这个通风报信的人选是谁。
“……”安室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辉月桑，你把我当卧底用？”
源辉月特别淡定，“哦，那到时候你不会把情报透露给我吗？”
安室透：“……”
会。
甚至不止是降谷零会，“波本”也会。
于降谷零是John Walker掌握了他的真实身份，他不可能让他和朗姆联合；而对“波本”而言，John Walker试图当他的神明的做法会激怒他，“波本”想要John Walker死，就一定会和源辉月合作。
“……”
发现无论哪个角度好像都被大小姐算准了，安室透忽然有些叹为观止，“辉月桑，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好像距离你给我发工资也不远了。”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发啊，是你自己不要。”
源辉月理直气壮，她低头看看自己还被他捏着的手，终于不耐烦地抽了回来，“朗姆为什么要找John Walker。”
安室透这次终于松了手，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过一些传闻。”
“嗯？”
她看着他的视线移过来，和这人对视几秒后，源辉月意外地扬起眉，“跟我有关？”
金发青年唇角漂亮地挑了挑，“你那场八年前的绑架案，是朗姆亲自下的命令。但如果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她懒洋洋发出一声代表疑问的气音。
“因为那个时候辉月桑你的身份被藏得太好了啊，组织真的以为你是源氏不受关注的边缘成员。再加上组织那个时候发展势头太快，过于傲慢了，没有彻底追查清楚就对你下了手。结果你也看到了，损失惨重，这可能是朗姆人生中最惨烈的一个失误了。”
源辉月：“我怎么感觉你说这话的语气还有些幸灾乐祸？”
安室透话音忽地一止，“没有。”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到他的语气忽然变化，疑惑地抬头，就见青年正垂眸朝她看来，眼底的神色晦涩难明，有种让人读不懂的肃然。
她微怔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只是视线刚落下去，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安室透语气恢复正常，恍若无事似的继续说，“据说他当时其实是被人坑了，对方给出的信息让他对你在源氏的地位产生了误判，所以也预估错了源氏后续的报复。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找那个人。”
“这样。”源辉月回过神，思考数秒后忽然问了个题外话，“你怎么对朗姆的事情这么清楚？”
金发青年眨眨眼睛，“嗯？”
“如果是我的下属这么调查我的过去，试图弄清楚我的想法。”源辉月不紧不慢地说，“那他可能已经死了。怎么，朗姆脾气比我好这么多的吗？”
“……”
这句鬼话她还真好意思说得出来。
安室透无言片刻，忽然失笑，煞有介事点头，“嗯，如果是辉月桑的话我的确不会做这么多多余的事，一定乖乖听话。”
“别装傻。”
“我说的是真的啊，”他无辜地说，“这样说吧，辉月桑会给自己的部下颁布必死的任务吗？”
源辉月忽然明白了什么，“不会。”
“但是朗姆会。”果然，金发青年轻飘飘一笑，“辉月桑，组织里面可不比警视厅，如果我不小心一点，恐怕都不知道是怎么被自己人坑死的……哦，这么说也不对，你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组织里没有‘自己人’。”

第567章 绯色的金鱼（三十五）
警视厅到底还是在这天下午又召开了一起新闻发布会，澄清了高濑文人还有一位协作者是谣言。
发布会上闪光灯不断，有记者追问，“警方之前公布的调查讯息，高濑文人最后是自杀，作为一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为什么会选择自己结束生命呢？”
亲自出席了新闻发布会的百贵室长面色不改，“我们在高濑文人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身体检查报告。高濑在那起火灾事件出院之后，有了头疼的毛病，然后去医院做了身体检查，检查发现，他的脑补出现了肿瘤。”
背后的投影仪立即出示了这份报告，引起一连串“咔嚓咔嚓”的拍照声。
“但实际上这是医院出现了误判，但高濑本人相信了这份报告，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比起最后在病床上去世的最终结局，所以才选择了自杀……”
“这起案件的凶手就是高濑无疑，目前最后一名受害者已经于今天上午在医院苏醒，指认了高濑，受害者本人现在恢复情况良好……”
高濑文人的连环杀人案可以说是最近一段时间□□点，这场新闻发布会也毫无意外引起了广泛关注。
中野区的一所女校，正值下午放学的时间点，高中生少女们结伴走出校园，还在边讨论这个话题。
“所以确认连环杀手只有一个而且已经死了？”
“太好了，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终于可以安心了。前段时间新闻爆出来的时候，我妈都不放心放我一个人上下学，还说要爸爸下班后来接我。”
“之前的受害者都是步入社会的女性吧？”
“谁知道那些变态凶手的想法呢……”
大概是同为女性的共情，少女们议论纷纷，有种兔死狐悲的害怕和物伤其类。这时候有人想起了什么，“也对，现在社会上的变态实在太多了，我记得菊池前段时间还被人跟踪了，对吧菊池？”
名叫菊池的少女背着书包大大咧咧地点头，“是啊，不过已经解决了。”
“啊，我听说了，菊池上次说是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对吧？还是有名的高中生侦探……”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对优秀的异性都有着朦胧的好奇，于是话题到了这里顿时转向八卦。就在菊池桂子已经烦恼地开始被追问那位领居家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
她疑惑地拿出来查看了新邮件，眼睛一亮，下意识转头找了一圈。她们这会儿刚出学校大门，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前段时间的新闻影响，校门口难得地有不少来接送的人。不过门口位置大，倒并不显拥挤。
透过熙攘的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马路旁正靠在树上等着她的人。菊池跟朋友们打了声招呼，飞快跑了过去。
“服部哥。”少女像一团活泼地蹦跶到面前的阳光，一见到树下的人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跑到他面前时一不小心绊了一下，服部连忙伸手准备扶，但对方意外又踩到了一颗石子，以一个高难度动作成功地和他错身而过，一头扑倒在了地上。
服部平次：“……”
不等他蹲下身去拉人，菊池妹妹已经皮实地自己爬了起来，大大咧咧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没事，冬天穿的衣服多，一点都不痛。”
“……不痛就好。”
看着她素净的脸上那一块刚刚蹭到的灰尘，服部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示意她擦一下。
少女爽快地接过，边擦边惊奇，“服部哥你的作风还是这么老派诶，现在随身带手帕的男孩子已经很少了。”
“我那是担心在拿证物的时候在上头留下指纹……不是，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服部平次莫名其妙就被她带偏了，无言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她大概是没带镜子，正拿着手帕在脸上一顿乱擦，像小猫洗脸。刚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但女孩子依旧精神头很好的样子，连脑袋后头的马尾都随着动作精神奕奕地甩来甩去。
服部这才松了口气，轻声嘀咕，“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什么？”
“我说上次的事情，那个人没有再来骚扰你吧？”
菊池立即摇头，“没有，最近也没有被人跟踪的感觉了。”
“那就好，”服部接过她还回来的手帕，“我要回大阪了，临走前来看看你。”
“诶？服部哥你的事情忙完了吗？”
“差不多吧。”
看着她一脸好奇的表情，担心她继续追问，服部连忙打了个岔，“那边是你同学？”
菊池跟着他回头。马路对面，几个看起来跟她同龄的少女正聚在一起边窃窃私语边关注这边好久了，见到她转身，少女们立即兴奋地招手，蹦蹦跳跳地吸引他们的注意。
青春的朝气隔着长街势汹涌而来，服部平次被逗笑了，这几天一直在各种变态和人性阴影中打转的疲惫和沧桑都被这股吹来的风冲散了许多。
他看着菊池桂子深感丢脸似的，一手捂着眼睛回过头。
“不用管她们，她们就是好奇。”
“嗯？”
“就是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嘛……啊对了，服部哥，我们刚刚还在讨论，前段时间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真的已经死了吧？”菊池忽然想起了什么地确认，“前段时间我们都不敢单独上下学，每次都是大家聚在一起回去的。”
服部一顿，随即神色不变地点头，“那个凶手的确是已经死了，不过你们一起行动的这个习惯不错，继续保持也挺好。”
他说话间语气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但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少女往前探了探头，疑惑地看过来。
“怎么了？”关西名侦探一脸莫名。
“服部哥，你的事情真的忙完了吗？”菊池妹妹露出了一点担心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啊，”少女振振有词，“如果真的结束了的话，你不是应该按着我的头让我别东想西想地瞎担心吗？”
服部：“……”
服部如她愿地把人薅了过来，狠狠地揉了一把脑袋，“关心你自己吧，这件事的确已经结束了，但是也不要放松警惕，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服部哥你现在说话怎么像服部伯父一样，你快松手，发型揉乱了发型……”
将短发少女按得吱哇乱叫一通之后，服部平次终于松开手，跟她告完别，目送着她又活泼地跑回去跟朋友汇合了。
她重新归位之后，之前那几名少女立即跑过去将她围了起来，一群女孩子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在街道那头蹦蹦跳跳又自以为隐蔽地回头围观了他好几眼，这才恋恋不舍地走远。
一阵风吹过，身后梧桐树的落叶夹在风里飘然落下。上午的太阳冒头没多久，就重新躲回了云层里。
服部平次正目送着那群少女的背影陷入沉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服部。”
他回头，看到了拎着手机走回来的柯南。小侦探沉着地顺着他方才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告完别了？”
“嗯。”
大概是察觉出了他情绪中的异样，他疑惑地抬头，“你在担心什么？”
“……”服部平次挠着头发，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说目前高濑文人的案子算是水落石出了，凶手也已经死了，理论上不会再有其他受害者。但是工藤你之前说过，John Walker还有许多其他学生在逃对吧？”
似乎明白了他想说的话，工藤新一沉默下来。
萧索的风扫过地上的落叶，那片刚掉下来的梧桐叶片眨眼被风吹远了。
“这个世界原来是这么危险的吗？”少年侦探低声喃喃，“在遇到源姐姐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John Walker以及这么多变态杀手的存在。即便是现在，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事情正在发生。我有时候会想，John Walker真的只有一个吗？”
“……”好一会儿，柯南的声音终于响起，“……不要想那么多自己吓自己，服部。面前的事情都还没有解决完，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额，说的也是。”
服部平次回过神，他惯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一时的怅惘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研究片刻，发觉自己刚刚的烦恼可能连当着大阪府警察本部长的亲爹都给不了答案，反正还有老头子顶着呢，服部少年爽快地将其暂时扔到了一边。
“你刚刚是接到源姐姐的电话了？她说什么了，穴户抓到了吗？”
他刚问起这个问题，就见柯南的表情凝重了三分。在他有些疑惑的神情中，名侦探缓缓开口，“抓到了，但也可以说没抓到。”
“什么意思？”
“穴户理一死了。”
服部平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
柯南送走了自家好兄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中央空调开着，一楼的空间奢侈地充盈着暖气，但却没有人在。他毫不意外地上了楼梯，直奔书房。果不其然，一进书房的门就见到他姐坐在书桌后翻着一份文件，脚下还趴着一团毛茸茸，是哈罗狗狗在边吹暖气边睡觉。
听到他进门的动静，听觉灵敏的狗子率先被惊醒，书桌后的人也习惯性抬眸扫过来了一眼，“服部走了？”
“嗯，回大阪了。说是已经请假跑出来一周了，再不回去要跟不上学习进度。”
“？”
源辉月有点意外地从文件上抬起头来，“他真的下定决心要考东大了？行动力不错啊。”
柯南耸肩，摸了摸开心跑过来的哈罗狗狗的头，拉过一张转椅跳上去坐下。
“你告诉他穴户理一的事了？”
“嗯。”
哈罗热情地跟着跳上了椅子想要跟他挤在一起，他只好往旁边退了退给它挪出位置，然后抬起头，就见他姐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感觉服部好像成长了不少啊。”
“诶？”
源辉月转着笔，饶有兴致地说，“你看，如果是以前，他知道了穴户的死，一定会闹着要求留下来查个明白。”
“……他留下来也没用吧。杀死穴户的那个人明显是个专业杀手，现在我们在明，John Walker的学生们在暗，唯一浮出水面的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策划师’，他的真正身份还极有可能是已死亡状态，根本找不到人。”
柯南叹了口气，“所有已知的线索他都已经知道了，除此之外也只能被动地等着那些人再次有动作，留在这里和回大阪没有区别，服部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样子，说起这些话时语气却格外老成，从源辉月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弟弟可可爱爱，伸过手去把他揉了一下。
柯南无奈地躺平任揉，低头的时候视线一不小心扫过她面前的桌面，然后忽地一愣。
“这是三鹰运输的资料？”
他疑惑地抬头，顺着收回的手看向他姐，“姐姐你怎么重新开始看这个了？”

第568章 绯色的金鱼（三十六）
虽然时间才过去了大半年，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大半年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各种幺蛾子挤在一起将时间挤占得过于稠密，柯南重新看到“三鹰运输”这个名字的时候，居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今年年初源辉月的那场车祸，被买通开车去撞她的那名杀手就是三鹰运输旗下日运冷冻那条线的货车司机。虽然本质上杀手的行为和这家公司并无关系，但某对有着奇异buff的姐弟俩往博多走的那一趟，这家公司依旧倒了大霉，所有的罪行都被起底揪了出来。三鹰公司的董事长被判了无期，现在都还在牢里关着。
他们到博多的时候才是夏天，三鹰运输公司倒台旗下那个替人处理尸体的清道夫线路的倒闭也才过去了不到三个季度，但名侦探恍然回顾，莫名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个公司怎么了，还有其他问题？”
刚说到这里，他忽地想起来高濑文人开始犯案是在十多年前，而三鹰运输倒台是最近大半年间的事情，如果高濑曾经跟三鹰接上过线拜托他们帮忙处理尸体还真不是不可能。
孵化出三鹰运输这个怪物的博多本身就是一片会吸引各种各样的变态的土壤，就连“单挑”胜山传心当年潜逃的时候也选择了藏身在博多，同为John Walker的学生，就算高濑文人不知情，但他背后的穴户理一如果跟胜山有过交流的话，知道这个公司的可能性极大。
名侦探的脑袋里好像时刻转动着一个宇宙黑洞，一旦被触及到某个点，立即就能引发一场信息爆炸。好在这一次没等他思路往外扩散太久，源辉月就已经开口把他拽了回来。
“的确有一些问题，不过三鹰当初倒台时已经供认出来了所有的客户名单，其中没有高濑。”
柯南疑惑问，“所以辉月姐姐你忽然开始重新调查三鹰是？”
源辉月：“我才知道，三鹰公司的那条冷冻线和那个组织也有合作。”
“那个组织”当然特指琴酒和贝尔摩德所在的某知名不具酒厂，名侦探一怔，瞬间集中了全副注意力，“日运冷冻也在负责帮那个组织处理尸体？也对，那个组织在日本的行动之前一直比较隐蔽，他们不希望轻易引起警察注意，当然需要一条稳定的，能够替他们扫清痕迹的渠道。”
“而日运就是专门做这个的。”源辉月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在面前资料上轻轻一点，“他们和那个组织之间是合作关系，甚至不止那个组织，它跟不少类似的违法犯罪团体都有合作，在地下世界还有一个外号叫做‘坟场’。”
柯南：“它的存在，当初还在任上的福冈警察本部长相马阁下是不是心知肚明？”
源辉月冷淡勾唇，“除非他真的是傻子。”
但用她的话说，相马家这位前本部长阁下虽然是个废物，但是绝对不傻。
“可是他就算知道也不敢动它。”柯南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声说，“难怪。”
难怪那个时候源宗政故意要让他女儿过去，除了她还真没人收拾得了当时的博多那片乱局。其他人只要敢插手，就必定会被和三鹰合作的组织暗杀。只有她没有这个顾虑，组织不敢再轻易动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只要“波本”还在那个组织一天，就绝对不会让她有危险，他当时跟去博多，大概就是去保护她的。
想通了这一点，其他枝节就更容易想明白了。
“八年前那个组织故意绑架你，就是为了逼源伯伯原本准备推上去的人退位，扶持那位原田桑当市长吧，还特意让当时担任福冈警察本部刑事部长的明智叔叔被调走，因为他们需要这样一块不受政府管辖的混乱地盘来培养他们需要的势力。”
“全国地下世界八成以上的杀手都出自博多，”源辉月淡淡地说，“这些年来那个组织没少从博多的地下市场吸纳人才，如果按照他们最开始的构想，他们的实力可能比现在要可怕得多。”
柯南微微点头，甚至再想多一点，以他对那个组织行事作风的了解，他们最开始跟三鹰合作可能根本就不是想找盟友，而是以此为切入点直接将整个三鹰集团和那条处理尸体的运输线吞掉。
源辉月：“真可惜，计划得很好，但途中出了点意外。”
“……”
听着她嘲讽的语气，名侦探干笑着看着面前的“意外”。
谁说不是，那个组织在前景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判断错了源辉月的身份和源氏的后续反应，被这个暴怒的千年政治家族横扫出日本，结果在博多的成果给他人做了嫁衣。不但原田佑一郎后来脱离了控制，博多的地下市场也被外来□□趁机占据，成了彻底的三不管地带，连后来组织卷土重来之后，也没办法将它彻底收归旗下。
源辉月：“我跟你说过吧，明智叔叔和津川部长都是博多出身。”
柯南点头。
“博多的确从以前开始就很乱，他们一直都想要改变博多的情况，这是他们最开始当警察的目标，也是明智叔叔捏着鼻子回来找源宗政的原因。毕竟没有势力在背后支撑，就算他个人能力再强，在博多那个地方也只会被处处掣肘，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其实本来快要成功了，当时明智叔叔即将升任福冈警察本部长，博多原定的新任市长也是源氏的人，愿意配合他改革。结果在这个当口发生了那起绑架案，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明智叔叔他们被调去了静冈，博多新任市长换成了个演员，前期所有准备功亏一篑。”
“……”
“所以之前源宗政才让我去博多，”她用平静的口吻说，“这件事的确应该我来做。”
“……”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柯南沉默片刻，正要说点什么，就听她似乎是觉得扯远了，话音一转重回正题，“不过最后的结果组织也没讨到好，安室说朗姆当初做下绑架我的那个决定是被人坑了。”
柯南猛然反应过来，就见她回过头来，一手拖着下巴，冲他别有深意似的轻轻一笑。
“是不是很有意思？整件事情中源氏和组织两败俱伤，所以最后得利的是谁呢？”
“……所以姐姐你现在忽然重新开始调查这个公司就是这个原因？”
源辉月微微一顿，“不全是，我有一些事情想要验证……”
她的声音轻了轻，长睫敛下，好像再次陷入了某种复杂又晦涩的思考。
柯南安静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三鹰运输事件在当时也是个骇人听闻的大案子，后续的影响还导致了博多警署的署长引咎辞职，福冈警察本部长和博多市长之后也接连下台。这个案子是公安的人过去调查的，这背后很明显有源宗政操作的痕迹，所以案件的各种细节也被清查得格外详尽。也正因为知道某位狡猾的老狐狸肯定会插一手，所以他当时十分放心地在事件结束之后就没再过多关注了。
那时候他还并没有确认八年前绑架了源辉月的就是组织，在知道了这个信息的现在，重新回头去看当初发生的事情，他忽然发现了许多当初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源宗政当初把他女儿送去博多，看起来目标似乎是尸位素餐的博多市长和老敌人相马，把当初输的那一筹重新赢回来。但他做事有可能这么简单吗，他姐随便设个局后面都至少能扯三根线出来，更何况是一手把她教导大的亲爹？
三鹰运输当初看起来好像纯粹是被殃及池鱼，就连那个组织大概也最多只觉得这位合作者很倒霉，并没有认为源氏在停战八年之后又要再次朝他们下手了。但如果这只是源宗政刻意做出的假象呢，如果其实恰好相反，那条替组织处理尸体的冷冻线原本也是他的目标之一呢？
回想起最近大半年来，在失去了这个在暗中替他们蚕食尸体的清道夫之后，组织的行动的确是越来越高调。看起来是实力变强后不再躲躲藏藏，但实际上像这种在黑暗中生存发展的机构，距离地上的太阳越近，跟覆灭的距离也就越短。
柯南一时间想远了，回过神后立即把注意力又扯回来，重新落在手头的资料。源辉月刚才在他进门时正在翻看的是一份口供，来自日运冷冻线的主管，也是三鹰运输的股东之一。他是三鹰集团董事长的弟弟，经过公安后续调查后发现，这位弟弟才是日运冷冻这条线的主谋，真正的集团董事长也就是白手起家创立了这个运输集团的兄长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是个无辜被牵连的倒霉蛋。
日运冷冻是一条寄生在三鹰集团身体中的有毒藤蔓，在三鹰集团成立没多久，也就是十多年前开始，就趴在它身上生根发芽。柯南看到口供中的某条信息，意外地开口，“他说他当初想到创立日运是被某个神秘人提醒？”
“对。”源辉月平静地说，“是不是很像某个人的风格？”
John Walker。
柯南眉心微簇，“十多年前……”
“三鹰圭人的口供里说他是在某个宴会上遇到的那个神秘人，根据他的口述公安方面去调查过，但没有得到结果，最终认为是他为了减轻自己罪行的推脱。”
John Walker留下的秘密太多了，源辉月醒来之后经历的这么多事情，细想过去好像大多都跟他有关联。他简直像是个日常闲着没事到处给人告解的神父，热心地引导着每一只迷途的羔羊走上地狱的歧途。
源辉月冷冷地说，“多管闲事得让人恶心，他以为自己是町内会吗？”
“……”柯南干笑，“吉永警官那边对他的审讯有成果吗？”
“没有，审讯官问他犯罪，他跟人家聊人生和理想，已经聊崩三个审讯官了。”
柯南：“……”
他居然能够想象。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事情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搞清楚的，我已经让他们重新开始沿着这条线调查了。”
最后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结束，源辉月终于起身，一边顺手拎起搭在椅背后的大衣，“走吧，先去吃晚饭，今天出去吃。”
柯南点头，很好安排地没有提出异议，反正只要他姐乖乖吃饭，他也不是很在乎在哪儿吃。只不过边点头，他还是边习惯性往周围看了一圈，“安室哥哥呢，今天不过来了？”
源辉月淡定地走在了前头，“不来了，他说朗姆回来了，找他过去。”
柯南闻言嘴角一抽，跟在了她身后。
不是，他已经连这个都大大方方告诉你了？你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还是说安室哥哥装都不打算装了？

第569章 绯色的金鱼（三十七）
一周后，源辉月手头的其他事情终于接近收尾，然后带着柯南再次造访了UDI。
他们是来拜访中堂系医生的，但是到的时候不太巧，中堂医生正在忙。
为了保障运营，UDI除了跟警视厅这样的政府机构合作也承接私人的委托。这天的委托人就是一对私人找上门的老夫妻，他们的孩子被发现在家中去世，警方判断是自杀。但可能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高濑文人的案子，他们对这个结果十分不信任，找上了UDI。
因为上工的是中堂医生组，作为三澄组助手的东海林医生闲了下来，过来替他们所长招待客人。
“已经不是这几天来的第一例了，前天也有私人委托的客人上门，还是从其他县过来的。也是类似的情况，警方判断是自杀之后家人不相信，特意跑到东京来拜托我们查明死因，我跟三澄医生昨天晚上忙到十一点多才下班。”
东海林医生边倒茶边絮絮叨叨，柯南收回看向待客室的视线——神仓所长和三澄美琴就在里头会见那对来委托的夫妇。
“这样的情况最近很多吗？”
“怎么说呢，的确是比以前多了起来。”东海林放下茶壶回忆，“以前像这种私人的委托一个月最多一例，但是最近这才一周，已经有两例找上门的了。”
茉莉花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源辉月礼貌地端过茶杯，“因为高濑文人的影响？”
“差不多吧，至少这两位死者的家人好像都是知道这个案子的。老实说好像也很正常，以前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亲人糊里糊涂地死掉吧。”
东海林医生低声嘟哝着，刚在沙发上坐下来，前台的接待人员忽然领进来一个人。她抬头扫过去一眼，大概是认出了来人，连忙把才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和源辉月匆匆告了罪，暂时离开朝对方走去。
那人大概也是有事务在身的客人之一，东海林医生直接在门口跟他攀谈起来。
从她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柯南感慨，“UDI的各位看起来的确很忙呢。”
可不是，东海林都有黑眼圈了。
源辉月随意应了声，视线漫无目的扫过门口，忽然顿了顿，感觉那个男人有点眼熟。
源大小姐的记忆力其实挺好，但向来懒得关注无关紧要的东西，十分吝啬自己大脑内存似的，大部分路人都是扫过就忘。但这会儿望着那个男人略微回忆了几秒之后，她居然难得地在某个记忆的角落将人翻了出来。
她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他了，就在一周前，警视厅。她从村治管理官的办公室出来，路过搜查一课，那个男人当时就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里，是去认领遗物的死者家属之一。他在那副千姿百态的众生相里占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拿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面露怔然。
东海林医生没有在门口和那位男人聊太久，很快就将他介绍给一名从隔壁赶来的工作人员，然后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男人的神情给她留下了一点微薄的印象，源辉月垂眸喝了一口茶后难得多问了一句，“那是之前高濑案的受害者亲属？”
“对。”东海林医生方才大概废了很多口舌，坐下后连灌了自己几口水，这才缓了过来地解释，“高濑那个案子，虽然警方在他家里发现了受害者遗物，找上门来认领的也很多，但也不是每一个都能搞清楚身份。像糀谷桑这种，留下来的东西是包和鞋，包里还有她的画稿的还好，其他更多的是手表、项链还有戒指之类的东西。只要不是私人订制，这种首饰类的物品就很容易撞款，武藏野警署那边没办法，只能让我们把那些没办法确认的证物检查了一遍，看能不能在上面提取出受害人的DNA，然后跟找上门的亲属做对比，刚刚那位青木桑就是类似的情况。”
柯南关心问了一句，“他是某一位受害者的兄长？DNA对比有结果了吗？”
“今天结果就出来了，他认领的遗物是一枚戒指，上面找到了死者的血迹，他就是专门来确认这个的，不过他不是死者的兄长，是她的未婚夫。”
说到这里，东海林医生似乎也有些低落，“死者是五年前失踪的，老家在九州那边，据说跟家里人关系并不好，当初是独自来的东京。所以这一次她的真正家人也没有过来，是这位青木桑一直在忙前忙后。”
源辉月淡淡问，“他还在等她？”
东海林安静了一会儿，“没有。”
两人朝她看去，就见女法医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一手支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一方杳无音信地失踪了五年多，另一方还能留在原地等果然是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剧情吧。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就算当初快结婚了，五年的时间会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青木桑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这才是现实吧，也不能怪他。他现在还能为五年前失踪的女友奔波，今天还专门请假过来关心情况，也算可以了。”
柯南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他姐，被看的人没注意，喝着茶随意点了点头，“人之常情。”
柯南默了默，换了个话题，“受害者的身份已经能够全部确认了吗，上次见到的那位中野桑呢，她的女儿在受害人当中吗？”
“啊，你是说中野老师？”
源辉月和柯南前几次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来UDI拜访，坚持认为自己失踪多年的女儿是死在了某位连环杀人犯手下的女士。这些年来一有年轻女性被害的新闻出现，她就会主动找来UDI拜访探听消息，东海林医生大概也对她非常熟悉，柯南一提，她立即就想了起来。
然后她出人意料地回答，“没有，受害者的遗物里没有中野老师的女儿的东西。”
喝着茶的源辉月一顿，多少有点意外地，“没有？”
“是啊，之前高濑文人的案件爆出来的时候，我们本来还为中野老师松了口气。啊，虽然这样说好像不太好，不过，像她那样这么多年来一直苦苦追寻一个答案，几乎把全副精力都扑在了上面，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老实说，其实是一种折磨吧。”东海林医生絮絮叨叨，“所以高濑文人的案件爆发之后，我们原本以为无论如何她的追寻总算能得到一个结果了，但没想到居然不是……”
茉莉花茶的浅淡香气漂浮在空气里，源辉月忽然想起高濑的尸体在家中被找到那天，她从现场出去时恰好遇到了那位中野桑，她在警戒线外跟警察纠缠，似乎是想要进去。
所以她是没有在警方公布的证物中找到女儿的东西但依旧不死心，想要自己进去看看？
东海林医生继续叹气，“不过到目前为止，被救出来的大崎桑还有高濑文人本人，其他二十四名受害者的身份也没有完全确认，部分死者的遗体也还没有找到，所以中野桑大概还没放弃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沉默了。办公室外脚步声来来去去，来领遗物的男人对着工作人员深深鞠躬，拿着手里那张纸怔楞两秒，这才迟缓地转身，迈步离开。
他的背影很快隐没在了匆匆走过的工作人员中，消失在走廊里。源辉月正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听到东海林医生低低开口，“有时候觉得，命运真是不公平啊……”
她回过头，女法医双手交握着茶杯，长睫低垂。
“三郎那么拼命救出来的人，结果却是个罪该万死的连环杀人犯。当初火场里其他那么多无辜的人，还有已经改过自新的三郎却死在了那场事故里……”
“三郎？”
“就是增子区那栋杂居大楼的失火事件，就在找到遗体的空房子隔壁。那次失火事件中死者的遗体也是UDI负责解剖，三郎是其中一名死者。他回家的时候大楼内部就已经起火了，他原本是有机会生还的，但是为了救里面昏迷的其他人反复进入火场，结果因为救护车到得太迟，最后跟大家一起遇难了，高濑文人就是那起火灾事件中的唯一幸存者。”
东海林医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恍惚的鼻音，“他其实中间也有很多次机会能够逃脱，但是为了把大家都救出来才会遇难。遗体是我和三澄一起解剖的，胸前和背后都被背人的绳索勒出了很深的伤……凭什么啊，他这么努力的结果却是最终只救出来了一个高濑文人，他要是在地下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清淡的雾气顺着她手中的茶杯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目，女法医的神情有一点迷茫甚至拌着几分委屈。
办公室里一时间寂静无声，源辉月敛眸半晌，忽然开口，“换一个角度想，如果高濑文人死在那场火灾里，那么他做的事情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了。”
东海林医生微怔，茫然地抬头看来。
“那么之前死在他手里的那二十四名受害人，其中的大部分家人都会以为他们的亲人真的是自杀。”
几天前在警视厅遇到的那位母亲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微微一顿，声音轻而缥缈，“他们的余生可能永远都会被困在这个无解的问题里，为不属于他们的罪孽痛苦终生。所以非要说的话，我倒是觉得高濑文人能够从那场火宅里活下来是命运网开了一面。”
“那位三郎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不是一个连环杀人凶手，他救出来的是二十四个家庭等待的真相，还有更多人之后的人生。”

第570章 掘墓人（一）
虽然有些残酷，但自杀和被他人谋杀对死者亲属而言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自杀的人是自己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他们的死亡对周围的人来说不仅仅只是亲人离世那么简单，他们从这场悲剧中更加深刻地感受到的，是死亡的亲人用自杀这一行为发出的对他们的控诉——即便那可能并不是死者的本意。
每一个身边有亲友自杀的人都不可避免地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中，他们会不停反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他们没有察觉到亲人的死志，为什么对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自己却没能发现，在亲人自杀的前一刻为什么他们没有做些什么来阻止悲剧的发生？
现代心理学对人类自杀心理的研究愈发深入，并且逐渐被许多文艺和影视作品引用其中之后。人们身处这个信息爆炸的社会，会从各种渠道渐渐知道了自杀的人在真正决定结束生命的前一刻也会有心灵上的挣扎，他们会忽然通过某种方式向亲人表达自己的爱，那是他对人世的告别也是最后一次朝着周围人伸出手的自救，而当这最后一次求救没有得到回应之后，他会果断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了解了这些反而会让被留下的亲属们更加痛苦，特别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确收到了那次临终信号的人，他们将终生在自己的心灵中空出位置，永远存放一个得不到回答的拷问。
大部分有亲友自杀的人，会将亲人的死亡的一部分责任背负到自己身上，并且很难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而高濑文人的案件中，被害的二十多名女性，其中大部分都被判定成了自杀，这些人的家人从得知她们的死讯开始就被迫背上了原本不属于他们的无形枷锁，直到高濑文人案件的真相被曝光出来。
或许现实比开始的假象还要残酷，但到底给了人一丝从这种痛苦中走出来的希望。
空气一时陷入安静，东海林医生的神情怔怔的，还带着一丝恍惚。
源辉月平静地垂眸喝茶。
“所以说不用觉得惋惜，你说的那位三郎如果在天有灵知道了，也不会伤心只会感到高兴。高濑文人虽然是个不值一提的垃圾，但是他能从那场火灾中活下来，代表着其他人终于拥有了获得解脱的机会。”
“……”东海林医生怔怔转向她，眼睛好像微微地睁大了一下。
源辉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眸，“怎么了？”
“源小姐……”
东海林医生的表情十分朦胧，像是许多复杂的情绪忽然堵塞到一起，她在其中徘徊半晌也找不到出口，忽然冷不丁憋出一句，“您，您刚刚骂人了？”
源辉月：“……”
柯南：“……”
“骂得好！”
东海林医生斩钉截铁地点头，往她的方向蹭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仙女就算骂人也还是仙女啊，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简直像是在发光一样。”
她左眼写着“我为什么就不是男人”的惋惜，右眼写着“女孩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的振奋，连日加班的疲惫好像都一扫而空，精神奕奕地看过来。
“……”柯南默默放下小零食，往他姐面前挡了挡。
源辉月在她的目光下陷入沉默。
话题是怎么跑偏到这里的？
就算东海林医生本身是个大美人也……嗯？
就在她忽然开始若有所思的时候，一个UDI的工作人员拿着一张报告纸及时赶到。
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古怪，这位正直而纯粹满脑子都是数据的研究人开口就把东海林医生叫了过去。大概是某项检测遇到了什么问题，东海林跟他讨论数分钟后，不得不回头遗憾表示自己要去忙工作了。
源辉月微笑点头表示没有关系，目送着女法医像是重新充满了电一样，干劲十足地离开了。
然后她这才转过身，看到弟弟拿着一枚薯片安静地看过来。
她一笑，伸手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随口调侃，“怎么，你也觉得姐姐今天格外好看？”
小侦探眨了眨眼睛，叼起那片薯片“咔嚓”两声干脆利落地吃完，然后倾身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揪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这才从沙发上跳下来，拉起她的裙摆，干脆地说，“走吧。”
“嗯？”源辉月明知故问，“去哪儿？”
“中堂医生看起来没那么快忙完，我们在这里等着也是白费时间，不如先去其他地方。”看向她的眼睛，小侦探肯定地说，“刚才听到东海林医生的话之后，你应该也想到了吧，那位中野老师身上奇怪的地方。”
源辉月垂眸看了他几秒，慢悠悠笑了。
这天是个休息日，时间还早，路上没多少行人。源辉月带着柯南离开了UDI，她是开车过来的，汽车就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两人上了车，启动发动机，副驾驶上的柯南拿出手机查看地图，“今天是休息日，那位中野老师应该在家里。”
源辉月踩下离合，一边看着后视镜把车倒出来，一边懒洋洋说，“柯南君，你其实是把我哄出来当司机的吧？”
小侦探从屏幕上收回目光，回过头。
汽车缓缓开出地下停车场，正午的阳光透过前风窗扫了进来。源辉月那张清丽的脸在阳光下一点一点被照亮，她纤长的眼睫像是被太阳光渡了一层金粉，底下的湛蓝色眼瞳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浅淡色泽，显得漫不经心而淡漠。
柯南眨眨眼睛，答非所问，“中野桑那里可能有其他被害者身份的线索。”
“嗯？”
那位中野女士，他们第一次遇到她是在UDI，对方是觅着连环杀人案的消息过来的，但是当时警视厅还没有开发布会公布相关新闻。神仓所长解释说中野女士有一位当记者的朋友，她是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消息。当时他们没注意，但现在看来，那位所谓的记者朋友，很有可能就是穴户理一。
部分隐藏在背后的连环杀人犯的确有跟被害者家属联系的习惯，这跟凶手在犯案后又返回现场的心理类似，他们在借助这些场景和联系回味自己犯案的过程，他人的痛苦对他们而言是一种享受。
在高濑文人的案件爆发，许多死者亲属看了发布会找上门之后，警方发现穴户理一的确跟其中的大多数都保持着联系。如果中野女士也是高濑文人案的受害者家属，这一点也不奇怪，但问题是她不是，那么穴户是出于什么理由故意接近她跟她做朋友的？
“穴户理一自认为自己是个天才，”柯南肯定地说，“而天才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需要观众。他们不能忍受自己做的事情永远被埋藏在黑暗里没有一个人知道，特别是像穴户理一这样的新闻人，即便知道会对自己不利，他也一定会留下一个缺口让人探究。中野桑既属于被害者家属这个群体，又不是高濑案的受害人，所以她可能就是他留下的缺口。”
源辉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似的点头，“这些事也可以交给警视厅去查吧，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
的确是。
柯南看着她一边这样说，一边随意扫了一眼他手机上的地图，然后开车驶上了地图上指引的线路。
原本的确是。
但是如果不是穴户理一死了，其他被害人的消息都可以从他口里问出来。
虽然那是一个谁都无法预料的意外，但是你不会这么认为，所以你一定会亲自去把这部分信息调查出来弥补上这个疏漏。
某个说好不靠谱且不喜欢负责任的大人的确是比谁都会骗人。
打开手机上的语音导航，柯南故意拖长了声音，“诶？可是我想去看看嘛，反正也没什么事。”
“嗯？”源辉月开车之余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失笑，“你这是在撒娇？真难得。”
语音导航发出前方路口上高架的示意，柯南在机械的系统声音中默默抗议，“看出来了就不要戳穿啊……”
.
中野女士在UDI留下的家庭住址在足立区，在东京都的范围内已经算郊区了，唯一的好处是物价低，租房便宜。中野女士早年和丈夫离婚，之后没多久那位前夫车祸去世，给妻子的抚养费也理所当然中断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并将其抚养长大完全是靠自己的工资，所以居住地在这种偏僻的位置倒也正常。
那是一栋看起来年代非常久远的杂居大楼，老式的楼梯暴露在最外侧，整栋楼房灰扑扑的，像是与时代脱了节，晦暗而沉默。
大楼周围连停车场都不好找，密集的平房几乎挤占了所有位置，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违章搭建的。杂乱的电线将天空分割得乱而零碎，发现最近的停车场都在几公里之外后，源辉月干脆直接将车停在了大楼楼下。
“……不会有交警贴条吗？”柯南边跳下车边默默问。
“你看这周围的环境像是会有交警经常过来的样子吗？”
“……也对。”
小侦探回头逡巡一圈，周围都是横生的杂草和犬牙交错的巷子，巷子里还有几个影影绰绰的矮小影子，泥猴子似的探头探脑往外看。
所有环境几乎在明晃晃向他暗示着，将车停在这里最大的担忧可能不是交警会不会来贴条，而是车主一旦离开汽车会不会被手欠且不知道轻重的小崽子们给划了。
他姐今天开出来这辆车还是个限量款，如果真划了，在国内都找不到能重新喷漆的地方，以这地的生活消费水平大概能赔得人倾家荡产。
揣着这点莫名其妙的担忧，柯南的视线终于落向前方的杂居大楼，然后忽地一愣。
大楼门口，有个人正在跟一位裹着紫色毛线衣的中年女性说话。那修长笔挺的身姿像株从地里冒出来的白杨，怎么看怎么跟这破地方不搭调。
而且对方从侧影过于熟悉了，柯南一眼就认了出来。
“松田哥哥？你叫过来的？”
“警察上门询问都是两人搭档，”源辉月阖上车门，“中野直子为了女儿经常跟警方打交道，肯定知道这一点。她的心理比平常人警惕得多，我总不能跟她说我的搭档是你。”
柯南：“……”
那确实是。

第571章 掘墓人（二）
站在在跟松田阵平对面正跟她说话的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一头钢丝球似的卷毛，深紫色的毛线衣在这个光线黯淡的午后格外夺人眼球，手臂里还挎着一个跟衣着撞色十分大胆的背包，可以说从上到下连头发丝都非常符合八卦且聒噪的邻居大婶这一刻板印象。
柯南跟着源辉月走近了才发现这位大婶的妆容有点过于浓了，深色眼线几乎要飞出眼眶，没到跟前就能听到了一个有点尖锐的女声在絮絮叨叨。
“……要我说她就是魔怔了，明明是她女儿受不了这个母亲跟人跑了，非不相信，还死赖在这里不肯走，觉得人一定会回来。怎么可能呢，要回来早回来了。”
他们刚一靠近，对方似乎就察觉到动静，回头看来，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继续。”松田阵平平静地说，手里还象征性地翻开着一本警察手册，头都没回地介绍，“这是我搭档。”
邻居大婶：“……”
邻居大婶艰难地把目光从源辉月身上拔出来，看看松田，又转回去看看她以及她开过来停在后头那辆车，终于狐疑地说出了她半天就想问的疑问。
“你其实是在骗我吧，你们是不是明星跑过来演戏的？”
“……”
“还是说是隐藏摄像机，随机整蛊路人那种？我倒是不介意上电视，但是你们得把我拍好看点。”
然后，似乎是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过于不客气，这位终于想起来要脸的大婶清了清嗓子，“而且我刚刚也没有发挥好，要不然我们重来一遍？”
“…………”
数秒的沉默过后，松田阵平忍耐地深吸一口气，终于在大婶的絮絮叨叨中，再次掏出了证件怼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重复，“警察，你可以打电话去查警号。”
“……”大婶看着里头那张证件照，又看看面前的人，大概是在内心衡量了节目组拿着假的警察证件来忽悠人甚至和警方的接线中心串通的可能性，终于相信了应该还没有那么大胆的节目，这才安分下来，只不过依旧忍不住嘟哝了一句，“……哪里像警察了，你说这是你女朋友还差不多。”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看向走过来的完全不像警察的某人。
源辉月十分淡定，眼睫都没多动一下，“中野的邻居？”
她的确不太像个警察，但必须像某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嘴碎的大婶顿时被扑面而来的气场震慑了，嗫喏地点头，“是。”
源辉月转向松田，“问出什么来了？”
松田阵平懒洋洋翻了翻手里的手册，这位邻居大婶废话太多，他虽然比他们早到了半个钟头，但实际上也没多得到多少有用信息。
“中野直子十多年前就住在这里了，一个人把女儿带大，平日里基本不怎么跟其他人来往。八年前女儿橘井惠因为某些事跟她大吵了一架跑出家门，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之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也没搬走。”
他微微一顿，解释，“这栋大楼的居住人员流动很频繁，像这样一住十多年都不搬走的只有她一家。”
大概是顾及到邻居大婶还在一旁，他难得说得比较委婉，但其实也不用多解释，源辉月自己看周围情况就明白了。
这种混居大楼看制式就是很多年前修建的，位置远环境差，很多配套设施应该都没跟上，除了租金低廉基本一无是处。来这里租房的租户大部分都是把它当过渡用的，等有条件了很快就会搬离。
中野直子最早带着女儿住在这里可能也是冲着低廉的租金，但等女儿大学毕业，她不用继续负担学费，再加上比之当年现在的薪资水平一定有所提升，按理来说应该早就有能力搬走了。
柯南疑惑问，“她在等她女儿回来？那位中野老师不是认为她的女儿已经遇害了吗？”
邻居大婶亲切回答他，“人是回不来了，魂可以回来看看啊。”
柯南：“……”
唯物主义的名侦探没想到还有这个答案，默默闭上嘴。
没注意他们之间的一问一答，源辉月展目眺望了一圈，回忆了这个位置在地图上的范围，淡淡地说，“这周围一带要计划拆迁了。”
邻居大婶登时睁大眼睛，“真的，没听到消息啊？”
源氏的大小姐口里说出来的消息，大概率是真的。
看了一眼眼珠开始滴溜溜打转，不知道开始在心里打什么主意的大婶，松田阵平阖上手册，淡淡地结束了这次询问，“感谢你的配合。”
“哦，哦……”
邻居大婶的眼睛还盯在源辉月身上，还想从她口里问出点有关拆迁的信息，但大概是为气场所慑，不太敢强行和她搭话，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走了。
送走了这位嘴碎且八卦的大婶，松田阵平这才说，“我问过了，中野桑今天应该在家里，上去看看？”
.
中野家在顶楼——一个很明显居住环境不好，但房租更便宜的位置。中野直子的资料里清晰登记着门牌号，他们很快找到了地方。松田阵平自觉上前敲门，中野家中的确有人，他才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大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在UDI见过的那位中年女性在门板后漏出半张脸，门后头还挂着挂锁，疑惑和审视的目光从门缝里投出来。
某公安警察再次轻车熟路地装刑警，拿出证件晃了晃，“警察。”
门后的人眼中的诧异更浓了一点，视线从他又转到他身后的源辉月，以及跟着她的柯南，观察他们片刻后，到底还是点头将他们放进了门。
和预测一样，中野直子本人的确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她将几人领进屋，甚至礼数周全地给他们倒了茶水，但并没有完全相信似的，观察的目光还在不着痕迹地在某对姐弟身上打转。
当老师的人用词也十分客气，“这位警官小姐跟我之前见过的警察有些不一样。”
源辉月从UDI喝茶喝到了这里，并不十分口渴，端起茶杯礼貌沾了沾唇就放下了。旁边的松田大概和她差不多，聊表礼貌地端起茶杯后，头也不抬地说，“你不用管她，她纯粹跟家里赌气，不然早进检察院了。”
他轻车熟路，两句话给源辉月加了个不食人间疾苦跟家中闹矛盾后跑出来自找罪受的大小姐形象，可能是过于贴合人物了，中野女士顿时了然，连眼底的疑惑都散了几分。
跟家里赌气的大小姐凉凉掀了他一眼，也没解释，默认地坐在一旁当花瓶，边不着痕迹地环顾中野家中陈设，边听着他演戏演全套地继续装刑警。
“我们是为了高濑文人的案子来的。据说您在案件爆出来之前就认为你的女儿橘井惠可能是受害人之一，之前可能已经有人来问过你了，但是有些细节我们还需要再确认，所以麻烦您还是再回答一遍。”
“你问吧。”
“橘井桑据说是八年前失踪的，失踪前发生过什么吗，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
“我当时跟惠有一些争执……”
中野女士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松田刚刚说的一样，这些问题她的确已经在各种场合回答过很多遍了。再刻骨铭心的伤口，被反复翻出来任由陌生人仔细检阅过多次，都会逐渐麻木。
松田问这些问题纯粹只是先将对话起个头，和被询问者建立一些初步的联系和信任关系。源辉月来之前就看过全部资料，没有继续再听这些早就看过答案的问题，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环境上。
中野家中非常干净整洁，这位中野女士大概是有些完美主义甚至是洁癖的人，地板光洁，家具摆放整齐，茶几上没有任何杂物，整个客厅中找不到任何杂乱的地方，干净到几乎没有烟火气。
茶几侧面用的壁柜被用作了书架，这个房子的空间没有书房的余地，屋子的主人大概是将客厅和书房二合一，壁柜里头满满当当塞满了书，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家庭照片，正是中野和她的女儿橘井惠。
照片的镜框大概经常擦拭，原木的花纹和拐角都没有一丝灰尘，照片中的少女正对着镜头笑，像一朵鲜妍明丽的花，琥珀色的眼睛宛如缓缓流动的蜜糖。
她观察照片的工夫，松田阵平已经把常规问题问完了，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
“这个人你认识吗？”
有问有答的中野直子忽然陷入沉默。
源辉月的视线安静转了过去，就见她盯着照片上的人，半晌，突兀地低声问，“你们不是普通警察吧？”
扫了一眼桌上穴户理一那张照片，又重新打量了几眼对面人的神色，源辉月淡淡问，“你早就察觉到他不对了？”
中野低低垂着眼，一缕半白的碎发从她整齐的鬓角滑落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她鼻下的法令纹好像更深了，显得有些阴郁。
“我能感觉到他接近我用心不单纯，一开始以为他是为了新闻，但是后来又觉得好像还有其他目的，但是具体什么目的我就猜不到了。”
她抬头深深朝他们看过来，一双眼睛像幽暗的井，“从一周前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有新闻说他被抓了，但很快这些新闻就被压了下去，是你们干的？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意外地敏锐和聪明，源辉月和她对视了几秒，忽然轻描淡写地点了一下头，“他的确是高濑文人的协助者。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案件的幕后主使也不为过。既然你发现他的异常了，他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中野的呼吸好像微妙地滞了一下，房间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源辉月也不急，甚至淡定地移开了视线，落在方才观察的那个壁柜上。那里头除了那张照片外全是书，甚至很多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迹，书名都是犯罪和心理学相关。
中野直子教授的是高中化学，这些书的类别跟她的专业毫不相干，她会翻阅它们的目的不言而喻。
两人开始说话时，松田阵平就安静闭了嘴。说不让底下人把穴户的消息公布出去的是她，忽然轻描淡写将真相告诉了不相干的家属的人也是她。
大小姐心海底针，他懒得琢磨，只淡定地坐在原位，看着对面的中野夫人在客厅的阴影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即，她不知道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那面壁柜前，在《精神分析理论与经典案例》和《犯罪人论》之间翻出了一个笔记本。
然后她拿着那个笔记本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回来，翻开某一页递到他们面前。
“我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特别。因为怀疑害死惠的人可能是个连环杀手，我开始主动研究这方面的知识，穴户知道后说这个里面的东西可能会对我有一些启发，然后就把这个给了我。”
松田阵平顺势朝笔记本看去，眼帘中映入那行字符的刹那，眼皮倏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行网址。

第572章 掘墓人（三）
穴户理一招认过，John Walker的学生中，有一个类似耶稣的十二门徒里圣彼得的地位的人，代号“策划师”。
高濑文人家中找到的那个游戏就出自他手，而公安后续调查高濑本人对网络技术可以说一窍不通，所以他用来在暗网上直播的那个网站大概也是“策划师”给他做的。
暗网这个名词在许多影视作品特别是和黑客有关的类别中都频繁出现过，听起来神乎其神，简单来概括就是出于表层网络之下的深网分支。人们日常使用的，能够通过搜索引擎访问浏览到的网站都是表层网络，暗网的网址即便输入搜索引擎也无法进入，登录需要特定的软件、配置或者是授权。中野女士给他们看的，就是一个暗网的网址。
拿到这个网址，又确认了中野直子想不起其他东西了，几人就告辞离开了中野家。
大楼的台阶不知道是不是经受的日晒雨淋多了，连水泥都有些坑坑洼洼的脱落。
松田阵平走在前头，边注意着底下的地面边随口道，“这栋大楼的房龄超过四十年了吧，就快要满年限了，就算不拆迁也得翻修改建了。”
中野直子的性格太过谨慎，并且一看就是个多思多疑的聪明人，柯南在她家中的时候怕被发现端倪，一直在假装一个被任性的大小姐随手带着照顾的普通小朋友，直到出了门才开口，“如果按照之前那位大婶说的，那位中野桑一直住在这里是在等她女儿的，咳，鬼魂回来的话，应该不希望被拆迁吧。”
只不过个人的意愿有时候很重要，但在集体中的时候却大多不值一提。日本拆迁也是有补偿款的，如果不是自己家的住宅存在特别的意义，冲着补偿款大部人也会同意。而这栋大楼里的基本都是租户，根据“租售同权”的条款，如果大楼拆迁，业主委员会召开投票表决，租户有资格代替业主投票，只是把这里的房子当过渡用的租客们当然不会觉得这栋大楼有什么特殊意义，基本都会投同意票。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住户同意，房屋就可以拆迁重建了，所以中野直子大概率在这里留不了多久。
回想起那个狭窄但整洁的房间，还有那一书柜的书，几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这栋旧大楼的层数不太高，就着这个沉默的氛围，三人很快走出了大楼。松田阵平开来的车就停在大楼门口，比源辉月停的位置还近。
这位明目张胆违章停车的公安警察靠在车门边上，伸长手臂从里头捞了瓶没开封的水，一手拧开灌了自己几口才懒洋洋问，“我回去把网址给大山，你是跟我一起去办公室还是回家？”
柯南诧异看着他喝一口气干掉半瓶水，“松田哥哥你渴了？刚才在中野桑家里怎么不喝？”
松田阵平撩起眼皮，示意了一下他旁边还没回答问题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大小姐。
柯南眨眨眼睛，懂了，然后就是嘴角一抽。
有源辉月在的情况下，公安警察习惯性警惕周围环境的确很正常。
“但是中野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习惯了。”
松田阵平随手把剩下半瓶水扔进车里，垂眸看过去，源辉月好像已经思考完毕，回过了神。
“我和柯南去UDI。”
松田点头，“网址有结果了我告诉你。”
.
他们这天出门得早，再加上在中野家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源辉月和柯南一来一回，重新回到UDI时才到中午，在解剖室待了一上午的中堂系医生终于忙完了。恰好这时候神仓所长和三澄美琴也送走了委托人，再次倾情邀请他们留下来吃个午饭，这一次源辉月答应了。
平心而论，UDI的食堂伙食还不错。毕竟背后是迹部和忍足两家联合投资，这二位都不差钱，没有闲着没事苛待手底下员工的习惯，于是就连挑食的源大小姐都没对午餐多做什么挑剔。
午饭过后他们找中堂系单独聊了片刻，原因是那本现在还放在源辉月家里的《茶色的小鸟》的绘本。
柯南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那位神秘的游戏策划师，对方就把这本书拿了出来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第二次在高濑文人家，那个暗示了一切发展的游戏，也是以“茶色的小鸟”为图标。
这两个重要暗示，先不论背后明显的恶意，至少说明了那位“策划师”肯定对他们身边的人，至少对中堂系有过了解，知道他一直到现在都在调查自己的女友的案件。
源辉月请中堂医生回忆了有多少人可能知道这件事情，只不过距离当年已经过去的八年，八年的时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算中堂系在那件事之后性格变得愈发孤僻少与人产生联系，一时半刻也给不出具体回答。
在中堂医生表示自己回去会认真整理回忆一遍这些年的经历之后，二人就告辞离开了UDI研究所。
彼时的时间才到下午，源辉月带着弟弟在UDI蹭完饭，看着外头的天色正思索着要不要去公安那边一趟，说曹操曹操到地，就接到了松田阵平打来的电话。
她随手划开接听，“有结果了？”
“找到那二十四位受害人的信息，以及部分失踪的遗体掩埋位置了。”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出口，猝不及防相撞在空气里，源辉月略微意外，“这么快？”
松田的声音有些压抑，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气息，“因为那家伙全写下来了。”
.
一个小时前，松田阵平开着车风驰电掣地回到了樱组的基地。
中野直子给出的那串网址登录需要特殊授权，但当然难不倒他们队里的天才黑客，早些年她没被公安收编的时候，也是把暗网当后花园逛的不安分分子。他一到基地，刚把那串网址交出去，大山玲立即熟练开始了操作。
看着黑客少女屏幕上刷过了一串串代码，其他人不明觉厉，乖巧地退让到了一旁。等着结果的工夫，西野闲不住地和松田搭了句话，“你今天和源小姐一起去的那位中野女士家？”
松田阵平还在盯着屏幕，没在意地应了一声。
西野意外地嘀咕，“我还以为她会让我们去呢，为什么还自己亲自走了一趟？”
说者无心，不经意听到的松田却微微顿了一下。这时候大山已经熟练地登录进了那个网站，网站的登入页面徐徐在屏幕上铺开，她看着电脑上的页面疑惑地念出了网站的名字，“树洞？”
占据了网站登入页面大半篇幅的，的确是一张树洞的图片。
一个童话风格的半截树桩戳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树桩下半截有个黑漆漆的洞，像是直通地底，洞旁边生着几丛小巧玲珑的蘑菇。页面的整体风格轻松又梦幻，跟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黑暗血腥完全是两个极端，简直像什么儿童文学向的读书网，如果不是对自己的电脑技术有着充分的自信，大山玲差点以为找错了地方。
她皱了皱眉，飞快进入了网站，里面的内容终于“正常”了起来。
网站里面分了好几个板块，看起来像是一个交流论坛，各版块里面的发帖标题也十分“和谐”——
《我想死，有没有人推荐有效的自杀方法》
《想抢银行，在哪儿可以买到枪》
《我想杀了我老婆，有人能给出可靠建议吗》
等等，诸如此类。
暗网本身使用的加密传输技术，匿名性比普通表层互联网要高出许多倍。许多文艺作品中一提到暗网，就顺理成章联地和枪支贩卖、器官走私之类的违法犯罪勾当挂钩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事实上暗网的确经常被用于网络犯罪。
生活在暗网上的人，好像终于扯掉了最后一层人皮，肆意暴露出平日里被社会规则压制着的兽性。
大山玲对这些帖子的内容习以为常，只是飞快地把每个板块都大致浏览了一遍。
“这里面的内容太多了，要一一看过去几个月都看不完，有没有能够用来搜索的关键字？”
望着那些每一个都在挑战警察底线的标题，松田阵平面不改色，“你试试‘多马’。”
“耶稣的门徒？”西野在旁边插嘴，“你觉得这可能是穴户理一的ID？”
大山玲迅速按照他的话搜索了一遍，“没有。”
西野：“怎么可能没有？”
“没有才是对的。”
黑客少女听到一声懒洋洋的反驳，循声回头，就见到他们的副队微微俯身盯着屏幕，鸦青色的眼瞳中倒映着电子屏的幽光。
“这个论坛上全都是对生活和社会不满的垃圾，耶稣的十二门徒这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名字，肯定会有人想到注册。没有找到不是没有这样的人，而是这个ID被人抢注了。”
“所以这网站肯定还有藏起来的其他板块？”其他人恍然大悟。
大山玲思考片刻，活动了一下手指，神情认真了几分，“我试试看。”
“大山在那个网站里的确找到了一个隐藏板块，网站的高级会员才有访问权限。ID为多马的人只发了一个帖子，”松田阵平似乎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帖子的内容是一本连载小说。”
源辉月闻弦歌知雅意，“他把高濑文人的犯案过程全都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放在那个网站上发表了？”
“没错。文字的内容是第三者视角，里面详细描述了高濑文人犯案的所有细节，全都能够跟真实的案件现场对上。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这本小说没有写完穴户就意外死亡了，小说的末尾停在了大崎惠被绑架的部分。但一周前，也就是穴户理一死亡后不久，有一个权限最高，ID是St Peter的人在那张帖子里发表了一条回复。 ”松田阵平沉声说，“里面只有一串数字，我认为那是书号。”
源辉月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的意思是，有人帮他把那张帖子里的内容集结成书出版了？”
“没错。”
松田阵平刚说完这句话，旁边的大山玲忽然在电脑前抬起头，“副队，找到出版社了。”
电话那头的源辉月听到了这句汇报，平静地说，“出版社的名字给我。”

第573章 掘墓人（四）
某座位于大田区的印刷厂。
两个仓库的工作人员合力将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运货车，然后抹了一把大冬天累出的汗，朝着车上的司机挥了挥手表示可以走了。
对方冲着他们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一踩油门，运货车徐徐启动开出了仓库。
忙活了一天的工作人员这才各自散开，忙里偷闲地喘了口气。有个刚入职的新人乖觉地给带自己的师傅递了根烟，就着刚刚的工作找了个话题。
“这批书怎么要得那么急，还害我们连轴转了好几天？”
“赶着蹭热度吧。”师傅熟练地点了烟，缓缓吐出一口烟气，对此司空见惯，“你没注意吗，那本书写的是一个按照字母表杀人的连环杀人犯，刚好跟前段时间新闻上爆出来的那个叫什么‘渔夫’的犯人类似。作者恰好赶上了这个热度，当然得趁着新闻还没过去赶紧把书上架了，为了让这边动作快点据说还加了钱插队。”
新人空闲之余也把送来的样本翻过几页，闻言点点头，但还是有些疑惑，“但是我看那本书的杀人犯好像也叫高濑文人？”
弹了弹烟灰，师傅理所当然地猜测，“当然是现改的，这个案子才爆出来没几天，怎么有人那么快就把小说写出来。应该只是恰好写了相似的类型，为了热度刻意把主角的名字改成了现实里的杀人犯。”
他看着新人的表情，“不然你觉得还有什么其他可能？”
新人摸了摸后脑勺，异想天开地说，“也可能是凶手自己写的？”
师傅：“……凶手自己杀了人，还写成了小说，还打算趁着案件爆出来之际发表？那个高濑被警察找到的时候就死了，谁帮他发表？你该不会想说其实真凶另有其人，警视厅找错了人？”
新人眨眨眼睛。
师傅一声嗤笑，“你这想象力自己写小说去吧。”
适合写小说的新人垂下脑袋，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脑袋瓜子。
就在这个时候，仓库前方的道路上飞快开过来了一辆车。两人听到车鸣抬头，就见汽车在门口一个急停，之前出版社方面对接的编辑急匆匆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带着满脸“大事不好”的表情，三两步走到跟前，探头往已经空了的仓库里一望，脸色更加难看了。
“新印的那批书呢，‘现实与幻想’那个？”
《现实还是幻想——杀了二十六个人的男人》，正是他们刚刚印刷完的那本书的名字。
师傅连忙把烟扔地下踩灭了，担心合作方抗议他在搬书时点明火，小心地回答，“最后一批刚运走，怎么了？”
编辑：“赶紧追回来！”
随即他忙晕了的脑袋似乎才反应过来，运输方面是自己这边的人负责，一拍脑门，跑到一旁去打电话了。
新人没见过这个阵仗，被吓了一跳，等他转身之后才凑到师傅身边小声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书为什么要追回来？”
师傅倒是猜到了一点，“大概是出现印刷错误了。”
果然，编辑在那头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嘴里车轱辘似的打一个电话跟那头的人强调了一遍书有问题，千万不要上架，又不辞辛劳地一一安排人去书店把已经到货的书拖回来，大冷天地急出了一脑门的汗，终于才把电话打完。
然后他放下手机，又走回到仓库门口往里张望了两眼，反复确认，“没有成品书落下吧？”
师傅连连表示没有，并且见他如此倒霉，善意询问，“你们要重新把书拉回来的话，需要把仓库位置空出来吗？”
编辑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拉到其他地方去。”
看他的表情，似乎那批书上的印刷错误还挺大，估计是补救不了只能销毁了。同为打工人，师傅心有戚戚焉地同情目送编辑无精打采地上车离开了。
刚被送到东京各大书店的图书还没来得及被拆封，再次被送货车一车车拉回。刚出厂的新书还带着没吹干的热度在东京都里转了一圈，最后通过某条不为人知的路径被送到了公安部手里。
松田阵平拿起一本书，边扯开上头的塑封边问，“虽然我知道你有办法，但是效率这么高，你还是迹部跟这家出版社的老板有交情？”
在他身边翻着另一本已经拆封的书，源辉月特别平静且理所当然，“没有。那些人找出版社的时候肯定筛选过，当然不可能找跟我们有关系的。过也没差，出版社老板想以后有关系就行了。”
松田阵平：“……”
行吧，果然还是他们这边比较黑恶势力、一手遮天。
为了防止言论完全被政府所控制，日本现代宪法中有一条“保障集会、结社及言论出版等一切表现自由”的法条。在出版物公开销售之前，警察等国家权力机关不能对出版物的内容进行检查，也不能擅自对出版物做出停止销售的决定。
而另一方面宪法是这样规定了，但实际上国家公权力还是可以以各种“合法”的方式对出版物进行间接调控——至少在形式和手续上完全合法，但符不符合法律条款本身的理念就另说，文部省就没少干这样的事。
如果公安部想要把即将公开销售的穴户理一的大作拦下来，也不是不能做到，但动静肯定不小，而且也来不及赶在书籍面市之前。所以这一次的提前截胡，完全是源大小姐仗着自己权大势大且关系网神通广大直接搞定了出版社。
西野捧着一本书在旁边梦幻地喃喃，“我还以为会见识到像电影里那样直接把整个出版社买下来的场景。”
源辉月淡定地说，“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
“也对。”
“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
西野：“……”
众人：“……”
如果时间来得及你就直接买了，是这个意思吗？
松田阵平头疼地按着太阳穴，默默扯回正题，“这本书的出版穴户理一早就跟出版社那边定好了，他死后是其他人跟出版社联系，但是根据出版社的人提供的信息只能查到一个假身份。目前看来其他人对书的问题也并不知情，以防万一我让田丸去带人核证了，你觉得背后的人会继续盯着出版社吗？”
源辉月翻着书头也没抬，“没有必要，想知道这本书最后有没有成功发行，找一家书店等着就行。”
松田阵平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东京这么多书店，要找一个特定嫌疑人完全是大海捞针。”
西野默默举手，“这一批书我们拦下来了，背后的人还会不会找其他出版社？”
源辉月：“不会。”
其他人看向她。
“他要是真的一心想把这本书出版出去，就不会在那个帖子里回复书号了。”
众人一愣，然后迅速抛弃了自己的脑子，齐齐点头，乖巧又求知地问，“对哦，所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松田阵平缓缓抬头，看向这群已经习惯性放弃思考的同僚。
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下，领导大人果然再次像能够读心似的，轻描淡写给出了回答，“因为做这一切的人是游戏策划师，无论什么游戏，设定的难度再高，也一定会给玩家通关的机会，这本书就是第一关结束后他留下来的彩蛋。而同样的，留下的彩蛋被玩家找到之后，一个合格的游戏策划师也绝对不会反悔重来。所以被拦截下来一次，这件事就结束了。”
.
东京的某一间书店。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青年拿着几本推理小说到柜台前结账，收银小姐姐接过书，边熟练地扫入背后的条形码边笑着搭了句话，“您也是推理小说爱好者吗，最近买了好多这种类型的书呢。”
“差不多，”青年性格似乎挺随和，等着付款的间隙不介意跟她聊聊天，“我的工作是做游戏策划的，最近在策划一个推理方面的游戏，所以才买了书找找灵感。”
“诶，这样吗？听起来好厉害……”
付完款之后，青年拎着书店附赠的袋子走出了门。
他的住所距离书店不远，没走十分钟就回到了家。将买回来的书随手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慢悠悠地哼着歌，从桌上捞了一只玻璃杯，倒了杯早就放凉的白开水，这才脚步一拐去了书房。
书房里入口摆着一盆生长茂盛的龟背竹，他路过时顺手给它浇了点水，然后来到室内那台显眼的电脑前。
电脑前头摆着张十分符合人体力学的游戏电竞椅，他打开电脑，懒洋洋往下一坐，将自己的身体整个砸进了椅子里，脚尖在地上一点就连人带椅子原地转了个圈。
“被拦下来了啊，这次的玩家真厉害啊，这算作弊吗？”
青年无精打采地嘀咕，又自说自话地摇了摇头，“唔，不过这也算是个人实力的一种吧，那就还是算通关了？”
主机箱开始嗡嗡运行，他转了一圈的工夫，配置最高的电脑已经飞速开机完毕。
青年慢悠悠停在了电脑前，郑重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对，的确是通关了。”
终于得出结论后，他像是解决了一个什么重大难题，神情重新变得兴致勃勃，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一手搭上了桌上的鼠标。
“正好，第二个关卡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鼠标的光标在桌面的某个文件夹上连点两下，打开了文件页面，一个视频登时跳了出来，封面上一张绝望的脸透过屏幕直勾勾看向桌前的人。青年不为所动，甚至心情很好地边哼着《寻光》的游戏音乐，边把视频拖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张张痛苦而狰狞的面孔在电脑桌面上列成一排，像地狱向人间徐徐张开了一条缝隙。

第574章 掘墓人（五）
高濑文人杀死的二十四名受害者中，还有将近一半的人没能确认具体身份，六名死者在记录中是失踪状态，至今未能发现遗体。
根据穴户理一亲手写下的记录，警视厅搜查一课以及被临时抽调过来的分局刑警们按图索骥，终于一一补全了死者的真实名姓，将处于失踪状态的受害者的遗体也找了回来。
失踪的六人中其实有人的遗体已经被当地分局发现了，但尸体被找到时腐烂得太过厉害，无法确认本人的身份，所以当时被当做了未知人员处理了。源辉月在UDI见过的那位青木先生的未婚妻就是其中之一，甚至更加戏剧化地，她本人的骨灰就保存在UDI，那个专门存放身份未名的遗体的仓库里。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墙之隔地和他擦肩而过过不少次。
那位未婚夫收到消息后立即赶到了UDI，终于在神仓所长和东海林医生手里接过了未婚妻的骨灰。
他现在的女朋友这一次和他一起过来了，那是一名成熟干练的女性，在青木先生端着前女友的骨灰盒发愣的时候，她利落接过了和UDI协商并且办理所需文件的一切手续。
东海林医生给她讲解完文件上的条款，看着她认真审阅的神情，又看看不远处神情怔楞仿佛沉浸在某些思绪中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您不介意吗？”
女友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然后平静地笑笑，“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东海林医生顿时肃然点头，觉得她实在是思想豁达。
“而且，爱情真是个奢侈的东西啊……”
低低的呢喃轻得像游絮，东海林医生猝不及防愣住，正微妙地从中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常地重新看向纸面，确认道，“是在这里签字吗？”
“额，没错……”
手续流程走完，青木先生似乎也从回忆中回过神。他是个非常礼貌且有涵养的人，先是为自己的走神向众人道了歉，然后终于带着骨灰和女友一起告辞。
东海林医生和神仓所长将两位客人送出了门，上午阳光正好，淡金色的光芒从落地窗洒进来，一男一女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不知道是不是采光太好，背影看上去非常和谐，远远地还能听到细碎的交谈声。
“今天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这么多干什么……”
目送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东海林医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怅然。
“那两个人好像快结婚了。”
“诶？”她讶然回头看向开口的神仓所长，又忍不住重新扭头望了望，“他们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好像只有半年吧。”
“这么快？”
那对的男女的背影已经渐渐走远了，东海林医生依旧保持着目送的姿势在原地安静半晌，低声喃喃，“没问题吗？我感觉那位青木桑好像……”
神仓所长叹了口气，没让她把后半句话说完，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莫名有种过来人的沧桑，“有时候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那位女友桑未必不清楚。”
想起刚刚听到的那句呢喃，东海林医生一怔，终于沉默地点了点头。
无论太阳底下有多少秘密，看似太平社会中有多少人刚经历了悲欢离合，对普通人而言，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高濑文人的案件在网络和新闻板块上风风雨雨沸沸扬扬了好一段时间，终于被新的话题压了下去。被救出来的大崎惠虽然送进医院时奄奄一息，但到底没有受重伤，调养一段时间后也低调地被家人接出院了。只不过身体上的磋磨可以恢复，这段经历带给她心灵上的阴影就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被治愈。
时间进入十二月，东京再次迎来了一次大幅度降温，街上来来往往的要风度不要温度红男绿女们也终于在肆虐气温下屈服，各自换上了臃肿的冬装。
这天上学出门的时候，柯南被她姐包成了一颗粽子。
小侦探低头看着还在一圈一圈认真往自己脖子上绕围巾的人，语气格外无奈，“不用这么夸张吧？”
“当然用。”
源辉月绕完了围巾，还地把他外衣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细心把领口埋在了围巾下头，精益求精地追求一丝风都没办法透进去。
“我跟柯南认识以来，你好像从来没有生过病呢。”
柯南一愣，刚准备说“怎么可能”，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还真是。名侦探从小身体就很好，但非要说的话生病频率也在正常人范围内，之所以源辉月没有见过他生病只是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九个月，三个季度，连一年都没到。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总有种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感觉，久到他随便从记忆中挑出一件事情来都能跟她聊，并且习惯性以为对方当时也在。
他的目光下意识跟着面前人的动作，看着源辉月最后帮他理了理衣角。
“长时间不生病的人，一旦忽然感冒了情况就会很严重，特别现在还是冬天，所以一定要小心。”
“……”
脑子里有着丰富的医学常识的名侦探无奈的听着这句伪科学，看着他姐认真的神情微微一顿，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乖乖点头，“好，我会注意的。”
源辉月这才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早点回来，带你去吃大餐。”
“嗨~”
将弟弟送出了门，源辉月在门口目送着被自己亲手包得圆乎乎的身影离开了门前的街道，这才转身回了屋。
哈罗前几天被安室透接回去了——是的，某人终于想起来了这其实是他的狗子。哈罗狗狗被接回去的时候很开心，虽然它好像也没有哪天不开心的，但能够见到整天神出鬼没的主人，单纯的狗狗那天尤为快乐。
只能说哈罗狗子虽然聪明得经常被人以为成了精，但终究还没成，遗憾地听不懂人话。安室透带哈罗离开的那天是这样说的——
“我觉得它已经不能继续胖下去了。”捏着狗子云絮一般的脸蛋，金发青年好像有一丝忧伤，“它的量词已经不能用‘只’只能用‘坨’了。”
源辉月面无表情看着他做作的表演，“怪我？”
“当然不是。”青年一转头就展颜一笑，变脸如翻书，“哈罗只是需要锻炼了，我过段时间再把它送回来。”
“……”
他把自己那里说得像个培训班，源辉月瞥了一眼被他抱在怀里的狗子，单纯的小动物不知未来险恶还在傻乎乎傻笑，她忽然油然而生感慨，“当你的部下一定很惨。”
安室透眨眨眼睛，“为什么？”
“你居然对一只狗都这么严格。”
……
回忆结束，家里的小动物被严厉的主人带回去上培训班了，家养的小朋友也出门去了学校，偌大的房子一时间变得格外安静下来。
源辉月用新买的咖啡机煮了杯咖啡，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操作是一样的，但就是没有某人煮的好喝。
端着这杯不太好喝的咖啡，她微微皱眉地回到书房，有点嫌弃但还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总算适应了这个味道，然后她就着这杯咖啡开始处理吉永三成送来的文件。
墙上的时钟在静谧的氛围中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白噪音。中途源氏本宅的人来了一趟，帮忙做了饭打扫了卫生——最上京子离职之后，她将就了一段时间到底还是妥协了，捏着鼻子让家里派了人过来。
处理完那沓需要签字的文件已经到了下午，她在文件上签了最后一个名，抬头看来一眼墙上钟表显示的时间，略微思考数秒，起身去了客厅将匆匆吃了两口快要放凉的午饭，然后拿着手机和钥匙起身去了车库。
下午两点多，帝丹小学一年级的小朋友们正在上下午最后一节课。
小林老师在黑板上认真写着板书，柯南一手拖着腮，只分出了三分之一注意力敷衍地应付课堂，其他思绪正习惯性飘到了别处的时候，鼻梁上的眼镜忽然发出了一声“滴”的轻响。
提示音非常小，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小侦探微微怔了怔，掩饰性地垂下脑袋，伸手在镜框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启动了追踪程序。
带着科技感的雷达地图在镜片上徐徐铺开，地图上代表源辉月位置的光点果然已经离开了米花町，冲着千代田的方向迅速靠近。
“这个时候去警视厅？”
确认了他姐只是正常地出门上班，而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名侦探虽然有些疑惑，但想了想还是关了软件，继续听着小林老师在台上讲课。
今天小林老师上的是一节数学课。日本小学没有固定的科目老师，所有科目都是由班主任一力包揽。小林老师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课堂尽量活泼有趣了，但数学这个科目，大家都懂的，催眠效果出类拔萃，特别时间还是下午最容易困的时间段，她只不过写个板书的工夫，回头班上的小脑袋们已经卧倒一片。
“……”
小林老师无奈地干咳了一声，正要提高音量，试图把去见周公的小朋友们喊起来，一只手忽然在底下举起。
“小林老师。”
小林澄子循声望去，就见到柯南举着手看过来。
“我想去洗手间。”
介于小侦探过往履历良好，小林老师没有多想，连忙点头，“可以的……”
话音未落，就见他已经从自己位置上起身，一阵风般刮过座位间的走道，迅速窜出了门。
他的动静惊醒了好几个还在睡梦中的小朋友，迷迷糊糊地从桌上爬起来，望着打开的教室大门发起呆。
小林老师也愣了愣，“这么急？”
从教科书上移开视线，灰原哀凝望着柯南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教室外的走廊，已经离开的柯南并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他边跑边重新打开了眼镜上的定位程序，源辉月这时候的位置果然已经在警视厅了，并且还在里面移动。
警视厅大楼的布局徐徐在他大脑中铺开并且逐渐变得立体，他根据光点在电梯里停留的时间飞快判断出了她前往的楼层，然后眸光蓦地一顿。

第575章 掘墓人（六）
帝丹小学，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小林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下课的瞬间，底下几分钟前还在昏昏欲睡的小朋友们立即睁开了眼睛，神采奕奕地一声欢呼，像出笼的鸡仔一样跑出了教室。
小林老师：“……”
小林老师无奈：“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不打算现在就回家的记得来活动教室……”
“是，小林老师。”
小孩子们欢快应和的背景音中，灰原哀收拾好桌上的课本，看了一眼前方依旧空着的座位，微微皱了皱眉，起身出门开始找人。
最后她在某个僻静的楼道里找到了还待在那里的名侦探，彼时他正单手抄兜靠着墙，镜片上发出细碎的荧光，是依旧处于打开状态的雷达图像。他似乎没注意到刚刚的放学铃声，正微微垂着眸思考着什么。
灰原哀走了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靠在墙上的人被她一句话惊醒，恍然抬头，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圈，神色果然有些茫然，“灰原？诶，下课了？”
“五分钟前铃声就响了。”灰原哀打量着他的神情，“你怎么了，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好在没等她开始生出担忧，面前人已经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瞎想。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镜片上，顿了顿后，抬手关掉了追踪。
“没什么，只不过是刚刚定位器提示辉月姐离开了米花去警视厅了。”
“这样啊，她不是跟公安有关系吗，去警视厅很正常吧？”
柯南一顿，回头看她。
读出了他眼中的诧异，灰原哀撇过去一眼，“我又不是傻子，她插手了这么多案件，还不止一次直接指挥过公安警察，肯定有官方背景。看你的表情还是个秘密机构？”
名侦探似乎有点无奈，“差不多吧，你……”
“嗨嗨，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就好。”
“所以呢，”灰原哀继续问，“她只是去个警视厅而已，你刚才为什么要突然跑出来？你在她身上放窃听器了？”
柯南：“……我真的没有控制狂倾向。”
对上身边人斜睨过来的眼神，他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妥协地开门见山，“我觉得她去警视厅是去见早濑浦教授了。”
听到那个名字，灰原终于微微一怔，“John Walker？”
.
John Walker被抓之后一直被关在警视厅，且已经聊崩溃了三个审讯员了。
老实说，警视厅对此非常头疼。
“渔夫案”证明了这位犯罪导师还有一堆神经病学生在外头，并且蓄势待发地准备搞事，警视厅十分迫切地想要从John Walker口中得到他们的线索。然而梦想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从John Walker被抓到现在，对他的审讯进度几乎可以说是原地踏步。
警视厅众人急得火急火燎，审讯员们被好几层的命令压下来天天被迫面对这位大魔王，想要从他口里撬出线索，整个局面中，最悠闲的反而成了被捕的John Walker本人。
早濑浦在审讯室坐下时已经熟门熟路得跟回了自己家一样，他端起审讯员例行倒的茶，看到面前的空位有些意外，温和询问上首坐着的记录员，“上次那位审讯官先生呢，今天不是他过来吗？”
记录员表情有点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今天休假。”
早濑浦好像有点诧异，“搜查一课的轮休制度改了吗？”
记录员：“……”
不改不行，他的同僚都已经开始看心理医生了。
然而这话当然不能对犯罪嫌疑人说，好在早濑浦诧异了两秒之后并没有继续探究，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真的把审讯室当自己家了似的，反客为主地询问，“所以今天来的人是谁，新人吗？”
记录员：“……不，是你的熟人。”
早濑浦诧异的表情更浓了一点，好像当真开始思考自己在警视厅有哪些熟人。还没等他思考完，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有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早濑浦的目光循声移过去，然后忽然顿住，停在了她身上，跟着对方一路到了近前。
“熟人”懒洋洋在他对面落座，“听说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的确还好，”视线在她身上定了几秒，他缓缓露出一个笑，礼貌颔首，“招待挺不错，怕我无聊，每天都有人主动上门来陪我聊天。只有茶水不太好，可惜警视厅不愿意换。”
源大小姐对前半句话不置可否，但对后半句大概挺赞同。她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端都懒得伸手去端。
坐在上首的记录员眼观鼻鼻观心，在两位大佬的夹缝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头老老实实敲字——
【源小姐和John Walker都觉得警视厅的茶水不好喝】。
最后一个字还没敲完，他听到源辉月淡淡问，“听说上一个和你聊完的审讯员去看心理医生了，你们聊什么了？”
刚刚还试图在John Walker面前掩盖这一点的审讯员手一滑，表情有一瞬间的崩溃。
.
“John Walker被捕这么久了，听你的意思，她一直没有去见过他？”
柯南摇了摇头。
打量着他的神色，灰原哀忽然生出了一丝疑惑。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欢腾的呼喊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循声回头，就看到了奔跑过来的光彦、步美和元太。
“灰原还有柯南，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
“没什么，在说游戏攻略，有什么事吗？”
见几人到了跟前，柯南熟练地开口忽悠兼转移话题，其他三人果然也熟练地被忽悠后转回了正事，“是这样，我们少年侦探团接到委托了。”
“诶？”
步美：“隔壁班的浩树，他重要的家人失踪了，拜托我们帮忙找回来。”
灰原哀一怔，柯南的神色刹那严肃起来，“有人失踪？”
“嗯？”步美眨了眨眼睛，然后义正严词地说，“柯南同学，怎么可以这么狭隘呢？重要的家人就一定是人吗？”
“……哈？”
.
十分钟后。
“阿基拉——”
“阿基拉你在哪儿？”
“阿基拉快回来吃饭了……”
“阿基拉喵喵喵喵喵……”
在一声声“喵喵喵”的背景音中，被强行拖出来的名侦探木着脸看向前方。
一只出来找食的流浪猫被惊吓得跳上了旁边的矮墙，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了一眼这群胡言乱语的人类，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所以说重要的家人，指的是猫是吗？”
“……”
同样被强行拉了过来的灰原也有些无言。最近东京着实是不太平，方才听到步美的话，她难得地也第一时间想歪了，还以为John Walker那群学生们又开启第二轮连环杀人案了。
幸而不是，不过看着表情萎靡的名侦探，她还是习惯性说了一句风凉话，“难道不好吗，你好久没有找过猫了吧？这不是在提醒你不忘初心？”
“……谢谢你了，我的初心真的不是帮人找宠物。而且他们今天怎么这么卖力，以前不是看不上这种帮人找猫狗的委托吗？”
前方挣扎着爬上那面矮墙的圆谷光彦正收回往外探的目光，凝重地回头冲着底下的人摇了摇脑袋表示刚刚逃走的那只猫和照片不符。
步美的表情顿时从期待转为失望，然后又很快重新打起精神，领着少年侦探团的另外两位以及跟着来的委托人转身换了个方向。
柯南默默凝望着他们背后好像燃起火光的汹涌气势。
灰原哀：“因为委托人给出的报酬是假面超人黄金典藏卡，五张。”
柯南：“……”
名侦探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假面超人黄金典藏卡是个什么玩意儿，太难得了，他最近的大脑全都被阴谋诡计和连环杀人案挤满，这么无用的知识差点被他一键拖去垃圾桶删除了。
柯南：“……难怪。”
“听起来你好像不怎么期待？”
“我期待这个干嘛，而且假面超人的卡片家里有完整的一整套。”他头疼地揉着眉心，“这部特摄片是日卖电视台筹拍的，向日哥以为我也喜欢，送了我全套周边。”
旁边的博士少女语气带上了笑意，“你在她的朋友那边还挺受宠。”
柯南干笑。
他又不是真的七岁，没必要，真没必要。
然而这句话刚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书房放着的那套迹部景吾送的初版《福尔摩斯探案集》，默了默，某个福尔摩斯死忠安静地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在名侦探和灰原哀两人拖着步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消极怠工的时候，因为假面超人典藏卡的激励，气势汹汹走在前面的步美三人已经搜完了附近好几条街，一路扫荡到了某栋一户建的住宅附近。
趁着他们走在前头拉开了距离，灰原忽然轻声开口，“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
柯南回过神，“诶？”
“刚才被圆谷打断的话。”灰原目视着前方，重新捡起了之前中断的话题，“按照你的说法，那个人还有不少学生在外面，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找不到那些人行踪的情况下，从John Walker本人这里入手也是正常的调查方向吧。但你看起来不太希望他们见面的样子，为什么？”
“……”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好几秒，灰原哀若有所觉地回头，然后就听到他答非所问，“早濑浦教授被捕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他的动机是什么。”
“什么？”
“他明明可以在警方找上门之前逃走，而且据说他被捕的时候神情非常坦然，好像早就知道公安会来。也就是说，他是故意被公安逮捕的，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名侦探的声音渐渐变轻，紧接着自言自语地给出了回答，“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因为双方之间的立场，他之前绝对没有接触到辉月姐姐的可能。只有他在作为嫌犯被逮捕，坐在审讯室里的时候，他才有一对一和她对话的机会。也就是说他故意被捕的真正目标，是辉月姐姐。”

第576章 掘墓人（七）
警视厅。
“现在的年轻人心理素质不太行啊。”
聊崩了三位审讯官的罪魁祸首在审讯桌后叹气，似乎对现代的素质教育十分失望。
被失望的记录员坐在最边沿，表情麻木。
“我只不过是跟他们聊了一些犯罪有关的话题，源小姐你有兴趣吗？”
源小姐表示闲着也是闲着，“说说看。”
“您认为，什么样的人更容易犯罪？”好为人师的早濑浦教授当即开课，温文尔雅地问，“现代犯罪心理学总结出了几个容易犯罪者的特点，比如反社会人格，家庭生活缺爱，长期挫败、精神压抑，对某种东西有着执着的渴望例如钱、权、性等等。但我认为这些形容太笼统冗杂了，倒不若说这些被归纳出来的特点可以总结成一个词——人类。”
早濑浦微笑总结，“人类天生就容易犯罪，或者说，犯罪才是人类的本性。”
源辉月：“你和邻国某位叫做荀子的古代哲学家可能会有共同语言。”
“我的确拜读过那位先哲的大作，可惜我们的想法不太相同。”早濑浦面露惋惜，“那位华国的先哲认为人性本恶，但后天学习的‘道德’能够帮助抑制人类的天性。但在我看来，人类犯罪的习性早就写进基因里了，人是一种机器，一种自己都不了解的机器。”
源辉月依旧是那个淡漠的神色听着他继续。
“美国有个叫做詹姆斯的神级科学家曾经有过一项研究，心理变态的罪犯的大脑扫描图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您对脑科学有过了解吗？”
生怕她听不懂似的，早濑浦教授体贴询问。
“略知一二。”
“那就好。根据整编大脑结构的不同方式，神经学家也有不同的流派，那位詹姆斯博士是分割派。爱因斯坦关于科学的简单性有过一句名言，‘每个事物都应该尽可能简单，而不能简化’，我们这里可以说得简单一点，将人的大脑简单分为前脑、中脑和后脑。前脑叶皮质被称为前额叶皮质，是人的大脑中用来修饰人格和性格的最重要组成部分。”
像在课堂上上课，早濑浦教授先是用简练的语言解释了“前额叶皮质”这个名词。
“前额皮质的背侧和背侧下方负责人的‘冷认知’，也就是理性的思考、观念和做出计划；前额皮质的腹侧则是负责产生和抑制‘热认知’，既我们通俗意义上的感情记忆、冲动、伦理、道德。前额皮质背侧发达的人具有更好的规划性和执行力，前额皮质腹侧发达的人则具有更好的自控能力和更高的道德感。所以说，一个人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勇敢还是懦弱，能干还是无能，自私还是无私，甚至最终会成为一个通俗意义上的好人还是坏人，其实早就被基因安排好了。”
“……”记录员打字的手在抖，非常不想继续听这些挑战他三观的话，但早濑浦教授显然不在乎他的看法。
“而心理变态的犯罪者和正常人的脑部扫描图样最大的区别也在这里，他们的前额皮质腹侧的功能区比正常人要弱很多，它正好就和伦理道德以及行为抑制有关。或者应该再具体一点，他们的大脑中调控情绪的主要部位，边缘皮质存在着巨大缺陷。”
“在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再来回头看，”早濑浦教授微笑着问，“源小姐，您认为犯罪是天生的吗？或者这样说，人类那些和犯罪相对的，被广为歌颂的美好品质，善良、勇敢、积极、乐观……真的是出自人类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灵魂？”
似乎是觉得最后半句话有点滑稽，他的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缕笑意。
源辉月平静地问，“那你认为出自哪里？”
像是面对着一位聪慧且富有求知欲的学生，早濑浦教授宽容笑笑，“在神奈川的时候，我研究过一个案例。横滨市有个建筑工地，在进行工程的途中出了意外，脚手架坍塌，一根钢筋从半空中掉落，穿过了一位建筑工人的脑袋。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建筑工人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原本他不在钢筋掉落的范围内，但是当时工地上溜进来了一个小孩子，在脚手架往下倾斜时，他注意到了那个被吓呆在原地的小朋友，奋勇地扑过去将他推出了危险，但自己却受到了重创。”
“这件事在当时非常有名，当地媒体在报导新闻时将他塑造成了一位舍己为人的英雄。而而之后的发展也十分符合大众对美好故事的期待，建筑工人虽然大脑被钢筋穿过，但因为抢救及时活了下来，甚至出院的时候已经能够跟正常人一样行动，因此人们都认为是他之前‘英雄’般的善举打动了神明，所以降下了奇迹。”
早濑浦到这里话音一转，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很可惜，当我再次见到这位‘英雄’的时候，是在神奈川的一家监狱里。”
审讯室中的空气倏然安静下来，记录员下意识停了手，抬头看过去。
审讯桌后的人依旧带着那副优雅的微笑，“他杀了人。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不是冤假错案，也没人故意激怒他，那位受害者很无辜，只不过是被他抢劫的时候拒绝交出钱财而已。然后他就把人杀了，甚至杀人之后还停留在原地殴打受害者的尸体泄愤，所以才被赶来的警察当场逮捕。”
“因为他之前报导，神奈川的县警将这位嫌犯逮捕之后非常慎重地反复调查了许多遍，然后发现在那次事故发生后，这位救人的‘英雄’的风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在此之前，人们对他的评价都是沉默寡言，但脾气善良温和、勤劳踏实、乐于助人，全都是正面的评价；但在他出院之后，这位建筑工人开始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油腔滑调、满口谎言、无能且懒惰，甚至把工作也辞了，开始在大街上游荡靠收保护费过活。他完全打碎了之前自己亲手树立的神像，甚至对此不以为意。”
早濑浦教授不紧不慢地问，“所以你们觉得，他周围的人之前是被他骗了吗？还是说用宗教上的说法，他被魔鬼附身了？”
“……”
审讯室内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出于对这个问题的好奇，我在得知这个案例之后，亲自跟进了警方的调查，然后发现那起事故发生之前，其他人对他的认知并没有错，从很多细节处都能够证明，他当时的确是那样一个人，一个通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在事故发生之后，人们对他的评价也不是误解，他最后沦落到监狱也的确是罪有应得。”
早濑浦教授无奈似的摊了摊手，“所以造成他发生转变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听到这里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毕竟我刚刚才讲解过，答案非常明显。因为在那次事故中，那位建筑工人的边缘皮质受到了破坏。这种破坏基本是不可逆转的，于是他从善良变成了冷血，从勤劳变成了懒惰，从老实淳厚变成了油滑暴戾。”
一手撑着桌面，早濑浦的身体缓缓前倾，盯住对面人的眼睛，轻飘飘地笑了，“你看，人类的伟大和卑劣，其实只有一根钢筋的距离而已。”
“……”
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源辉月湛蓝色的眼瞳好像被室内的光线投入了一片阴影。
早濑浦不紧不慢地轻声问，“你认为人类所谓光明澄澈的灵魂是真的存在的吗，还是说这其实只是人进行自我欺骗的错觉？”
“如果人类天生的犯罪基因真的能够被环境所改变，为什么随着社会的变化，人的生活越来越好，但犯罪却依旧没有消失？甚至在我们说话的现在，说不定已经有新的命案产生了。”
.
米花町。
柯南和灰原哀刚说完话，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嚷嚷。
“阿基拉——”
“阿基拉快出……诶？浩树你看那只猫是不是就是阿基拉？”
“啊？好像真的是，阿基……诶？！”
“啊！！”
接连响起的两声尖叫，迅速将名侦探唤回了神，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到不远处的那栋一户建里，透过门口的铁栅栏可以一眼望见一楼侧面的玻璃窗。一只眼熟的猫咪正从里头钻出来轻快落地，它长得和委托人浩树给他们看的照片一模一样，只除了毛皮上那片红的刺目的斑驳血迹。
柯南几乎立即被那红色刺了一下，拔腿就跑到了栅栏前，拨开还在呆愣的小伙伴蹲下身来，朝着那只猫伸出手。
跑过来的猫咪似乎是个亲人的性子，并不介意他并不是自己的主人，顺势就低下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喵~”。
其他人这才回魂，“呼啦”一下跟着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它受伤了吗？”
“好多血啊，看起来好可怕，是不是要叫救护车？”
“宠物医院有救护车吗？”
“这个……”
在一阵担心的叽叽喳喳中，柯南将那只似乎一无所觉的猫咪抱到面前，简单检查了一遍，眸光当即沉了下来。
“不，这不是它的血，受伤的不是它。”
“？”
步美听着这句话还在迷茫，手里忽地一暖，柯南直接把那只猫塞了过来。
“抱着它别让它跑了，它身上的血也先别擦那是重要证据，我过去看看。”
步美迷茫地控制住乱动的猫咪，正要问他上哪儿去，就见到小伙伴原地起跳，伸手把栅栏上的横杆一抓，动如脱兔地三两下就翻过了栅栏朝着那个窗子跑去。
其他人：“！”
光彦懵逼喃喃，“我就说学校的围墙柯南不可能翻不过去，我上次让他试试，他居然还说不可能。”
步美“唰”地回头，“你为什么要让柯南君试这个？”
“因为在电视里看到了类似的桥段觉得很帅嘛……”
在小朋友们莫名其妙就跑了题的争论中，灰原哀默不作声地蹲下身凑近那只猫，伸出指尖在它身上沾了一点血，观察了片刻之后，轻轻舔了一下。
一不小心回头看到这一幕的光彦：“？！”
察觉到他震惊的目光，灰原淡定抬头瞥了一眼，“怎么了？”
“不不不是，那那那那个……”光彦少年瞬间结巴了，大概在这一刻所有看过的有关吸血鬼的电影轮番在大脑中过了一遍，CPU过载得好像恍惚间有白汽在他脑袋上方升腾。
灰原哀没在意他又产生了什么奇思妙想，“这是人血。”
其他人：“诶？！！”
步美：“所、所以说？”
“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起凶杀案了。”
她抬头看去，果不其然，一手撑着窗台坐在上头往里看的名侦探眉心已经打了结，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第577章 掘墓人（八）
十五分钟之后，接到报警电话的大家的老熟人目暮警官，风驰电掣赶到了现场，敲开了嫌疑人家的大门。然后秉持着认真严谨的态度带人在对方家中搜查了一个小时之后，迷茫了。
“柯南，”目暮警官蹲下身来，小声问名侦探，“你真的在这个人家里看到尸体了？”
柯南正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思考着什么，闻言点头，“虽然刚才有人忽然进来导致我没来得及拍照，但目暮警官你们已经检查过那只叫做阿基拉的猫身上的血迹了，的确是人血没错吧。那么大的出血量，当事人肯定已遇害了。”
“这倒是。”目暮摸了摸下巴，疑惑地又回头看了一圈，“可是不仅仅是浴室，这栋房子从里到外已经全部搜查遍了，没找到你说的尸体啊。”
房子里此时正有些乱，许多带着鞋套的痕迹科警察正在里头来来去去，不断检查搬动屋子里的大型陈设。外面院子里的情形也不遑多让，有刑警将警犬都牵了过来，在外头来来去去地寻找线索。
因为场面过于热闹，院子的围墙外积了不少闲着无聊跑来围观的人。
从屋子外收回目光，柯南又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楼上的方向。
这栋房子的主人姓田中，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性格暴躁的中年男人。家中只有他一个人，最开始目暮警官到来时去大门口敲门就是他来开的门。警方说明了有人报警在他家浴室中发现了尸体后，他十分不以为意，认为是报警的小孩子的恶作剧。对目暮警官强硬要求的搜查也完全持不配合态度，消极地让他们进门之后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地上楼看电视了，底下发生这么大的动静也一直没下来。
柯南：“按照那位田中先生的说法，警方到来前他一直在浴室里洗澡吧。但是我们之前去浴室的时候完全没有闻到沐浴露的香气，甚至恰好相反有很重的漂□□的味道。漂□□可以破坏血液的鲁米洛反应，正常情况下就算他是刚刚在家里消了毒，不可能只消毒浴室吧？”
“这么一说的话的确很可疑。”目暮警部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纳闷，“可是整栋屋子我们已经差不多全都搜过了，他到底是把尸体藏在哪儿了？”
柯南想了想，“这栋房子只有那位田中先生一个人住吗？”
“啊，这倒不是，他还有一个弟弟，是从事金融行业方面的工作，应该也快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目暮警官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警部。”
两人循声回头，就看到高木警官带着一位三十多岁上下的青年站在门口，面部轮廓还有些熟悉。
高木介绍，“这位也是屋子的主人之一，刚刚那位田中先生的弟弟，田中知史。”
.
“听说源小姐还有一个弟弟？”
警视厅审讯室，源辉月的手机上刚刚收到了一封邮件，是白鸟发过来的。他说接到了柯南的报警电话，他似乎又遇到一桩命案，目暮警官所在的三系已经出动赶到他那边了。
源辉月正望着邮件挑眉，就听到对面人的话。她眼睫微微一动，撩起眼皮看了过去。
“兄弟啊……”不知为何早濑浦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复杂。
捏着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来了之后一直没说过多少话的源辉月忽然开口，“我最近看了一些早濑浦教授早年发表的论文。”
审讯桌后的人目光移过来，像是面对勤学好问的学生，他听到这句话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甚至亲切且充满鼓励地问，“有遇到什么没看明白的地方吗？”
“暂时还没有，只不过我对其中一篇文章的论点产生了一点兴趣。”她淡淡抬头看去，“那篇论文是研究双胞胎心理的。虽然没有直接在文章中说明，但我记得里面有一句话，你把双胞胎比作是两株缠绕在一起生长的藤蔓，也就是说隐晦意思暗示着您认为双胞胎之间是其实互相对抗关系？”
“嗯……”思考片刻后，早濑浦坦然点头，“可以这么说。”
“自然界中缠绕在一起生长的双生藤蔓，看起来亲密无间，实际上底下的根系一直在互相抢夺水分、营养和阳光，这不就像人类的双胞胎一样吗？在母体中的时候，人类的双胞胎胎儿就是这样的互相竞争甚至互相绞杀式关系。”他泰然自若、循循善诱，甚至举了个例子，“源小姐知道人体医学中有一种奇美拉，或者说叫嵌合体现象吗？在胚胎发育早期，双胞胎中的一方如果太过弱势，在抢夺母体营养的过程中失败，就会被强大的那一方所吞噬，最后整个融入到另一个胚胎中，彻底失去出生的机会。所以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人其实是吞噬了自己兄弟的骨血长大的，但可能他们直到成年，甚至直到死亡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自带蛊惑能力，明明是正常的医学现象，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骤然蒙上了一层残忍又血腥的含义。记录员在温暖的暖气出风口下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不是某位大小姐还在桌子旁坐着，莫名给了他一点勇气上的支撑，他已经有些坐不下去了。
早濑浦教授不知道是否察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把人扫得一个激灵，这才有些怜悯似的笑笑，“不过这样也好，人类大部分都是一种喜欢自我欺骗的生物。有些人自我欺骗得太深，可能承受不起这样的真相。”
自我欺骗得太深的记录员：“……”
源辉月神色淡漠，“听起来早濑浦教授对此很有感触，你也有双胞胎兄弟？”
早濑浦摊了摊手，“很遗憾，我是独生子，并没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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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田中宅。
田中家的弟弟是个和他的兄长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比起兄长田中和由的顽固暴躁，这位弟弟君田中知史好脾气得几乎有些软弱。
因为一楼没有发现，警方的搜查队伍逐渐转移到了屋子的二楼，田中知史全程陪在目暮警官身边，比起消极抵抗的他哥，简直配合得令人感动。
柯南正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这位弟弟，有人忽然从身后走了过来。
灰原哀：“找到线索了吗？”
他下意识回头，条件反射地在她身后找了找，“还没有，你怎么上来了？他其他人呢？”
“在楼下等着。”
大概是见他面露诧异，灰原哀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浩树也在楼下，他有些害怕，吉田他们去陪着他了。”
浩树小朋友的那只猫沾了一身血，作为重要证物当仁不让地被警方暂时扣了下来，浩树眼巴巴等着他的重要家人，当然也没回去。他是个真正的，成长经历十分正常的七岁小孩子，既不像某两个伪小孩一样心理年龄超标，也不像少年侦探团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小朋友原本只是正常出来找个猫，忽然惹出了这么大阵仗，会害怕也正常。
柯南点点头，对侦探团的熊孩子们居然也学会照顾人了有点欣慰，然后就听到灰原哀继续问，“你们这边呢？你刚刚一直在看那个弟弟，怎么，你认为他有问题？”
“差不多……你不觉得这对兄弟的关系有点不对吗？”
灰原抬头朝屋子里看去。二楼的布局很简单，一间书房，两件卧室，他们此时就正在那位兄长的卧室门口，房间的门开着，卧室的主人正一手支着额躺在电视对面的躺椅里，像是睡着了。
因为弟弟君方才表示自己的兄长这段时间神经衰弱，睡眠很差，体贴地请求警官们不要打扰他，所以此时正在他的屋子里搜查的警察动作很小心。那位兄长不知道有没有醒，可能醒了也懒得搭理人，依旧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你觉得哪里不对？”
“那位兄长叫做田中知史，是个职业作家。最开始作为新人出道时就广受瞩目，甚至还获得过新人奖。”柯南条理清晰地说明，“我刚刚给姐姐的编辑上理桑打了电话询问了他的情报，上理姐姐说这位田中先生在他们的圈子中挺有名。因为他在万众瞩目地开场，被寄予厚望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沉寂了下去。除了出道作的第一本小说，他后来的书就像是被消耗完了灵气，越写越差，特别是最近这些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新作问世了。”
灰原哀有些疑惑，她没听明白这和他们面前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柯南没在意地继续，“我刚刚去隔壁的书房转了一圈，这栋房子里只有这一间书房，所以应该是两兄弟共用的。你去过辉月姐姐的书房吧，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灰原哀：“……很多书？”
“对，辉月姐姐书房里的书非常多。除了拓展阅读面的各国小说，写作会用到的资料和工具书，还有了解时事用的报刊杂志，这才是一个创作中的作家的书房应该有的状态。”柯南说，“但是你再看隔壁那个书房，里面的有用书籍很少，重要的工具书甚至已经积了一层灰，说明很长时间没人翻过了。”
“也就是说，”她终于隐约抓住了点什么，“那位田中桑已经放弃创作很久了？”
柯南：“没错，但是他也没有其他工作，以前卖书的版权费也不足以支撑他一直到现在的花费，所以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灰原哀下意识看向了门口的田中家的弟弟，他还在和目暮警官说话，走廊的灯光下，面孔似乎温软而懦弱。
“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也是田中知史的名字，一切生活花销甚至所住的房子都来自于另外一个人，正常情况下就算是亲生兄弟之间，被供养的那一个多少也会感觉到心虚抬不起头来。”
“但是刚刚那位兄长开门的时候非常理直气壮地把这当成了自己家的样子，”灰原哀轻声接口，并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这位弟弟君有把柄在他手上？难怪你会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问题。”
柯南：“不止。”
“嗯？”
她回头看去，就见名侦探也正看向门口的人，眸色有些沉，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
“辉月姐最近在看早濑浦教授的论文，其中有一篇早年发表的文章是分析亲缘的关系的。他在论文里暗示，双胞胎兄弟之间其实是互相绞杀的关系，表面上互相依赖的同时，潜意识中对对方存在着与生俱来的杀意。”
柯南微微顿了顿，“虽然我不喜欢也不认可他的大部分观点，但不得不说在犯罪方面，他的确是大师。”
灰原哀微怔，猛然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下意识睁大了一下眼睛。
在她略微愕然的目光下，柯南抬脚走进了卧室。
此时高木警官正在搜查卧室里那张大床，探头往床下看，轻手轻脚地似乎生怕吵醒了另外一头睡着的人。柯南直接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高木警官，能够帮我把那边那位叔叔喊醒吗，我有些问题想问他。”
清脆的童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门口的几人立时被吸引了注意回头看来，其中一道视线倏地锐利。
高木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问，“那个，刚刚田中桑已经拜托了我们不要吵醒他，这样不太好吧？”
“没关系。”柯南眸光冷静，“其实现在想叫醒他应该也没办法了。”
高木：“嗯？”
高木警官愣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灰原哀的视线掠过他，正无声无息投向门口那个脸色骤然变化的人，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博士的电话。她有点疑惑地走到一边，刚接通线路，阿笠博士的声音就急促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哀酱，新一和你在一起吗？”
“在，怎么了？”
“赶紧转告他，”
百里之外的博士家里，阿笠博士坐在电脑前望着面前打开的网页，表情复杂，“出事了。”

第578章 掘墓人（九）
警视厅。
隔着审讯室的玻璃，西野望着里头的人，默默扶了一下耳麦。
“他们说的话我已经开始听不懂了，源小姐到底要跟他聊多久啊，他们为什么都开始讨论学术论文了？”
房间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随着他这句抱怨，好像终于吹入了一丝活气。
松田阵平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懒散回头看他一眼，“你不是名校毕业的吗？听不懂？”
“我是名校毕业，但我学的是法学专业啊！”
“里面那个人在东大念的还是文学呢。”
“……”西野郑重回头看他，“认真的吗，你拿我跟源小姐比？”
“咳。”吉永一声干咳，打断这段即将开始的漫才，现场除了公安樱组还有搜查一课的人，他正要提醒一下他们注意场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猝不及防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迫不及待钻出，撞上房间的天花板又折返回来，几乎回响出了一点催促的效果。
来电显示大山玲，吉永略微意外地接起电话。组里的人都知道他陪源辉月来警视厅这边的审讯室见John Walker了，如果没有重要事情，绝对不会挑这个时间打扰他，他忽地有一点不详的预感。
“组长，”少女黑客凝重的声音让他的预感应验了，“三十分钟前，在日本最大的网络平台上有人上传了一组视频，视频全长四十六个小时，是一整段直播的录像，侧面还有弹幕，内容是一场死亡直播。受害人被关在了一个类似木桶的秘密空间里，直到最后窒息而死。我已经检查过了，视频内容全都是真实的，没有剪切或表演的痕迹，里面被直播的受害人是真的死了。”
“！”
吉永呼吸一滞，不止为何居然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他下意识抬头，透过玻璃墙看向坐在源辉月对面的人，耳边是大山玲语速急促的汇报。
“我刚刚试图追踪了视频上传者的地址，他的信号经过的多个海外服务器，就目前来说没办法查到具体来源。现在这个视频的热度正在不断攀升，网络上已经开始有相关讨论了，但视频内容太长了，很多人都还没看完，更多人暂时还以为这是一场节目拍摄或是炒作，要在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之前通知那家平台将视频下架吗？”
“稍等，我请示一下源小姐……”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阵脚步声匆匆从外头的走廊传来，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拉开，赶来的村治管理官以及特殊搜查科众人出现在门口。
望着几人凝重的神情，他几乎立即猜到了他们赶来的目的，冲着最前头的村治管理官微微颔首，“看来你们也得到消息了？”
村治管理官冷静地说，“我已经让平台把视频下架了。”
吉永略微意外，但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对着手机那头的大山玲低低吩咐一句，让她等待命令，随即挂断了电话，看着村治管理官走上前来，和他并肩站在了玻璃墙前。
“源小姐从他那里问出什么来了吗？”
“目前还没有。”
这时候里头的源辉月似乎也从耳麦里听到了有关死亡直播的汇报，微微一顿后，回头看了一眼。
审讯室的玻璃墙是单向的，吉永对上她的眼睛的时候，莫名感觉那束目光穿过了墙面，看到了外头的人似的，准确落在了他身边的位置。
但不等他从这个动作中品出什么，源辉月已经平淡地收回了视线。
“你的学生又开始行动了。”
“是吗？”对面的早濑浦似乎有些诧异。
源辉月打量着他的神色，“但是你看起来好像待在这里很满意，并不急着出去的样子。”
审讯桌对面的人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无奈似的，“孩子长大了就不会在乎大人的意见了。”
源辉月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笔，“那你录个视频让他们别折腾了？”
早濑浦想了想，出人意料地点头，“可以啊。”
纤长的眼睫掀起，源辉月目光从眼皮底下锐利地扫过去，早濑浦稳稳当当坐在原地，无奈摊了摊手，“但我不保证他们会不会听我的话。”
几分钟，源辉月终于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看着外面等着的特殊搜查室众人，她并不意外地冲他们点了点头，直接不客气地问，“视频呢？”
“在这里。”
村治管理官朝百贵示意，“我已经让他们带来了。”
.
这天早上源辉月送柯南出门的时候，告诉他早点回来晚上带他出去吃饭，结果到最后自己违了约。
柯南在警视厅做完笔录，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定位显示他姐的位置还戳在公安部一动不动，几个小时前他收到了源辉月的消息，她难得地表示自己今天要加班，让他忙完了就先回去等她。
小侦探想了想，拒绝了目暮警官要派人送他回家的提议，在对方复杂且微妙的目光下，脚步一转，自己熟门熟路地找去了公安部。
大概是之前跟他姐一起出现在警视厅的次数过于频繁，连搜查一课以外的其他部门也对他早有耳闻，特别公安的本职之一就是搞情报，他在溜达进这个秘密部门的地盘之后，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陌生警察，对方对着他露出了纠结的表情，迟疑几秒后，纷纷装作了没看到，于是名侦探一路畅通无阻地在某个大型办公室找到了源辉月。
彼时她刚好结束了一场会议，正跟众人一起往外走，忽然出现在门口的小侦探像只专门跑来接她下班的小动物，她略微怔了一下，脱离人群朝他走了过来。
“柯南？”源辉月在小朋友面前蹲下，有点诧异，但又好像并不算太意外，“等饿了吗？我们现在就去吃饭？”
她问都没问他是怎么找来的，这点事在她弟这里都不算事。
柯南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人，点点头。她于是起身转向身后的吉永，简单吩咐了几句，“尽快确定受害者失踪时的情况，保持对那个平台的关注，那个视频可能不止一例。”
吉永组长严肃地点头应是，她又转向特搜室众人，和他们主要是村治管理官进行了一些十分场面话的告别。松田阵平慢悠悠从人群里溜达出来自然地走到了她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冲村治管理官点点头，随即三人在其他人的礼貌目送下走入了电梯。
按下地下二楼的楼层按键，松田淡定问，“先去吃饭？”
“嗯，”源辉月低头看看弟弟，终于想起了自己监护人的责任，“白鸟警官说你今天又遇到案件了？”
弟弟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一句话从走神中唤来，点点头，“对，是一对双胞胎。”
“嗯？”
“凶手和死者，分别是一对互相依靠长大的双胞胎。”柯南叹了口气，开始简单概括。
他今天下午在浴室里看到的那具尸体，就是那对双胞胎中的兄长，田中和由。目暮警官上门时他就已经死了，当时开门的“田中和由”是弟弟田中知史假扮的。
他先是以兄长的身份让警方进了门，故意做出傲慢又敷衍的样子，让其他人认识到了田中和由脾气暴躁孤僻的人设之后，然后就从后墙翻出了门，又以温和老实的弟弟田中知史的身份回来。
警方在搜查到二楼，看到躺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也不搭理人的真正的田中和由的时候，因为之前的印象，只以为那是他不满警方对他家中的搜查做出的消极抵抗，又有弟弟在一旁周旋，一开始居然也没有意识到那个躺在椅子里的人其实早就停止了呼吸，自己翻遍整栋房子正在寻找的尸体就在眼皮底下。
大概是这个操作实在有点秀，他简略概括完剧情，连松田阵平都移过了三分注意，“故意把尸体摆在警方面前想要瞒天过海？这位凶手胆子挺大啊。”
柯南：“是啊，但是因为心理上的盲点，差点真的让他骗过去了。”
电梯下行到了一楼，金属门在“滴”地一声后自动朝两侧划开。源辉月慢悠悠迈出电梯，边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遍“田中和由”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那个写《今天，太阳落下》的小说家？”
柯南和松田：“嗯？”
用诧异的目光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某公安警察明显意外，“你居然知道？”
大小姐日常不记事，嫌不重要的闲人占内存，虽然田中和由勉强能够算是和她一个圈子，但别说他只是个只闪耀过一次的流星了，就算是现在圈内比较有名气的作家，他都敢说她记得住真正名字的没几个。
源辉月：“我只记得这本小说，毕竟他的确算是才华不错。”
柯南眨了眨眼睛，“那位田中弟弟好像也是认为自己的兄长才华横溢非常崇拜他，但是他不是只有这一本出名的作品，之后就被人认为灵气耗尽了吗？”
“那是因为他写完这本书就转型了。”
源辉月对着她弟的时候，总是比其他人要多出许多的耐心，“田中和由的出道作《今天，太阳落下》是一本犯罪悬疑类型的小说，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见证了一起残忍的碎尸案。其中‘我’是一个因为意外被卷入其中的小角色，只是一个案件的转述者，大部分推理小说中都有这样的配置，没什么新奇的。故事的最后来到那个小镇度假的大侦探找出了凶手，和‘我’这位新认识的友人告别，心满意足离开。就在一切快要结束的时候，作者忽然转折，在最后一章揭开了真正的真相，既案件的真正凶手其实就是从头到尾旁观一切的‘我’本人，侦探找错了犯人，警察也认错了嫌犯，‘我’成功地从这起案件里逃脱了。”
“在知道了这个真相之后从头再来看一遍前文，就会发现故事里所有看似理所当然的情节里其实都存在着‘我’对侦探的误导。但当时没人察觉出来，不仅是侦探，包括读者也全都被‘我’或者应该说是作者欺骗了。当时这种反传统但诡计精妙的作品不多，所以刚一发表就引起了巨大反响。”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有些暗，但好在并不太影响视觉，源辉月的声音漫不经心落下，在空旷的空间里溅起了一点回音。
“原本业内也的确对他期待颇高，但是在这本书之后，田中忽然转型开始写三流骑士小说。这种小说不但在当时的市场里早就落伍，他本身也不擅长这个类型，所以最终成了昙花一现。”
柯南已经远远看到他姐的车了，边往那边走边疑惑问，“既然出道作很成功，那位田中桑为什么要忽然转型？不可能只写了一本书就遇到创作瓶颈了吧？”
源辉月：“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害怕吧。”
名侦探微微一怔。

第579章 掘墓人（十）
虽然因为突发的意外推迟了很久，但源辉月到底还是兑现了早上出门时的承诺，带着弟弟去了一家位于某酒店顶楼的豪华餐厅。
城市的夜色铺在落地窗上，将气氛渲染得格外宁静，空气中脉脉流淌着柔和的钢琴声。
柯南吃到一半忽然接到了服部的电话，无奈地跑下桌到一旁去应付自家好兄弟了。
目送着小朋友跑走的背影，源辉月端起红酒喝了一口，看向对面的人。
“我还以为你今天会留下来加班？”
黑发公安正在垂眸切牛排，“不想加，今天翘班。”
想起自己好像是某人领导的源辉月：“……你当着我的面说这话合适吗？”
“哦，那你就当没听到吧。”
“……”
她看向对面，目光有一丝无言，黑发青年在她视线下不闪不避抬头，淡定往嘴里塞了一口牛排，仗着自己长得帅无赖得理直气壮。
源辉月：“……行吧，你高兴就好。”
另外一头，柯南拿着手机正跟他姐同步无言，“你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是挑我吃饭的时候？”
“啊？你这个时间还在吃饭？”服部看了一眼手表迷茫，但迷茫了两秒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扔到了一边，“这不是重点，工藤你知道今天下午的时候有个平台出现了一个视频……”
“知道，”柯南冷静地说，“但我没看到，我去搜的时候已经下架了，是博士刚好看到告诉我了。”
“警视厅要求下架的？”服部的语气登时敏锐，“是不是跟John Walker有关？”
“大概吧，辉月姐今天都加班了……”
柯南皱了皱眉，看着面前的落地窗，瞳色有些深。
下午的时候在田中家的现场，博士特意打电话来说的就是这件事。虽然这一次警方反应很快，两个小时不到，大多数人还没搞清楚视频内容就立即通知平台下架了，但当时博士正好在那个平台浏览，恰好凑到了这次热闹。
那个死亡直播的视频其实是一段回放，在其他地方进行过直播，然后把回放搬了过来，介于如果之前的直播是在公共平台上不可能一直悄无声息，所以那场直播进行的地点最有可能就是在暗网。
柯南几乎立即就想到了从中野家拿到的那串网址，大山铃虽然用宍户给的账户登录进了主页面，但那个账号并没有浏览秘密板块的权限，她翻到“多马”的帖子是用了某些黑客手段，但没过多久就被网站的管理员察觉，将她踢了出去，账号的权限也被取消了。她最近都在忙着和对方打攻防战，玩耍得十分激烈。
“……所以你觉得接下来还会有其他视频吗？”
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神，听着那头服部发沉的语气，柯南安静片刻后，还是残忍点了点头，“这大概只是一个开始。”
“这样啊……那个视频源姐姐那里有吧，能发给我看看吗？”
“我等会儿问问她，你没看到？”柯南诧异，“那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网络上的议论应该都被压下去了吧？”
“当时我还在上课，当然没机会看到。”服部理直气壮，“是刚才老头子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听到了。”
“……以防万一，我先问一下，你该不会是在服部伯伯的书房里放了窃听器吧？”
“当然没有，窃听器那么贵，你以为我是你。而且我上哪儿去弄窃听器啊？”
但这一句话好像提醒了他，关西名侦探灵光一闪突发奇想，“要不然你借两个我用用？”
柯南：“……不了吧，去医院看你很麻烦的。”
不是所有的大人都像他姐那样，发现家里的小朋友在自己身上放了窃听器只会惊奇地觉得孩子长大了变聪明了，甚至兴致勃勃地陪着演，大多数，他是说特别是像服部本部长这样传统的大人，发现自家儿子如此“二十四孝”，大概只会把某关西名侦探的腿打断。
这餐饭吃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松田阵平照例开车送他们回去。临走之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餐厅的侍者走上前将一支红色的玫瑰花交给了源辉月，说是刚刚有位先生送的，拜托他转交。
捏着玫瑰细长的花杆，忽然被陌生人献了殷勤的人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懒洋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大概是见她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松田阵平懒洋洋扫过去一眼，也没有多问。
十点多正是夜生活开场的时候，东京的夜猫子们才从家中出门，呼啸而过的车灯串成了一片奔涌的激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最热闹的银座。但偏偏有人在这片激流中逆流而行，松田开着车将源辉月两人送到家门口后看了看时间，这个点电车还没停，他正要把钥匙还给她下车，源辉月已经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开走吧。”
黑发公安挑眉。
“迈巴赫，你上次不是说想买吗？”
“……”松田有点诧异地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之前在千叶县的时候自己随口说过的话。
源辉月从副驾驶上回过头，认真看过来，“我看过你的财务状况了，我觉得你短时间内是真的买不起。”
松田：“……我谢谢你。”
“不用谢，”大小姐非常大气，“车先借你开了，费用以后从你工资上扣。反正你都卖身给我了，这点事就别计较了。”
早就卖身的松田阵平：“……”
他无言地看着她说完之后愉快地拎起那只放在前风窗上的玫瑰，拉开车门下了车。直到她走到宅院大门口，他抬手摇下车窗，终于喊了一声。
“喂。”
源辉月在院子门口回过头。
“你是不是还忘了一句话没说？”
“……”
源大小姐目光漂移了一下，“……生日快乐。”
松田阵平在玻璃窗后扬了扬眉梢。
“我只是迟了半个月，你上次可是迟了一个多月！”
理不直气也壮的大小姐扔下这句话，拎起裙摆看起来十分问心无愧地回了家。
直到目送她走进家门，黑发公安这才轻轻笑了笑，把车钥匙重新插回钥匙孔，启动了发动机。
先下车的柯南站在家门口目睹了全程，他接了他姐进了屋，这才疑惑问，“松田哥哥的生日？”
“十一月二十二号，之前忙忘了。”源辉月到了家之后在沙发放下包，然后直接拐进了休息室开始找翻箱倒柜。
“难怪你前几天忽然去提了辆新车回来。”柯南下意识到窗子前往外看了一眼，外头街道上的车灯已经远去，看起来新车性能相当不错，黑发公安早就走远了，“松田哥哥又回警视厅了？他今天就是特意来陪你吃个饭？”
“是啊。”
他扭头，看到源辉月终于拎着一个玻璃花瓶从休息室出来，脸上神色漫不经心，“大概是下午的时候那位教授先生废话太多了。”
柯南微怔，随即了然。
他们家阳台和院子里都养了花，家里反而不怎么放鲜切花，花瓶常年不用，他看着他姐把那个花瓶翻出来后又有点嫌弃地拐去了厨房，哗啦的水声紧跟着流淌出来来。
他看看厨房里的人影，又看看放在桌上的那只红色玫瑰，忽然反应过来今天是四号，正好是一个月前源辉月跟赤井秀一见面的日期。
“难怪早上忽然说晚上去那家餐厅吃饭啊……”小侦探低声嘟哝。
“嗯？”
源辉月这时候正好拿着已经清洗完，装了水的花瓶从厨房里出来，大概是听了一耳朵，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没什么，”柯南摇头，看着她把桌上那支花放进了花瓶里，“所以那位服务员先生说的客人就是赤井哥哥？为什么是红色？”
“大概因为他‘殉职’那天我穿了条红裙子？”源辉月一顿，若有所思，“早知道那天我就换成青色了，看看他上哪儿去找这个颜色的玫瑰花。”
柯南：“……”
柯南嘴角一抽，你连这都要为难他一下吗，你是有多嫌弃他啊。
“对了，你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不是说想看那个上传的视频吗？”
把花放在茶几上安置好，源辉月这才转过头，拎起沙发上的包，从里头摸出一个U盘，“现在要看吗？”
柯南顿时把其他杂七杂八的思绪打了个包扔到一边，神色也跟着严肃下来，“要。”
.
那个直播视频的全长有四十多个小时，就算用最快倍速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因为他姐不允许他通宵，名侦探只能先把视频发给远在大阪的服部，几乎是他刚发过去，关西名侦探的电话立即就过来了。
两人讨论了小半个钟头，在“这个视频只是一个发令枪响的信号，马上肯定会有更大的动静出来”这个观点上达成了一致，然后小侦探就被洗完澡出来发现他还没休息的姐姐大人拎去睡觉了。
彼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服部挂断了柯南的电话，看着墙上的钟表迟疑了片刻，还是又打开电话簿，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在空旷的线路里循环了好一会儿，他正心底一紧，那头就被人接了起来。
“莫西莫西，服部哥？”
女孩子活泼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背景音里有个女声在声调哀婉的唱歌，仿佛是他妈最近也在追的某部大河剧的片尾曲。
服部平次这才松了口气。
“抱歉啊，电视声音太吵了，我刚刚没听到。服部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服部平次随口找了个话题跟她聊了几句，稍微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菊池你在东京是一个人住吧？”
“对啊，怎么了？”
“东京那边最近好像不大太平，要是方便的话你最好还是去你母亲那边住一段时间吧。”
菊池桂子一愣，叼着薯片嚼了两下，“不太好吧，她已经结婚了，我过去有点打扰她。”
“那你至少记得每天给她发个消息汇报安全。”
菊池：“？”
以前邻居家的哥哥是个侦探，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好像总是比其他人警惕许多倍。虽然不太明白，但菊池桂子想了想，还是爽快点头答应，“好的。”
背景音里那个哀婉的女声终于一首歌唱完，进入了广告，欢快的音乐掺着室内柔和的灯光从窗户缝隙里飘了出去，被外头的寒风一带，碎片似的零碎散落在了楼下。
底下的花坛里，一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黑影仰头盯着那个三楼的窗户，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第580章 掘墓人（十一）
第二天，柯南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回工藤宅绕了一圈，然后去了博士家。
他把视频也带上了，之前那个死亡直播刚被发出来时警方动作太快，只有博士赶巧瞄了两眼，灰原也没来得及看，于是趁这个这个机会也跟阿笠博士一起打开视频研究了一遍。
视频内容实在太长，她开了最高倍数，跳跃着囫囵过了一遍也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好在视频内容十分单调，单调地从头到尾散布着绝望的色彩，只有被害者一个人孤零零地迷茫、挣扎、痛哭到最后在绝望中死亡。
视频的进度条滚到终点的时候，茶发小女孩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正常情况下空气中的氧气浓度21%，氧气浓度降到6%，二氧化碳浓度增加到8%就会在几分钟内死亡，根据视频中暴露出的空间计算，正常人在那个全封闭的环境下，最多只能够存活五个多小时。这个视频有四十多个小时是因为凶手给被害者提供了氧气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凶手想要延长受害者痛苦的时间。”
有人平静地在身后回答，她缓缓回头，名侦探捧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地翻过了一页纸页。
“……所以意思是，凶手不仅仅是杀人，还是虐杀，他本身是个虐待狂？”
名侦探默认。
灰原哀：“……我在组织的时候原本以为已经见识到人性够黑暗了，没想到还是见识少了。”
客厅中一片安静，阿笠博士坐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沙发上的柯南，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最后不知道说什么地沉默下来。
灰原哀在这种安静的氛围中跳下了椅子，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烧的热水透过杯壁传输来滚烫的热度，她冰凉的掌心也被这热度熨得暖和了一点，茶发小女孩低头喝了一口水，扯了句闲话，“她呢？今天又有约会？”
“没有，她今天回本宅了，好像是源伯伯有点事找她。”
灰原哀有点诧异地抬头，这才注意到了名侦探手里那本书。
“《今天，太阳落下》，侦探小说？你怎么有心情看这个了？”
名侦探手里那本书已经快翻到末尾，他的视线还专注地落在纸页上，跟着上头的文字缓缓移动，“这是田中和由的那本出道作，昨天辉月姐提到后，我忽然想起来这本书我以前也看过，甚至以前还和爸爸讨论过。”
源辉月加工藤优作，这两个名字登时让他手里那本平平无奇的书显得引人正视起来。
灰原哀意外，“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当初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看完之后觉得有点不舒服，所以才拿去问了他。然后他跟我说……”柯南微微一顿，终于从纸页上抽出视线，“他说这本书的作者田中桑，是个有些可怕的人。”
灰原哀微怔。
“我当时也不是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昨天辉月姐也提到这本书之后，我又想起了这件事，所以才回了一趟家里把它找了过来。”
“所以你现在弄明白了？”
“嗯，”柯南点头，眼瞳中的神色多了一抹若有所思，“那位田中桑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人。”
灰原：“？”
她有些不明白这位只出了一本书就被人认为灵气耗尽的作家有天赋在哪儿。
“不是写作的天赋，当然，他在写作上面的天分也很不错，但我指的是另外一种……”名侦探扬起手里的书，“我刚刚认真检查复原了一遍书里的情节，然后发现如果这个故事出现在现实里，有人真的按照书中的‘我’的计划去做，这个诡计的确能够奏效，甚至按照故事的情节发展将所有其他参与者全都瞒过去也不是不能实现的。”
“？”灰原心底忽地一跳。
“也就是说，”她看着柯南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田中先生真的去策划一起谋杀案，他的确能够做到将查案的警察误导，自己成功从里头脱身这样的事，这才是他真正的天赋。”
“所以工藤先生才说他是个有些可怕的人？”灰原哀终于明白了什么，但又生出了新的不解，“既然他的确是有天分，为什么会昙花一现？”
“因为他在第一本犯罪悬疑类的小说名声大噪之后，忽然就转型去写骑士小说这种跟他真正擅长的东西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类型了，辉月姐姐说他是害怕了。”
灰原：“……害怕自己的犯罪天赋吗？”
不是所有人都会憧憬深渊的风景，或者应该说在这个和平的社会里，对其避之不及的才是大多数。就算天生有特殊的天赋，但田中和由到底还是在正常社会制度规训下长大的普通人，会感到害怕的确无可厚非。
柯南放下书，露出思考的表情，“但我总感觉还有哪里忽略了。”
“嗯？”
“正常人发现自己有天赋，会立即就感到害怕逃避吗？即便那是犯罪方面的天赋。只要不拿它去做什么，只是继续写小说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吧？””名侦探坦然说，“毕竟非要说起来，推理小说家也的确都有一些在这方面的天分。”
“……”灰原哀想了想源辉月，又想了想他爹工藤优作，对这个话题保持了沉默。
“更不用说那位田中桑的弟弟对他非常崇拜，像这种还有人在一旁推动鼓励下，田中桑应该越发振奋或者得意才是正常情况吧。”柯南若有所思，“所以我觉得，在他发现自己的犯罪天赋和忽然转型中间应该还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事导致了他开始对自己的天赋产生了害怕，放弃了自己擅长的犯罪类型的小说转向平庸，甚至将自己变得平庸这件事可能也是他潜意识下的行为……”
他的声音越变越轻，下意识陷入了沉思，湛蓝色的眼瞳也变得沉静下来，像一泓幽深的湖水。
灰原哀捧着茶水看过去，忽然有些不解。
名侦探一直都是这么个对案件和问题寻根究底的性格，这并不奇怪，但在那个死亡直播视频忽然冒出来的现在，她原本以为他会暂时先把这个已经有了结果的案子放一放，注意力集中到手头上的事件上来。
她思考着喝了一口水，为什么？这个案子难道还跟他们要查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守着那个网络平台刷新的阿笠博士忽然开口，“新一，哀君。”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回头，就见博士神情严肃地半转过身来，“又出现了，第二个视频。”
两人一怔，立即起身围去了电脑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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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源氏在东京的本宅。
这天是个好天气，晚霞漫天，橙红色的夕阳从天际洒落，给水面渡上了一层或深或浅的波光。色彩缤纷的锦鲤拥挤着钻出水面，在水波下钻来钻去，在饵食的诱导下格外活泼。
水面的浮桥上，源辉月靠着朱红的栏杆，漫不经心地又往水里洒下一把鱼食，“你忽然叫我回来干什么？”
“唔，好久不见了，喊你回家吃饭？”
“……”她回过头，就见身旁的男人正从浮桥上往下看过去，饶有兴致地围观水里的锦鲤抢食。两条绯红的锦鲤“一言不合”打了起来，搅乱了一池波光，他似乎看的津津有味，说这句鬼话的时候头都没抬。
源辉月：“我走了。”
源宗政：“我好歹也是国务大臣，你不给我个面子？”
“不给。”
她的视线从眼角扫过去，就见源宗政叹了口气，露出了“女儿越大越叛逆了”的宽容微笑，手一抖，半包鱼食差点从手里漏了下去。
“……有事说事，我真走了。”
“好吧，”源宗政从容将笑容一收，收放自如地点头说起正事，“听说你那边最近闹得挺热闹？”
“所以？”
“东京峰会要开始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到场外国友人感受到我国和平友好的社会风貌，打个商量，能中场休息一段时间吗？”
源辉月：“这是我说了能算的？”
源宗政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不行吗？”
把瓷碟里最后一点鱼食扔进水里，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数秒后不耐烦问，“你想怎么样？”
某国务大臣看起来很好说话，“至少其他国家的代表团到场的那段时间里，动静小一点行不行？”
“我尽量。”
源宗政于是点了点头，好像已经满意了似的，轻描淡写就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开始扯其他闲话。
“怎么没把柯南君带回来？”
“他有其他事情……”
这时候宅邸的老管家终于带着人找了过来，微微欠身表示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两位祖宗移驾用餐，顺便提醒家主大人有他的电话。
源宗政于是先去接电话了，源辉月落后了一步将手里的瓷碟交给身边的侍女，临走前不经意往底下还在抢食的锦鲤身上扫了一眼。
“我怎么感觉这些锦鲤跟上次回来的时候花色不太一样？”她有点纳闷，“是我记错了？”
老管家跟在后头恭敬回答，“您没有记错，湖里的锦鲤已经换过一池了。”
“原来的呢？”
“被家主养死了。”
“？”她诧异回头，“怎么养死的？”
管家若有所思，“可能是撑死的？”
源辉月下意识看向侍女手里那个空碟子，又将目光移向管家，管家老爷子八风不动地朝着她微笑。
源辉月：“……”
源大小姐干咳了一声，镇定地点头，“这样啊，难怪我刚刚也感觉池子里的锦鲤胖了，有空给它们减减肥。”
老管家从容点头，对着这对源氏父女层出不穷的奇怪命令眉毛都没有多翘一下，“是。”
到夜色遮盖了天幕的时候，源辉月终于在本宅吃完了晚饭，被家里人不舍地送出了门。柯南还在家里，她没打算在本宅多待，只是在离开前，源宗政忽然开口喊住了她。
“辉月，公安委员会新聘的特别顾问即将到任了。”
她回过头，看到源宗政站在屋檐下，神情看不分明，“你自己注意一下。”
“我知道了。”
源辉月淡定点头，这才跟他告辞离开。
她来到时候是本宅派人过去接的，回去当然依旧是家里的司机送她回去。她刚一上车就收到了吉永的邮件，这位公安部头子大概是知道她今天会回本宅，不敢打扰她，直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来了个消息试探性扣安。
源辉月看完邮件，直接把电话拨了回去，“什么事？”
“源小姐，”吉永三成飞快进入状态汇报，“那个直播的视频，今天下午又出现了。”

第581章 掘墓人（十二）
第一个出现在死亡直播的视频中的受害人，当天晚上大山玲就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她在镜头下的面容非常清晰，甚至在警视厅的资料库里还有备案，那是一名叫做绫濑南的少女，二十一岁，在登记中是失踪状态，当时她的家人还来警视厅报过警。
“最糟糕的消息是她失踪的时间是在七年前。”
西野叼着一支笔，玩杂技似的身体往后一靠，连人带椅子往后倒了四十五度，险险保持了一个惊险的平衡，“而视频里的人不但和她七年前失踪时一模一样，连出门时穿的衣服都没变。这代表什么？代表她在七年前失踪没多久就遇害了。如果她是第一名受害人，七年时间，凶手得杀了多少人？”
松田阵平撇他一眼，没对这番危言耸听的厥词发表意见，而是看向电脑前的大山玲。
黑客少女从刚刚上传的那个视频前抬起头，“已经是第六个了，不是同一个ID，但跟之前的情况一样，信号经过了多个海外服务器周转，难以查到来源，应该是同一个人干的。唯一不知道算不算是好消息，最新上传的这个视频中的受害者失踪时间是在一年前，也就是说如果他是按照时间顺序发布的视频，之前的受害者只有这六名。”
“只有……”有人低声喃喃，“什么时候六名受害者都能用上‘只有’了。”
松田：“时间上呢？这六名受害者失踪时间统一吗？”
“不完全一样，但都是在十二月前后。”大山玲一顿，声音轻了轻，“还有就是，这些定时上传的视频已经引起网络上其他人的注意，虽然网监那边在尽量压制，但舆论上可能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
六天时间，每天准时有人将一个死亡直播的视频发到网上，还是最热门的平台。网络上的闲人多的是，会引起注意是早晚的事。
松田阵平早有预料地说，“压制不住就不用管了，其他呢，最近的失踪案件筛选出来了吗？如果凶手真的是按照一年一个的规律犯案，今年的受害者可能已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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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改方高中正到了部活时间。
明亮的道场里，剑道部的队员们正两两对战，青春十足地挥洒着汗水，空间里此起彼伏地回响着“嘿”“哈”的鼓劲声。
道场边缘的观众席上，改方高中剑道部的王牌服部平次同学却正拿着手机开小差。
他刚刚给大泷警官发了邮件，那个死亡直播视频的幕后凶手已经正式被官方命名为“掘墓人”。东京警视厅目前根据手头上仅有的信息，既画面中出现的背景里的木料纹理推断出所用的木材是杉木，而视频中的受害者提到过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木桶。
一人高的杉木捅大多数情况下是用作食品调料比如酱油的酿造，也算是个并不太常见的信息，所以东京警视厅已经开始排查周边的酿造厂了，并且因为视频影响太大，以防万一给周边的府道县发出了联合搜查申请，大泷警官一大早出门就是去参与搜查了，好不容易才抽空给他回了消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任何收获。
关上了邮件页面，关西名侦探摸着下巴喃喃自语，“杉木桶吗？的确是个方向，不过应该没这么简单吧。而且受害者的活动范围都在东京，根据远抛近埋的抛尸原则，凶手会把受害者埋这么远吗？嘶，不过这种程度的虐待狂不能用常理来推断，如果死者被掩埋的位置对他有特殊意义的话也的确有可能……”
他口里自言自语地梳理思路，手上已经不自觉点开了电话簿，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把菊池桂子妹妹的电话又翻了出来。
服部迟疑了片刻，正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一个沉重的胳膊忽然从旁边压了过来，有人一个蹦跶趴在了他身上笑嘻嘻地调侃，“怎么了服部，准备打电话给远山约会吗？我刚才就看到了，迟疑这么久。”
这是位剑道社的学长，为人极其之八卦，服部平次被他一巴掌拍得差点摔在了地上。
“难道你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跟远山告白了，别怂，是男人就赶紧上，我代表整个剑道社支持你……诶，不对，这不是远山的电话啊，服部你小子要出轨？！”
学长一脸震惊，被他压趴在了地上的服部一脸冷漠。没注意他开头嚷嚷了什么，他抬手就不客气地把人掀了下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学长继续震惊，“我胡说八道？”
这时候场内的对战结束，终于有人把学长喊走了，还顺便点了服部平次的名字。关西名侦探抬头应了一声，低头看看手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编辑了一封邮件。
【东京那边最近好像有点乱，你还好吧？】
光标微微一闪，邮件被投送了出去。然后他把手机留在了原地，拎着木刀在队友的招呼声中入了场。陪着新入社的学弟打了一场指导战后，服部回到原位，看到手机上有了一封新邮件回复。
【我很好啊，放心吧服部哥。】
是菊池妹妹一贯的语气，服部平次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手机。
一天后，就在公安部还没来得及把手头的失踪案理出头绪的时候，下午五点一十三分，那个视频网站上再次被人发上来了一场直播，并且这一次是真正的实时直播画面，画面中的被害者是一名看起来十分年少，扎着单马尾的少女。
在网络上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服部平次脸色骤变，第一时间买了最快的新干线车票赶往了东京。
在他上车的时候，警视厅也已经查到了被害者的身份——
“菊池桂子，十六岁，东樱学院高中部高一学生。今天是周一，她没有去学校，视频中穿着校服，应该是上学路上遭人绑架。”
吉永三成收到消息后立即从警察厅赶了回来，主持了内部调查会议，用会议室的大屏幕播放了一段直播的画面。
屏幕中光线晦暗，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拿着荧光棒原地怔楞，冰冷的荧光从下至上打在她的脸上，给画面渡上了一层幽暗而冰冷的光。
愣了半晌后才，她似乎终于认清了现状，喃喃开口，“所，所以这是那个，掘墓人？也就是说现在是在直播了……”
她的眼尾渗着一圈浅浅的红色，像是刚忍不住哭过，然后忽然直起身来，用力用袖摆擦了一把眼眶。
“掘墓人的直播，最长时间是五十二个小时对吧？我做好了挑战最长记录的准备，这么长的时间，一定能够找到我的！”
她忽然抬头，笔直注视向摄像头的方向，“我是不会死的，绝对不会！在有人来营救我之前，我一定会坚持下去！外面的人，拜托了，请一定要找到我！”
“……”
吉永按下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了少女坚定注视向镜头的面庞上，冷淡的荧光倒映在她的眼底，似乎汇聚出了一点格外灼热的温度。
“被害者这个直播出现的时间依旧是五点一十三分，从作案方式到上传时间都和掘墓人的手法一模一样，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除此之外，此前的六名受害者。绫濑南，幸田四季、山下俊树、椎名香织、増田和之，等人的失踪时间分别是六年前、五年前、四年前……也就是说，这已经很明显是一起连环谋杀案，凶手以每年一次的频率犯案，并且之前都在某个神秘网站上进行了直播。当时直播的网站，应该就是之前中野桑提供的那个暗网网址。”
他往下看去，组里的黑客少女自觉接棒解释。
“当时虽然没有详细查看，但是那个叫做‘树洞’的网站上聚集起来的人，大多数都是对生活和社会存在不满，甚至有反社会人格倾向的群体。它已经成功构建了一个社会反面的生态群落，也只有在这种环境下进行的死亡直播，才会一直没有被人举报，甚至有不菲的围观群众。”
松田阵平语气冷淡地一针见血，“简单来说就是个社会垃圾场？”
大山玲点头，然后有些惭愧地说，“那个网站的创建者水平和我不相上下，自从上一次被发现之后，我试过再次进入，但每次都是没过多久就被发现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太大收获。”
“所以这会不会是对方忽然把之前一直在暗网上直播的视频上传到公共网络上的原因？”有人猜测，“对方猜到了你可能是警方内部人员，这是对我们的反击？”
“也可能是挑衅。”有人淡淡地说。
众人集体回头。
难得参与了他们的内部调查会议的领导大人在他们的目光中把手里的资料往前翻了一页，“除此之外呢，还有其他信息吗？”
吉永低声汇报，“最早的失踪案件到现在已经有七年了，当初那些受害者失踪的时候，大多有了生活自理能力，当时的警局只以为是普通的离家出走案件，并没有调查得太深入。”
积案往往都是最难查的，而这个案件尤其地艰难。现代刑侦的三大支柱，刑事技术、刑事情报和刑事特情。特情指的是线人或卧底，暂时和这个案件不沾边，而这起已经被官方命名为“掘墓人”的案件，到目前为止被害人的尸体在哪儿都还没找到，没有尸体、没有犯罪现场，刑事技术基本报废，所以到最后只能回归到最传统的刑侦破案方式上来，进行最大量的搜集整理信息来分析推理。
但就这个案件而言，要重新掉转头去查受害者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跟什么人接触过、寻找可能的目击证人……这么多年过去，时间成了凶手最好的帮凶，即便真的存在目击者，可能也早就忘干净了。
而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对很多人来说几乎算是玄学的方法，犯罪心理画像。
“特搜室那边的侧写师已经研究过了，这一次的犯人很不好定位。目前已知的七位受害者基本没有共同点，无论是性别、年龄、职业甚至是平时的生活习惯和活动范围，基本没有完全重合的地方，简直像是在大街上随意选择的一样。唯一能够看出一些特点的是那些视频上传的时间，都是下午五点十三分，这个时间应该不是巧合，可能对凶手有特殊意义。所以目前来说，最直接且最有可能产生成效的，就是刚刚发生的这起绑架案。”

第582章 掘墓人（十三）
术业有专攻，公安樱组的真正职责和特长其实并不是查案。但作为专门筛选出来的精英，非要跟搜查一课抢一抢工作也并不是不可以。
吉永三成看看难得参加了一次他们内部会议的领导大人，见她并没有打算要做出什么直接指示的样子，于是暂且先按照了往常的步调开始下命令。
“田丸你和稻见去调查菊池桂子的社会面关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大山留下来检查菊池在网络上的浏览痕迹和信息顺便盯着直播，重点调查她有没有跟陌生人有过联系；我去见一见菊池的父母……”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翻资料的源辉月终于抬头，“菊池的家在东京？一个人住吗？”
“是，”吉永点头解释，“菊池桂子小学时期父母离异，之后跟着父亲一起生活。她的父亲菊池稔从事工程方面的工作，一个月前因为某个项目到外国出差了，所以这段时间家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源辉月：“地址给我，我去她家里看看。”
吉永下意识看向她旁边，正好还没被安排任务的松田阵平抬了抬手，“我跟西野陪她过去。”
吉永三成这才点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人，神色一肃，“被害者菊池桂子失踪的时间是今天下午，直播还在进行中，还存在很大的救援可能，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线索。”
其他人齐声应“是”后各自散开开始行动，源辉月拿着手里的文件夹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的大山玲。
黑客少女察觉到她的视线，连忙抬头。
“你说那个网站的创建者跟你的水平不相上下，如果给你找个帮手会不会效率高一点。”
大山玲一愣，然后立即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源辉月低头操作手机，编辑了一封邮件发给了博多某位闲人，言简意赅地通知他国家需要你过来上班了。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发放他了，你自己联系吧。”
“是。”
留下这句嘱咐，她这才带着身后的两位公安警察出了门，然后刚出电梯没多久就接到了服部平次的电话。
关西名侦探在线路中的嗓音低沉得有些沙哑，“源姐姐，我到东京了。”
源辉月半点不意外，“过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菊池家楼下见。”
.
菊池桂子家在文京区，距离学校不算太远，是个杂居的租赁大楼。
他们来之前通知了屋子的房东，到地方的时候对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同样等在楼下的还有先一步赶到的服部和理所当然跟来了的柯南弟弟。
源辉月扫过去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牵住了习惯性走过来的小朋友的手，冲服部点点头。
少年侦探的神情尚算镇定，只是开口的声音暴露了一些情绪。他勉强望着她扯了扯唇角，“源姐姐。”
这时候松田已经和房东交流完，向对方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情况，回头看看他们，视线重点在服部身上停了一下，也没多问，默认般开口，“走吧。”
大楼年代久远，没有安装电梯，只能一圈一圈沿着楼梯爬上去，但环境倒是比源辉月上一次去的中野老师家住的那栋楼房要好许多。
她踩着台阶往上走，边听着松田阵平在后面跟房东说话。
“菊池父亲的经济条件不错吧，为什么要在外面租房子住？”
“这，他们租房时候的意思好像是因为这个房子距离附近的高中比较近……”
“东樱学园有寄宿制度，但是那家伙不想住学校。”服部平次有些低哑的声音半途插进来，“所以才在外面找了个距离近的房子，反正菊池叔叔经常出差，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
“所以菊池家里经常是一个人？”
“对，所以之前在网上看到掘墓人新闻的时候，我才这么担心……”
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源辉月回过头去，就见三两步外的少年眉心拧着，不知道是不是楼梯间里的光线太暗，神色间像覆了一层阴霾。
微微一顿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地转过身，朝房东示意，“开门吧。”
房东连忙点头，三两步走上前去。摸出钥匙。
掘墓人案件在网络上传疯了，房东显然也知道了租户小妹妹目前的处境，虽然不知道找上门的这两位警察查个案还拖家带口是什么路数，但大概是源大小姐气场太强，房东并不敢多问地十分配合。
屋子的门很快打开，西野自觉地留在了外面转头去找隔壁邻居了解情况，其他人一一从大门鱼贯而入。
菊池的家里有些乱，一进门迎接众人的就是玄关处摆得乱七八糟的鞋。很显然菊池小妹妹是个不爱收拾的性格，虽然旁边就是鞋柜，但是她大概嫌麻烦，平时常穿的几双拖鞋和小皮鞋都大大咧咧地翻着肚皮躺在了地上。
跨过门口的这些障碍物往里走，源辉月往周围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不远处背靠厨房的冰箱上。
这个房子的空间大概七八十平，客厅和厨房是连起来的，厨房里头的厨具倒并不像是摆着好看，很多都有经常使用的痕迹。
“菊池平时在家里是自己做饭？”
这一点服部就不清楚了，倒是房东点了点头，“啊，对，毕竟她是和父亲一起住嘛，据说很小就会做饭了。我还提醒过她这个房子的煤气灶不太好用，也不知道她后来修过没。”
“这样啊。”源辉月打开冰箱，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轻微的脚步声默不作声跟在了她身边，“菊池在直播里穿的是校服，警方现在普遍认为她是在上学的路上被绑架的吧。”
“看起来像是。”
视线在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蔬果上停了停，源辉月阖上了冰箱的门。
“可是如果早上就被绑架了，为什么下午才开始直播？”
“谁知道呢，也许五点十三分这个时间对凶手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源辉月微微低下头，和跟过来的弟弟对视了一眼。
黑发小少年沉默了片刻，“菊池知道服部是侦探吧，你觉得她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是对服部说的吗？”
“很有可能。”
两人心有灵犀地回头朝服部看去，关西名侦探没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正停在茶几侧面的隔断前，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视线专注地拧着眉。
松田阵平拿着手机走了过来说明情况，“大山找水电公司核对过了，这栋房子这两天的水电都有使用的痕迹。昨天晚上空调也开了一整晚，至少表面上看没有问题。”
“这样啊，”源辉月收回视线，“邻居那边呢？”
“西野说邻居今天早上的确听到了菊池出门的动静，这个房子隔音不是很好，昨天晚上他还听到了菊池家里有人在看电视，因为声音太吵了，他还隔着墙让她动静小点，然后电视音量就降了下去。”
“也就是说，至少昨天菊池桑家里的确是有人的。”柯南低声喃喃，“她今天早上出了门之后却没有去学校，警方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被绑架这个结论看起来也不算错。”
松田阵平轻轻吐出一口气，“只可惜这附近都没有安装摄像头。”
源辉月问，“除此之外呢，这两天有人来找她吗？”
“有，邻居说他还撞到了菊池送对方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柯南，还有源姐姐你们来看看这个。”
几人抬头看去，就见到已经在书架面前站了半天的服部缓缓伸手，从上面拿起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似乎是一群人的合照，他们走过去之后才注意到里头一共七个人，菊池桂子也在其中，只不过她看起来当时似乎只有五六岁，在照片里正依赖地靠在一个身材高大似乎是她父亲的男人身边，朝着镜头笑得十分灿烂。
服部指了指那个跟她轮廓相似的男人，果不其然介绍，“这就是菊池叔叔，菊池妹妹的父亲。”
照片的背景在山下，除了年少的菊池桂子，其他人都是正值壮年的陌生男性，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看不出太多特别的地方，乍一看就是一张普通的旅游照。
松田阵平：“所以这张照片怎么了？”
“你们看他们身上冲锋衣还有登山包的牌子，这是个有名的登山品牌。”服部紧盯着照片说，“还记得那个直播视频里面用来照明的荧光棒和便携氧气罐吗？那种荧光棒的应用范围很广，演唱会、宴会、晚会都会用到，但除此之外一些户外的运动需要照明的时候也经常会使用。还有便携式氧气罐，除了娱乐之外，也是户外运动者常用的装备。”
众人心底一动。
果不其然，服部继续道，“我查了那个氧气罐的品牌，和荧光棒是同一家户外用品公司贩售的，这个冲锋衣和登山包的品牌也是那个户外用品公司旗下。”
他缓缓回过头，轻声说，“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关联。”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松田阵平点点头，拿出手机“我把这张照片发给大山，让她确认另外几人的身份。吉永那边似乎已经联系上菊池的父母了，我让他们问问情况。”
因为这个意外发现的线索，公安部其他人迅速行动了起来。之后他们又在菊池家里停留了小半天，没有再发现其他线索。
离开那栋大楼的时候，走在了最后面的源辉月看了一眼时间，脚步微顿后，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那头少见地不是铃声刚响就接起了电话，待机的铃音徘徊了三四圈，就在即将自动断线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辉月桑？”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正常，但源辉月敏感地察觉出一丝异样，“你在哪儿？”
“额，在家里？抱歉，刚才在做饭没听到。”
源辉月沉默了两秒，忽然轻飘飘地说，“你在执行任务吧？”
“……”
好一会儿，那头终于响起一声低笑，随即不在意似的跟她摊了牌。
“辉月桑，发现了也不要说出来啊，我还是想在你面前保持一点形象的。”
“……”
源辉月的眉心不经意簇了一下，然后忽然发现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倒是对面的人似乎对此十分从容，甚至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下一个话题，“我看到网络上的消息了，辉月桑你现在在查掘墓人的案子？有什么线索了吗？”
源辉月：“刺探警方调查进度？”
“冤枉啊，我就是随便问问。”安室透似乎终于有些无奈，“好吧，既然你不想提这个那就不说了。辉月桑你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吗？如果没有我先挂了，等一会儿再打给你？”
源辉月忽地一默，忽然听出了言外之意，“……你不但在执行任务甚至还在任务现场？”
对面默认似的笑了。
“……”
甚至都不知道要不要跟他说一点类似“更加小心”之类关心的话，她最后沉默了片刻，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要挂断电话，对方忽然开了口。
“对了辉月桑，我最近可能会有点忙，就不去找你了……”
直到对面的电话断了线，安室透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低低喘息了一下，身体微微泄力地靠在了墙上。
一滴赤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落，最后擦过指尖，“啪嗒”一声打在了地板上。
他一手按着手臂上刚刚多出来的枪伤，再抬眸时眸光已经变得薄而锐利，望向某个人刚刚逃走的方向看了几秒，收起手里的枪，然后在黑暗中拨通了部下的电话。
“风见，是我。我给你一个地址，马上带人过来把痕迹处理一下。动作要快，辉月快要查到这里了……”

第583章 掘墓人（十四）
晚上八点，警视厅。
吉永在会客室里见到了菊池桂子的生母，那是位外表看起来非常温柔美丽的夫人，有种菟丝花一般的文弱气质。她和菊池的父亲离婚之后没过多久就再婚了，跟着现任丈夫改姓了森田，接到消息之后她的现任丈夫也陪着她一起来了警视厅。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两人，吉永三成先询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比如最近有没有和女儿联系，对方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之类。菊池的生母认真思考了片刻，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孩子从小就非常懂事，只不过比起我更喜欢她父亲一些。我跟她父亲离婚之后，大概是的后来再次结婚的原因，那孩子可能觉得我有了新家庭，渐渐地就开始疏远了……”
她素白的手指紧贴着茶杯，指尖还有些颤抖。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外表却看起来极为年轻，一看就没经历过多少风霜被人保护得很好的样子。事实大概也是如此，她的现任丈夫见她语气开始哽咽，连忙一手环住了她的肩，轻声细语地安慰。
吉永用冷静的目光打量过去，“据我所知，半个多月前菊池桑遇到了一起恶性跟踪事件，还报了警，这件事她也没有跟你提过吗？”
菊池的生母垂着眼保持了沉默，倒是旁边的丈夫连忙关心问道，“这一次的事件跟之前跟踪她的人有关吗？”
“很遗憾，我们已经调查过，二者之间没有什么关系。菊池上一次被跟踪，只是某个同龄的高中生出于爱慕心理的私下行为，被警察警告之后他就没有再犯了。”
之后的半个多小时，他没能从菊池的生母口中问出什么有效信息来。
这位夫人是个标准的家庭主妇，她和菊池的父亲是同窗，两人大学毕业之后就直接结了婚。之后因为感情破裂离婚，不到一年的时间又遇到了现任的丈夫，再次结婚。她家境良好，在家里的时候父母宠爱，结婚之后两任丈夫也都对她很好，人生可谓顺风顺水活到了四十多岁没受到过一丝社会的捶打，于是导致她的心性好像也停留在了少女时期，无论问她什么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只能苍白着脸色默默垂泪，像只摆在沙发上的漂亮白瓷花瓶。
吉永最后已经无话可说了，和这位夫人对坐着沉默，她的现任丈夫倒是很懂世事人情，帮着她连连道歉。
吉永三成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的大山玲的电话，立即以接电话的借口将另一位同僚暂时留在休息室，自己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大山？”
“联系上菊池的父亲了，他已经收到了消息，乘坐了最近的航班正在往国内赶。”
吉永单手松了松领结，吐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这边刚刚跟菊池的生母聊了聊，她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那位夫人好像有所隐瞒。
菊池稔是名校毕业，现在已经改姓森田的森田夫人当初跟他是同一个学校，能够考上这种层次的大学的人正常情况下智商都不会太差。十多年的家庭主妇生涯真的能够将一名能够从知名高校毕业的优秀女性消磨成一个只会唯唯诺诺点头和哭的傻子吗？
吉永有些不解，但如果不是，现在正在受到生命危险的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不着急帮忙还要向警方隐瞒，图什么呢？
最终他还是没有把这个没有根源的怀疑说出口，“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大山玲语气一肃，“源小姐那边的那位高中生侦探注意到了一条线索，菊池的父亲之前参加过一个登山社团，直播里的凶手给受害人准备的荧光棒和便携式氧气罐跟社团常用的户外用品是一个品牌。最重要的是，我调查了那张照片上的社团成员，有了一个重要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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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了重要思路的高中生侦探彼时已经回到了源辉月家里。
源辉月洗完澡出来之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二楼的客厅里，两个名侦探还坐在电脑前，从菊池家回来之后，他们就一直在研究那个直播视频，试图找出一些新线索。
屏幕的冷光打在案几前的人脸上，照亮了对方眼角漫出的一点猩红血丝。
源辉月站在原地看了几眼，走过去伸出手。
清脆的“啪”的一声脆响过后，忽然被弹了一个脑瓜崩的服部平次蓦地惊醒过来，懵逼地抬头。
“去睡觉。”源辉月扬了扬下巴，示意楼上客房的方向，“菊池的父亲还在回国的飞机上，凌晨才会落地，你就算现在陪着熬着也得不到多少收获，还会影响明天的思维运转。”
服部平次摸着额头看着她发愣，他也不知道是脑子熬迷糊了还是出于往日的习惯，闻言乖乖站起身“哦”了一声，听话地转身朝楼梯走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摇摇晃晃上了楼梯，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旁边跟着起身的柯南这才低声问，“你觉得他会休息吗？”
源辉月平静地说，“不会。我还没搜走他的手机，搜了他也能半夜翻墙出去找网吧。”
“……”
“走吧，去我房间，有件事想先确认。”她转过身，视线从眼底落下来扫过沉默不语的小侦探，“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
柯南安静片刻，默认地点了点头跟上了她。
“菊池的父亲的飞机什么时候到东京？”
“凌晨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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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乘坐红眼航班抵达东京国际机场的菊池的父亲菊池稔一落地就马不停蹄赶往了警视厅。
吉永在会客室见到他时，不知道是一宿没睡还是情绪过于焦虑，男人眼球里布满红血丝，满面疲惫与风尘，冲着他伸出手时很勉强才挤出了一个礼貌与形式的笑，微微颔首做了个自我介绍。
同样忙到现在的吉永面上不动声色，一边招呼着请他坐下，一边让同僚送两杯咖啡过来。
菊池稔双手覆在面上搓了搓脸颊，似乎努力让自己清醒了几分，“情况我都知道了，来的路上我已经看到桂子了，你们让我过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时间紧急，吉永没有多问废话，“菊池先生以前加入过一个户外登山社团对吗？”
“对，十多前的时候。”
“你对那个社团有什么印象？”
似乎有些意外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菊池稔拧起眉，但还是配合着认真回忆，“那个社团是个由网络上认识的人聚集在一起组成的兴趣组织，大家都是登山爱好者，我也差不多，大学的时候就很喜欢户外运动，刚工作那会儿比较闲，有人邀请就加入了，参与过不少社团组织的活动。只不过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特别是和千惠离婚之后，当时桂子还小，我一边工作一边要照顾她，有一阵子过得手忙脚乱，就退出了。再后来桂子长大了一些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我又开始被公司派往国外出差，待在国内的时间越来越少，就没有再参加过类似的活动了。”
“你们那个社团里所有人使用的登山设备似乎是同一个品牌，是有人特意提出来的吗？”
“那是团长帮大家统一采购的，他家里就是开户外用品店的，可以帮我们拿到内部价，我们就干脆全都拜托他了。”
吉永微微侧头看去，跟他一起的同僚已经开始给同事发消息了，让他们重点调查那个社团的团长。
菊池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这个登山团有什么问题？”
吉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出了那张在他家中找到的照片放在桌上，“这几名就是你说的登山团的成员？”
“对。”
“你后来跟他们还有联系吗？”
“我退出社团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了。”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菊池稔又追问了一遍，“这些人怎么了。”
吉永沉默片刻，指了指照片最右侧站在角落里的两个人，“这两人你还记得吗？”
菊池稔拧起了眉。
他对着照片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记得，他们是这个登山团里唯二不是因为兴趣才加入的。站在最外面的那个叫做本上，他似乎有些身体上的毛病，靠里面那个是他的医生兼好友西门，他是在医生的建议下加入社团的，说是多出来外面活动对他的病情有好处。”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一副堪称英俊的眉目，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阴郁。他似乎并不太喜欢引人注目，在照片上站了个最边角的位置，特意跟其他人拉开距离似的，跟他最近的只有那位医生。
“所以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病？”
菊池摇头，“他平时表现得挺正常，除了不爱说话，身体方面好像也很健康，登山的时候体力比医生还要好得多。因为不影响其他人，而且是个人隐私，所我们都没过分追问。”
这位父亲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桂子出事跟他们有关？但是本上不是五年前去世了？”
“不是本上桑，是他的那位医生。”吉永终于缓缓开口，“本上家族有精神病史，那位西门是他的心理医生。三个月前，东京都及周边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纵火案件，虽然凶手已经被逮捕，但诱导凶手犯下这起案件的真正幕后黑手逃跑了，我们怀疑就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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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一所拘留所。
一大早，某位关押在这里的犯人就收到了有人来探视的通知。他打开门，看到玻璃墙后的两个陌生男人，没露出什么意外表情，漠然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警察？”
“本上和树先生。”公安警察打量着穿着囚服的青年，开门见山，“三个月前的连环杀人案中，你的供词里提到过一位给你的妹妹本上菜菜子做过心理疏导的心理医生……”
玻璃墙后宛如一潭死水的青年眼睫倏地一动，缓缓地抬了起来。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本上和树嗓音沙哑地问，“你们找到他了？”
公安：“先回答我的问题。”
“呵……”本上一字一顿，视线几乎要把玻璃墙刺穿，“化成灰我都记得！”
公安拿出照片确认，“是这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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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上和树指认照片上的人就是半年前对本上菜菜子进行过犯罪诱导的心理医生。”
警视厅里，一宿没休息的吉永端着咖啡听着大山玲在线路那头汇报，“根据那张照片，我找到了那位化名西门石川的人真实身份，他的真名是白驹二四男，本身的确也是一名心理医生，曾经在绿台警察医院供职。”
大山玲微微一顿，声音仿佛低了几度，预示着什么似的，“他当时是风户京介医生的同僚，据说风户刚转入心理科时，负责带他的人就是他。而且你还记不记得，今年四月初，源小姐刚出院没多久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
吉永脑筋急转，意识到她的暗示的瞬间，呼吸蓦地一滞，“找到他人了吗？”
“三个月前因为身体原因，白驹从绿台警察医院离职了，现在田丸和稻见已经出发去了他家。”

第584章 掘墓人（十五）
“绿台警察医院？”
“对，他一直都是绿台警察医院心理科的医生，包括用西门石川的名字招摇撞骗的时候。千叶县那个私人心理诊所的房子是长期租赁，每个月水电用量非常少，他只在给本上菜菜子做心理疗程的时候过去，纯粹是忽悠那对兄妹用的。”
松田阵平递过来一本文件夹，里面是白驹的人物资料。
“三个月前他从医院离职，正好就是本上菜菜子的案件爆出来的时候，之后其他人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使用的手机号码注销，名下的信用卡和储蓄卡也没有使用记录，人间失踪。”
源辉月接过那本资料，跟凑过来的柯南一起开始翻阅，服部追问，“他的亲人那里呢，也没有消息吗？”
“白驹是单亲家庭，社会关系表里父亲那一栏是空白，只有一位母亲，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本人目前三十六岁，未婚，也没有孩子，据说在上班期间跟其他人关系也不怎么样。”松田阵平客观得近乎残酷地说，“简单来说，就是忽然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去找他的类型，所以他跟其他人断开联系这么久，警视厅方面也没有任何有关于他的报警记录。”
“……所以他是提前察觉到有身份暴露的可能，自己藏起来了？”
“有这个可能。”源辉月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赞同的声音，通过电话远程参与了会议的吉永补充说明，“菊池的父亲说当初他和那个登山团的人关系很好，菊池妹妹小时候喜欢野外和探险，也参加过他们的活动，团里的其他人都很喜欢她。西野向菊池在学校的朋友确认了，她提过最近遇到了一个以前的长辈，邻居也证实最近一两天的确有人来家里找过她。”
源辉月从资料上微微抬眸，“他看到什么了？”
“只看到有人从她家里出来，没注意对方的脸，我们把白驹的照片给他看了，他说不清楚，只觉得照片上的人的确有点眼熟。”
源辉月缓缓收回视线，轻声呢喃，“眼熟？”
“另外，”吉永顿了顿，“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今年年初的时候，您遇到的那起米花市政大楼爆炸案。”
屋内某几个人同时一顿。
米花市政大楼今年年初倒了血霉撞上了一个偏执狂设计师，就因为它建成后不符合自己的对称美学，毫不犹豫就想要把整栋大楼炸毁重来。爆炸案发生的时候，源大小姐并不比米花大厦走运多少地，恰好就在那栋大楼里面，最后那枚炸弹都是她亲手拆除的。就算是她一向嫌闲事占内存，这幢爆炸案似乎也无论如何不能归进“闲事”里面。
甚至就算她自己过完就忘了，当时爆炸案的参与度最深的另外经历者也在现场，几乎是吉永话音刚落，几人的注意力立即转了过去。
樱组的组长并不是喜欢卖关子的性格，“那起案件的卷宗里提到，在绿台警察医院的时候，源小姐已经将幕后的主使是森谷帝二推理出来了，还是松田君你带人去抓的人。但是到森谷家时，他已经提前逃走了。后续对森谷帝二的审讯中，他承认了自己的确提前收到了消息，但是当时给他通风报信的是个陌生号码，他也不知道号码背后是谁。”
“当时在场的警官经过后续调查已经排除了嫌疑，我们后来认为消息应该是在绿台医院走漏的。我已经让人核实过了，那个时候白驹医生还在绿台医院心理科，爆炸案发生当天他正好当值。”
“你认为消息走漏是他干的？”松田阵平听出了言下之意，“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跟森谷帝二有交情？”
“这就不清楚了，”吉永肯定地说，“只不过心理科和当时柯南君所在的病房不在一个楼层，但当天的监控显示，白驹医生因为未知原因的确在病房附近出现过。”
“……”
客厅中顿时陷入安静。森谷帝二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偏执狂，非要算起来的确也很像John Walker会青睐的学生类型，但如果他的确跟John Walker的团体有关系，当时提醒他提前逃走的也的确是白驹，那么他这么做真的只是出自鬼知道是否存在的“同伴之谊”吗，还是说另有目的，比如说森谷帝二当时除了要炸毁米花大厦，另外一个目标可是明确冲着源辉月去的。
空气中的气氛一分一秒愈发紧绷，屋子里座钟走动的“哒哒”声似乎变得格外清晰，直到话题的中心忽然淡淡地开口提醒，“扯远了。”
时钟的走动声似乎忽地一顿，众人下意识朝她看去。
源辉月平静地说，“不管有没有关系，现在调查这个对目前的情况也起不到太大作用。还有其他消息吗？”
服部平次紧跟着第二个回过神，连忙点头，“没错，这个可以之后再查。那个登山团的团长呢，可能跟这起案件有关吗？”
“登山团的团长是一家户外用品店老板，位置在东京。已经派人调查过了，他的那家户外用品店还在经营中，甚至登山团也还在。他推荐团员使用自家品牌的东西的理由是真的，也是为了提升营业额。菊池稔退出后，大约五年前，本上和树的那位叔叔去世，白驹随即也退出了那个社团。这些年来那个登山团的成员来来去去，不过在经过调查之后，的确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他的声音略微严肃了几分，“掘墓人案之前的六名受害者之一，山下俊树，也是这个登山团的成员。他加入的时候，白驹还没有退出，理论上两人的确有可能认识。”
随着这些信息的暴露，这位神秘冒出来的白驹医生似乎嫌疑越来越大。
源辉月垂眸看着手里的资料，“田丸他们去他家了？有什么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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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丸和稻见到达了白驹在东京的家，发现里头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那是个前后都带院子的一户建，两个公安警察都是溜门撬锁的熟练工，也没找附近的町内会带路，悄无声息地从大门自助式开门，摸进了白驹家中。
白驹家里挺干净，主人不过离开了三个月，封门闭户的情况下内部也积不了多少灰尘。他们来的路上先熟练让组里的黑客少女查了白驹宅的水电使用情况，发现近三个月内果然毫无动静，除此之外，他家中的冰箱和垃圾桶全都空空荡荡，床单被套堆叠整齐，至少从表面上看，房子的主人似乎的确是做好了准备自行离开的。
“他离开之前也没有大笔资金提取记录吗？”
田丸一只耳朵挂着蓝牙耳机，边往书房方向走，边还在和大山实时交流。
“没有，资金情况非常正常。但是像他们这样的人，也不愁有不在账面上的黑色收入吧。”
“也对。”
书房的门锁着，他继续熟练运用撬锁技能进了屋。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必然的定律，像白驹三四男这样的高智商的罪犯，几乎都有些完美主义和强迫症倾向。书房里头跟外头一样整洁，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贴着墙摆放的书架，满满一墙的书几乎要堆叠到天花板。
田丸走过去看了两眼，发现这些书的类别非常专一，基本全都是犯罪心理学相关的书籍。这其中早濑浦教授出版的书被专门挑了出来，放在了另外一个单独的书架上，可见书房主人对其的用心。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又转向另一头的书桌，继续开锁。
跟他一起进来的稻见检查完了卧室和其他地方，也溜溜达达到了书房，注意到那个单独的书架，“啧啧”两声地从上头抽出一本书。
“搞得跟神龛一样，这位白驹桑对他的老师够虔诚的啊。”
田丸抬眸瞥了一眼，没搭理他，手底下一个用力抽出了书桌最中间的抽屉。抽屉正中央工工整整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果不其然是早濑浦教授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比现在年轻，似乎是早年参加某个活动时拍的合照，他在里头找了找，没发现白驹，于是把照片发给了大山。
“白驹跟早濑浦有什么交集吗？”
“表面上没有太多交集，早濑浦在长野某私立大学任教期间，白驹恰好也是那个学校的学生。只不过早濑浦教授只带博士生，等白驹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已经去了东京，他报考过早濑浦教授名下的博士名额，东大的专业考核也通过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有被录取，之后他没有继续考，而是直接毕业进入了社会。这张照片的确是早濑浦教授早年参加的某次活动，是一场关于犯罪心理学的演讲。”
他们才查到白驹二四男没多久，黑客少女已经效率极高地将他整个人生经历全都翻了出来。
凝视着那张照片，田丸正要让她继续调查那次活动中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忽然听到一声招呼。
他抬头，没在书房里看到人，视线扫了一圈才注意到侧面的窗户开着，他向来不拘小节的搭档似乎直接从窗台翻去了外头的院子。
“……”
田丸放下照片走过去，远远地就看到稻见正蹲在一片树荫下。
他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正从地上捏起一小撮泥土，手指拈着那点土碾了碾，然后这才眼皮一掀抬头朝他看来。
对上他沉沉视线的瞬间，田丸心底忽地一跳。
“找人过来把这片土地挖开看看吧，”稻见挑了挑眉说，“我感觉这底下有东西。”
一个小时之后，源辉月收到了稻见朗发过来的汇报邮件。
她微微一顿后，回过头看向身后等着的人。
“在白驹家里发现了白驹二四男本人的尸体，根据尸体的腐败程度判断，他至少死了两到四个月。”
客厅里倏地一静，少年侦探的眼瞳蓦地睁大了。

第585章 掘墓人（十六）
警视厅，吉永在会客室外的走廊接起了田丸打来的汇报电话。
“搜查一课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对白驹家的屋子进行检查。一起过来的法医判断白驹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两个月以上，也就是说三个月前他忽然失去联络很有可能不是潜逃，而是被人灭口了。”
安静了三个多月的白驹宅此时很有些热闹，警视厅的车在外头停了一排，黄色的警戒线将整栋房子都圈了起来，警戒线外还停了不少驻足围观的人。
田丸站在某个视觉死角的位置看着院子里的法医将尸体从挖开的大坑里往外抬，在地下埋了三个月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腐臭气息。
“确认那个人是白驹吗？”
“尸体的手上带着的手表能够跟白驹的照片对应上，那块表他一直带着，在很多照片里都出现过，似乎对他有特殊意义，大概率不会随意丢弃。除此之外，白驹在绿台医院的时候留下过牙科记录，可以让法医进行齿痕比对，结果今天就能出来。”
“这样。”
虽然齿痕比对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被人动了手脚的例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白驹家的院子里发现了陌生遗体的时候，吉永就已经有了预感，那个人就是白驹二四男。
“绿台医院会给旗下的员工做定期身体检查，”田丸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低声补充，“每年的记录都在，跟这具尸体的情况对比一下就能确认是不是本人了。在这方面作假的成本太高了，几乎不可能。”
“你说得对。但如果白驹二四男真的三个月前就死了……”
吉永缓缓回头看去，菊池的父母还在警视厅，菊池父亲跟他谈完之后就留了下来等消息，生母昨天来了之后也没有再离开。虽然有人劝他们先回去，但她没有答应，昨天晚上就在休息室将就了一晚，现任丈夫森田先生也一直陪着她，此时三人同处一室，偶尔互相交流几句，室内的气氛除了担心焦虑倒并没有什么前任和现任见面的紧绷感。
“你觉得我们调查方向错了？”田丸在电话里问。
吉永回过神，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不，留一个人下来继续跟关于白驹二四男死亡事件的搜查，你们先……”
就在这时，电梯的提醒“滴”地一声远远传来，他闻声抬头看去，就见到以自家领导打头的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走了过来。
他连忙简短给田丸那头安排完任务，挂断电话时源辉月恰好走到了近前。
她透过玻璃门，朝他身后的房间瞟了一眼，“那是菊池的父母？”
“是。”
她于是点点头，朝身边的少年示意了一下，“他想跟他们聊聊。”
吉永顺着她的示意，视线在默不作声的少年侦探身上落了落，然后点点头，让开位置，“您请。”
源辉月领着两位名侦探进了会客室，跟他们一起来的松田阵平倒是留在了外头。
这位帅哥大早上精神似乎有点恹恹地，端着一张对别人而言倒是十分提神醒脑功能的帅脸，溜达过来后跟餐厅点餐似的，漫不经心开口，“有没有咖啡？来一杯。”
吉永看着一大早就挂在他鼻梁上的墨镜，觉得他们领导大人那个有关于“他们松田副队戴墨镜是为了遮黑眼圈”这个猜测可能是真的。
他无言地逮了个路过的警务科的妹妹让对方泡两杯咖啡送过来，一边问，“你不是跟源小姐一起来的吗，没有在她家里喝？话说回来，你这嗓子听起来像是一宿没睡？昨晚干什么去了？”
“她家里没咖啡豆了。”
松田阵平双手抄兜，眉宇间露出了一点疲倦的神情靠在墙上，嗓音有点沙哑地回答了他后半个问题，“研究了一晚上视频。”
吉永一愣，然后这才反应过来，“菊池？已经过了十六个小时了吧……”
松田微微侧头看向室内，那个叫服部的高中生侦探正在和菊池桂子的父母说话，主要是他在说，源辉月和柯南都只安静地在一旁听着。
“其他方向的调查有消息了吗？”
“基本没有。”吉永叹了口气，“之前发酵厂那条线，东京包括周边全都搜查过了，卫生检查不过关的倒是查出了好几个，但跟我们手头的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户外用品店，已经开始排查店里的老客户名单了，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松田依旧凝望着室内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也不一定是顾客。”
吉永：“你觉得还有可能是店里的工作人员？”
“人总是倾向于自己熟悉的东西，特别是杀人的时候。”松田淡淡地说，“屠夫杀人都习惯用屠宰刀，杀完了往往还会比普通人多一道碎尸的手续；建筑工地上的工人会用钢筋板砖或者铁锤之类的常用工具，藏尸体的时候惯用手法是将尸体浇筑进水泥里……那个直播视频里，能够提供光照以及延长受害者痛苦时间的方法还有很多，但凶手直接选择了冷荧光棒和便携式氧气瓶，肯定有他对这二者最熟悉的原因，所以服部小弟弟提出的那条调查思路的确不能算错。”
“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时候警务科的妹妹把泡好的咖啡送来了，松田阵平接过后道了声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后终于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大山在帮你们排查那家户外用品店的老顾客名单？”
“对，怎么？”
“找她有点事。”
他也不嫌烫，三两口灌药似的把咖啡囫囵喝完，往旁边走了几步将纸杯扔进垃圾桶，一边单手拨通了大山玲的电话。
黑客少女那头听起来的确有点忙，键盘的敲击声急促的雨点似的，“哒哒哒”络绎不绝。
“副队？”
“很忙吗，帮我查点事。”
大山玲边敲键盘边一心二用，“您说。”
“菊池桂子的那个直播……”
她认真地听完了那头的要求，忽地一怔，点在键盘上的指尖都下意识停了停。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那头的人敏锐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没什么，只不过您说的那件事，昨天晚上的时候源小姐也跟我提过。我已经连夜比对出了结果，刚准备给她汇报……”
听着里头的声音，松田阵平微怔地回头，隔着十多米远的距离，源辉月依旧安静坐在待客室里听着身旁的人说话，一张清丽的脸被室内的灯光蒙上了一层朦胧又疏离的辉光。在她旁边，某个小侦探也安安静静地坐着，只不过被沙发背挡了大半，看不清神情。
.
警视厅的会客室里，服部刚询问完菊池的父母一轮问题。
“她失踪前真的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什么细节都可以。”
菊池的父亲疲惫地摇了摇头，虽然同样的问题前面的警官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但还是努力耐下了心解释，“我这次出差的那个地方信号很不好，她给我发消息也不一定收得到，还有时差。桂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基本不怎么给我发邮件，只等着我有时间联系她。我上一次给她打电话还是一周前，那时候她表现得很正常，还说……”
他微微一顿，敛下眼睛，疲惫又迷茫地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还说东京快下雪了，问我能不能在雪季之前回来，想让我带她去滑雪。”
“……”
声音落在安静的待客室里，溅起一片沉默。待客室的窗子被外头刮过的风呼扇了一下，有一丝寒风钻过窗枢的缝隙，带着外头街道上汽车烟尘的气息飘进来。
服部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另一侧的人，“菊……森田伯母呢？我之前让菊池这段时间给家里人每天发消息报平安，您收到她的邮件了吗？”
菊池的生母依旧是那副惨白而沉默的神情，倒是她旁边的森田先生苦笑着代为解释，“老实说最近电视上吓人的新闻的确很多，我知道桂子的父亲出差后，其实主动跟她提出过让她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一段时间，但是她拒绝了……”
菊池的父母虽然是因为感情破裂而离婚，但实际上分开后并没有反目成仇，甚至能够算是和平分手。之后结婚的这名继父脾气和心地都不错，对妻子的孩子算得上照顾，只不过菊池桂子本人独立自主意识太强，再加上对母亲再婚的丈夫天然的排斥情绪，自己刻意减少了来往。
这些事在菊池桂子失踪的时候就被警方调查清楚了，服部平次自己也知道一二，得到答案后终于沉默下来。
“好的，我知道了，打扰了……”
东京昨天夜里又经历了一场寒流洗礼，清晨的时候温度已经降至了零下，这天天空阴沉沉的，天气预报可能会有雨。
警视厅里虽然开了暖气，但大概是中央空调还没来得及调节，走廊上的温度比待客室要冷很多。服部平次从里头走出来，被穿堂而过的风一吹，沉重的大脑当即清醒了几分。
少年侦探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模糊嘟哝了几句话。
源辉月拿着吱哇着来电提醒的手机，抬头看过去一眼。
“姐姐你去接电话吧，”柯南说，“我跟服部去那边等你。”
小侦探的神情平静而沉稳，她低头看过去，然后点了点头。
方才在外头的吉永和松田阵平大概是有什么事情暂时离开了，待客室的门口正对着通风口，有点冷，柯南干脆揪着服部往外走了走。
关西名侦探任由他拽着，还在认真沉思，“工藤，其实我觉得酿造厂还有个思路。”
“嗯？”
“现在正在经营中的酿造厂的确已经全都检查过了，但如果是废弃的呢？”服部抓了抓后脑勺，黑色的短发被抓乱得在头顶翘起了一缕，“犯人总不会是无缘无故选择将受害者关进木桶里的吧？我觉得他应该是这些东西很熟悉，比如说曾经居住在酿造厂旁边，小时候跑进去玩过捉迷藏之类的？”
柯南冷静点了点头，“有道理。”
“就是不知道时间还来不来得及……”
他们终于在某个正对着落地窗的走廊前停下，透过一人高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底下穿梭而过的车流和庸庸碌碌的红尘。
服部平次的声音忽然止住，半晌，他微微往身后的墙上一靠，沿着墙壁滑下来直接坐在了地上。
“工藤……”少年侦探终于扯了扯嘴角，一手捂住了眼睛，嗓音低哑地问，“你有感觉到无力的时候吗？”

第586章 掘墓人（十七）
不知道从那儿吹来了一阵风，电梯“滴”地一声停靠在相应楼层，一墙之隔传来警视厅特有的，急促而繁忙的脚步声。
柯南双手抄兜，往落地窗的方向走了两步，没看身后的人。
“你要听实话？”
“当然要听实话。”
“经常。”
服部平次微怔，诧异地抬起头。
面前人背对他站在原地没动，却好像察觉到了似的，“怎么？”
“不，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怎么可能。”名侦探终于无言似的转过身，“我又不是神。”
服部垂下脑袋，一手挠着后脖颈嘟哝了句什么，然后有点好奇，“所以你感到自己最无力是什么时候？”
“今年一月十三号。”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工藤新一平静地说，“我变成柯南那一天。”
服部平次怔住。
“但不是在我刚醒来发现自己变小的那一刻，而是在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关西名侦探忽然反应过来，“源姐姐那次车祸？”
“晚上九点三十二分，当时那条路有点偏，街上没有其他人。那辆货车撞过来之后，汽车发动机当即报废，空气里还有油箱泄露的汽油味和血腥味。我扶着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而且显而易见受了重伤需要抢救，我正准备跟迎面走来的那个货车司机求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是被某个人派来的杀手。”
像是在脑海中将这个画面反复描摹过很多遍一样，他连个磕绊都没打地流利报出一连串细节，工藤新一的声音轻描淡写，“老实说，我之后想了很久，如果当时那个货车司机没有忽然放弃任务转身离开，那个情况情况下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其他办法。”
服部：“……那你想出来了吗？”
名侦探平静地说，“想出来了，没有办法。”
“……”
“周边被提前清理过没有过路的人，报警来不及，手里没有其他武器，辉月姐是昏迷状态我的身体状况也没办法带着她逃跑……”
他用冷静的语气一条一条排除了所有可能性，最后总结，“所以就是没有办法。服部，我们都不是神。”
“……”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半晌，服部平次才低头摸了摸鼻子，轻飘飘地说，“我知道了。”
柯南凝望着他的神情，正准备说什么，就见他忽然望向外面一愣，“下雪了？”
他转身看去，果然，澄亮的落地窗外，一点干净洁白的雪片不知从何处飘过来，被风一吹，游絮般扑在了落地窗上。
“真的下雪了，天气预报还说会下雨……”
柯南回头，见他揉了揉鼻尖，低声自嘲似的自言自语，“什么啊，天气预报也开始骗人了。”
“……服部。”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清脆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传来，柯南循声望去，就见源辉月打完电话找过来了。
她低头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少年侦探，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只轻描淡写地说，“地上凉，起来。”
“哦。”
服部平次乖乖起身，顺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源姐姐你干嘛去了，有新的线索了？”
“算吧。”
源辉月打量着他，不知道观察出了什么，忽然问，“刚才在会客室里的时候，你说你还特意提醒了菊池让她每天给家里的人发消息报平安？”
“啊。”
她若有所思地说，“服部，你有没有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你对菊池的关注和担心有点过度了？”
“？”
正在拍自己衣角的服部平次抬起头，神情有一丝迷茫。
“除了她你还有其他认识的人也住在东京吧，你有想过这样专门告诫他们吗？”
“？”服部平次愣住，然后露出了被提醒的表情，下意识陷入沉思。
“其实我刚才也想说这个，”柯南朝他看过去，赞同道，“你对她的态度的确好像比其他人都要紧张。”
“……有吗？”
“而且菊池本人也有一点奇怪，”源辉月冷静地指出，“其实现代人对尾随这种事非常迟钝，很多人被人跟踪上两三个月甚至大半年都不一定会察觉。但菊池之前遇到的那个被尾随事件，那名高中生跟踪了她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吧？”
柯南心有灵犀地点点头接过话茬，“除此之外，服部你也说过那位菊池桑是个独立意识非常强的人对吧？这样的人很少愿意主动寻求其他人的帮助，她连去自己亲生母亲家里住几天都不愿意，为什么在发现自己可能被尾随之后第一个找你帮忙，甚至你当时都不在东京，得从大阪跑过来。”
服部平次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走廊的灯光从他锋利的眉骨流淌下来，落入深蓝色的眼瞳中，荡开一圈恍惚和明悟的涟漪。
源辉月望过去，用宣布的语气给出回答，“因为她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那时候也是你帮了她。人有遵循过去成功的经验的习惯，所以在她又遇到同样的情况的时候，她立即就想到了你。同样的，也正是由于有过类似的前科，所以你才对她尤其紧张，下意识地认为她可能出意外。”
“服部，人的感觉是很微妙的，它有时候比理智产生的判断更为准确。菊池这一次遇到的，很有可能跟以前发生过的某些事有相似点。你真的不记得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事情吗？”
“我……”
少年侦探往后退了一步，再次靠上身后的墙壁。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遮住半张脸，用力揉了揉眉心，似乎努力开始整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
“我印象里是没有的，但是的确，就像你们说的这些确实不会是无缘无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转为自言自语的低声呢喃，“如果是发生过什么我却不记得了，说明我那时候年纪还非常小，七岁？不，六岁之前……”
柯南提醒，“你六岁的时候应该是正准备上小学吧？”
“对，那时候我的确经常和周围的小孩子一起玩……”
服部平次原地陷入沉思，源辉月看了两眼，想了想没有打扰他，压低了声音对弟弟嘱咐，“你看着他，我去打个电话。”
柯南认真点了点头。
她这才转过身离开，从口袋里摸出震了半天的手机，这一次是吉永的电话。
“你跑哪儿去了？”她纳闷。
“抱歉，我刚刚被上面的人叫走了。”吉永三成迅速道歉，随即似乎斟酌了一下语言，“是这样，上头刚刚找了我询问这个案件的情况。”
源辉月脚步一顿，轻轻挑了一下眉，轻飘飘问，“这么热心，怎么，他们想帮忙吗？”
吉永连忙摇头，“不，听他们的意思暂时没有打算要插手。只不过可能是这个案子的影响太大了，毕竟罪犯在公共网络上直播死亡这还是头一次……”
“担心舆论？”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之前武装直升机扫东京塔都经历过，这就坐不住了？”
当着这位在武装直升机扫东京塔事件中的受害者的面，吉永三成乖巧闭嘴。
有关于那辆武装直升机是怎么幽灵一样出现在东京上空的，上头的人的确是到现在都还没给源大小姐一个解释。无论是公安委员会还是国防部在这一方面都十分气短，并不敢直面这个质问，否则为什么连询问案件情况都只敢拐弯抹角地找他去？
好在他的领导大人任性归任性，一颗心七窍玲珑，很能理解他这个被夹在中间的苦逼下属的处境，“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就让松田去，有什么问题他解释不了就让他直接给源宗政打电话问。”
“……”吉永默默地说，“也罪不至此？”
就，给源宗政打电话跟给泰山府君打电话有什么区别？
他小心翼翼说，“好像是东京峰会快到了，上头担心这个案件风头太大到时候造成不利影响。”
“哦，”源辉月很讲道理地问，“所以他们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指导吗？”
“……”
“没有就闭嘴。”
吉永三成镇定点头，“好的，我会向委员会传达您的意思。”
挂断了电话，源辉月思考片刻，又拨了个号码出去。
几分钟后，改方学园。正在课间休息的远山和叶少女忽然接到了自家偶像的电话，然后愣了愣。
“平次六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对，让你印象深刻，甚至可能导致他事后挨了一顿揍的。”
“诶？”远山和叶迟疑，“那个……”
“怎么？”
她委婉地说，“如果是这样的事的话，那可能就有点多了……”
源辉月：“……”
她似乎没料到服部少年小时候皮到了这种地步，猝不及防地怔了几秒，自我怀疑似的喃喃自语，“不会吧，我看他挺听话啊。”
远山和叶干笑。
怎么说呢，只能说一方面服部平次长大了，另一方面他在他源姐姐面前的确还挺听话，毕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十分能够玩到一起去？
远山少女连忙转移话题，“可是六岁左右的话，时间好像太久远了，我也不一定记得……”
源辉月似乎暂时放弃了研究关西名侦探听不听话的问题，“你们以前的相册还在吧？”
“啊，对！”远山和叶猛然想了起来，“服部伯母还有给平次拍家庭纪录片的习惯，以前的录像带应该都还在，我这就回去找找！”
她迅速从座位上蹿了起来，起身就往外面跑。
上课铃声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一个进门的同学懵逼地和她擦肩而过。
“远山，你去哪儿，上课了？”
“抱歉，我有要紧事，顺便帮我请个假……”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源辉月听到了那头的动静，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工作日，“你还在学校？”
“嗯嗯，放心，我家离学校很近的，很快就回家了。”远山那头边跑还在边拿着手机保证。
源辉月微微顿了顿，默认了这次逃课行为，并且打算稍后给远山部长打个电话帮她解释一下。
“那个……”似乎没几分钟的时间，少女已经跑出了学校，开始在校门口拦车。等着出租过来的间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是有菊池的消息了吗？”
“嗯？”
-
“我也看到了那个直播，源桑你刚才问的事情，是跟线索有关吧？啊，还有平次，他昨天出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的样子，我这两天都没敢打电话打扰他，他没事吧？”
源辉月回过头去，不远处的少年侦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地上，正一手拖着下巴，眉头紧锁，一副正绞尽脑汁的表情，边回想边跟面前的柯南说着什么。
她静默了几秒，模棱两可地轻声道，“会没事的。”

第587章 掘墓人（十八）
天气预报果然没靠谱，临近中午的时候，这场突如其来的雪越下越大了。
飘扬的雪片将天地染得一片素净，就连外头川流不息的车流似乎都被弹压下喧嚣，从落地窗往外看去的景色多了几分静谧的氛围。
服部平次坐在地上望着外头的大雪发呆，他刚才已经努力把自己此前十多年的人生积累下的记忆翻来覆去全都回顾了一遍，然而依旧想不起跟菊池桂子有关的什么特殊事件。
“十几年前的事，的确太久远了。”柯南叹气，他看看正在发呆的人，忽然有些好奇，“你和菊池桑是怎么认识的？我记得你不是说过小时候一起玩的基本都是男孩子，同龄的女孩只有远山吗？”
服部平次挠了挠后脑勺，“嘶……因为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菊池是女的啊。”
“哈？”
“我那时候对性别还没什么概念嘛，只以为短头发是就是男的，长头发就是女的。那家伙从小就是一头短发，也从来没见她穿过裙子，还经常跟我们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打起架来比我都狠，谁能想到她是女孩子啊。”
“……”槽多无口，柯南只能问，“你小时候还带人打架？”
“啊，小孩子嘛，又不知道讲道理，一不小心跟人发生了矛盾很容易动手的，你小时候没打过？”
名侦探眼神飘了飘。
方才有个警务科的小姐姐路过，给他们一人送了杯茶，服部喝了一半，此时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还装着半杯茶水的纸杯，垂着眼陷入回忆。
“我们家周边有个小公园，以前经常在那边玩。但是附近不止我们一拨小孩子，有时候地方被其他人先占了，或者是我们占了位置其他人来抢，最后就会发展成打架……但实际上也没真打多少，毕竟一般都有大人看着，闹得太严重了会把我们拉开，而且回去还会被家里大人教训。我就因为这个原因被老头子揍过好几次，啧，结果他动起手来比我在外面被别人打得还重。”
柯南：“……”
他居然可以想象。
“但菊池跟我们不一样，她很少被家里人教训，我们那时候还很羡慕她……”服部平次顿了顿，“但现在想来没什么可羡慕的。”
“怎么？”
“菊池的父亲一直都很忙，很少关心这些生活上的事，而她的妈妈……”他的眉心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她的妈妈基本不管事。”
柯南意外，“菊池桑的母亲不是家庭主妇吗？”
“是，但是那位森田夫人……”
大概是不好在背后说长辈的坏话，服部拧着眉思考了一番措辞，“她可能不是不想管而是不会管，我以前就觉得她有些奇怪但说不出来，现在想想，大概就类似于心性不太成熟还没长大的感觉，她心地不坏，智商也很正常，但是……”
他抓耳挠腮终于举出了一个例子，“你看过那些言情剧里那些满脑子只会谈恋爱的女主角吧？差不多就是那样。”
柯南：“……没怎么看过，但是懂了。”
服部长长松了口气，“所以你明白了，菊池小时候就跟泥猴子一样，我当然会搞错性别拿她当小弟了。”
“不过她倒是的确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雪，”他回头看向窗外，声音转轻，“这大概是她身上唯一像女孩子的地方了。”
外头的雪好像更大了，鹅毛一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天地都笼罩在静谧的氛围里。
少年侦探凝望着对面屋顶渐渐积累的白色，忽地一顿，“……雪？”
“服部？”
看着他怔楞中掺着几分恍然的神情，柯南迅速问，“你想起什么了？”
.
“服部六岁那年有一次被服部部长揍得特别重？”
源辉月诧异，“他干什么了？”
“好像是那年冬天，大阪下了一场很大的雪。”远山和叶说，“我也是看了照片才想起来的，因为大阪这边很少下雪，我也只记得有一次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平次带着一群小孩子出去玩，结果其中有一个孩子回来之后得了高烧，甚至病得住院了。服部伯父认为都是平次怂恿的，把他揍了一顿之后就带着他到别人家里道歉了。回来之后还让他写了检讨，应该还在，我找找。”
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源辉月默了默，也不问她为什么去服部房间如入无人之地了，“雪天跑出去玩？打雪仗吗？”
“不是，好像是捉迷藏。”
源辉月：“？？？”
大雪天把小朋友们带出去玩捉迷藏？服部少年你这顿打挨得真不冤。
“啊，找到了，果然锁在这里了。我看看……咦，平次小时候字好丑。”
“……”
不等她在心中无言完，那头的远山和叶忽然发出了惊喜的声音，“源桑，检讨里提到了了菊池的名字，当时那个回来之后高烧感冒的孩子果然就是她。”
.
“高烧感冒？”柯南疑惑地问，“所以这场高烧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本身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服部平次恍惚地说，“但是我忽然想起来，因为这场感冒的确有我的责任，所以菊池住院期间，我经常去看她。结果意外发现，除了我之外好像还有个人也经常过去。我有一次去她病房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对方正在纠缠她，而且菊池很害怕的样子，于是我就冲过去把他赶走了……”
柯南顿时神色一肃，“就是这个，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好像是附近的某个邻居，但是具体是谁我也不记得了。”
狠狠抓了两把头发，服部平次深吸一口气，快把头皮挠破了也只捞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我只记得是个成年男性，他也不是怕我，主要是忌惮家里的老头子，我说了要给老头子打电话他就被吓走了，而且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好像还发生了什么事，周围人都在议论的样子……”
“二月初发生的事情，附近发生了一起火灾。”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两人回头望去，看到了拎着手机走回来的源辉月。
“姐姐？”
源辉月冲柯南淡淡点头，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我去问远山了。”
服部疑惑，“和叶？十多年前的事她都记得？”
“她也不记得，所以她在征得服部夫人同意后去翻了你以前写的检讨。”
服部平次：“？！”
同情地看了一眼脸色天崩地裂的关西名侦探，柯南继续专注正题，“所以那场起火案件有什么隐情吗？”
“暂时还不清楚，我刚刚给远山刑事部长打了电话拜托他调档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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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号，大阪市某户居民房中发生了一起因煤气灶泄露起火引发的失火事件。那起事件中，住户家的妻子和孩子丧生在了大火里，男主人因为恰好出门买东西逃过了一劫。”
大山玲语速飞快地在线路中进行案情提要，松田阵平一只耳朵挂着蓝牙耳麦，边听着她的汇报边往休息室走，“时间也能够对上？”
“是，服部君检讨上的日期是二月十七日。我查了附近医院的接诊记录，十一年前的二月十七日上午的确有一名叫做菊池桂子的病人因为高烧入院，时间是当天早上八点整。他们出去玩的时间是前一天晚上，恰好就是火灾发生的时间。”
“所以说，如果这起火灾事件真的跟菊池小妹妹被绑架有关，应该是她在玩捉迷藏的途中，躲在某个地方时，恰好看到了引发火灾的凶手，并且凶手本人也意识到她可能看到了真相，所以才会跑到医院去试探，然后被服部赶走了。”
他一手拉开休息室大门，里头等着的人顿时回头看过来。
“为什么当时没有做什么，过了十一年又卷土重来？”
“有可能是当年看菊池桑年纪太小，抱有侥幸心理，或者当年虽然没找到下手的机会，但实际上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直到最近忽然被某个因素刺激到？”
“那起火灾事件的唯一幸存者是谁，能找到他吗？”
“正在搜索……”大山玲的声音忽地一顿。
“怎么？”他抬头看着休息室里的某个关西少年已经坐不住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起案件中的幸存者，之前还跟我们打过交道。”大山玲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他就是之前作证的那个菊池桑的邻居。”
松田阵平的呼吸蓦地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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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几辆警车呼啸着开出了警视厅。
大雪天，外头的天色阴沉沉的，明明是正中午却好像临近黄昏。
“大野源平，男，四十五岁，十一年前大阪市居民宅起火事件的唯一幸存者，妻子和儿子都丧生在了那起事故里。那起事故的调查结果是瓦斯泄漏引发了爆炸，紧接着引发了大火，当时在居民宅里的两位受害者在爆炸中受伤昏迷，所以没来得及逃出火场，最后丧生在了大火里。”
大山玲的声音从外放的手机里传出来，做着解释说明，“在那起事件之后不久他就搬离了大阪来到东京，他之后没有再结过婚，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菊池家隔壁那间房子已经搜过了，里头空无一人。不过大野源平在足立区还有一个宅子，他本人以及被绑架的菊池可能都在那里，地点已经给你们发过去了。”
汽车从路面上呼啸而过，溅起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沫。
松田阵平双手紧握方向盘正在开车，源辉月坐在副驾驶上微微回头看向后座。
“辛苦你了，有什么消息再联络。”
“是。”
后座上，少年侦探正埋着脑袋，手里拿着手机，打开的页面正是那个直播画面。画面中的少女似乎从昏沉中略微清醒，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对着镜头比了个V。
“过去多久了？我好像还撑得住……”
黑色的碎发从他的额前扫下来看不清表情，握着手机的清瘦手指紧绷着，她的视线挺在他微微泛白的骨节上，眸光顿了顿，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回头对松田轻声道，“开快点吧。”
松田阵平淡淡“嗯”了一声，踩下了油门。

第588章 掘墓人（十九）
警车一路加速，风驰电掣地出了千代田。
城外的天色更阴了，天空好像被厚厚的云层加了个盖子，透过云层落下来的光线都是冰凉的，扫过人指尖时似乎比雪还要冻人。
疾驰的汽车里，空气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呼吸声。
后座一片沉默中，柯南忽然开口问，“服部，你想去滑雪吗？”
源辉月微微回过头。
“啊？”服部平次似乎略微恍惚了一下才从手机屏幕上抽出注意，有点茫然地朝他看去，“滑雪？你想去吗？想去的话等这件事结束，我们找个周末就去呗，可以叫上菊池一起。”
柯南的视线在他身上落了几秒才收回去，“好。”
接下来一路无话，警车很快开到了地点。
他们几人暂时留在了车上，任由率先到达的SAT以最快的速度将大野源平位于足立区的房子包围了起来，端着枪的突击班一脚踹开了屋子大门，冲了进去。
源辉月拿着的平板上实时显示着最先进门的突击班队员看到的画面，屋子里光线很暗，四面都没有开灯，好像空无一人。
SAT训练有素地以极快的速度在屋子里搜索了一遍，然后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入口处还有暖黄色的灯光传来，众人轻巧而快速地拾级而下，没发出一点声音。房子的隔音效果良好，警车到来时的动静全都被厚厚的墙壁和地板屏蔽在了屋外，SAT突击入地下室的时候，里头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中一闪而过了一张错愕的脸，正是大野源平。
一声吱呀的声音，椅子翻倒在地，镜头猛地晃动了几下，最后定格在男人被按在地上的后脑勺上，线路那头干净利落地汇报，“嫌疑人已被控制。”
身后应声传来开门声，后座的少年侦探已经等不及地冲了出去。
把平板放在一旁，源辉月拉开车门也下了车。
飘扬了一中午的大雪到这个时候开始转小，她刚一落地，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帮忙撑开伞。黑色的伞面遮蔽了头顶的视野，她注视着面前笼罩在阴霾里的房子，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嘈杂和议论——警方动静太大，已经吸引来路人驻足围观。
大野源平家的大门维持着被踹开的状态，先下车的服部已经跑没影了，柯南难得没有跟着他一起，而是走到了她身边。
耳麦的线路中传来了里头人的报告，几句话的工夫，SAT效率极高地把地下室也搜了一遍。
“报告，没找到受害人。”
另一个脚步声绕过半个车头也走了过来，源辉月没回头，平静地说，“你也去看看吧。”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熟练地摸出枪，笔挺的身影很快走进门口那片沉沉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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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部平次已经飞快找到了地下室跟突击班会和，他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一声不吭的男人，没时间跟他多计较地迅速打量了一圈周围。
地下室的空间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摆着一张桌案，桌子上放着台处于播放状态的电脑，正是菊池桂子的直播。他一眼扫过去，正逢画面里的少女眼睫翕动了一下，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似的，巧合地睁开眼朝画面外看来。
服部平次呼吸一滞，下意识避开了那束视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努力让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环境上。
地下室四壁一目了然，唯二的家具除了桌子就只剩下地上那张地毯。
一个突击班的队员将被控制住的大野源平拖到一边，关西名侦探的注意力迅速集中到了那张地毯上。
在这么空的环境里，放这么个东西实在显得突兀，简直像是在隐藏什么一样。
“把地毯掀开。”
松田阵平恰好在这个时候到了地下室，打眼一扫就明白了现场的情况，示意突击班照做。
现场的特警迅速行动起来，挪开桌子，快速而小心地掀开地毯，一个暗门顿时暴露在了地下室的灯光下。
“发现往下的通道，地下室下面还有一层。”
汇报声在线路中响起，紧接着是匆匆下楼的动静，比起特警部队的沉稳有序，有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其中格外明显。
“你不进去吗？”柯南轻声问。
一片洁白的雪花轻飘飘地从伞檐外落下，划过视野。
源辉月摇了摇头，视线跟着那片雪花，长睫轻轻敛下，“……让服部去吧。”
“发现受害者！”
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忽然慢了下来，旁边特警的步伐迅速超过了他，直奔向某个方向，紧接着一阵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几根长针一样刺入人的耳膜。
特警飞快撬开了木桶的盖子，“立即准备救护车，被害人应该还活……”
他的声音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一阵腐臭的气息宛如烟尘，随着撬开的盖子弥散到空气中。
手电筒的灯光徐徐下落，像一缕轻柔的晨光拂过木桶中人的脸颊，里头的少女睡着了似的，没被外头偌大的动静惊醒分毫。
特警的身体僵在原地，然后猛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回头，就见方才跟他们一起急匆匆下来的少年侦探果然事先预料到了般停在了楼梯口，额前黑发扫下，像一道晦暗的影子。
“……”特警缓缓放下手里的手电，声音干涩地开口，“……报告，被害人已死亡……死亡时间，超过一天以上了。”
门外飘落的雪逐渐停了下来。
柯南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呼啸的风卷过门口的雪沫，源辉月扬起伞面看着天色，静静地伸出手，一片雪片飘然落在她指尖，然后飞快融化成了雪水，了无痕迹。
松田阵平将手里那把保险都没打开的枪收了起来，汇报的声音同样传到了上头的地下室一层，四周围一片寂静。在这片死一样的沉寂中，一声低笑像一点簇然亮起的火星溅射进了这片沉默的火药桶里。
被按在地上的大野源平笑了第一声之后像是再也忍不住，身体颤抖着倒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得意又猖狂的笑声瞬间席卷了整片空间。
那笑声比外头肆虐的寒风还要冰凉，松田阵平站在原地眯了一下眼睛，一个人一阵风般从他身旁经过，冲过去拽起还在大笑的人的领口，双眼通红地一拳揍在了他脸上。
笑声戛然而止，嫌犯“额啊”叫喊了两声，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痛苦的味道。
他冷眼旁观着某个少年侦探红着眼睛要揍到第三拳的时候，终于走上前拉开了他，按着少年的脖子把他拎到了一旁。
看着底下还在抽着冷气终于知道闭嘴的嫌犯，松田把手里的人往回按了按，没什么表情地吩咐，“把他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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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了一中午的雪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终于停了。院子里的草地上积了一层浅浅的白色，像在干草地上开出来的霜花。
随后赶到的警方将大野家的房子用警戒线整个围了起来，吵闹的动静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细碎的议论和猜测长了翅膀地飞过院子的围墙，像嘈杂的蚊蚋，服部平次在这些蚊蚋的包围中坐在廊檐下，法医和痕迹科的刑警开始接管现场，在他身后的屋子里进进出出，少年侦探像一座雕像般坐在原地没动，凝望着自己手机上一封打开的邮件发着呆。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口走过来，停在了他旁边。
服部平次没有抬头，“我那个时候要是给她打了电话就好了。”
“……”
“就算是再高明的侦探，也没办法从这几个简单的字里察觉到对面换了人。”柯南低声说，“而且这句话还是凶手从她以前跟你的对话里截取出来的，完全就是她本人的语气。服部，我说过了，我们不是神。”
服部平次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看不出有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
“你们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闷声闷气地问。
柯南默认。
“怎么发现的？”
“在菊池家里的时候，你说过她有自己做饭的习惯。她家里的冰箱是满的，食物包装袋上的打印日期说明她购买那些食材的日期是两天前，也就是上一周的周五，应该是休息日之前的特意采购。但买回来之后，她就把它们放在冰箱里没有动过了。她家中虽然水电使用情况正常，但天然气表没有转，也就是说她周末两天在家里都没有开火，可是也找不到外卖记录。除此之外，菊池桑她知道你是侦探，正常来讲她应该比其他受害者更加知道情报的重要性，在发现自己正在被直播的情况下肯定会把自己失踪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给你提供信息。”
柯南低低地说，“但是那场直播里没有这部分内容，因为它被凶手刻意剪掉了，所以那不是直播，那是早就录好的视频。菊池桑真正被绑架的时间，不是周一早晨，而是两天前的周五下午。辉月姐后来让大山桑重新检查了一遍直播画面，然后发现了其中的确有剪辑过的痕迹，证实了这个猜测。”
“……”
“是吗……”服部垂着头轻声喃喃，“我完全没有发现……这次果然还是你比较厉害了，工藤。”
工藤新一并没有因为他的认输而感到多高兴，他沉默良久，终于轻而冷静地开了口，冷静到近乎有几分残忍。
“以你的能力你也早就该发现了，只是你不愿意往这个方向去想。但即便是这样，在来到这座房子之前，具体来说，应该是上午你刚和菊池的父母聊完，从会客室出来的时候，你其实也已经察觉到了吧？”

第589章 掘墓人（二十）
警视厅。
吉永三成接到了松田从现场汇报回来的消息，沉默几秒低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回头朝身后的待客室望去，菊池桂子的父母还等在这里。
同样在线路里听到了汇报的同僚低声问，“我去跟他们说？”
“不用了，”吉永摇了摇头，“我去吧。”
他抬手握住待客室的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开门的动静引起了里头的人注意，里面的二男一女下意识朝他看来。从他面上沉重的表情中隐约察觉出了什么，菊池的父亲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脸色逐渐开始变白。
十分钟后，在一室隐忍而悲痛的哭声中，吉永三成静静地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源小姐他们还在现场，”同僚一手按着耳机，转头向他汇报，“搜查一课把警犬和探地雷达全都带过去了，地下室里没有找到其他受害者的遗体，正要对大野源平家的院子和周边进行搜查，准备开始对大野源平的审讯吗？”
吉永：“把他带回来就开始吧，不过可能审讯不出什么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门被打开的动静，他回头看去，就见到菊池桂子的生母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低低垂着眼，脸色苍白而憔悴，像一朵经了风霜的花，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年龄的痕迹，即便是在如此憔悴的境况下，依旧有种惹人怜惜的气质。
吉永三成看着她垂首喊了一声“警官先生”。
“有件事，我之前一直忘了说，”她小声开口，“我刚刚发现……”
“你不用说了。”吉永平静地打断了她。
这位夫人疑惑地抬头朝他看过来，他淡淡望向她的眼睛，意有所指地暗示，“我们调查过你的邮件往来记录。”
菊池的母亲反应了两秒后理解了他的意思，眼瞳猛地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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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告诉过菊池，让她这段时间每天给她母亲发一封邮件报平安。”
大野家的宅院里，服部平次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嗓音低哑地开口，“那家伙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答应我的事情一般都会做到。但我在待客室问她的母亲的时候，她却回避了这个问题。”
柯南站在他旁边，沉默地听着。
“只不过是问她有没有收到邮件，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回答的，但她却不敢说话。”
少年侦探的唇角勉强地扯了扯，有点不知道冲着谁的轻嘲，“因为她一开始的确是收到了菊池报平安的邮件，但是邮件直到三天前就截止了。从上周五开始，菊池没有再给她发任何消息，当天晚上她就已经被绑架了。”
“森田桑不可能没发现邮件断了……但是她那时候没当一回事。”
“所以你在得知菊池出事的消息之后，应该就已经知道了吧。”吉永说，“菊池桑真正被绑架的时间不是周一上午，而是上周五放学回家之后，她真正的失踪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在他看不出情绪的目光下，森田夫人的脸色开始渐渐变白，嘴唇可怜地翕动了一下，“我……”
“你才是最早发现这件事的人，但是你什么都没说。”
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女士说太具攻击性的重话，警察的身份也不允许他去指责受害者家属，最终，吉永只是对这位家属淡淡道，“森田夫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真的是一场直播呢？如果那个时候菊池的确还没死，你这样明知道正确信息却不说出来会减少你的女儿获救的可能性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面前的人脸色蓦地惨白，像是一根弦倏然崩断，再也承受不起这个指责似的，一双剪水秋瞳中泛起让人心碎的泪光，“桂子那孩子从小就跟我不亲近，特别是我结婚之后……我真的没有想到她发的邮件有那么重要，我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我……”
这时候外头的动静终于吸引了里面人的注意，现任丈夫森田先生出来后看到妻子梨花带雨的脸一怔，连忙将人抱进了怀里安慰，“千惠？怎么了千惠？别哭了，桂子的事谁也没办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森田夫人转头扎进他怀里，一手抓着他的衣领颤抖着哭了起来。森田先生有些不知所措地拍了拍她的肩安慰，边下意识看向面前的两个警察。
“……”吉永沉默片刻后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好好照顾他的妻子，随即没有多说什么地和身旁的同僚一起离开了。
直到走出了会客室前的走廊，同僚才低声问，“所以那位夫人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儿失踪两天多了却不说出来，眼睁睁看着警方沿着错误方向调查？她图什么啊？跟警察有仇还是跟自己女儿有仇？”
比起他的不可思议，吉永倒是十分平淡，“她谁都没仇，她只是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菊池本来是有获救的可能性的，如果她在发现女儿的报平安的邮件断了之后，立即就给她打电话关心的话。”
同僚张了张嘴，“所、所以呢？按照她的说法，如果菊池桂子的确一直都跟她感情冷淡的话，的确存在心血来潮发一段时间就不发的可能，她一时忽视了……”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毕竟这不是哪个菊池桂子关系疏离的朋友，这是她的亲生母亲。
“所以你也看到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也的确是她的失误。发现自己的错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弥补改正，而是想尽办法逃避掩盖，这样的人也不是没见过吧？”
“……”良久，同僚低声喃喃，“即便关系着自己女儿的安危吗？”
吉永三成没有再说话，就此沉默下来。
好一会，他忽然冷不丁说，“雪停了。”
“啊？”同僚迷茫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既然大野源平之前就有过纠缠菊池桂子的行为，如果在他那里找不到其他受害者遗体的话，那么这一次的事件很有可能是一起模仿作案，真正的‘掘墓人’还没找到。走吧，没时间给我们感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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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的确已经停了，这场席卷了东京的大雪来得快，去的也快，像梅雨季突如其来的骤雨，特地来给某个人送行的一样。
屋檐上薄薄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雨滴似的顺着廊檐滑落，滴滴答答地砸在底下的草叶上。
柯南看着坐在廊檐下沉默的服部，少年侦探在说完刚才那番推理之后就埋着头半晌没说话了。
这时候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到了走过来的源辉月。
黑发美人扫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坐在台阶上的人身上，然后走了过去。
草地上的积雪反射出微薄的折光，光线似乎终于比中午的时候明亮了一点，她在服部平次身前蹲下，看着他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神色间有一丝迷惘。一滴融化的雪水顺着他乌黑如墨的发梢滑落，轻飘飘地挂在了鼻尖上。
“源姐姐？”
源辉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手掌下的少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紧绷的肩线缓缓耷拉了下去，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渐渐屈起，狠狠掐入了掌心。
他像是再也强撑不住，又或者是放弃了什么伪装似的，脑袋顺着她掌心的力道垂了下来，空气里恍惚响起一声轻微的喘息。
源辉月安静地凝视着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直到那几声若有似无的低泣声停了，这才用平静的语气说，“警方没有在大野源平家中以及周边找到其他受害者的遗体，我刚刚抽空去找他聊了聊，他坦白了之前几起案件与他无关，这只是一起模仿作案。”
服部平次似乎一愣，有点迷茫地抬起头来。
“十一年前，他在家中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因为发现了妻子出轨，怀疑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就干脆一把火把他们全都烧死了，想要消灭和掩盖掉这个错误从头再来，这件事似乎被恰巧躲在附近的菊池发现了。”
“他在意识到了自己的秘密有可能暴露之后就找上菊池开始纠缠她，第一次被你发现赶走，然后因为害怕就搬离了大阪来到东京。但半年前，他在东京意外又和菊池桂子相遇，以为她是跟着自己过来的。过去的恐惧又卷土重来，他害怕菊池会把秘密告诉别人，于是再次开始跟踪她，但那一次跟踪菊池的并不止她一个，前者被她察觉，然后菊池就找来了你。”
服部似乎呼吸蓦地滞了一下。
源辉月说，“其实那一次在发现你到了东京之后，大野源平本来已经打算跟之前一样再次搬家逃走。只不过在他动身之前，掘墓人的案件爆发了，他在看到了网络上的那些视频之后忽然想到了这个办法，用同样的手法作案，然后推到掘墓人身上。”
“……”
看着面前人怔愣住的神情，源辉月用若无其事的语气继续，“我刚刚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如果你是掘墓人，在准备了一连串的预告的情况下，正片忽然被人抢跑了，对方还用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犯罪手段。现在警方疑似找到了这个剽窃者，你会对此感到好奇吗？”
少年侦探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里头晦暗的色彩随着她的话好像逐渐一洗而空，他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喃喃。
“没错，掘墓人一定会好奇然后过来看看，所以现在外面那些人……”
源辉月：“要出去看看吗？”
服部平次迅速点头，然后拔腿就第一个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源辉月起身，望着他仿佛重新恢复了活力的背影，低头和柯南对视了一眼。
小侦探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第590章 掘墓人（二十一）
警视厅审讯室。
审讯官再一次面对了某个这段时间以来给了整个审讯部门莫大压力的男人。
“……前线传来消息，被直播的被害者菊池桂子已经死亡，凶手是杀了她之后进行了录播。”
对面正在安静喝茶的早濑浦教授闻言一顿，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我很抱歉。”
“……”审讯官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文件摔在了桌上，起身摔门而去。
透过审讯室的玻璃墙，百贵船太郎室长站在村治管理官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抱歉，西乡他……”
“我理解。”村治管理官摇了摇头，没有追究审讯官的态度，提起正事，“羽二重警官他们已经去现场了？”
“是，基本已经能够确定，杀死菊池桂子的嫌犯大野源平与其他被害者的死亡无关，这是一起模仿案件。”
“是吗。”村治微微点了点头，低声喃喃，“出现这样的事情的确也没办法。”
百贵保持了沉默。
“接下来呢，搜查一课准备朝哪个方向调查？”
“准备排查周边废弃的酿造厂。”
“嗯？还是认为和酿造厂有关吗？”
“是，白岳侧写师也是类似的想法，认为凶手不可能无缘无故选择用把受害者装进杉木桶闷死的方法来杀人。一人高的木桶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并不常见，他会选择这样工具，应该是对此非常熟悉，比如父母是酿造厂的工人或者曾经居住在酿造厂旁边，甚至可能自己有过被关进桶里的经历，所以才在杀人的时候联想起了这个方式。”
“有道理，”村治管理官点了点头认同，“就顺着这个方向查吧，虽然目前真正的掘墓人看起来还没有行动，但存在他被这起模仿案刺激到可能，让他们尽可能加快动作，一定要抢在掘墓人前面找到线索。”
“是。”
这段时间，拜已经进行了一天多的直播所赐，掘墓人的案子已经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无形的压力化作乌云，遮天蔽日地笼罩在警视厅上空。东京峰会在即，不仅国内，连海外的媒体也遥遥将视线投了过来。牵扯到国际形象，警察厅也没能坐住，源辉月那边的试探已经算轻的，毕竟即便是公安委员会实际上也并不敢真的拿这位大小姐怎么样，但对其他人就没那么好气了。
下午的时候，顶着上头倾泻下来的如有实质的压力，警视厅再次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目前在网络上直播犯罪的犯人已经被抓住，但这只是一起模仿作案，真正的掘墓人依然在逃。
发布会召开的时候，源辉月几人已经回了家。
虽然有掘墓人可能会到现场观察情况的猜测在前，但拜这起案件的热度所赐，警方开始在大野源平家行动的时候，赶过去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除了看热闹的闲人，还有为了抢消息正在从东京各地赶来的媒体。服部侦探别说只有一双眼睛，就算临时再长一双出来也没办法把这些人一一甄别一遍。
现实中哪儿那么多在人群中忽然跟某个陌生人看对眼，对方正好就是要找的嫌疑人这种好事。服部最终屈服于外头的人山人海，认识到了能用高科技还是得用。
搜查一课按照源辉月的命令直接弄了几台无人机过来航拍，还安插了几个假装记者的警察混进人群到处录像，务必将每一个挤过来的人收入到镜头里。然后服部平次就跟着源辉月回家看他们发过来的录像了。
他们下午三点到家，两位名侦探一直研究到了下午五点，足足把眼睛看花了四五次。
柯南从视频前抬起头来，有点头疼地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忽地一顿，然后暂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抬头找了找。他们这会儿正在客厅，对面的电视打开着，正在播放警视厅的新闻发布会，他找了一圈终于在侧门口发现了他姐。
彼时她正漫不经心地靠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刚刚接完一个电话。侧门的院墙前丛生着几丛修竹，即便在冬天依旧颜色苍翠，远离门口的位置上午积下的雪还没完全化，白皑皑地压着叶片，将那一块儿的光线也衬得格外亮。
柯南起身走了过去，“辉月姐姐？”
“嗯？”源辉月回过头来，看看他，又看看后面的服部，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起来，你们今天中午没吃饭吧？饿了吗，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柯南其实觉得还好，但是看看面前也一天没有吃东西的姐姐，乖乖点了点头。
源辉月于是开始垂眸编辑邮件，边打字边问，“发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他叹了口气，“人太多了。”
这也很正常。
源辉月点头说，“我已经让大山把视频里的人的图像抓取出来直接和资料库对比了，挨个确认完身份进行初步筛选之后她就会把资料给我发过来，你们可以到时候再看看。”
“这么多人，大山姐姐来得及吗？”
“反正有个被抓来打工的社会闲散人士，刚好能帮她。”
“额……”
柯南几乎立即明白了“社会闲散人士”指的是谁，默默在心里为博多某知名不具的黑客点了一炷香，然后他换了个话题，“今天从大野家出来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中野桑，视频也拍到她了。”
在屏幕上点下发送，源辉月没抬头，“我也看到了，她还在找她女儿吧。”
“嗯，但是这一次的连环谋杀案的受害人身份已经全部查明，其中依旧没有她的女儿，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大概算是坏事。”
“诶？”
他疑惑看去，玻璃窗外的天光扫落，室内的阴影若有似无地落了一缕在面前人眉宇。
她轻飘飘开口，“今天看到她的时候，我总感觉……”
客厅里警视厅的新闻发布会的动静穿过空旷的空间传过来，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车轱辘官方样话，“……在此也提醒广大市民注意，无论是男女性甚至是中老年人，都要提高警惕，一定要跟周围亲近的人保持定期联系。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源辉月好像忽然回过神似的，有点无语地回头瞥了一眼，“一次性告诫这么多人，警视厅在这儿制造恐慌呢？”
柯南无奈，“没办法，这一次的凶手实在没有任何规律。就算是之前‘渔夫案’的高濑桑所选择的受害人都有年轻女性这个特定范围，但掘墓人目前发出来的那六个视频里，除了没有老人，从十多岁的少女到三四十岁的都市白领，不但年龄跨度范围大，还男女性都有，职业上也没有选择偏向。”
他想了想之后跟她讨论，“凶手没有某个特定的目标，看起来只是单纯只是享受杀人的过程。我记得大部分情况下，这种类型的连环杀人犯最常选择的目标都是社会边缘人士吧？”
“对，比如流浪汉、某些特殊职业的女性、以及无缘青年。因为这样的人就算忽然失踪了也很少有人会特意去寻找他们，但是这一次的受害人不少都有正规职业和正常的家庭，并不符合这一标准，”
柯南点点头，梳理思绪式地说，“我其实还思考过这种受害者完全没有共同点的情况，凶手的动机会不会是复仇。”
“可能性不大，那六名受害者的生活交际圈基本都没有重合的地方。”
一个有点困恹的声音从客厅插进来，两人回头，沙发上的关西名侦探终于拔出了粘在电脑上的视线，正在仰头揉眼睛。他似乎也早就注意到了他们的讨论，无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加入了讨论。
“其中第四名受害者椎名香织甚至都不是东京人，她居住在神奈川，刚来东京不到一周就遇害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资料，记得这么清楚，你昨天晚上根本没睡觉吧？”
服部平次边揉眼睛边嘟哝，“怎么可能睡得着……”
柯南叹了口气，“按照你说的，如果那位椎名桑之前一直在神奈川生活，第一次来东京不到一周就遇害了的话……”
他忽的一顿，“……不到一周？”
“……如果椎名不到东京一周就遇害了。”
有人轻声重复，他回头，就见他姐果然也是一副忽然被提醒的神情，“那么她是怎么被选定成受害者的？”
若有所思的一句话说完，她立即想到了什么般，行动力极高地立即给吉永三成发出一封邮件。
【调查椎名香织在东京认识的所有人。】
【收到。】
公安部的精英给一个普通人抄底，简直是大材小用。第二天上午，源辉月就收到了大山发来的有关椎名香织以及有关她周围人的全部资料。
“椎名香织，女，横滨人，失踪时二十三岁，此前的生活轨迹全都在神奈川，两年前来东京是为了参加一位亲戚的葬礼。经过调查，她在东京能够算得上熟识的只有三到五名远亲，均无异常。而因为是来参加葬礼的，她本人在东京期间几乎都在那位亲戚家里帮忙，很少出门。”
大山汇报在电话里汇报，带着她一贯的客观冷静，“除此之外，她在网络上的浏览和社交记录我也一并检查过了，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士。”
线路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公安组的其他人员远程参与了这个线上会议，其他人当然也不是傻子，“也就是说凶手不是对她有所了解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太多跟踪调查的时间，从看到她到选择她成为目标的时间非常短，甚至很可能是一瞬间做出的决定，真的是随机杀人？”
“完全的随机杀人，几乎是不存在的。”
源辉月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指尖轻飘飘在扶手上点了点。
“人的行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由潜意识控制，这种有组织性的犯罪，凶手在选择目标时，即便自己主观上并不认为遵循了什么规律，真正操纵他大脑的潜意识也会让他在无知觉间向着某个原点靠拢。”
服部加入讨论说，“但是椎名桑的情况已经证明了，凶手此前可能对她一无所知，她的行动范围跟其他人也基本没有重合的地方，不存在都在某个特定时间经过了某个特定地点这种特殊情形。”
他眉心略微拧着，有一下每一下地捏着罐饮料，“也就是说，可能就只是在大街上和凶手擦肩而过？凶手选择她只是因为最基础的……外貌？”
“但是几位受害人的相貌没有相似的地方啊。”线路里有人说。
“不，有可能。”话音未落，柯南就紧接着反驳，一边从电脑前抬起头来。
电脑屏幕上正陈列着那几位被害者的照片。
“可能只是我们看不出来相似而已。”
“啊？”
源辉月若有所思，“因为我们都没见过那个人？”
“没错，所以凶手选择受害者的确是有规律的，”柯南斩钉截铁地肯定道，“他们五官上的某一部分，都跟某个现实中存在的人极为相似，这就是凶手的无意识替他选择的杀人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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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处繁华的商业街，带着鸭舌帽的青年站在某个购物店的柜台前，边假装打电话，眼角的余光边不着痕迹地扫向几步之外的某个人。
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都市丽人，正拿起一块手表和柜台后的导购小姐交流，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凝视着对方，在柜台的灯光下尤为动人。
对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青年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一个迟疑的声音传来。
“客人，这位客人……”
他回过神抬头，对上了柜台后的导购热情的笑容。
“您有什么想要看的吗，我可以为您讲解。”
他顿了顿，摇摇头，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拉了拉帽檐离开了。

第591章 掘墓人（二十二）
对受害者的研究忽然有了突破，这一点暂时还没有被宣扬出去。现代刑侦习惯多面开花，对案件的调查也不能只抓着一条线索。
樱组的黑客以及某临时外聘人员开始研究受害者照片的时候，特搜室和当地二线警署的刑警按照之前的调查方向正排查到城外一处废弃的酱油厂。
“废弃的时间是十多年前，因为距离居民居住地不远，经常有附近的小孩子跑过去玩。”
十多年的时间过去，酱油厂的外观已经和资料上的照片大相径庭。屋檐颓败，围墙残破，门前当初能够进车的路也生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羽二重拿着平板阅览着上头的资料，“这是最有可能的一处位置了。”
带路的辖区刑警立即提议，“进去看看？”
羽二重点头应同，正要拨开前方横生的杂草往前，忽然察觉到自家搭档半晌没动静了。他疑惑地回头，“若鹿？”
“啊，啊？”若鹿警官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周围人都在看自己，埋下脑袋抬手抓了抓头发，“抱歉。”
“你在想什么忽然走神了？”
“也没什么，只不过……五点过了吧？”
其他人一愣，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之前真正的掘墓人每次发视频的时间都是下午五点十三分，特搜室认为这个时间可能对他有特殊意义，所以如果的确有下一场直播，最有可能开始的时间也是这个时候。
大野源平的模仿案开始的时间是一天前，直播持续了一天后被抓，昨天下午那个网络平台上并没有动静，掘墓人不知道是还没选中今年的目标还是没准备好，但有一点猜测是所有人都认同的，即大野源平的模仿案爆出来之后，收到刺激的掘墓人一定会加快动作。
若鹿挠着后脖颈叹气，“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出现新的受害者……”
羽二重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一路行车再加上在酱料厂门口耽搁了片刻的功夫，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五点一刻。
“那个网络平台上有人盯着，如果有了新的动静会立即通知我们，既然现在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他话音还未落下，几乎是压着最后一个字节，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在周围旷野中转了一个圈，将所有人都扫荡进了那刺耳的音乐里。
羽二重心底一跳，拿出手机。
“白岳？”
“五点十三分，掘墓人在网站上开启了新的直播。”
低沉的男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一开口就将一众人的心砸到谷底。
“新的受害者出现了，室长让你们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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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人是某金融公司白领，昨天是工作日，她正常去了公司，下班后还留下来加了一个多小时班。到晚上八点半，她下班离开了公司，门口的保安还看到过她。之后她就失踪了，当天晚上没有再回到家。”
源辉月家里，掘墓人的直播刚上线，大山铃就迅速确认了新的受害者的身份，随即搜查一课的刑警立即出动，查明了被害人昨天一天的动向。
直播里的新被害人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性，她似乎也看过掘墓人的新闻，醒来后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此时正沉默地双手环抱着膝盖坐在原地，已经半晌没动了。
源辉月凝视着画面里的人，“通知她的父母了吗？”
“她在东京是独居，父母早就不在了。母亲十三年前自杀身亡，父亲则是在八年前病逝。”
服部：“嘶，听起来有点惨啊。这位姐姐没有其他亲人了吗？或者男朋友之类的？”
“其他都是很久不联系的远亲，也没有男朋友，被害者虽然在公司很受欢迎，但似乎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追求。”
线路里的其他人也正在看黑客少女发过去的资料，“她住郊外？这么偏的地方通勤起码要两个小时吧，她经济条件很差吗，怎么住这么远？”
“不，她的经济条件并不差……”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线路里响了起来，某个被迫被拉来加班的博多黑客横插一杠，“我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你们要不要听一下？”
其他人顿时闭嘴。
源辉月：“说说看。”
“按照你们之前的推理，认为之前的六名受害者相貌上有一部分跟某个神秘人相似，我就把这几个人的五官和脸型拆开了用软件挨个排列组合了一下。”他不紧不慢地说，“得出了一百多个结果，我刚刚发现，其中有一张脸有点熟悉。”
他话音还没落，源辉月的电脑就响了一声邮件提醒，某博多黑客直接把照片发了过来。
她把那张照片打开，一眼扫过，忽的顿住。
凑过去的两个名侦探同时睁大了眼睛。
“大山，”一片突如其来的安静中，源辉月忽然开口问，“你之前说那位受害者的母亲是自杀的，什么时间？”
“稍等，是十三年前的五月十三日……”大山铃的声音猛地滞住，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五月十三日？”有人惊呼，“那不就是掘墓人发直播的时间？五点十三分。”
“她的全名是什么？”
“……全名是井波，井波七星。”
直播的画面中，抱着膝靠在桶壁上的人巧合地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样抬了一下头，一张素净的脸完整暴露在了镜头下，跟博多黑客发来的那张合成照片近乎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线路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邮件提醒的动静，某个博多黑客把照片发给源辉月看过之后终于不再卖关子，直接一键群发了所有人。调查组里的警察，无论有没有跟他打过交道的，全都收到了黑客的“友善提醒”。
来不及追究自己的信息是什么时候泄露的，有人立即恍然提出，“所以这井波桑才是掘墓人心中真正的目标？他在杀了六个和她相似的替代品，又提前在网络上进行了预告之后，终于对这位正品下手了？”
“有可能，而且井波桑正好是第七个。‘七’这个数字在很多人眼中都有特殊的含义……”
众人顿时开始集思广益地讨论，直播中的人在抬头看了一眼之后又再次把脑袋埋了下去。所有已知的被害者中，她可以说是最安静的，迅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后直接放弃了抵抗似的，从直播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时候也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被害人的反应不太对。
“她知道自己在被直播吧？为什么一句求救的话也不说？连自己的名字、失踪前的情况之类什么重要信息都不试图提供，她不想别人快点找到她吗？”
“的确，她好像连摄像头都很少看，好像直接放弃了一样。等等，该不会这个也是录播吧？”
众人先是因为这个猜测心底一跳，随即立即有人反应过来反驳。
“井波桑是昨天晚上失踪的，失踪前不但有人看到过她还被监控拍到过，录播的时间完全不够。”
“额，说的也是……”
地上的荧光棒发出幽冷的光，画面中的人被照亮的那一小片侧脸惨白，像一抹蜷缩在黑暗里的幽魂。
源辉月的视线静静地在她身上落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她的母亲自杀具体是什么情况？”
“十三年前，井波桑的母亲井波令子从电车站台上跳了下去。当时站台上人很少，现场有目击证人能够证明没有人推挤，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跳下了站台。后续警方的调查发现井波的父亲常年卧病在床，母亲一边打工维持生计一边还要负责照顾他，推测她可能是过于疲惫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所以才选择了自杀，当时的案卷我发送到您的邮箱了。”
服部和柯南转头去拿桌上的平板，关西名侦探顺口问了一句，“只有她的母亲照顾？父亲那边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大山玲：“没有，井波七星的爷爷和奶奶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帮忙。”
有人猜测，“既然掘墓人的视频都选择在了五点十三分开始，那么他应该跟井波桑的母亲有关？替她复仇之类的，井波桑也是她母亲的替代品？”
这时候柯南忽然从平板上抬起头，“那位井波夫人自杀的列车正好经过她家附近，但是她并没有选择最近的那个站台，而是又往前乘坐了一站才跳下去的。为什么？当时车上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这部分资料被隐藏了，稍等。”线路里传来了键盘敲击声，“的确，当时那辆列车上……”
大山玲忽地一顿，某个博多黑客看热闹似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诶？这位夫人真有意思啊。”
“什么？”
“井波七星本人就在那辆车上。”抛出了这句让空气一静的话之后，他继续说，“但有意思的点在于，那辆列车是从城里开回镇上的返程车次，而且仅此一趟，所以那个镇子里在城里上学的人回去都只能坐这趟车。当天正好是周五，也就是说，她跳下去之前就知道当时正在上高中的井波七星本人也一定会乘坐这趟车回家。”
线路中响起“哗啦”的塑料袋被撕开的动静，少年黑客拆着零食，语气漫不经心而凉薄。
“她是故意选择了那个时间，还挑了一个前面的站台，特意为了让她女儿乘坐的列车从她身上轧过去。”

第592章 掘墓人（二十三）
“……”
空气中陡然一片寂静。
“真、真的假的？”半晌才有人干笑着问，“那不是巧合吗？”
“哪儿有那么巧的事，”黑客继续不顾众人的心脏，边说话边“咔嚓咔嚓”咬薯片，“井波七星每周都会坐那趟车回来，她的母亲不会不清楚。而且仔细想想也很正常，井波的母亲要肩负起家庭的重担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丈夫，应该很想离婚吧？但是有井波桑在，她很难做出这种扔下他们的决定。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她对阻止了自己离开的女儿产生出恨意也不是没有可能。那边那位名侦探，你刚刚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已经猜到了吧？”
柯南安静地默认。
说开了其实也不难猜。对于卧轨自杀这个行动而言，跳哪个站台都一样，井波的母亲特意提前一站，当然有其特殊的用意。她狭窄的生活里统共只有一个卧病在床门都出不了的丈夫和一个正在上学的女儿，她还能是特意给谁看的呢？
众人寂静半晌，终于接受了这团当脸糊过来的黑泥，“所以井波七星知道这件事吗？她的母亲是为了报复她才选择了那个站台在她回家的时候跳下去的？”
“这种事当孩子的肯定会有所预感吧，这些年她的精神还正常吗？”
一阵唏嘘的讨论中，源辉月收回看向屏幕的视线，“有人去了井波家里吧？”
“是，稻见和田丸过去了。”
“打开她的电脑，大山，查一下她的浏览记录。”
井波家里，已经再次熟练运用开锁技能顺利进了屋的两个公安警察得到指令，很快在井波七星的书房里找到了她私人使用的笔记本开了机。
开机需要密码，但难不倒我方黑客，开机界面刚一出现，立即就被远程接管了。
复杂得让人眼晕的界面自动在屏幕上跳出来，稻见顺手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坐下，乖巧旁观大佬操作。
各式各样的窗口烟花一样在屏幕上开了又谢，缤纷地绽放了两轮后，闪烁的光芒忽地一停。正在检查书桌抽屉的稻见下意识抬头，就见到屏幕上的界面停在了一个熟悉的网页上，那是个童话风格的树洞。
大山玲：“井波七星也有那个暗网的账号，而且她还有那个隐藏板块的进入权限。”
源辉月从手里的平板上抬起头，前方的屏幕上，直播中的人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抱膝坐在荧光棒后的黑暗里，从头到尾悄无声息。
“果然啊，”她轻飘飘地说，像是某种宣告，“她不是掘墓人挑选的新受害者，她就是‘掘墓人’。”
“……”
自这个案件开始，调查组众人的三观已经被震了好几次，几乎快要修炼出不为外物所动的麻木，原本以为无论怎样的剧情发展都不能使他们再震惊了。然而现实宛如一个荒诞派作家，笔下剧情下一刻就暴走得不讲一点逻辑。
“我不理解。”有人喃喃开口，“如果井波七星就是掘墓人，为什么她自己会出现在直播里？”
“她总不可能是自己把自己埋进去的，所以她还有一个同伙？她被同伙出卖了？”
“或者有没有这种可能？因为多年前母亲的那桩意外，井波七星在过度自责之下产生了自毁心理。之所以掘墓人选择的目标都有一部分像她，就是这种自毁心理作祟，她实际上是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的替代品，试图一遍一遍地杀死害死了母亲的自己？”
“所以前面那些视频是她的自杀预告？”
在各种猜测和议论中，田丸快速地将井波七星家里搜索了一遍，“源小姐，组长，在井波家里发现了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所以就是那个同伙吧，把她埋进去的那个人。”
“直播里井波七星的确是一副自我放弃的样子，也没有求救，难道真的是自杀？”
田丸：“通过井波家中的痕迹推测，另外一个人可能是一名男性。”
“男的？”服部有点意外地从平板上抬头，随即摸了摸下巴，“也对，要把那么大的木桶埋到地下去其实很不容易，男性的体力的确更有可能。但是那位井波桑不是对外说自己没有男朋友吗？她这个年纪谈个恋爱很正常，为什么要故意撒这个谎？”
柯南在旁边继续看资料没抬头，“可能是那名男性本人的身份有问题？”
“额，有道理，比如说是被通缉的逃犯之类的？你说呢，源姐姐？”
源辉月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忽然思绪飘到了别处，被喊了一声之后才回过神，然后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千寻，十三年前井波七星乘坐的那辆列车上，除了她还有其他人吗？同学之类的。”
“不要叫我真名啊。”
少年黑客低声抗议，但手上还是听话地开始查询资料，“哒哒”的敲击键盘声在线路里响起，“当时的乘客名单还在，跟井波七星高中时候的同学名册做对比……嗯？”
他的尾音忽地上翘，像是顿时多了一点兴致，明晃晃昭示着有了发现，好在他这一次没有卖关子。
“当时那辆电车上除了井波七星的确还有一个人，叫做数田遥，跟井波是同班同学也住在同一个镇子。但除此之外，这个人在警视厅的资料库里有记录，跟某一桩连环杀人案有关。”
这位少年黑客显然又把警视厅资料库当后花园逛了，不过暂时没人跟他计较。
服部意外，“真是案件嫌疑人？”
“不，他是那桩连环谋杀案的受害者。嫌犯是个叫做富久田保津的男人，代号‘开洞’，顾名思义是喜欢拿电钻在受害人脑袋上钻一个洞。那起案件中的受害者大部分都死了，只有这位数田是行踪不明，在那之后失踪了。”千寻懒洋洋地说，“顺便一提，这起案件发生时间是七年前，凶手已经被逮捕，是你们隔壁的那个犯罪搜查室在正式成立之前办理的案件，那个叫村治的亲手抓到的人。”
“所以数田是被这位井波桑藏起来了？但是他不是案件的受害者吗？有什么躲起来的必要？”
就在这个时候，半晌没说话的吉永三成忽然半途插进来一个汇报。
“源小姐，刚刚收到的消息，有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在江东区附近持刀伤人。袭击者已经被赶去的警察逮捕，那个人右边额头上有一个陈年旧伤留下的空洞，江东警署发来照片，上面的人似乎正是数田遥。”
刚刚还在被讨论的嫌犯忽然送上门，线路里意外地安静了一秒，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有点懵。
源辉月：“人在哪儿？”
“已经让他们押到警视厅了。”
.
五分钟后，一辆汽车从源辉月家开出，直奔警视厅，开车的是一直留在外头待命的西野。
看到他后柯南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说回来，松田警官呢？刚才一直都没听到他说话吧。”
“有点别的事交给他了。”
源辉月平淡地说，她还挂着耳麦，线路里吉永正在汇报。
“已经查明井波七星和数田遥的老家附近的确有一间已废弃的酿造厂。井波在目前这家金融公司工作之前曾经在某个户外用品品牌任职，正是掘墓人使用的荧光棒和便携式氧气罐的牌子，细节全部都能对上，她应该的确是掘墓人无疑了。”
“我不理解……”前头的服部喃喃，“如果井波七星才是掘墓人，而且那些受害者都是她自己选的话……她刻意选择了跟自己相似的人来进行虐杀？还全程进行了直播观看？仅仅只是出于自毁心理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而且——”
他回过头，木然举起手里的资料，“这上面说井波以前的高中同学对她的评价都是温柔善良，不喜欢看到人受伤，还曾经志愿要考医学部之类的，说真的，这跟掘墓人是一个人吗？真的有人能够从高中时候起就装得这么完美吗？”
开车的西野插了一句，“可能是她母亲的死让她受到了刺激？”
“什么样的刺激能够让一个人的性格发生完全的两极反转？我记得对掘墓人的侧写说他是个迷恋伤口和死亡的虐待狂吧？”
源辉月正发着邮件，忽然感觉到一束强烈的目光从前头投过来，她抬头看着满脸求知的少年侦探，思考了片刻。
“你知道乔治&#183;巴塔耶吗？”
“那个罪恶哲学创始人？”
源辉月挑眉。
服部幽幽地暗示，“源姐姐，我最近真的看了很多书。”
视线落在他格外明显的黑眼圈上，源辉月点了点头，“嗯，很有说服力。”
“……”
旁边的小侦探默默接过二人跑偏的话题，“我记得乔治巴塔耶的父亲是个盲人，患有梅毒，后来还生出了妄想症，他的母亲为了照顾丈夫疲惫不堪，也得了抑郁症曾经两次试图自杀，说起来这个家庭背景的确和那位井波桑有些相似。”
“巴塔耶年少时信奉天主教，是个虔诚的修道士，后来某一天忽然宣布自己失去了信仰。用神学的话说，像是被恶魔迷惑了一样，改变了自己端正的生活作风，私生活开始变得混乱而放荡，并且创作了大量颠覆性的作品，里头充斥着对色情和虐杀的迷恋。”
源辉月说，“他生活的时代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在某次战役中，德军逼近了他家所在的街区。他们一家人不得不抛下行动不便的父亲逃了出去，之后没过多久他父亲就病逝了，巴塔耶回去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棺材里。后来他一直认为是他抛弃了父亲，也就是说，他心底同样存在着弑亲的罪恶感，跟井波七星的情况可以说连创伤都十分相似，所以要说的话，他的情况完全可以作为参考，而后世的心理学家对于巴塔耶忽然两极反转的性格和价值观有过很多分析和研究……”
她微微一顿，对面的少年侦探正眼巴巴望过来。
“但是内容太长了，你自己去查资料吧。”
等着解惑的服部：“？？？”
“人要学会独立学习。”
在服部少年深沉的凝视下，某个逗小孩的大人半点不亏心，“另外，纠正一件事，井波七星的目标不是按照她自己选的。”
线路中其他默默听讲的人一愣，“不是她自己？”
“你觉得一个人最熟悉的面孔是自己吗？”
柯南若有所思，“不，天天都会在镜子里见到的东西反而容易会被下意识忽视。”
“没错，所以对于井波七星来说，她印象最深刻的那张脸当然不是她自己，而是她母亲。”
源辉月调出一张照片，两位名侦探看到照片上的人同时怔了怔。
那是一张和井波七星极为相似但更加成熟的面孔，那张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摄的，照片里的人面容尚算年轻，但眉宇间已经有了极为明显的疲惫和憔悴感，跟那张合成出来的照片比井波七星本人还要接近，那就是井波的母亲，井波令子。
网络上有个传播甚广的梗是“人的本质是复读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的确是一语道穿了人类的本质。人的确是一种喜欢重复的生物，特别是重复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井波七星曾经坐在一辆急速行驶的列车上从母亲的身体碾过，这是她终生都无法忘记且释怀的错误，所以当她性格倒转，开始对虐杀感到迷恋时，挑选的每一个受害人都在无意识地向她最不愿意去回忆的那个形象靠近。
柯南若有所思，“姐姐你在得知井波桑母亲的死因的时候就怀疑她是掘墓人了？所以才特意让田丸警官他们去确认她的浏览记录？”
“差不多。”源辉月说，“她不是在通过杀害和自己相似的受害人的方式来杀死自己，她就是一个迷恋虐杀的愉悦犯，所以她不可能自杀。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直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要见到数田遥才能知道了。”

第593章 掘墓人（二十四）
数田遥已经被押到警视厅了。
源辉月几人到的时候，透过单面玻璃墙，就看到了一个坐在自己座位上沉默的雕像。据跟过来的江东警署的警察所说，从被捕开始，数田遥安静下来后就是这个德行，没听他再说过一句话。
提前等在审讯室的吉永三成递过来一个平板，“这是数田遥持刀伤人的过程，附近有监控正好拍到了。”
源辉月打开视频，两个名侦探立即凑了过来。
视频里的画面明显经过了筛选，介于大小姐的晕血毛病，播放的是不太会见到血的角度，但画面依旧很凶残。
“嘶……”服部平次条件反射抽了口气，“我怎么感觉数田像是疯了一样？”
“他右侧脑袋上那个洞恰好在眉骨上方，那是边缘皮质所在的位置，所以他的情绪功能肯定会受到影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石像，“只不过这种狂躁大概率不是常态，他是突然受到了刺激。受害人长什么样？”
“这是那名女性的照片。”吉永适时递上资料，“当时她和她的男友在一起，事发时男友提前察觉替她挡了一刀，还好伤势不算重，现在已经送往医院了。”
服部迅速凑过去，“果然，这个人的眼睛跟井波七星真像，瞳色都是一样的。”
“事实上，她的确更像井波的母亲。”吉永示意他往后翻，后面附赠了二人照片的对比，“井波本身就跟她的母亲长得非常像，这也是我们一开始判断错了的原因。”
井波七星和她的母亲的眼睛是极深的琥珀色，资料中有一张在阳光下拍摄的照片，像融化的蜜糖，母子二人都给人一种非常温柔的感觉，任谁也想不到其中居然有一个变态的虐待狂。
源辉月看向审讯室里的人，“把井波七星的直播给他看看。”
里头的审讯官接到命令，立即把自己面前的电脑调转了方向，将大屏幕直面向数田。透过玻璃墙，众人看到一直沉默的数田在视线触及到画面的瞬间，情绪骤然激动，像被人戳到伤口的野兽，在座椅上猛烈挣扎起来，外头连忙跑了几个警察进去帮忙把他重新按住。
望着里头兵荒马乱的画面，源辉月淡淡地说，“现在可以确定了，井波七星绝对不是自杀，也不是被自己的同伙出卖。”
“所以今天这位被袭击者可能才是他们今年选定的目标。”柯南轻声接过话茬，“他们的计划出现了失误，在数田遥出门去跟踪那位被害人的时候，有人乘虚而入把井波桑带走了，数田桑在大街上忽然失控也是得知了这个消息。”
服部：“将井波七星放在和之前的受害人同样的情境下进行直播，这是复仇？”
吉永三成转头按了按耳麦，用冷静的声音迅速发出指令，“立即确认掘墓人案的六位受害者家属的位置和情况。”
.
井波七星的直播开始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三分，从直播上线，确认受害者身份，到逮捕数田遥只用了两个多小时。
审讯室里，源辉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整。
她抬眸，柯南和服部还凑在电脑前研究直播画面。
“柯南你们还没吃晚饭吧，饿了吗？”
被提醒的小侦探从屏幕前回过头来，愣了愣，“我还好，姐姐你饿了？”
源辉月想了一下，“有点。”
“啊，已经八点了啊……”服部平次直起腰伸了个懒腰，也看了看手表，“我们再等等搜查一课那边的消息，源姐姐你先去吃饭吧，有情况我们立即联系你。”
她征询地看了一眼弟弟，见小侦探也认真点了点头，这才微微颔首，“你们想吃什么吗，一会儿给你们带回来。”
审讯室内外的人这会儿其实都没吃饭，这个案子影响太大，调查组已经连轴转了快一周，别说吃饭，连睡觉时间加起来都不到十二个小时，审讯室和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眼底下都挂着厚厚的黑眼圈，急需批发一批松田帅哥同款墨镜回来人手发一个，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的味道。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造成大家连轴加班的连环杀人犯掘墓人组合一个已经被关进去了，一个就坐在眼皮子底下，至少不用再担心下一个受害者突然出现刺激大家本就已经快要过劳的心脏。而另一方面，根据之前的视频时长，受害者的存活时间基本都有四十八个小时，救援空间尚算充足，目前也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压在调查组众人肩上如山的压力终于挪开一线，吹进来了一丝活泛的空气。
警视厅内部源辉月熟得不能再熟，但吉永三成还是出于礼貌地将她送出了门。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离开了审讯室，柯南面上弟弟式的乖巧才微微敛去，露出了一点疑惑的神情。
两人正停在门口说话，他姐不知道又下达了什么命令，吉永组长正在认真点头。
“工，咳，柯南，快看这个……嗯？你在看什么？”
柯南回过头，某个差点又叫错他名字的关西名侦探一脸疑惑，顺着他的视线张望了两眼，“源姐姐怎么了吗？”
“没什么，你刚刚要我看什么？”
服部平次的疑惑来的快去得也快，注意力瞬间重新回到他刚刚的发现上。他伸直了手，指尖在屏幕上比比划划，“你看这个地方，井波桑肩后面的那个位置，是不是有什么符号或者是图案之类的东西？”
柯南立即凑了过去，认真端详数秒，“确实，大山姐姐，能够把这个位置放大吗？”
“稍等。”
旁边的另一个屏幕一闪，上面自动跳出了他们刚刚比划的画面。
“我把图像处理了一下，调高清晰度放大之后能够看到井波七星背后似乎的确有东西，但是被她的背挡住了。”
“嘶……如果能够让她动一动就好了。”
服部平次一手撑着桌面凑过去，正头疼地挠头，忽的一顿，“等等，柯南，她是不是的确半天没动了？不但没动，地上的氧气罐也完全没见她用过？”
柯南一怔，然后立即抬手看手表，“八点过十分，直播已经开始了将近三个小时，按理来说这个时候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已经开始让她感觉到非常难受了，为什么她还不用氧气罐？”
“……”
空气蓦地寂静了几秒，服部恍惚地喃喃，“……除非她知道氧气罐里没有氧气。”
“……抓住她的人目的是复仇。”视线缓缓下移，柯南死死盯住了屏幕里那些散落一地的罐子，“杀死她才是第一目标，如果完全按照‘掘墓人’的流程将直播时长拉到四十八个小时，这其中的变数太多了，警方完全有可能在结束前找到她。所以那些氧气罐里的确没有氧气，那是他为了误导我们以为时间还很充裕故意放在那里的诱饵。”
他的语速逐渐加快，线路中一直旁听他们推理的其他人顿时安静，有人震惊半晌反应过来，“等等，如果是这样，按照那个木桶的空间里的氧气量，井波七星真正能够存活的时间是多长？”
服部狠狠拧起了眉，“我记得一个人成年人的呼吸频率是0.5立方米空气小时，正常情况下氧气的浓度为21%，这样算起来……”
“最多五个小时。”柯南冷静地说，“现在是八点一十五，我们只有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了。”
两个小时不到，在东京范围内找到一个被埋在地下的人，说是大海捞针都不为过。原本尚算充裕的救援时间立即就变得逼仄起来，搜查一课不吝警力地直接派出去了六组人，同步搜寻确认之前六名受害者家属的情况。
警方的速度被迫按了加速，很快就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
“绫濑南的家人动向正常。”
“幸田家里只有一个兄长，昨天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有不在场证明……”
“椎名的家属还在神奈川，最近也没有来过东京。”
在这一连串的汇报中，吉永听着一个个被害人的名字从耳边流淌而过，“山下俊树呢？”
负责调查的刑警刚到山下家里。
山下俊树是家中的独子，父母都是东京人，刑警找到他家中时是山下的父亲给他们开的门。
面对半夜忽然找上门的警察，他似乎十分疑惑。
“是案件有什么线索了？”
“暂时还处在调查中。”
“这样啊……”这位老先生叹了口气，边给他们倒茶边絮絮叨叨，“我看到网上的新直播了，这一次的受害者还是个年轻女孩子吧，希望不要有事……”
他看起来还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担心的可怜女孩就是那个将他的亲子送下黄泉的掘墓人，刑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
“您的妻子不在家吗？”
“嗯？你说容子？她回娘家了，说是有点事。”
刑警微顿，“什么时候回去的？”
“昨天下午就走了。”
刑警神色一肃，“您有山下夫人娘家的联系方式吗？”
.
“山下俊树的母亲山下容子昨天下午的时候离开了家里，对丈夫说是有事回了老家，但我们刚刚跟她老家的人联系，对方说她并没有回去。”
“立即定位山下容子的手机位置。”
吉永三成匆匆回到审讯室，“另外将她的照片下发下去，调动警力开始找人，她一定还在东京。”
“山下容子的手机关机了。”大山玲迅速汇报，带来一个让人心梗的坏消息后为了不让诸位警官的心脏就此梗死，紧接着又道，“但是刚刚有了一个新发现。”
柯南从电脑前抬起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回来的吉永组长让出位置，然后指着屏幕开始讲解。
“吉永警官，你看这里。我们刚刚让大山姐姐把井波桑背后的背景清晰度调高并且放大后，发现她身后这些黑暗的部分并不完全是影子。”
吉永凑近屏幕，电脑上的画面经过了反复处理，清晰度几乎被调到了最高，终于达到用肉眼也能轻易分辨出那些深深浅浅的色块中的不协调。
“的确不像影子，这是……”
“我们猜测这是被关在这里的上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井波七星所在的这个木桶不是新埋进去的，而是之前就被她使用过，有人将里头的尸骨收敛了出来，然后将她关了进去？”
立即有人反应过来，“对哦，目前最有嫌疑的山上的母亲是位将近六十岁的老太太，以前也没从事过体力工作，要将这么大一个木桶埋进地底对她来说太困难了，但如果是以前就有的就可以解释了，而且这也的确更符合复仇者的心理。”
服部飞快补充道，“而且如果这是以前掘墓人曾经埋过其他人的地点，是有人知道这些位置具体在哪里的。”
他边说边回头朝审讯室望去，吉永跟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到了里头正像只焦躁的凶兽一样被控制在椅子里的数田遥。

第594章 掘墓人（二十五）
晚上九点，机搜队有消息传了回来。
“找到山下容子了。”
“立即将她带回警视厅。”
下达完命令，吉永又切换了另一条线路，“找到数田遥供出的那几个地点了吗？”
“已经派人往那边赶了，只不过那六个地点中有两个在城外，距离有些远。”
“一个小时内能赶到吗？”
“应该可以。”
“那就好。”吉永轻轻吐出一口气。
涉及到对井波七星的救援，数田遥轻易地就低头招了供。不但承认了自己就是最近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掘墓人，并且将之前六名受害者被埋下去的地点一一供认了出来。
而他杀死那么多人，的确都是为了井波七星，为了用他们的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来取悦他心中的爱人。
这个原因荒谬又可笑，审讯员在听他说完话后再也坐不住，把他扔在那儿就离开了审讯室。
吉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追究审讯官的态度，继续问，“山下的母亲呢？她那边能够提供什么消息吗？”
“什么都没有，这位老太太从进了审讯室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跟井波七星沆瀣一气的黑恶势力。”
同僚在线路里叹了口气，低声嘟哝，“老实说，我现在也觉得我们有点像。”
有人身陷危险，警察要救她的确是天职，但是那个身陷危险的人是个可怜的普通女性跟是变态残忍的杀人犯是两个概念。井波七星做的事情，换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人来看，大概都只会觉得她目前的处境纯属活该并预祝她死得其所。
吉永神色不变，“被她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继续问，就算她情绪起来了要揍你你也别躲，老太太力气小，被他揍两下也不会多疼。”
同僚垂头丧气，十分没有精神，“嗨……”
柯南从那个方向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说，“有点奇怪。”
服部还在研究井波身后那个图案，“嗯？”
“那位山下夫人为什么这么快就被找到了？她如果特意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其实很难被发现吧？”
“的确，”服部想了想，“而且她这样躲出去然后被找到，其实也没多大意义吧？毕竟如果她坚持不开口，警方就算找到了她也不可能对她刑讯逼供。”
柯南思考了片刻，“大山姐姐，掘墓人案件的第一名受害者我记得是叫做绫濑南吧，能够把她和井波七星的详细资料发给我看看吗？”
“已经发送到源小姐的平板。”
他立即转身去拿源辉月留下来的平板电脑，服部平次被这句话提醒想起了什么，“话说回来，源姐姐出去吃饭怎么这么久没回来？”
“她有其他事情吧，”柯南头也没抬，熟练操作平板找到了那份资料打开，一目十行地浏览，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服部你看，绫濑南跟井波七星的生活轨迹基本没有交集，互相之间也是不认识的状态。”
服部平次迅速收回注意，“也就是说她选中绫濑作为目标的时候可能也是一瞬间的结果？差不多就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这种情况？”
他一顿，眉心微微皱了起来，也发现了其中的异常，“……这会不会太干脆了？”
吉永刚好走了回来，听了一耳朵两个名侦探的讨论，“什么太干脆了？”
服部试图组织语言，“就是，虽然井波七星已经变态了。但是这中间总要有一个过程吧？她总不会是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决定要杀人了？就算是反社会的变态狂，也该有一个犯罪升级的过程？”
“刚才在来的路上，辉月姐用乔治&#183;巴塔耶举了例子，解释了井波七星这种性格出现两极反转的情况。”柯南若有所思地说，“以他的人生经历作为借鉴的话，巴塔耶从虔诚的修道士到宣布自己失去了信仰，其实经历过几重刺激，其中有个可以称之为决定性的事件是他在西班牙观赏斗牛的时候，遇到了一桩可怕的事故。”
服部立即掏出了手机开始进行独立学习，“‘一名年轻的斗牛士撞在了公牛牛角上，随之丧命。公牛的角两次穿透斗牛士的身体，然后深深挖出了他的右眼。在目睹这惨不忍睹的场面时，巴塔耶感到某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他发现了为这一场面倾倒的另一个自己’……嘶。”
吉永拧起眉心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所以你的意思是，井波七星可能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那个时候的血腥场面唤醒了她心中的变态欲望？”
“没错，但是井波桑的履历中并没有卷入过类似案件或者袭击事件的记载。而如果警方那里没有记录，那就说明……”
“那起事件被她藏起来了，绫濑南可能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吉永三成猛地反应过来，俯身按下面前控制面板上的某个按键，凑近话筒对还留在里头的另一名审讯官飞快道，“西村，问问数田遥在绫濑南之前，井波七星还对谁下过手。”
玻璃墙后的审讯官点头，再次看向桌对面的人。
吉永继续发布命令，“另外，大山……”
“我刚刚摘取了井波七星所在的那个木桶上面的纹路和其他视频中的木桶进行了对比。”不等他说完，机具主观能动性的少女黑客已经自觉汇报，“全都匹配不上，井波七星所在的位置的确不是已知的任意一个。”
最麻烦的情况果然出现了。
绑架了井波七星的显然不是山下的母亲，而是那位被藏了多年的，真正的第一个受害者的家属。
而最棘手的是，救援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他们目前对那位神秘的第一名受害者却几乎一无所知。
.
源辉月让司机把车停在了某栋居民楼下，然后这才接起响了两遍铃声的手机。
她听着那头的汇报挑了挑眉，“果然存在未知的第一名受害者啊。”
“是。”
“那你们前期不是白忙活了？”她边说边看了一眼身边人的手表，“九点过十分了？”
吉永轻轻吐出一口气，“柯南和服部君他们现在认为，那名真正的第一名受害人应该是和井波七星认识甚至熟识的人，我们已经开始调查她以前认识的人中有哪些是忽然失踪了。”
“唔，数田遥不知道吗？”
吉永微微回头，看向玻璃墙后双手抱着脑袋的青年，“他是七年前才重新遇到井波的，之前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清楚。”
“所以除了那位绑架者，只有井波七星一个人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了？这算不算是因果有报？”
吉永默默保持了沉默。
“行了，我知道了。既然你们有方向了，就继续按照柯南的意思往下调查吧。”
“是。”
源辉月挂断电话，驾驶座上的人终于慢悠悠问了一句，“嗯，就是网络上那个掘墓人的案子？”
“对。”
“这样啊，找到凶手了吗？”
“找到了，正在直播的就是。”
对方一愣，然后摸了摸下巴，一口九州腔都变得若有所思，“现在外头的人都这么会玩了吗？”
“大概。”
源辉月拉开车门，黑暗中的青年这才把注意力收回，“不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反手阖上车门，源辉月冲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居民楼的楼道。
.
警视厅。
望着审讯室里保持着沉默的老太太，外头的警察长长叹了口气。
“山下夫人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啊。”
“老实说，虽然不正确但是……呼，也没办法说什么。”
“儿子以那么痛苦的方式被杀害了，会产生报仇的想法也能够理解。所以动手的不是她，她今天晚上的行动是在给某个人打掩护吧。”
“山下先生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应该是凶手私底下找到了她，然后以同为被害者家属的身份取得了她的信任，然后说服她加入了这个计划。”
审讯室的灯光下，坐在被审讯席上的老太太像一块固执的磐石，脸上每一根皱纹中都写着坚决和执拗。
外头的人叹气，“报告吉永组长吧，看来我们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吉永接到汇报电话之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从发现井波七星被绑架到现在，警方的行动已经非常迅速，不到四个小时查出的东西信息量惊人。但即便如此，目前也已经濒临绝境。
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除非神明开眼，给予警方一个具备直接指向性的奇迹，否则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营救井波七星基本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九点三十分，过去四个多小时，木桶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基本已经到了可以让人中毒的浓度，直播中的井波七星也彻底陷入了昏迷。
她的身体脱力地缓缓沿着桶壁滑了下去，垂到脖颈的短发蹭过身后的木头纹路，留下一个眼熟的图案。
一直在注意这个位置的服部平次凑近了屏幕，终于看清楚了那个被挡了半天的东西。
“柯南，”他下意识问，“你看那个图案像不像富士山？”
柯南微怔，“的确像富士山，这是上一个被关在个木桶里的人留下来的？这是用铅笔画的素描吧？”
“所以上一个人是学美术的？”
“对……”
柯南刚说到这里，忽然怔住，“……美术，富士山？”

第595章 掘墓人（二十六）
长长的楼梯依旧是那个欠缺许多经费的样子，楼道里的光线很暗，有座楼层的感应灯坏了也不知道多久没修。
源辉月不紧不慢地走过那片昏暗的楼道，来到楼房的最顶楼，停在某户人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温暖的灯光从门底下透出来，里头的人一开始大概没听到，她又敲了两下，对方才迟疑地过来打开了门。
隔着门链，门板后露出了半张有些沧桑的脸，源辉月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夜安，中野桑，我能进去坐坐吗？”
门后的女人微微怔了怔，然后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放下了门链拉开门。
中野女士的家里跟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太大区别，干净的地板，整洁的室内陈设，挤挤攘攘塞在一个架子里的书架，只有南面的墙面上正对客厅的位置多出了一副挂画。
那是一幅日本画，画的是富士山。日本画富士山最有名的大师就是已经进了监狱的如月峰水，这幅画的笔触和他有些类似，可以看出作画者的确有学习他的痕迹，但也并不能算完全照搬，虽然尚算稚嫩，但依稀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
源辉月进门后，视线就落在了这幅画上。
“这是橘井桑的作品吧，我记得她在大学期间曾经获得过一个挺有影响力的新人奖，获奖作品就是这一副？”
“只是在本地有影响力而已，还差得远呢。”
中野直子正站在茶水台前给她泡茶，声音在潺潺的水流声中传过来，有些教师特有的严格。
“是吗？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没见到这幅画？”
“不是什么特别成熟的作品，特意挂出来的话就太让人见笑了。”
中野端着茶走了过来，弯下腰将泡好的茶水摆上桌。
源辉月点点头，自然地问，“所以中野桑这个时候才把画挂出来，是希望橘井桑一起做见证？”
面前正在摆茶杯的女人似乎微微动作顿了一下。
源辉月将自己面前那杯茶端了起来，“绑架了井波七星，把她关进那个木桶里进行直播的就是中野桑吧。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她是掘墓人的？昨天中午从现场回去之后？”
“……”
中野缓缓地直起腰来，背脊挺直得像一柄撑起皮肉的剑，她在她对面坐下，敛着眸没说话。
源辉月继续，“昨天下午在大野源平的屋子外，我看到你了。当时你在盯着屋门口望了一会儿之后就转身走了，那个时候看到你的背影我忽然有种模糊的感觉，你好像打算做点什么。”
“然后我回去之后打电话问了UDI的神仓所长，发现这段时间，具体来说是‘掘墓人’的案子在网络上爆出来之后，你并没有去过UDI。之前每一个连环杀人的案件消息传出来之后，你都会第一时间去打探情报吧？这一次掘墓人的案件受害者中也有年轻女性，同样存在橘井桑也是受害者之一的可能性，但是在那六个视频发完，所有的受害者身份全部被确认之前，你一次也没有去过UDI和警局。所以是绫濑南的视频刚出现在网络上不久，你就发现这一次你终于找到杀害橘井桑的人了？”
中野直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中野桑家里这些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果然没有白看。连环杀人犯有可能一直关注甚至刻意接近被害者家属，从他们的悲痛反应中获得愉悦，特别是虐待狂这种类别的变态。你一直都在注意自己身边的人，你其实早就发现了宍户理一有问题，却始终按兵不动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就是在怀疑他有可能是你寻找的那个连环杀人犯？但我们那一次的上门帮你排除了这个错误答案，那么剩下的选项应该也不多了。”
她微微一顿，“井波七星经常来拜访你？”
冉冉的茶香轻飘飘逸散在空气里，短暂的沉默之后，中野终于开了口，“惠在念大学的时候加入了一个社团，她跟我说在社团里遇到了一个特别合得来的学妹。她从小我就对她管教严格，连她交朋友我都会去干涉，怕她被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她很反感这一点，从小到大为此跟我超过不少架，但她这一次在大学认识的学妹不属于不三不四的人，看起来也非常优秀和文静，所以我就没去干预，还鼓励过她们多在一起玩。”
她板硬的唇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她惯常是不苟言笑的，因而显得这个笑容古怪而僵硬，“我当了一辈子的老师，还是看走了眼，她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该阻止她们当朋友。”
源辉月问，“所以橘井桑失踪那天晚上，她在家里跟你吵完架之后就跑去井波家了？”
“呵，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似乎为了稳定忽然激动的情绪，中野深吸一口气，再次端起了茶杯，“我也是抓到井波七星之后才从她口里逼问出来的，她说当时她们之间发生了矛盾，她失手错杀了她，然后因为害怕被发现，把她搬到野外装进木桶埋了，就是她现在所在的那个位置。”
“在那之后她经常来看你？”
似乎是目的已经达成，也并不在乎被发现，中野平静地有问必答，“惠失踪那天晚上，我打电话问过她她有没有去她那里，她骗我说没有。惠失踪之后，她打着担心的名义经常来我家里拜访，她是惠以前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我甚至将一部分对惠的感情投射了在她身上。”
中野的眸光逐渐变冷，“现在想想真是恶心透了。”
源辉月点点头，“所以你昨天到大野源平家外是去做最后确认的，然后当天下午你就动了手？”
“我趁她某一次来看我的时候在她手机里安装了一个追踪软件，所以那天晚上才能恰好蹲在她下班的路上抓住她。”
中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那个木桶里的氧气罐全是空的，里头的空气最多只够她存活五个小时，现在已经是九点三十五，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警视厅不可能找到她了。你这个时候来我家里，除了确认凶手还想问她在哪儿吧？我不会说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在她的注视下，源辉月微微敛眸，终于端起手里捧了半晌的茶水喝了一口。
“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老实说真正让我对你产生怀疑的是你给出的那个暗网网址。如果没有它，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儿失踪了的母亲，我不会那么快注意到你。你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对井波七星产生怀疑了吧，那个网址会让你在动手之后迅速进入警方的视野，增添暴露的风险。”她微微抬眸，“这个问题你不会想不到？”
“……”
沉默良久，中野终于淡淡道，“你也说了，我也是个女儿失踪了的母亲。”
“……”源辉月轻轻点头，“我知——”
她的声音一顿，眉心忽然下意识皱了起来，有点晕眩似的一手扶住了额头。
中野直子冷静地端着那杯自己亲手倒的茶水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的人身体微微一晃，脱力地靠在了沙发背上，纤长的眼睫缓缓下坠，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眼皮终于彻底闭合了上去。
一声轻飘飘的“抱歉”落在了安静的客厅里。
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她终于起身，转身走进卧室，从里头拖出一个行李箱，又回到客厅，将那副挂在墙上的画取了下来。然后她微微弯下腰，像往日轻抚女儿长发一样轻轻摸了摸那个行李箱，面上的神情终于柔和下来，像是回到了在医院的护士怀里第一次看到女儿的那一天。
“惠，我们出发了。”
拿着画和装着女儿尸骨的行李箱，她镇定地穿过客厅，打开门离开了这个居住了十多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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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长，确认清楚了，橘井惠和井波七星的确是同一所大学毕业，并且大学期间是同一个社团的前后辈关系，当年就十分亲近。”
“井波七星的家在东京，大学时期起就一个人居住，所以橘井惠当年跟母亲吵了架后从家里跑出来去到她家里的可能性很高，应该是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成了掘墓人的第一个受害人。”
公安部的精英行动力极高，在被柯南提醒之后，立即就调查清楚了橘井惠和井波七星之间的关系，这根在埋在水下将一切串起来的引线终于浮出了水面。
吉永三成听完报告后忍了忍，终于有点没能维持住冷静沉稳的人设，“这么明显而且重要的关系，为什么橘井惠的失踪报告里完全没有提过？”
“……”对面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回以沉默。
橘井惠的案子当时是地方警署办理的，失踪者是个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成年人，失踪的时候能跑能跳还带着手机之类的联络工具，地方警署当时可能根本就没有仔细查，直接就当做离家出走后跟母亲断绝了关系的情况处理了。
同样是警察，既然有见微知著认真负责的，当然也有得过且过只为了在系统里混口饭吃的。
地方警署的这种乱象吉永三成也很清楚，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只冒火了片刻就低声说了一句“抱歉”，重新回归冷静。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家领导离开前的吩咐，又朝电脑前的人看去，发现了重要线索的一大一小两个侦探已经在研究那个富士山的速写图案了。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
半个小时的时间能做到什么？就算现在找到了中野直子本人，连从从她口里撬出答案的时间都不够。对井波七星的这场营救，基本已经可以宣告放弃了。
就在他望着手表上的时间沉默的时候，电脑前的某位小侦探忽然转过身。
“吉永警官。”
吉永三成下意识抬头。
黑发小少年看过来的眼神清亮，像一泓湛蓝色的泉，有种超出年龄的冷静。
“姐姐去哪儿了，她有告诉你吗？”
吉永默了默，委婉地说，“我们公安的基本守则是不要随意打探上司的行踪。”
“……”
那不是公安的守则，那是你们樱组的内部守则吧？
小少年脸上写满了这行无言的大字，吉永镇定地当做了没看到。
好在上司的弟弟比上司本人善良，他掠过了这一茬换了个问题。
“姐姐离开之前是不是给你留下了什么命令？”
吉永看向他。
“将井波桑关进这个木桶的人应该就是橘井桑的母亲了，我们现在出发去一个地方。”小侦探看了看手表，轻声喃喃，“应该还来得及。”

第596章 掘墓人（二十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由于井波七星一直没有动滚落在她脚边的便携式氧气罐，网络上也开始有不少聪明人猜到了掘墓人这一次放进里头的氧气罐里根本没有氧气。
“如果不靠氧气罐，只凭木桶中的氧气，一个正常成年人在其中最多只能存活五个小时左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掘墓人这一次改变了作案方式，但是留给警方的救援时间已经不多了……”
作为近段时间最受关注的热点，掘墓人的相关新闻从电视网络席卷到了车载电台。主播带着担忧的声音从电台中传来，警方还没有公布被直播的受害者就是掘墓人本人，这件事的旁观者还在善良地期待她能够得到救援。
“……在这里我们也想呼吁凶手，如果你此时也在听广播的话，请停下来吧，生命是可贵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
在夜色中疾驰的汽车碾过一处坑洼，溅起一串飞溅的积水。
开着车的中野直子神色平静，既没有将广播关掉，也没有露出任何动摇，甚至在开车的间隙垂下视线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十点一十分，墙上的秒针回到十二的位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唔，所以这个掘墓人是不是已经没救了？”某个千里迢迢从博多被喊来东京的杀手问。
源辉月挂着和他通话中的耳麦，慢悠悠在中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语气不太在意，“大概吧。”
中野刚一离开她就重新睁开了眼睛，那杯水她根本没碰，一番动作全凭演技，就成果来看她演技还不错。
“所以她也是你说的那个John Walker的学生吗？将她关在这里的就是刚刚离开的那位大婶吧，这么容易就被那位大婶抓了，实力看起来不怎样啊。”
“她不是负责动手的人，除了是个变态虐待狂以及有个为了她的变态欲望愿意付出一切的骑士之外，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金融公司白领，被忽然袭击之下被抓很正常。”
将手里的书随意翻动了两页，她又放回去换了一本。
“所以那位大婶也算杀人犯了吧，你刚刚就这样让她走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她很快就要死了。”
“嗯？”
“除了女儿的遗体和她留下的画，她一样东西都没带走。”
连客厅的空调都体贴地没有关，看起来像是随时能够回来，但源辉月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的眼睫轻轻往下敛了一下，“她刚刚出门是去自杀的。”
“哦，你不拦着她？”
“我为什么要拦着她？”
“因为你不是进警察厅了？”
“首先，警察厅里的人也不是警察，而是官僚；其次我也不算加入了警察厅，最多只能算是个编外人士比如顾问什么的。”
“早濑浦教授那样的？”
“你要这样对比也行。”
将书架上的书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源辉月边随口和那头闲得无聊的杀手聊天边转身朝卧室走去，“而且就算我拦着也没用。中野女士是一位意志非常坚定的人，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自杀，拦住了这次还有下一次。虽然正常来讲，任何人都没有决定其他人生死的权力，但你觉得人有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力吗？”
“嗯，有吧。”三观十分散漫的杀手迅速被说服。
源辉月这个时候已经溜达到了卧室，一进门，一束放在花瓶中的眼熟的鲜花立即从周围朴素的布景中跳了出来，宛如一位等待已久的美人，优雅含蓄夺人眼球——那是一束已经好几个月没出现的黄色蔷薇。
眼睛稍稍眯了一下，她走到床头柜前，抱起那束花。
源辉月在花束中翻了翻，找出了一张印着蔷薇花纹的卡片，这一次上头什么都没有。
将卡片收了起来，她抱着那束花在床头柜前蹲下身，抽出了花瓶底下的抽屉。
里头果不其然放着一本已经被翻得有些旧的《圣经》。
她将书拿出来，翻了个面看向书脊上的出版社，眉梢微微一挑，轻声自言自语，“果然不是同一个版次……”
“所以你接下来也不管了？”电话那头的杀手没听到这句喃喃，随口问。
“这个啊，有人会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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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疾驰的汽车最终在一栋破旧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中野打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后座小心搬下了坐在后头的行李箱并后面的画，然后打开后备箱，正要将里头的汽油也一并拎下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被夜风送来。
“中野桑。”
中野抬手就打翻了汽油桶，反应迅速地从身上摸出了打火机，然后回头看去，视野中倒映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裹着羽绒衣的小孩子，黑发被夜风撕扯得有些凌乱，他的视线划过她手里的打火机，落向后备箱的油桶。
“果然，你是回来自杀的啊。”
“你是……上次来的那个孩子？”中野认出来人，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看起来警察已经找过来了？”
“他们的确找到了这里，不过暂时没有过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黑发小少年朝她看过来，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清澈，“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如果站在面前的是哪个成年人或者警察，中野已经不管不顾地点火了，但对着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孩子，在他安静的目光中迟疑了几秒后，她终于默认地问，“你想说什么？”
柯南先问了一个和目前情况没有太大关系的问题，“我姐姐也去找你了吧，她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里，我给她喝了点安眠药，计量很小，她睡几个小时就会醒了。”
柯南点点头，“山下桑的母亲山下容子夫人，是你找到她拜托她协助你转移警方的目光的吗？”
中野扯了扯嘴角，“你在说什么，什么山下容子？我不认识。”
“容子夫人在昨天井波桑遇袭的时间正好出了门，却没有去她说过的娘家，直到警方找到她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失踪状态。一开始查案的警察认为她有作案嫌疑，在她身上耗费了不少时间。”
“是吗，”她轻描淡写地说，“那难道不是警方自己弄错了调查方向吗？”
定定看了她几眼，大概是看出了她不想将其他人牵连进来，柯南掠过了这个话题，“井波桑从被捕开始一直都没说话，也基本没有看过镜头，因为你把摄像头藏了起来并且没告诉她那是直播吧？”
这一次中野点头点得很爽快。
“你知道井波桑为什么……”
“我不感兴趣。”
柯南一顿。
“我不感兴趣。”夜色中，站在车边的女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火光中的脸像一块坚硬不化的顽石，“我只知道她杀死了我的女儿。”
“……”
柯南安静半晌轻声问，“你从她口中问出事情经过了？当时发生了什么？”
中野低低笑了几声，笑声中有种死寂一般的凉意，“惠去她家的时候的确跟她发生了冲突，被她推在了墙上昏迷了过去。她以为惠死了，将她拖出去准备埋了，但是在把她带到目的地的时候发现惠其实没有死，而且正在开始苏醒……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溢出一种近乎仇恨的光，“……她没有停下来，她就那样将活着的惠埋了进去。我所以我不感兴趣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也不在乎她后来有没有把对她母亲的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我只知道她杀了我的女儿。我是惠的母亲，我有义务替她惩罚一切伤害她的人，那是我作为母亲的责任！”
“……”柯南沉默了良久，“那不是母亲的责任，那是法律的责任。”
中野扯了扯唇角，眼神反而温和了一点，带着一点欣慰地朝他看过来，是那种作为教师看到了优秀的少年人的欣慰，“你叫做江户川柯南是吧，你是个好孩子。”
柯南立即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柔和，“中野桑，即便是现在你也没有必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然而中野直子再一次打断了他，“我都知道，只是柯南君，我太累了……”
一阵风从山林的方向吹来，她脸上每一根紧绷了十多年的线条似乎都在这阵夜风的吹拂下放松下来，露出底下刻苦的疲惫。
“即便我现在说出井波的位置，警察也来不及赶过去了。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已经做完了，我该去见惠了。”
她的话音低得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她用温柔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行李箱，正要果断把手里的打火机扔进汽油里。
“等等，如果井波七星没有死呢？”
中野直子动作一滞。
“井波桑没有死。”
对上她霍然盯过来的视线，柯南镇定地重复了一遍，从口袋里拿出刚响了一声的手机，“警方刚刚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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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的直升机上，服部平次一手抓着驾驶舱的门，往外探出了半边身子，在呼啸的寒风中艰难地睁大了眼睛，视线在底下的山林里逡巡了几周，倏地一顿，停在底下某个山头上。
“稻见警官，就是那里！”
他身侧坐在驾驶席上驾驶着直升机的稻见比了个OK的手势，顺着他所指的反向，稳定地操纵着直升机下落。
带着探测仪器的救援队紧接着抵达，很快，有人在黑夜中发出第一声惊喜的呼声。
“这儿的土被翻动过。”
“地下有人，快来人把这里挖开！”
救援人员携着专业工具一拥而上，第一个木桶是井波七星自己埋下去的，个人力量上的缺陷让这个木桶的位置非常浅，救援人员没凿两下，就感觉镐尖碰到了什么木质的东西。很快，盖在桶盖上的土被掀开，伴随着“吱呀”一声低哑的轻叹，一束探照灯的灯光终于落进了木桶，照亮了里头人的脸，也照亮了直播画面中的空间。
“不可能……”
一片倏然的寂静中，中野猛地向前了一步，连手里差点熄灭的打火机都顾不上了，死死盯向了柯南展示出来的手机画面。
“不可能……我明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你的确没有留下线索。”柯南看过去的目光有一丝叹息，“但是橘井桑留下了。”

第597章 掘墓人（二十八）
半个小时之前，警视厅。
“橘井惠获奖的那幅画就是富士山，她也一直都很喜欢以富士山来作画，所以这是她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作品？”
柯南和服部平次凑在一起研究着井波七星背后那个终于露出来的图样。
服部：“大山姐姐，这个素描跟橘井获奖的那副作品是一样的吗？”
“已经对比过了，山体上的走向并不相同。”
“也就是说甚至作画的角度都不同？”
“服部，”就在这个时候，柯南忽然开口，视线还盯着那副被处理后放大的素描，“如果是你，在发现自己可能快要死了，临死之前将自己脑海中印象最深的画面画下来，那个印象最深的画面会是什么？”
服部平次一愣，然后思考片刻，“我家里？学校、道场、警局、源姐姐家？”
“……”
先不论为什么还有源辉月，柯南回头定定看向他，“有没有一种可能还有某个特殊的场景，比如说——被埋进地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服部平次蓦地怔住。
吉永按住耳麦，“大山，对比那副素描和真正富士山的山体结构。”
“已经开始对比。”
大山玲稳定的声音在线路中响起，像个冷静精确的AI，“这个例图太抽象了，只能划出一个大致方向。”
旁边的电脑屏幕一闪，黑客少女直接把一副地图投射了过来，上头在富士山的东南面画出了一个红圈。
“素描中视角的富士山大概是从这个方向看过去。”
“这是……”
看着那张地图，电脑前几人近乎同时被提醒一般反应过来。
“井波七星的老家！”
“她回家时乘坐的那条列车线！”
吉永三成立即在线路中下达了命令，“让直升机准备，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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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无星无月，厚厚的云层遮挡住了天幕，眼看着东京似乎又要迎来一场大雪。
“那幅画的确就是橘井桑最后看到的画面，她在临近死去之前，用身上携带的包里的画笔在木桶墙壁上将它画了出来。”柯南说，“你为她收敛尸骨的时候应该也注意到了吧，只是你不忍心破坏她最后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
“……”
沾着夜晚寒气的山风在两人间盘旋着吹过，中野直子手里打火机的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晃，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似乎凝滞在了原地。
半晌，她茫然不解，甚至不知道是在问谁地轻轻吐出了一声呢喃，“……为什么？”
“中野桑是有信仰的人吧？”
柯南轻声说，用余光扫了一眼她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也许这是橘井桑冥冥之中的意思呢？”
“她杀了惠，”中野低低地问，“……惠为什么还想救她。”
“我觉得橘井桑想救的人应该并不是害死她的井波。”柯南说，“她想救的是你。”
中野直子一怔，蓦地抬起头朝他看来。
“找到井波七星，她还有气息！”
“救护车呢，快把担架抬过来……”
兵荒马乱的吵嚷声中，一架担架迅速的被抬了过去。被从木桶里搬出来的井波七星依旧是昏迷状态，服部平次跟在救援队后头也上了山，他远远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被被抬上了担架，在救援人员的簇拥下快速远去，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身体一松，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山林的风呼啸而过，空气里都是泥土的气息。之前一连串事情发生的节奏太快，他的大脑被各种信息充塞，一直维持着高速运转的状态无暇他顾，这会儿最紧要的救援已经成功，他该做的事也全都做完了，服部平次靠在原地，在山风的吹拂下，之前被他强自按捺下去的其他情绪终于试探性地伸出触角，他站在被泥土和草木气息充塞的夜风中，有些走神地原地发起呆来。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你刚才怎么确定是这个山头的？”
服部仓促回神，扭头看去，就见带他过来稻见警官叼着根烟走了过来，还不见外地顺手给他递了一支，“要吗？”
服部：“……”
不抽烟也不喝酒的三好少年服部平次默默谢绝了他的好意，“这座山是距离井波七星当年乘坐的那条列车线最近的，而且……”
他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看向某个方向，稻见跟着他回头。
山腰底下，一辆列车正好接完了乘客，轰隆启动，像一条穿梭在山脉间的钢铁长蛇，徐徐奔向远方。它离开的位置，站台旁的路灯还在林木间亮着，撑起一小片人工的光亮。
稻见终于恍然，“这是井波七星的母亲当年跳下去的位置啊。”
“嗯，从这个山头往下看过去，正好能够看到那里。”服部低声喃喃，“埋在这里的那个桶，说不定最开始是井波七星给她自己留下的。”
这个时候木桶边缘还没完全撤走的救援人员拿着手电往里头又晃了一圈，原本是想找一找有什么被落下的东西，忽然发现靠近木桶底部的位置有一行字。
“稻见警官。”
稻见闻言回头朝那头走去，服部平次也立即跟了过去。
救援举着手电筒，让那圈光亮停在了最底下那个位置示意，“你们看。”
服部平次在桶边缘蹲下来，定睛看去，然后微微一怔。
那是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大概是在里面的人弥留之际留下来的，字迹无力而凌乱。
那是橘井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一个再也完成不了的祈愿。
——“妈妈，我想回家。”
山林里的空气好像倏然安静下来，有风盘旋而起，掠过桶底那行重见天光的遗言，吹过山间的众人耳畔，沿着那条列车的方向一路向南，穿过底下的山川河流，绕过了半个东京。
柯南垂在额前的碎发被忽然路过的风带起，他若有所觉地抬头，随即口袋里的手机紧跟着响了一声。
是服部平次发过来的邮件。
他打开邮件，看到里头的内容微微怔了怔，然后抬头看向还凝滞在原地的人。
“中野桑。”
柯南轻声开口，对面人恍惚地朝他看过来。
“你在找到了橘井桑的遗体之后，到那个桶下面去看过吗？”
中野怔怔地凝视了他几秒，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语言似的，“你在说什么？”
“橘井桑在那个桶的底下留下了一句话，位置很低不容易发现……”
看着对面人脸上猛然泛起的急切和紧张，知道她可能的确没看到那句话的柯南默默举起手机将屏幕转向了她。
从北面千里迢迢而来风终于抵达了这片旧宅前的空地，然后好像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掠过中野耳畔的风尾像一只还带着温柔和眷恋的手，还带着远方山林的气息。
万物在风的吹拂下寂静无声，半晌，旧宅前终于响起第一声强自按捺了八年的抽泣，像一场迟来的大雨，渐渐响彻了整片空地。
摇曳的火光在雨声中“啪嗒”掉在了地上，柯南看着不远处脱力地跪下来抱着行李箱痛哭的人，轻轻垂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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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野家。
“嗯？救下来了吗。”
源辉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翻着一本书，边听着那头的汇报。
吉永：“是的。另外，柯南君那边也把准备自杀的中野直子劝了回来。他说要来找您，我们派人送他过来了。”
“我知道了。”
直到她挂断电话，身旁才传来一个不急不慢的声音，“那位中野女士被救下来了？”
不，那句话指的是井波七星，不过也差不多。
她抬头，看到某杀手不把自己当外人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冰箱里摸了只苹果出来，正靠在沙发旁边边说话边啃着。
“你在别人家也这么自在？”
马场善治耸肩，“反正中野桑也不介意吧，她都要自杀了。话说，她这一次被救回来了，按照你之前说的，以后还会自杀吗？”
“不知道。”
马场诧异，“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你真把我当神看了？”源辉月淡淡地说，垂下视线又翻了一页手里的《圣经》，“中野桑是信教的，在她的信仰里无论是谋杀还是自杀都是会下地狱的罪行，但她依然这样做了，说明她做这件事之前已经下定了完全的决心，除了她信仰的上帝，谁也不知道她之后会不会动摇。”
马场咬着苹果点了点头，然后问，“她信教还亲手杀人，她不想和女儿团聚了？”
“可能她觉得她的女儿并不想见她吧。”
“嗯？”
“她在这座房子里住了八年，她认为橘井已经死了，但依旧在这等着她的灵魂回来。但是可能这八年间一次都没有梦到过橘井，所以认为女儿不想见她，所以绝望之下已经放弃了团聚的可能。毕竟她们见的最后一次面不是还吵了架吗，橘井桑就是因为这个跑出去的。”
“这样啊。”马场点头，“所以她女儿为什么不回来见她？”
源辉月：“……”
源辉月终于抬头看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有求知欲的杀手阁下，“你还真相信有灵魂这回事啊？”
“不信，”马场淡定的说，“但是这个世界上也的确有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对吧？”
“所以既然科学都无法解释，你还问我？”
杀手阁下三两口将苹果咬完，从茶几下拖出垃圾桶，将果核扔了进去。
“虽然科学不能解释，但是从人心的角度呢，毕竟灵魂也是人的一部分……嗯，算是一部分吧。”
“……”源辉月重新低下头，终于给了执着的杀手先生一个答案，“假设像你说的那样，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灵魂的话，橘井桑一直不回来看她，大概只是想让她以为自己还活着。”
房间中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楼下远远传来一声车鸣。
马场善治得到答案后终于不再追问，溜达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警车啊，柯南小弟弟来了。”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黑发杀手顺便走到门口去开了门，门后的小侦探看到他明显愕然了一瞬。
“马场哥哥？你怎么来了？”
“唔，正好有事来东京，顺路过来看看。”
“……以防万一，我先问一下你说的‘有事’是指？”
马场善治爽快回答，“东京这边有家新开的料理店最近在网络上很火，据说明太子特别好吃，所以我过来尝尝看是不是真的比博多还要好。”
“……”
小侦探脸上明晃晃写上了“我信你个鬼”几个大字，但也并没有追问，终于转头朝她看来。
源辉月放下手里的《圣经》，看着弟弟走到面前。
“有什么要问的？”她懒洋洋说。
“有。”
柯南的视线扫过她手里那本书和放在旁边的黄色蔷薇，但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泰然自若地收了回来。
然后分外郑重地开口，“姐姐你之前出门的时候，说的是你出去吃饭了吧？所以呢，你的确吃晚饭了吗？”
源辉月：“……”
她着实没有想到是这个问题，镇定得宛如幕后大魔王的气场都凝滞了一瞬。
嗯，虽然但是，她没有。
“我就知道。”
小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指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走吧，正好马场大哥来了东京，我们请他去外面吃吧，这个点银座那边的餐厅还没关门。”
某个心虚的姐姐被他一拽就走。
“所以意思是你请客？”
“是是，我来请，走吧。”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吃完饭我们就回家吧。”
后半句话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的呢喃，源辉月察觉到了什么，有点诧异的低头朝他看去。稍微安静了一秒，并没有多问什么地，她点了点头。
“好。”

第598章 掘墓人（完）
警视厅。
吉永挂断了稻见打过来的电话，对着其他眼巴巴等着消息的同僚点点头，“井波七星救回来了，已经送往医院。”
其他人顿时松了口气，有人问，“里头那位老夫人怎么办，还要继续扣着吗？”
吉永转过身看去，审讯室里，山下俊树的母亲山下容子夫人正沉默地坐在审讯桌后。那是个面相干瘦的老太太，谁也没想到她瘦小的身体里有这么大的能量，从被带回来开始就固执地和警方对抗到现在，警视厅最好的审讯官也没能从她口里撬出一句话。
吉永：“中野直子不承认自己有帮手，我们手头也没有直接证据，先让她回去吧。”
旁边的同僚点点头，告知了里头的人。审讯官接到消息后，和对面人说了几句话，从进门起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老太太忽然扭过头，目光宛如实质地穿过了玻璃墙，定在外头众人身上。
天色已晚，老太太年纪大了，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他们帮忙叫了一位她所在辖区的巡警过来接人。
从审讯室出来路过外头的刑警的时候，山下老夫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救她，这样的人有什么活下来的价值吗？”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说话，来接人的巡警大概和她相熟，闻言登时头疼且苦口婆心地开始对老太太展开普法，解释连环杀人犯虽然的确罪该万死，但是不能由群众私自对她实以私刑，要由法律来对她进行审判，目前嫌犯犯案的证据确凿，法律会还他们一个公道云云。
“法律……”老太太恍惚地低声喃喃，“我希望凶手能够得到跟俊树临死前感受到的同样痛苦的惩罚，在漫长的挣扎和绝望之后，在直播镜头中所有人的围观下痛苦死去，这些法律能帮我做到吗？”
“……”
审讯室外静默无言，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似乎也并不指望得到回答似的，山下老夫人颤巍巍地转身，带着好像忽然弯了下去的背脊，缓缓地朝门口走，巡警回过神，朝几位警官道了声歉，连忙跟了上去。
良久，房间里响起一声沉重且复杂的叹息。
“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目送着老太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同僚好像忽然生出了人生的感慨，“费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救回来一个变态杀人犯，等之后法院进行判决之后，还是要对她执行死刑，我们现在的行为好像的确有点寸？是不是还不如让被害者家属报仇成功了的好？”
吉永淡淡撇他一眼，“被害者家属如果报仇成功只会造就又一个杀人犯。而且司法规定没经过法院审理判决，就算有个变态当着你的面杀了人，他也只能被称为犯罪嫌疑人而不是犯人，他就还有基本的人权，我们作为警察一样要救他。”
同僚耸了耸肩，“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感慨一下。”
“领工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多感慨。”吉永拿着文件在他手臂上一扇，“走了，事情还没结束呢，你忘了我们还有多少报告要写？”
这天夜里东京又降温了，某些苦逼的公安警察还在加班赶报告的时候，遮天蔽月的阴云正在酝酿着一场席卷全城的大雪。
服部平次收到柯南的消息，从城外的荒山匆匆赶了回来，到了柯南发给他的料理亭。
料理亭依旧是源玲华夫人的产业，他以前就被源辉月带过来过好几次，谢绝了侍者的领路，他熟门熟路地往柯南告诉他的包厢位置走，在外头的走廊上遇到了出来接电话的源辉月。
走廊外的景观带树影幢幢，造型精致古典的风灯在屋檐下摇摇晃晃，源辉月就站在这片晃动的光影里，回头看到他后放下了手机，点头淡定到，“来了？”
服部乖乖走了过去。
“柯南说马场大哥来东京了？”
“嗯，我找他有点事。”
源辉月的视线移过来，然后似乎顿了一下，“我刚刚收到消息，井波七星的抢救很成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服部愣了愣，“哦。”
源辉月的视线没有移开，依旧轻轻落在他身上，像一捧清冷的月光，像是在安静分辨什么，又好像并没有什么含义就只是静静看着他。
就在服部被看得有点莫名，习惯性抬手抓了抓自己脑后的碎发的时候，她终于收回了视线。
“走吧，柯南还在里面等我们，料理应该快上齐了。”
服部平次乖乖跟上。
“对了服部，你之前说的滑雪，还想去吗？”
一片雪籽轻飘飘划过屋檐，落在了底下安静的池水里，少年侦探脚步倏地一顿。
像是听到了雪花飘落的动静似的，他下意识回头朝走廊外看去。
外头的风沙沙拂过树梢，树下的水池里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夜深了，料理亭其他包厢的客人早已离开，偌大的院子里好像只有他们包了场，天地间一片静谧。
在这种静谧的氛围里，他站在原地茫然出神了好一会儿。
“去吧，看看有哪个休息日，叫上和叶一起去。”
那阵忽如其来的风在院子里打了个转，像是特意来跟人告完别，然后飘然越过院墙，奔向遥远的天际，风尾扫过走廊，送进来一粒轻飘飘的雪籽。
少年侦探脖颈一凉，被冰得一个哆嗦，连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像是终于回过了神，这才感觉到外头冷得刺骨似的，下意识环着肩膀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嘶……外面也太冷了吧，等等，源姐姐你是不是穿得有点少，我们赶紧进去吧。”
他立即揽着面前人肩膀，将她手动转了个圈，推着她往里走，一边在冷风里被冻得絮絮叨叨。
“源姐姐你不是挺怕冷的来着？我之前在富士山底下那个滑雪场遇到你的时候，你好像就完全没有出去滑雪吧。”
“富士山下的滑雪场？”
“对啊，三年前。啊，你应该不记得了，我们三年前就遇到过哦。”少年侦探语气一顿，忽然变得哀怨，“我还被你耍了一顿。”
“诶？”
“源姐姐你以前的性格真的超恶劣啊！而且耍完我就消失了，我后来还找了你好久！”
“……抱歉？”
包厢内的灯光从门口漫出来，铺了一片温柔的暖色，服部平次推着她走进了这片明亮的灯光里。
“嘛，算了，看在工藤当时也被你耍了的份上。”
“诶？”源辉月转过头，一张漂亮的脸上泛起迷茫。
“……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呢？”
屋子里，被提到的工藤坐在桌边，虚着眼朝门口看来。
“来吃饭了。”
揉了揉被冻得有点通红的鼻子，服部终于轻轻笑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
“嗯。”
.
井波七星就是掘墓人的消息还没有被曝光，网络上的人在直播中看到了她被成功救援，暂时还都是一片欣慰欢腾的气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欣慰。
某间高级公寓里，空调安静地往外吐着暖气，将室内的温度调节得温暖如春，屋子的主人坐在电竞椅上，盯着井波七星获救的直播回放，面上的神情却有如寒风过境。
一束光从屏幕里照了出来，是画面外的救援人员撬开了桶盖，紧接着有人从外头七手八脚地把昏迷的女人从桶里抬了出去，松了口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她还有气息，把担架拿过来……”
“咔嚓。”
电脑前的青年面无表情地碾碎了一粒花生，就在这个时候，一串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空间中响起。他垂眸看去，无视了那串陌生号码，直接把电话接了起来。
对面的人嗓音低沉，“计划出意外了？”
“我也没想到掘墓人居然这么没用，”短暂的怒火之后，青年再开口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情绪有点恹的叹了口气，“居然连有人对她产生了杀意都看不出来。”
对面的人比他还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一般，“所以你的游戏还没来得及送到她手里？你放在哪儿了？”
“数田遥老家附近的那个废弃酿造厂，按照警方的调查进度，原本他们早该查到那里了。”
对方若有所思，“你在那儿放了炸弹？”
“按照原本的流程，警方进入到那里就会察觉到那里的木桶里有东西。”青年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转了个圈，“只要他们试图切断电源救人，里面的炸弹就会立即被引爆。‘砰’——所有人一起变成一朵烟花。之后警察再返回现场检查，就会在某个我特意做了记号的树底下挖出我送给玩家小姐的礼物。代表掘墓人的游戏正好也埋在地底下，这个创意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啧，结果警察还没排查到那里，掘墓人自己就被抓了。”
“警察排查到那里了。”
“嗯？”青年懒洋洋晃着的脚忽地一顿。
“你说的那个酿造厂正好是警视厅排查的最后一个位置，原本已经到了外头准备进去，但掘墓人的直播忽然上线，他们被叫回去了。”
青年倏然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协调，“确认了有人被抓之后，不是更应该抓紧时间排查吗？谁把他们叫回去的？”
“公安部，说是有了新的调查方向，让所有排查酱料场的人全都撤回去了。”对面的人不知为何对警方内部的消息极为了解，“你觉得这是碰巧还是……”
“她故意的。”青年轻飘飘自言自语，“她猜到我会在酱料场设下陷阱了？”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一瞬，“接下来怎么办？你放在那里的游戏呢，拿回来了吗？”
“我刚刚已经让‘达太’去……”
他话音一顿，倏地在椅子上坐了起来，连常年瘫软得没骨头的腰背都被刺得一瞬间挺直起来。
“守株待兔？”电话那头的人紧跟着反应过来，“‘达太’出发多久了？”
某个警方曾经过门不入的废弃酱料场前，一个黑影穿过半人高的杂草，走向酱料场右侧的林木。
有条被人为踩出来的小路从林木间穿过，他正要沿着路往里走，忽的在林子前方停下了。
几乎在他停步的瞬间，一声枪响毫不犹豫在夜色中响起。黑影就地一滚，身手敏捷地躲过了枪击，没有半刻迟疑地转身就跑。
山林里树影摇曳，几个矫健的身影紧随其后从里头奔出来，直追过去，酱料场的空地前忽然化身刑侦片场，响起一连串密集的枪响。
半个小时后。松田阵平站在某个矮小的断崖前，收起了手里的枪，拿出手机拨通了源辉月的号码。
黑发公安干脆利落报告，“跑了。”
“嗯？这么厉害？”对面的人语气顿时若有所思，“John Walker手底下的人不是应该都是精神有问题的杀人犯吗，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专业的人士。”
松田阵平站在山崖旁往下看，这个山崖并不算高，与其说是崖，还不如说是个高一点的土坡，底下有一条潺潺的流水。方才那个黑影就是跑到这里后笔直跳下了那条溪流，其他人已经下去找了，但这么晚的天色，以对方的身手能够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游戏拿到了吗？”
“拿到了，跟你说的一样，埋在某棵杉树底下。”
“那就先收队吧，把游戏拿回来我看看。”
松田阵平点点头，在线路里发布了收队的命令，转身往回走。挂断电话之前，他冷不丁忽然问，“你怎么好像对我们没能抓到那个人这件事一点不意外？”
源辉月语气无辜，“哪儿有，你想多了。”

第599章 执行人（一）
数日之后，躺在医院中的井波七星终于从沉睡中苏醒。得知自己的帮手数田遥已经被抓并且招供之后，她沉默了片刻，对自己的所为供认不讳。
嫌疑人认罪，其他证据链也很快搜集齐全，这起在社会上引发了巨大反响的掘墓人案件以最快的速度交送了检察院，并且由公安检察院提出了公诉。
在“掘墓人”的真正身份是井波七星这个消息披露之后，网络上对这起案件的讨论度不降反升，甚至一度越过了之前罪行更加恶劣且骇人听闻的高濑文人。社会精英阶层心理扭曲乃至犯罪是网络上永恒的热点话题，甚至前不久某个居住在高级公寓的白领被发现在家中虐猫的事件也被再次翻了出来讨论。
网络上的议论甚嚣尘土的时候，掘墓人案的开庭日期也快得简直有负公务员办事拖沓“盛名”地被定了下来。井波七星并没有要求给自己请律师，于是她的律师最后是法院指派的。
媒体当然没有放过这个热点新闻，庭前会议当天，法院门前赶来了大量端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井波七星的辩护律师刚一出现，登时就被蜂拥而至的话筒和闪光灯给围剿了。
灰原哀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正好在电视新闻中看到了这一幕，“这样的人还要给她请辩护律师啊……”
“毕竟程序正义也是很重要的。”沙发另一侧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律师的职责就是对逻辑和证据链进行苛刻的挑剔，如果没有这一过程，判决的公正性就不能得到保证。所以就算是所有人公认的罪大恶极的人，也必须要为他安排辩护律师，这是法治必须坚守的底线。”
“ 我就说了一句话，你啰嗦这么多。”灰原哀回头瞥了一眼，“你说的我当然也知道，只不过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个冷血怪的。”
这时候电视里的律师在媒体镜头下表明了自己会全力为井波七星辩护，其他的则无可奉告，之后就穿过媒体的簇拥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车。那是一位青年律师，即便在媒体的连番追问和围攻下，依旧镇定而从容，表现出了优异的心理素质。
“这不是冷血吧。”柯南无奈地从手里的书上抬起头，电视里的青年律师正在这个时候拉开了车门，镜头拉了一个近景，他的视线一不小心瞟到里头的人，忽地一愣。
“井波桑的辩护律师是他啊……”
灰原回头，“怎么，你认识？”
“额，算是吧。”
名侦探的表情有点微妙，灰原哀看了他两眼，倒是没有继续追根究底。电视里的媒体没能从青年律师口中问出想要得到的消息，大概是不太好回去交差，又开始随机采访法院门口路人了。所有人对于井波七星当然都是众口一词的唾骂，并且大部分人都对给她请辩护律师一事持不理解态度，不少人甚至迁怒到了律师本人身上。采访里非常地吵，而且路人骂人也没什么好听的，灰原哀干脆将电视音量静音了。
她若无其事地另起了一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啊？”
“往常放学你不是都直接回家了吗？”
“因为有一件事没想清楚。”
灰原哀一顿，回头看去。名侦探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依然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那本《圣经》，鸦羽一般的碎发垂下来搭了一缕在镜框上，面上看不出情绪。
“什么事情没想清楚？”
柯南头也没抬地翻过去一页纸，“之前我跟你提过的吧，田中和由那件事。”
灰原哀：“？”
她在原地迷茫了一会儿才从记忆的角落把这位昙花一现的小说家找了出来，紧接着想起名侦探之前的确在这里还跟他讨论过，有关于这位原悬疑小说家因为害怕自己的犯罪天赋而半途转型的问题。
只不过还不等他继续探究出田中和由当时发生了什么，掘墓人的案件爆发，他紧跟着麻溜把自己打包去公安部帮着查案了，这件事看似不了了之，连灰原哀都差点忘了。
现在看来名侦探的记忆力比她好，他不但没忘，掘墓人事件一结束，他立即又重新把这个问题翻了出来。
“你说的有事情没想清楚就是这个？”
“啊。”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度，名侦探迷茫的抬头，“田中桑当时的编辑还留在业内没有转行，虽然不是景凡社的员工，但是上理编辑之前跟他打过交道，我拜托她帮忙把那位编辑先生约出来了，就在这周末。不过我一个人去他可能不会跟小孩子说那么多，所以我还在犹豫是让博士带我过去还是把服部从大阪叫过来。”
他若有所思，“果然还是拜托博士吧，服部已经翘了很多课了，再这样下去别说考东大，他可能连期末及格都要没戏了。”
灰原哀：“……”
灰原哀：“所以你刚刚就是在思考这个？”
“对啊。”
似乎终于意识到她的反应有哪里不对，柯南认真打量了她两眼，奇怪地问，“你怎么了灰原？”
灰原哀深吸一口气，“我刚刚那个问题的重点是，你为什么没回家？！”
柯南莫名其妙，“因为辉月姐姐又不在家？”
“……啊？”
“她被人约出去看电影了。”
“被谁？不是，等等，你没跟着一起去？”
“我本来是要去的，但是辉月姐不让。”
“！”
灰原哀的眼睛登时瞪大了几分，大脑中条件反射地就要拉响对某个人的警报，柯南飞快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停，不是你想的那样，约她出去的是仁王哥哥。”
“……仁王雅治？”
“对，今天是她那个阴阳师小说改编的电影的首映式。”
灰原哀一愣，下意识算了算时间，“这么快？”
“毕竟背后金主肯砸钱。”柯南嘴角一抽，“因为是首映式，今天会有很多媒体到场，辉月姐姐说如果我跟她一起去了的话，很有可能会让在场的媒体想起某个非常没有必要出现的前段时间跟我们一起上了头条的人。”
“……”灰原迅速想起了“某个没有必要出现且才跟他们一起上了头条的人”是谁，毕竟那张百万直拍的照片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上轮轴转了一个星期才被高濑文人的案子压下去。
“她说她跟基德的绯闻好不容易才平息，并不想给其他人旧事重提的机会。”
“……”灰原哀忍不住提醒，“但是等下次基德发预告函，这条新闻肯定还是会被提起来的。”
名侦探的表情有点破罐子破摔，“那就到时候再说。”
“……”
“话说回来灰原，你到底想问什么？”柯南奇怪地说，“有话可以直说吧，你什么时候变得拐弯抹角了？”
拐弯抹角的灰原哀：“……”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撇过头去，“我还以为你跟她发生矛盾了。”
“啊？”
以名侦探机智的大脑都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顿时有些好笑，“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之前不是还一直说我姐控？”
“因为你说的那位叫做中野的女士，”灰原哀不情不愿地解释，“你不是说她当时想自杀吗？她其实比你先找到她了，但是根本没拦她吧。”
柯南迷茫，“所以？”
“所以我以为你会觉得……介意之类的。毕竟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很重要的吗？”
柯南似乎愣在原地，他眨了两下眼睛，终于失笑，“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但是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求所有人的想法都要跟我一样吧。”
灰原哀安静朝他看过去。
“辉月姐姐的性格我不是认识她没多久就知道了？她的确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跟我不一样，但这不是很正常？我是认为生命很珍贵，自杀这种行为不可取，但也并不代表她尊重其他人选择认为人有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力不对吧？”
“在那个情况下努力去阻止她，那是我自己的做出的选择，但这并不表示我认为其他人也应该跟我一样。”
名侦探垂下眸，手指轻描淡写拈起一页书页，“拿自己的三观去作为衡量别人的标准，灰原，我还没有这么傲慢。”
长长一段话说完之后，客厅里顿时陷入安静。
柯南把手里那一页文字读完，正准备继续翻页，忽然察觉到身边人半晌没说话，疑惑地抬头。
电视中冗长的路人采访终于结束，跳转到了下一条新闻。
灰原哀仓促收回视线，对那条新闻产生了兴趣似的，目光转移到了电视屏幕上，一边拿起遥控器解除了静音，“我只是有些没想到。”
“啊？”
“啊啦，我还以为你是个对自己的判断绝对自信的自大狂呢，没想到还有这么讲道理的一面，有点意外。”
“喂，我哪里自大了？而且对自己的判断绝对自信跟你说的这个是两码事吧？”
“嘛，不过想想也对，你作为一个姐控怎么可能真的跟姐姐生气呢。恭喜你工藤，人设立住了。”
柯南：“？？？”
柯南：“……什么人设立住了你给我说清楚= =。”
茶发小女孩假装没听到，开始换台。
“……”
无言地注视她几秒，名侦探终于放弃地叹了口气，“算了，所以你之前就是在担心这个啊，想太多吧你。”
灰原哀默不作声。
“其实我刚刚那番话放在辉月姐姐身上也是一样的，她的确没有阻拦中野桑自杀，但是她也没有认为我不该救她吧。不然她的部下樱组里全是公安部精英中的精英，你以为他们那时候为什么会全权听我一个小孩子的，只因为我是他们上级领导的弟弟吗？这又不是儿戏。”
茶发小女孩似乎怔了一下，终于从电视上拔出视线，看向他。
“因为辉月姐姐临走之前下达了命令，让吉永警官满足我的一切要求，必要的时候听我指挥，所以他们那个时候才会听我的话。”
柯南揉了揉眉心，轻声嘀咕，“不过现在想想她还真不是一般的乱来，在其他人看来我才七岁吧。”
“哦……”
电视正好跳到了一个农业养殖频道，在满室的鸭子叫中，灰原哀终于凉凉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姐弟两互相信任，互相理解，是我这个外人瞎操心了。”
柯南：“？”
柯南嘴角一抽，“你这是吃醋了？”
灰原哀：“哼！”

第600章 执行人（二）
并不知道自家便宜弟弟妹妹之间的官司，源辉月彼时还在参加自己新电影的首映式。
这部电影是今年七月份开拍的，十二月中旬就开始首映了，这种大成本大制作的影片，上映速度如此之快，简直创下了业内记录。
但另一方面也不是不是不能理解，谁让幕后金主肯砸钱，财大气粗的迹部爸爸投资这部电影完全是给自己一个半发小——仁王算半个，砸钱拍戏玩，压根不指望回本，为了方便电影上映甚至直接买了条院线。
金钱的魔力是无穷的，于是这部上线得飞快的电影半点找不出赶工的痕迹，故事精彩，制作精良，电影的首映式非常成功。大概是非常成功，至少现场花团锦簇，一片赞扬。
“你可以把‘大概’这两个字去掉。”仁王雅治娴熟地切开牛排，在逸散的香气里对源辉月用了个表不确定的副词表示抗议，“有我参演的电影怎么可能不成功。”
彼时他们已经参加完首映式，在附近的商厦找了家西餐厅吃晚饭。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首映式其实在一个多小时前就结束了，然而由于仁王影帝过于炙手可热，电影放映结束后又被热情的媒体拦下来采访，于是又拖了一个点钟才成功脱身。
幸好辉夜老师不接受采访是业内出了名的，否则这个时间还要往下不知道拉多长，毕竟在主持人串场互动环节就已经有媒体跃跃欲试了。
——您认为怪盗基德什么时候会发下一封预告函？认真的吗，这个问题跟电影有什么关系？
源辉月无言地喝了一口酒，愈发觉得自己没有带柯南过来真是个过于正确的决定。
“这部电影的主角又不是你，虽然你的戏份已经多得和主角没差别了。”
“是你自己在这部小说里面给了‘涉’这个角色不少戏份吧。要不然你直接给涉君写个外传怎么样，我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
“是吗？可是我不喜欢。”
“嗯？”切完了一盘牛排的仁王雅治这才抬头，帅气的面容上露出点诧异的表情，“你把人物写得这么鲜明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他的，为什么？”
源辉月若有所思，“可能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型？”
她对面人顿时提起兴致，“涉君还有原型吗？是谁，我人认识吗？话说回来，你这个系列故事里的反派组织该不会也有原型吧？”
源辉月咬下一口牛排，用一句话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我不记得了。”
“……你的不记得还真是弹性工作制啊，每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吗？”
室内的灯火倒映在落地窗上，给外头流动的地上星河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辉。对面的年轻影帝坐在这片辉光里露出一个无言的笑，好看得跟拍电影似的，一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方才手机上正好跳出了一声提醒。
然后他的神色就几不可见地淡了淡，似乎还没看完就把手机又放回了桌上。
源辉月视线扫过他的眉宇，“怎么了？”
“没什么，新闻提醒。”
她略微扬了一下眉，拿起餐盘旁边自己的手机。方才她的手机屏幕上同样跳出了一条新闻头条，她一眼看过去，率先就看到里头格外显眼的井波七星这个名字。
——《掘墓人案即将开庭，被告律师称会全力为井波七星辩护》
“井波七星的律师？”
“嗯，”仁王没什么情绪地说，“是比吕士。”
源辉月有点意外，“他为什么会接这个案子？”
“派发给他的任务，其实也可以推，但是他觉得没必要，就直接接下了。”仁王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耸耸肩，“然后果然被人骂了。”
源辉月点开了那篇新闻，新闻中还配了一张图，她批发来的竹马之一，那位素来有绅士之称的青年正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从端着长枪短炮媒体的包围中穿过，从容得好像周围簇拥的不是围观与谩骂而是鲜花和礼炮似的。
“虽然我知道他对目前这种情况肯定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我上次问他的时候他就说过越是这种影响力大受到全国注视的案子，犯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就越是不能碍于压力随意糊弄。”
仁王雅治晃着酒杯，懒洋洋地复述了一段与他自身气质严重不符的严肃台词，“‘律师的使命跟司法机关的使命是一样的，如果代表国家和人民意志的法律判决，不是经过律师苛刻的挑剔与证据逻辑上的周全，那么这个判决的公正性就值得怀疑’。啧，我怎么不记得他以前是这么正经的人？不是说学法的人更容易变态吗？”
源辉月淡定放下手机，“恕我提醒，你自己也是念的法学部。”
“所以我不是立即改邪归正，投身到娱乐大众这一更加和谐有爱的事业了？”
仁王絮絮叨叨地喝完了一杯酒，大概是眼见情况已经无法改变，干脆看开了，把酒杯推到桌边让侍酒师续酒，一边百无聊赖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最近社会上的变态是不是有点多？我每天打开报纸上的社会新闻板块都感觉像是在看美剧。”
源辉月表示赞同，“是挺多的，可能到了收获的季节吧。”
“……为什么在你口里这些连环杀人魔跟树上的果子一样？话说回来，我忽然想起来，掘墓人那个案件是公安部办理的吧？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破了案还挺厉害。”
“哦，谢谢夸奖。”
“嗯？”
对上影帝诧异看来的目光，源辉月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这个案子是我办的。”
仁王：“？”
仁王：“……”
她见着对面这位帅哥懵逼半晌，忽然发出一声低声喃喃，“那完蛋了，比吕士输定了。”
对自家好搭档致以了过于肯定的否定后，紧接着他的眼睛反而迅速地亮了起来，飞快地抓起手机一顿操作。
“？”
桌面上的手机跳出一则提醒，源辉月有点迷茫地发现自己被影帝拉进了某个新建的群里，群里的人一溜烟全是些熟悉的名字。
“你在干嘛？”
“趁着还没开庭，”仁王雅治兴致勃勃笑得像只准备偷鸡的狐狸，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如飞，“拉个群下注，赌比吕士这一次会输得多惨。”
“叮”地一声，一长串编辑好的文字在群里应声跳了出来，源辉月一眼就看到了某影帝在那一长串话后面的卖力吆喝，饱含煽动与激情，就差声嘶力竭地用语音喊一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字里行间充斥着看热闹不嫌事大，以及“快看，这里有一个人快要掉井里了我们赶紧准备石头”的欢腾气息。
源辉月：“……”
源辉月默默盯着那行吆喝，“……你真是柳生一生的挚友，有你是他的福气。”
仁王雅治抬头，轻笑地眨了一下眼睛，特别地狡黠帅气且不要脸皮，“那当然，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大厅里舒缓的音乐脉脉流淌过桌角，十点多正是一波客人离场的时间，一对青年男女从不远处的过道经过，其中女方的高跟鞋不太合脚，一不小心崴了一下，走在后头的青年反应很快地将其扶住。
那一声轻微的抽气声吸引了源辉月的注意，她回头看去，率先注意到了那位差点摔倒的女士，还是个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认识的人——毛利兰小姐姐的母亲，妃英理律师。
这位人称律政界女王的姐姐是个气质端方的大美人，目前正和她的丈夫分居中，出于人类都有的八卦心理，她正随意往她身后瞟了一眼想看看和她单独约会吃饭的人是谁，还没看清对方的脸，率先一不小心瞟到了他拿在手里的手机。
那正好倾斜向她的方向的半块屏幕里是一个眼熟的群聊页面，页面顶端某段更加眼熟的煽动只停留了一秒，就被底下一连串问号刷屏了，这盛景如某影帝所愿，且跟她自己此时的手机上一模一样。
“？”
源辉月下意识顺着手机抬头，于此同时对方似乎也察觉到来自餐桌方向的视线，回头看过来。
空气中仿佛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静默。
餐桌旁两人同时睁大了一下眼睛，看看宛如召唤兽一样突然从群聊里跳出来的小伙伴，又看看他身边更加突然的女伴。
源辉月和仁王：“咦——”
“……”
这么多年交情，只听个调就知道这两个人在想什么的召唤兽本人，柳莲二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久违又熟悉地觉得头好疼。
.
二十分钟后，认出彼此后顺利合流的青梅竹马三人组送走了虽然崴了一下脚但并没有受伤的妃英理律师。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女士在临走前还找仁王要了一张签名——仁王影帝人间蛊王人设不倒。
并且非常含蓄地向源辉月表达了一下对她作品的喜爱——辉夜老师超受欢迎小说家设定也同样□□。
随后一行人送完人，直奔了附近某个熟悉的酒吧。仁王雅治再次抢走了调酒师的位置，“啪”地将一杯酒拍在柳莲二面前。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看到这杯DANKE了吗？你要是不说实话下一秒它就在你的肚子里了。”
源辉月熟练地拿起白脸身份卡，“据我所知那位妃英理律师虽然和她的丈夫分居，但并没有离婚。当然，如果你还是坚持想要遵从内心，对那位律师有其他违反纪律的想法的话，作为你的朋友我也只能昧着良心支持你。”
“没错，但在此之前你得说出实情。”仁王叼起一支烟，斜着眼往下一睨，以影帝的演技活灵活现地还原出一个流里流气的老牌警察，“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我们已经掌握了切实证据，劝你配合。”
柳莲二满脸平静，“申请进入庭辩环节。”
仁王雅治迅速从吧台后将一枚搅拌长匙递给源辉月，源辉月握着匙柄在台面上轻轻一敲，肃穆颔首，“被告方请发言。”
“之前某个案子里妃英理律师帮了我一个忙，为了表示感谢所以我今天请她吃了顿饭。”
源辉月和仁王：“就这？”
柳莲二：“就这。”
“……切。”
“啊~莲二你好无聊啊……”
仁王雅治登时背脊骨一塌，像只没骨头的狐狸一样趴在了台面上，开始耍赖打滚，“我还以为你终于要下凡体会一下我等凡人的感情了。”
“是你们太闲了吧。”柳莲二的神情平静无波，熟练免疫了影帝的一切卖萌行为，“而且你们明明在餐厅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我跟妃英理律师之间就是普通的合作关系，还要回来演这一出。”
仁王雅治理直气壮，“是的，所以你为什么不陪着我们演？”
“其他事也就算了，你们刚刚也说了妃英理律师并没有离婚，如果她的丈夫误会了就不好了，还是算了。”
“额，也是……”
源辉月想了想，也点了点头，但她依然觉得这不能怪他们多想。
“你们怎么约了个这么晚的时间吃饭？”
“因为你们的电影首映式到了这个时候。”
源辉月和仁王：“诶？”
柳莲二继续平静，“妃英理律师是仁王你的影迷，还有辉月的小说，整个阴阳师系列电影她都很喜欢，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要首映式的票？”
仁王雅治这才想起了的确有送票这回事。
“我还以为你是支持我的演艺事业？”
柳莲二平静且冷酷地说，“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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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执行人（三）
源辉月最开始认识毛利兰小姐姐，准确来说是对方知道她是辉夜老师本人的时候，的确曾经被她要过一套签名。
当时她刚醒不久，自己对自己的身份没多少实感，但对方要了她就无所谓地签了，还亲切问过要不要TO签，当时毛利小姐姐有些不好意思，表示签名就可以了。现在看来，那套签名果然不是替她自己，而是替她妈妈要的。
仁王对此表示有点惊奇，“嘶……没想到啊，我还以为那位妃英理律师是喜欢古典小说和严肃文学的类型？”
“辉月的书和古典小说也差别不大。”
将那杯仁王调的那杯DANKE推到一旁，柳莲二转身朝旁边另外一位调酒师要了杯果汁，“特别是里头对历史细节和贵族生活的考究，很多人不是因为这点推测出她本人是世家出身。”
“这个我当然知道，”仁王雅治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说，“我意外的是我自己。”
“哦，你是沾了坂本龙马的光。”
“这还差不多。”
源辉月端着酒杯坐在一旁面无表情，“仁王也就算了，为什么听起来你也看过我写的小说？你们当检察官的人这么闲吗？”
柳莲二平静地说，“因为要支持你的文学创作事业？”
“太过分了莲二！你刚才对我的演绎事业可不是这么说的！！”
“……”
源辉月无言地看着说着说着又演了起来的两人，“说真的，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特别是你们立海大这边的人好像都有戏精倾向。我以前还以为柳你是最正经的，没想到连你都不例外，这都是谁带歪的？”
柳莲二：“你和雅治。”
仁王雅治：“我和你。”
两个人毫不犹豫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其中某影帝显然过于有自知之明。
源辉月：“……”
好的，她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她原地木然了两秒，正好这个时候她刚刚发给柯南的消息收到了回复，对方问她几点回家，她干脆拿起手机摆了摆手起身，默默终结了这个话题，“我去打个电话。”
直到目送着她莫名多了一丝心虚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向某个僻静的楼梯间，柳莲二这才收回视线。这个酒吧的经营者是他们认识的人，隐私和安全都十分有保障。但即便如此，源辉月刚离开吧台，舞池的人群中立即闪身而出了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对方行动利落，很明显带着些训练有素的气息，看起来很像是警察之类的人，大概是一直跟在她身边暗中保护她的。他若有所思地回头，忽然问了个平地惊雷的问题，“话说回来雅治，你跟辉月在一起了？”
仁王影帝不巧正好在喝酒，一不小心一口酒就呛在了嗓子眼，狼狈地一手撑着吧台弯着腰咳了半晌，这才捡回半条命地懵逼抬头，满脸都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惊恐。
他龇牙咧嘴地给自己顺完气，终于从刚受了摧残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虽然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但是从国中的时候我就感觉你跟她更像一个世界的人。”
“……哪儿像了，难道不是迹部跟她更像一个世界的？”
“不是这种意思。”柳莲二说，在灯红酒绿的背景里淡定端起果汁，“老实说，我跟比吕士以前还很认真地担心过，我们这群同期里会不会出两个闻名国际的顶级罪犯。”
“……”槽多无口，仁王雅治抽了一下嘴角，“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们，闻名全国还不够，居然还上升到了国际。”
“因为对你们来说，普通人的生活其实挺无聊吧。”闪烁的灯光里，吧台前的青年安静地回头看来，眉眼温和平静，仁王雅治心底下意识一跳。
“你以前也是，对于恶作剧和故意伪装成另一个人吓人一跳这件事尤其感兴趣。现在想想，影帝这个职业还挺适合你的，在大荧幕上出演一个角色，本质也是合法地骗人。”
“……”合法骗人的某影帝木了木，嘴角抽得更狠了，“所以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和比吕士原本信誓旦旦说绝对不会继承家族事业走父辈的老路，结果最后还是一个去当了律师一个当了检察官，就是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这个。”柳莲二理所当然，“万一你们真惹出什么事我们还能帮忙兜底，比吕士负责上法庭捞你们，我负责包庇伪造证据。”
仁王雅治：“？？？”
吧台前晦暗的光线下，面容清俊的青年缓缓翘了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嘶……”
仁王顿时一手捂住了脸哀嚎，“莲二你也学坏了，我们立海大最后的良心果然只剩下副部长了吗？”
柳莲二淡定回答，“不，是只剩下赤也了。”
仁王：“……哦，那这良心不要也罢。”
无辜的切原小海带多少年过去，依旧改不了被前辈拎出来一顿编排的宿命。仁王雅治焉哒哒地喝完了一杯酒，听着面前的自家军师秉持着认真严谨的数据狂人的态度又确认了一遍，“所以你们真没在一起？”
“你不要玷污我们纯洁的损友情谊。”
“好吧，”柳莲二点点头，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
他正有些迟疑他指的是哪方面的“挺好”，就听到对面人忽然毫无预兆的转换话题，“所以辉月果然是进警察厅了？”
仁王雅治：“？？？”
哪里来的所以？从哪儿冒出来的果然？逻辑在哪里？转折在哪里？
仁王雅治最终木然地又灌了自己一杯酒，“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应该只是编外人员什么的吧，怎么想她都不太可能真的去当警察。”
“也对，”柳莲二冷不丁问，“所以掘墓人的案子是她办理的？”
“！”仁王雅治差点又呛了一口酒。
“那比吕士不是输定了？”
他默默地抬头，就见面前人自言自语地得出了和他同样的结论后，有条不紊地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叮”地一声，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机也收到了消息提醒。他从里头将它摸出来，一解锁就看到他刚刚拉的那个群里，顶着柳莲二名字的头像发出的下注。
【比吕士输了的话久违地再穿一次女装吧，灰姑娘的姐姐那种，话说回来那条裙子还在吗？】
仁王雅治：“……”
可以，狠还是你比较狠。
这句话发出来之后，群里静默半晌，忽然迎来八方点赞。少年时期各自站在对手立场的损友们登时在这个话题上达成了高度一致，就连某远在美国跟他们隔着时差的世界第一都矜持地发来了一票同意票。
——虽然就是不知道他那句“还差得远呢”是习惯性冒出的口头禅还是真的觉得这个程度还不够就是了。
一个浅水装死了半晚上的人终于忍无可忍地浮出了一个气泡。
柳生比吕士：【我说，你们拿我下注的时候是不是至少应该别把我也拉到这个群里来？而且我什么时候答应打这个赌了？？】
.
群里因为某个话题主人公的出现而愈发沸腾的时候，源辉月正在和她弟弟打电话，遗憾错过了这场盛景。
“……的确在酒吧，跟仁王和柳在一起。”
“喝酒了，不过有柳在，他等会儿会送我们回去。”
走道毗邻洗手间，在她打着电话的时候，有其他客人正好从里头出来经过，她边和柯南说着话边漫不经心顺着脚步声抬眸瞥了一眼。
“在博士家吃过饭了吗？嗯，如果太晚你就先休息吧……”
从大厅里扫过来的灯光照亮了那人的眉眼，源辉月微微一顿，然后在对方察觉前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好的，那我先挂了。”
她挂断了弟弟的电话，重新回到吧台前，就发现另外两人的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拐到了司法制度上。
她坐在灯红酒绿的酒吧背景里，忽然被如此伟光正的光芒照耀了一脸，木然半晌后，无言地插了句嘴，“我刚刚在洗手间外面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嗯？”正故意跟柳莲二扯淡较劲的某影帝终于移过注意，“不是圈里的人吗？”
“感觉不像。”
这个酒吧是冰帝某个学长开的，会员制，基本不为盈利，就是给他们这群圈内的少爷小姐们一个自娱自乐的场所。能够进来的就算没在一起玩，也从小到大在各大宴会酒会上打过照面，否则仁王雅治作为一介出门必引发交通堵塞的当红影帝也不能大大咧咧坐在这里。
虽然源辉月失忆之后，以前认识的人差不多忘光了，但是二世祖圈子里的人基本都自带花天酒地混吃等死的松弛气息，就算不用认识也能分辨出来。
这时候正在旁边花式调酒的酒保摇着雪克壶笑嘻嘻插了句嘴，“源学姐说的是不是日下部桑？”
源辉月：“嗯？”
这位插嘴的酒保当然也不是什么正经酒吧内工作人员，也是个闲着没事跑来客串的少爷，还是源辉月在冰帝时的一个学弟。
学弟解释，“好像是北川学长的朋友，北川学长以前被他帮过一个大忙，然后送了他这边的会员卡，他偶尔会过来喝酒。喽，就在那边。”
几人顺着他的示意回头看去，源辉月一眼看到了正好坐在了吧台另一头的人。
即便在酒吧群魔乱舞的环境里，他依旧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背脊挺得笔直，只一个背影就给人一种端正、严肃、不苟言笑的感觉。
仁王：“嘶，我明白小辉月你为什么一眼就看出不是圈里的人了。北川前辈感谢他为什么要送他酒吧的会员卡，他也不像是会来酒吧的人啊。”
学弟耸了耸肩，“那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学长觉得我们这里的歪风邪气太重了，需要引进一个检察官来调和一下？”
“莲二也是检察官。”
“柳前辈已经被你们带歪了。”
“为什么说是被我们带歪了，他不是本来就是歪的？”
“啊，这么说也是。我好像从以前就听说过，柳前辈看着端庄正经实际上一肚子黑水之类的传言……”
仁王对这个话题顿生兴趣，“来，详细说说看？”
坐在一片对自己无道理的攻击臆测里，柳莲二不为所动，“那是日下部诚检察官？”
源辉月看过去，“认识？”
“差不多，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他在业内很有名，经手的案件胜率基本是百分之百，不过你其实应该更熟悉吧。”
“？”
“他是公安检察官，老实说我原本以为这一次的掘墓人的案件也会被交给他。”
源辉月看了一眼对面经常混迹在这家酒吧的学弟。
“他经常过来？”
“不常来，”学弟熟练地摇匀了雪克壶开始往杯子里倒酒，“我上次碰巧和他聊了聊天，那位检察官先生好像纯粹是因为这边保密性强而且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打扰才会来这儿喝酒，但过来的次数也不多。不过唯独每年今天都会过来，而且每次来还喝得不少，可能对他而言是什么特殊日子吧。”
仁王懒洋洋点头，“那位检察官的确看着就不像会来酒吧放松的人，不像莲二。”
“恕我直言，是你们把我拉过来的。”
“没有‘们’，是辉月。”
“哦，那就没办法了。”
“？？”
仁王不可置信，“你是什么只喜欢女儿不喜欢儿子的超偏心老父亲吗莲二？”
柳莲二泰然自若，“那你是一把年纪了还要跟家里的小妹妹争宠的幼稚长子吗雅治？”
仁王：“……”
学弟开心打板，“KO！”
源辉月终于收回注意，看向这两人，“第二轮了仁王，还要来吗？”
“……”仁王雅治嘴角狠狠抽了抽，看着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弟甚至熟练拿出了记分牌，“不，仁王选手选择退出这场比赛。”

第602章 执行人（四）
柳莲二的家在神奈川，甚至他整个家族的大本营也在神奈川，但他本人却跑来了东京地方检察院任职。用他的话说，好歹以前信誓旦旦说过绝对不走父辈的老路，就算现在碍于形势依旧来当检察官了，但该有的叛逆还是要象征性地有一点。
对此，被他碍于的那个“形势”仁王表示“你开心就好”。
因为工作地点都在东京，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还挺多，所以这一次意外的碰面并没有多少新鲜的“旧”好叙，几人聚在一起喝了几杯酒，又编排了一顿不在场的今日焦点柳生比吕士大律师，柳莲二就挨个送源辉月和仁王回家了。
源辉月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的灯还亮着。她在门口跟先送她回来的两人道了别，然后锁上了院门，穿过门前的庭院。
院子里的草叶已经起了霜，被林木间的灯光一照，像是各自穿了一层银白的纱衣。特别是靠近屋子的那丛月季，被养护得太好，寒冬腊月的天气里还开了一波冬花，深红色的花瓣映衬着叶底的白霜，有种经霜更艳的凛然风致。
源辉月路过的时候饶有兴致地停下观赏了片刻，还没等她考虑好要不要剪一支带进屋，屋子的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听到动静出来接人的小侦探无奈站在门口，“先进来吧，想看的话加一件衣服再出来看？”
源辉月眨眨眼睛，选择了还是让花继续在枝头开着，然后轻巧地朝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满脸小大人表情的弟弟的脑袋。
“不是让你先休息？”
柯南接过她手里的包，“也没等多久，正好我有个电视节目想看……是柳莲二哥哥送你回来的？你们不是在酒吧吗，他没喝酒？”
“有我和仁王在的时候他就不会喝，说是他或者柳生必须保证有一个人是完全清醒状态，好给我们兜底。”
柯南嘴角一抽，忽然想起了上次他们在向日岳人家，因为要照顾向日和他姐，仁王雅治也特意留心没有喝酒。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他姐和他的青梅竹马们之间的食物链关系实在是十分奇妙。
他跟在她身后往客厅走，看着源辉月脱下外面的大衣搭在沙发背上，随手一挽长发上了沙发。随着她回来，空气里多了一股馥郁的酒香，还带着一点花果和橡苔的柏香调气息。
“姐姐你喝了多少酒啊，虽然你也不会醉，但是喝太多了对身体不好吧。”
“嗨嗨……”
源辉月一手支着脸颊，回过头冲着他笑，一边悠悠叹了口气，“柯南君操的心越来越多了。”
“呵呵，这都是谁逼的啊？”
心累的名侦探无奈地走去冰箱前，从里头拿出一盒牛奶，听到后面的人忽然突发奇想，“话说回来，柯南君你喝过酒吗？”
他忽然沉默：“……”
源辉月：“嗯？”
“……喝过。”
“诶？”
他拿着牛奶回头，果然见沙发上的人一脸惊讶和意外的笑意。
“我还以为柯南君是那种规规矩矩即便到了年龄也绝对不会抽烟和喝酒的好孩子呢。”
“我没抽过烟，而且也不是我自己想喝酒是被人灌的。”
回想起某关西名侦探带来的那瓶战绩彪炳的老白干，柯南无言地又转头去拿杯子。
虽然那瓶老白干意外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一次还给灰原提供了一条开发解药的思路，但是莫名感觉到这个话题好像有点危险的名侦探立即开始转移话题，并且毫不犹豫卖了自己的小伙伴。
“对了姐姐，今天我去博士家的时候，灰原问我……”
他边倒牛奶，边把下午他们的对话以及灰原的担心复述了一遍，他姐果然被顺利转移了注意。
“诶？哀酱还会担心这个？”
“是啊，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喜欢多想和操心的性格。”
“唔……”
他回头，就见到源辉月一手环着膝盖，歪了歪头笑了，“还挺可爱的。”
可爱啊，灰原那个家伙大概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爱吧。
他无奈笑笑，往牛奶里加了一勺蜂蜜，端着走去微波炉，刚把杯子放进去。
“不过她好像对这种三观和立场方面的问题格外敏感啊，为什么，她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困扰吗，可她不是才七岁？”
“！”
名侦探一手关上微波炉迅速转身，果然看到他姐一脸沉思的表情。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之后脑子反而转得更快了，或者是被酒精放飞了想象力，他眼看着她的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连忙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拎出了下一个转移她注意力的名字。
“说起来，最近是不是好久没见到安室哥哥了？”
“嗯？”源辉月果然回过神似的抬头朝他看来，然后她有点莫名其妙地回忆了片刻，“也没有太久吧，也就一个多星期，你想他了？”
柯南义正严词，“因为安室哥哥做的饭比较好吃啊。”
这个说法极具说服力，源辉月恍然点了点头，“也是，掘墓人的案子他都没冒出来插手，被朗姆派出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他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
“诶？”
“你诶什么？”源辉月失笑，“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会告诉我啊，你是不是真忘了他是什么立场了。”
就是没忘才“诶”啊。
柯南无言地转身调节微波炉，而且连朗姆回来了还给他布置了任务这样的信息都跟你说了，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不过掘墓人案他没出现也很正常。”
微波炉很快到了时间，发出“叮”地一声轻响，他拿出热好的牛奶回到了沙发，边把牛奶地给她一边疑惑问，“说起来我早就想问了，JohnWalker这一次的徒弟是那位井波桑吗？”
“对。”
“所以这一次的事件果然……”
“是策划师玩脱了。也不奇怪，这些人的通病，从来不把受害者放在眼里。不将他们当有思想和自我意识的人看待，只觉得所有人都是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源辉月垂眸端起杯子，在蜂蜜牛奶的甜香里声音轻飘飘的，“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谁是木偶还不知道呢。”
她的语气仿佛别有深意，柯南正微怔地陷入沉思，就见她喝了一口牛奶后动作忽地一顿，眉心登时蹙了起来，下意识把杯子拿远了一点。
“桉树蜜……”
她浅色的眼瞳中无意识流露出了一点嫌弃，像嗅到了不合口味猫粮的猫。大概是看在弟弟亲手热的牛奶的份上，她勉为其难又喝了一小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柯南：“……”
柯南无奈地从她手里把杯子抢了过来，“家里的蜂蜜喝完了，这瓶是从博士家带回来的，我拿的时候没注意。这杯我来喝，我重新给你热一杯……话说回来，蜂蜜不是都是一个味道吗，你到底是怎么每次都能准确分辨出来的？”
客厅里开着的电视开始重播白天的新闻，柳生比吕士帅气笔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屏幕上，被闪光灯和话筒一通围剿。随即导播室才心满意足地跳到了下一条新闻，通报美航局的无人探测器天鹅号即将返回。
源辉月被上头的画面吸引了注意，随意往那头看了一眼，“区别很大啊。”
很大吗？
没有这些贵族喝杯水都能品出三六九等的臭毛病的柯南默默想了想，最后只能将其归结于味觉神经敏感度的问题。
“话说回来，策划师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他应该也给你准备了这一轮的游戏吧 ？拿到了吗？”
“这个啊，”源辉月回过头，“拿到了啊，而且还有了一个有意思的发现。”
“嗯？”
.
三天后，掘墓人案正式开庭。
正如所有人所预料且希望看到的那样，即便被告的律师出于法律人的责任认真地为井波七星做了辩护，但无论是井波还是作为她的帮手的数田，全都得到了应有的判罚。
开庭当天，大阪的服部少年还特意千里迢迢跑来东京旁观了庭审，结束后连饭都没来得及留下来吃，又匆匆赶了回去。于是当天晚上源辉月和柯南是和柳生比吕士、仁王以及柳莲二一起吃了一顿晚饭，美其名曰庆祝柳生大律师成功败诉。
那顿饭柳生比吕士吃得极其无言，满脸都是“我的发小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的自我怀疑。
再之后，沸沸扬扬的掘墓人案终于在庭审落幕后也逐渐尘埃落定。网络上永远不缺新的话题，人们对某项头条的关注和热度比鱼的记忆还要短暂。很快这些赛博金鱼们拖着尾巴各自散开，无情抛弃了“旧爱”，蜂拥奔向“新宠”。
新闻头条如转动的风车，目前最新的风车叶是东京峰会以及天鹅号探测器返航。
源辉月在书房和远山和叶打电话的时候，外头的电视上就在播放天鹅号探测器返航的新闻，主播用流利的播音腔宣布着探测器返回登录的日期。
她随手翻着手里的资料，随意听了一耳朵，另一只耳朵里还挂着蓝牙耳麦听着远山絮絮叨叨说话，一心三用。
“……所以说啊，之前案件刚结束的时候我还担心平次的情况，怕刺激到他说话都不敢太大声。虽然看着好像若无其事，但我能够感觉到，菊池妹妹的事情还是给他留下了影响。直到庭审结束，他从东京回来之后，好像总算恢复正常了，然后他昨天的时候忽然跟我说……”
远山少女语气一顿，好像忽然涌上来了无边怨气，“他问我前段时间是不是中邪了，居然开始学淑女说话，搞得他话都不敢跟我说。还建议我要学会放弃，这条路线根本不适合我！真的是，我白担心了！！”
源辉月：“……”
就，怎么说呢。某个关西名侦探明明有个互相明恋的青梅竹马结果到现在还是单身，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上天是公平的，给了服部平次超人一等的智商和推理能力，然后拿走了他在谈恋爱问题上的情商。
最后，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对小情侣之间的恋爱顾问的源辉月三言两语劝好了远山，挂断电话后一手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头疼？”有人在门口笑着问。
源辉月抬头扫了一眼，安静半晌，嫌弃地说，“爱情真麻烦。”
安室透：“？”
蹲在他脚边的哈罗：“？？”
狗狗歪了歪头，也不知道是表示疑惑还是赞同，“汪。”

第603章 执行人（五）
姓安室的某人是今天忽然过来的。
说是任务忙完了，然后左手拎着菜，右手抱着狗子，跟回自己家似的。彼时源辉月正在书房看文件，在书房的监视屏幕上听到动静抬头，正好看到金发青年站在门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优哉游哉地抬头冲着监视器的镜头笑了笑，然后从容自若地输入密码开了门。
源辉月：“……”
她忽然就有点后悔给某人录了大门的指纹和密码这个决定了。
她拿着文件下楼的时候，对方已经轻车熟路地登堂入室，打开了客厅的冰箱，开始整理空间往里头放东西。一段时间没见的哈罗狗狗在客厅里跑了一圈，熟练找到了自己的狗窝和饭盆挨个蹭了蹭，这才朝她飞奔过来，开心地蹲在她面前摇尾巴。
她摸了摸热情的狗狗的头，将它端起来打量了几眼，然后沉默了。
“你不是说带它回去减肥？”
“可是我也才离开了一个多星期啊。”冰箱前传来某人一句悠悠的辩驳，“就算是减肥也不会这么快就有效果吧？”
这话听起来仿佛有几分道理，源辉月跟小狗打完招呼，重新起身，又一眼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咖啡豆和蜂蜜，嘴角终于抽了一下。
“你是在我家里安装监视器了吗？”
“诶？”安室透回过头来，“可以安吗？”
“不可以！你的控制欲已经要癌变了，麻烦你收敛一下不要放弃治疗。”
青年一笑，终于阖上冰箱门，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只是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咖啡豆和蜂蜜快要消耗完了，辉月桑麻烦你夸我细心好吗？”
“哦，那你可太细心了，要给你鼓掌吗？”
到最后，源辉月也并没有从这人的插科打诨中问出他这段时间去干嘛了，索性这种情况她也早有预料，将人扔在了楼下做饭之后，她又重新回到了书房看文件，然后就接到了远山和叶打来的这通长长长的有关“平次是个白痴”的电话。
书房门口的人和她面面相觑几秒，终于失笑，“这是怎么了？”
“小朋友有关于恋爱的烦恼，”源辉月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手头的文件，“像你这种没有青春和暗恋的人是不会懂的。”
“诶？我有啊。”
“？”
源辉月拿着文件抬头，看到门口的人点了点头以示她没有听错，“嗯，我有。”
“……稍等，我知道这样有点呆，但是请让我再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暗恋。”
“就是暗恋啊。”安室透表情无辜。
源辉月：“？？？”
源辉月：“谁？”
“这么直接吗？”青年无奈笑笑，然后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一个任务的对象？”
“为什么这个回答好像透出了一丝狗血的气息？”
“当时对我来说的确是任务对象啊，是一位世家的大小姐，性格虽然有点任性，但是很可爱，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开始一直跟我过不去。”他叹了口气，眼底漫出了一点头疼，“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她了，明明不止我一个人，但她好像就是最讨厌我。”
“……人家讨厌你你还喜欢她？”
“嗯，喜欢。”安室透毫不犹豫，“她讨不讨厌我跟我喜不喜欢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吧？虽然那个时候我的确对此很头疼，还有点难过。”
他浓密的眼睫微垂着，神色间带着一点回忆的色彩，仿佛毫无自觉似的，唇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真实笑意。就好像那段时光和回忆于他而言像是锁在记忆深处的宝藏，只是打开一条门缝从里头透出点辉光，就足以将他所在之处照亮了。
看着他煞有其事的样子，源辉月终于有一丝相信了，“所以你当时喜欢她什么？”
安室透思考片刻，“她长得好看？”
源辉月：“……”
源辉月：“……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人更关注心灵之类的，你居然还是会看脸的人吗？”
“人的第一眼看的都是脸啊，”安室透单手抄兜靠在门上悠悠地说，“辉月桑，我也是男人吧。”
源辉月无言地注视他几秒，点了点头，“所以呢？你表白了吗？”
“算，表白了吧？”
“？”
“本来我的确打算表白的，但是……”门口的青年干咳一声，眼神有点飘忽地摸了摸鼻子，“她比我先说了。”
源辉月：“……”
源辉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就在这里听这人聊起了他的初恋，还是甜度超标的纯爱版本，凭良心说你一个犯罪组织成员这么纯爱这合适吗？
“……所以这其实还是个双向暗恋的故事是吗？”她一脸冷漠，“我谢谢你的狗粮，请出门右转找哈罗好吗？我相信作为一只纯血单身狗它一定更愿意听你聊这个话题。”
安室透低头闷笑了两声，从容接受了这个建议，“好。”
这时候食物的香气从底下弥漫过来，源辉月闻到了炖牛肉的味道，看了看时间终于感觉到饿了。
“你是上来喊我吃饭的？”
“是啊，汤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好，但其他的都差不多了。”
源辉月于是点点头，顺手拎起了桌上的文件夹站起身准备下楼等着。
食物和米饭的气味在空气中混合在一起，穿透空间传递过来一种带着家庭氛围的宁静。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后来呢？”
身后跟着的人脚步一顿，“什么？”
“我说，后来呢，你跟那位大小姐？”她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睛，“你的表白听起来不是挺成功的，你们后来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有一刹那的时间，她感觉到安室透好像忽然静默了。他站在走廊的阴影下，灰蓝色的眼底掠过了一抹看不懂的浮光，在原地安静了两秒后，他耸耸肩，轻佻挑起唇，玩笑似的。
“因为后来我进组织了啊，组织不让谈恋爱，所以就只能分开了。”
“？？？”
“你们组织是和尚庙吗？还有进入之后必须断情绝爱这规矩？就算是和尚庙，日本的和尚都是能结婚的吧？”她狐疑地看着这个人，“你是不是又在逗我？”
“诶？辉月桑你终于发现了？”
“……”源辉月抄起手里的文件夹，露出了一个想要揍人的微笑。
“咳……”盯着那个文件夹，安室透识趣地飞快更换了一个更加安全的话题，“掘墓人的案子不是结束了吗，辉月桑你还这么忙？”
“掘墓人是结束了，其他事情才刚开始。”源辉月继续带着杀气微笑，“如果这个时候你们组织有人冒出来给我找事，老实说我可能就收不住手直接弄死他了。”
安室透：“好的，我这就转告琴酒。”
“……”
迟疑地盯了他几秒，源辉月忽然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你是打算转告他而不是怂恿他对吧？”
安室透眨眨眼，“怎么会呢辉月桑，你想多了。”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完全没想多啊！”
一番拉扯之后，金发青年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这段时间不搞事也不会怂恿琴酒搞事，安安分分地不会给大小姐增添工作上的负担。
东京连着阴云密布了小半个月，这天终于是个难得的晴天。院子里的藤本月季攀着围栏，钻出了第二波花苞。
安室透跟源辉月一起下了楼，自觉拐去厨房查看还欠缺了一点火候的汤，然后就忽然接到了风见打来的电话，终于知道了源辉月最近在忙什么。
“辉月要调阅某起公安调查的事件的资料？”
厨房里的汤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门口传来轻巧的撞门声，听动静似乎是哈罗，他揭开锅盖往里头搁了一勺盐，然后拿起旁边的汤勺盛了一小碟出来尝了尝。
“这部分资料她有权查阅吧，为什么还要特意跟我提一句？”
“是，但是源小姐要调阅的就是一年前美航局被非法访问事件，那一次的事件中有一部分的内容被加密了，”风见在电话里语气隐晦地暗示，“因为那件事当时是您亲自处理加密并且禁止外传的，所以……”
安室透微怔，下意识放下了手里的瓷碟回头看去。厨房的玻璃门关着，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源辉月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墨色的长发懒散披在肩头，正在垂眸翻阅那份她从楼上带下来的文件。
“……因为零组情报的机密性，按理来说即便是樱那边也不具备插手您负责的任务的权力，但是源小姐毕竟身份特殊，所以，咳，上头让我征询一下降谷先生你的意思，您看？”
金发青年轻轻勾了勾唇，转过身重新盖上了锅盖，“给她吧。”
风见明显松了口气，“是……当时那位负责审讯的公安警察的名字需要隐藏吗？”
“不用啊。”安室透关了火，淡淡地说，“她的前男友嘛，也没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
“……”
风见裕也莫名从这句话里品出了某种微妙的味道，作为下属他并不敢多去揣摩自家上司复杂的内心和各个身份之间更加复杂的关系，假装没发现地飞快掠过了这个话题。
“好的，然后还有一件事，有关于东京峰会的会场安全审查。因为‘樱’那边也参与了这个任务，跟我的时间错开了。日程表上今天就是他们负责去会场进行审核的日期，只不过……”
他用简练的语言解释了一遍情况，安室透正橱柜前蹲下取出三只干净的碗，听完后略微扬了一下眉。
“这是辉月安排的？”
“是。”
他垂眸思考了两秒，“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就按照她的安排来做吧，跟‘樱’说我们愿意配合。”
“好的。”
风见的这通电话主要是跟他汇报情况，得到他的回答之后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安室透摘下耳机，拿着碗站起身正准备去盛饭，终于想起了什么，转头拉开厨房的门探头出去征询地问，“辉月桑，柯南君一会儿不回来吃饭吗？”
沙发上看资料的人头也没抬地翻了一页文件，“他今天去博士家了，说是留在那里跟他们一起吃，晚上回来。”
“这样啊。”他点点头，把多拿的那只碗放回了橱柜里。

第604章 执行人（六）
这天是个周末，柯南的确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博士家。博士的新发明终于研究成功，并且这一次十分稳定而靠谱，在整个测试过程中居然没有冒出任何奇奇怪怪的小毛病，质量好得让人惊奇。
那是一台超远控制距离的无人机，据博士本人所说，他发明这台无人机的最初目的是为了让它代替自己攀登珠峰，享受在家也能看到珠峰上皑皑白雪的美景——也就是所谓男人的浪漫。
对于这种赛博攀登珠峰的方式，名侦探干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该表示自己不懂男人还是不懂浪漫。
他今天来博士家除了来围观他的新发明，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之前上理编辑帮他约好的跟田中和由的前编辑见面的时间就是今天，在郑重考虑过之后，他最终还是在自己的好伙伴服部平次和博士之间选择了博士。
毕竟服部平次这段时间旷掉的课实在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别说考东大了，他都怀疑他能不能顺利毕业。
于是这天下午，在博士家吃完午饭之后，柯南终于在上理帮他约的见面地点，米花町的一家咖啡厅里见到了那位前编辑小林。
小林编辑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田中和由一书成名是在十多年前，当时他才进入编辑这个行业不久，可以说是撞了大运地第一铲子就挖到了金矿。然而好运不长，田中这支眼看着就要疯长的蓝筹股莫名其妙真的发了疯，在第一本书大卖之后忽然对编辑说他要转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铁了心地抛弃了最擅长的犯罪悬疑，冲着骑士爱情小说的歪门邪道直奔而去，最后的结果就是经历了第一本书的辉煌后，这名天才小说家迅速黯淡。
文坛竞争激烈，每年都有无数有才华的新人走上这条路，争先恐后，大浪淘沙，田中和由这位明日之星陨落的速度比他的崛起还要快。
“现在想来，田中老师当时真的像是中了邪。”
提起这名自己带过的最有才华和灵气的小说家，小林编辑依旧有着无限的感慨和惋惜。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不解中拌着苦涩，像是呛了口隔夜的浓茶。
“老实说在成名的小说家中，他的文笔其实并不是太精妙，最多只能算中下游，但骑士浪漫小说偏偏是最需要文笔的。毕竟你们应该也知道，自从塞万提斯的《唐吉坷德》之后，骑士精神在人们眼里几乎成了笑话。如果文笔不好，就会显得故事中的主角像一个无病呻吟的傻子。”
他甚至举了一个例子，“你们看过辉夜老师的出道作《寻光》吗？”
坐在对面的柯南和博士齐齐乖巧，“看过。”
“这本书其实也算是骑士小说，辉夜老师当时虽然是初出茅庐，但是她的行文有一种非常特别的历史的厚重感，这是骑士小说最需要的。”
这位小林编辑俨然是个辉夜老师的粉丝，大概这也是上理能够如此轻易将他约出来的原因。在柯南变得有点无奈的表情下，他热情地对他的偶像一通狂吹，最后总结，“……所以同样是骑士小说，《寻光》才能在市场不看好的情况下大火。而且同样是写完出道作就转型，辉夜老师对她之后选择的悬疑小说题材也驾驭得很好，悬疑需要的对精妙诡计的设计和对幽微人性的处理她也很擅长，所以转型非常成功。但是田中老师最擅长的部分在骑士小说里根本用不到，骑士小说需要的部分又恰好是他的弱项，他遣词造句的习惯太现代化了，老实说我当初就劝过他，这种类型根本不适合他……”
微微地叹了口气，小林编辑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度，轻声喃喃，“……但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听。”
柯南和博士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面前人。他似乎终于从方才狂热粉丝的状态中退了出来，对于自己带过的第一名签约作者，他大概还是有些感情在的，神情像是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里，神情都低落了几分。
“连扑了两本小说之后，他似乎将问题归咎到了出版社的营销策略上，对我也产生了很大的不满，没过多久就跟我解约了。老实说这些年我们没有再联系过，我也没想到居然会从社会新闻里再听到他的名字……”
博士被柯南暗地里一撞，连忙抓住这个机会开口，“那个，田中桑有没有提过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忽然决定要转型的？”
小林编辑摇了摇头苦笑，“我要是知道什么原因就好了。”
“那当时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比如说田中桑当时的精神状态之类的。”
“精神状态……特别焦虑算吗？”小林编辑思考了片刻，有点迟疑地回答，“不过那个时候因为他一书成名，业内对他非常看好，所以田中老师压力很大，第二本小说光是大纲就推翻了好几稿。他原本就是性格并不算太坚强的人，那段时间给我的感觉他几乎已经有些神经质了。”
柯南立即问，“他最开始推翻的那几稿大纲是犯罪悬疑题材吗？”
“啊，对。老实说其实在我看来已经非常完美精妙了，如果当时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和大纲来，第二本书肯定也能继续大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田中老师就是不满意。”
小林编辑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失落地说，“所以我后来一直觉得，是不是那个时候我们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所以田中老师最后才精神崩溃，他转型去写自己不擅长的骑士小说，其实是一种自我放弃……话说回来小弟弟，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田中老师的事啊，你也看过他的书吗？”
柯南一哽，干笑着点头，用小朋友的天真语气故作开朗，“对啊，我看过田中老师的第一本小说，《今天，太阳落下》。”
“诶？你这么小就开始看这种悬疑小说了，里面的情节有些复杂吧，你看得懂吗？”
“看，看不懂啊，所以是姐姐讲解给我听的。”
“这样啊，难怪。”小林编辑好心地鼓励他，“不过读书的确是一种好习惯哦，我还以为现在的小朋友都更喜欢游戏呢。”
“好的……”
“啊，不过说到游戏……”
柯南正无言地干笑，就见对面人忽地一顿，好像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在田中老师准备第二本小说期间，当时好像有个挺有名的游戏公司找上了门来，说是想要开发一款犯罪悬疑题材的游戏，邀请他编写脚本来着……”
——游戏，策划师。
柯南的眼底倏地多了几分慎重。
“……对于自己创造的诡计能不能在游戏里被真实的呈现出来，田中老师也很感兴趣，所以最开始收到这个邀请的时候，他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没注意到对面人的反应，小林编辑还在絮絮叨叨，“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改变了主意。我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让我去把这个邀约推掉，甚至他都不愿意亲自出门和那个公司的人解释，很粗暴地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就消失了，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跑去他家里找他才发现他那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
“呐，小林编辑，这件事是在田中老师忽然决定要放弃犯罪悬疑小说进行转型之前发生的，对吧？”
“啊，对啊。”
柯南凝视着他的眼睛问，“当时和田中老师联系的那个游戏公司叫什么名字？”
“这个啊，我想想……”小林编辑放下咖啡杯，摸了摸脑袋，拧起眉，“他们当时在业内还挺有名，但是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故现在已经不在了，叫什么来着……”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某个卡座里忽然传来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叫。
“真的假的？开玩笑吧，东京峰会会场被炸了？”
午后的咖啡厅，现场的客人不多，大多数人都秉持着在公共场所尽量保持安静的文明礼貌，连不远处前台咖啡师煮咖啡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楚，因而也显得这句脱口而出的惊呼格外引人瞩目，话音还没落地，登时惊起一片目光。
柯南猛地回头，说话的是个一头云里雾里表情的小青年，他还拿着手机，视线牢牢粘在屏幕上，身旁几个同伴怔楞了一下，条件反射地问，“哈？你在说梦话吧？”
“谁说梦话了，你自己看新闻啊……”
“……新一，是真的。”
阿笠博士凝重的声音响起，一边递过来手机屏幕，名侦探迅速低头看去，上面果然是一个刚刚截取出来的视频。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即将召开东京峰会的国际会议场于几分钟前，下午两点三十二分发生了大规模爆炸事件。以下是当时拍摄的影像——”
“发生爆炸的是综合型度假区海洋边缘，由于尚未营业，所以内部暂时没有顾客。但据可靠消息，爆炸发生时，现场有数名负责安保的警察，伤亡人数暂未统计出来……”
源辉月家中，正在说话的两人同时停下，看向电视。
“重复一遍，即将召开东京峰会的国际会议场发生爆炸……”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迅猛夺目的火光猛地从建筑高楼里迸发出来，眨眼间席卷了整个画面。
几乎是压着爆炸的尾音，源辉月的手机紧接着在空旷的客厅里响了起来，安室透下意识看了过去。
盯着画面里还在肆虐的大火，源辉月一手接起了电话。
“吉永？”
“源小姐，”樱组的组长深吸了一口气，“刚刚的东京峰会会场发生爆炸……松田君的名字在今天去检查会场安保的警察名单里。”

第605章 执行人（七）
东京峰会即将召开会议的国际会场忽然发生了大规模爆炸，这条新闻播出后，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距离东京峰会的召开只剩下了半个多月，相关消息原本就是网络上的热点，这场轰轰烈烈的爆炸往这团烈火上浇上了一桶热油。警视厅这一次反应格外迅速，当即派刑事部展开了调查。
刑事部的刑警们赶赴爆炸现场的时候，源辉月和柯南刚刚从东京第一医院的病房离开。
小侦探是收到消息后立即赶回来的。阖上病房的门，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问，“所以松田哥哥他们这段时间得一直待在医院里了？”
源辉月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头也没抬地点头，“正好给他们放个假。”
爆炸案的确发生了，但是伤亡情况并没有一开始预想的那么严重。名侦探在微微放下心的同时，这才有空问起其他，“东京峰会会场的安保问题是由公安负责？不过吉永哥哥他们的主要职能不是对内审查吗，我还以为不负责这种大范围的安保任务？”
“原本的确是不负责。”
“樱”是一把对内的剑，专门调查自己人。从警方内部的非法结社、私自贩卖扣押物、与□□团体之间的关系是否越界、高层贪腐，正常警察的敌人是外界的犯罪者和恐怖分子，而“樱”的敌人全都是自己人。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最不受同僚欢迎的一个部门了。
“东京峰会场的安保由刑事部、公安部还有警备部三个部门共同负责，”源辉月正不知道给谁发着邮件，边随口解释，“公安部方面的任务执行人原本只有警视厅的公安部以及警察厅警备课旗下的公安‘零’组。”
柯南一顿，下意识想起了一直被他怀疑疑似“零”组成员的安室透。
“是公安委员会新上任的那个顾问把吉永他们加进来的。”
“公安委员会的顾问？”
“你知道公安委员会的构成吧？”
柯南点点头。
日本主管全国警察的最高机构，就是国家公安委员会。
“委员会的日常成员一般是一名委员长，五名委员。委员从未从事过警察或监察工作的民间人士中任命，其中不得有三名以上属于同一个政党。”
源辉月收起手机，双手抄回兜里，跟他一起往外走。高级监护病房所在区域仿佛是医院里的另一个世界，来往的闲人极少，她的声音滚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激起了一点回声。
“公安委员会新上任的这名顾问不占委员的名额，明面上也没有什么权力，只能进行提案，而没有投票表决权。说到底公安委员会原来根本没有顾问这个职位，这是‘樱’出现后，某些人闲着无聊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凉凉的讽刺意味，柯南听着若有所思，“是有人觉得‘樱’的权力太大了吗？”
源辉月低头看他。小侦探在她的目光中神情乖巧，她望着小朋友湛蓝清澈的眼睛忽地一笑，懒洋洋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弟弟，反应这么快，你是真的没有我家的血统吗？要不然我们还是去检查一下吧？”
是真的没有啊。
柯南无奈任揉。
“差不多吧，政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互相制衡，互相掣肘，关键时候大家一起愉快地自己人扯自己人后腿。”
源辉月三言两语解释完，“说回现在这件事，虽然让吉永他们加入东京峰会的安保工作是那位顾问的提议，但爆炸案应该跟他没关系。毕竟这件事发生了，公安委员会也有责任，虽然我国官僚们历来喜欢互扯后腿互相甩锅，但还没有大公无私到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程度。”
柯南点点头，“所以有可能是恐怖袭击吗？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在东京峰会之前就引发爆炸？这样不是会让警方有所防备，会议当天的安保也会更加严密吧？”
“谁知道呢，爆炸原因都还没有查出来，这就要等调查结果了。”
“这件事是刑事部和公安部共同调查？”
“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说起来刑事部那边的管理官还是个你认识的人。”
“诶？”
“是村治。”
村治管理官？柯南眨了眨眼睛。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电梯前，看着身边人按下了向下的按钮，在等着电梯过来的间隙，小侦探想了想，随口问了句题外话。
“话说回来，那位顾问桑为什么要吉永警官他们加入这一次的安保任务？有什么特别用意吗？”
“想给吉永和‘零’组那边制造点小矛盾吧。”
“诶？”
“‘樱’和‘零’是同级，原本就算职权不重叠，两边的关系都不会好到哪儿去。‘零’是情报机关，盛产卧底，而吉永他们的职权之一就是对卧底进行审查，确保这些派出去的警察还是自己人。而一旦发现卧底警察有变节的倾向——”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划开，源辉月的声音被狭小的空间折返了一道，落在走廊的空气里格外空旷冷漠。
“……他们会全权负责‘处理’。”
柯南蓦地怔住。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安静中，源辉月漫不经心抬步走进了电梯，“虽然因为‘樱’组成立没多久，两边暂时还没发生什么摩擦。但未来会有矛盾是迟早的事，大概是有人觉得太慢了，想把这个过程提前。”
柯南迟疑地跟在她身后，“所以这也是制衡的一种？”
“差不多吧。”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源辉月按下了一楼的楼层键，嗓音懒洋洋的，“底下最锋利的两把刀，要是关系太好，把上头的人反噬了怎么办？这一次的事情就是有人希望借由东京峰会的安保任务让这两个部门的冲突提前，职权重叠的情况下，接到同一个任务的双方是最容易产生矛盾的，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之间的问题不就是这么来的？”
额，所以你们这一次发生矛盾了吗？
小侦探默默抬头看了看身边人那张淡定又漂亮的脸，又想了想安室透对她的态度，嘴角一抽。
老实说，无论有这个想法的人是谁，他觉得这可能有点难度。
这天是个周末，996的社畜们难得迎来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空间，能够在逼仄的生活里挤出一丝缝隙，将自己麻木的大脑放在太阳底下晾一晾。但也有的人连这丝空间也没有，因为上头压下来的重重压力，警视厅刑事部专门成立的调查组行动得飞快，很快，有关东京峰会会场发生爆炸事件的原委就从前线传回来，编辑成了报告，提交到了相关部门长官的案头上。
“经调查后发现，会场发生爆炸的中心在会场一楼的一间日本餐厅一带。现场没有发生任何爆炸物，但经过检测，餐厅位于地下室的厨房中发现了大量煤气。”
警视厅专门召开的调查会上，一名搜查一课的刑警拿着手册严肃做着汇报，“所以基本可以确定为煤气爆炸。”
村治管理官：“爆炸的原因呢？”
“厨房的煤气灶使用的是可以实现网络远程操控的煤气栓开关，可能是系统上存在某种缺陷，导致了煤气泄露。事实上，因为海洋边缘的网络环境在今天才设置完毕，所以负责网络安全的专家组原本即将在明天进入会场进行安全检查，但在那之前，就发生了意外。”
“所以这起爆炸事件大概率是一场意外事故——以上，这是刑事部得出的调查结果。”
阖上手里的报告，吉永微微垂着头，做出最终总结。
一长串报告结束，他今天难得来了办公室打卡的领导大人半晌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人的心跳声，好一会儿，她慢悠悠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一手支起下颚，终于用若有所思的语气开了口。
“你说……”
“？”
“刑事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
室内空气一片静默，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乱飞，不敢说话。
“在这种紧要关口，我还以为就是会场的灯泡坏了一只都会被当成紧急事件的预兆来进行调查，更不用说发生了规模这么大的爆炸。”
看不出情绪的领导大人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文件扔在了桌上，依旧以那种不紧不慢却能压得人头都抬不起来的语气，“事故？怎么，诸位前段时间忙得太狠，累过了头，急着想下班？还是我国官僚已经天真烂漫到了如此地步，相信这个世界充满了爱，所有的意外全都来自于巧合？”
“……”
“承办这次峰会的特别委员会和内阁官房怎么说？”她重新靠回椅子上，神情有一丝不耐烦地掐指尖，“负责会场建造的可是他们，刑事部的意思是会场在建造初期就选用了瑕疵品，也就是当初审核的时候就出了纰漏，对于这种别致的甩锅行为，他们有什么看法吗？”
吉永低着头，“特别委员会方面坚持场内所有设备全都经过了严苛的安全检测，不可能存在质量问题。”
源辉月忽然想到了什么，“出问题的那个炉灶来自哪家供应商？”
由于承办的委员会和警视厅刑事部进入了互相扯皮阶段，新闻中对于这次爆炸的原因依旧是暂未查明，因而反而引发了外界对这次事件的诸多猜测。
第二天一早，源辉月和柯南在咖啡厅吃早饭的时候，就听到隔壁有桌客人在讨论。全程想象力十分放飞，从反社会人格报复社会到爆炸事件是某个国际恐怖组织的预告函。
柯南默默地夹起一筷子米饭，就着这个天马行空的背景音问他姐，“所以呢，他们吵出个结果了吗？”
“没有。”源辉月淡定地说，“警视厅依旧坚持是事故。”
“诶？是事故吗？”
一个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源辉月回头，咖啡厅的帅哥老板端着托盘自然地加入了话题，“能够引起这么大规模爆炸的事故，难道是煤气泄露？”
“刑事部的报告上是这样写的。”
“但是那个会场不是还没投入使用吗，按理来说所有设备都是关闭状态，怎么会泄露呢？”
“因为控制煤气栓的网络系统出了问题。”源辉月言简意赅，然后语气一转，“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调查结果。”
“所以辉月桑认为有其他原因？”
视线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身上，源辉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当然。”
“？”柯南看看她，又看看桌边的人。
金发青年露出了一点疑惑的神情，和她对视几秒后眨了眨眼睛，“额，话说回来，辉月桑今天怎么来店里了？”
“心血来潮，”源辉月端起咖啡杯淡定地说，“来看看现场。”
“什么现……”
就在这个时候，咖啡厅的门铃响起，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安室透闻声回头，一句习惯性的“欢迎光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了进门的人。
带着眼镜的青年公安一脸严肃地朝他走来，身后还领着两个刑事警察。他走到他面前后从胸前摸出警察证件边展示边缓缓开了口。
“安室先生，有关昨天上午发生的那起爆炸事件。我们在现场的高压电缆的库门残骸上发现了您的指纹，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对此做出解释吧。”
柯南：“？？？”
安室透：“……”
金发青年对着自家下属那死了爹一样的面瘫脸沉默了两秒，缓缓回头。
在他深沉的目光注视下，某位始作俑者坐在原地愉快地举了举咖啡杯，冲他一笑，漂亮的眉眼在清晨的阳光里特别好看。

第606章 执行人（八）
第二天上午，博士家。
灰原哀一边敲着键盘操作着某个运算程序，一边轻快地问，“所以那个人真的被抓了？”
柯南：“……”
柯南听着这个明显带着幸灾乐祸气息的语气，无言地虚起眼睛，“你怎么听起来好像很高兴啊？”
茶发小女孩“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扬了起来，如果不是有些破坏她一贯的高冷形象，名侦探怀疑她现在可能已经哼起歌了。
“然后呢，只有指纹并不能完全认定他就是嫌犯吧？”
“是，但是被找到的证据不单单只有指纹。”柯南叹了口气，“现场的公安还从安室哥哥的电脑里找到了东京峰会的日程安排以及发生爆炸的国际会场的平面设计图。”
“这么详细？”灰原哀挑眉，“他该不会真的打算炸会场吧？”
“当然不可能啊，那些证据很明显是伪造的。”
甚至伪造的人还是他的下属，想起那天那位风见警官看似严肃实则已经灵魂蒸发的神情，柯南默默地一手扶住了额。
他姐干的这件事显然没有跟另外一边通过气，也不知道某位公安警察被自己的下属伪造证据冤枉栽赃然后当场拷走是个什么心情。
他还没有从对这种天才行为的无言中钻出来，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没错，某个高冷的少女博士她笑了！
“……我知道对于这个事情的发展你可能非常高兴，但是，收敛一点，灰原。”
灰原哀淡定地敲下回车键，若无其事得好像刚才发出笑声的人不是自己似的，“所以呢，她故意栽赃那个人的原因是什么？”
“怎么说呢，我大致能够猜到一点。”柯南无力地放下手，“因为刑事部那边认定是事故，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这件事很明显会以这个结果被忽略过去。辉月姐姐认为这起爆炸事件没这么简单，所以才会故意捏造出一个嫌疑人，让警视厅继续进行调查。”
灰原哀正在搜索网络上的照片进行对比，百忙之余瞥了他一眼，“她也可以自己查吧？”
柯南迟疑地点头，“的确是可以……”
老实说这个问题他也有些不解，公安和刑事警察的职权存在大范围重叠，这种疑似恶性的恐怖袭击事件也在他们的职权范围内。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作为支撑，但“樱”组说是他姐的一言堂也不为过，只要她想查，她的那些下属们肯定会无条件支持她的判断，所以于她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一定要让刑事部也参与进来的必要。
疑惑了几秒后，他暂时把这一点放了放。
“你这边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够有结果？”
“哪儿有那么容易，现场那么多碎片。”
灰原哀双手在键盘上飞快移动，按照某个名侦探的要求，她正在试图将现场所有爆炸残留的碎片挨个识别拼起来，“不过你为什么要再确认一遍，不是说刑事部的报告里提到没有在现场发现□□吗？你不相信他们的调查结果？”
“不是不相信他们。”柯南微微一顿，凝视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图片低声喃喃，“我只是在想，那个□□有没有可能是个出人意料的东西，所以才被调查的刑警忽视了。”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但坐在他旁边的灰原依旧听清楚了。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去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了手里的工作。
“话说回来，她呢？去警视厅了？”
“……”名侦探好像倏然回过神，倒映在屏幕上的影子里，他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算是去警视厅了吧。”
灰原哀：“嗯？”
“她去看守所探望安室哥了……”
.
警视厅内部的看守所。
隔着一面玻璃墙，房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看守所的值班警察率先进屋，带进来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人。
源辉月坐在探视窗口的椅子上，一手支着下颚抬眸看去。
某个帅哥在拘留所待了一晚上，半点不显颓废，往玻璃墙后的椅子上一坐，像在拍一副以监狱为主题的画报。
她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原本应该留下当背景板的警察自觉地带上门离开了。
“我已经让他们把监控关了。”
“……”
深深吐出一口气，玻璃墙后的金发帅哥终于没忍住地一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已经没脾气了，“……辉月桑，你安排这一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一声？”
源辉月：“那多没有戏剧效果？而且你反应不真实演砸了怎么办？”
某三重身份的影帝：“……”
把人怼无言了，大小姐又象征性地拉了一句家常，“在警视厅待得怎么样？”
“……挺好的，昨晚有两位热心的警官先生陪我聊了一晚上。”
警视厅刑事部之前虽然一直咬定这起爆炸事件是事故，但是承受的压力也半点没少，好不容易捞到了一个嫌疑人，当然是立即就当成了眼珠子，一刻不停地盯着，给了某位帅哥二十四小时无间断陪聊的豪华VIP待遇。
看着青年眉宇间那点若隐若现的疲惫，不讲道理如源辉月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心虚，眼神不自觉飘了飘，“我让风见一会儿把你要到公安部，让你休息休息。”
安室透不知为何默了一下，“辉月桑，有个问题我昨天就想问了。你明知道风见是我的下属，是故意把逮捕我这个任务交给他的吧？”
“是啊。”
“……”
大小姐理直气壮，并且语气中隐约有了一丝嫌弃，“你那个下属太缺乏锻炼了，昨天给你带上手铐时候的神情像是有人逼他手刃亲父一样，演技差得柯南都看出来了。”
“……你拿柯南作为标准是不是不太对？你也太为难风见了？”
“这算为难吗，柯南才七岁。”
“……”
安室透终于说不出话了。
大概是自家下属的演技连个七岁的小孩子都没瞒过，非要说的话的确是不像话……虽然那个七岁的小孩子更加不像话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长长的眼睫低垂下来，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好言好语地问，“所以呢辉月桑，你现在差不多该告诉我特意把我弄进来是要做什么了吧？”
这人声音和语气到这个时候依旧温和，情绪稳定得不像话。接见室的灯光从天花板扫下来，他垂在耳边的金色碎发被光打得透亮，看起来温柔又好脾气，看不出一丝犯罪组织穷凶极恶的影子。源辉月透过玻璃墙望过去，微妙地微微一顿，然后视线往旁边扫了一下。
“虽然我猜到你的反应不会很大，但是一点生气也没有还是让我有些没想到的。”
“嗯？”
安室透挑了挑眉，浓密的眼睫轻轻往上掀起，静静观察她几秒，忽然笑了。他灰蓝色的眼底蓦地透出了一点很“波本”的气息，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几分，牢牢盯住她的同时语气带笑，“所以说，如果我生气了，辉月桑原本已经准备好要哄我了？那我们重来一遍吧。”
“……没有重来，你想多了。”源辉月面无表情掐掉了这个话题，“说正事。你既然昨天和搜查一课的警察聊了一晚上，应该也差不多了解了刑事部最开始对这起事件的判断和搜查细节了吧？”
安室透从善如流地回归正题，含蓄默认，“老实说，我其实觉得搜查一课的诸位其实也缺乏一点锻炼。”
“……”
所以警视厅你开的吗？
她默默忍住了没有被这人带偏，继续简单做了前情提要，“刑事部专门成立的调查组认为，导致事故的原因是瓦斯泄漏，当时那间日式餐厅厨房的炉灶控制系统出了问题。但你知道像东京峰会这样具有影响力的大型国际会议，会场中选择的设备其实不是由某一个人一拍脑袋决定的。”
安室透眸光一动，好像迅速明白了什么，“辉月桑你和那个炉灶的生产供应商认识？”
源辉月朝他懒洋洋一笑。
因为国际峰会规模庞大，需要用到大量的设备，而在峰会结束后，这些设备往往就不会再被使用了。因此为了解决峰会结束后设备闲置的问题，主办方一般会通过竞标的方式从供应商处租赁得到所需的设备，另一方面对于供应商的品牌本身也是一种宣传。
像这种国际级别的活动，能够竞标成功的一般都是国内最知名的品牌之一，也就是说，基本都在某全国最大权N代的社交范围内。
源辉月：“生产那个出问题的炉灶的公司是松下集团，不巧我在冰帝的时候有一个学长也姓松下，我今天上午约他出来吃了顿饭。”
省略了她跟学长叙旧和商谈的过程，她言简意赅地总结，“那个智能燃气灶是他们研发的新产品，内部测试过很多遍，没有出过任何问题。而且燃气灶内自带燃气传感器，只要检测到室内有燃气泄露的迹象，立即就会触发警报。即便警报没有及时得到处理，当传感器检测到室内的燃气浓度超过危险值，立即就会自动将煤气栓关闭锁死，这个命令是最高优先级。”
“所以说实验室内成百上千次的测试都没出过问题却恰好在即将投入使用时系统紊乱，出现的bug恰好造成的燃气泄露，而一切发生的时间又恰好在公安进入会场内部进行安全检测的时候。”源辉月问，“这些恰好全部叠加起来在一个时间出现，或者，有人破坏了燃气灶内的传感器网络远程攻击了那个设备的系统，修改了其中的指令……你觉得哪一个可能比较大？”
安室透凝视着她轻飘飘笑了，“我不相信概率。”
源辉月轻描淡写点头，“恰好，我也不相信。”

第607章 执行人（九）
“那位松下学长将那款智能燃气灶的检测报告书带过来给了辉月姐姐。”
柯南靠在座椅上望着天花板，“我刚刚已经给博士看过了，老实说，他也没挑出什么毛病。燃气灶不靠手动，而是可以在网络上进行开关，虽然方便，但是很容易给人一种不安全的感觉。所以松下集团在研发之初，在这方面的设计非常严密。那份报告书上对于安全性和控制系统的测试项目也是最多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几乎不可能临时忽然出现这么大的疏漏。”
灰原哀一边进行着手里的工作一边一心二用，“像东京国际峰会这么重要的活动，一旦租赁出去的设备出现故障，会给品牌形象造成巨大打击，就冲着这个，被送到会场的那台智能燃气灶也不可能有什么质量上的瑕疵吧？”
“的确不太可能，有关这个那位学长也已经回去展开集团内部调查，说是有结果会告诉辉月姐姐。”柯南说，“看起来还挺急的。”
“当然急了，如果证实真的是那台智能燃气灶引起的爆炸，那个集团的股价会受到巨大影响吧，还有品牌口碑也是。”
说到这里，灰原哀终于意识到什么，握着鼠标的手一顿，“等等，她跟那位学长谈事情的时候你也去了？”
柯南：“啊？”
“……”灰原哀默默回头盯住他，“你是真的不在乎那个源氏私生子的传闻了是吗？”
“我在乎有用吗？”名侦探神色平静，眼底隐约有一丝放弃抵抗的麻木，“连源伯父都不在乎了，随意吧。”
灰原哀：“……”
所以你不询问一下你父亲工藤优作的意见吗？
对名侦探周围这复杂的关系默然片刻，灰原哀最终选择转移话题，“所以呢，既然是燃气灶本身出问题导致了燃气泄漏这个推测几乎已经可以排除了，你还有其他猜测吗？虽然刑事部对于这起爆炸是出于事故的结论有些出人意料，但是现场没有找到□□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吧？”
“呵呵，”柯南干笑着品着那个颇具源辉月风格的“出人意料”，“这个啊，你知道物联网袭击吗？”
.
“物联网袭击？”
源辉月说，“也被称为IOT袭击。”
Internet of Things，物联网。这个概念最早出自于比尔盖茨1995年的《未来之路》一书里，之后1999年，美国Auto-ID首先提出“物联网”的概念，而这个词在国际舞台上正式出现是在2005年在突尼斯举行的信息社会世界峰会上。
国际电信联盟在峰会上发表的有关正式提出“物联网”这个概念的报告书中曾经做出这样一个设想，未来无所不在的“物联网”通信时代来临后，世界上所有的物体，从轮胎到牙刷，从房屋到纸巾，都能够通过因特网进行交换。
简单来说，它是一种技术现象，人生活中常用的所有可以联网的设备，冰箱、蓝牙耳机、汽车、门锁等等全都在这个范围内。
而众所周知，人类的天才除了将自己的才华用在科技和生活上，更加乐于将其用于暴力和袭击。
“世纪末之后，物联网攻击在全世界范围内开始层出不穷，最有名那几起事件你应该也听过。”
源辉月纤长的眼睫懒洋洋耷拉，平淡报出一连串案例。
“07年时任美国副总统迪克&#183;切尼心脏病发作，他的心脏除颤器有无线连接功能，高度疑似被暗杀者借此利用，引发了这起人身伤害；”
“08年波兰第三大城市罗兹的有轨电车系统被人远程控制，导致列车脱轨，数名人员受伤；”
“11年伊朗远程俘获了美国的‘哨兵’无人侦察机；13年美国知名黑客利用一款民用无人机定位并控制了周围所有无人机，组成了一队由智能手机操控的‘僵尸无人战机群’，还对此进行了全程直播……”
“因为这一连串先例，16年美国安全局还专门发表过有关物联网袭击的警告，但没过多久，国内多家网站遭到网络攻击导致在美国东海岸和欧洲部分地区无法登录。这起美国近年来最严重的网络袭击就发生在美国安全局警告的一周之后，说明警告有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话题莫名其妙就跑偏了一点，安室透问，“所以辉月桑你认为这一次的爆炸，也是一次物联网袭击事件？有人通过网络访问了那个智能燃气灶的系统，对它进行了操控？”
“对。”
“可是，如果这是一次有目的的袭击，为什么要让爆炸发生在峰会之前？这不是会让承办方提前发现这个漏洞，然后进行修正？”
源辉月语气平静而犀利，“如果嫌犯的目的不是炸峰会而是跟当时去现场进行安全检查的公安警察有仇呢？”
安室透意外地怔住。
“物联网袭击不同于传统恐怖袭击之处在于，它不需要动用太多的人力，它背后也不用有一个成建制的组织。波兰那起列车脱轨事件的肇事者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使用的工具也仅仅只有一个被改装过的遥控器。所以它并不需要像传统恐怖组织一样需要有一个看似宏大的目标和复杂的利益纠葛，它的参与者可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发起的源头可以非常私人化。”
“……比如说对公安的复仇。”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金发青年轻声喃喃，“你说的没错，这种可能性的确是最大的。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嫌疑人憎恨的也不是公安中的某一个人，而是整个公安警察群体本身。”
“就是这样。”
看着玻璃墙后面的青年，源辉月忽而一笑，“换洗的衣服我已经帮你从你家里带过来了，你就准备老老实实在这里多待几天吧。”
安室透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然后眨了眨眼睛，委婉地问，“辉月桑，你这样直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进了一名单身男性家里是不是不太好？”
源辉月反问，“那么那名单身男性什么时候能他家里大门电子锁里的指纹还有密码换一下？我原本只是试一试，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还在用我的生日当密码。”
“那不是方便辉月桑你随时去检查？”
“所以话题绕回来了，你都方便我随时检查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她跟这人说话，不到三分钟必然就会进入互相打嘴仗阶段。这次好歹是已经把正事谈完，源辉月看看时间，又不咸不淡跟他磨几句嘴皮子，终于准备要走，“这起案子马上就要送检，检察官大概明天就会来审讯你，记得提前准备好说辞。另外，提醒你一下，你现在不是单身男性了。”
安室透透过玻璃墙看过来。
“明天检查官问你的时候，你得说你有个女朋友，记住了。”
她边说边查阅着手机里的消息，开始回复一份邮件，等邮件发出去才注意到半晌没人说话，疑惑抬头，就见安室透不知为何敛着睫。
“那‘女朋友’，你给我请律师了吗？”
源辉月淡定锁上手机，“当然请了，放心吧。”
事情交代完，顺便跟某人东拉西扯地谈好条件，源辉月就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接见室的门口，室内重回一片寂静。玻璃墙后的金发青年单手撑住额头，任由半长的碎发松散垂落盖住了眼睛，在原地安静半晌后，他终于无奈长长吐出口气，“……女朋友啊，我可是会当真的辉月。”
轻若游絮的呢喃滚落在空旷的地板上，静静地晾凉了半分钟，原地冷静完的青年这才开口，“进来吧。”
风见裕也默默打开门走进去。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物联网袭击，联系国内信息安全方面的专家，请他们研究一下这种袭击方式的可能性。”
风见听话点头，“降谷先生您之前说的那个智能燃气灶的系统访问记录有些奇怪，就是因为这个吧。只可惜您之前那份场馆内的物联网设备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的报告还没提交出去，就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他话音落下没得到回答，风见疑惑地又将脑袋抬起来，就见自家上司神色不知为何有些微妙，“你说辉月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幕后黑手可能对公安警察存在恶意的？”
“啊？”
“没事。”
他年轻的上司往后一靠，以一个极为闲适的姿势靠回椅子上，如果源辉月还在这里，肯定能够一眼判断出这人完全不是被拘捕，而更像是如鱼得水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除了指纹、日程表还有会场平面结构图之外，还有什么不利于我的证据吗？”
“……”风见麻木汇报，“在您的电脑里找到了接入煤气栓开关的和燃气灶系统的访问记录。”
“这样啊，伪造得怎么样，能够瞒过检察官吗？”
“……应该是可以的。”
降谷零略略回头，似乎有些不满，“不能加‘应该’吧？”
“……”
风见眼一闭心一横，大声保证，“请降谷先生放心，一定可以！”
金发青年这才满意点头，一手按着座椅扶手站起身。
“那就这样吧，另外，按照辉月刚才说的，你代表公安部去刑事那边把我的监管权要过来吧。明天要见检察官了，我今天晚上得休息一下。”
风见默默跟着他往外走，“是……”
似乎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他家上司单手抄着兜脚步一顿，“怎么了？”
风见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心里的疑惑，“源小姐刚刚，好像还是没回答为什么一定要将你作为嫌疑人送进来吧，明明其他人也可以……”
降谷零好像一愣，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风见。”
“是！”
“刚才辉月说你缺乏锻炼，我原本还觉得她的要求太苛刻了……”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的风见裕也：“？？”
“你的注意力是真的不太集中啊，她刚刚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风见裕也：“？？？”
哪儿回答了，请务必告诉他哪儿？他明明听得很认真还做笔记了！
“她刚刚已经说过了，策划了这起爆炸案的嫌犯真正目的不是东京峰会，而是出于对公安的报复。”
站在面前的金发青年终于微微回过头，从眼尾扫出来的目光明晰而冷静，“你觉得，能够跟公安结仇，甚至不只是单独对某个人而是整个群体产生如此大的怨恨的是什么样的人？普通人就算知道公安的存在，但正常条件下根本没有跟公安警察接触的机会吧？”
风见裕也愣住。
“所以答案很简单，那位不知名的怨恨着公安的嫌犯，是司法系统内部人员。”
降谷零的声音冰清水冷地滚落接见室的地板，“得知自己的复仇计划牵扯进来了一位无辜者替他背锅，就算是出于想要了解警方调查进度的目的，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加入到案件中来。而嫌疑人是一起案件的中心，即便我不去找他，他之后也一定会主动制造机会来接触我。”

第608章 执行人（十）
十二月二十五日，东京峰会国际会场爆炸案被正式送检。
源辉月当天早晨一大清早就接到了吉永打过来的汇报电话，她一手拿着手机，边接电话边往柯南的房间方向走。
“负责这起案件的检察官确认了？”
“是，是检察院公安部门的日下部诚检察官。”
眉梢微微一挑，源辉月发出了一个带着微妙疑问的单音，“他？”
“是的，”吉永似乎敏锐从她的语气冲觉察到到什么，“日下部检察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不过这个人我恰好前段时间才在某个私人场合见过。”源辉月轻描淡写地将这个问题带了过去，停在了柯南的房门前，“不过以防万一，让大山把这位检察官以前经手过的案件整理一份给我。”
“是。”吉永回应完，乖觉地表示，“稍后还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即向您汇报。”
源辉月淡定“嗯”一声，这才挂断电话，然后顺便看向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早就过了柯南起床的点了。
她疑惑地抬手，敲了敲面前的门板，“柯南君，七点四十了，柯南君？你还在睡觉吗？”
今天早晨，每天都会定时跑到她房间门口敲门喊她起床的贴心弟弟牌闹钟迟到了。源辉月是自己醒了过来，然后发现距离平时的起床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等她洗漱完毕出了卧室，外头的走廊还静悄悄的，显然柯南弟弟还没有起床。
老实说这非常难得，柯南小弟弟除了对案件和侦探小说容易沉迷，其他大部分时候都还挺自律。虽然这种靠谱和自律可能是遇到了某个过于不靠谱的大人之后被迫建立起来的，但是她和柯南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确很少见他赖床迟到。
如果是周末也就罢了，今天还是个需要小学生离开被窝去上学的工作日，源辉月疑惑地又敲了两下门，眼看着出门的时间已经不够了，这时候连哈罗狗狗都已经在家里溜达了一圈又被敲门声吸引跑了回来，她看着依旧闭合的房门，正准备选择性忽略一下小朋友的隐私直接进去，房门忽然一动，终于被从里头拉开。
还穿着睡衣的小侦探迷迷糊糊地站在门口，连常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没来得及带，沾着水汽的湛蓝色眼睛眨了一下，迷茫朝她抬头。
“辉月姐姐？”
源辉月在他面前蹲下，旁边的哈罗欢快叫了两声往前一扑，柯南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一步才控制住过于欢腾的狗子，然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你已经起来了？几点了？”
他常年扣在腕上的手表都还没带，从睡衣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格外明显。源辉月的视线往那个位置扫过，拿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时间。
“七点四十五了。”
“诶？”
小侦探似乎愣住，视线下意识飘向她的手机屏幕，然后连忙转身，“稍等，我一会儿就好。”
源辉月直接扣住小孩子的肩拉住他，“你先等等。”
“？”
她抬起另一只手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用手背探了探，随即眉心下意识簇了起来。
柯南：“？？”
他难得茫然地看着她试探完似乎依旧感觉不太准确似的，又一手扶着他的肩膀靠过来，一点清冷的香气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离开。源辉月那张漂亮的脸上神情严肃起来，“柯南，你感冒发烧了。”
柯南：“……诶？”
.
十分钟后，源辉月先是打电话给小林老师请了假，然后果断放了今天约好的律师鸽子，开车带着弟弟前往了东京第一医院。
再次被裹成了一颗球的小朋友在被她牵着手站在身体检查的科室前的时候还满脸无奈，“在家里吃点退烧药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吧。”
源辉月：“不行，侑士说过你的身体比其他同龄小孩子要弱一些，特别是对病毒的抗性，所以如果你生病了，一定要先送到医院来让他看看，而不是在家里乱吃药。”
柯南一愣，然后忽然想起了他上次来医院时忍足侑士说的话。
他作为工藤新一时身体素质别提多好，可以轻松甩同龄人几条街，但“柯南”就完全不同了。某位专业医生大概是担心他出现的反应并不是源于真正的感冒，而是那个药物的副作用。
他愣神的工夫，准备带他去做检查的护士小姐姐已经在旁边蹲下身来，语气温柔且熟练地帮着哄道，“来医院的确是对的哦，姐姐是关心你。放心，一会儿的检查不用打针抽血，不会疼的。”
并不是在担心这个的柯南嘴角一抽，被迫乖巧地冲这位护士姐姐笑笑，然后默默被她领了进去。
柯南被带去做检查没多久，得知自家不省心的发小上了门的忍足侑士也匆匆赶到。柯南的身体检查过程并不太复杂，很快结束后，得出的结果万幸的确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于是忍足顺手又给他开了药，让护士小姐姐领着小朋友去吊水，这才带着源辉月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翻着弟弟新鲜出炉的身体报告，源辉月还在疑惑，“你上次不是说柯南挺健康吗，为什么会忽然感冒？”
“身体再健康的人也不会不生病，”忍足侑士无言，“而且我说的健康是相对而言，就他本身的身体条件他状态已经算好了，但依旧不能和其他同龄的小孩子比。老实说，他从今年年初到现在才第一次生病，我都感觉算是个奇迹了。”
“这样啊，”源辉月抬头，“所以他为什么会身体条件比同龄小孩子差？”
忍足侑士面不改色，“天生的，你当做一种先天不足来理解也行，不过没有先天不足这么严重，只不过身体弱一点容易生病一些而已。他和上次一起来的那个叫做灰原的小妹妹都是类似的情况，你也顺便多注意一下。”
源辉月的眉心似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然后点了点头。
她说话间还在翻着那份报告，甚至看得还挺认真。他的这位发小从小到大向来只有让别人操心的份，极少有为其他人头疼的时候。虽然口头上老嫌弃她，但就像所有天底下溺爱孩子的老父亲，忍足侑士从来希望她能够万事顺意，不要有这些额外的烦恼。
但柯南的情况实在不太可能让人顺意，忍足默了默，最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其实你已经把柯南君照顾得很好了，我之前就说过，以他目前这种抵抗力差极其容易生病的情况，到现在才第一次发烧进医院，我都觉得有些意外。话说回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会养小孩子？”
源辉月：“有吗？”
“有啊，难道是你以前当国中老师的时候积累的经验？”
“当老师不是只用上课就好了吗？”翻着手里的资料，她随口说，“难道说我以前还重点照顾过某个小孩子？”
忍足侑士倏地一顿，然后轻描淡写地反问，“你是不是把自己以前的脾气想得太好了？”
“也对。”
跟忍足这位主治医师了解完情况，源辉月就回到了柯南所在的病房——是的，虽然只是普通的发烧感冒，但是财大气粗的忍足少爷依旧给安排了个单人VIP病房。
她找过去的时候，柯南已经睡着了。他常年带在鼻梁上的眼镜被摘了下来，清晰露出了稚嫩的眉目。挂水的药瓶悬挂在床头，一根细长的透明管从上面接下来，蜿蜒地没入他压在被面上的手背。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的手腕太细了，一眼看去，这个画面有一丝触目惊心。
源辉月皱了皱眉，拉开一张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下。椅子挪动的细微动静没有惊醒床上的人，他意外地睡得很沉。
病房的护士在旁边轻声细语地给她解释这是正常情况，有一部分免疫力弱的人特别是在感冒期间会尤其容易犯困，另一方面也有药物本身的作用。
她边听对方说话边碰了碰床上小孩子的手，柯南的体温一直是比她要高一点的，但这会儿她才碰到他指尖，一丝冰凉的寒意就从对方那里游走过来。她一顿，轻轻用掌心把他的手指握住了。
“这瓶药要输液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
她垂眸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对方生了病而产生的心理错觉，小孩子黑如鸦羽的碎发顺着额前垂落，散落在眉宇间，衬得他的脸色的确是白得好像有些过。
他平日里实在太过懂事且靠谱，总是成熟得超出了年龄，经常性地让源辉月自己都忘了他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
“我知道了。”
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弟弟看了一会儿，源辉月终于点点头对护士说，“麻烦你了，我在这儿陪着他就行。”
“好的……”
护士小姐姐一句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两声礼貌敲门声。房间的门被微微推开，找过来的忍足往里头探了探，视线扫过病床上已经睡着的柯南，体贴地压低了声音。
“辉月，先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第609章 执行人（十一）
病房外的走道里十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点医院惯有的消毒水的味道。
源辉月反手带上了病房的门，“什么事？”
忍足侑士耸耸肩，不知道为什么手里还抱着一束花，恢复正常音量，“你点的律师到了。”
“请不要把我说得像个送外卖的谢谢。”
随着这句声音熟悉的抗议，他口里的律师西装革履地从走廊的拐角走了出来。他方才大概是去接电话了，手里还拿着才挂断的手机。
业务繁忙的柳生大律师走到近前，先是扫了一眼源辉月的神色，然后才有几分无言地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让律师追到医院来的委托人。”
源辉月淡定回击，“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来医院还不带慰问礼的探病者。”
柳生：“……我带了。”
忍足侑士举了举自己抱着的那束花以作暗示，源辉月的视线顿时落在他怀里艳红的花瓣上——别说，红艳艳的玫瑰花衬着他一身雪白的白大褂特别好看。
“……生病的人是我弟弟，你带束玫瑰花来送他？”
“……”绅士风度用错了地方的柳生比吕士长长叹出一口气，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忍足只跟我说你来医院了，我还以为是你又病了……”
忍足本人在旁边抱着花单手抄兜轻松耸了耸肩，显然对故意误导他这件事反以为荣。
源辉月无言地嫌弃，“我都不知道你们当年双打时期的恩怨居然延续到了现在，幼不幼稚？”
忍足侑士一脸正经，“这不是幼不幼稚的问题，这是立场问题。”
柳生比吕士平静回应，“没错，冰帝和立海大永远是敌人。”
“……你们都毕业八百年了，给我清醒一点。而且非要这样说起来，当年大家唯一的敌人不是青学吗？”
一通的确幼稚且乱七八糟的扯淡过后，作为东道主的忍足侑士总算叫了个暂停，表示既然柳生比吕士已经来了，柯南那边他可以帮忙先看着，让他们俩去谈事情，并且体贴询问要不要借他们一个办公室。
源辉月想了想之后同意了，并且半点没跟他客气地薅走了他办公室的钥匙，熟门熟路地领着柳生去鸠占鹊巢。
案件资料早就被贴心的吉永组长整理好，她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了过来，只不过临时落在了车上，于是两人又拐去了一趟停车场，路上源辉月顺口给柳生说明了要委托给他的案件是前段时间发生的那起东京峰会国际会场爆炸案。
“这个案子我今天早上还在晨间新闻上看到了报导。”
院长公子的办公室当然不像普通医生的问诊室那样狭窄，不但宽敞明亮，还自带一个装修低调但讲究的会客区。柳生比吕士同样没跟忍足客气地直接一进门就捡了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坐下了，边拆着源辉月给他的资料边随口问，“被警方逮捕的嫌疑人我记得是一名私家侦探吧，那是你朋友？”
“差不多吧，”源辉月淡定地语出惊人，“男朋友。”
“……”柳生比吕士手一滑，差点把文件袋给撕了。他原地迷茫半秒，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抱歉，我刚刚没听清楚，你重复一遍？”
源辉月压根没在乎自己有没有吓到人，“男朋友。”
柳生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似乎这一刻律师专注案件的职业素质和人类都有的八卦之心碰撞在一起产生了激烈的交战。
半晌，律师的职业素质战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源辉月回忆片刻，以不确定的语气回答，“昨天？”
柳生：“？”
柳生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这位男朋友君的期限是？”
“这个案件结束之前吧。”
“……”
柳生比吕士深吸了一口气，干脆把手里的资料扔回了桌上。他久违又无比熟悉地感觉到了头疼。
太熟悉了，仿佛梦回东大时期，他还在学生会秘书部给某位不靠谱的学生会长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他那时候还天真的以为大小姐的任性和难搞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再麻烦的人都会慢慢变得成熟靠谱起来。
他果然是天真了，居然不知道有的人字典里就不存在靠谱这个词，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搞事的精神半点不会熄灭，只会越搞越大。
“来，跟我说说看，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
就在源辉月积极地为难她找来的律师兼发小的时候，她口中的限期男友也正好在审讯室见到了这起案件的检察官，那位源辉月在酒吧有过一面之缘的日下部诚先生。
那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板正而严肃的男人，一言一行中都透着公正而冷静的正经气息，就面相和气质而言十分符合人们对检察官这个职业的期待和想象，如果东京地方检察院需要推出个代言人什么的，这位日下部检察官大概能够被高票当选。
他公事公办地就着手里的资料和证据反复盘问了嫌疑人好几轮。
“你依旧不承认你是这起爆炸案的主谋？”
审讯桌后的青年平静笑笑，这几天接连不断的审讯似乎让他的神色间有些疲惫，但支起身体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有种问心无愧的坦然。
“我没有任何要炸东京峰会的动机吧？”
“但是爆炸后的现场找到了你的指纹。”
“请恕我直言，指纹这种东西不是很容易伪造吗？”安室透淡淡地说，“包括你们警方在我的电脑里找到的那些所谓的证据，想要伪造一份塞进去也很简单吧？”
日下部检察官：“你认为是有人栽赃你？但是谁会有这样做的必要？”
“谁知道呢？”
金发青年轻飘飘笑了笑，视线落在他身上，忽然问，“日下部先生是公安检察官吧？”
“是。”
“所以这起案件是公安部办理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微微往后一靠，语气像是意有所指，“老实说作为一个普通人，公安在我们民间的名声一向不太好。即便是我也知道他们办案的时候向来不太讲究，甚至可以说一句不择手段。所以你问我谁会故意栽赃我，这个答案不是很明显？”
日下部诚的眉梢条件反射一跳。旁边在审讯室里陪着的警察同样听出了他的暗示，似乎有些不满地低低呵斥了一声。金发青年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抱歉，我只是随便说说。”
“……”
“话说回来，其实我之前就听说过日下部检察官的名字了，听说您参与的案件胜率是百分之百对吗？”
话题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他身上，日下部诚从短暂的走神中醒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所以你以前遇到过跟我类似的案子吗？”
他下意识抬头，对面的青年正静静注视着他，对上他的视线后不慌不忙地露出一个看似很真诚的笑，“抱歉，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的是我猜测的那种情况，我能够最后被洗清清白的几率有多少。”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日下部深吸一口气，近乎有些狼狈地转移了话题，“被指控策划了东京峰会爆炸案这件事的严重性你应该很清楚，如果真的像你所说你是被冤枉的，你为什么现在还能这么镇定？”
安室透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若有似无地露出了一个笑。
“因为我的女朋友说她给我请了律师？”
.
女朋友请的律师现在正想要去撞墙。
他做了一个和日下部检察官同样的动作，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晾了晾自己已经开始发热的脑子，努力整理了一遍前因后果。
“总的来说，因为警视厅刑事部判断那起爆炸案是事故，而你有不同看法，为了让警方开启详细调查，于是就把那位安室君栽赃成了嫌疑人，让警察把他抓进去了？”
沙发旁边十分俗气地摆了一盆金钱树，源辉月等着柳生大律师冷静的工夫，像只手欠的猫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骚扰着人家的叶子，闻言满不在乎点头，“对。”
“……我确认一下，你找我来为他辩护，该不会是打算接着把他继续冤进牢里吧？”
“当然不会，”源辉月诧异回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找你当然是为了给他洗刷冤屈，弘扬公平和正义啊。”
她看过来的目光惊讶得像在看一个心思恶毒的反派。
“恶毒反派”柳生比吕士：“……”
神TM公平和正义。
“你自己把他冤进去，又找人把他捞出来？”
“没错。”
“之前在他那里找到的证据全是你让人伪造的，都是假的。”
“对。”
“……”
在“所以你到底图什么”以及“这种违法犯罪的勾当你就当着我的面说了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职业”两句咆哮之间，柳生比吕士再次深吸一口气，气若游丝。
“在此之前，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这个‘女朋友’身份是你单方面的还是对方同意的。”
源辉月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不同意？”
“那你干的这些事情他知道吗？”
“知道啊。”
“……”
在她“不是说好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问了两个”的疑惑目光下，柳生比吕士原地冷静了五秒，五秒钟后他拿出了手机，语气麻木，“我能报警吗？”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说出你的诉求？”
“你是不是给人玩精神控制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位安室君他需要法律援助吗？还是说他更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第610章 执行人（十二）
源辉月跟柳生比吕士认真严肃地保证了三遍，终于让这位想象力丰富的大律师相信了安室透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她没给人上精神控制，找他来也真的是为了给嫌疑人辩护这种正经工作而不是要继续搞事。
然而基于她过往的信誉实在不靠谱，柳生走的时候依旧将信将疑，脑子里似乎已经将某位被冤进拘留所还愿意当她男朋友的帅哥脑补成了又一名被大小姐的美貌糊了眼睛的冤种，表示自己要见一见委托人本人。
源辉月没拦他，并且祝他好运。
她回到柯南的病房时，小朋友那瓶药水刚刚吊完，但人依旧躺在床上还没醒。忍足侑士坐在边上翻着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象征性地抬了抬眼皮。
“柳生走了？”
“嗯。”
源辉月走到旁边另一张空椅子里坐下，若有所思地问，“我之前还没发现，柳生这个性格……”
“？”
“这么正经，我以前是不是挺喜欢逗他的？”
“……”
忍足原地木然两秒，干巴巴点头，“没错，恭喜你重拾昔日爱好，看在过往恩怨的份上我会好好为柳生祈祷的。”
轻轻笑了笑，源辉月没有再继续接茬，视线像一片清冷的雪花轻飘飘飘向了床上的人。
柯南刚刚吊了水的手已经被贴心的护士姐姐重新放回了被子底下，病床是按照成年人的身材设计的，他躺在里面只有一小团，像只被雪白的被子埋起来的幼猫。
忍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要喊醒他吗？”
源辉月摇摇头，放低了声线，“刚才那位护士小姐说柯南睡着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
“是啊。”
“这种药我也输过吧，我当时也没有睡着。”
“个人体质问题，这种药物的副作用在他身上体现得更明显。”
“这样。”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老实说，虽然大小姐车祸失忆之后的确变得比之前安静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的这种安静忽然让忍足侑士有些不适应。
他耐着性子又把手里那份等着他审核的文件又翻了两页，终于还是没能集中起注意力，“你怎么了？”
“嗯？”源辉月反而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我没怎么啊。”
“是吗？”
顿了顿，她语气略微放轻了几分，“……的确没什么，只不过我刚刚忽然在想，他是不是太累了。”
“……”
跟着她的视线，忍足的目光也重移回到床上人身上，如果江户川柯南真的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子，他这会儿已经开始嘲笑自家青梅想太多了。
安静几秒过后，忍足侑士只能淡淡地顾左言他，“知道照顾你有多麻烦了吧，这么大的人了少让人家小朋友老是为你操心。”
“哦。”
大小姐居然没有反驳他的话，他下意识皱了一下眉，“辉月？”
“嗯？”
源辉月疑惑回头，就在这个时候，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震颤声。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抬眸示意，忍足只能先比了个手势，让她先去接电话。
来电的不是一串陌生号码，在来电人那个位置十分明目张胆地显示着“安室透”这三个字。
源辉月拿着手机到病房外的走廊接电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有些无言，“你还记得自己是在被拘留中吗，给我打电话就算了，还堂而皇之地用自己的号码，谁把手机还给你的？”
安室透语气轻松地卖了自己的下属，“风见。”
“……我现在已经开始有些同情风见君了，他遇上你是做了什么孽。”
那头的人低低一笑，声音很好听，像一阵拂过耳畔的风。
他没有直接说起正事，而是继续用这种温和的嗓音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
“辉月桑的语气不太开心的样子，听到什么烦心的消息了？”
源辉月微怔，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条件反射抬头看了一眼走道一角的摄像头。
对方没听到回应疑惑又问了一句，“怎么了？额，辉月桑你该不会是在找监控吧。我真的还在警视厅，手边也只有一台手机，没办法黑进你那边的摄像头哦。”
“……”源辉月默默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已经够可怕了，不要再增加自己的恐怖程度了。”
某人毫无自知之明，“有吗？”
“是的，谢谢你告诉我你还有黑客技能，我以后会记得防范这一点的。”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什么，柯南生病了，我刚刚把他送到医院。”
“……这样啊。”
“普通的感冒发烧，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三言两语带过这件事，她重回正题，“听说你今天上午见到负责这起案件的检察官了？”
那头的人不知为何安静了一会儿。
“嗯，日下部诚检察官。”
“感觉怎么样？”
“感觉啊，”安室透语气一转，“辉月桑，你其实是之前就对他有所怀疑了，特意让我以嫌疑人的身份进来也是为了让我见见他吧？”
走廊拐角处传来一点轻微的脚步声，源辉月往那头看了一眼，拿着手机换了个地方。
“差不多，你还记得宍户理一吗？”
“那个记者？”
“之前在怀疑他是John Walker的学生的时候，我顺手查了查他的人生经历和周围的人际关系。”她边走边说，“他父母早逝，在亲戚家辗转长大。从小学到大学都没有什么朋友，工作之后也差不多，周围的同事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他也的确是个精神变态 ，这种类型的人不可能有朋友，但是我的人在对他进行调查的时候发现，他当时有个联系非常紧密的人，对方既不是受害者亲属，也不是他替高濑选择的目标，非要说的话，的确像是正常人的朋友这类的关系。”
安室透轻声问，“那个人就是日下部检查官？”
“对。你应该知道宍户理一在表面上是被公安带走的吧？然后之后他就没有消息了，日下部检察官如果因此怀疑他是被公安灭口或者秘密拘禁了由此产生了对公安警察的怨恨也不是没有可能，特别是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的情况下。”
“已经发生过一次？”
源辉月一顿，不知为何掠过了这个话题，“所以听你的意思，日下部检查官的确怨恨公安了？这是你今天跟他接触之后的成果？”
对方语气微妙地问，“辉月桑，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故意在转移话题？”
“有吗？我只是提醒你专注正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今天见到了那位日下部检察官，这起爆炸案跟他有关吗？”
那头的人从容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好吧……怎么说呢，就我个人感觉，那位检察官的确对公安警察有些不满的情绪，但他本身似乎是一位正义感非常强的人。”
源辉月：“正义感？”
“怎么？”
“没什么，只不过我以为这一次的爆炸事件会跟John Walker有关，”源辉月轻飘飘地说，“但是John Walker的学生有正义感是在说笑话吧。”
对方低低一笑，似乎是表示赞同，然后几乎没有丝毫转折地，“不过如果你问我这起爆炸案——我觉得就是他。”
“……”源辉月思考两秒，“你受到什么刺激了吗？”
“诶？为什么这么说？”
“忽然之间这么肯定，以往你不是都会说一些模棱两可，比如‘有这方面倾向’、‘可能参与’之类的废话吗？”
对面青年似乎有点意外地一怔，然后悠悠拉长了声线，“辉月桑你之前不是说过不喜欢我这样说话吗？我也是有认真在改的啊。”
“……”
认真改就认真改，这么正常一句话为什么能被你说得这么暧昧？
源辉月：“……总而言之，律师已经给你找好，他马上就去见你了……”
和他又不咸不淡地扯了两句闲话，这时候不远处的病房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源辉月抬头看去，就见到忍足侑士从里头出来找了一圈终于看到她，然后冲她抬了抬手。
“辉月，柯南醒了。”
.
小侦探这一觉大概睡了两个多小时，他被源辉月重新裹成球放在副驾驶上时还难得地有点懵。
“为什么没有喊醒我？”
“难得看你赖床，让你多睡一会儿。”
源辉月回头看看弟弟，见他好像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干脆倾过身去手动帮他系上了安全带。
小侦探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对了辉月姐姐，安室哥哥那边……”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源辉月已经边踩下油门，边头也不回地一伸手。她纤长的手指搭在小朋友的脑袋上，像揉小动物一样将他一顿薅，成功把他的话薅打断了，这才懒洋洋开口，“柯南君，虽然平时的时候我不反对你一起查案，但是现在你都感冒了，好孩子生病的时候要好好休息哦。”
柯南被她一爪子按进了蓬松的毛绒围巾里，被扬起的绒毛呛得打了个喷嚏才重新抬头，“但是……”
“嗯？”
“……感冒而已，我其实也没感觉有多难受。”
“哦，”源辉月不为所动，“那你知道有一种难受叫做你姐姐觉得你难受吗？”
柯南：“……”
柯南默默指出，“你之前感冒的时候也没有休息啊。”
源辉月理所当然：“那不是因为你管不住我？”
“…………”
说得太有道理，小侦探居然无话可说。
看着旁边虚着眼难得有了些孩子气的郁闷表情的小朋友，某个欺负完弟弟后反而心情大好的无良大人笑眯眯地继续说风凉话，“想掺和案子的话就快点把身体养好，否则我就把服部从大阪拎过来了。”
“……为什么还有服部的事？”
“让你感觉一下受到了排挤？不带你玩？”
“……”柯南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我马上就把感冒养好！”
“真乖。”
前面路口的信号灯跳成了红色，源辉月边踩下刹车边笑着摸了摸弟弟圆乎乎的脑袋，大方表示，“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家里的厨师过来？”
柯南无精打采，“都行。”
“诶？也不用乖到这个份上哦，这方面的任性还是可以有的。”
柯南干笑两声，默默点了个一个他姐上次生病时候的同款菜谱，“芦笋虾仁吧。”
“行。”
趁着身边人终于收回了注意专心开车，小侦探边观察着她的神情边悄悄拿出手机。
说到服部，倒是提醒他了。
他飞快编辑了一封邮件给关西名侦探发了过去。
【上次拜托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第611章 执行人（十三）
这天下午，这起备受瞩目的东京峰会会场爆炸案的相关人员回家的回家，蹲看守所的蹲看守所的时候，见完了嫌疑人的检察官也回到了检察院向自己的上司汇报案件进展。
“……综上，我认为那位安室侦探并没有策划这起事件的动机，最好是让警方进行进一步调查核实。”
日下部诚的声音落下了好一会儿，办公桌后的人好像才回过神似的，漫不经心地随口重复，“动机啊，不过已经有了这么多证据，其实明天就可以起诉他了？”
日下部诚微怔，“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起案件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吧？”办公桌后的上司，岩井检察官总管一口打断他的话，并且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日下部主任，你有这起案件并不是那位安室透桑所为的证据吗？”
“……没有。”
“那么公安的判断就没有问题，他们希望我们尽快对那名私家侦探进行起诉。就这样了，出去之后请你把门带上吧。”
“……”
关上上司办公室的门，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中年检察官面上陈恳的神情渐渐褪去，变得越来越冷淡。走廊的阴影从他面上的轮廓间扫过，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眉宇间像是多出了一丝不知冲着何方的厌烦。
就在他保持着这种宛如雕塑的沉默，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日下部检察官。”
他下意识回头，看到了朝自己走过来的陌生青年。
“柳莲二，算是日下部检察官的同僚。”在他疑惑的视线下，对方泰然自若地伸出手，对他做了个自我介绍。
日下部诚迟疑地握上他的手掌，“柳检察官，我认识你。我记得你是在特搜部任职吧，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对方观察力极佳，大概是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算是我私人的一个邀约，有人想请日下部检察官吃顿饭，不知道你稍后有没有时间？”
“有人是指？”
“日下部检察官现在正在办理东京峰会会场爆炸的那个案子吧？”柳莲二说，不知为何语气有些微妙，“算是……目前那位嫌疑人的家属？”
日下部诚：“？”
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日下部检察官同意了这次邀约。检查官在办理案件，特别是刑事案件时，在必要情况下也会向嫌疑人家属询问情报和线索，所以也不算违反了行规。
嫌疑人家属选择的地点在银座某家料理亭，柳莲二作陪，驱车带着他前往。同一时间，因为生了病被迫留在了家里的某位名侦探正打开家里的大门，身后头还跟着个听着动静跑过来的哈罗，有点无言地看着博士和灰原哀走进来。
“你们也太夸张了吧，我不过是生了个感冒而已。”
灰原哀手里还拎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啊啦，如果你让人省心一点，她也不会只是出门吃个饭都要特意拜托我们过来吧。”
柯南：“……”
什么时候“不省心”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了，这不是他姐专属的吗？
只是这句吐槽还没出口，他就连打了几个喷嚏，博士见状立即手疾眼快地飞速关上了门，将趁着缝来袭的冷空气挡在了门外，然后这才有点担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新一，真的没问题只是普通感冒吗？我记得你上次也是感冒发烧之后忽然就恢复了？”
柯南揉了揉鼻子，怏怏摆摆手，“不一样，那次还被服部那家伙灌了酒，这次真的就是普通感冒，忍足哥给我检查过了。”
他没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原本正在和哈罗互动的灰原哀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紧跟着伸出手，“检查报告呢，让我看看。”
“嗨嗨。”
名侦探转身拖着步子去拿带回来的检测报告。感冒发烧对他的大脑运转的确产生了影响，他这会儿头重脚轻得厉害，感觉自己俨然成了个大头娃娃，一不小心就能重心失衡栽倒在地上。
灰原哀大概看不过去了，“放在哪儿了，我去拿。”
柯南：“书房，左手第一个书架。”
茶发小女孩越过他，“噔噔噔”地飞快跑上了楼。
博士低头看看脸色的确红得不太正常的柯南，“要不然我抱你上去吧？话说回来新一你吃晚饭了吗？”
真实年纪已经十七岁了的工藤新一嘴角一抽，拒绝了这个贴心的手动运送服务，并且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下午的时候她陪我吃完饭才出门的。”
他转身继续自己往楼梯上挪动，一边低声嘟哝，“而且我也说过了不用特意喊人过来陪我，又不是大病。”
博士：“可能源小姐是担心你一个人会寂寞吧。”
“哈？”
“因为生了病的人心理上的确会比平时脆弱啊，还很容易产生孤独感。源小姐是真的以为你才七岁吧，再加上这座房子这么大，可能是担心她出门后你一个人在家会害怕？”
博士摸了摸后脑勺，“毕竟你看，她就算出门了，家里的灯和电视都全都开着吧？”
柯南下意识回头，看向客厅里还在嘚啵播放新闻的电视。
她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但他随即转念一想又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意外，源大小姐有必要时的确是可以比谁都仔细，前提是她愿意用心。而江户川柯南显而易见就是那些极少数的，她愿意用心的人选之一。
“……新一，新一？”
柯南回过神，就见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前面，似乎是见他半天没跟上来，正疑惑回头，“怎么了，突然想到什么事了？”
“没，没事。”
干咳了一声，他不自觉地随手抓了个话题，“话说回来，博士，我之前拜托你们帮忙寻找现场那些爆炸物的原型……”
“哦，那个啊，小哀已经找到了。”
“是什么？”名侦探立即精神。
“……”博士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可是新一，源小姐让你好好休息啊。”
“干躺在床上也很无聊啊，我上午睡过了现在又睡不着。”
“额……”
踌躇半晌后，经不住某位小侦探反复纠缠的阿笠博士最终还是点了头。
“小哀把电脑带过来了，我去找出来给你看看，老实说其实我也不太确定那是不是你要找的爆炸物。”
“她找到了什么？”
“按照你说的，现场被爆炸摧毁得最严重，甚至几乎完全扭曲的碎片，经过了图片识别之后拼起来……”博士的表情有点纠结，“是一只物联网高压锅。”
.
“物联网高压锅？”
“是的。科搜研将爆炸现场残留的所有物品和那间厨房原本的陈设进行了核对和还原，发现那只高压锅是损坏得最厉害的，经过计算，它所在的位置基本可以确定是爆炸的中心。”大山玲认真汇报，“我们之后调查了那只高压锅接入的网络，发现爆炸发生时的确有一个匿名ID非法访问了那台智能高压锅的系统，引发了起火爆炸。”
“能够调查出匿名ID的来源吗？”
“很难，对方进行非法访问时使用的是‘诺亚’的服务器，那是一个匿名浏览器，会将用户的IP地址加密并且经过多台电脑跳转，要锁定用户的真实信息非常困难。不过如果他的服务器构架出现问题时，就能找到空隙，所以我和榎田正在准备攻击诺亚的服务器。”
“我知道了。”源辉月看着脚下穿梭而过的车流，正是下班的时间点，隔着一扇落地窗，底下的风景被商厦大楼的高度无限缩小，大街上各式各样的汽车川流不息，像是终日庸庸碌碌的蚁群。
“有了新消息我一定会立即向您汇报。”
“辛苦了。”
挂断了大山的电话，她收回看向脚下的视线，拿着手机回到了餐桌前，为自己的临时离席向对面的客人表达歉意。
“抱歉，一个工作上的重要电话。”
日下部诚绅士地表示理解，“源小姐的新电影上映的消息我也有所耳闻，您这段时间的确应该很忙吧，能够理解。”
源小姐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笑容中带着一点极其自然的疲惫。
这是一家位于银座的高档餐厅，柳莲二作为邀请日下部过来的中间人也坐在席间当陪客，源辉月合格扮演了一位男友忽然被指控犯罪后望门投止的嫌疑人亲属，彬彬有礼地走了一套应有的社交流程，终于提起正题，“日下部检察官今天已经见过透了？”
“是这样没错。”
“这样啊，”她长睫微微敛下，“他在里面怎么样？”
“……”
在一旁作陪的柳莲二默默放下酒杯，略微偏过头，以防对面的检察官先生察觉到自己微妙的表情。幸而对方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警视厅并没有对嫌犯进行刑讯的恶习，源小姐可以放心。”
源小姐有点自嘲地垂眸笑笑，“日下部管理官认为他真的是这起爆炸案的犯人吗？”
“安室君一直并没有对此做出承认，但是警方的确找到了证据证明——”
“找到证据的是公安警察吧？”
“是……”
黑发美人嘲讽似的勾一下唇，轻声细语，语气却有种和声音完全不符的尖锐，“公安出示的证据，真的有可信度吗？”
“……”
现场气氛顿时陷入沉默，柳莲二干咳了一声，适时发挥自己作为中间人的作用打起了圆场，“抱歉，因为以前的某些事情，辉月对于公安一直有些意见，并不是冲着日下部管理官你。”
日下部摇了摇头，“我能够理解。”
而这个时候，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言，源辉月重新放缓了声音说了一句“抱歉”。
然后她像是掩饰情绪似的，端起了桌上的酒。
“下午的时候，律师刚刚通知我，起诉时间提前了，检察院明天就要发起对透君的起诉了？”
“对……”
“为什么这么急？日下部检察官已经能够确认透君就是凶手了？”
不等日下部回答，她掩盖似的敛下长睫，兀自平静又坚定地说，“我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
“源小姐……”
“透君他是个正义感非常强烈的人，他当侦探的原因是为了帮助受害者找到案件背后的真相，他不会像你们说的那样是这起案件的犯人。”她微微抬起眸，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瞳，湛蓝色的眼瞳像一面能够映照出人灵魂的镜子，她安静凝视他几秒之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语气中仿佛多出了一丝意有所指的微妙。
“不会像你们说的那样，是那个造成了那么多人死亡的精神变态和刽子手。”
日下部诚蓦地呼吸一滞。

第612章 执行人（十四）
餐桌周围的空气再次陷入安静，轻缓的背景音乐从大厅中央徐徐流淌过来，路过他们所在的餐桌时却仿佛轻巧地绕了过去，偶尔响起的餐具的碰撞和其他客人低声的谈话都似乎被什么隔了一层，才抵达跟前就融化成了雾蒙蒙的杂音。
柳莲二作为中间人，本来应该再次站出来缓和气氛，但是这一次他没说话。
良久，还是作为客人的日下部开了口，他用讨论案情的语气问，“源小姐觉得策划了这起案件的犯人是个反社会人格？”
源辉月摇头，“反社会人格和心理变态，也就是我们说的psychopath是两个概念。二者只是类似，但至少到目前为止，科学界对于psychopath还无法做出准确的定义。”
日下部诚不知道是想要换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话题还是真的对此有兴趣，做出了愿闻其详的表情，源辉月于是继续，“我在进行小说中的角色塑造的时候对这些概念做过一些了解。反社会人格的普遍特征是缺乏责任感，无法适应社会准则，对他人际遇漠不关心，行事不计后果等等；心理变态的情况虽然和反社会人格有些类似，但是并不完全相同，它是一种潜在的人格障碍，既潜在犯罪者，很多心理变态者本人在被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诊断之前，其实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问题。”
柳莲二泰然自若接过话题，“辉月你认为这一次案件的犯人也是这样？”
源辉月轻轻抿了一口酒，长睫微微敛下，“我其实想过，那个真正的制造了爆炸案的嫌犯，会不会是因为跟公安有仇才做出了这样的事。”
餐桌上的某个人不着痕迹地一顿。
柳莲二疑惑，“因为跟公安有仇特意制造了这么大的案子？他仇恨的那名公安警察也在受害者的名单中吗？”
“不是这样，”源辉月摇了摇头，“他仇恨的应该不是某个公安警察，而是整个公安阶层，或者说，是公安这种制度。”
她微微一顿，轻飘飘地说，“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依然觉得很可笑。”
“为什么？”
源辉月垂眸继续切牛排，拿着餐刀的手白皙素净，纤细的手指搭在色泽冰冷的金属上往下一划的动作干净利落得有种危险迫人之感。
“十多年前，横滨那边曾经出现过一个自称‘苍之王’的炸弹狂。他纠集了许多追随者，在政府设施、公共场所、甚至居民宅中到处安放炸弹，造成了极大的社会恐慌和多达近百人的死亡。警方将其抓捕之后，经过调查得知，他开始这条路的初衷是因为有一名杀人犯由于警察的失误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他发现了体制的疏漏，一味地遵守法理并不能拯救所有人。于是他决定自己动手，消灭那些被法律漏过的罪犯，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全都深信这一套理念，所以直到最后被法律判决处刑都坚持认为自己是正义的。”
柳莲二皱了皱眉，“他杀死的那数百人全都是杀人犯吗？”
“不，甚至可以说大部分都是无辜者，杀人犯的数目还不到其中十分之一。可能这的确不是他的初衷，但那些其他无辜者的性命，最终依旧成为了他履行正义途中的所谓‘必要的牺牲’。”
源辉月手中的餐刀划在底下的餐盘上，牛排中还未熟透的汁水顺着刀锋流淌而下，好像蓦地将人目光刺了一下。
她对面的检察官下意识收回视线，附和似的点点头，“无论怎么说，就算是为了正义，将无辜者卷入其中的确是做过头了。”
源辉月抬眸，“日下部检察官认为，这是做过头了吗？”
“嗯？”
“当决定使用暴力来达成目标的时候，就必然会将无辜者卷入其中，将他们的性命作为实现自己野心的消耗品。”源辉月问，“所谓的‘必要的牺牲’难道不是一快拿来掩盖自己虚伪和傲慢的遮羞布？”
“……”
源辉月的言辞中却仿佛忽然多出了一点锋锐的味道，出口的问题也并没有随着他的沉默而停止，“日下部桑认为什么是无辜者？能够裁定一个人是否无辜的依据是什么？”
日下部诚轻声回答，“……法律。”
源辉月淡淡点头，“但严格来说，我们现代的法律体系的确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公平公正，像某些人理想的那样将每一个犯罪者都绳之於法。但是这已经是在许多人的努力下，能够做到的尽最大程度保证并给于大多数人公正的法理制度了，也就是经济学家口中的‘帕累托最优’。”
“那位‘苍之王’阁下看到了体制的漏洞，发现了在这套体系中没能被顾及到的那些人，于是最开始他选择进入这个体制，亲手修补漏洞重新制定正确的体系。但没过多久，他发现他做不到。体制内部的恶习、同僚的干涉、上司的掣肘，他想要建设理想世界的路寸步难行。”
日下部诚不自觉听进去了，落地窗外的阳光渐渐沉淀出了暮色，落入他面前的红酒杯里，那颜色仿佛一团燎起的火焰，他的影子倒映在酒杯壁上，仿佛渐渐和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
他出神地轻声喃喃，“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对。”源辉月说，“这就是我觉得最可笑的地方。”
日下部诚下意识抬头，“为什么？”
他面前的美人笑了，那双清透的眼瞳倒映着他的面容反问他，“日下部桑，难道你认为任何事情是只要你想要，就能做到的吗？”
“当然不是……”
“要达成目标，理所当然会遇到阻力。越是远大而崇高的理想，要遇到的阻力就越大。‘苍之王’阁下想要创造一个不会有任何人受到欺凌、公正之光能够照耀到每一个人身上的理想世界，我不否认这个目标的崇高和伟大，但是就像我说的，他在这个过程中会遇到的阻力也当然会数倍于常人。”
“腐败的体制、愚蠢的上司、麻木的同僚，被裹挟在体制中郁郁不得志、寸步难行，这些都是他需要克服的困难，没有任何一项伟大事业是能够轻而易举成功的，所以在开始选择这条路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遭遇的一切。如果他真的是那位可以照亮人类前路的先驱者，那么他理应在这条路上坚持下来，即便是这一切磨难加诸于身都不能改变他的初衷。”
源辉月轻飘飘地说，“可是他没有。”
日下部诚心地蓦地一跳。
“他没有继续留在正确的道路上，他不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他是备受打击后，从这片正面战场上逃走了。”
大概是见桌上的酒杯空了，侍酒师抱着酒瓶走上前来，重新开始倒酒。绯红色的酒液冲入杯底，溅射起一片馥郁的酒香，清淡动听的女声穿过这片酒香，像一束带着寒意的清泉，穿透了听觉系统，泊泊趟过躲藏在肉体里的灵魂。
“理想当然很美好，每个人也都有拥有理想的权力。但是人们沉醉在它的芳香中的时候，总是会忘记一件事，拥有理想跟能否将自己的理想变为现实是两回事，它是要跟人的个人能力相匹配的。”
“现实是很残酷的东西，现实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但很可笑的是很多最终失败的人却不会认为这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力，而是将其归咎于这个世界。”
“因为世界过于腐败，因为愚蠢的人太多，因为某一个群体权力过大，因为人性过于黑暗无可救药……什么都能责怪，就是不愿意去思考自己的无能。”
“所以在我看来，那位‘苍之王’不是什么选择了不被其他人理解道路的孤勇者。”
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睛弯了一下，像是一个笑，视线依旧将他笼罩其中。在这种笼罩中，日下部诚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一阵窒息，周围的空间都变得逼仄，让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扯松领口，迫切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
但他在对方目光中连手指都不能多动一下，只能就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她轻描淡写地宣告，“他不是孤勇者，他只不过是个在理想道路上败北，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和懦弱，擅自以其他人的性命作为柴薪来照亮自己野心的自私自利的无耻之徒。”
他藏在桌下的指尖猛地抽搐了一下，凉得似乎没有一丝温度。
“嘛，只不过他倒是自我欺骗得很成功，直到最后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
源辉月重新垂下头来，用餐叉取了一块牛排，语气一缓，终于容许了一丝新鲜风吹进了这方逼仄的空间里。
柳莲二似乎有些不解，“自我欺骗？”
“从宏观角度来看，人类社会是在不断进步的。我们目前用的这套法治体系，已经是许多人类先贤进行过无数尝试摸索出来的智慧结晶。”源辉月的声音惫懒下来，“但当一个人开始自己判断某些人是否无辜，是不是应该得到惩罚的时候，已经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了。”
“以自己的想法来裁定世界的运行，也就代表着他潜意识中认为自己比为人类摸索出法律这套制度的先贤、比人类前半截的历史长河中的所有智者加起来还要睿智。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具有基础理智的人都不会这样想，所以这样做的人本质上只是在发泄愤怒而已。”
“因为没有保护好自己重要的人，为自己的无力和弱小而感到愤怒。这种怒火不愿意冲着自己，于是就化成了暴力，毫无道理地朝着其他人发泄出来，所谓的为了理想而手染鲜血的‘苍之王’和那些拿着枪冲进校园扫射的反社会杀手没有区别，本质上都是一个精神变态在在报复社会。”
餐桌上，有人的心底再次猛地跳了一下。
“我说过了吧，很多精神变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潜在犯罪者，犯病的时候还会自我欺骗地给自己找一个崇高的理由，最常遭殃的就是正义。”
源辉月的语气终于真情实感地嘲讽起来，“正义多无辜，我要是它，我都想干脆给自己改个名字换成‘犯罪’算了。每一个犯罪者都能打着正义的旗号行事，将它当成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所有虚伪自私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丑陋的犯罪者灵魂的避风港。”
“咳……”
眼看着大小姐已经开始明目张胆骂人，柳莲二终于干咳一声，提醒她再说下去就要崩人设了。
“我记得那句话原话是‘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吧？”
“都一样。”
源辉月终于想起自己面前还坐着人似的，抬眸看过去一眼。日下部诚检察官已经半晌没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脸色好像有些苍白。她于是关心地问了一句，“日下部桑？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的样子，是工作太累了吗？”
检察官好像忽然回过神，手里的餐刀“叮”地一声掉进了餐盘里。
这个动静在安静的餐厅中的确有点大，连周围几桌的客人都被吸引了目光看过来。
在同桌两人的视线里，日下部诚似乎终于从某种思考中挣脱出来，下意识重新拾起餐刀，礼貌地道歉，“抱歉，下午事务太多了，刚才一时没有拿稳。”
源辉月好像被他一句话提醒，“也对，检察院已经准备起诉透君了，日下部检察官要忙着准备庭前会议的资料吧？”
“……”
这句平平无奇的话不知为何好像忽地将桌对面的人刺了一下，检察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源小姐认为，这起爆炸案的犯人，是和你说的那位‘苍之王’一样的人吗？”
源辉月轻轻笑了笑，“可能他们自己会认为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吧？”
“但是大多数时候，真正让这个世界陷入大火的，不是一两个被漏过的杀人犯，而正是这种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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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执行人（十五）
这餐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日下部诚表示自己会私下拜托搜查一课进行进一步搜查。
他告辞离开时，柳莲二礼貌地送了送，直到将人送上电梯，他掉转头回到方才的餐桌，就见到源辉月正懒洋洋倚在椅子上，素白的手以极其熟练的手法端起红酒靠到唇边，朱红的唇色在透明玻璃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百无聊赖的样子像个“何不食肉糜”的大纨绔。
方才那个嫉恶如仇坚定犀利的辉夜老师的影子像水蒸气一样在她身上蒸发得一点不剩，日下部诚要是刚才看到的是这个样子，对她说的话大概一个字都不会听进心里。
柳莲二一点都不意外地在自己之前的位置上坐下，抬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示意侍者过来把桌上的餐点撤下去，顺便给他倒一杯水过来，方才桌上的酒他只是略微沾了沾唇，依旧一滴没喝。
侍酒师默默走过来给他倒水的工夫，柳莲二思考片刻，“你刚刚那一段正论。”
“怎么？”
“听得我有些头疼。”
源辉月冲他扬起眉梢。
“不是对内容，如果是换一个人说的，我大概也会觉得很有道理。但是放在你身上，老实说我刚才一度在怀疑你今天是不是出门没吃药。”
源辉月轻轻“哼”了一声，没跟他计较。
柳莲二倒是也没有继续调侃，只是等着侍酒师走远了，这才端起杯子开门见山，“日下部检察官就是东京峰会爆炸案的凶手？”
“嗯？”
“别装了，他要不是凶手，你会费这么大力气忽悠他？”
源辉月懒洋洋默认。
柳莲二的父亲也是检察官，他可以说自小就是在公检法系统中长大的，有着严格的法律意识的同时，也对机关背后的黑暗一清二楚。正义的检察官其实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他接受得半点不惊讶，甚至用喝红酒的姿态喝了口水后平静问。
“为什么不直接逮捕？没有证据？”
源辉月：“不止，我怀疑他还有同伙。”
“嗯？”
“日下部检察官这种人，挺有意思。”源辉月不紧不慢地说，“他自认为自己所有行为都是正义的，并且自诩为某种秩序的守护者。他既然将公安放在了对立面，理所当然地也会有认为需要自己庇护的人，比如说普通民众。”
大小姐每次这样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像是在放嘲讽，她自己也对此没什么掩饰。
“目前在他眼里，被冤枉的安室也是普通民众，既需要他保护的人。他当然是想要帮他洗清嫌疑的，然而只可惜他的本性依旧还是跟以前一样软弱。不敢光明正大挑战权威，也没有找出那条证据链中疏漏的能力，当然只能从歪门邪道上想办法，比如说，在安室被关押期间再次制造一起物联网袭击，以证明他的清白。”
她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外头的夕阳透过落地窗玻璃落入了一束细微的光，将杯中的红酒照出了某种宛如鲜血的色泽。
“但暴力一旦开启，就不会受到控制了。就算他出于保护民众的想法，一定会控制袭击范围，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意外不会发生。”
柳莲二：“所以你故意以被害者的家属身份和他见面，挑起他的愧疚心，又表现出对公安的敌视让他认为你跟他是同一阵营，以‘同伴’的身份对他发起谴责，就是为了让他对自己的决定产生动摇？”
“我没有证据也能先请他回去配合调查，但是没用，他在外面的同伙一样可以代替他进行袭击。”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还不如让他自己反思，只要他跟同伙产生了矛盾，就有通过他抓到藏起来的另外一伙人的机会了。”
“原来是这样。”
“嗯？”
柳莲二坦诚地说，“我刚才还以为你要见日下部检察官只是纯粹为了当面指桑骂槐地骂他。”
“……”
源辉月满脸写着“我有这么无聊？”，但是组织了几秒语言后，她又默默闭上了嘴。
因为这事她确实也不是做不出来。
柳莲二继续，“听比吕士说，你和那位安室君的男女朋友关系只持续到这个案件结束之前，所以你只是为了有一个方面见日下部检察官的身份？”
源辉月：“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为了查案这么大公无私了？
打量着她一无所觉的神情，柳莲二停顿片刻，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端起桌上装着白水的高脚杯，若有所思喝了一口，然后趁着对面人没注意，拿起手机给柳生比吕士发了封邮件。
【你今天下午去看守所见过那位安室君了？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半晌没组织好该怎么回复，直到他慢悠悠把那杯水喝完了，放在桌上的手机终于延迟了好几分钟地响起来件提醒。
柳生比吕士的语气充满了一言难尽。
【……总的来说，他觉得我是个好人。】
看到这封邮件的柳莲二挑了挑眉，接收到这个回复中“对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的含蓄暗示，又回顾一番某位麻烦大小姐的态度，他忽然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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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夕阳西下，橙红的晚霞挂满天幕。
日下部诚在被柳莲二送下楼之后，很快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汽车，然后开车离开了那栋商厦。
远处晚霞的光透过前风窗扫进来，色泽橙红的自然滤镜让人的心情没来由地多出了一抹烦躁。
日下部诚深吸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无意识往下按了按，指节在夕阳的影子里渐渐绷紧。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卢浮宫陷入大火，你只有一次冲入火场的机会，是会选择救陈列在墙上的名画，还是救在大火中哀嚎求救的小猫？”
“救画吗？日下部桑你果然也是理想主义者。”
“不，我并没有觉得这个选择有哪里不好的地方，只不过我有时候也觉得会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挺有趣。这个问题中的画和猫，其实是两种意象的象征，画代表了某种伟大和崇高的精神，而小猫代表了面前的生命。”】
他在橙红如火焰的夕阳中喘了口气，不知为何感觉车内的空气憋闷，一边按下车窗，一边抬手松了松领带。
【“面前的生命都能够选择无视的人，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能够给那些远方的哭声带来希望呢？就好像那位苍之王的作法，老实说我也不是很理解，一方面在制造混乱，另一方面又希望亲手建立起某些秩序。但实际上他连近在眼前的，作为一个人的基本责任，既维护社会的稳定都做不到，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作为正义的裁定者？”】
随着冷风一起涌进来的空气中夹杂了些许各种汽车混杂的汽油味，嘈杂的车鸣里有一道救护车特有的尖锐鸣笛从后头远远传来，日下部诚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一打方向盘准备让路，目光收回时一不小心扫过放在仪表台下方的手机，微微一顿。
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轻轻一点将屏幕解锁，看了眼时间后拿起来正要拨出一个号码，就在这个时候，前面前进得好好的汽车忽然猛地一个急刹车。
日下部眼疾手快地紧跟着踩了刹车，身体猛地往前一窜，被安全带勒得生生呛下了一口汽车尾气味的空气。他嘶哑着嗓子干咳了几声，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着前方某辆汽车好像忽然失控，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货车撞飞了出去。
他的眼睛霎时间睁大了一圈，被扫过来的光刺得瞳孔一缩，下一刻，各种各样的紧张的车鸣像忽然爆发的警笛，嗡嗡盘旋着响彻四面八方。
“……喂？喂，怎么了？”
日下部蓦地回过神，条件反射地找了一圈才发现声音是从自己手机里传出来的，他方才震惊之下一不小心按下了拨号键将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没什么。”
有大呼小叫的尖叫声从前方传来，整条街的汽车不知为何都停下了，前头的路口还发生了车祸。
他一手解下安全带准备去前面查看情况，正要匆匆对手机里的人说稍后再给他回拨，对方已经开了口。
“话说回来，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他拉开了车门，一只脚刚落地，还在往前眺望，心不在焉回了句“什么？”
“提醒你看新闻啊，你忘了吗？我们之前的计划？”
另一只脚踩到地面的瞬间，日下部诚霍然僵在了原地。
他知道这条街上发生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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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餐厅里。
柳莲二的手机上接连弹出了好几条新闻消息，他刚一打开，就被“爆炸”、“起火”、“受伤”之类触目惊心的字眼挤了满眼。
源辉月的电话铃声应声响起，他抬头看去，就见她接起电话的下一秒，眉心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那边似乎是进行了一串长长的汇报，好半晌她才冷静表示“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柳莲二已经从新闻中得知了发生了什么。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无形的网络触角连接着每一个人，人们通过手上巴掌大小的手机屏幕，甚至可以被实时同步到发生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事情。
“那些电器爆炸？”
“物联网袭击。”源辉月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日下部诚还在回去的路上，他的确还有同伙，这场袭击就是他的同伙干的。”
“为什么这么急？”柳莲二的眉心也拧了起来，“明天才决定起诉，距离正式开庭也还有一段时间吧？”
“所以这肯定不是他们原定的计划，他那个同伙把袭击时间提前了，而且根本没通知他。”源辉月眸色变冷，“那个人看起来是配合他，但即便没有安室的事，他也会自己发起这场袭击。”

第614章 执行人（十六）
这个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但日下部诚已经没有工夫去想了。
前头发生的车祸直接把路堵死了，整条街都被迫瘫痪，被堵在路中央的私家车们此起彼伏地叫唤，他刚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同样被迫摊在路中央的救护车。前风窗的玻璃后，开车的司机正在不断往后看，徒劳地按着喇叭焦急得满头大汗。
日下部迅速跑过去敲了两下车门，“后面的病人情况怎样了？”
“急性脑梗，得立即送到医院进行手术。”
司机急的如同热炕上的蚂蚁，也没注意他是谁，条件反射地就回答了问题。
深吸一口气，日下部看看前面堵得插不进一丝缝隙的车流，又看看后面同样水泄不通的汽车。救护车正后方的车主已经跳了下来，愁眉苦脸地跑到前头道歉，说自己的车不知道为什么主控台失灵启动不了了，想给救护车让路都让不了。
知道汽车为什么忽然失灵的日下部诚呼吸一滞。
“联系其他救援资源了吗？”
“联系了，但是……”
汽车司机下意识回头，前后长长的车流像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墙，将救护车砌在了墙中间。其他救护车辆一时半会儿显然很难抵达，就算来了也会被堵在墙外头。
就在这个时候，车上的急救医生忽然从后面探出头，语气急促，“你还在聊什么，病人心率忽然衰竭，赶紧来后面帮忙抢救。”
救护车的司机也会被培训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在急救医生力竭的时候上去帮忙换手，这位司机也不例外，他闻言连忙点头，顾不上多说，拉开车门就要往后门跑。
日下部诚立即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
“我参与过培训，有专业的证件。”
司机一愣，这时候急救医生在车厢里又开始催促，跟在救护车后头的汽车里跌跌撞撞跑下来几个人，是跟着一起来的患者家属。他们似乎已经察觉到空气的紧张，正六神无主地扑上来询问。
司机在家属们仓皇的视线中一咬牙，“你跟我过来。”
这个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堪比光速。网络伸出的触角无所不在，就在街面上还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已经有人将现场的消息传到了网上，没过多久，新闻上也开始报导起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以及有一辆救护车被堵在了路中央的消息。
只要是存在争议的新闻，就从来不会缺乏好事者和“道德标兵”，很快就有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那条街上的私家车进行谴责，指责他们居然不知道给救护车让路。
然而私家车车主们也很冤，他们的汽车主控台莫名其妙失灵了，连点火都做不到。一辆辆汽车全都原地瘫痪成了笨重的铁疙瘩，动弹不得。
网络上掀起骂战的时候，另一场隐蔽的交锋也在水面下激烈进行。
“找到那个发起物联网袭击的IP地址了，田丸和稻见正在赶过去。”
一辆辆黑色汽车从警视厅疾驰而出，后面拖起一长串警笛轰鸣的警车。源辉月隔着餐厅的落地窗，远远看到远处的街道有红蓝交错的灯光一闪而过，光尾连成一条穿过车流的长线。
她正凝望着那个方向，身后的柳莲二忽然开口。
“辉月。”
她应声回头，餐桌旁的青年神情凝重地朝她看来，手里的手机正在播放某个画面。
“你来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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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骚乱的长街上，急救医生和上前热心帮忙的其他人努力了大约半个小时，躺在担架上的老者最终还是心率衰竭停止了呼吸。
心率仪在被人工熏染得火热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提醒的电子音，“滴”地一声长鸣过后，显示屏上代表心脏跳动的雷达图像终于变成一条平直的长线。
拿着除颤仪的医生默默垂下手臂，脱力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车门上。
死亡在车厢内压出一片寂静。
死者家属徒劳地张张嘴，在原地茫然半晌，终于明白现实。空气中迸发出第一声绝望的痛哭，紧接着像是春日骤然爆发的雷暴，日下部诚靠在车门上，手足发僵，被震耳欲聋的雷鸣吵得大脑一片空白，脑仁炸裂似的剧痛。
道路前方，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的其他热心市民们还在努力地靠手动搬开一个又一个停在原地失灵的汽车，希望能够给救护车清理一条出路。
夕阳的光从街道尽头一路烧过来，他站在这片大火里，视线近乎木然地扫过一张张悲痛的脸。
【“当决定使用暴力来达成目标的时候，就必然会将无辜者卷入其中，将他们的性命作为实现自己野心的消耗品。”
“大多数时候，真正让这个世界陷入大火的，不是一两个被漏过的杀人犯，而正是这种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者’。”】
死者家属中有勉强还保持着理智的，开始沿街给试图给救护车提供帮助的人们道谢。其中有一个似乎是死者儿子的中年男人走到面前，对参与了救助的日下部诚也诚恳说了一句“谢谢”。
检察官被这句话当面抽了一耳光，狼狈地扭过头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地含糊应付几句后，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车里。
街道入口已经有警察赶来，似乎想要联合消防将大街上忽然报废的汽车一辆一辆拖走，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匆匆路过，带走了又一位需要急救的病人。
橙红色的光芒透过前风窗落在他脸上，宛如真实的火焰，灼热地炙烤着他的脸颊和灵魂。
他在驾驶座内死寂片刻，终于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莫西莫西，你的事情忙完了？”
“为什么将袭击提前？”
“嗯？因为警视厅那边好像已经查到诺亚的服务器了。”那头的人淡定地说，“如果再给他们一些时间，说不定就要找到我们了，当然只能快点下手。”
检察官深吸一口气，“你看到新闻了吗？”
“什么？”
“有一辆救护车在银座附近的大街上被堵住的新闻，我就在这条街上，刚刚车上的患者因为没能被及时送到医院去世了。”
“啊？哦，抱歉，我不知道你出门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时候已经回家了。”
日下部诚的眉心倏地皱了起来，“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有个人在刚才的袭击里去世了……”
“我听到了啊。”
“你为什么还能这么镇定？！”
他的语气忽然染上了迸发的怒火，对方反而有些意外他的反应，“之前东京峰会会场的爆炸不也死了不少人吗？”
“那不一样，那些都是警察！”
“嗯？”电话那头的人笑了，轻飘飘地说，“可警察不也是人吗？”
日下部诚被这一句话砸愣在原地，只有对面同伴的声音从手机话筒中飘出来，在安静的车内回响。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啊，最开始提出这个计划的不是你吗？那位叫做安室透的侦探也是为你背锅而被起诉的，有他转移警方注意力也挺好，结果你却说要救他。救就救吧，再进行一次物联网袭击来证明他的清白也是你想到的办法，我都是按照你的想法在做，可是你在开启这些计划之前，没想过会发生这些事吗？”
那声音随着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的风钻进他的耳朵里，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仿佛震得人灵魂都为之动荡。
“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向公安复仇吗？但是在选择暴力作为复仇方法的时候，肯定是会将其他人卷进来的，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这些为了实现正义而必然会出现的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几字宛如一捧滚烫的沸油，和窗外的大火一起泼在他的脸上，几乎将他面上的人皮烧得面目全非。
日下部诚呼吸中被呛了一口翻滚的浓烟，一手按住胸口，扯开几乎要勒死他的领带，俯下身剧烈咳嗽起来。
“嘛，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对面的人说完这些话之后，无所谓地留下了最后一句嘱咐，“对了，你现在是在银座是吧。正好，别忘了观看我留下的彩蛋。”
“什么彩……”
他话音还未落，街道一侧的商厦大银幕忽地一闪。
那上头本来正在播放一则广告，流光溢彩的电子屏像一条毛毯铺在商厦墙壁上，散发着柔和的辉光，而下一秒，这些光蓦地熄灭了，长街上忽然接二连三地响起了人们的抽气声。
日下部诚觅着这些动静下意识扭头，就见到那面巨大的电子屏上，仿佛信号接触不良的几次跳动后，忽地放映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过于古老而夸张的西装，拿着手杖，头带礼帽，和那个世界著名的苏格兰威士忌品牌的经典绅士形象几乎一模一样。
在一片震惊和疑惑的目光中，影像中的人微微屈身，宛如身处某个舞台，对先前的表演做出了谢幕礼，然后身影一闪，屏幕再次熄灭了下去。
这个短短几秒的视频仿佛一种新型的电子病毒，眨眼间流窜遍了整个东京。

第615章 执行人（十七）
窗帘紧闭，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得只能看到物体的轮廓。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房间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矫健的身影一马当先闯入室内。
田丸平举着枪，效率而专业地以最快速度将室内搜寻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人。
他最后摸到书房，打开灯就见到正对门的书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走过去伸手贴上杯壁，触手温热。
“来迟了一步，那家伙刚走。”
“我知道了。我刚刚查到这栋房子的租赁人是一个叫做‘乔亚’的外国人，他是盗用了别人的身份，源小姐让你们在屋子里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有关他身份的信息。”
田丸边应声边收起枪，从口袋中摸出一双手套熟练带上，然后弯腰打开书桌下方电脑主机的开关。开关旁边的灯微微一亮，主机运行的声音立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电脑还能开机，我已经打开了，你看看能不能在他的电脑里找到什么线索。”
“好。”线路那头应声传来雨点般的键盘敲击声，他们组内的黑客少女显然已经开始行动。
他一手将桌前的电竞椅推开，继续检查电脑桌和旁边的抽屉。
这间屋子面积不到一百平，两室一厅，内部装修明快简洁，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单身公寓。屋子里没有设客房，卧室外的另外一个房间被拿来做了书房或者说是游戏室，房间里除了几个贴墙的书架就是各种各样的游戏设备，连一般只有在游戏厅才会装的街机都有。
室内陈设十分散乱，各种品牌迭代的游戏机随意扔在柜子或者茶几上，除此之外最多的就是游戏周边，电脑桌的显示器旁甚至还摆着一个《寻光》里主角团之一的艾琳的手办。屋主似乎并没有定期请家政前来打扫的习惯，只看室内的环境，居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就只是一个性别为男的，沉迷各种游戏的游戏宅。
电脑桌旁的屉子里放的也是一些各种各样打发时间用的小玩意儿，田丸甚至翻出了一个快要还原完成的十七阶魔方，打量两眼，将它跟其他小玩意儿一起摆到桌上。
这些十分考验脑力的小玩具透露出了一个信息，之前居住在这里的人除了喜欢游戏，大概率还拥有超出平均范围的智商。他正要打开最底下那个柜子继续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招呼，“田丸。”
他从书桌前直起身回头，就看到自己的搭档站在最靠近沙发的那个书架前，正从上头抽出一本书。
“过来看看这儿，全是推理小说。”
田丸一怔，立即想到什么，快步走过去。
稻见已经将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扉页上那个书戳上，回头看向他。
“这家书店，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从它面前经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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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条商业街上的书店，值班的店长有些茫然地迎来了两位找上门来的警察。
“这几本书的确都是在我们这里买的，当时的购买记录还在。”
“买书的人长什么样子？”
“这个……”店长看着被警察带来的那几本书，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们这一带生意还不错，每天来买书看书的客人很多。而且我们这儿的店员是排班制，虽然你说的这位客人在店里买过很多书，但是接待他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这也记不住啊。”
另外一位警察收回看向收银台的视线，指向其中一台电脑屏幕，“这个监控视频还在吗？”
店长循着他的示意回头。书店里的书都是用来出售的，但大多数时候也不乏跑来蹭书看的人，为了防止店里的书籍被人破坏，许多地方都安装有摄像头，就连接着收银台旁的显示器。
店长恍然大悟地点头，“还在的，这个监控录像会保存一个月。”
“能够把录像发给我们吗？”
“我们搜查了附近所有书店，大部分书店里都装有监控。在筛选过监控录像后，发现了一名嫌疑人。”
大山玲在耳机里冷静做着汇报，随着一声提示音，源辉月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收到几张图片和几段录像。
“这是其中比较清楚的部分，从监控里可以看出，那位购书者是一名三十岁上下，黑发，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身材较为瘦削的男性，和之前柯南君在图书馆见过的那位‘策划师’形容相符，高度疑似就是他本人。”
源辉月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翻过一张图片。图片都是从监控中截取的，影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青年的皮肤白净，似乎是常年窝在室内不出门的那种人，背脊有点往下耷拉，是个经常坐在电脑前养成的坏习惯，图片中的人正侧身站在收银台前，似乎正在和里头的收银员小姐姐说话。
“十一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宍户理一那本书差点发售那天，他正好也在书店，购买了一本推理小说。当时收银的店员小姐表示她跟对方聊天时，明确听到他说过自己是个游戏策划师，正在策划一款推理类别的游戏。”
“监控全都没有正脸吗？”
“没有，对方似乎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并且十分清楚摄像头的位置，所有监控全都没有拍到他的正脸。我正在做图像增强，另外已经找了一名画像师过去，正在按照那位店员小姐的描述作图。”
“辛苦了。”
不用源辉月多说，能干的部下们已经自己方方面面都安排到了，但是这些安排能否起到效果，她对此并没有抱太多希望。之前柯南在图书馆遇到那位疑似策划师的青年时，她就已经找过画像师，小侦探当时才见过那人不久，并且记忆力远超普通人，但即便如此，按照当时画像师的画像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那名神秘青年。
先不说警方内部可能还有JW的人没有被揪出来，策划师本人在人群中躲躲藏藏这么久，肯定也极具藏头露尾的经验。就比如这一次，似乎只差一步，但还是被他跑了。
直到她挂断电话，旁边正在开车的人这才开口，“听起来你最近很忙啊。”
源辉月垂眸点开一段视频，头也没抬地淡淡说，“所以我早就说过，我迟早要把那些给我找事的老头子们全都送进去。”
柳莲二轻轻一笑，倒并没有觉得大小姐这句话是在开玩笑。
“不过老实说，看到你这样我多少有点惊讶。”
“什么？”
“之前知道你进了警察厅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源伯父硬将你塞进去的，没想到你工作得还挺认真。”
源辉月手里那段视频播放完毕，她略微回过头，视线从眼尾出扫过来，撇了他一眼。
“我之前和景吾打赌去当老师的时候，好像工作得也挺认真。”
那又不一样，你跟迹部打赌只赌了两年，但是现在看来你好像并不打算只在公安系统里待两年的样子。
从余光里看到她说完话又重新垂下眸点开了下一段视频，柳莲二笑笑，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恰好这个时候又有电话进线，源辉月接通之后言简意赅道，“说。”
他于是礼貌保持了安静，那头的人大概是在汇报有关方才那段神秘人的录像的事情。除了银座附近的广告屏，那个幕后的神秘人还连带着黑了网络电视，甚至几个热门的网络平台，导致一直到现在网上还到处都是有关这短短几秒钟的画面的讨论。
他听着源辉月用不怎么耐烦的语气说，“继续删，不用管他们怎么猜。网络上的都市传说还少了吗，也不多这一个。”
那头的人应该是乖巧听话了，这通电话很快被挂断。这时候前方路口的绿灯已经开始闪，眼看着是开不过去，他慢慢踩下刹车正要减速，忽然听到身旁挂了电话的人忽然冒出一句，“你呢？”
“什么？”
“之前听说你还是进了检察院，我还以为只是普通检察官，没想到你是进了特搜部。”
源辉月看着视频里的人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然后停在那里，监控能拍到的依旧只有半个侧脸，“难怪要留在东京。话说回来，柳伯父也只是正常的检察官吧，你为什么忽然走了这条路。”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车内的空气有点闷，柳莲二将后面的车窗打开了一丝缝隙，一缕东京夜晚的风从后头吹过来，她听到身旁青年若无其事似的轻笑声，“我不是说过不想走父辈的老路？”
不在意的一句话说完，他的声音忽地一顿，“那个位置……”
源辉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前方不远的地方，有几个人正聚集在路边，往街道的边沿放下一束花。
“那好像就是下午的时候，那辆救护车被堵住的地方吧……”柳莲二的声音喃喃，“听说当时车上有一位病患因为没能被及时送到医院抢救而去世了。”
停在路边的人有男有女，大多数年岁尚轻，大概并不是那位患者的家属而是看到新闻后前来祭典的路人。
她安静往那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收回视线，才发现那里头还站了个熟悉的人影。几个小时前，对方还受邀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吃过饭。
她看到那人，对方却没注意到她，正沉默地站在地上的花束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源辉月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轻飘飘开口，“我有时候觉得人这个群体很奇怪。”
“嗯？”
“对从未见过的人，却能够对其报以善意；近在咫尺经常性接触的，却恨不得对方全都去死。你觉得这算是距离产生美吗？”
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然而话音落下后，她有点意外地听到了柳莲二若有所思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认为，有憎恨的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因为某一件事而憎恨一群人甚至是对方所处的整个团体，就多少有些不讲道理了。”
“所以那不是‘距离产生美’，而是伪善。因为从未见过的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利益纠纷，于是就能对其报以善意，但近在迟尺经常打交道的人正在侵犯自己的利益，所以能毫不犹豫对其下手。”
街口的信号灯重新跳回了绿色，青年的视线轻描淡写从那个方向扫过，然后踩下油门重新启动了汽车。
“你下午的时候说得没错，有的人的确只是自以为是理想主义者而已。”

第616章 执行人（十八）
虽然早就知道身边这位半个发小从国中时期起就是数据狂人，整个人就是理性代名词兼人形AI，但是他忽然之间这么犀利，多少还是有点出乎源辉月预料。
她放下平板思考片刻，“你对那位日下部管理官有意见？”
“没有，我并没有什么和他共事的机会，对他也没有多少感觉。”
“但是你刚刚说的话就是对他很有意见的样子？”
“是吗？”
隔壁的逆向车道驶过来了一辆车，略显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刹那照亮了身边人的眉宇，她听到他在倏忽而过的车鸣中低声喃喃，“我只是无法认同这种论调……”
车灯的亮光被甩在身后，青年紧接着文雅笑笑，“不过如果雅治在这里的话，应该会说那位日下部桑害得你这段时间这么忙，我们的确是应该同仇敌忾地讨厌他。”
源辉月凝望着他的神情，“所以仁王这是统一给你们上培训课了？”
“这倒没有，我只是在身体力行地回答你刚刚那个问题。”
“嗯？”
“对远方的人抱有善意，这来自于人对群体的同理心，但是对于大部分正常人，还有一种情况叫做‘帮亲不帮理’。”
“……听起来你好像是在说日下部检察官既不正常，也没有朋友。”
柳莲二握着方向盘轻轻勾了勾唇角。这位检察官先生在人前惯常人模狗样，正直淡泊得如同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莲花，也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暴露出一丝被外表遮得严严实实的腹黑和恶劣。
“继续将他放在外面闲逛没问题吗？”他终于说回正事。
源辉月的手机响起来电提醒，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吉永，“没事，有人跟着他。”
她随手接通电话，吉永组长沉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源小姐，我到警视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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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看守所。
“……这一次的骚乱范围以银座为中心涵盖了大半个东京地区，主要是家用电器忽然起火引发的伤害，洗衣机、电饭煲、电视、手机等等全都是能够联网的智能设备，初步判断依旧是物联网袭击。”
风见拿着手册低声汇报，声音有些沉重地滚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伤亡人数还没有精确统计出来，就目前已知的受伤者有数十人，一人死亡，就是那位因为堵车被困在道路中央没有被及时送往医院的患者。”
关押室的阴影里，单手抄兜靠在墙上的青年微微垂着眸，看不清神情。
小心观察着他的情绪，风见语气有点迟疑地继续，“另外，因为之前的峰会会场爆炸案，再加上这一次的袭击，上头好像已经有了一些意见……”
里头的人终于回头给了他一个目光。
“有新的命令？”他颇为平静地问。
“额，这倒没有，毕竟……咳，毕竟这件事源小姐那边也参与了，目前来说，暂时只是有意见，但是，嗯……”
但是没人敢命令她。
风见默默咽下了这句话，然后看着他年轻的上司好像思考了片刻。
“那位新来的顾问呢，他有说什么吗？”
“这倒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栅栏后的金发青年才轻描淡写一点头，“我知道了。”
风见不知道为什么终于松了口气，正要询问接下来的指令，耳麦里忽然传来下属的汇报，他一愣。
“降谷先生，有人过来了。”
降谷零有些意外地抬眸。
“好像是往您这边过来的，我……”
“你先走吧，不要被人发现了。”
“是。”
风见无声无息地离开，金发青年回到原位坐下，正微微拧眉地思考着会是谁来找自己，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恰好在这个时候，来者的脚步声踏进了关押室前的走廊，并且越来越近，最终在他所在的关押室前停下。
降谷零回头，走廊的白炽灯光扫下，他果然看到了一个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是在资料中见过的熟人——樱组的组长，吉永三成。
对方冲他礼貌点了点头，将手里还处在通话状态的手机通过栏杆间的空隙递了过来，“源小姐的电话。”
“……”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了手机，“辉月桑？”
“有件事要找你。”那头的人毫不客气。
“……辉月桑，恕我提醒，我现在还在警视厅的看守所你还记得吗？你亲自把我送进来的。”
“这起案件的嫌疑人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是日下部诚，你继续留在那儿也没有其他收益了，回来吧。”
金发青年挑眉，“所以公安已经决定不起诉我了？”
“对。”
“手续办理得这么快？”
“手续还没办完。”
“？”他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等着官方走完流程太麻烦了，”对面人果然不愧是他的亲女朋友，立即就让他的预感应验，“你直接越狱吧。”
“……”
“咔嚓”一声轻响应声传来，降谷零默默抬头，就见自己的同级，公安部樱组组长阁下正轻巧地从铁门上取下门锁。
在他沉默的目光下，他将那枚打开的锁挂在一边，朝他点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
降谷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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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之后。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日下部诚沉默地站在白天那个路口。
穿梭不息的车流在他面前驰骋而过，从白天到现在，这个地方来了两到三拨人，路旁多了三束鲜花。
从街道旁经过的风掀起白菊脆弱的花瓣，他站在东京的夜风里，无人看得出在想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扯起嗓子嚎叫出一串来电提醒，日下部诚被惊醒，恍然了两秒才恢复冷静，拿出手机。
“日下部检察官。”
不等他开口，那头的人急切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那是一个来自警视厅的电话。
“峰会爆炸案的嫌疑人安室透越狱了。”
日下部诚一怔，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猛地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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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层的监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问题，没拍到他是怎么从关押室出来的。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调查，但鉴于安室君和源小姐你的关系，我们怀疑他离开警视厅之后很有可能会去找你。”
电话那头的百贵室长语气凝重，“我知道源小姐你和安室君之间感情很好，但是根据特搜室的评估，他现在极其危险，请务必保证自身的安全，如果他真的去找你，希望你能够立即和警方联系。”
“好的。”
源辉月礼貌点头，用词肯定而配合，“如果我看到了他一定第一时间告知百贵警官。”
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谢谢。那么，不打扰源小姐了。”
电话终于挂断，源辉月刚放下手机，旁边就传来一声轻笑。
她回过头，看向大大咧咧靠在她身边的某人。
“你在我家待得还挺自在。”
某位极其危险人士懒洋洋倚着沙发，垂在耳边的金色碎发半干不干，发梢濡湿着正往下滴水。他刚洗完澡，松松垮垮披着件白色浴衣，懒散闲适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边笑还边伸出修长的手指从她肩上挑过一缕黑色长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口里还在讨饶。
“饶了我吧，我可是听辉月桑的话在那个关押室待了好几天，姑且让我休息一下？”
“后来又没有人去打扰你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休息得挺够了。”
拈着那缕长发在指尖转了一圈，金发青年撩起眼皮，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唇，温热的吐息随着他倾声的动作一起凑过来。
“这不都是辉月桑的命令？我这么听话，有什么奖励吗？”
源辉月回头对上他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瞳，眉梢轻飘飘扬起，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辉月姐姐，高木警官刚刚跟我说安室哥哥越狱了……”
柯南话音还没落地，忽然在客厅门口一个紧急刹车。
越狱的某人姿态疏懒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搭着沙发背，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像是正以一个半抱的姿势将他姐圈在怀里，淡定得跟这个家的主人似的，听到动静懒洋洋回头看过来，笑着抬了抬手指冲他打了个招呼，“呦。”
柯南：“……”
小侦探的眼皮耷拉下来，虚着眼睛看这个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人。
“你们在搞什么啊？”
源辉月起身朝他来，在他面前蹲下，先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服，然后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一阵冰凉的触感从对方那里轻缓传来。
“好像还没退烧？”她眉心秀气地皱起。
柯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的确是？不过比上午好一点了吧。”
他这会儿脸颊还泛着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因为身体中的热度而带来的燥热。大概的确挺明显的，安室透也从沙发上走了过来，有点疑惑地伸出手也试探地摸向他的额头。
“嗯？柯南的病还没好？”
“啊。”
“去过医院了？”
“额，嗯。”
“吊过水了，但是侑士说如果明天早上烧还没退那就还要再吊一瓶。”
“这样啊，需要再做检查吗？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让医生过来就行，而且恕我提醒，你还在越狱中你还记得吗？”
“诶？这不是辉月桑指示的吗，难道你不应该负责？”
“……”
柯南看着这两人莫名其妙就着他的病就聊了起来，视线在他们身上转过一个圈，木然干咳了一声，提醒他们这里还有一个活物。
于是两人又回头看向他。
安室透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既然柯南君生病了，就不要操那么多心了，好好养病吧。”
已经习惯了的柯南站在原地任揉，一边干笑一声。
呵呵，我倒是不想操心，但是你们两个靠谱一点啊！
想起高木警官给他打电话时的懵逼语气，再看看面前这两个好像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反应的不靠谱的大人，他们已经开始讨论明天的菜谱了，安室透正在提出既然他生病了明天要不要把饭做清淡一点。
备受关爱的小侦探长长吐出一口气，十分感谢他们的关心和体贴——如果能把这一份体贴分一点给其他人就更好了。
他无言地揉了揉眉心，低声喃喃，“你们悠着一点啊……”
警视厅还是很重要的，不要把它玩坏了！

第617章 执行人（十九）
他们连哄带骗地把小侦探哄回去休息了，小朋友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一副对他们十分不放心的样子。
源辉月边把哈罗派过去看着他，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责任感怎么这么强，到底是被谁影响的？”
身边有人低笑，“谁知道呢，大概正好跟你互补吧。”
“……”
她的目光凉凉扫过去，金发帅哥被眼风扫了也半点不介意，神态轻松地站起身。
“话说回来，辉月桑，你就这样让我越狱了，我在警视厅就有案底了吧？‘安室透’这个身份我还打算继续用下去呢，你打算怎么办？”
源辉月：“公安警察内部不是有个叫做‘协助人’的制度吗？”
“嗯？”
“让风见跟刑事部那边打声招呼说你是他的协助人，把你的案底销了。”
“……东京峰会爆炸这个案子受到的影响和关注还是挺大的，你确定风见能够摆平？”
“不然要他有什么用？”她扬了扬眉，“他要是摆不平我就得把他从公安部踢出去了，把他留在警视厅总要起点作用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就别占位置了。”
她的语气极其理所当然，安室透神情中顿时多出一抹微妙的复杂，“……你之前还说当我的部下会很惨，你明明比我严格多了吧？”
“有吗？我只是让他做不到就离开而已，这不是很正常？”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源辉月懒洋洋回到沙发上坐下，认为自己十分公平公正讲道理，“我都没说如果办不到就揭穿他的身份把他送进公安部审讯室去。”
安室透：“……”
青年面上的神情一时间变得更加微妙，也不知道是同情还是什么。视线往旁边飘了飘之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淡定下来，镇定点点头回到她身边坐下。
“嗯，说的没错。”
源辉月疑惑打量他两秒，没做追究，只冲桌上的资料扬了扬下巴，“说正事，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桌上摆的资料就是日下部诚的身份背景，以及从事检察官以来办理的所有案件。在开始对这位检察官产生怀疑时，她就让手底下的人将他的底子翻了一遍，公安部的精英们效率很高，连他小学时期的老师评价都翻了出来。
金发青年俯身拿起一本案例文件，从善如流地跟着进入工作状态，“辉月桑是说那起物联网袭击和流传在网络上的John Walker的视频？”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还真知道啊？你记得你下午一直都在看守所吗？警视厅是不是真的成你开的了？”
“因为风见姑且还是发挥了他该有的作用？”
行吧。
源辉月无言点头，正要继续开口，就听到旁边人翻开那本资料自然接过了整理分析的任务，“老实说直到目前为止，我只是通过他对于我这个‘受害者’的态度，以及他对公安警察的反感来判断出他有可能是那起爆炸案的主谋。但这一切都暂时还停留在猜测的层面，并没有切实证据，相信辉月桑也是这样吧。”
源辉月的视线有点迟疑地落在他手里的文件上，“……对。”
“日下部诚是名鹫大学法学部毕业，通过了法考和公考后进入了检察院从基层做起，用了五年的时间成为了检察官。他大学学习的专业与IT无关，之后也从来没有从事过这方面的工作，如果他的确是那个幕后主谋，就存在一个客观上的问题，他是怎么做到从对IT行业一无所知到能够策划一起物联网袭击的。我对此有点好奇，于是就让风见帮我调查了日下部检察官从业以来经手的案例。”
他拿着手里那本资料往后翻，“然后我发现，一年前发生过一起和物联网袭击类似的案子，美航局被非法访问案件。当时那位嫌犯也是通过某种方法非法访问了美航局的服务器，这起案件就是日下部检察官接手的。”
“警察提供的搜查资料详细得跟犯罪指南差不多，日下部检察官作为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人，就算之前对此不了解，之后肯定也对类似的手法一清二楚，至少完全足以策划这起爆炸案。”
源辉月莫名其妙，“所以你这是在向我证明风见君还是有一定工作能力？”
她面前人轻轻笑了笑，终于把手里那本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手指一动轻飘飘将它重新阖上，口里随意似的自言自语，“果然，这个里面也没有那个记录。”
他手里的文件正是有关日下部诚参与的那起美航局非法访问案件的调查始末。
“美航局非法访问事件最后锁定了嫌疑人是一名游戏工程师，但在案件公诉过程中，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嫌疑人上班的那家游戏公司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行窃者是一名叫做羽扬二三一的青年，因为当时公安警察正好在那家游戏公司盯梢而被当场抓获。这个人被逮捕后，经过公安的破例审讯，在拘留所自杀了。辉月桑你之前说的‘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指的就是这个吧，那名叫做羽扬二三一的青年，是日下部检察官的协助人。”
客厅一角的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动声，时间显示已经是晚上十点。
源辉月慢悠悠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盒牛奶。
安室透：“他是在经过公安审讯过自杀，某种程度上来看像是被公安逼死的，所以日下部检察官才如此憎恨公安。”
“是吗？”她模棱两可地点头，然后走到茶水台前找出玻璃杯，一边举了举手里的牛奶，“你要不要？”
“谢谢。”
话是这样说，青年还是直接走到了她身边，没让她继续动手，而是从她手里接过了牛奶，打开盖子，一丝冰冰凉凉的奶香味混入了空气里。
他边将牛奶倒入玻璃杯边自然地问，“辉月桑，那位羽扬桑是真的死了吗？”
源辉月懒洋洋靠在吧台上看着他的动作，“为什么这么问。”
“老实说，公安的行事风格我也了解一点，至少在这个案子上，他们没有逼死羽扬的理由。”
纤长的眼睫抬起，源辉月清澈的眼瞳忽地像一面镜子，完整倒映出身边人身影，“你是查到了什么还是全凭猜测？”
安室透还在低头倒牛奶，漂亮的唇线轻轻勾了勾，“的确查到了一点东西。只不过即便我没有查到，这也是很正常的推测吧？”
“是啊，是很正常。”
源辉月语气微妙，“但是连你都能这样想，当时那位日下部检察官却是毫不犹豫地相信羽扬是真的死了呢。”
“诶？”
“他没死，”源辉月淡淡地说，“羽扬二三一潜入那家游戏公司是为了帮日下部检察官搜查证据，只是这种行为属于违法搜查，如果他承认自己的行为是受到了日下部的指使，那么日下部检察官的职位也会被撤职。所以有个多管闲事的自大狂为了保护公安检察官，让羽扬二三一ID自杀，认下这起案件后换了个身份重新开始了。”
“额……”安室透放下牛奶盒子，迟疑地抬头，“自大狂？”
“因为单方面判断日下部没有保护自己的协助人的能力，于是擅自重新替他安排扫尾，甚至都没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他。因为对方能力不足就完全不考虑个人意愿，直接替别人做决定，不是自大狂是什么？”
安室透神情忽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听起来辉月桑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人？”
“难道我应该喜欢他？”
“……”
“同性相斥。”源辉月理所当然地问，“你不觉得他跟我撞款了吗？”
也就是说其实你也是这种不顾其他人想法擅自替人做决定的类型是吗？
“……你承认得是不是有点过于干脆了？”
安室透无奈地转头去拿蜂蜜，听到源辉月轻轻“哼”了一声。刺槐蜜带着一点清新的甜味，他拿着蜂蜜勺往牛奶中搅动的时候，忽然若无其事地问，“所以辉月桑，你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人，所以才刻意没有提这件事的？”
他一句话说完没有得到回答，抬头去看时才发现身边人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神。她的视线落在沙发的方向，朝着那里漫无目的望了一会儿才有所察觉似的回过头。
然后她想了想，“我今天下午跟日下部聊了聊。”
完全没有回答他上一个问题的意思，安室透有点无奈地阖上蜂蜜罐的盖子，顺着她的话，“所以呢，你成功说服他放弃复仇的想法了吗？”
“没那么简单，毕竟这个人一向拖泥带水惯了。”
“嗯？”
“如果是你，你发现你的协助人因为非法搜查被公安逮捕，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将混好了蜂蜜的牛奶放进微波炉，“立即带着资料和文件去找公安摊牌谈判？”
“可是那位日下部桑直到羽扬被起诉，甚至公安都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破例对他审讯又把一切都安排完毕之后，他才想到直接找公安。”
他回过头，源辉月漂亮的眼睛里眸光有一点凉。
“中间那么长的时间，他去探望过羽扬本人，找过负责案件的检察官，直到好像没有其他办法了才想到这一步。他一直都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一个人，或者说，他从骨子里就没有直面权威的勇气，羽扬被逼自杀之后他其实也可以闹起来把这件事揭露出来，到时候为了安抚他，公安未必不会告诉他羽扬其实没死。”
“但是他没有，他依旧闷不吭声地继续当着他百战百胜的检察官。”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源辉月的视线移了过去，漫不经心地说，“犯罪心理学总结过一个规律，大部分使用炸弹来进行犯罪的犯人，内心其实都狠软弱。所以即便日下部诚这个时候心底已经产生了动摇，他优柔寡断的性格也会让他没办法立即下定决心，更不用说身边还有一个满怀恶意的同伙。”
安室透将热好的牛奶取出来，刚在微波炉里转过的玻璃杯温度有点高，他放在了吧台上准备晾一晾，“所以辉月桑是故意把他放出去钓鱼了？”
“差不多吧。”源辉月心不在焉回答了一句，视线忽然从吧台转移到他身上，“你呢？”
“什么？”
“别装傻。”大小姐懒洋洋冲他扬了扬下巴，“这起袭击案件中明显有John Walker的学生插手，你注意到John Walker的存在比我还要早，不要告诉我你这大半年里什么都没做。”

第618章 执行人（二十）
看守所的警察带着前来查看现场的检察官来到一间关押室门口，向对方示意，“就是这里了，之前关押安室桑的房间。”
房间的栅栏门还开着，门口的挂锁孤零零挂在门栏上，整个越狱现场看起来干净整洁得过分。
“发现他失踪之后，现场我们就没动过了。走廊的那个位置有个摄像头，本来是能够拍到这里的，但是这边几个房间之前一直都没人用，监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故障，所以昨天晚上谁也没发现他是怎么离开的。”
警察说到这里头已经开始疼了，关押中的嫌犯跑了他们都没发现，无论怎么说都是失职。目前上头的注意力大概还在那个昨天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神秘影像上，暂时没空追究他们，但也是迟早的事，他想想即将迎来的检讨报告和大量的文书工作就头皮发麻。
他边走神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注意力依旧分了一部分在自己带来的检察官身上，男人缓缓走过去，带上手套后轻巧取下了门栏上的挂锁认真查看。
“这一带只关了安室桑一个人吗？”
“对，所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也找不到目击者。”
警察上班的日常就是跟嫌犯一起待在看守所里，有时候都感觉自己跟在这里坐牢好像也没太大区别，平时没事还挺喜欢跟被关押在这里的嫌犯聊天，养成了个嘴碎的性格，这会儿也停不下来地絮絮叨叨，“我听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让刑事部那边本来已经快要把怀疑重点从安室桑身上移开了，再等几天他就能安全被放出去，为什么忽然就跑了？我之前在这儿跟他聊过几句天，感觉他应该是个挺安分的人啊……”
检察官没有搭话，不过他自己说自己的也习惯了，不太在乎有没有人回应。好一会儿，他终于絮叨完，那位看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听他说话的检察官似乎也正好查看完现场，然后转身冲他点点头。
“麻烦你了。”
“啊，没事。”警察连忙摆手，“您检查完了吗？我送你出去？”
.
离开拘留所，日下部诚又去了一趟搜查一课见过了负责调查的刑警，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在外头的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具体来说是对方先看到了他，礼貌招呼了一声，“日下部检察官。”
日下部诚脚步一顿，从恍惚的沉思中回过神，这才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百贵室长？”
对方冲他点点头，停在了他面前，“日下部检查官是来检查安室桑越狱的那间关押室的？”
作为公安检察官日下部经常负责的是公安方面的案件，而特殊案件搜查室的百贵船太郎室长一直都是刑事警察，但公安和刑事的搜查也不是没有重叠的时候，他之前在其他场合也和这位百贵室长共事过，勉强能算熟人，更不用说他现在调查的东京峰会爆炸案特搜室也参与了其中。
稍微寒暄几句后，这位性格直来直往的室长果然开门见山地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日下部诚正有些神思不属，“门口的挂锁……”
“嗯？”
“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现场也非常干净，没有哪个越狱犯的现场是这个样子的。那个地方看起来更像是有人帮忙用钥匙打开了锁，然后嫌犯简单从里头走了出……”
他话音一顿，倏然回神。
“日下部检察官？”面前的人似乎有些疑惑。
“没事……”
摇了摇头，日下部诚霎时间重回镇定地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然后礼貌颔首告辞，“我还有一点时间要赶着回去处理，百贵室长——”
百贵果然十分懂分寸地点头让开路，“那就不打扰日下部检察官了。”
目送着检察官和他擦肩而过，急匆匆走向不远处的电梯，百贵船太郎站在原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神中多出一抹深思。
电梯的金属门在视野中阖上，缓缓下行带走了来客，他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一个没有存在电话簿中的号码，边继续往前走边轻缓压低了声线。
“是我，我刚刚遇到日下部了。我感觉他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余下的声音跟随着青年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没入了走廊拐角。
.
警视厅因为昨晚明显不怀好意的黑客袭击事件以及忽然越狱的嫌犯忙得两头是包时，造成他们忙乱的罪魁祸首之一，源大小姐正在家门口送走了前来帮弟弟打针的医生，然后在家里的冰箱里摸了一个苹果，又从厨房拿了果盘和水果刀，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因为早上起来依旧有些低烧，不放心的姐姐大人一个电话呼叫来了医生，小侦探这天上午刚起床吃完早饭，又被迫躺回了床上吊水。
他听到进门的动静回头，就见到源辉月端着盘水果走了进来，把果盘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在床边上拖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淡定地开始给他削苹果。
柯南：“……”
在家里就不用这样了吧，这是什么祈祷他早点好的仪式吗？
小侦探无言地轻轻吐出口气，默默问，“安室哥哥呢？”
“出门了。”
“去调查什么线索了？”
“这倒不是，”源辉月握着刀轻巧地沿着苹果蒂转了个圈，削出一圈格外漂亮的果皮，“他刚刚发现冰箱有点空，出门去超市买菜了。”
“……”柯南沉默了两秒，“我记得安室哥哥才刚从警视厅越狱吧？”
“是啊，但是他暂时还没有被通缉，现在在找他的只有搜查一课的警察，稍微注意一点不要正面撞到他们就行。”
柯南：“…………”
这是重点吗？
安室哥哥专门越狱跑出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回来买菜做饭的吗？这不是公安零组的正确使用方法吧？！
大概是他无语的表情过于明显了，床边上坐着削苹果的人目光飘过来一眼，被逗笑了。她把水果刀换了只手，伸过来撩了一下他额前垂下的碎发，掠过的指尖沾染着一点水果清新的香气。
“不是说了让你别操这么多心吗？老老实实好好休息吧，全都安排好了，好歹相信一下我啊。”
“嗨……”
小侦探乖乖点头，房间里重回安静，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所以安室哥哥查出什么了？”
“嗯？”
“昨天那个视频，就是他曾经提过的在那个组织成员邮箱里看到过的影像吧？他那么早就发现了John Walker的存在，不可能一直都什么都没查到？”
源辉月抬头看向他。
“额……”柯南心虚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嘀咕，“……我就是有点好奇。”
无言地注视了他几秒，大概是发现她弟这会儿确实无聊得厉害，姐姐大人终于无奈地边继续削苹果边开启了极富他们家特色的床头故事活动。
“他昨天提醒了我一个问题——John Walker到底是怎么找到他那些学生的。”
“诶？”
“早濑浦教授的人生轨迹十分清晰明了，他在自己所在的研究领域还是个权威，可以说是个毫无疑问的功成名就的成功人士。虽然他的智商明显高出普通人，但是能够达到这样的成就，他的个人精力必然会被专业工作占据大部分。而目前已知的他的那些学生们，‘烟火师’、‘单挑’、‘渔夫’、‘掘墓人’包括安室所在的组织里那个清道夫，这些人所在的社交阶层无论哪一个都不像是能够正常出现在他的社交圈中，他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而另一方面，就算他是个专门研究犯罪心理的大拿，要确定一个人是否是潜在犯罪者，至少也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和时间？”
柯南一愣，下意识点头，“的确，这一点是有些奇怪。”
“所以安室推测，他的学生中，有一个人是专门帮他做这件事的。帮他寻觅合适的人选，再将筛选出来的潜在‘同伴’的名字交给他。但即便是这样，这件事也没有这么简单，毕竟在犯罪真正发生之前，可能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存在这种疯狂的犯罪者的资质。”
源辉月一顿，“所以那个人就想了一个科学的办法。”
柯南眨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意识到了什么。
“安室将他组织里那个忽然发疯的清道夫重新调查了一遍，然后发现在他发生转变的那段期间，曾经频繁出入过医院。不过他去的不是心理科，而是神经科，组织里和他相熟的人说，他那段时间莫名其妙经常头疼，但是去医院做了检查后又什么都没查出来。”
“你知道二十多岁正是精神分裂之类的精神疾病最容易发作的时间，而精神分裂症的前兆表现就是莫名其妙的头疼和幻听。”
柯南：“那位成员也患有精神分裂症？”
“差不多，如果不是这样他后来也不会失控得那么厉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第一次去检查的时候，曾经在那家医院中做过核磁共振检测。”
呼吸一滞，柯南猛地反应过来，“脑部扫描图像？！”
轻巧地掀起眼睫，源辉月带着一点笑意的目光从床边上扫过来，“美国那位研究精神变态研究到了自己身上的脑神经专家果然很有名气。”
詹姆斯.法隆，美国神经学兼心理学专家，作为一个非典型性的边缘型心理变态，他在研究变态型犯罪者的大脑时发现自己的脑部扫描图像和这些人一模一样的故事，因为其传奇和戏剧性令其荣登了美国最受欢迎的犯罪推理电视剧，同时也让其研究名声大噪广为流传。
心理变态者的大脑和普通人的大脑不一样，虽然詹姆斯博士用自己的切身实例证明了不是每个心理变态都会成为罪犯，但每一个变态残忍的杀人犯却是全都拥有一个不同于常人的大脑，这也是能够最快将他们从普通人中挑选出来的方法。
“除了那个清道夫，之后安室又调查了‘烟火师’发现他当初从战场回来之后，也因为头疼和幻听去医院做过检查，包括长野的织田达荣，以及后来出现的‘渔夫’、‘掘墓人’也不过是再次复核了他得出的结论。而这些人去过的医院虽然不是同一家，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某个人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在他想到了什么的目光下，源辉月说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白驹二四男。除了心理学，他在脑神经方面也颇有研究，最早就是从事的神经科室方面的工作。”

第619章 执行人（二十一）
白驹二四男这个人对他们来说着实不算陌生，要说起来，除了“烟火师”，他应该是最早出现的带着John Walker的影子的人，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叫做“西门石川”，是个诱导了本上菜菜子进行犯罪的神秘心理医生。
“圣彼得出生时的姓名是Simon，所以也叫做西门彼得，而彼得有石头的意思，所以西门石川这个名字其实就是在暗示圣彼得。同时他是耶稣的第一个门徒，有传道的职责，和白驹的所作所为也对得上。”柯南疑惑地说，“但是，按照宍户的说法，圣彼得不是‘策划师’吗？跟白驹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吧？”
这一次没有人打岔，源辉月完美地削完了一整个苹果的果皮，慢悠悠将它们一圈圈取了下来放到一旁，“的确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圣彼得也不一定从头到尾是一个人吧？”
柯南微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John Walker的学生是轮换上位制？”
“门徒的数量是固定的，但是每个人都可以抢其他人的位置，就好像当初他把我设计到长野希望我去做的事情一样。”源辉月说，“那位策划师可能是最近才上位的。”
“而在他上位之后，原本的‘圣彼得’也就是白驹就被杀掉了吗……”
以John Walker为中心组建的这个组织内部，奉行的似乎是最□□的丛林法则。这里不讲任何情面，也没有所谓的同伴情谊，对他们来说每个人都是猎物，包括暂时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的“同伴”。
柯南沉默片刻，“话说回来，安室哥哥其实这么早就注意到白驹了？”
“是啊，说不定他找到他的时间比谁都早。”
苹果清甜的香味随着汁液迸发在空气里，柯南微微回过头，看着他姐纤细的手指握着水果刀将苹果轻巧一分为二，语气中不知为何有点意味深长和不太爽的味道。
他还来不及细想，她三下五除二切出了一盘兔子苹果递到他眼前，“吃吗？”
“额……”
柯南正要点头，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躺在床上吃东西会被呛到吧？”
“……”
不，他又不是真的小朋友，没那么容易被呛到。
然而这句话并不能说出口，而且说了大概也没用，他姐已经不等他回答就自然地又把果盘收了回去，淡定用水果刀戳起一块苹果，“算了，还是等你病好了之后再吃吧。”
“……姐姐。”
“嗯？”
“所以你坐在这里削了半天苹果，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吃的？”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咬了一口刀尖上的水果，思考片刻，“是啊，好过分哦。”
小侦探的眼皮登时耷拉下来，“喂……”
源辉月笑着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伸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煞有介事地提议，“下次轮到我生病了你可以还回来。”
“……还是算了，生病又不是什么好事。”
良心没有某些大人脏的小侦探觉得这事自己大概做不出来，顶着她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听着他姐又咬了一口苹果后纳闷地问，“话说回来柯南，你怎么还不困啊？说好这个药有催眠的副作用的呢？”
其实早就困了只是一直强撑着不愿意睡的名侦探：“……”
他努力睁大了一下眼睛，“最后一个问题，昨天你特意去见这起案件的检察官，是因为爆炸案跟他有关吗？但是你跟他聊完之后第二次物联网袭击还是发生了，那是他的同伙擅自行动？所以你故意把他放出去，是想抓住他那个藏在水面下的同伙？”
“啊，还有安室哥哥的越狱。他这个时候忽然从警视厅的看守所消失其实有两种解释，一个是公安铁了心要把这起案件栽赃到他身上，于是制造他越狱的假象将他秘密转移走了；另外一种可能是那位同伙在警察中有内应，这件事是他背着日下部检察官干的，为的是将本来已经移开的怀疑重点再次转移到安室哥哥身上，从而为他们之后的行动打掩护。而昨天姐姐你就已经让日下部对自己的作为产生动摇，然后紧接着同伙就不顾他的意愿擅自行动，在这种情况下，日下部检察官的怀疑不可避免会倒向后者……”
源辉月无奈地听着他说好最后一个问题又说了一大串，“是是，你猜得都对。所以他今天去警视厅检查完现场后，很有可能会去找他的同伙对峙，我在他手机里装了□□，也派人在暗地里跟着了，有消息我会及时给柯南大人汇报——所以柯南君，可以好好休息了吗？”
柯南这才乖乖点了点头，正要缩回被子里，视线掠过她手里的水果刀，忽地一顿，“等等。”
看着她“不是说最后一个问他吗”的目光，柯南默默以眼神示意她手里还戳着块苹果的刀，“不要这样吃水果，去拿叉子啦，太危险了。”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哦。”
“快去啦，不然我一会儿睡醒了告诉安室哥哥。”
“？？你为什么这都要跟他说？我们俩谁是你姐姐？”
.
就在源辉月大小姐正在认真纠结自己的家庭地位问题的时候，刚被她搅和得风雨不宁的警视厅，百贵船太郎神情凝重地带着一沓资料，敲响管理官办公室的门。
“进来。”
“打扰了。”
他单手抱着文件夹走进门，村治管理官刚接完一个电话，放下话筒抬起头，“怎么，查到什么新线索了？”
百贵翻开手里的文件，“有关昨天下午发生的多起电器忽然起火事件，经过调查发现它的源头是一场物联网袭击。根据这一点，以及公安那边调查到峰会国际会场里真正引发爆炸的是一只智能高压锅，推测当时那起爆炸同样源自于物联网袭击，而之前的嫌疑人安室透并不具备相应的能力，现场在高压电缆的盖板上发现的指纹大概率是有人为了栽赃嫁祸伪造的。”
“这样吗？”村治管理官疑惑地问，“既然不是他做的，那他为什么要越狱？”
“这一点暂时不清楚，但是公安在对安室桑的电脑进行进一步调查后发现，他的电脑可能是被人用作了中转，也就是说之前发现的那些非法访问记录也是其他人的栽赃，他与此事没有关联，至少在东京峰会爆炸案这起案件上，公安已经准备放弃起诉了。”
“……”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一会儿，村治无不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之前说对方是嫌疑人的是他们，现在又拿出新的证据证明他是被栽赃的也是他们。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不定只是公安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罢了。”
百贵保持了沉默，排除自家上司对公安一贯不满的态度，其实他自己内心未必没有类似的猜测。
“然后呢，既然那位安室桑不是嫌疑人，那你们找到真正的嫌疑人了吗？”
百贵：“的确发现了一些疑点。”
“嗯？”
“在昨天那起物联网袭击事件发生之前，我们所有人包括检察院方面都认为引发东京峰会爆炸的是高压电缆被人做了手脚，公安查到的智能高压锅这个线索并未告知任何人。但是，我在查看日下部检察官提交的资料时发现，他将一片现场的玻璃碎片也纳入了证物，那片碎片是高压锅的显示屏幕爆炸后的一部分。”
村治管理官倏然皱起眉，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百贵缓缓开口，“但是正常来讲，那个时间没有人会认为那只高压锅和这起爆炸有什么关系——除了凶手本人。”
村治管理官沉默下来。
百贵：“我想要申请对日下部检察官的搜查令。”
“你确定吗？光凭这一点。”村治管理官缓缓地说，“那毕竟是检察院的检察官，如果最后发现凶手不是他……”
百贵冷静地回答，“我愿意全权承担责任。”
探究的视线从办公桌后投注过来，空气中多了几分无形的压力，将周遭的动静都压得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墙上时钟的走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半晌，带着评估的视线忽地又收了回去。
“我还没堕落到关键时刻让下属顶在前头的地步，”村治管理官淡淡点了点头，“去吧，我去跟法官申请搜查令。”
百贵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是。”
.
这天下午，在吊完水后柯南发烧的温度终于降了下去。只不过可能是身体中的免疫系统还在和病毒奋战，中午下楼和他们一起吃了午饭之后，名侦探不自觉又开始犯困，然后就被姐姐毫不客气地送回了房间。
给弟弟调整好房间的温度，又再次对哈罗狗狗委以重任，让它留在房间里看着病号之后，源辉月这才回到一楼，百无聊赖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家限时男朋友在厨房里忙活。
他正在折腾家里百年不用的烤箱，旁边还放着一盆上午就冷藏好的面团，听到动静关上烤箱门回过头来。
“柯南君去休息了？”
“嗯……”
源辉月双手抱臂，漫不经心发出一声气音，保持着若有所思的神情思考片刻，“我要不要跟柯南君的妈妈联系一下？”
“诶？”安室透疑惑，“因为感冒？”
“不只是因为感冒……”
她长长的眼睫垂下，似乎再次陷入某种思考中，好一会儿回过神，视线往厨房里一转，“你在干嘛？”
堂而皇之地回避问题。
安室透无奈地耸了耸肩，也没追问，“检查烤箱，好久没用了吧，我看看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不过还好，功能基本都正常。”
“所以我问检查烤箱干什么，你忽然想做烘焙了？”
“给柯南君烤点柠檬派当补偿。”
“？”
望着门口人疑惑的神色，安室透长长吐出口气，“辉月桑，你今天上午又逗柯南君玩了吧？他都已经感冒了，不要欺负小朋友啊。”

第620章 执行人（二十二）
身边人都是侦探大概就是这点不好，感觉周围时时刻刻跟着个监控摄像头。
源辉月眼神飘了飘，厨房里的“摄像头”还在边忙活边精准推理。
“你上午切的那盘兔子苹果，你自己吃苹果的时候不会那样切，那是专门给柯南君的吧？但是他当时躺在床上吊水不能吃东西，所以你专门去他旁边切完了苹果，又故意坐在他旁边吃给他看？”
安室透都不知道自家女朋友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哦，不对，或者应该说，这么幼稚的时候的确有，毕竟源大小姐被周围人宠得没边，以前刚认识跟他针锋相对那段时期，比这更幼稚的事情她都做过。但在他的印象里，她对小孩子多少还是比较宽容？
在他无言的注视下，源辉月好像忽然知道了心虚二字怎么写似的，眼神不自觉飘了飘，口里还在试图狡辩。
“因为柯南君太没精神了嘛，小孩子生病之后不是应该比平时闹腾吗？”
“所以你故意逗他试图让他也闹腾一点？”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默认。
安室透终于无奈，“辉月桑，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会像你说的一样，跟他们自己的性格有关，你之前生病的时候也更喜欢安静吧？”
源辉月思考片刻，以己度人后觉得他说的似乎有点道理，默默“哦”了一声。
“……那我去给柯南道个歉？”
“这倒不用，”安室透失笑，随即饶有兴致，“不过辉月桑你以前照顾过其他小孩子吗？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象？”
源辉月一顿。
其他小孩子？
【“老~师，你为什么忽然出门都不跟我说啊，我一个人醒过来家里全都是黑的吓了一跳啊……”
“头疼嘤嘤嘤~不想打针嘤嘤嘤嘤……”
“为什么之前学校体检的时候没怕打针？额，我不知道哦……啊，我想吃苹果，兔子苹果！”】
清澈的少年声音像一阵风，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靠在门口的门框上安静数秒，源辉月纤长的眼睫轻轻翕动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记得了。”
“额，也是。”安室透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那辉月桑你有什么想……”
一串手机铃声忽然斜杀出来打断了他的话，源辉月低头，摸出口袋里吱哇乱叫的手机，发现是自家下属。
“吉永？”
“源小姐，打扰了。是这样，刑事部那边……”
那头人的语气是一贯的沉稳，源辉月听完后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我知道了。”
她原地思索片刻，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开口，“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之间矛盾那么大了。”
安室透：“？”
“刑事部把日下部诚逮捕了。”
安室透：“……诶？”
.
警视厅。搜查一课行动飞快，上午才批的搜查令，下午就已经将东京峰会爆炸案的新嫌疑人逮进了审讯室。
审讯官面看向桌对面的男人，神情有一丝复杂，“真没想到是你，日下部检察官。”
日下部诚低垂着眼皮，一言不发。从被警方拷上手铐从检察院带走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么个表情，像一尊缄默的石像。
审讯官也不是什么刚毕业的新人，形形色色的阵仗见过不少，也不是第一次在这张审讯桌上面对司法系统的内部人员了，复杂和感叹的情绪只停留了片刻就被他从脑海中驱散，恢复冷静。
“说说你的动机吧。我们在你的手机上找到了对东京峰会现场，那只引发爆炸的智能高压锅的非法访问记录，证据确凿，没有可以狡辩的余地了。东京峰会爆炸案的严重性，相信日下部检察官也非常清楚，这些话您应该也常对嫌犯说，对于你来说现在最正确的选择是配合我们调查……”
“除了手机上的非法访问记录，刑事部还在日下部桑家中的电脑里找到了东京峰会的日常安排以及会场内部的平面图。”
吉永继续汇报，“虽然目前动机不明，但只靠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将日下部桑定为爆炸案的凶手了。”
“……啧。”
吉永乖巧保持安静，听着电话中领导大人问，“我没记错的话，安室被逮捕的时候也是这几个证据吧，刑事部不担心又是被栽赃的？”
“特搜室那边也注意到了一年前的美航局被非法访问事件，当时日下部桑就担任了这起案件的检察官，这一次的物联网袭击跟那一次事件中使用的手法几乎是一样的，但那一次事件的犯人还在监狱里服刑，从这个角度来看，日下部检察官目前也是嫌疑最大的。”
简单来说，这个人肯定是捞不出去了。
源辉月果断放弃了他，“日下部诚被捕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吉永委婉地表示，“刑事部是直接去检察院将日下部桑逮捕的，当时现场很多人……”
源辉月抬眸，对面靠在料理台前的帅哥已经在用手机搜索新闻了，迎着她的视线，他转过手机屏幕朝她晃了晃，“头版头条，照片都出来了。”
检察院门口经常有记者蹲点，特别是正逢备受瞩目的东京峰会爆炸案的诉讼期间，勤奋的鸟儿有虫吃，这一次蹲点的记者逮了个大的，当场将日下部诚带着手铐被警察送进警车的那一幕拍了下来。
这会儿各大新闻平台都在推送这条新闻，网络上的舆论已经沸腾了。东京峰会爆炸案本来就是焦点，负责起诉的检察官日下部诚素来有百战百胜之称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再加上前嫌疑人安室透还为这起案件提供了一些好看的皮相以供好事者观赏，案件本来已经进入起诉阶段了，但是现在忽然之间风云变幻，负责起诉的检察官作为嫌疑人被逮捕，这瞬息万变的剧情，目前正在热播的黄金档电视剧都没这么精彩。平心而论，如果源大小姐是与这起案件的无关者，恐怕现在也是在网络上看热闹的一员。
但看热闹是一回事，被人当成了热闹看又是另一回事。
大小姐情绪不明地保持沉默，线路内外的空气登时乖巧地跟着安静，好一会儿识趣地闭嘴了三分钟的吉永这才听到那头有人开了口，不是他家领导，是正跟她共处同一空间的另外那个人。
“唔，辉月桑你把日下部诚放出去当诱饵没有跟刑事部那边打招呼？”
“没有。”
“这样的话的确有点奇怪，刑事部为什么会忽然注意到日下部呢？正常来讲他们现在的怀疑重点不是应该在我身上吗？”
那个好听的男声没有受到他家领导的低气压影响，还在慢条斯理地分析，“辉月桑你特意让我越狱，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吧？嫌疑人逃跑本身就是一个从侧面印证了他就是犯人的证据，就算昨天的物联网袭击会让查案的警官们对我是否拥有相应能力产生怀疑，但再怎么说，这个证据应该已经明显到了无法忽视才对。”
“而且听对面那位警官的意思，刑事部是先怀疑到日下部检察官身上，然后查看他过往的案例时发现了美航局非法访问案件，于是才进一步确认了对他的怀疑，是这个顺序没错吧？”
吉永连忙出声，“是这样。”
“所以他们为什么会忽然偏移重点？”他不紧不慢地从头梳理事情发生顺序，“辉月桑是昨天下午见到了日下部检察官，昨天晚上发生了新的袭击，之后我从警视厅越狱，日下部桑作为负责这起案件的检察官应该是立即就被告知了消息，再然后今天早上他去到了警视厅检查我留下的越狱现场，在这一系列过程中，他的内心可能产生了某些变化或者是动摇，然后被某些人察觉了？辉月桑，你觉得谁会对日下部检察官一直保持这么深的关注？”
源辉月没有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毕竟答案已经过于明显了，“吉永，确认一遍日下部今天上午来警视厅过程中遇到了哪些人，启动对他们的调查。”
“是。”
公安前脚刚查到诺亚服务器，后脚日下部诚的同伙就不等他亲自动手，迫不及待地启动了新一轮的物联网袭击，说调查组内没有对方的内应傻子都不信。
那些人将日下部诚作为棋子摆在台前，暗中也一直在观察他的态度，一旦发现他有动摇的苗头，立即先下手为强利用警务系统将他逮捕。
而像日下部诚这样对公安警察怀有深刻怨恨的人，即便被捕了也必然不会和警方合作，说出他们的后续计划。既祛除了计划中的不稳定因素，又能够引开警方的注意，一举两得。
因为刑事部的打草惊蛇，那条原本应该快被引出来的毒蛇再次潜入了幽暗的水底。在这之后又过了三天，东京在这三天内暂时风平浪静，连柯南忽如其来的感冒都在这期间日渐转好。
时间慢悠悠走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全国人民的目光终于暂时从这起闹得满城风雨的爆炸案上移开了片刻，因为这一天终于到了之前宣传了许久的，天鹅号无人探测器返航的日子。

第621章 执行人（二十三）
天鹅号探测器返航这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恰好也是日下部诚正式被公安部起诉的日子。
因为这两件事在撞车在了同一天，新闻界甚至颇有些左右为难，不知道把哪一个当做头条。而网络上就没有这个顾虑了，无论哪边都有人关注，并且讨论得沸沸扬扬。
但网络归网络，现实归现实，即便网络上的新闻媒体已经开始提前过年，学校也并不会因此而给学生放假。作为一介还在念书的小学生，名侦探在感冒好转之后，再次回到了背着书包上下学的日常。
“所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灰原哀问。
他们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这天晚上有天鹅号返程的直播，侦探团的小朋友们赶着回去看电视，一放学就飞快地收拾东西跑了，这会儿正叽叽喳喳地边讨论边走在前头，兴致高昂。
柯南背着书包路过一台无人贩售机，“啊，刑事部动作太快了，直接就把日下部桑逮捕回了警视厅，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他那位不知名的同伙肯定已经重新缩了回去。另一方面日下部桑自从被逮捕就一直保持沉默，可能存在的同伙只是辉月姐的推测，并没有切实证据。”
“所以警视厅在上头的压力下只想赶紧结案了？”
柯南：“额……”
“那个找上日下部的同伙，是John Walker那些人，对吗？”幸而灰原哀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而压低了声音提起另外一件事。
柯南神色微肃，点了点头。
“前几天那场物联网袭击发生时，紧跟着出现的那段John Walker的录像就是证明。”
“搜查一课对这件事没有感觉到疑惑吗？”
“因为John Walker的存在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啊，即便是参与了调查的特搜室，可能也是觉得是日下部桑从宍户那里听说了什么，故意用这种方式转移警方的注意吧。”
灰原哀皱了皱眉。日本小学放学早，他们又是一放学就离开了学校，这会儿时间才下午三点多，明晃晃的太阳还挂在天空正中央，冬日清澈的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他们走过一片云影重新回到太阳下，小女孩眉宇间的阴影却并没有被阳光驱散多少。
她垂着眼睫不解地低声呢喃，“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
这会儿他们正路过一家商厦，临窗的位置正好是家用电器售卖区，几台做活动打折的电视屏幕对着橱窗玻璃正在播放新闻。有关天鹅号探测器的词条刚刚滚动过去，画面又回到了今天上午的警视厅门口，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正在蜂拥围堵日下部诚的律师。
今天是日下部诚从警视厅转移到拘留所的日子，律师刚刚见过自己的委托人从警视厅出来，然后就倒霉地被守在门口的记者堵了个正着。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大概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个阵仗，也没有上一个受此待遇的前辈柳生比吕士稳如泰山的心理素质，密集的闪光灯和镜头当前，她明显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虽然电视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此热闹的场面还是吸引了外头路过的人的注意。灰原哀下意识转头看向橱窗，“那是日下部检察官的辩护律师？”
柯南脚步一停，看向同一方向，“嗯。”
“这个案子热度这么高，大部分律师都不愿意掺和吧，她也是被迫被分派的任务吗？真倒霉。”
灰原哀随口的感慨出来后，发现身边人半天没接话，扭头看去，就见他站在原地凝视着屏幕中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挡在他眼睛前的玻璃镜片倒映出一小片电视中流动的画面，在她疑惑的视线下，名侦探的口袋里忽然窜起一串手机铃声，他低头拿出来看了一眼，“我去接个电话。”
“哦。”
灰原哀看着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朝着某个无人的巷子走去。长长的街面上有汽车接连从旁边经过，但动静并不大，让名侦探刻意跑到其他地方去接电话的举动显得多少有些多余。
她的视线觅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停留了几秒，心里生出一点困惑，但迟疑片刻后，还是并没有探寻地收回了目光。
另外一头，柯南找了个僻静的巷子接通电话。
“莫西莫西？”
“Boy，”那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磁性，对方显然并没有用变声器，“你让我帮忙调查的东西查到了，跟你猜测的一样。”
名侦探垂下眸，单手抄兜靠上身后的墙壁，“那位律师小姐的确跟羽扬桑有关？”
“一年前羽扬二三一因为盗窃案被捕之前，曾经在她的律师事务所担任职。因为旗下的事务员卷入了刑事案件，她的事务所也被迫关闭，之后她就成了电话律师。”
那头响起打火机“嚓”的一声动静，对方似乎边说话还边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
“这一次的案件的确是被分配到她头上。只不过除此之外，她在之前的某桩案件中跟日下部诚也有过交集。”
“嗯？”
“一年前的美航局非法访问事件，她是当时被逮捕的嫌疑人的辩护律师，而日下部诚是那起案件的检察官。”电话那头的人嗓音懒散地说，受个人气质影响，多少带了点漫不经心，“对了，那位律师小姐的全名叫做橘镜子。”
.
“嘭”、“嘭”，两声枪响。
看着对面的靶台，源辉月低低发出一声轻“啧”，放下枪微微偏过头问，“橘镜子？”
“对，她其实是公安的协助人。”
身后的人走上前来，一手扶上她的腰。她背后紧跟着靠过来另一个人的热度，脸侧的视角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住她的手腕，连枪柄带她握枪的手指都包裹进了掌心里。
青年温和的声音裹着温热的吐息从耳后传来，“左手松一松，重心稍微低一点。”
源辉月跟着他的指导稍微做了调整，随即对方扶在她腰间的手抬了起来，以几乎将她整个圈在怀里的姿势帮她握住枪。
落在耳边的声线像剔透的流泉，“看准心。”
她的视线于是重新回到枪上，青年的手指按着她的指尖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响干净利落。
看着靶台中央几乎重合的两个弹着点，源辉月莫名有点不爽压了压眼睫。
身后人似乎没看到她的脸就知道她的反应，一声轻笑，裹着她手背的大手缓缓松开，虚虚扶在一旁，“辉月桑再试试？”
源辉月没跟他客气，目光直视向前方，就着他纠正过的姿势毫不迟疑地打出最后一颗子弹。
“嘭”地一声枪响过后，子弹笔直穿过靶台最中心，她这才扬了扬眉，放下枪。
身后人笑眯眯地夸奖，“嗯，真厉害。”
源辉月一手扒拉下耳罩，边走回去换子弹边撇他一眼，“你哄小朋友呢？”
随即她也没有继续跟他打嘴仗，续上了之前的话题，“所以那位橘镜子律师这一次作为日下部诚的辩护律师也是公安下达的任务？”
“这倒不是，这是她主动申请的。”
“嗯？”
她回头，懒洋洋拖着步子跟在她身后的青年拿出手机解锁，调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一边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枪。
“橘镜子的资料和她接受过的任务。”
“……”源辉月接过手机，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那张橘镜子的证件照以及底下的编号——这仿佛还是一份内部资料。
“安室君，你这个样子让我很难不对公安部的纯洁性产生怀疑。这些内部情报为什么你能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橘镜子律师恰好就是风见的协助人？你要是问其他人我可能就没办法知道得这么多了。”
源辉月掀起眼睫扫过去一束目光，金发青年说话时正捏起一枚子弹往弹夹里装，懒懒散散的样子，语气也听不出真假。她注视他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地将注意力重回到手头的档案，档案里正好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跟羽扬二三一也有交集？”
“对，那是她的一个长期任务，替公安部监视羽扬。”
安室透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边不紧不慢地解说，“那位羽扬桑是名鹫大学法学部毕业，说起来还是日下部检察官的学弟。他是个正义感非常强，或者可以说过于强的人，原本的志向是法官，但是在司法研修时被罢免了资格。他不服所长的判断，在司法研修所进行结业典礼时冲进了礼堂对当时的所长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他的行为被认为是自我满足的正义感导致的失控，所以之后不仅仅是法官，律师这个职业的大门也向他关闭了。”
“但羽扬毕竟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自身也的确有一定的能力，公安担心他惹出什么乱子，所以才特意派了人来监视他的行动以防万一。当时领到这个任务的就是橘镜子律师，在那起盗窃案发生之前，羽扬二三一一直在她的事务所担任事务员。”
听完这一长串介绍，源辉月云淡风轻地发出一声“哦”，轻飘飘摘出一个字眼，“又是正义感啊。”
安室透抬眸，“听起来辉月桑对这样的人很有意见的样子？”
“一般。只不过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正义感’和‘理想主义者’在我这里的确快要变成贬义词了。”
“诶？是这样吗？”
旁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她视线往旁边一扫，看到身边人已经上完了子弹将手枪归位，修长的手指手欠似的将转轮往下一拨。
“所以辉月桑觉得怎么样？”
“什么？”
“对当时那位研修所所长的做法？”
源辉月抬起头，露出了一个“你确认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表情，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他不是做得很对吗？我没记错的话，后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验证了他的先见之明？”
安室透将枪放到一边，又拿起他自己刚刚用的那把继续换子弹，“但是后来的事情都是在这个结果之上发生的吧？如果没有这个开头，也许会有不同发展呢？”
“你的意思是，羽扬二三一的人生也许存在着能够被挽救的可能。”源辉月漫不经心地将手机屏幕划向下一页，“但法官这个位置影响的是更多人的人生，难道要因为这个也许存在的可能性，拿其他人的未来去赌吗？而且法官需要的素质之一就是冷静理智不要冲动之下受到私人感情影响吧，羽扬桑之后冲击结业会的行为可完全不像是拥有这项宝贵品质的样子。”
她微微一顿，“比起这个，我意外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
“虽然说人都具有两面性，不能单凭一件事对他做出结论，但话又说回来，原本即便失去了研修资格，羽扬桑也可以走律师那条路，所以说到底真正结束了他的司法人生的其实是他自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做出了什么行动，就应该为自己的行动负责。”
她的视线轻轻从手机上抬了起来，像一片清透的雪，直视向身边人的眼睛，“但你好像对他很惋惜的样子，这似乎不太符合一个犯罪组织成员该有的思维模式吧？”

第622章 执行人（二十四）
靶场里这会儿没有其他人，他们正在警视厅术科中心，源大小姐直接包了场。她那句语气不明的疑问出口之后，偌大的空间仿佛紧跟着安静下来。
安室透轻巧往弹夹里装上最后一颗子弹，语气依旧温和中带着一点笑，“我没说这是我的想法吧。”
“哦？”
“我只是发现辉月桑对于某些特定的群体真的很严格啊。”
“有吗？”
“有啊，比如警察、检察官、律师这些需要有正义和善良品格的职业。”安室透说，“所以其实是你对这样的人好感度比较高所以才越发严格吧。辉月桑，你是真的讨厌正义感强的人和理想主义者吗？”
源辉月扒拉着手机上资料的指尖一顿，好一会儿，她不咸不淡地抬眸，用着意味不明的语气，“怎么，想知道我喜欢的类型？”
安室透对上她的视线没有移开，甚至眼底的眸光都纹丝不动，“是啊，辉月桑可以告诉我吗。”
“我喜欢乖巧听话心思简单别成天揣摩我在想什么的，安室君你能做到吗？”
安室透登时低头笑了，他指节修长的手里还把玩着那把装满了子弹的枪，原地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上前一步，伸手撩了一缕她垂在肩上的长发。
“说谎。”
金发青年微微垂首朝她看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瞳逼近了几分，轻柔的呼吸凑到了近前，“我要是连辉月桑你的想法都跟不上的话，你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吧？”
源辉月扬了一下眉，眸色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空气中似乎有一根无形的弦逐渐绷紧，就在她神色转淡的刹那，安室透忽然后退了一步。
“好吧，不说这个。”
他轻松地耸了耸肩，空气中的压力紧跟着眨眼消散，青年娴熟地勾着手里的枪转了个圈重新握紧，一边拿起台面上的耳罩，若无其事重回正题。
“辉月桑你为什么忽然要我查这位橘镜子律师？就因为她和羽扬二三一产生过交集？”
源辉月云淡风轻收回注意，默契地跟着转场，“我只是觉得日下部诚的态度有点奇怪。”
“嗯？”
手机里资料的下一页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张橘镜子和羽扬二三一的合照，乍一看非常官方，大概是放在事务所的网站里做宣传用的。橘镜子提交的报告里也用了这张照片，她随意往上头一扫就要掠过去，但忽地发现了什么，视线落在照片上，停留下来。
好一会儿，等她从沉思中回过神，发现方才金发青年没得到回答也没有打扰她，自顾自地拿起枪开始了练习。她抬头时正好看到他双手握着枪，右手崩得笔直，神态认真，眉宇间几乎专注出了一种凛然的气质。
随着最后一声枪响，子弹从枪口电射而出，源辉月随之看向对面的靶台，五发弹着点密集地集中在靶台中心，可见某人枪法的准度。
她随手关上手机屏，望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问，“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是专门来这里熟悉手感的？”
“嗯？”安室透一手拉下耳罩转过身，“是啊。”
“那么问题来了，我在这干什么？”
“因为辉月桑你下午也没什么别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我没事就得陪你来？”
“嗯……”安室透认真想了想，“因为辉月桑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没想起来还有这茬的源辉月：“……”
虽然没想起来还有这茬，但是她紧接着迅速无师自通了胡搅蛮缠技能，“作为一个女朋友我不能有私人空间吗？”
“可以啊，但是之前我问你下午要干什么的时候，你不是说没有安排吗？”
“…………”
于是话题莫名其妙就又绕回了原点，源辉月望着面前人一脸正经的表情木然三秒，最后默默扫视一圈周围，“所以难道你的意思是现在这是在约会吗？”
“当然不是。”安室透失笑，“我单纯只是想你陪着我。”
“………………”
话音落地，源辉月忽然原地静默。她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动得不多，但已经足够让大小姐从不讲道理的状态退出来。
反倒是没有得到她的回答的金发青年有些莫名，摘下耳罩又走过来，“辉月桑？要是觉得无聊的话我们去其他地方？现在还不是吃饭的点，要去逛街或者看电影吗？”
他从她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边说边翻出了网络上的订票信息，“最近的场次是三点半，附近就有电影院，过去完全来得及。五点半结束，看完正好可以去接柯南君过来一起吃饭，你晚上想吃什么？”
他流畅地安排好行程却半晌没得到回应，疑惑地抬头，源辉月静悄悄看他一眼，走到他身旁，视线扫向他手里的手机屏幕。
“什么电影？”
“我看看，最近最热门好像是……嗯，好像就是辉月桑你的小说改编的《阴阳师》。”
电影的海报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源辉月对着海报上仁王影帝那张喧宾夺主的脸默然两秒。
安室透：“那看看其他的？”
她的视线又徐徐扫过“其他的”，最后她无声无息地转过身，拿起了台面上的耳罩和手枪走向靶场，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安室透无奈地跟着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用标准的握枪姿势扣下扳机，“话说回来，辉月桑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吧？”
“什么问题？”
源辉月一枪正中靶心后才想起方才的对话，视线从眼尾轻飘飘扫向他。
“你不是说跟不上我想法的人不值得我多看一眼吗，那你就自己多想想吧。”
.
与此同时，正在和某位FBI通话的柯南弟弟正好被问了同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忽然想查那位律师小姐？”
急促的车鸣从不远处的大街路过，所在的小巷空间狭窄，两边墙壁靠得极近，只有一线天光从巷子口漏进来。柯南就站在那一线明亮光线背后的影子里，压低了眼睫，神色冷静，“因为我觉得那位日下部检察官的态度有些不对。”
“嗯？”
“那场物联网袭击应该已经让他对他的临时同伙产生了怀疑，再加上之后安室哥哥不明不白地从警视厅的看守所消失，以他的头脑，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自己已经陷入了某个阴谋中被人利用了。但即便如此，面对警方的审讯，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似乎有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远远传来，柯南垂首握着手机，用脚尖轻轻排开脚下的一颗石子，“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他对公安的恨意才让他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愿意开口，但是在辉月姐那里看到了审讯的视频后，我发现他沉默的态度更像是在保护某个人。但日下部检察官不是到了这个地步还愿意帮害了自己的人背锅的性格，所以他要保护的肯定不是John Walker那些人，而应该是其他的，他对其怀有愧疚，所以愿意为他背负罪责的人。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那个人跟羽扬桑有关。”
“呵，原来如此，难怪你要我帮你查之前跟羽扬二三一有过交集的人。如果是这样，那么给日下部诚做辩护，就是橘镜子律师自己主动要求的了，毕竟只有辩护律师才能见到被警视厅关押中的嫌犯。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接下来……”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旁停下，柯南以为是路过的行人，正要给他让路，忽然察觉不对。他所在的这条巷子空间非常窄，正常人不会特意从这边走。
名侦探下意识抬头，然后瞳孔蓦地一缩，对上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Boy？”
电话那头的人疑惑地出声，随即立即敏锐意识到什么，“你那边发生什么了？有人找到你了？”
柯南默不作声地直视着面前的人，慢慢放下手机，在屏幕背过去的瞬间，手指不动声色往下一划，按下了扩音键。
他面前的人缓缓开了口，“你叫做江户川柯南对吧？”
巷子中的阴影从对方头顶扫下，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那张阴鸷的脸和方才在电视中出现的律师判若两人——那人是橘镜子。
“手机放在原地，跟我走吧。”
.
术科中心的靶场。
源辉月再次打空了一梭子弹，望着对面的靶台，不太爽地挑了一下眉。
五枚弹着点都集中在靶子的中央，客观来讲准度已经相当高，许多正经刑警都没这能力。但她依旧不太高兴的原因在于，这些弹孔并不是均匀分布在靶台正中心，而是全都微妙地有些往左方向偏移。
大小姐遇事十分善于从他人身上找原因，找不到其他人就迁怒手上的武器，“这枪准度有问题？”
安室透一走过来就听到这么句话，顿时失笑，“没问题吧，我刚刚试过了。”
源辉月撇他一眼，满脸都是“没问题我怎么会偏”的不讲道理。
“真的不怪枪啊，我记得辉月桑你不是从以前起就……”
就习惯性地会往左偏一点，并且一直到他离开这个习惯都没纠正过来。
金发青年声音微微一顿，源辉月还在低头研究枪，半天没听到下半句话，疑惑抬头，“以前就怎么样？”
“没什么，我……”
正好在这个时候，一串手机铃声响起，安室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现拨来了这个来得恰到好处的电话的是风见。
“辉月桑，我去那边接个电话。”
源辉月懒洋洋示意他自便，她折腾了一会儿手里的枪，没折腾出什么名堂，一度想把它拆开看看，又想起自己并没有组装枪械这个技能，遂作罢。
她拎着这把侥幸没被大卸八块的左轮又回去装子弹，刚把最后一颗子弹放入弹夹，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起一声来件提醒。她一手点开邮件，漫不经心抬起眼皮看过去，视线倏地停在了屏幕上。
邮件来自于一串陌生号码，内容中附了一张照片。黑发小少年的脸在里面格外清晰，面前有一支明晃晃指着他的手枪。
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那头的人语气沙哑，开门见山。
“不希望你弟弟出事就一个人来我说的这个地点，不准带你的下属，也不准带定位器和手机。”
与此同时，安室透一踏出靶场，就接通了风见打来的来电。
“降谷先生，”来不及寒暄，风见急急忙忙的声音顿时从听筒中冲出来，“日下部诚在转移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第623章 执行人（二十五）
“今天下午四点，押送车从警视厅出发准备将日下部诚转移到拘留所。但是在转移的路上遇到了车祸，有辆货车不知道什么原因开上了逆行车道，正好和押送车相撞。”
风见语速飞快地解释情况，“驾驶车厢内的两名警察当场受伤昏迷，后座负责押送的刑警正准备下车检查，就被人用催眠瓦斯迷晕，等警方接到报警赶到现场的时候，车上的日下部诚已经失踪了。”
有关于日下部诚在转移过程中有可能会遇到有人来劫车这个问题，其实很早就有人提醒过，甚至提醒的人就是此时电话对面的上司本人。结果这起意外还是发生了，风见越说越觉得愧对自家上司。
“路边的监控拍到了那辆货车的车牌号，已经对它进行全国通缉。到现场的警察正在寻找目击者，也许有人看到了袭击那位刑警的人……”
安室透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
风见自觉地继续，“除此之外，附近几家便利店的摄像头也拍到了一些画面，您要看吗？”
安室透：“给我发过来吧。除此之外，再帮我做一件事。”
风见连忙应承，“您说。”
“日下部诚的那位辩护律师，也就是你的协助人橘镜子，立即确认她的动向。”
风见一愣，“2291？她怎么了？”
安室透平静地说，“她有可能是日下部诚的同伙之一。”
“！”
挂断了下属的电话，安室透拿着手机飞快浏览着风见发过来的文件，边一手推开门回到靶场。
“辉月桑……”
我有点事要离开一下——这句话刚滚到喉咙口，他视线习惯性先往里头一扫，脚步倏地停下。
空荡荡的靶场里空无一人，源辉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招呼没打一声就走了。
他疑惑地切出邮件页面，正要拨出她的号码，目光冷不丁扫过台面，猝然看到了放在上头的手机。他下意识三两步走过去，刚拿起手机，就看到了下面压着的一张便签纸。
【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五分钟后，安室透大步离开了警视厅术科中心，一边急促拨通了风见的电话。
刚挂断电话又接到自家上司急召的风见有些摸不着头脑，“降谷先生？”
“立即定位橘镜子的位置，把她的家庭住址，以前事务所的所在位置，亲友名下的房产，以及她知道的安全屋全部发给我。”
风见裕也连忙答应，边飞快将命令传达给身旁的同僚边因为他的语气有些心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跟辉月在术科中心的靶场，出来接电话的工夫，回去之后她就不见了。”
风见裕心跳莫名开始加快，开口不小心结巴了一下，“警、警视厅术科中心吗？那是我们自己的地方，不可能有人能够在那里把源小姐劫走吧？”
“的确不是，她是自己走的。”
“那……”
“但是她走的时候把枪带走了。”
源辉月无缘无故当然不会忽然拿着枪走人，这段时间迫于某种无视风见本人意愿的无奈，他跟这位大小姐打交道的次数被迫多了起来。源大小姐在他内心的形象已经无限趋近于大魔王，但他好歹还是知道一点，她是个能动脑就懒得动手的脑力派，如果她是出于工作上的事临时收到消息走人，在有一帮子身手精悍的部下在的情况下，她当然没必要自己带枪。
安室透的声音变沉了一点，“更重要的是，我刚刚给柯南打电话也没人接。”
风见尚算敏捷的思维迅速将这两条信息串联到了一起，随即目瞪口呆，“所以可能是有人挟持了柯南君威胁源小姐？等等，降谷先生你认为那个人是2……橘镜子？”
那头传来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安室透的语气格外冷静，“我正在破解她的手机密码，她的手机上应该还有……”
悬在键盘上的指尖倏地停在半空中，他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出电脑中打开的画面，那封源辉月十分钟前收到的邮件。
只原地微滞了半秒不到，他视线一扫发件人处的那串陌生号码，迅速将他报给了电话那头的风见。
“立即定位这个号码，另外，橘镜子的位置找到了吗？”
“……她的手机关机了。”
风见深吸一口气，“橘镜子的住址以及之前关闭的那家事务所的位置已经发给您。”
源辉月的手机邮箱里除了这封刚收到的邮件就没有其他可疑信息了，安室透一手关上笔记本放到一边，启动汽车引擎，“再加上日下部诚和羽扬二三一。”
“是……”
风见的话音刚从耳机中钻出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车鸣笛，安室透微微一怔，搭在变速杆上的手正要动作，那辆警车迅速车身一横，正正当当地挡在了前方的道路上，与此同时，另外几辆似乎和它同路的警察同时从后面的车道上杀出来，配合着前方的车辆，眨眼睛就将他围在了正中心。
前方那辆警车的车门打开，老熟人目暮警部带着两名下属从上头下车，透过前风窗的玻璃，神情复杂地朝他看来。
“安室老弟，跟我们去警视厅吧……”
安室透搭在变速杆上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视线微微下压，浓密眼睫下的眸光一瞬间变得格外锐利。
.
某个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汽车直愣愣从车道上冲下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某个车位上。
坐在副驾驶上的柯南看向身边的人，对方拉起手刹之后，从胸前掏出枪再次指向他，威胁道，“跟我一起下车。”
他解开安全带，按照对方的示意，跟着她在她同一侧下了车。
停车场里的光线很暗，顶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掉了两颗，大概管理不是很到位，一直没人来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和封闭久了的沉闷味道。
借着周围勉强的光线，柯南一下车就注意到旁边那个车位的汽车里坐着一个人。察觉到这头的动静，那人回头朝他们看来，然后似乎蓦地怔了怔，拉开车门也跟着下了车。
离开车内的阴影，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日下部诚。
“镜子律师，你……”
他的声音一顿，视线下意识转移到柯南身上，愕然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还带来了一个小孩子？”
橘镜子冷静地说，“他是公安内部某个高层的弟弟。”
“什么？”日下部好像猛地想到了什么，“这是他们告诉你的？你打算用他将他的兄长引出来？”
橘镜子默认。
看着她的反应，日下部深吸一口气，好像强忍着什么般，“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们之前就说好了，就算要复仇也不能将无辜者卷进来吧？”
“但是牺牲已经造成了，”橘镜子打断他，一边死死盯住他的眼睛，“那条新闻我也看到了，之前那场互联网袭击已经造成了无辜者的牺牲，如果就这样停下的话，那我们之前做的这些事算什么？那名无辜者的牺牲不是也白费了？”
日下部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好像猛地颤了一下，在晦暗的背景里，脸色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白。
这两名挟持他的人和她的同伙，还没等他们要找的人到场，似乎内部就已经开始了分歧。
柯南的视线从身边的橘镜子又转移到对面的日下部身上，扮演好了一个普通的被挟持的小朋友该有的样子，暂时保持了旁观和安静。
日下部诚有些颓然地伸手一抹脸，“在看守所的时候，我跟你暗示过不用救我吧？”
“对，但是他们说今天是个好机会，可以帮我……”
“那些人不可信！”
橘镜子似乎怔了怔，因为他忽然激动起来的情绪。
“我也是刚查到的，你还记得那天那场袭击过后，银座的广场上出现的那段录像吗？有关那个人的消息在警方内部遭到了封锁，那个人是个超级罪犯，虽然他本人已经被捕了，但还有许多拥护者还在外面活动。那天我还没来得及动手，那段录像是他们放出来的……”
橘镜子下意识问，“不是说那是为了转移调查的警察的注意力？”
日下部诚沉默几秒，“如果不是呢？”
他们这段对话说得云里雾里，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哑谜，柯南看着橘镜子似乎原地怔住的神情，忽然开口，“呐，日下部检察官，你被人从押送车里劫出来的时候，看到对方的样子了吗？”
日下部诚下意识转向他，眉头因为惊诧而往内皱了一下，“小弟弟你……”
“回答我的问题，你看到他了吗？”
“……”
视线扫过面前明显因为他的表现而面露惊讶的两人，柯南忽然语出惊人，“你们刚刚口里的合作者，其实也是警察吧，或者说，是搜查一课的刑事警察？”
“！”
“！”
就在现场因为错愕而变得一片安静的时候，一串汽车逼近的动静格外清晰地从入口处传来，几人循声抬头看去，就见到一辆红色法拉利碾过夕阳的余晖，一个漂亮的甩尾在面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上头的人下了车，漂亮的眉眼让洒过来的夕阳都明亮了几分。
日下部诚愕然，“源小姐？”
橘镜子迅速地一拽柯南，将枪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你果然来了。”
“等等，怎么回事，这件事跟源小姐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明白吗，她就是我说的那个公安部的高层！把那个叫做安室透的侦探作为犯人抓进警视厅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迎着前检察官震惊的目光，忽然被揭穿身份的大反派本人源辉月先扫了一眼她弟，见小侦探完好无损正站在原地装乖，这才看向他后面拿着枪的人。
老实说，橘镜子律师的外貌十分柔美而秀气，鼻梁上的眼镜给她更加增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气质，像学校里那种循规蹈矩从不犯错的好学生。然而这会儿这位好学生正双手持着一把枪顶在她弟弟的脑袋上，眼瞳中的阴郁铺天盖地，将她气质中柔和的部分全都打压了下去，反而暴露出了一种锋利得能割伤人目光的棱角。
和她呲着刺的目光对视了几秒，源辉月不紧不慢地点头，承认得十分坦然，“你怎么知道的？”
日下部诚的眼睛登时睁大了一圈，橘镜子举着枪冷笑，“安室君被风见逮捕的那天我正好也在附近见一位委托人，然后一不小心看到了，他跟你汇报的样子。那位安室侦探明明跟这件事无关，你是故意把他栽赃成嫌疑人。他的确是你男朋友吧，不愧是公安警察，连感情都能够利用，还是说你接近他这件事也是任务，他也是你们公安的关注对象？”
那可不，而且还是重点关注对象，就是理由可能跟她想的有点区别。
源辉月靠在车门上，淡淡看着这位想象力丰富的律师小姐。她说完这段话后又拧紧了眉心，自己否定，“不，以你在公安内部的地位，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你自己动手。”
日下部诚迟疑，“地位？”
“我之前隐隐约约听说过，风见还有一个上级。”橘镜子的目光像利箭一样，牢牢钉过来，“凌驾于警视厅公安部之上，隶属于警察厅，是公安内部最高情报机关，传说中的不存在的部门。公安警察的协助人都是一对一，就算是同僚之间都不会知道彼此的协助人的身份，这些身份和情报信息只会统一提交给那个部门——就是你吧？”
柯南：“？”
源辉月：“……”
源辉月听到这里，神情终于变得有点微妙，“你觉得我是‘零’？”

第624章 执行人（二十六）
“二三一是日下部检察官的协助人，这个信息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当时二三一才会被逮捕。盗窃案不在公安的负责范围内，原本应该转交给搜查一课，但二三一被捕之后没多久，公安忽然破例对他进行了审讯。”
鸦雀无声的地下停车场内，四下无人，只能听到橘镜子仇恨的声音，“因为他的公安检察官协助人身份终于被公安知道了，知道这个信息的只有你吧，二三一就是被你逼死的！”
老实说，如果不看偏了十万八千里的开头，这个推理逻辑十分严密。
源辉月还在原地微妙着没说话，橘镜子已经继续，“还有宍户！‘渔夫案’之后他也失踪了，实际上就是被你们公安带走了吧？”
“唔，你也认识宍户理一？”
源辉月干脆淡定认下了“零”这个身份，甚至开始当着对面那位绑匪的面放厥词，“我记得之前对他进行调查的时候，报告里写着宍户理一没有亲友，你们两位是怎么冒出来的？还是说风见君做事情偷懒了？”
“宍户说自己一直被公安盯着，所以我跟他联系的时候很小心，用的是不记名电话卡。”橘镜子冷冷瞪着她问，“他现在在哪儿？”
源辉月轻描淡写，“灭口了。”
“！”
对面的律师小姐握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是你干的？”
“对。”
那把枪“唰”地从柯南后脑勺上移开，如一柄利箭般指向她，橘镜子握着枪的手指下意识摸到了扳机上，一瞬间翻涌而起的剧烈感情让她手中的枪口在半空中颤抖起来。
源辉月给了下意识要帮她解释的柯南一个眼神，像没看到那把对准自己的凶器似的，依旧保持着那种能够气死人的不紧不慢的态度，“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你是不是应该也礼尚往来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跟宍户理一是怎么认识的？”
橘镜子眼瞳中泛起一缕红血丝，她似乎用上了所有的自控能力强自按捺下了扣下扳机的冲动，但眼神看上去依旧想杀了她。
“……因为二三一的案子，他在那件事中意识到二三一自杀的蹊跷，然后联系到了作为二三一雇主的我。”
源辉月挑眉，“他居然还注意到了这个案子？”
“因为他一直暗地里在追查你们这些公安的非法搜查行为！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你们担心他将你们的所作所为曝光，所以才以杀了他！”
被质问的源辉月不置可否，“他是这样跟你们说的啊。”
橘镜子：“什么……”
源辉月没再搭理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日下部诚，“你呢，日下部检察官？谁帮你越狱的？”
“我……”
日下部诚正满脸混乱和迷茫，他的三观刚经历了震撼和动摇，却忽然被告知之前站在道德制高点职责他的人却是他最恨的公安。这光景对他来说大概着实是有些接受困难，他像台程序陷入混乱的播放器，只剩下了条件反射功能。
“我也不知道，意外发生的时候，我跟那位押送的警官一起被催眠瓦斯迷倒了。醒来时就已经坐在了那边那辆车里，然后镜子就过来了……”
他明显一问三不知，是一只对现场状况最迷茫的果子狸，源辉月于是宽容地放过了他，重新转向拿着枪的橘镜子，然而目光刚掠过去，忽然注意到她的视线正不自觉飘向入口，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居然分了一缕神。
源辉月眼眸轻轻眯了一下，“橘律师，你们还有其他计划？”
橘镜子迅速转动眼珠看向她。
日下部诚一怔，然后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愕然扭头，“镜子？我不是说过了……”
“那是你的想法！”
橘镜子冷漠道，左手松开枪柄，缓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正宛如瀑布般刷过一连串复杂的代码。
“你是不是忘了，一年前的那起美航局非法访问事件，我也是庭审的参与者，同样看到了警方的搜查资料，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
美航局。
黑田兵卫在门口一下车就立即有人急匆匆赶来，将他往里面引，边用急促的语速汇报，“美航局的系统遭到了攻击，又是上一次的非法访问……”
不用他继续多做解释，到达中控室的黑田已经看到了。
中央控制室此时正正陷入一片混乱，代表危机的红光以及“warning”的警报在正中央的屏幕上不断闪烁。
电脑前的荧光照亮出了一张张紧张的脸，空气紧张得宛如战场。
“……对方的目标似乎是无人探测器，中控室正在试图拦截。”
黑田兵卫的视线一一扫过正在电脑前忙碌的众人，沉稳地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为了不打扰对方工作，他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示意来接他的人可以先去忙自己的，直到对方匆忙告退之后，他抬头观察一圈，找到头顶的摄像头，然后往前走出这条长廊，身体一拐进入某个监控死角的楼梯间，这才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铃声转了一周，对方才接通。
“我已经到美航局了。”
那头的人似乎在某个极为安静的环境里，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某个年轻女性失控般的大笑声。借着对方声音的遮蔽，他低低说了几句话。
黑田兵卫点了点头，“是吗，那就按照你说的做吧……不准失手。”
“放心，不会的。”
挂断电话，安室透将手机放回口袋，在黑暗和汽车的遮挡下，一手握着枪，眸色冷静地看向那个动静传来的方向。
“我修改了无人探测器的指令，天鹅号降落的时候，样本仓将无法和主体分离。等天鹅的主体在大气层燃尽，样本的降落地点会出现严重偏移。”
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靠在汽车上的人，橘镜子握枪的手几乎有些颤抖，眼瞳中迸射出近似仇恨的快意，“样本仓最后降落的地点，将是东经139度45分，也就是警视厅的正上方！”
视线缓缓从她手中的手机上收回，源辉月望向她的眼睛，“原来是这样，你刚才这么配合地回答我的问题，是在拖延时间？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橘镜子咧开唇，眼中的恶意宛如涨潮的海岸，一点一点地沿着落在她眼底的阴影缓慢覆盖了整片眼瞳，“东京峰会爆炸案、物联网袭击案、再加上现在的天鹅坠落事件，这三件事将严重动摇公安警察的威信。你们一手遮天已经太久了，从今天以后，警界内部的权力将会重新回到平衡。二三一，二三一的例子再也不会发生了……”
说到最后那个名字，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
柯南忽然问，“所以我刚刚猜得没错，找到你们，跟你们提出合作的果然是搜查一课的刑事警察。”
旁边的两人同时看向他。
小侦探的神情这个时候依旧冷静，甚至冷静出了某种只属于成年人的锋利，“你们仇恨公安，并且认为羽扬桑的死是公安权力过大导致，所以当某个刑事警察找上门时，你们同意了他的计划，配合他策划出了这一系列的恐怖袭击，为的就是要公安失去上面的信任，对吗？”
橘镜子冷冷看向他，似乎已经不惊讶他的表现了，“只要公安一直持有如此庞大的权力，无论是公安检察官还是律师就永远都是被踩在脚下的角色，永远无法贯彻正义。”
柯南不闪不避地直视她，“即便这个正义的代价是许多人的生命吗？”
“为了贯彻正义，有些牺牲是难免的！”
“唔……说得对。”
硝烟渐起的场面忽然之间被泼了一盆冷水，空气中的火药味都被一句话冰镇得落了地，几人下意识觅着声音回头——出声同意了这句鬼话的居然是源辉月。
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她方才甚至走了神，堪堪才将视线从远处黑暗中的一辆汽车上收回来，然后百无聊赖地朝向面前几张错愕的面孔。
“要达成目标，本来就需要付出代价，也就是常说的‘必要的牺牲’？”
她的目光云淡风轻地从日下部诚的脸上掠过，男人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脸色格外难看。
“日下部检察官，你看，橘律师是不是比你想得通透？”
橘镜子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她，“你为什么还这么冷静？”
“嗯？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我都不知道你刚才在高兴什么。”
对面人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然而源辉月没打算给她解答疑惑，自顾自提了一个离题八万里的话题，“对了，我刚刚说谎了，宍户不是我杀的。”
“什么？”
“他是被其他人灭口的，公安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橘镜子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你自己也是协助人，公安警察的作风你应该清楚。就算真的要通过某种方式让他闭嘴，也不会直接让人无声无息的消失。‘别件逮捕’，你应该知道吧？”
所谓“别件逮捕”，也是公安警察常用的骚操作。在对某个目标进行调查并确认其会做出影响公共治安的行为时，因为对方还并没有实际行动没有切实证据，但为了阻止其接下来的计划，于是就干脆冠以其他罪名将人率先逮捕。常用罪名从住旅馆没报真名到驾照过期，甚至某些具有戏精素质的警官能够在对方路过时在他面前一个滑铲倒地，声称自己被“袭警”，然后成功以“妨碍执行公务”罪逮捕目标。
总的来说，公安的行事虽然很多时候都十分不讲道理，但的确还没有到直接杀人灭口的地步。
这些骚操作连日本刑法界都知道，橘镜子也不是第一天当协作人，自然也对此一清二楚。她举着枪的手微微迟疑，眼瞳中出现了一丝恍惚，“你的意思是宍户是被别人谋杀的？”
源辉月：“嗯……你看，我这样说你就信了呢。”
“！”
没在意那把再次笔直指向自己的枪，源辉月懒懒散散往身后的车门上一靠，“当初羽扬桑的死讯传出来，作为他的亲友，之后警视厅应该让你们去看过他的尸体吧？啊，当然肯定没让你们看到脸，但是你们那时候没想过趁机弄根头发回去做DNA检测吗？”
“……你说什么？”
“公安说他死了，你们就信了？”源辉月用好奇的语气问，“所以公安为什么要杀他？”

第625章 执行人（二十七）
“……协助人的任务，本来就是替公安警察和公安检察官进行非法收集信息和证据。”
外头的夕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褪色，夜幕覆盖了天空，地下停车场中的光线更暗了。
橘镜子的声音空荡荡滚落在鸦雀无声的地面，“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替公安警察干脏活。如果一旦失手被抓，无论公安警察还是检察官都不会出面保人，所有的罪名只能由自己承担。”
“可是当时羽扬桑是被抓到深夜潜入游戏公司，疑似窃取用户信息吧？”
当下的场面颇有些奇怪，被指认的公安头子、幕后策划一切的大反派像是忽然和对面的受害人互相转换了立场。源辉月不紧不慢且语带好奇地继续问，“就算日下部检察官不出面保他，也最多是坐上几年牢，远不到要执行死刑的地步，公安一定要灭口的原因呢？”
橘镜子：“非法搜查这种事不能随意暴露在明面上，所以……”
“所以简而言之，其实你也不知道非要杀他的理由，对吧？虽然不知道，但觉得那肯是某种非常重要甚至是崇高的原因，所以才让羽扬桑也成为了那个‘必要的牺牲’。”
橘镜子一怔。
“然后你就真的这样相信了，从来没有怀疑他没死？”
女律师好像呼吸蓦地滞了一下，“……你说什么？”
“公安的特产除了‘别件调查’，还有一个常用伎俩是帮人假死，或者我说得文艺一点，叫‘金蝉脱壳’？出于保护的目的让某些卷入危险和麻烦的人在社会上的身份去世，然后换一个名字和地区生活，很难理解吗？你们不是也听过这样的案例？”
在对面两人突如其来的怔楞目光中，源辉月继续用着那种好奇和探究的语气，“但是你们好像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呢。因为觉得公安不会为一个普通人做这么麻烦的事，一定会选择将羽扬桑的性命牺牲掉吗？也对，挺符合你们的思维逻辑，‘必要的牺牲’嘛，对吧？”
她的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橘镜子的手机，但女律师好像猛地定在了原地，拿着手机的手僵成一截枯树枝。
“为了某些崇高的目标，必然要牺牲一部分人的性命，橘镜子律师和日下部检察官真是做大事的人。相比起来，当初那位对羽扬桑进行审讯的公安警察实在是过于心慈手软了，难怪现在成功的是你们。话说回来，如果当初对羽扬桑进行审讯的是真的是你——”
源辉月轻飘飘看过去，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的笑，“橘镜子律师，想必你一定不会如此拖泥带水，果断地送羽扬桑去死吧？”
空气死一般寂静，橘镜子的脸色一瞬间惨白，握着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你在骗我。”恨恨地盯着她注视了好几秒后，她喘了几口粗气，声音骤然变得高亢而尖锐，“你是为了得到我发送的指令的加密密码，你是在骗我！”
“说到密码，我倒是想起来了。”源辉月自顾自继续，“天鹅号的返回舱现在正对着警视厅坠落吧？因为之前的恐怖袭击，公安好像挺忙的，调动了不少人手进行调查。羽扬桑换了身份的话现在应该也在做某一名公安的协助人。”
她征询地抬头，“现在这个时间点，你觉得他也在警视厅吗？”
橘镜子：“！！！”
“如果他在的话，那么他是不是又要成为‘必要的牺牲’了？那这位羽扬桑可真够倒霉的，好像无论怎么躲都只剩下一个被人牺牲的命。话说回来，你们擅自决定谁该牺牲的时候，问过羽扬桑的想法吗？”
“你在骗我……”
“现在几点了？天鹅号返回舱什么时候降落？我是不是该告知他可以写遗书了？羽扬桑的人生这么倒霉，临死之前想必有很多话想说。”
“你在骗我…………”
“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一次决定让他牺牲的是橘律师你吧？你们似乎还是熟人？看在这个份上，他这次被迫去死的时候会不会更加宽慰一点？”
“不，你在骗我！！！”
高亢的女声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猝然被扯断的弦。就在这个瞬间，旁边半晌没动的日下部诚忽然扑上去，把手机抢了过去，飞快打开了那个还在刷屏的界面。
“……密码，镜子，密码是多少？”
橘镜子迷茫地回头。
“密码！镜子，如果羽扬真的在警视厅再慢就来不及了。你真的希望他死吗？！”
“我……”
“告诉我密码！！”
“……”
数秒的沉默之后，橘镜子的下巴微微颤抖了片刻，背脊终于颓丧地崩塌，报出一串数字，“密码是——”
她握枪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脱力地垂了下去。
源辉月冷眼旁观着日下部诚按照她的口述，飞快输入一串符号，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布满冷汗的脸，最后一个字符输入进去的刹那，他大拇指用力在键盘上一摁，紧接着——
“镜子……”一秒钟的窒息，日下部诚茫然地抬头，“密码错误。”
橘镜子似乎没听明白他的话，“……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女律师原地反应了两秒才让混乱的大脑理解了他的意思，脸色刹那煞白，踉跄着一个健步冲了过去，颤抖的眼瞳中终于倒映出了屏幕上那抹代表【error】的红光。
“密码不对？密码怎么可能不对？！”
旁观着这一幕，源辉月眸色渐渐转淡。
果然。
.
警视厅。
警视厅一个多小时之前，忽然收到了今天即将被转移到拘留所的嫌犯日下部诚半途越狱的消息。
越狱的时间是押送车前往拘留所的途中，负责押送的警察和司机，两个因车祸受伤昏迷，一个被催眠瓦斯迷晕，全都被当场送进医院，而原本在车里的日下部诚只留下了一副被打开的手铐。
这件事基本已经板上钉钉地证明了，日下部诚还另有同伙，调查组当即召开了紧急会议。
一个刑警拿着手册站起身，正要汇报，会议室中的灯光忽地一闪，熄灭了。
室内众人一愣，议论声顿起。
“停电了？”
“紧急电源呢？”
“怎么这个时候停电？是哪个地方的电缆出问题了？”
警官们自觉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开始打光，一时间会议室中多了无数个光源，倒并不昏暗。
坐在最上首的村治管理官皱了皱眉，正要让身旁的部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百贵室长眉头紧拧，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进来。
“管理官，我们刚刚收到了一份美航局发来的报告。”
.
【Error】、【Error】、【Error】……
无论输入多少次，手机界面上弹出的都是不变的红光，直到最后一次【Error】过后——
【输入错误次数过多，密码锁定】
橘镜子手里的手机从脱力的指间滑了下去，“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空旷的回音。
“不用再试了，有人把你的密码改了。”
清脆的脚步声从另一端传来，她眼神涣散地回头看去，就见到那位风见的上司正朝弟弟招了招手，小孩子轻巧跑到她面前。她蹲下身，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脸颊，然后眉心微微一簇，露出一点不满意的神情。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没注意，你怎么穿这么少，感冒才刚好吧？”
她边说边从自己身上取下围巾，一圈圈往弟弟身上绕，蓬松的羊毛布料当即将小孩子的脸埋了进去。小侦探挣扎着从里头钻出头来，顺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指尖，随即眼神虚了虚。
“……你还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都什么时候了，这对姐弟居然还有时间互相关心彼此冷不冷这种小事。橘镜子一时之间简直感觉到自己身处一场荒唐的大梦。
公安部的头子事不关己，现场居然只有她这个嫌疑人在着急。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为什么现在还能这么冷静？”
源辉月随手把弟弟的碎发从围巾中拨出来，“因为召唤无人探测器砸警视厅的人又不是我？”
橘镜子脸色骤然一白，胃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绞紧，那种被什么东西勒得想要呕吐的痛苦一路从胃部攀爬到了喉头。
“说笑的，”不远处的人终于淡漠投过来一束目光，“因为我早就知道美航局的系统会被攻击了。”
“……你说什么？”
她扭过去懒洋洋地替弟弟整理领口，一副没打算再搭理她的样子。现场最有良心的小侦探叹了口气，只好接过话茬替她回答，“因为类似的事情不是之前就发生过？”
“……什么？”
“一年前的美航局非法访问事件，就是今天这场袭击的预演。”柯南的声音沉凝下来，“那些人很早就瞄准了天鹅号无人探测器，并且早就在策划这起事件了。一年前的非法访问只是一次试探，如果我没猜错，当时被捕入狱的那个游戏工程师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直藏在幕后，等着今天的到来。”
看着对面瘫坐在地上，表情空白的两人，柯南默了默后，还是冷静说出了残忍的事实，“也就是说，导致了羽扬桑入狱的那起事件的策划者，和现在联系你们的，是一伙人。”
对面人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瞳震荡地难以置信。
“应该是在那起事件之后，他们通过羽扬桑注意到了你们，然后发现了可以利用之处。毕竟日下部桑和橘桑你们一个是公安检察官，一个是律师，如果事件爆发，可以理所当然参与到案件调查中来，甚至只要你们联手，就可以制造一个表面上的‘真相’，让真凶永远不会被抓到。”
手里的指尖终于煨暖和了一点，柯南低头看看，又拉起他姐的另一只手，口里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同于他此时掌心的温度，冷静到近乎冷酷，“他们联系你们的时候应该是自称刑事警察吧，用的理由大概是这是警视厅内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的内部斗争。利用这几起袭击事件打压公安的威信，动摇上面对公安的信任，让刑事警察和公安检察官获得能够正面和公安对话的权力，这样就能够避免羽扬桑的例子再次发生。”
名侦探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被骗了。”

第626章 执行人（二十八）
美航局。
主控室的屏幕上，那个代表“warming”的红光终于熄灭。
现场的负责人眼睛紧张地睁大了半晌，这才缓缓吐出口气，身体脱力地往后倒在椅背上。
“警报解除，返回舱顺利进入预定轨道。”
“样本仓已成功和主体脱离，目前一切正常。”
室内接二连三响起其他人的汇报，声音中无不带着松了口气的味道。
负责人缓缓抹下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虽然早就被警告过在天鹅号返航时会有人来攻击美航局的系统，但是刚才的情况凶险还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虚弱地回头问，“我没看错的话，刚刚好像有人在帮我们？”
“是，大概是日本警方那边做的准备。”
“哦，对，我记得日本这里也有几个厉害的黑客……”
他口中喃喃，还未从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一个电脑前的操作员忽然愕然开口，“主管——”
“什么？”
负责人“垂死病中惊坐起”，被他一嗓子喊得条件反射又从座位蹦起来。
“我们的系统刚刚被人攻击篡改了某个指令。”
“？！”
“不是说返回舱已经成功返航了吗？！”
“不是天鹅号返回舱。”
操作员迟疑地抬头，“有人用我们的系统向日本警视厅发出了一份报告……”
与此同时，赶到美航局的黑田兵卫正在打电话。
再次拨通那个号码之后，那头的语音提示还是“对方不在服务区，暂时无法接通”，黑田兵卫终于拧起眉。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应声回头，就见到了方才那个出来迎接他的美航局的工作人员。
对方的脸色明显有些白，“理事官，刚才中控室忽然发现……”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倏然在天地间爆发，地面紧跟着一阵震颤。所有人猝不及防地跟着一个踉跄，中控室内还在迷茫的人惊得连手里的工作都下意识停了下来，惊慌地仰头左右探查。
那声爆炸像是一声平地而起的春雷，声波滚滚地沿着地平线无限蔓延。黑田兵卫站稳之后，立即大步迈出室内，跑到露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查探，就见那个位置正窜起滚滚浓烟，浓烟下的火光在夜幕中格外明显。
看清那个方位，黑田兵卫的眼瞳猛地一缩。
“怎、怎么回事？”
美航局的工作人员紧跟着追出来，同样迅速注意到了起火的位置，随即瞠目结舌，“等等，那里不是信、信号塔？”
黑田兵卫立即低头查看手机，果然，那个代表信号强度的位置已经全部暗了下去。
.
同一时间，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得太远，连地下停车场所在的位置都听到了一声隐约如雷鸣的轰鸣。
源辉月下意识回头朝声音传来的入口方向看去。
这会儿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间地下停车场管理不太善，顶上的白炽灯三盏坏了两盏，只有他们头顶那个还在勉力支撑。
轰鸣声被夜风送下来时，柯南还在问橘镜子问题。
“我是辉月姐姐的弟弟，以及辉月姐和公安有关的消息也是那些人告诉你的吧？”
橘镜子的大脑已经被一个又一个的爆炸性消息搅和成了一片混沌的碎片，近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对……”
“那有关她可能是‘零’这个猜测也是对方提到的，还是橘桑你自己的推测？”
“……是我自己猜的，但是我问的时候他们没有否认。”
柯南沉默片刻，“如果辉月姐姐真的是‘零’，普通的刑事警察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橘桑你当时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吗？”
橘镜子哑口无言，浑身颤抖地蜷起了肩膀。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为羽扬二三一复仇的欲望，仇恨和怒火烧干了理智，当然不会往这个方向思考。
“所以我之前的感觉没错，对方这样做的目的的确是辉月姐姐你。”
将从入口方向收回视线，源辉月抬头就对上了弟弟清澈眼瞳中的疑惑。
“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针对你有什么意义？”
她想了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在这个时候，一点硝烟味的火花猝然在远处黑暗中亮起。枪响紧随而至，猛地在空荡的空间内炸开。
“姐姐，躲开！”
她一晃神间，面前的小小身体反应飞快地扑到她怀里，一把将她推到一边。紧接着，头顶的白炽灯碎片飞溅，灯光一闪，应声熄灭，周围霎时间陷入黑暗。
浓墨一般的黑暗中只听到柯南急促的声音，“日下部桑，橘桑，立即找地方躲起来！”
他话音刚落，第二声和第三声枪响紧接着爆发，但不是冲着他们，枪响的刹那，似乎又另外两个之前也藏身在黑暗中的人紧跟着加入了战局。
源辉月正一手揽着扑到她身上的弟弟，回头往枪声的方向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个温热的热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辉月桑，先上车。”
她凭声音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顺从地被他匆忙拽上了自己开来的那辆汽车副驾驶。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来回，对方把柯南塞入后座，又立即下车离开。
子弹带来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地下停车场半封闭的空间中不断回荡着枪鸣。第一个开枪的人似乎被人拖住了，暂时无暇他顾，望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源辉月微微蹙起眉。
这时候，安室透将六神无主的日下部诚和橘镜子也捞了回来，坐进驾驶座，熟练启动汽车，“我先送你们出去。”
汽车引擎当即发出震颤的轰鸣，源辉月回头看向驾驶座，“你……”
“不行哦辉月桑，”对方一脚踩下油门，仪表盘上隐隐约约的光线扫过他的眉眼，青年在黑暗中的轮廓冷凝，“这个时候我可不会听你的。”
源辉月：“……”
好不容易把人引出来了，比起现在直接走，她的确是想冒一点险让安室透先去帮忙抓人。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提前拒绝，望着金发青年格外冷肃的神情，源辉月只好乖巧闭嘴。
被催动油门的汽车往前一蹿，像一匹被下达了指令的骏马，乖巧又矫健地冲向出口。到出口的距离被汽车优越的性能压缩到了短短数秒，几句话的功夫，外头大街上的灯火已经如同雨雾般兜头泼洒过来，连同着滚滚红尘气息一起，帮着他们将黑暗中的枪响甩在身后。
“另外一个人是辉月桑你的部下吗？”
一辆私家车从旁边穿过，安室透从后视镜上收回目光，这才有余裕开口。
还在透过后挡风玻璃往身后看的源辉月一顿，不着痕迹对上柯南的视线，“算是吧。”
“这样啊，不要告诉我只有这一个人？”
“的确还有其他人，不过怕打草惊蛇，我让他们停得比较远。”
青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无奈，“这跟你一个人过来好像区别不大吧，你胆子也太大了。”
源辉月浑然不在意，“反正你肯定能找过来，安排那么多人干什么。”
“你对我可真有信……”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车外疾驰而过的汽车鸣啸里，忽然夹杂进了一声枪响。
安室透猛地抬头看向后视镜，车上几人也迅速再次回头看去，就见到身后的车流里，一辆黑色汽车正从整齐有序的私家车中钻出，宛如盯紧了猎物的鳄鱼，牢牢咬在他们身后。
“啧……”
混乱中，源辉月好像听到身边人发出一声冷淡的呢喃。
“……那个混蛋身手退步了吗，居然让人追上来了。”
她疑惑回头，窗外掠过的车灯拂过他的眉宇，安室透直视着前方，一手握紧了方向盘，把变速杆往上一抬。
“安全带都系好了吗？坐稳了。”
随即他一脚踩下了油门。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在东京的大街上，和某个鬼知道谁派来的杀手展开了一起追逐战。
虽然东京都最近半年多的混乱和危险程度已经要直追叙利亚前线了，但公安部的顶头上司都能被人当街追杀，乱成这样，大概是警视厅都没想到的。
但警视厅可能也顾不上这边了。
柯南一出停车场就开始在网上搜索有关刚刚的爆炸的信息，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
因为还有一个棘手的身份，他向来习惯随身带两个手机。被橘镜子挟持带走的时候，“柯南”的手机被她逼迫着留在了原地，但“工藤新一”的手机还在他身上。
这个手机常年静音，倒是不怕被发现，所以方才他们还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灰原哀因为担心给他发了好几封邮件，还打了电话，但是发出的邮件刚刚才被接收到他的手机里，并且里头提到了一句询问，问他电话为什么会显示不在服务区。
小侦探当即察觉异样，愕然抬头，“姐姐，我们刚才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里面的信号被屏蔽了。”
安室透微怔，“我刚才在里面接过电……”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迅速反应了过来，想起了那声突如其来的枪响。
“……是在中途忽然打开屏蔽的吗，但是这样做有什么用意？”
源辉月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跳出一个来电提醒。她迅速接通电话，“吉永？”
那头的人似乎长长松了口气，“源小姐您的电话终于打通了。十五分钟前，警视厅收到了美航局提交的报告，天鹅号无人探测器被非法访问者修改了指令，根据美航局计算，样本仓可能会降落于警视厅正上空。按照之前的紧急备案，警视厅并周围一公里内的人员已经开始开始紧急避难撤离。”

第627章 执行人（二十九）
源辉月没有戴耳机，封闭的车厢内让手机的收音功能大大减弱，其他人连带着也听到了这段汇报，震惊地各自抬头。
源辉月：“样本仓降落？千寻他们失败了？”
她话音刚落，又一个电话进线，正是她刚刚提到的某博多黑客。
她迅速跟吉永说了一句稍等，直接将黑客联了进来，刚一接通，一连串嚷嚷登时从扩音器中冲出来。
“警视厅怎么回事？对天鹅号的攻击已经被我们拦截了，返回舱的降落地点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他们为什么还是进行了紧急疏散，上头的官员胆子这么小的吗？”
“你们成功了？”
“你在小看我，当然成功了！都被提醒过了而且还有我们帮忙的情况下还能让人摸进系统篡改掉指令，美航局那群人也不用混了。”
源辉月眸色一冷，“那警视厅收到的报告是怎么回事？”
“什么报告？你之前说过了不让我没事进美航局系统溜达，我可没做什么恶作剧哦。”
“我不是在说你。”
“咳，”吉永补充，“警视厅收到了一份美航局提交的有关天鹅号返回舱可能会撞上警视厅大楼的报告，之后我们试图联络那边的工作人员确认，却发现和美航局断开联络了。”
“什么意思？”
“美航局所在地区的信号基站十分钟前被人炸毁，卫星电话也被屏蔽，目前已有的任何联络方式都没办法远程联系上那边的人。警视厅已经派人前去查看，但时间来不及，返回舱已经快要降落，所以内阁对策室和公安委员会共同协商讨论后，决定还是先组织撤离。”
源辉月：“他们做这个决定前为什么没有问——”
话音未落，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当时我的电话打不通？”
“……是。”
美航局的爆炸，地下室的屏蔽器，现在还追在他们身后死咬不放的追杀，甚至更早一点为什么那些人不自己动手，为什么要蛊惑橘镜子绑架柯南把她引过去……所有的线索终于串成了一条线。
源辉月眼睫微微往下一压，声音中多了三份寒气，“原来是这样。”
“源小姐？”
“John Walker。”她用一种极为冷淡的语气问，“警视厅所有人员撤离包括看守所吧，被看押人员的撤离是谁在负责？”
吉永猛地反应过来，“……是看守所的警察和搜查一课，我立即就派人过去！”
他说完迅速切换了线路，源辉月终于在口袋里翻到蓝牙耳机，微微侧头挂上右耳。
“原来是这样啊。”
直到这个时候，他旁边的人终于开口。他边开着车，似乎还边分出了三分心思听她的电话，边跟后面的追着的汽车上演枪战大片，一边还没忘记自己侦探的本职工作。
“对方也猜到了辉月桑可能会基于一年前的美航局非法访问事件，对目前的局势有所预料，他们没信心这一次针对无人探测器的行动真的能一次成功，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柯南轻声在后面接口，“如果确认了更改无人探测器指令已经不可能，那就直接篡改美航局的报告，再断开那边和警视厅之间的联系。在没有时间多做确认的情况下，上面的人为了求稳，慌乱之中一定会选择宁可信其有地安排警视厅内部人员撤离。”
“但是如果辉月桑当时也在警视厅的话，一定能够察觉出其中的异样，要么阻止上头撤离的指令，要么提前发觉他们的目的，率先将目前被关在警视厅看守所的John Walker严密看押起来，这样，他们想要趁乱将其救出来的行动就无从下手了。”
安室透往后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还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苍白而茫然的脸。
“我之前就疑惑，物联网袭击这种事他们自己动手也可以，为什么非要蛊惑两个不相干的人参与。大概就是为了转移警方和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以为这一次的事件也和前面的‘掘墓人’、‘渔夫’一样，是‘策划师’安排的又一场针对辉月桑的‘游戏’。只要关注的重点全都在利用天鹅号返回舱进行的恐怖袭击上，那么他们的真正用意，趁着这个骚乱救出被关押的John Walker这个计划就会被一不留神疏漏了。”
后座被捎带上来的两人已经完全听不懂了，橘镜子恍惚地问，“所以那些人真的不是为了报复公安？”
这时候，后头的街道上传来几声仓促的鸣笛。源辉月回头，就见到几辆眼熟的黑色汽车从车流中冲出来，正要对后面紧追着他们不放的那辆车完成合围——她安排在周围的人手终于赶到了。
源辉月拿起车上的平板电脑，“跟你们联系的人是谁？”
“……”
到了这个时候，橘镜子果然实话实说，“……是搜查一课特殊犯罪调查室的百贵船太郎室长。”
她点在屏幕上的指尖一顿。
“百贵室长？”柯南迅速往前座的方向掠去一眼。
源辉月意味不明地开口，“日下部检察官，你去警视厅检查安室的越狱现场那天，在警视厅遇到那位百贵桑了吗？”
“遇到了……”日下部诚脸上的苍白和橘镜子不相上下，显然已经联想到了更多的东西，“我还跟他提了我对安室桑越狱现场的猜测，认为他可能是被人为放走的……”
安室透的目光朝着她飘过来一眼，“所以那位百贵室长就是John Walker放在警视厅的卧底？”
源辉月没说话，他已经紧接着流畅将接下来的剧情梳理了出来，“他在警视厅遇到日下部桑的时候，察觉到他的动摇，担心他临到头来反悔不会按照他们之前的安排做，于是就干脆先下手为强抢先将日下部桑逮捕，然后启用了后备计划也就是橘律师。”
“然后利用橘律师对公安的仇恨，蛊惑橘律师挟持柯南，威胁辉月桑来到这个地下停车场，让你在关键时刻断开跟警视厅的联系。包括方才安排在那里的杀手，也是为了让辉月桑你无暇他顾吧？很聪明呢，这个计划。”
也不知道是不是警视厅的乱子反正不关他的事，这位犯罪组织成员的语气这个时候甚至有种隔岸观火式的悠闲，“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没猜错的话，John Walker应该已经被救走了吧？”
此人大概是个千年乌鸦修炼成精，恰好在这个时候，耳机里传来了吉永语气艰难的报告，“源小姐，抱歉，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John Walker已经失踪了。”
“我知道了。”
源辉月听不出喜怒地一点头，随后目光瞟向身后还在跟人飙车的人，“John Walker跑了你很高兴？”
对方从喉哝中滚出一声轻笑，意味不明地从眼角处递过来一个眼神。
源辉月立即就读懂了。
——当然高兴，John Walker不在警视厅，他想杀他反而更容易了。
“……开你的车，后面的人还没甩掉呢，你能不能迟点再高兴？”
安室透轻松地歪了歪头，愉快地听从命令，“好的，坐稳了。”
他一打方向盘，汽车立即冲下了高架桥路口，以几乎不符合力学原理的贴地漂移，横冲直撞进了侧方向车道。
在他开口的瞬间，已经被他姐写作科普读作吐槽过安室某人开车是个什么德性的小侦探老老实实抓紧了安全带。后车座只有两根安全带，他跟日下部诚共用了一根，好在小侦探体积小，还不至于被勒死。
但他可以淡定，另外两人已经快崩溃了，虽然他们崩溃的源头跟此时骤然飙高的车速无关。
“John Walker是谁？卧底是什么意思？那些人跟前段时间警视厅追查的那些连环杀人案有关？”
“嗯？还不明白吗？”
急速的漂移中，驾驶座上的金发青年轻飘飘地开口，语气有一丝似真似假的怜悯，“那些人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他们的老师从警视厅里捞出来，所以特意选择了日下部桑和橘桑来作为他们行事的帮凶，也就是说，你们都被他们利用了。”
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飙高的车速刺激了肾上腺素，不但语气变得不客气起来，连往日被压得极深的“波本”的恶劣影子也在那双灰颜色的眼瞳中若有似无地冒了头。
源辉月无言地示意他收敛一点。
“……你安室透的号还想不想要了？”
这句话声音极小，后座的人并没有听清，金发青年一笑，眼底泛滥的乖戾果然顺服收了回去。
这时候有了其他人的阻拦，他们终于顺利将后面那辆车甩开。安室透踩在油门上的脚缓缓松开，开始降低车速。
“不过，别的也就算了，对于现在追在我们后面的人，辉月桑应该是早有准备吧？还有柯南君？”
后座还在往后张望的小侦探回头，眨巴了一下眼睛。
“不要装傻哦柯南君，如果不是你自愿，橘律师根本没办法成功把你挟持到刚刚那个地下停车场吧？你就是为了想将躲在暗地里的人引出来，所以才乖乖跟着她走的？”
柯南：“……”
柯南怀疑波本是真的上号了，他安室哥哥绝对没有这么恶劣。
果然，坐在前面的他姐被这句话提醒，从手头的平板上回过头，递过来一个凉飕飕的眼神。
“柯南君，这个问题我们回去再讨论。”
“嗨……”
驾驶座上的人发出一声轻笑，这才好整以暇地征询，“辉月桑我们现在去哪儿？要去警视厅吗？”
“警视厅的人都疏散完了，还去干什么。”
源辉月懒得打断上头的命令，John Walker都跑了，爱疏散就疏散吧，就当为以后可能发生的类似的危险提前演练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后座上缄默成雕像的两人。
“先找个警局把他们放下。”
安室透轻快点头，“遵命。”

第628章 执行人（三十）
橘镜子将源辉月约去的那个地下停车场在中野区，是羽扬二三一之前租住的位置。中野区的警署距离那个地方不算远，安室透将车开出停车场后原本也是在往那个方向开，所以车上那段话刚说完没多久，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源辉月的部下部分在追击那辆汽车上的杀手，部分留在周围保持着机动力以防万一，此时就已经有几人赶到了警署门口准备接人。
橘镜子和日下部诚宛如失去灵魂的人偶，机械地下了车，全程没有任何抵抗地任由沉甸甸的手铐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安室透一手搭着方向盘，看着源辉月的部下将两人带上停在警署门外的另一辆押送车——源大小姐果然是早有准备，连押送车都早就就位停好了。
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开口，“柯南君，你先下车，我跟辉月桑有点事要说。”
正在给博士和灰原哀发消息的柯南一愣，看看他又看看副驾驶上神色也有点意外的他姐。
介于自己犯的熊才被揭露出来，名侦探这会儿分外乖巧，闻言没有多问，听话地从后座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直到后座的车门被从外面关上，车上只剩下她和旁边的安室透两人，源辉月这才疑惑开口，“你要说什么？”
“这个啊……”
透过前风窗玻璃，安室透望向前面的车道，警车红蓝交错的灯光夹杂在私家车的车灯里，正急速朝他们的方向逼近而来。
他轻巧地将方向盘后的变速杆往上一拨，一踩油门，忽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启动汽车。
高级跑车优越的性能赋予了汽车极快的起步速度，几乎是眨眼之间，跑车宛如一道闪电，起步、转向，飞一般从警署门口蹿了出去，并且迅速将警署门口的人以及逼近的警车甩在了身后。
源辉月被惯性一把推在椅背上，回头看向身旁的人以为他吃错了药。
“有事吗你？”
“有哦。”
安室透轻笑着说，目光还直视着前方，灰蓝色的眼睛在车内的阴影下逐渐弥漫出幽暗而危险的暗色。
“辉月桑你来的时候的确没带手机吧，正好。”
“什么？”
身边人忽然伸过手来从她左耳上取下一枚耳钉，指尖一扬就扔出车窗。那点剔透的光像转瞬即逝的流星，眨眼就消失在从旁边碾过的车流里。
“柯南君在你身上放的定位器其实是这个吧，抱歉了辉月桑，你现在得跟我走了。”
.
警署门口，柯南刚一下车，就感觉到一阵疾风从背后冲过。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到身后那辆跑车宛如脱缰的野马，眨眼间跑了。
“？”
名侦探正有些懵逼，从对面车道忽然来了两辆警车，一个急停，甚至来不及让警车转向，上头的警察已经横跨过路中央的绿化带朝着他们奔来。
来的还是熟人，正是老朋友目暮警官一行。
警署门口的灯光照亮了他们面上焦急的神色，柯南刚要疑惑询问，因为身手比较敏捷跑在了前头的佐藤警官劈头就是一句。
“源小姐在刚刚那辆车上吗？开车的人是谁？安室透？！”
柯南迟疑地点头，“是，怎么了？”
白鸟紧跟着抵达，声音中的焦急和佐藤警官不相上下，“那是源小姐的车吧，车牌号是多少？”
柯南报出车牌，然后就看到最后到达的目暮警部毫不犹豫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对着那头急促地大声命令，“全城通缉这辆车，让交通部配合查录像，一定要尽快找到它！”
名侦探望着这兵荒马乱的场景，难得没能跟上节奏。
“目暮警官该不会你们还在抓安室哥哥吧？公安不是已经放弃起诉他了？而且他之前从看守所离开其实是……”
“不是这个原因。”
白鸟回头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跟峰会爆炸案无关，我们知道那个案子安室君已经洗清嫌疑了，是我们正在调查的另外一个案子。”
“诶？”
“你还记得白驹二四男吗？之前公安查‘掘墓人’的案子查到他身上，然后在他的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三个月。当时这个案件因为被证明与‘掘墓人’无关，于是转移给了我们三系调查。”
东京的夜色中，白鸟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之后经过搜查，我们在死者尸体佩戴的那块手表上发现了不属于本人的DNA，是溅上去的血液，因为正好在表带的缝隙里，幸运地没有被地下的泥土污染。科搜研将那个DNA放入了警视厅资料库中进行了匹配，之后发现，和某个人曾经在资料库中留下的资料一致。”
柯南听到这里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白鸟紧接着吐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个人就是安室君。”
柯南：“可是这样也不一定能够完全证明……”
佐藤轻轻摇了摇头，“今天下午的时候，我们收到消息，有人在警视厅术科中心附近看到了安室君。老实说我们也不愿意相信他和这个案件有关，赶过去准备请他回去配合调查，但是安室君在看到我们后毫不犹豫启动了汽车突破包围逃走了。”
柯南的大脑转得飞快。
安室透今天下午跟他姐在一起，这也是他能够放心被橘镜子挟持的原因，因为就算他姐收到了橘镜子的威胁邮件真的一个人来了，安室透也必然会在暗地里跟上去保护她。如果他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目暮警官几人的阻拦，的确有可能直接跑。
等等，公安放弃了起诉之后，同样也撤销了对他的追捕命令。如果那个人是像他刚才一样以为目暮警部找上门是这个原因，解释几句就可以了，虽然当时事态有点紧急，但不至于连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柯南原地愣住，脑子里迅速浮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除非他看到目暮警部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找上门，肯定不会容许他轻易离开。
他下意识转身，身后的停车位已经空空荡荡，车上的人刚才大概就是看到了追来的警车，第一时间飞快离开了。他猛然地想到什么，飞快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隐藏的追踪软件。
刚打开页面，眼镜上的红灯骤然亮起，在他耳边蹦出“滴”一声长长的警报。软件的页面正好在这个时候刷开，果然，代表源辉月位置的那个光点已经不见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条件反射一紧，名侦探的神色终于凝重下来。
.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一眨眼睛，整个房间登时被明亮的灯光照得格外亮堂。
源辉月在屋子里环视一圈，最后看向身后打开电灯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被你挟持了？”
安室透另一只手还慢悠悠把玩着一把枪，冰冷的黑色器械衬得他手指修长好看，青年毫不犹豫一点头，“对。”
源辉月瞥他一眼，考察环境式地从客厅又转到其他房间，安室透跟在她身后贴心地问，“辉月桑有什么问题吗？”
“有。”
停在卧室门口，源辉月朝着里头扬了扬下巴示意，认为自己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只有一张床。安室君，如果我记得没错，我们现在还只是男女朋友还没上升到夫妻关系吧？”
安室透：“……”
安室透：“因为这个安全屋原本只是给我自己准备的，生活用品当然只有一份。”
他周身属于波本的乖戾危险气息几乎当场泄了干净，近乎头疼地微微垂下脑袋开始揉眉心。
“辉月桑，你这么淡定我也是没想到的。”
侧对着床的位置还放着一个衣柜，源辉月慢悠悠走过去，打开柜门往里看，“不就是你的控制欲终于癌变开始玩监禁了吗？这种剧情发展市面上的小说里太多了，完全不值得惊奇。”
“…………”
房间中另一个人的声音忽然消失，源辉月察觉到异样后疑惑回头，就见门口的人寂静在原地。
源辉月：“……我以为这种程度的话对你们这些组织成员来说不算什么，安室君你该不会还是童——”
“不是！”
安室透飞快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手捂住了眼睛。
“你不要再说话了，让我冷静一下……”
源辉月挑眉。一手阖上身后的衣柜，环着手臂往上一靠，她若有所思地打量起面前的人，等门口的人放下手，正好就对上了她饶有兴致的带着研究意味的目光。
“我还以为你是装的。”
“……”
这句话没前因没后果，但房间内的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金发青年倏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偏向房间一侧。但原地安静几秒后，他目光又缓缓转回来，直视向她的眼睛云淡风轻扬起一个笑，“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在装吧？辉月桑现在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了？”
“我相信这个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吧？”
“不是吗？”
“我要是明确知道了你喜欢我，那我关键时刻卖你的几率不就更大了？”源辉月懒洋洋说，不闪不避对上他的眼睛，十分淡定地发表着渣男宣言，“毕竟这种情况下我就算真的把你卖了，要哄回来好像也非常容易？”
安室透煞有介事地思考一番，认同地点头，“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源辉月状似友好地劝他，“所以你不打算改变一下态度，多考虑考虑？”
“……辉月桑，你要是真希望我好好考虑不会说这样的话吧？你明知道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越是被人劝阻不要去做的事情，就越是想去做。”
“这样？不好意思被你看出来了。”
源辉月于是从善如流地道歉，好像非常讲道理，“我骗人的经验挺多，欺骗人感情这还是第一次，的确有点生疏，你体谅体谅。”
她一番话渣得明明白白，然而靠在门口的人歪了歪头看向她，忽然笑了。他微微垂着头，半长的金色碎发遮住了眼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温柔和煦地说了声“好”。
一手撩起风衣把手里的枪别回腰后的枪套，青年慢悠悠走过来，从容握住了她的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问，“六点多了，辉月桑饿了吗？冰箱里的食材不多，我只能做得简单点，稍微将就一下？”
源辉月看着他这副“波本”上身，距离犯病俨然只有一线之隔的样子。
“先等等，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解释一下你到底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第629章 执行人（三十一）
就像安室透之前说的，这件安全屋里的确没有准备多余的给第二个人的东西。
从卧室里的单人床到浴室里的洗漱用品再到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是单人份，以这人凡事都思虑周到的性格，这个地方很明显的确原本是他自己给自己准备的，忽然带她过来完全是临时起意。
虽然这位帅哥经常性一副精神不稳定，换一个身份就换个人格，不同身份之间还能彼此吃醋，一个人就能包圆一整个剧本的样子，但另一方面，源辉月又莫名有种直觉，他也是他认识的人中最稳定的人。
所以他现在把她挟持来这里必须不是忽然发疯安室透的号不想要了。
“你在躲警车？发生什么事了？”
金发青年一手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正半侧着身子扒拉衣柜侧面的一个柜子，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按了两下，弹出来一个暗格，里头果不其然又是把枪。
他把那把枪拿出来单手卸下弹夹检查，边悠闲反问，“辉月桑你觉得呢？”
源辉月：“公安部已经撤销对你的起诉了吧？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之前的越狱，难道风见君真的连这点小事都没做好？”
“唔，这倒不是，在我把辉月桑你的话转告给风见之后，他的工作效率迅速提升了一个台阶。”青年说着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之前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原来不是啊。”
“那是为什么？”
在她审视的目光下，安室透把弹夹重新装回手枪，若无其事地笑笑，“因为我杀了白驹？”
“谁？”
源辉月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某个叫做白驹二四男的倒霉蛋，John Walker的第一任“圣彼得”。
“那个案子我记得交给三系去查了，目暮警部这么目标明确地怀疑到你头上，他们在白驹的遗体上检测出了你的DNA？”
安室透懒洋洋地默认。
“你果然三个月前就找到他了。”源辉月视线变得有点凉，“为什么要故意在白驹身上留下DNA组织让警方发现？你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身旁的青年把玩着手枪的动作倏地一顿，但源辉月这会儿没有注意，她正沿着这条猜测展开思考，“如果白驹死于谋杀你自己调查凶手就行了，没必要牵扯警方，你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是自杀？白驹死得悄无声息，其他人包括John Walker那伙人都还没发现，所以你才在他身上留下了直接性的指向自己的证据，等其他人发现了白驹的尸体展开调查时，会理所当然误以为你就是杀死白驹的凶手。John Walker的人已经很明显在警方有内应，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怀疑你可能在杀死白驹时从他那里知道了什么，然后以防万一找上门来。”
“不过白驹的遗体是被我的人发现的，说明这段时间John Walker的人一直没有联系过他，他被夺走‘圣彼得’的代号之后被放弃了？但既然他已经在John Walker的游戏中输了，‘策划师’为什么没有杀他而是放了他一马？”
她像是提前看过剧本，三言两语就把他的行动和计划推理了出来，说完之后又自顾自陷入沉思。
“话虽如此，你肯定还安排了人看着那间房子吧？就算John Walker那伙人真的放弃了白驹，也绝对不会完全对他不闻不问，毕竟他还知道那么多秘密。所以你蹲到谁了？既然没抓到人，显然对方的身手出乎了你的意料？那个神秘的‘清道夫’？”
一口气把剧本上的剧情念完，她终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臂。
之前有一段时间，这人说是接到了朗姆摊派下来的任务，有一周多没来找她。现在看来那大概率并不真的是因为任务。
她的目光刚移过去，对方就有所察觉，近乎条件反射地开口。
“轻伤，一不小心被子弹擦了一下，早就好了。”
“……哦。”
室内的空气忽然陷入安静。
源大小姐灵光的大脑终于转回神，这才来得及冒出一点异样的疑惑。
她有点没想明白方才这么大的信息量，为什么她忽然之间就偏移了重点，注意力首当其冲放在了这个人受没受伤这个问题上。而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就不知道在想什么了，莫名保持了和她有志一同的安静。
两人各自相对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安室透率先开口，“辉月桑，你之前还说我像监控，你自己也不遑多让吧？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你就想到这么多东西了？”
源辉月抬眸看过去，青年还在低垂着眸，把玩着手里的枪，金色的碎发轻轻扫下来正好挡住了眼睛。
“不过我多少还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辉月桑刚刚，好像想都没想就做出了‘白驹不是我杀的’的判断呢。”他的声音有点轻，“话说回来，上一次宍户那件事也是，就连当时和我在一起的贝尔摩德都怀疑过我是故意让宍户死的，可是我回来告诉辉月桑宍户是被他们自己人灭了口，辉月桑毫不犹豫就相信了？”
源辉月：“朗姆还要找John Walker，没理由对你下达杀掉他们两人的命令吧？”
金发青年轻轻笑了一声，“跟朗姆没关系啊，为什么辉月桑没怀疑过是我自己想杀他们呢？”
源辉月莫名其妙，“你杀他们干什么？”
“谁知道，也许我觉得他们该死？”
想了想，源辉月赞同地点头，“是挺该死的。”
“但即便是这样，你也不会杀他们。”
她不知道哪儿来的笃定，甚至可能连自己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轻描淡写说完话，大小姐似乎终于乏了，也没再继续问他被警方追缉跟挟持她之间有什么关系，只漫不经心结束了这个话题，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安室透从怔然中回神，当即就被这个理直气壮的要求问得有点无奈，“辉月桑，你还记得你现在是人质吗？”
“那就把你的手机给我。其他人也就算了，我得跟悦子和美琴说一声，或者你自己用安室透的名义找个借口给她们说明情况，还有龙崎。”
说到这里她终于想起来，纳闷问，“我一直都想问，你这样老是闹失踪，那个咖啡厅到底是怎么开下去的？”
安室透已经按照她说的在编辑邮件了，闻言头也不抬地淡定道，“你不是刚刚说了吗，还有龙崎啊。”
“……我从未见过压榨未成年还如此理直气壮的人，不愧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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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源大小姐还有闲心关心她临时男朋友的咖啡厅，以及某个人不做人地压榨未成年问题的时候，苦逼的警视厅正人仰马翻。John Walker越狱，源辉月被绑架，年前的两个炸雷宣告着众位警官们今年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警察厅派来的公安直接将原东京峰会爆炸案调查组的人员全部控制了起来，他们手上的工作也被移交到其他人手上，作为被移交的那个“其他人”，刚被调回警视厅的黑田兵卫管理官一从美航局回来就收获了一桌子的文件。
他对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沉默了三分钟。
樱组派过来的一个公安还在对他进行前情提要，“因为特殊犯罪搜查室全员都要暂时停职接受调查，但他们之前正在进行的搜查工作非常重要，不能临时停下，所以只能有请黑田管理官您暂时接手。”
“特殊犯罪搜查室此前一直在调查一名叫做John Walker的穷凶极恶的罪犯，原本John Walker已经被逮捕，但是就在刚刚发生的紧急疏散中，John Walker趁乱潜逃了，高度疑似被他的学生救走，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有动作。这里的文件都是特搜室的前期调查，希望黑田管理官能够尽快熟悉，重新组织起调查组。”
黑田兵卫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文件堆成的局部假山，“这个案子你们公安部不管了？你们也参与了调查吧？”
公安一脸正经，“源小姐被挟持事件事关重大，我们全部注意力都将放在追查这个案件上，暂时无暇他顾。”
黑田兵卫：“……”
编，继续编。先不说那位源小姐怎么可能真的毫无防备被人挟持，就凭那个挟持他的人叫做安室透，傻子才相信你们真的“无暇他顾”。
黑田兵卫是公安零组的幕后理事官，降谷零的直属上司。
对于这名部下，他之前的印象一直挺不错，能干又靠谱，直到今天对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让他掉进一个巨坑里。
他目前明面上的职位还是警视厅刑事部的管理官，刑事部长亲自安排下来的任务，他再头疼也得听从。
面对着面前字面意义上堆积如山的工作，黑田兵卫深吸一口气，以公安部最神秘部门幕后领导的心理素质稳住了。
“我能问问特搜室被调查的原因吗？”
“刚刚在中野区被逮捕的东京峰会爆炸案的嫌犯，日下部诚和橘镜子招认，之前的物联网袭击再加上今天晚上的美航局系统被攻击事件，这一连串的计划都是出自他们的设计，而他们在警视厅内部还有一个同伙，就是特搜室的百贵室长。”
黑田兵卫意外地一怔。
“由于百贵室长本人都参与了这起事件，我们不能排除特搜室其他人的嫌疑。”
黑田兵卫沉默片刻，意有所指地问，“但是我听说你们把特搜室上头的村治管理官也控制起来了？”

第630章 执行人（完）
无论是东京峰会会场爆炸案还是天鹅号无人探测器被袭击，即便是放在如今可与蝙蝠侠的哥谭一战的东京，这两起事件也过于恶劣了。
公安部在中野区的警署接到了日下部诚和橘镜子之后，几乎无缝将其送入了审讯室。这两人在之前发生的事情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抵抗力约等于无，审讯官也没费什么工夫就从他们口中撬出了整个作案过程。两人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犯罪动机也交代得一清二楚。
警视厅内部关注这个案子的人不少，毕竟一个检察官和一个律师联手搞恐怖袭击，这种案例着实是不多见，正常人必须对此产生充分的好奇心。于是审讯结束没过多久，这二人的犯案动机就已经传遍警视厅，导致现在整个警视厅内的氛围十分地……微妙。
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有矛盾这件事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但大家到底同属一个机构，就算背地里互相瞧不上甚至暗暗骂娘，但两个部门之间大部分时候面上还是保持着社会人应有的虚假和平。
现在日下部诚和橘镜子的作案动机一出，甚至跟他们提出合作蛊惑他们犯案的还真是个刑事警察，这一层虚假和平当即被人扯了下来。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内部还真有不少人在暗暗嘀咕，那个想要借助这起事件动摇公安警察的威信，让警视厅内部势力重新洗牌的借口，该不会其实才是事实？
于是现在作为受害方的公安这在这个时候忽然将整个峰会爆炸案的调查组全部逾权扣押，被扣押人员中甚至还包括了一名向来看公安不顺眼的管理官，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这是在打击报复。
然而站在黑田兵卫面前的公安警察振振有词，“烟火师案件之后，公安就对源小姐的行踪进行了加密，安室透作为从警视厅越狱的嫌犯，他是如何在警视厅的追缉中找到源小姐的，我们认为当时的调查组里有人向他泄露了情报。”
黑田兵卫：“……”
黑田兵卫听完了这席鬼扯，居然一时无话可说。
虽然说这话在他这样知道安室透真正身份的人眼中，当然是纯粹的胡编乱造，你们源小姐的行踪还用人透露？如果调查组里真的有一个人将她的行踪泄露给了安室透，那也必须是你们源小姐本人。
但作为一个放在官面上的理由，它简直过于有道理。
由于八年前的先例，源辉月被绑架这件事在警视厅甚至整个警界就是个无人敢趟的大雷，因此这一次樱组行动如此大张旗鼓，就连那位专门被陪派来对樱组进行掣肘的公安委员会特别顾问都没有多说什么。
黑田兵卫不由得想深了一点，源氏那位走一步看十步的厉害大小姐，该不会就是出于这个理由才这么配合地跟“零”走的吧？
公安樱组的人大概每一个都选修过演技课，说完这通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后还在继续一本正经。
“John Walker已经被他的学生们救走，按照他们以往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就此蛰伏，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大动作。希望黑田管理官能够尽快熟悉资料，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黑田兵卫：“……我知道了。”
目送着公安的人说明完情况后离开，还礼貌给他带上了门，黑田兵卫面对着一桌子的文件运了三分钟气，最终没能忍住，掏出手机给某个秘密号码发过去了一封邮件。
【你们在搞什么？】
那头的人大概是在忙，直到他拿起第一本文件夹，刚看完“烟火师”有关的案件资料，放在桌上的手机终于响起一声来件提醒。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打开邮件，视线刚移过去，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封长长的汇报，沉默片刻，这才发回去一句回复。
【我知道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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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警视厅里忙得人仰马翻的并不止无辜被抓来负责查John Walker的黑田兵卫。
源辉月被安室透当街劫走后，落在了中野警署的柯南被她去接手嫌犯的下属捎带带来了警视厅。
警视厅刚刚遭遇了一场乌龙的紧急撤离，完了跑回来发现不但重要嫌犯丢了，樱组顶头上司也丢了。笼罩在这栋建筑中的空气里几乎沉甸甸地挂上了“兵荒马乱”四字，柯南被带会来之后警视厅甚至腾不出人手来专门照顾他，幸而小侦探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估计也就比自己家稍微弱一点。其他人忙得团团转期间，他自觉待在了公安部，没给人添一点麻烦。
给博士以及灰原哀发了邮件报完平安，柯南从椅子上跳下来，正准备找个认识的人，视线不经意路过门口，正好看到两名公安押着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身影从走廊上经过，那人正是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特搜室室长百贵船太郎。
公安部的行动倒是快，这就已经把人逮捕过来了。
他一愣，连忙跑出门去，“等等……”
他不认识那两名公安，但是对方倒是大概是认识他，居然真的给面子地停了停。柯南跑到他们跟前，一眼就看到了压在百贵室长腕上寒光四射的手铐。
被逮捕的男人垂眼望着地面，神色间是一种不愿意与外界交流的漠然。
柯南：“……百贵警官，跟日下部桑他们联络的真的是你吗？”
百贵船太郎的眼睫动了动，目光似乎要下意识上移，反应过来时又重新落了下去，依旧保持了沉默。
柯南定定望着他注视了好一会儿，不知道看出了什么，终于让开路，朝后面两名公安轻声道了声谢。
随即一行人缓缓离开，似乎是前往着看守所的方向。柯南在原地目送了片刻，正若有所思，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柯南君。”
名侦探应声回头，这才看到正从某个办公室里匆匆走出来的吉永。他手里还拿着一沓材料，似乎正忙到一半，走过来的脚步都带着急促。
他快步来到他面前后蹲下身，认真地和他商量，“源小姐现在不在，柯南君如果回家的话，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吧？”
柯南疑惑地点头。
虽然之前的掘墓人案件中已经充分见识到了自家领导弟弟的智商，但是对于他的生活能力，这位樱组的组长阁下大概就没那么有信心了。他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问，“要不然我送你回源氏本宅？”
柯南：“……”
他去本宅干什么？去跟源伯父聊天吗？为什么连你们也信了那个离谱的私生子传言啊？
名侦探一声干笑，“不用了，我这几天住博士家就好，就是阿笠博士，也是姐姐的朋友。”
大概某位在开发军火方面格外有天赋的博士也早就进入了公安的关注名单，他刚提到阿笠博士的名字，面前的公安头子立即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不再多问。
“天色有点晚了，我找个人送你过去吧。”
这个提议柯南倒是没有再推拒，乖乖点头。和吉永说话期间，他一直在默默观察他的神情，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吉永警官……”
“嗯？”
“你……”
你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很着急的样子？
他一顿，话到嘴边换了个问题，“你们准备怎么找姐姐呢？有安室哥哥的消息了吗？”
“这个啊，”吉永三成一脸镇定，“当然是先从特搜室的成员查起，安室能够找到源小姐，一定是有内部人员给他泄密了。只要找出他的同伙，就能知道源小姐在哪儿了。”
柯南：“……”
认真的吗？你们还真打算用这个借口啊？
名侦探最后只好默默点了点头，违心地祝福，“那希望吉永警官你们能早点找到线索。”
.
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谁都没能消停，警视厅忙得灯火通明，并且因为这天晚上的混乱，诸位苦逼的警官已经可以预见地即将手拉手迈向“007”的“幸福”加班生活。
而同一座城市里，某个旧教堂。
策划师循着摇曳的烛火，缓缓推开教堂大门，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已经站在了礼拜堂中央，手里正捧着一本圣经悠闲翻阅着。
“派去的人回来说没有接到人，我差点还以为计划失败了。”
“我安排了其他人。”
礼堂中央的人缓缓转过身来，教堂里黯淡的烛火照亮了一张即便上了年纪但依旧风度翩翩的面容。含笑望着走过来的青年，他自然地伸出右手。
策划师定定望着他注视了几秒，终于恭敬且虔诚地垂下头，亲吻上他右手的戒指。
“欢迎回来，老师。”
摇曳的灯光中，站在圣象面前的人微微一笑，仿佛真的是一位面对着信徒的仁慈教皇，神情优雅和蔼。
“马太已经抓，我们在警方内部已经没有了其他内应，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先别急。”
早濑浦平静微笑着说，“先认识一下我们的新同伴。”
策划师下意识顺着他示意看过去，走道伸出的黑暗里这才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穹顶投下的阴影缓缓褪去，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随即意外地挑高了眉头。
“居然是你？”

第631章 John Walker（一）
天鹅号返航的这一天终于在兵荒马乱中过去了，这天是年末，距离新年也不过两三天的日子。回顾今年这整整一年的盛况，整座东京几乎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各路妖魔鬼怪轮番登场，每个月的新闻头条都能跌破东京人民的三观。
日下部诚和橘镜子联手炸东京峰会会场、策划物联网袭击的事情，很快席卷各大媒体，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三天。毕竟犯事的两人一个是检察官，一个是律师，职业着实特殊，犯罪动机更是戏剧化，引发了网络上一阵对于“自我满足式正义”的讨论热潮。
从十二月二十九号这天起，全国就开始休假了。日本的新年同样有一家人团聚的习俗，对人口简单的家庭来说，就是大家一起吃一顿饭等着看晚上的红白歌会，但于某些规矩和人口一样冗杂的大家族而言，这个“一顿饭”的规模就直接升格成了宴会。
大晦日，也就是日本的除夕这天，连公务繁忙的源宗政都暂时把国家大事放了放，回到了京都本宅。
京都没怎么遭遇过战火，本宅的房子是从平安京传下来的建制，源氏后人虽然在后来的一千多年历史中起起伏伏，但最势弱的时候好歹都没有把本宅弄丢过，铺在地上的一块地砖都能算古董。
秉持着平安京时期贵族奢靡的风气，宅子里用于夜宴的位置广阔，晚间灯火一亮，就是一出活的大河剧。
明智真一在宴席上被熟人拉着灌了几杯酒，趁着对方被另外一个跑上来敬酒的人绊住的工夫，终于从里头脱身出来。
宴会厅外临靠着一片人工蓄出来的湖，廊檐下的灯火飘落在湖面，随着夜风的吹拂泛起粼粼波光。沾着潮气和深冬寒意的风扫过走廊，身后的宴会厅像个巨大的热源，还在源源不断往外传递着热度，将温暖的空气充盈整条长廊，他靠在栏杆上任由夜风拂面散着酒气，倒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冷。
在外头偷闲躲了五六分钟，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没有回头。
“你怎么也跑出来了，好多人还没给你敬上酒吧。”
“里头太吵了。”
源宗政理直气壮地嫌弃，且语气十分不耐烦，“家里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养这么多尸位素餐的废物有什么用，明天我就看看家谱，划掉几支除名出去。”
明智真一：“……”
大部分人口冗杂的大家族，随着时间的发展家里人越来越多，的确会按照支脉分家，甚至后来分支过得比主支还风光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是像源氏现在这种主支空前强势的情况，应该没多少人真的愿意被分出去，跟除名也没差别了。
“大过年的都不能让你做个人是吗？”
他无言地扭头，恰好这个时候，源玲华大概是发现家主半途溜号了，出来一眼看到湖边上的两人，跟着找了过来。
“真一你也在这儿啊。”
明智真一把对某位不靠谱的家主的无言收了收，冲她微微颔首，“大嫂。”
源玲华跟他打完招呼，转头问源宗政，“辉月今年不回来了吗？”
源氏家主大人手里还端着枚酒杯，百无聊赖点头，似乎对此有些不满，“有些年轻人，有了自己的小家立即就把家里的老父亲忘在脑后了，啧。”
“诶？所以辉月今年跟零君一起过年了？”
源玲华半点没把他的意见放在眼里，闻言想了想，转身对跟过来的管家老爷子吩咐，“给我准备一辆车。”
“你干什么去？”
“去辉月那边帮忙啊。”源玲华理所当然，一脸儿行千里母担忧，“那两个孩子还是第一次自己在外面过年吧，真的知道要准备什么东西吗？我得去看看。”
完全知晓这位大嫂的生活能力跟源辉月不相上下的明智真一：“……”
饶是源宗政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沉默，“……恕我直言，我觉得这方面零君应该比你靠谱。”
“诶？这样吗？”
源玲华愣了愣，随即恍然地点头，“也对，零君的确是一直都很可靠没错……不过我还以为今年辉月能带零君回来呢，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啊？”
“忙事业吧。”
“我们家已经需要辉月这么忙了吗？”
源玲华有一丝震惊，并且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宴会中的觥筹交错，口中自言自语，“果然还是养的废物太多了一点吧？要不要删减掉一点人口？”
明智真一：“…………”
你们俩真是亲两口子。
福冈县警察本部长阁下惯常让自己身边人各种头疼，但在这对夫妻面前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甘拜下风。
生得娇小可爱但脑子里仿佛跟源宗政住了同一个色的魔鬼的源玲华还在抱怨，“话说回来，宗政，是不是因为你们太不靠谱了？大过年还要加班这种事留给首相和内阁就行了，辉月和零君才多大，什么事都要小孩子去做要你们干什么？”
源宗政正把酒杯抬到唇边刚要喝，闻言一顿，好像忽然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对啊，公安委员会在干什么？啧，我就说这一届警界不行。”
已经无话可说的明智真一：“…………”
无辜被地图炮的本部长阁下终于明白了那些被胡搅蛮缠的家长们刁难的班主任们是个什么感受，他默默喝了一口酒，明智地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辉月不在的话，她捡回来的那个柯南小弟弟现在是一个人在家过年了？还是他父母回来了？”
“工藤君没回国，”源宗政淡定地说，“我倒是问过柯南君要不要回来本宅，他婉拒了。”
.
婉拒了源氏家主邀请的柯南君刚刚挂断自己亲生爹妈的电话。
今年这对夫妻依旧没有回国，新年原本是打算将他接到国外去跟他们一起过，然而名侦探自己走不开。
忽略了有希子“新一你怎么变得比首相还忙了”的抱怨，他又给自家青梅兰打了个新年祝福电话，完成了一圈交际之后，这才斜眼瞥向走在身旁的人。
“你怎么来了？”
名侦探今年的确不是一个人过年的，除了阿笠博士和灰原哀，还冒出了个意料之外的人选。
某个千里迢迢跑来了东京的关西名侦探双手抄兜，边和他一起沿着长长的参道往前走，边新奇地左顾右看。
日本除夕夜有前往神社和寺庙听钟祭拜的习俗，虽然现在距离十二点还早，但已经有了许多徒步前来的人。
“别这么说嘛工藤，我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在东京孤零零的，特意来陪你？”
然而柯南半点没被他虚假的兄弟情迷惑，“你知道John Walker逃跑，辉月姐也暂时失踪的消息了？”
服部平次思考了两秒他的演技能不能瞒过名侦探敏锐的洞察力，两秒之后果断放弃，承认得格外坦然，“没错。”
“……”
服部当即弯下腰，在他耳边俯下身来絮絮叨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工藤？我在老头子那里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为什么警视厅还能让John Walker跑掉啊？而且源姐姐现在在哪儿？别跟我说她是真的被绑架了？难道警视厅又要换警视总监了？”
柯南：“…………”
服部部长在家的时候这么倏忽大意的吗，怎么什么都能让你听到？
某个偷听自己亲爹打电话的大孝子还在不满，“而且工藤，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不告诉我，还要让我自己找过来！”
“你觉得这些事电话里能说？”
“额……不能。”
服部平蔵本部长和同僚联络用的是警方内部的加密路线，其他人的电话就没这么安全了。
服部平次算账的汹汹气势终于焉了一点，但犹有些不满，“那你也应该给我个消息啊，让我来趟东京当面说也行。”
“我以为你忙着过新年。”
服部在关西也是个大家族，服部平次虽然看不出来，但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世家公子哥。这种大家族一到节日，特别是新年这种重要节日，事务肯定会格外的繁琐，柯南是真的以为他会很忙，没想到这人居然能在除夜当晚溜出来。
然而服部平次理直气壮，“源姐姐都没回源氏，我中途溜个号算什么？”
柯南：“……”
这句话真的是好有道理。
“所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关西名侦探的注意力十分集中，再次不依不饶绕回正题，“源姐姐还能让John Walker成功逃跑？假的吧？”
正说着他一愣，忽然凭借天马行空的脑洞天才地将这两个消息结合到了一起，“该不会那个逃出去的John Walker是源姐姐假扮的？”
柯南：“……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一点？”
“诶？不是吗？也对，这个做法好像不太符合她的风格。”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嘶……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柯南忽地陷入沉思。
发生了什么？
老实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确太多，一集演完了八集的剧情，别说已经晕头转向的警视厅，就连名侦探都没办法完完全全将里头的盘根错节梳理清楚。
但至少有一点很明显，他姐被安室透带走之后，吉永组长当天晚上虽然忙得团团转，但神情并没有太慌乱。
两个可能，要么源大小姐提前料到自己会失踪一段时间早有交代，要么这位同属不存在绝密小组的樱组组长知道安室透的真实身份。
源辉月曾经对他提过一嘴樱组的职能之一就是对卧底警察进行审查，但审查的前提肯定是要先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所以如果吉永也是知晓“零”的身份的内部人员之一还真不是不可能……
“……工藤，工藤？？”
柯南倏地回神，视线一抬就对上一张快要凑到自己面前的帅脸。
他默默把关西名侦探往外推了推，“你干嘛？”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你怎么说着说着就走起神了，这是源姐姐的习惯吧？你不要被她带得连这方面也一模一样啊。”
“说什么呢，我只是想到了一点事。”
望着关西名侦探面上不依不饶的好奇神情，柯南叹了口气，“我从头跟你讲起吧。”

第632章 John Walker（二）
名侦探发出一个预告，随即就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从哪儿组织语言。服部平次也没催他，沿着长长的参道继续往前走，边安静等着。
他们这会儿并不在东京，而在镰仓，鹤冈八幡宫。每年的新年初诣，这座八幡大神的神宫都是最热门的神社之一。
此时他们脚下正走着的这条路叫做葛段，当初是源氏先祖源赖朝为了帮妻子安产祈福所建，流传到现代只保留了从第二鸟居到第三鸟居之间的五百公尺。路两排载重着茂盛的樱花树，如果是春天过来，两侧落英缤纷，着实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只可惜现在是冬天，樱花树早早卸下盛装，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但即便如此专门来走这条路的人依旧很多。
服部看到有个带孩子的家庭在前头慢慢挪动，大约是大人配合着小孩子的脚步，前进速度堪比蜗牛，他瞄着中间那个瘪着嘴的小胖墩觉得有趣，干脆也跟着放慢了步伐。
直到又一队游客从身旁路过将他们甩到了身后，他身边的人终于开了口，“策划师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啊，你之前跟我提过。John Walker的现任大弟子，在他不在的时候负责替他统领其他人。”服部立即收回注意，转向正事，“John Walker就是被他救走的？”
“我们第一次和策划师接触，并且知道他的存在是在‘渔夫案’里，他本人出现在了图书馆，亲自跑来找我。从那个时候起，他之后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十二月十八日天鹅号降落那天晚上的行动做准备，为了成功把John Walker从警视厅救出去。”
柯南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复盘策划师的整个计划，“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开始，他就在塑造一个狂妄自大将现实和游戏混淆的挑衅者，他将杀人案作为游戏，把犯下案件的凶手当做关卡BOSS，最后强行把‘玩家’这个角色分配给辉月姐。从‘渔夫案’到‘掘墓人’，再到东京峰会会场爆炸案发生时，当策划师参与的痕迹再次出现，我们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又是他策划的第三场游戏，从而混淆了他的真正目的。”
“当我们进入他准备好的游戏流程里，开始追查案件的主谋，发现他们对公安的仇恨，等到我们察觉日下部桑和橘桑有可能对天鹅号探测器返航下手时，全副注意力就会集中到阻止这起恐怖袭击上来，从忽略了之后警视厅的紧急疏散。”
“所以John Walker就是这样被救走的啊。”服部摸了摸下巴。
“这个计划其实已经很完美了，但是辉月姐姐依旧是其中最大的变数。她不但有可能提前意识到日下部桑他们的目标是天鹅号，在警视厅进行紧急疏散时也大概率会察觉有人会趁乱来救John Walker的可能性，所以策划师在当天下午行动开始之前，利用橘律师对公安的仇恨，误导她害死她的爱人的那名公安警察就是辉月姐。再之后，橘律师果然绑架了我，要挟辉月姐姐去了那座地下停车场，让她在关键时刻和警视厅断开联系。”
柯南踩碎一片飘到脚下的落叶，“美航局周边的通信基站被炸，跟警视厅失去联络的时候，警视厅内部未必没有人察觉到其中的异常，但是上面的人做决定的基本方针是求稳，他们不会拿周边民众的性命去赌这个可能性，所以紧急疏散一定会发生，到这里，策划师基本就已经达成他全部目的了。”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渐渐超过了前方那个以蜗牛速度移动的家庭，八岁多的小朋友走到路途中央终于走不动了，旁边年轻的父母正在鼓励他。其中那位妻子看到路过的柯南，立即拿他当做了参照物。
“小武，再加一把油努力一下哦，你看，这个弟弟都自己走了这么远。”
走了这么远的“弟弟”柯南：“……”
他无言地路过这对三口之家，在小朋友惊奇崇拜的目光和旁边服部的闷笑中继续往前。
“之后的事情你大致应该也知道，日下部桑和橘桑最开始是听信了一名刑事警察的蛊惑，想要借这起事件削弱公安威信，让羽扬桑的案例不再重演，事后他们供出那名和他们联系的警察就是特殊搜查室的百贵室长。”柯南又随口解释了“羽扬”是谁，“日下部桑以前在某个案件中就和百贵室长共事过，当时那个案子似乎受到了公安的掣肘，说好共同调查，但实际上只从刑事部拿走线索却并不告知他们任何总要情报之类的，百贵室长的确很有理由对公安产生意见，所以当他找上门时，日下部桑立即就相信了。”
在长野的时候，百贵船太郎跟他们共事过一段时间，回想起那名行事雷厉风行的刑事警察，服部平次忽然有些不理解，“他确定和他联络的是百贵室长本人？他们面对面交流过吗？”
“日下部桑说因为担心公安发现，他们的交流很隐蔽，基本是通过电话和网络。”说到这里，柯南稍稍皱起眉，“但是有一次他们在警视厅偶然遇到，他开口隐晦试探过百贵室长，然后对方承认了。”
服部意外地一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能就真的是他了。那源姐姐呢，她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哦，”提起这个话题，柯南倒是语气一松，“她被安室哥哥挟持了。”
“？”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地点在中野警署门口。”
服部默了半分钟，“我能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吗？”
“我大概能猜到一点……”名侦探无奈叹气，“大概是为了警视厅现在正在开启的内部审查，就算安室哥哥不去挟持她，她应该也会制造一个机会主动消失。”
“嗯？警视厅里的内鬼不是已经查出来是那位特搜室的百贵室长了吗？为什么还要审查。”
“她可能还有其他打算吧。”柯南干笑。
服部默默试图理清逻辑，“所以那位安室君是配合她？难怪她失踪了好几天你们还一点不担心。”
“这倒不是。”
“？？？”
思及那天晚上的兵荒马乱，柯南语气变得有一点若有所思，“安室哥哥应该是有他自己的计划，我总觉得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然而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大人有事从来不明说，各搞各的事，中途还能互相打个配合，就是从来不顾他人死活，以及脑细胞。
他明明记得他最开始认识安室透的时候，这个人还是个从不故意冒头的稳健派，能和警方合作就合作，别说反派了主角都不愿意当，兢兢业业客串没存在感的路人。现在是怎么了，被他姐传染了吗？
小侦探默默在心里对他姐姐带歪其他人的功力叹为观止，并且引以为戒。
鹤岗八幡宫门口的这段葛段并不长，他走神的工夫他们已经走完了全程，来到了第三鸟居底下。
朱红的第三鸟居后就是横跨在源平池上的太鼓桥，因为年代久远，这座桥已经停止使用，桥面前还设了栅栏，但桥两边新建了供游人行走的小桥。穿过这段小桥，前方就是就是舞殿，舞殿前有一片宽广的平台，沿路支起了各色摊铺，食物的香气并嘈杂的人声一起被夜风徐徐送来。
而这个时候，说完了正经事，关西名侦探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退出来，终于被沿街飘荡的食物香气吸引了注意。
“话说回来工藤，你饿不饿？”他摸了摸肚子，低声嘟哝，“我怎么感觉好像有点饿了？”
“我还好，你不是说你是吃了饭过来的？”
柯南撇过去一眼，他其实也是吃完饭才过来，博士和灰原留在了家里等着看每年一度的红白歌会，如果服部没有忽然跑来东京找他，他可能就一个人来了。
这会儿千里迢迢跑来的东京的少年侦探已经开始转头往摊贩的方向张望，似乎心思已经有一半飘了过去，“吃过饭也不是不会再饿了，何况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去买点吃的东西，工藤你要吗？”
“不用了，等等，别叫我工藤。”
服部一愣，回过头来，然后他不知道紧接着想到了什么，了然点头表示了解了。
“那我先回去那边，你是要去手水舍？我买完过去找你。”
“去吧。”
关西名侦探转身就要走，但刚往前踏出一步又好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他，一张帅脸上忽然多出了一点担心，“要不然你还是跟我一起去？这里人太多了，一会儿走散了怎么办？”
柯南：“……你还真当我是七岁的小孩子啊？走散了也能打电话，你快点去吧。”
“抱歉抱歉，那我先走了。”
少年侦探笑嘻嘻地双手合十，不太有诚意地道了声歉，这才再次转头，没多久身影就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里。
柯南目送完他离开，脚步一转就拐进了左侧的小道。沿着这条小道往前就是手水舍，这个时候来鹤冈八幡宫的人基本都是冲着午夜的敲钟和祭拜来的，大部分都聚集在了舞殿前排队，往这边走的人越往前越少，被夜风送来的游客们的谈话终于不再如同一团交织到一起的杂音。
随着他的渐渐走近，其中有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非要专门跑来镰仓啊？东京也有神社吧？”
“诶？我以为辉月桑更想来这里？”
“……话是这样说，但是你是不是忘了鹤冈八幡宫是我家的了？你先把我挟持了，又把我送到我家的地方来？这整个过程有什么意义吗？”
那个熟悉的清朗声音依旧好脾气，“至少可以让辉月桑出来走走？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家打游戏吧？”
“我只能在家打游戏到底是谁害的啊？而且今天还是除夜，你还不如把我送回家去，柯南还一个人在家里呢，你居然让他一个小朋友大过年的只能跟狗狗一起过。”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这么过分……等等，柯南也不是一个人吧，他不是去博士家了。”
手水舍旁的灯光铺洒过来，面前的视野顿时一片开阔。他一眼就看到了光亮附近的人，这会儿聚集在这一带的游人不多，而对方在人群里也实在出挑。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遵循传统，源辉月这天晚上穿了振袖，浓丽的红色在夜色中如同一团生机勃勃的火焰，脑袋顶上斜斜扣了个小巧的狐狸面具，大概是在刚刚路过的那个摊贩上买的。
她漂亮清丽的眉眼在神社这种地方好像额外多出了一层惹人遐想的神秘光彩，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目光，而身处目光中心的人对此毫不在意，正端着一盒章鱼丸子，对着身边的人不高兴。
“所以说你挟持我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把柯南也捎上？反正都已经放假了，他也不用去上学。”
“……辉月桑，这样的要求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她身旁的金发帅哥正被大小姐不讲道理的言辞为难得满脸苦笑，忽然察觉到什么，回头看来。
源辉月被他的目光提醒，也跟着转过头，眼睛登时睁大了一下，“柯南？”
柯南停在原地视线一路跟着她走到近前，观察数秒，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几天不见的姐姐看起来似乎没多少变化，不说完全没有一个人质应有的苍白憔悴，面色仿佛还变好了一点。
大概是休息得当，而且某人实在会照顾人。
他的视线微微后移，安室透跟在他姐身后，正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柯南君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因为往这边走的人最少，我觉得你们应该不会走太远，所以就先过来看看。”
他看着这个满身轻松闲散，面上甚至没做多少伪装的人，眼神虚了虚，“本来只是来碰个运气，没想到你们还真来了。我刚刚从门口走过来的路上遇到十多个警察了，还有不少没穿警服在人群里巡逻的，你就这样出门真的没问题吗？”
名侦探望过去的目光里无言地写着两行大字——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干过啥了？身为绑匪堂而皇之地带着自己挟持的人质招摇过境，你是生怕神奈川的警察年末业绩不够吗？
绑匪本人理所当然地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却半点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这里又不是东京，目前只有搜查一课的警察在找我，神奈川这边没人认识我。”
源辉月凉凉接口，“他刚刚进门的时候还对门口站岗的警察先生礼貌感谢了一句‘辛苦了’，人家回了他一个十分端正的敬礼。”
她似乎也终于将自己几天不见的弟弟检查完毕，阿笠博士养孩子的技术还行，统共两三天的时间也很难给小侦探什么变化的空间。她最后用指尖探了探小孩脸颊的温度，轻声嘀咕了一句“穿得太少了吧”，然后随手戳起一只丸子塞进弟弟嘴里。
柯南手忙脚乱地咬着丸子，边有点疑惑地试图追问，“警视厅……”
“警视厅没给我发通缉，大概是怕刺激到了我，一怒之下对人质做点什么。”
安室透笑眯眯示意他面前的人质，柯南于是又默默看向比绑匪嚣张多了的他姐，一声干笑。
就，怎么说呢。
正常情况情况下警视厅这种担心的确很有必要，但目前这个情况它正常吗？
还不如担心人质一怒之下对绑匪做点什么。

第633章 John Walker（三））
老实说，比绑匪嚣张多了的源大小姐本人在听到安室透提议来鹤冈八幡宫来参加新年初诣时候，也有一瞬间的震惊。
绑架了源氏的继承人还敢大大咧咧带着人去拜祭源氏的氏神，她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人，他也不怕过鸟居的时候因为左脚先迈进了神社当场被神明赏赐一道落雷。
八幡大神可是武神，脾气必须不能比文学之神菅原道真好。
甚至不提这些神神鬼鬼的玄学方面的顾虑，每年新年初诣因为聚集到神社的人特别多，无论是出于对踩踏事件的担忧还是来抓小偷冲年末KPI，当地警署都会派出警员到现场巡逻。像鹤冈八幡宫这样的热门地点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人群里还掺杂着不少便衣。这样他都敢带着她这个人质大大咧咧跑到现场来，简直是过于不把日本警方放在眼里了。
源辉月被这位帅哥拉着穿过鸟居的时候，内心的无言几乎堆积成山，只觉得如果等会儿神社里突发了一起杀人案，这人大概都敢当场报警——顺便再接着客串一回侦探帮警方把犯人找出来，被神奈川县警颁发一个乐于助人的三好市民奖什么的。
算了，大过年的还是不要发生这种晦气的事情了，否则她祖宗应该不会高兴的。
她最后在舞殿前的摊位上挑了个面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能好歹给神奈川的县警一个面子，至少把脸挡一挡吗？”
“诶？”
金发青年自觉付了款，接过面具正准备给她带上，闻言一愣，看了看手里那只娇小可爱的狐狸，又看了看她。
“所以是给我买的？”
“不然呢？”
“额……”他又再次看向面具，露出一丝迟疑，“但是辉月桑你不觉得这个款式是女孩子带的吗？”
“那不是更不会让人联想到你？”
“……”
虽然她这话仿佛十分有理有据，但安室透沉默两秒，忽然问，“辉月桑，其实你就是故意挑了这个想让我带给你看吧？”
被说中心思的源辉月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扭头佯装眺望主殿。
“这里不是八幡大神的神宫吗，为什么会有稻荷神的面具摆在门口卖？”
“辉月桑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对吧？”
“岁旦祭五点才开始，舞殿前头怎么已经这么多人排队了？”
“辉月桑……”
“正式的流程是不是应该先去手水舍，走吧我们往那边去。”
安室透：“……”
大小姐不想回答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万个话题来逃避问题，金发青年最后满脸无话可说地被拉走了，甚至无奈中莫名生出了种诡异的亲切感——这么多年了他家女朋友的不讲道理居然雷打不动地不变，比鹤冈八幡宫门口的石桥还要坚挺，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欣慰。
就像源辉月说的那样，鹤冈八幡宫最开始是源赖义在由比浜创立，之后又被源赖朝从由比浜迁到现在的镰仓，供奉的主祭神明八幡大神还是源氏的氏神，整座神宫可以说里里外外打着源氏的烙印。神宫现任神主都是源家的人，源辉月对这里可以说熟的不能再熟，她一手章鱼烧一手男朋友，领着人走过长长的小路到了手水舍时，这才想起来问，“话说回来，就算是初诣也没必要一定要专门来镰仓吧？还是说这是你的习惯？”
“……差不多，往年的确都是过来这里没错。”
安室透已经没脾气了，他叹了口气，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碎发，“而且今天是年末团圆的日子，总不能真的完全不让你见你的亲人吧？”
源辉月一默，直觉他指的不是神主，“所以我来这里能见的亲人是？”
金发青年理所当然，“白旗神社不是在这里吗？”
白旗神社供奉着源赖朝的墓。
直觉果然兑现的源辉月：“……”
哦，活的家人见不到，让她来见见死去的祖宗是吗？你是真不怕她跟她祖宗告状啊。
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青年反而一笑，“前面人太多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话说回来，今天晚上温度好像有点低，辉月桑你冷不冷？”
辉月桑谢过了他的关心，表示自己并不冷。她今天晚上十分遵循传统地穿了一件浓丽的红色振袖，当然也是身边这位帅哥上午出门带回来的，真不知道该不该夸奖他一句真有仪式感。她于是试图换一个话题，“我突然想起来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你讨厌红色吗？为什么挑了这个款式？”
“但是辉月桑穿红色好看啊。”某人的情话简直信手拈来，“穿在你身上我就不讨厌。”
“……”
那你还真是有原则。
这人几句话又把话题聊死了，源辉月无言地扭头。他们说话的功夫手水舍又迎来了一波新游人，其中有个带着孩子的家庭，被父母牵在中央的小朋友看起来七八岁，是个身体十分壮实的小胖墩，一路走来脸颊已经红彤彤地冒着热气，像屉刚出炉的包子。她的目光不经意转过去，忽然想起了勉强跟这个小朋友算是同龄人的她弟。
今年还是她跟柯南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她原本是打算带他回源家，后来才想起他弟弟还有亲生爹妈，又打电话征询了江户川文代女士的意见，这才得知他们今年准备接柯南去国外团聚。
虽然有点遗憾，但想想柯南一个七岁的小朋友这么久没见父母了，应该也很想他们，她于是爽快表示可以帮忙订票把柯南送去机场，顺便礼貌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分外热心的江户川女士提出的请她也跟柯南一起去的邀请。
这些规划都发生在十二月份之前，计划很美好，结果自然是全被John Walker那群搞事的学生打乱了。她没能回源家也就算了，柯南居然也没走。
她随口谴责着身边的绑匪工作不到位，居然没有把她弟一起绑架过来，边百无聊赖地望着路过的小朋友，正思考到弟弟这会儿在家做什么的时候，名侦探不愧是她亲生的没有血缘的弟弟，主动且自觉地自己找了过来。
她望着忽然从小路的林子后钻出来的弟弟，虽然这样比喻有点不太合适，莫名有种自己出了个远差，正在想念家里的小动物的时候，对方忽然千里迢迢地跟了过来天降给了她一个惊喜。
她摸着自己面前活生生热乎乎的弟弟的脑袋，惊喜中还有一丝懵逼。
“柯南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啊，这倒不是，我是跟服部一起来的。”
柯南跟安室透打完招呼，正疑惑关西名侦探买个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刚一回头终于看到了正静止在身后几步之外的服部平次。他手里还端着一盒跟源辉月同款的章鱼丸子，视线直直落在他面前的人身上，面上神情比他姐还懵逼。
柯南：“……服部你在干什么？过来啊。”
“……哦。”
服部平次两口把叼着的丸子咽了下去，几步走来之间似乎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满脸“哈哈哈好巧”的惊喜。
“源姐姐，安室君，你们也来参加新年初诣吗？好巧，要不要一起？”
——演技多少有一丝僵硬，毕竟关西名侦探没有某些人需要双开甚至多开马甲的困扰，着实有一点历练欠缺。
好在现场的人并不在意，安室透的视线别有深意地在他身上落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看来人都到齐了？那我们走吧，去本宫？”
回到主干道上的时候，舞殿前排队的人还是很多，甚至入口处还有两个穿着厚实警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
服部木着脸跟着身边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路过，走上本宫前的大石段。长长的石阶脚下立着近乎和远处的本宫一般高大的银杏树，外头被朱红的栅栏围了起来，这棵树据说年岁久到见证了镰仓的历史，只不过这会儿是冬日，树上的叶子都掉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但即便这样依旧很受游客欢迎，不少人经过时下意识停下脚步端起相机开始拍照。
关西名侦探的视线掠过这株大榕树，眼看着同行的另外两人不知不觉走在了前头，当即落后一步，一手揪住了正要自然跟上去的好兄弟。
“工藤，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叫‘柯南’？”被揪住的名侦探习惯性纠正，回头看到他的神情，这才露出一点意外，“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是来这里找辉月姐的？”
“我是知道，但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找到啊？”
服部平次有点抓狂，“外头站了一打的警察，一打！他就这样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那个组织的人心理素质都这么好的吗？警方不要面子啊？”
柯南干笑，“他进门的时候还跟他们打招呼说他们辛苦了……”
“所以东京警视厅怎么回事？就算是源姐姐主动配合他被绑架的，但是他们连样子都不做了吗？”随即他一愣，好像蓦地想起什么，“等等，他刚才是不是还说了‘人都到齐了’这句话？他知道我们会来？”
“……你可以自信一点把问号去掉。”
“……”
对这两个人的骚操作叹为观止，服部平次最后干巴巴问，“所以他们刚才就是停在手水舍等你的？等你干嘛，有重要的事找你？”
“额，应该也没有？”
柯南想了想抬头看过去，“应该就是，等我一起过年？”

第634章 John Walker（四）
正常情况下神社的祭拜流程，在手水舍清洁完就该去拜殿了。鹤岗八幡宫的拜殿建在山上，此时门前排队的人和山下不相上下。
一行人从善如流地跟着人群一起排了队，轮到他们投完币许愿的时候，服部才忽然想起来，“说起来，拜祭之前是不是不能吃东西来着？好像空腹过来是对神明的一种尊敬？”
柯南：“……是有这样的说法，但是你吃都吃完了。”
关西名侦探一贯心大，思考片刻后很快将之放到一边，“算了，源姐姐刚刚也吃了。八幡大神是源氏的氏神，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们计较的……话说回来源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源辉月双手合十站在拜殿前，纤长的眼睫微垂着，漂亮的眉眼映着殿前的灯火，单看态度居然还挺认真。她在原地安静闭目了几秒才懒洋洋睁开眼睛回答服部的话，“等会儿回去的路上不要堵车。”
“哈……啊？我还以为你会许一些宽泛一点的愿望比如国泰民安之类的，再不然至少是希望八幡大神保佑早点抓到John Walker？”
“我自己就能够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向八幡大神许愿？作为小辈，自己能做的就不要麻烦祖宗，这应该是基本礼貌吧？”
服部：“……”
望着他源姐姐理所当然的神情，关西名侦探不得不点头表示她说得有道理，然后有默默转向自家好兄弟，“柯南，你呢？”
柯南在他期待的眼神下迟疑片刻，“额，今晚来的人太多了，希望等会儿不要发生踩踏事件？”
“哪儿有人这样许愿的？你们两姐弟的愿望都这么具体现实吗？”
源辉月看着有点抓狂的少年侦探，眉眼间多出一点兴致，“所以服部君你许的愿望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服部平次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诶？服部君真是好孩子啊。”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关西少年一张帅脸默默变得有点苦逼，源辉月轻笑着冲他点点头以示自己就是在夸他。他们来到赛钱箱前祭拜的时候，后面的队伍里还排着长长一串人等着，随口闲聊几句后，她也没有继续在原地耽搁，礼貌地牵着弟弟走向一旁，给后头排队的人让开路。
夜色中的神社到处都是飘落的灯火，人多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空气没那么冷了。
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源辉月顺便也一视同仁地问另一侧也投了钱币的某人，“你呢？你许了什么愿望？”
安室透正将视线从身后人群中收回来，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有点走神，随口回答，“额，国泰民安？”
其他人：“？”
源辉月：“……”
源辉月顿时有一点沉默，“安室君，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我真的许的这个愿望哦。”金发青年笑了。
对上她完全不信的目光，他微微侧过来俯下身，压低下声音，“毕竟是辉月桑的祖宗，不管怎么说我也得装个好人对吧？”
源辉月：“……神明你也骗？你就不能简简单单做个人？”
一声闷笑滚落耳侧，她感觉到安室透的呼吸往下垂了垂，似乎煞有介事地点了一下头，“也对。不过我暂时的确只能想到这个了，其他的愿望就算我不说出来，八幡大神也会帮我实现吧。”
“？”
连她都不敢说这么嚣张的话，源辉月扭头以“那是你祖宗还是我祖宗”的无言目光看过去，青年依旧浅笑着垂着眸目视她，似乎读懂了她眼神的含义，常年覆着雪光的灰蓝色眼瞳在神社的灯火下似乎清亮了几分。
“就是因为那是辉月桑你的祖先啊。”
“所以我的祖先为什么要保佑你？”
“嗯，所以祂保佑你就行了。”
“……”
源辉月忽然没了声音。
周围人声嘈杂，面前人凑得很近，大概是怕一会儿人潮拥挤，正一手抬起轻轻扶着她的背。另一个人的热度在寒冷的冬夜里传递过来，可能是这个温度太熟悉了，也可能是刚刚那句话以前听到谁说过，她脑海中忽然被夜风卷来一些破碎的画面。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应该来早一点的？不是说新年第一个人许的第一个愿望更容易被神明听到吗？”
“诶？景光你还信这个？”
“等等，如果不信的话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反正今年也回不去干脆陪小辉月一起过来？话说回来，有小辉月在我们还抢什么第一个人？反正现场所有人里，八幡大神阁下最青睐的肯定是她啊。”
“这么说倒是没错，但辉月你不信这个吧？”
“嗯，不信。”
“哈？那我刚刚还看你许愿了……”】
静悄悄浮起的声音像一个个轻飘飘的气泡，最后那个问她许的愿望是什么的似乎是松田阵平。
但是她当时……
源辉月忽然有点迷惘，她当时许了什么愿来着？
【“零你许了什么愿望？”
“等等，这个可以说吗？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嗯，别人不知道，零的愿望一定能说，反正无论怎样八幡大神都会帮忙实现吧。”
“哦~也对，毕竟是辉月的祖先嘛。”
“啊？？为什么？”
“笨蛋，零许的愿望肯定是希望神明大人保佑辉月啊。”
“然后八幡大神大人会说：‘这还用你说？’哈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像一阵风，眨眼间又和忽然到来的幻听一起被倏忽掠过的冷空气卷走。
远处嘈杂的人声还在源源不断传来，紧接着上前来拜祭的是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和他们错身而过时也不知道误会了什么，以看同道中人的目光望过来，友善地笑着点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源辉月恍然回过神，有点恍惚地看着身旁的金发青年妥帖礼貌地冲对方回礼，这才转过身问，“接下来去干什么？你们想去抽签吗？”
大概是新年这个节日带来的加成，周围的人虽然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友善的笑意，人群中气氛很好，人走在其中，虽然什么都没做，也会不由得被感染得心情舒畅起来。
有时候源辉月会觉得人类群体的这种现象十分奇妙，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也不会给目前的生活带来多少改善，但因为一个被称为节日的日子的到来，整个社会好像都变得懒散愉快起来，再艰难再烦恼的事情都可以暂时放一放，最重要的是眼前的节日。
在拜殿门口祭拜完，他们一行人果然转道去抽签了，对此响应得最积极的就是某来自关西的热血少年侦探。
用他的话说，他前几次来鹤冈八幡宫的时候都是抽的“凶”，他就不信了，八幡大神大新年地应该不会这么不给面子，一定要再试试。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这位少年大概和鹤冈八幡宫有点犯冲，他们排完长长的队伍到签筒面前时，服部平次反手就从里头又抽出了一张熟悉的签文。
“诶？为什么又是这个？都新年了，签筒里为什么还要放这样的签文？！”
源辉月无言地看着蹲在地上抓狂的少年侦探，他手里签条上那个“凶”字在夜色里都看的清清楚楚，她柯南弟弟还在一旁十分敷衍地安慰。
“这只是个概率问题啦，别想那么多。”
“如果只有一次我也不会想这么多，但是为什么我来了好几次都是‘凶’？八幡大神这么不喜欢我吗？而且我还是跟源姐姐一起来的啊，我还以为祂至少会给源姐姐一个面子？”
“嗨嗨，往好处想说不定这已经是给了面子的结果？”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如果我不是跟源姐姐一起来的会抽到一张‘大凶’吗？你是这个意思吧柯南？？”
“……”
诸如此类，吵吵闹闹。
其实用服部的话说八幡大神这一次的确已经很给面子了，除他之外的柯南和安室透抽到的都是“吉”，某欧皇属性的源大小姐甚至再次抽出了“大吉”——频率高到让人怀疑她的签筒里是不是只有这个签。
安室透：“额，虽然鹤冈八幡宫的确是抽到凶签的概率最高的几座神社之一，但是……”
“次次都抽到‘凶’也不容易。”源辉月淡定看着焉头耷脑的服部少年，“我记得鹤冈八幡宫最灵验的就是学业、健康和恋爱吧？”
“对……”
“所以你觉得这个‘凶’是应验在哪儿了？”
安室透忽然沉默。
服部平次脑子够聪明，学业基本不用操心，身体健康方面也是肉眼可见地发育茁壮——那不就只剩下恋爱了？
源辉月：“啧，拖拖拉拉地，连神明都看不下去了。”
“昂？”
蹲在地上的服部少年闻声抬头，一张帅脸上写满迷茫和无辜。他没听清她方才和安室透的对话，但也没多追问，迷茫几秒后朝她虔诚伸出手，“源姐姐，能把你的签给我看看吗？我还没摸过鹤冈八幡宫的‘大吉’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明明脑子很灵光，智商上更是远超同龄人的聪明，但一到恋爱问题上就好像少了根弦。源辉月无言看着这个忽然多了一层“傻子”滤镜的弟弟，把签递过去，又继续看着他大呼小叫。
“哇，果然全都是好话啊。愿望会实现，恋爱也有进展，人际交往上很快就能遇到想见的人……不愧是亲生的！”
源辉月听着他念到“很快就能遇到想见的人”时微微一顿。
“是啊是啊，相较而言服部你的签上全都是还需要努力呢，特别是‘恋爱’。”
“……柯南，你是在说风凉话吧？”
“呵呵。”
“你‘呵呵’是什么意思？是默认吗？！”
“……”
“辉月桑？”
在两个名侦探难得幼稚的吵闹中，源辉月莫名走了神，被身旁人喊了一声才重新牵回思绪，听到对方疑惑问，“怎么了？”
“没事，我在想来都来了，要不要顺便去‘白旗神社’祭拜一下。”
安室透：“……”
虽然去白旗神社是他刚刚提出来逗人玩的，但是……
“辉月桑，用‘顺便’这个词对赖朝公不太礼貌吧？”
“我都被人绑架了还记得去看他，这还不够尽到作为小辈的心意？”
安室透：“……”
那这心意可太到位了。
于是，陪着服部平次将那张倒霉的凶签系到专门用来消解晦气的柱子上之后，几人又转道去了白旗神社。
“顺便”当然是说笑。鹤冈八幡宫是源氏的地方，早在源辉月一进门就已经有神社的人注意到了她，只不过自家大小姐一副只是作为普通游客前来参加初诣的样子，当然也没有人不长眼地上前打扰。但她真要去源赖朝墓前祭拜自然就不能这么随意了。
源辉月被神社的人接走，柯南和服部觉得好奇，也跟了上去，只有安室透留在了鸟居外头，美其名曰担心赖朝公看到他这个拐走大小姐的元凶会不高兴。大小姐也没有强拉他，淡定地留下一句“随你”，就带着一行人上了山。
通往源赖朝墓的道路上有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是静谧的山林。新年初诣的流程里没有来拜祭白旗神社这一项，前来的游人也十分自觉地没来打扰赖朝公的清静，源辉月一行人一走，四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夜风拂过山林的沙沙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夜雀的鸣叫。
安室透双手抄兜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夜色中高耸的鸟居走了会儿神，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慢悠悠地在他身后走上台阶。
“我刚刚在拜殿前果然没看错，真的是你们啊。”
他唇角不自觉勾了勾，靠在栏杆上回过头。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吧，我感觉到的那束目光果然是你……好久不见，班长。”

第635章 John Walker（五）
“老实说我刚刚在拜殿底下看到你们的时候，吓了一跳啊。”
伊达航慢悠悠拾级而上，边抬头看去，石阶两侧的路灯只照亮了鸟居前的一小片台阶，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习惯，鸟居底下的人恰好站在边缘的黑暗里，但声音明显带着笑意。
“为什么？辉月往年也会过来吧，你没看到过她吗？”
“我是说你。”伊达航无言，“你是不是忘了你刚干了什么事了？”
“嗯？那个啊，消息已经传到神奈川了？我还以为警视厅掩盖得挺严实？”
“源家的大小姐在自己眼皮底下又丢了，警视厅掩盖得当然严实，我是从其他渠道知道的，目前普通县警的确还不认识你。”
但这也不是你大大咧咧带着辉月跑到警察面前来溜达的理由吧？请给神奈川的县警一点尊严。
望着面前青年无所谓的神情，认真负责的好班长伊达航叼着支细长的香烟，被萧索的夜风久违地吹拂出了一阵熟悉的头疼。
真的是久违了，自从某对不让人省心的小情侣终于坦诚相待互相消化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头这么疼。
仿佛梦回那段跟个爹似的为这两人操心的岁月，伊达航甚至头疼出了一丝微妙的亲切感。而数年不见，面前的同期依旧是当初那张少年感十足的帅脸，除了气质比当初更加沉稳，半点没被时光苛待。
他对着这张应是比当年更加招蜂引蝶的熟悉面孔，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太胡闹了，源长官居然没拦着你。”
降谷零失笑，“源长官当然不会拦着我啊，他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干得不错吧？”
伊达航：“……”
哦，对，他都忘了。
虽然跟现任源氏家主也就几面之缘，但他依稀记得听某位前辈说过，源长官的性格在某个方面几乎和他女儿如出一辙。不怕人搞事，只会嫌弃人事都不敢搞。
这么一想领导人居然是这么个德行，国家的未来似乎十分堪忧。
内心冒出一点对顶头领导不太尊敬的吐槽，伊达航默默吐出一口烟圈，非常惆怅。倒是面前人注意到了他熟练的抽烟姿势。
“我记得班长你以前不怎么抽烟的，怎么也染上这个习惯了？”
“没办法，压力太大。而且其他人都抽，我不好太过不合群。”他随手摸出剩下的半盒烟，“要来一支吗？”
降谷零：“不了吧，辉月一会儿下来了。”
“啊，也对，让她闻到烟味也不好解释。”他想了想，干脆把自己指间的烟也掐了。
他跟降谷零数年不见，彼此都有重要任务，轻易也不能碰头，这会儿能够在神社遇到着实算个惊喜。两人默契地都没提自己的工作和这些年在干什么，只语气轻松地叙了叙旧，彼此问候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随意捡了些日常向的话题。
“说起来我看到辉月刚刚牵着的那个小朋友了，那是她弟弟？”
降谷零：“……算，是？”
他正要解释柯南君和源辉月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就见到班长大人沉默了一瞬。
“那个小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和辉月有点像啊。”
“？”
在模糊的夜色中，伊达航的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老实说，零，刚刚看到他跟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要不是我知道你才离开五年，我差点以为那是你们俩的孩子。”
降谷零：“……”
“而且刚才站在她左边那个黑头发的少年，好像肤色跟你也挺像的……”
“…………”
“所以说我看到你们的时候吓了一跳嘛。”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过去，降谷零警官的身份和性格设定已经多得跟万花筒一样精彩，但无论哪个身份都没有搭载吐槽属性，只能回复自家班长一串长长的沉默。
班长大人可靠的时候是真的可靠，但脑子一抽的时候也是真的跟研二不相上下。
依稀想起研二当初那句惊天动地的“班长你是不是喜欢小降谷”的疑问，降谷零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有点哭笑不得的同时好像忽然被记忆中那段明亮耀眼的时光晃了一下眼睛。
“你说的那个少年叫服部平次，大阪府警察本部长的儿子，是个高中生侦探，在关西那边还挺有名的。另外那个七岁的小朋友叫江户川柯南，辉月车祸之后捡回来的弟弟。”
没提对这位弟弟君另一个身份的猜测，他无奈地进行完人物介绍，听着伊达航迟来的“哦哦，难怪我感觉他有点眼熟”的恍然大悟，换了个话题。
“班长你每年都来？”
“毕竟我离这边近嘛。而且神奈川这边的人新年初诣很多都会来鹤冈八幡宫，我过来也不算显眼。”
伊达航随手把自己刚刚拿出来的烟重新往口袋里揣，一不小心带出了一张折得薄薄的纸条，他低头看去愣了愣，不止为何忽然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揣回兜里。
降谷零：“神社的签文？怎么？签不太好吗？”
“啊，这倒不是，我没看。”
“？”
“我刚才看到娜塔莉了。”
降谷零意外地一怔。
“她每年本来是会去美国陪她在那边的父母过圣诞，不知道今年为什么没去。她不知道我在神奈川，应该只是个意外。”
伊达航低头笑了笑，手里的烟下意识抬起，快凑到唇边才想起来烟头刚刚被自己掐灭了，又掩饰似的重新放了下去。
“我刚刚看到她在那儿抽签，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也上去抽了一张，不过应该没让她看到。”
穿过山道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降谷零微微垂眸，在原地沉默。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倒是面前的人自己云淡风轻地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研二最近怎么样？我好久没去看他了。”
“……还跟以前一样在疗养院，医生说他情况很稳定。”
“情况稳定啊。”伊达航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颇有艺术造诣的形容，忽然轻声道，“我其实想过，如果研二有意识的话，可能并不愿意像这样躺在床上一辈子吧。但对我们来说，他还活着这件事却依旧是一种安慰。”
“……”
“这算是满足了辉月当年那个愿望吗？”黑暗中伊达航的声音轻得格外缥缈，好一会儿，他垂眸笑笑，摇了摇头，“话说回来，她今年许了什么愿望？我刚刚看到她在拜殿前站了好一会儿，好像还挺认真的。”
“希望回去的时候不要堵车。”
“额……倒也的确是她的风格，不过这样的话，你们等会儿回去的路应该会很顺畅吧？毕竟她每年的愿望好像都能实现。”
“嗯……”
源辉月不愧是八幡大神亲生的晚辈，的确是每年在神社许的愿望基本都能兑现……只除了当年那一个。
鸟居下的两人大概想到了一起，同时默了默。
【“不过辉月你不信这个吧？”
“不信啊。”
“哈？那我刚刚还看到你许愿了，你许了什么？”
“虽然不信，但是许一下也没关系嘛，反正好像我每年在这里许的愿望都实现了。”
“等等，都这样了你还有资格不信？？”
“所以辉月许了什么？”
“……”
“辉月？”
“啧……希望你们几个长命百岁。”】
大小姐万年不说什么温情的话，像只傲娇的猫咪，被追问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说出来，而且说完之后还不高兴地嚷嚷“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要是那个时候我们没问就好了，是不是愿望说出来就真的不灵了。”
降谷零回过神，听到一声几乎隐没在夜色中的叹息。
面前的同期好友也在刚刚显然心有灵犀地想起了跟他一样的事情。源辉月每年的新年愿望基本都能实现，只除了这一个。
如果说躺在床上至今未能醒来的研二，至少在生理上还算是活着的话，已经牺牲的景光早已让这个愿望再无实现的可能。
带着山林潮气的风萧索卷过脚下的落叶，他在原地沉默数秒，忽然低低开口，“也不一定。”
伊达航：“嗯？”
.
同一时间，源辉月刚祭拜完自家祖宗。
大概是大小姐作为人质过于配合，上山的时候，安室透把手机还给了她。亲朋好友们并不知道她被绑架的“噩耗”，临近新年纷纷给她发来了祝福邮件。她回复完三澄美琴和河野悦子，指尖在屏幕上往下一翻就看到了龙崎和冲田的消息。
虽然跟家里的关系一直都没有多少改善，但新年这个日子，冲田到底还是回了家。跟他关系不错的大哥年中的时候靠上了心仪的大学，过年放假也回来了，从冲田弟弟邮件中的语气来看，这个年他过得心情还不错。
而比起他的长篇累牍，龙崎的邮件就简洁多了，只有简简单单一句新年快乐，附录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似乎是某个小神社，定位地点居然也在神奈川。
源辉月想了想，先回复了他的祝福，然后加了一句“帮我跟段野也说一句‘新年快乐’”。
龙崎乖乖回了一个“好”字，随即没过多久，她的手机上迅速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邮件，来自某个自顾自跑去卧底后好久没消息的小鬼。
【郁夫很呆的，姐姐你不要老是套他的话啊QAQ】
后面还跟了一串符号组成的流泪猫猫头，也不知道他一个年纪轻轻就跑去混黑的狠角色，在发邮件的时候哪儿来那么多高中少女才喜欢用的可可爱爱的表情，源辉月看完后淡定给他回复了个“已阅”。
这两人曾经居住过的孤儿院就在神奈川，但是在他们长达成人之前，孤儿院就因为某个意外关闭了。但他们心里的家大概依旧在这里，所以正逢新年跑来回来她也不算意外。
除了他们之外，她平日里日理万机的竹马们也从世界各地给她发来了节日祝福。她处理完一圈的交际，再抬头就看到柯南和服部也已经规规矩矩按照流程祭拜完毕。
她收起手机时，两人已经走到他跟前。大概是觉得上头的风有点大，柯南习惯性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姐姐，下去吧？”
源辉月思考片刻，“嗯……在此之前，你们俩怎么回事？”
“诶？”
“别装傻，要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服部弟弟，你会大过年跑到东京来？”
“额……”服部平次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终于抓着头发一笑，“嘛，果然瞒不过你。其实是柯南之前拜托我帮他查的一件事情，我刚查出结果，觉得还是到东京来当面给他讲比较好。”
“嗯？”
“是一家叫做koop的游戏公司。”提到正事，关西名侦探一秒恢复正经。
“Koop？”
“对，”柯南接过话茬，“姐姐你还记得田中和由吗？在他忽然转型之前，曾经有一家游戏公司曾经找上他想要跟他合作，那家公司就叫做‘KOOP’。”

第636章 John Walker（六）
“koop这家游戏公司现在应该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因为他在八年前就倒闭了，但倒闭原因不是经营不善这种正常情况。而是因为公司的社长和首席游戏策划师卷入了一起案件，社长在那起案件中身亡，游戏策划师也因此离职，所以那家公司没多久就经营不下去关门大吉了。”
远处的山林传来沙沙的风声，他们站在源赖朝的墓前讨论杀人案，倒是半点不怕打搅赖朝公的清静，甚至源辉月作为赖朝公的亲生后辈，率先表示，“详细说说？”
“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在大阪，案件正好也是在大阪发生的。最开始是游戏公司的社长在早上出门遛狗的途中遭人绑架，他家门口的监控拍到了当时的画面。”
服部当即就开始展开说明，“警方根据监控中犯人用来押送社长的出租车，锁定了嫌疑人是koop公司的首席游戏策划师，叫做北原健。”
“北原健被逮捕后并不肯直接说出社长被他关在了哪里，是警方通过从他口中问出来的信息进行调查，这才找到了被关起来的社长山本，但是他们找到那位山本桑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谋杀？”
“不，当警方告知北原健他们找到了山本社长的尸体的时候，他表现得非常惊讶，然后坚持称那不是谋杀，是一场意外。他说这起诱拐绑架事件，是山本社长要求他配合表演的一出戏。”
关西名侦探想了想，“呐源姐姐，十年前的话，你应该是在念高中吧，柯南应该……咳咳，应该还没出生，那就没他事了。你玩过一款叫做《飞马历险记》的游戏吗？”
“十年前还没出生”的柯南默默抬头看向还好紧急刹了车的好兄弟，觉得此处可以不用提自己的名字。
源辉月淡定表示，“玩过。”
“哦，玩过就……等等，源姐姐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怎么知道你玩过？
服部平次忽然反应过来，懵逼睁大眼睛。
“失忆之后玩的，继续，你查到哪儿了？”
“哦，”抓了抓后脑勺，关西名侦探还是给可能没玩过这个游戏的自家好兄弟添加了一句说明，“《飞马历险记》是个RPG游戏，在当年非常火。十年前我还在念小学，虽然我不怎么爱玩这种电子游戏，但现在想起来有段时间的确经常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
“那个游戏就是koop公司的招牌作，在当年的市场上非常火爆，一共出了三部，案件发生的时间正好就是第四部即将面世的时候。当时已经开始预售了，但是游戏公司忽然传出消息说要把这个系列腰斩，北原健最开始被捕时，也声称自己的犯罪动机就是阻止公司停止游戏发售的决定。”
“那他说的演戏是怎么回事？”
“警方找到山本社长的尸体之后，北原健坚持表示自己没有杀人，在审讯官一再追问之下才说出实情。”
夜风席卷着寒气从长长参道上扫落下来，服部被吹得一哆嗦，下意识拉了拉肩上的围巾，“因为《飞马历险记》的成功，山本社长有了扩大公司经营规模的想法。他为了购买新的设备、购入独立的软件公司，借了一大笔贷款。而要还清这笔钱，即将发售的第四部《飞马历险记》的销售额必须远超前作，所以，社长策划了这起炒作。”
“游戏开发者不惜绑架公司社长也要让游戏成功发售，看到这条新闻后，人们肯定会对即将发售的游戏感到好奇，只要成为了社会热门话题，游戏第四部的销量就会暴涨，从而达到社长的期待。而作为诱拐犯，事发之后北原健会被判处一年半的有期徒刑，社长答应他等他出来依旧聘请他回公司，并且给他一亿日元作为报酬。也就是说，这起案件原本是一起恶性炒作事件。”
有理有据，听起来仿佛十分有道理。
服部补充，“而且调查这起诱拐案的过程中，警方的确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地方，比如首先koop公司放出的要腰斩《飞马历险记》的消息就很让人想不通。游戏那个时候已经基本做完，正在邀请游戏玩家进行内测，koop公司忽然就说不卖了，等于之前的所有投入全都要打水漂，更不用说《飞马历险记》还是公司的摇钱树，是那个公司最有竞争力的产品，做出决定的人像是忽然失了智。”
“另一方面，北原健的作案过程也有很多疑点，他在绑架社长时轻而易举就被监控拍到了车牌号，警察找到他时他也十分镇定，甚至还在打游戏。而警方找到被绑架的山本社长时发现他其实被捆绑得并不严实，可以随时挣脱开，他的手机里还找到了一封发给北原健的邮件，内容是‘游戏开始’。”
源辉月的神情有些不置可否，“然后呢，既然随时可以逃脱，那位社长时怎么死的？”
“他死于窒息。山本社长被绑架的位置是一家废弃工厂，那家工厂是北原健的外公以前开的，他们找到山本时发现他周围充斥着大量硫化钍气体。有些部件加工时的确会产生这种气体，那家工厂已经关闭了好几年，原本是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但是出了意外？”
“对。在山本社长的尸体旁边发现了旧金属桶，桶里还有硫化钍残留。据北原健所说，他把那位山本社长留在那里就离开了，当时情况还很正常，应该是之后社长装作被绑架的过程中，桶里的硫化钍发生了泄露，最终导致了这起意外。这起案件也是这样结案的，因为主谋是死亡的社长本人，北原健只是帮凶，最终被判处了三年有期徒刑。只不过在入狱后没多久，他就生了一场大病，在保外就医时死在了医院里。”
源辉月的神色这才出现一点波动，“死了？”
服部点头“我原本还想去北原健死亡的那个医院看看，但在那之前就得知了东京这边的消息，听说源姐姐你被人绑架，所以我就先赶过来了。”
结果来了之后发现被绑架的人过得比查案的警察潇洒多了，在警视厅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穿着漂亮的和服来参加新年初诣。
服部平次见到她的时候哭笑不得，但也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这时候源辉月的手机上来了个电话，趁着她走到一旁接听的工夫，他蹲下身问旁边的小侦探。
“话说回来柯南，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忽然要查这间游戏公司？就因为田中和由差点跟他们合作过？你为什么忽然对这个小说家这么感兴趣？”
柯南从思考中回过神，“你看过田中桑的小说吗？”
“我只看过他的那本出道作，的确写得很不错。太可惜了，明明在犯罪悬疑领域的天赋这么好……他要是没有想不开转型的话，现在应该是你爹的强力竞争对手吧？”
服部平次一手伸过去揽住他的肩，后半句话压得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笑得贼兮兮的。
柯南：“这个随意了，你看过他转型之后的作品吗？”
“额，这个就……”
“我看了。”名侦探平静地说，“他之后出的三本骑士小说，我全都找来看了一遍。”
关西名侦探立时睁大了一下眼睛。
“……难道那几本书其实写得还不错？”
“不，很糟糕，市场的反应的确没什么问题……但我在那几本书里注意到了一件事。”
柯南的声音轻了几分，“后三本骑士小说其实是一个系列，里面有一个在三本书里都出现过的反派组织。这个系列其实没写完，所以那个反派组织直到最后都没有露面，但对他们进行侧面描写为数不多的场景中都会提到同一个细节——Ω符号。”
服部平次登时愣住，“那不是……”
“对。”
柯南一口肯定，“再加上我和他的编辑聊过之后得知的，曾经有个游戏公司找上过田中桑想要将他的小说改编成游戏。他的态度起先非常积极，但没过多久忽然发生转变，不但强行拒绝了合作还躲在家里不愿意再见那个公司的人，突然从犯罪悬疑领域转型也是在这之后开始的——那个游戏公司就是koop。”
服部平次微垂着眼，大脑似乎开始飞速运转。
柯南冷静地继续，“辉月姐之前说田中桑忽然转型是被吓到了，他本人的确拥有卓越的犯罪天赋，所以我能不能做这样一个假设：那个游戏公司最开始接触他，其实是想吸纳他作为John Walker学生的备选。他们让田中桑给出一个犯罪方案，田中桑可能以为是要他写游戏脚本，他将犯案给出之后，那些人按照他的设计完成了一起瞒过了警方的完美犯罪。”
服部恍然喃喃，“但是有人死亡的事件一定会上新闻，田中在新闻上看到了和自己的设计如出一辙的犯罪现场后，这才明白有人真的按照他的方案去杀了人。”
柯南：“就算拥有卓越的犯罪天赋，但田中桑本人也只是个正常人。他被那群人的疯狂吓到，强硬要求中止合作，不敢再和他们亲自接触，甚至为了自保，这才强行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卖不出去书的三流作家。他在接下来的三本书中一写到那个藏头露尾的反派组织就会提到Ω，可能就来自于他自己一部分心理的映射。”
“主角需要战胜的敌人也是作家本人心理的阴影，很合理。”服部想了想，又提出一个疑义，“但是如果他真的见过那个组织的人，知道Ω代表什么，对方不会让他活下来吧？”
“所以他见到的应该只是对方表面上的身份，在见面时无意中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Ω这个符号，之后可能他自己都忘了。将它写进书里是他潜意识作用下的行为，毕竟如果他真的知道Ω的涵义，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小说里提起来吧？”
“没错……这样一来就完全说得通了。”
前因后果到这里完美串了起来，服部平次恍然点头，随即抓了抓头发忽然有点不甘，“嘶，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把田中那几本书看一遍？”
柯南：“……你有这个时间吗？没记错的话你们当时都快期末考了吧？”
“……”
关西名侦探顿时沉默。
柯南继续追问，“而且今年下半年你好像就没怎么去学校吧？所以呢，最后你期末考的成绩怎么样？”
“……成绩倒是还行。”
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了期末考之前那段时间昏天暗地复习的痛苦日子，服部平次一张帅脸被夜风吹出了一丝沉痛的麻木，满脸写着“你不提这个我们还是好朋友”。

第637章 John Walker（七）
鸟居前的石阶上，伊达航半晌终于回过神。
同期好友刚刚说的东西过于不可思议，他匆忙一点头，面上神情犹有些怔然。
“我知道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总之，我也会帮你留意，有消息了就联系你。额，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方便联系吗？”
安室透点点头，报出“安室透”这个身份的号码，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打这个电话就行，你现在对外的身份是神奈川县警吧，辉月和柯南君去哪儿都会遇到案件，跟全国哪个县的警察打过交道都不稀奇，我在他们身边手机里多出一个神奈川县警的电话很正常，不会有人怀疑的。”
“……你提醒我了，话说回来辉月是怎么回事啊，她遇到事件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我们以前刚认识她的时候也没这样啊。”
“这个……”安室透微微一顿，敛下眸，“我的确有个猜测。”
“嗯？”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班长大概没听到，他摇摇头，没影子的事情也不打算继续拿来说，“你的任务我就不问了，不过你在神奈川也待了五年多了吧？听刚才的意思，你这么多年连娜塔莉都不能联系？事情这么麻烦吗？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知道，不会跟你客气的。”
伊达航笑着一拍他的肩膀，“我原本也以为待几年就能回来，没想到……现在想想，源长官当初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也实在太看得起我了。”
他边说边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错过班长脸上一闪而过的苦笑，安室透正疑问，对面人已经收回手。
“嘛，时候不早了，辉月该回来了吧，我就先走了。不管怎么说今天能够在这里遇到你们，算是我新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对我来说也是，”他轻轻笑了笑，“辉月的签果然一向都很灵。”
“嗯？哦，她又抽到大吉了？”伊达航感慨，“鹤冈八幡宫的大吉签不是很难抽吗，八幡大神可真是喜欢她啊。”
山道上头送来一阵夜风，鸟居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开始微微晃动。时间的确已经不早，两人简短道了别，安室透站在鸟居前目送着班长的身影再次缓缓走下山道。鸟居下的灯光和石阶底下黑暗的山林交错出一条模糊的分界线，就在快要走到这条分界线边缘的时候，他的背影忽然一停。
“对了，再帮我跟辉月说一件事吧。如果她今年遇到了娜塔莉，帮我转告她一声，就说，如果遇到了什么合适的人的话……”
他微微一顿，声音好像陡然低了一截，“……就不要再等我了。”
安室透在原地怔住。但不等他开口，伊达航已经抬起手臂背对他晃了晃，若无其事地说，“走了。”
他脚步一迈，继续往前平静走进了底下山林的影子里。地上那条明暗分界线被什么溅起了水花开始轻轻晃动，远处的山林传来婆娑的低语，与此同时，一道干净明亮的钟声扶摇直上，像一阵风扫过石阶，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石阶的末端，正离开赖朝公的墓地往下走的一行人也一怔，源辉月垂在背上的发尾被这阵风轻轻掠过，她抬头望向远处的神社，隔着一片山林，那片繁华的灯火依旧穿过林木遥遥投过来一缕光亮。
“敲钟了？”
“嗯？敲钟了啊。”
同一时间，源氏的京都本宅。源宗政听到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的钟声，一手撑着栏杆，终于慢悠悠站起身，“又是新的一年了。”
他们身后的宴会厅这个点依旧热闹，虽然家主大人半途离了席，但源宗政的脾气家里人没有不知道的，也没有人敢对此有什么不满，被嫌弃但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众人自觉地自己乐自己的，没人没眼色地跑出来打扰他老人家清净。
“已经十二点了啊。”源玲华站在他身后一手捂唇悄悄打了个哈欠。这个点已经是她平日里上床睡美容觉的时间，虽然同样是霸道总裁，但是她向来视那些成功学书籍里的巴菲特式作息时间表为糟粕，除了除夜这天，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扰她按时休息。
好在每年也就只用熬这一天夜，源玲华看看时间，觉得自己家主夫人的职责已经算尽到位，终于可以退场了。
“话说回来宗政，明年，哦，不对已经是今年了。今年辉月能把零君带回来了吗？他的任务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
源宗政懒洋洋转身，大概也觉得自己家主责任尽到，懒得管宴会厅里头还在闹腾的人准备回去休息。
同样在外头躲了半晚上清闲的明智真一收到了源氏家主阁下示意他自便的一点头，看着这对夫妻斗着嘴慢悠悠走下走廊。
“谁知道呢。”
“诶？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任了吧？真是，如果不是宗政你当初把零君派出去，辉月和零君现在都已经有小孩子了吧？”
“嗯，你想当奶奶？”
年方……年近四十多但依旧认为自己青春靓丽的源玲华忽的陷入沉默。
“这不是重点！而且是辉月的孩子的话，要叫我奶奶也，也行吧。”
“是吗？不过当初可不是我硬要把零君派出去的，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要是实在想要玩小孩子，实在不行拿柯南君对付一下？”
“……宗政，我还没忘记那是人家工藤家的孩子，你是真不怕他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啊？”
这对今年也到点就双双撂挑子的夫妻渐渐走远，明智真一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低头拿出手机，一打开就看到了远在鹤冈八幡宫的源辉月例行给他发来的新年祝福。
他拿着手机边编辑回复边冲老管家点了点头道别，一点余光也没分给宴会厅中的热闹，在觥筹交错的背景音中懒洋洋托着步子走下台阶。
远方的钟声还在一下一下被夜风送来，和全城大大小小的佛寺连成一片，一百零八声鈡响像佛经中的渡船，将尘世中的人们渡到新的一年，清净除晦，烦恼远离。
不知道是不是犯罪组织们也有迫切的休假需要，新年的头三天，一片风平浪静。一月三日之后，全国休假就结束了，但接下来的一月四日是个周末，好歹为还没有休息够的人又续了一秒。
但即便如此，数着即将结束的假期，日本广大苦逼上班族们依旧满脸天崩地裂，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眨眼假期就快过去了，比猪八戒吃人参果还要囫囵，好像连一丝休息的滋味都还没来得及尝到。
警视厅就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了，他们新年根本没放假。
黑田兵卫接手特搜室留下的摊子之后，立即组建了新的调查组，其中就包括了大家的老朋友，目暮警官所在的三系。他们目前手上的白驹案也和John Walker有关，正好一并并入调查。
三系众人无缝衔接入新的工作，新年三天都在翻阅熟悉特搜室之前搜集的有关John Walker的资料，而随着资料看得越多，三观也在不断地被刷新。有博多的经历在前，原本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认识到世界的黑暗，没想到还是见识浅了。
托这些黑深残案件的福，众位警官们成功过了一个血刺啦胡的新年，梦里都是各种款式各种形态的变态连环杀手，目暮警部去找黑田管理官汇报调查进度的时候，黑眼圈几乎掉到了颧骨底下，再加上他圆乎乎的外表，乍一看居然和邻国某种靠卖萌为生的国宝有种谜一般的相似。
“John Walker已经被捕的其他几名学生，烟火师和掘墓人都已经被判处死刑，正在监狱里等待行刑，日下部和橘镜子被关押在警视厅，等着案件送检。这几人都有人盯着，就目前来看，似乎并没有人要去营救他们的迹象。”
黑田兵卫点点头，没露出多少意外之色。
“John Walker的学生们是以他为中心联结起来的变态杀人犯组织，彼此之间没有同伴情谊，当然不会管已经暴露被抓的人的死活。根据公安提供的资料，John Walker的学生中有一个地位最高，几乎可以算是他的代言人的人，代号策划师。这个人非常重要，他知道John Walker所有学生的真实身份，John Walker成功从警视厅逃走也是他一手在背后策划，一定要找到他。John Walker本人现在应该就跟他在一起，找到他就能找到John Walker。”
“是。”目暮警部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并且已经针对他展开调查，“一月二十八日警视厅紧急撤离当晚，因为厅内大规模停电，大部分的监控设备都失灵了，但看守所附近的摄像头前段时间刚刚进行过设备更新，换成了安装有备用电源的最新款式，理论上来说应该能拍到当时趁乱救出John Walker的人……”
他的声音变得有点低落，“只不过我们去调查的时候发现慢了一步，有几个关键摄像头拍到的录像已经被人删除了，技术部门正在试图恢复，暂时还没有结果。”
黑田兵卫：“John Walker的人撤走时应该没有这个时间，反应这么迅速，是我们内部的人干的？”
“是，我们初步怀疑做下这件事的人是特搜室的百贵室长。但是百贵君目前正被扣押在公安手里进行审讯，据说到目前为止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什么都不肯说。”
黑田兵卫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除此之外，已知的最有可能跟策划师有关联的案件，就是一年前的那起美航局非法访问事件。当时警方逮捕的嫌疑人是那家游戏公司的工程师，现在看来入侵美航局系统的其实是策划师，那位游戏工程师是在替他顶罪。目前这个人还关在监狱服刑。我们已经派了人将他带回来重新提审，也许能从他口里问出什么线索。”

第638章 John Walker（八）
“安藤健一，男，三十五岁，前HG游戏公司总工程师，因一年前的美航局非法访问事件被指控入狱。”
警视厅审讯室，审讯官慎重打量着桌对面的人，男人靠在椅子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意思地抬了一下头。
“几天前，天鹅号无人探测器返航当日，美航局的系统再次被人攻击，袭击者使用的手法跟你之前非法访问美航局时使用的手段一模一样。”
“那又怎么样？”对方一声嗤笑，“呵，警官，你该不会怀疑这是我做的吧？我当时可是在监狱里。而且我也看到了新闻，那不是当时参与我那起案件的检察官和律师联手干的吗？”
“你当时为什么忽然非法访问美航局的系统？”
安藤懒洋洋说，“好玩。”
“仅仅只是出于好玩吗？”
“你们不是说我是那个什么……反社会人格吗？我们这样的人为了找乐子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我溜进美航局的系统之后又没做什么，不是也得到应有的报应了。”
男人懒散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囚服，说话的语气满不在乎，甚至看都没有看对面审讯官一眼，还在垂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掐手指。
审讯官盯着他凝望几秒，“当初受理你的案件以及进行了之后的对天鹅号袭击的检察官和律师叫做日下部诚与橘镜子，他们的确已经被逮捕。但是两人供述，他们的犯罪行为其实是受到了某个人的诱导，这一点警方也已经确认了，他们背后的确还有人在操纵。”
安藤健一掐手的动作几不可见一顿。
“警方正在对这个人展开严密追查并且已经有了线索。如果他曾经承诺过你什么，很遗憾，等你出去之后很大可能无法兑现了。”
“……”
审讯桌后的人纹丝不动的防御似乎裂开一道缝隙，不自觉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并且下意识避开了对面而来的目光，审讯官立即乘胜追击，“你答应代替他坐牢，肯定是得到了某些补偿性的承诺吧？但是现在警方已经查到你头上，即便你出去了也会有人一直注意你，你不可能再跟他有什么暗中的接触，等你刑期结束就会和任何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一样一无所有，你真的还要坚持继续代替他把接下来这几年牢全部坐完吗？”
“……”
扭在一起的手指不自觉地掐入皮肤，坐在审讯席位上的男人神色间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安室透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看完了这段审讯视频。
“安藤健一后面交代，他替人认下非法访问美航局的罪名是拿钱办事。那家游戏公司背后还有一个藏在幕后的金主，真正对美航局进行非法访问的并不是游戏公司的人。警察通过IP查到公司之后，金主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出面顶罪，等他从监狱里出来就给他一亿日元作为报酬。”
他思考片刻，“这位安藤桑不会这么天真地相信对方说了就一定会兑现吧？”
“的确不只这样，他手里还握有那个人犯罪的真正证据，打算如果对方不兑现承诺，他就把证据抖出来。”
他在看这段审讯资料时，源大小姐正坐在电视机前百无聊赖地打游戏，热闹的游戏音效里传来的回答多少有一丝漫不经心。大招收掉怪物最后一丝血，源辉月又示意他接着翻视频后面的报告。
“目暮警部应该已经去核实了，说不定能够通过这条线找出策划师现在的身份。”
“这样啊。”
在藏在幕后的那个人已经被警方盯上的现在，且不说等安腾出去时那位金主还有没有能力兑现他的承诺，如果对方侥幸逃到了那个时候还没被捕，警方一定会试图通过安腾这条线来抓住他。他已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拿到这笔钱，这位冤大头替人顶罪坐了一年牢，到头来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这就不是他们会关心的事了。
安室透看完报告后抬起头，视线路过源辉月的背影看向她正对着的电视屏幕。大小姐正在打的是一个画风挺古老的RPG游戏，游戏里金发碧眼标准骑士相貌的主角正被操纵着路过一片灿烂的麦田。
游戏的效果做得不错，沉甸甸的麦穗在画面中似乎还在随着风微微晃动，看起来格外生动漂亮。只是在看到这副画面时，安室透蓦地沉默了一瞬。
“……辉月桑，这片麦田我记得已经看到你路过三次了？”
源&#183;死了其实不止三次还没打通这片地图&#183;辉月：“……”
她冷冷回头看向这个见死不救还在说风凉话的人，看起来想将手里的手柄砸到他脸上。
安室透低头闷笑几声，走到她身旁坐下，用“再给我一个机会”的表情，真诚朝她伸出手，“我帮你看看？”
“哼。”
源辉月不高兴地将手柄交了过去。
游戏中的人物不知道是不是也知道自己换了操作者，再次迈开腿时连动作都变得敏捷精神起来，神采奕奕地走过那片金色麦田，很快到达了BOSS所在的洞窟。
安室透旁观她打了这么久游戏，对主角的技能早就了然于胸，沿路清了几波拦路的小怪就以天才的速度飞快上了手。
洞窟的路途很长，大概设计者也知道这种地图的劣势，沿路安排了不少小怪时不时“嗷嗷”叫着冲出来送人头，供玩家刷经验。游戏的存在有一部分就是应和了人类内心厮杀的欲望，只要有东西打，大部分玩家就不会觉得无聊。
但对于某些经常在现实中真人PK的人来说，这点游戏带来的刺激可能就不够看了。
金发青年打怪的过程很快变成了机械操作，放着技能的同时，百无聊赖找了个话题，“话说回来辉月桑，就算目暮警部真的查到了‘策划师’现在的身份，这件事也依旧很麻烦吧？”
“什么？”
“我一直都觉得，像John Walker组建的这种松散的杀人犯联盟，其实比团结紧密的组织更加难以对付。”像是忽然起了谈兴，他一边扔出一个群攻秒掉一大片冲上来吱吱叫的老鼠，一边有条有理地说，“就连我所在的这个组织都有共同的目标，成员之间虽然关系不亲近，但也彼此都有最基础的联系，抓到一个就能带出一群。甚至如果能抓到首领，将整个组织连根拔起也不是不可能。”
她听着他一通对自己所在的组织十分不友好的分析。
“但John Walker的学生们就不一样了，甚至你们都已经试验过了，就算John Walker本人被抓也并不影响成员各自活动，他们彼此之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也不存在抓到一个就能找到其他人。我记得邻国有一个词语叫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用在他们身上似乎也算贴切？”
“你汉语水平还挺不错。”
“谢谢，我当时的老师教得好。”安室透一点没客气地微微颔首，一边操纵着游戏里的主角扔出大招清场，前方很快就要到洞窟BOSS了，但他没将那只让源大小姐含恨败北了四五次的巨大地穴人鱼放在眼里似的，还有心情一心二用。
“另一方面就算成功抓到了知晓他们所有人身份的人，像他们这种对警方的审讯体系知根知底，甚至本身自己之前就在这个体系中的惯犯，警方其实很难从他们口中问出情报来。毕竟现代社会已经废弃刑讯这种手段了，如果被审问者意志坚定，再厉害的审讯专家也没办法把他的口撬开。”
游戏中的主角手中长剑一扬，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疾风，冲着刚刚开场完毕的人鱼就撞了过去。
安室透打游戏的手法跟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符，从来只攻不守，作风凌厉强势，有种视血条如粪土的激进。
源辉月默默地看着他上手就开始卖血，“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目暮警部根据安藤提供的线索抓到了策划师，其实对目前的情况而言也没多大用处？”
“嗯？怎么会呢？”安室透煞有介事，“至少社会上少了一个犯罪分子？。”
源辉月：“……”
你说这话是怎么好意思的？你完全没有自己也是个犯罪分子的自觉是吗？
事实证明某人大概还是有点自觉，他避开BOSS一个捶地的大招，紧接着道，“话说回来警方的确是碍于法律无法对策划师进行刑讯，但我这里就没这个顾虑了，要不然下次辉月桑你再处事灵活一次，把他送到我这儿来试试？”
源辉月：“……”
源辉月：“我谢谢你的好意，你能先专心把这一关打过去吗？”
又轻又淡的视线从眼角扫过来，安室透操纵着角色一个侧滚避开BOSS的攻击的同时，抓住这个对方僵直的机会，抡起剑再次冲上去放了一个剑刃风暴。
“辉月桑，”他轻飘飘地说，“你好像在转移话题。”
“哦。”
源辉月当即就真的转移了一个给他看看，“警方目前的调查重点在策划师身上，这个人虽然的确值得注意，但实际上有个人也很重要。”
“嗯？”
“白驹二四男。他自杀得太奇怪了，策划师为什么没杀他。”

第639章 John Walker（九）
事实上，虽然调查组的大部分人注意力都扑在了“策划师”身上，但白驹二四男的案件并不是没有人调查。
拿着申请出来的证物，高木熟练地点火启动汽车。警视厅的警车服役太久，启动时总有点小毛病，好在他早就习惯了，顺利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白鸟警官他们好像根据那位安藤桑提供的线索查到了一年前给那家游戏公司提供资金的金主，似乎是某个位于丰岛区的教团。”
“宗教啊，”坐在副驾驶的佐藤眉心不自觉拧了起来，“麻烦了……”
高木叹气，“是啊，不过我们这边也不遑多让吧。”
汽车穿过出口的通道进入主干道，从外头扫过来的天光蓦地将他的眼睛刺了一下。
高木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科搜研出具的白驹二四男的尸检报告里说，白驹的死因是窒息，具体来说似乎是被人挂在了屋子的房梁上，像是标准的自杀姿势。”
佐藤：“的确，这一点很奇怪。我原本以为他是死前和凶手经过了一番搏斗，最有可能是死于机械性锐器伤，但尸检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这方面的损伤。为什么要用类似上吊的方式杀死死者，在这个过程中死者应该会剧烈挣扎反抗，非常困难吧？”
“额，有可能当时死者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那他的手表中检查出来的血液组织是怎么来的？”佐藤思路清晰地问，“白驹的脑部没有检查出撞击的痕迹，所以如果是处于昏迷状态，应该是由于药物，安眠药或者催眠瓦斯之类的。这样一来，他跟凶手发生过冲突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安室君的血为什么会溅到表带里呢？”
“这……”
这个问题高木也找不到理由解释了，只好默默闭上嘴。
正午的阳光透过前风窗扫进来，这天是个阴天，虽然不至于暗无天日，但即便是大中午地，落在街面上的太阳光都带着点冷冰冰的味道。
高木开着车拐上前方岔道，安静半晌后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最开始知道在死者的表带上发现了安室君的DNA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有人嫁祸的。”
佐藤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向他。
“毕竟我们跟安室君也认识这么久了，以我们之前打过交道的经验来看，先不说我不太相信安室君会做这样的事，过分一点来说，就算他真的做了，也不太可能会出这种纰漏吧？”
青年刑警低声喃喃，“不过如果没做的话，安室君为什么要挟持源小姐逃跑呢？我还以为他们是情侣关系……”
“说不定就是因为是情侣关系，所以安室君才要忽然把源小姐带走。”
“诶？”
高木警官愣住，下意识看向忽然开口的人。
佐藤：“正常情况下挟持人质肯定都是要向警方提要求，安室君已经带着源小姐失踪一周了，但警视厅至今都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吧？”
“哦……”
他看着佐藤微微拧着眉，保持着某种深思的神情，似乎还要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定转向窗外。
“到了。”
“啊？哦！”
高木连忙踩下刹车，好在佐藤警官提醒得及时，警车没有开过头，他注意力立即重新回到手下的汽车，规规矩矩地将车停靠到路边。
他们的目的地是银座某片的繁华商业区，和白驹二四男的尸体一起发现的那块手表有个挺有名气的制造商，位于银座这里的是这个品牌的旗舰店。那块表据调查，有个曾经和白驹共事过的同事听他提过一嘴，说是某个尊敬的长辈所赠，鉴于白驹二四男和John Walker的组织之间的关系，这位长辈即便跟杀死他的凶手无关，身份也十分值得挖掘。
旗舰店的经理收到警察来了的消息之后到得很快，隔着证物袋拿着他们带来的那块表检查了片刻后，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们这块表的确是他们卖出去的真品。
他把手表翻过来，示意他们看表盘边缘，“我们品牌的手表每一只都有自己的编号，一共有六段，十四个数字，每段数字都代表一个含义。您看，这一只就是123系列……”
作为一个并没有闲钱玩名表的苦逼警察，高木警官听得额头冒出一丝汗水，“那个，所以，有编号的意思就是说可以查到这只表的购买者身份了？”
“的确可以。”
“那麻烦您了。”
他下意识用上了敬语，终于送走了这位十分具有推销热情的经理，这才默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名表专卖店的门槛高，大概还有时值中午的原因，这会儿店里没多少客人，除了他们就只有一对小年轻凑在东面的另一个柜台前。从两人的衣着打扮来看，比起进门购物的顾客更像是来长见识凑热闹的。
大概是经理刚刚还在，柜台后的服务人员虽然也看出来了他们不像是消费得起名表的目标群体，但也规规矩矩地给两人做着介绍，除了态度不太热情基本挑不出毛病。
高木警官的视线刚转过去，就见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子弯腰趴在柜台上隔着玻璃看工作人员介绍的那块表，一缕银光顺着她的脖颈滑落下来，在空气中微微一晃。
他一愣，正要定睛去看，那个女孩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手握住那缕银光重新塞进了衣领里。
“高木？”
下意识盯住了那个方向的高木警官回过神，就对上身旁的佐藤警官疑惑的视线。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边侧颜姣好的女孩子，表情顿时起了一丝变化。
“等，等等佐藤警官，不是你想的那样……”高木正要手忙脚乱解释，这时候去查资料的经理终于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几张打印文件。
“警官先生。”
高木和佐藤连忙中断谈话收回注意力，看着他把那张纸平铺着放到柜台上。
“这就是当时的购买资料了，这只手表对应的购买人是——”
两人的视线顺着他的指尖一起划到表格的末端，落在最后面那个名字上的刹那，呼吸同时一滞。
.
两名警察匆匆带着经理提供的资料回到了警视厅，他们原本只是顺着手表这条线索查一查，没指望有太多发现，却没想到顺着线头一路缕到末尾，却最终揭出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名字。
吉永收到消息之后临时放下手里的事赶回了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黑田兵卫管理官已经在审讯室外等着了。
两个彼此对对方身份心知肚明的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互相颔首，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沉默地望向玻璃墙后。
特殊犯罪搜查室的村治管理官刚刚被搜查一课的人从公安部手里捞出来送到了这里，高木和佐藤查到的那个购买了那块名表送给白驹的人就是他。
“村治管理官，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听说你在公安那边待了这么久，一直都不承认自己和百贵船太郎以及John Walker的非法团体有关，你现在能解释一下这份资料是怎么回事吗？”
审讯员将佐藤二人带回来的文件一一摆上桌，村治管理官的视线下意识跟上了他的动作，从上头一一扫过。
“这是什么？”
公安连日的审讯对他不是没有影响，老刑警的面色明显苍老疲惫了许多，眉间的褶皱比往日更深了，那种不怒自威的严厉感却并没有削弱，此刻他习惯性拧着眉紧盯着桌上的资料，眼神中露出一两分疑惑。
审讯官觑着这点疑惑继续问，“村治管理官不知道？这上头还有你的签名。”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文件上一点，那是一张证书复印件，这个品牌的名表为了验证真伪，在顾客从官方渠道购买手表时，品牌方会为专门为顾客开一张证书，证书上一般都会附带购买者的签名。此时审讯官出示的那张证书复印件就是经理提供的资料之一，留在品牌方的证书扫描件存档，上头赫然就是村治管理官的签名。
“已经找笔迹专家验证过了，这的确是你本人的字迹。”
紧盯着那张证书，村治管理官的眉心拧得更紧了，“我没买过这种表。”
“那品牌店里的购买记录是怎么回事？你是想说有人栽赃你吗？村治管理官，特殊犯罪调查室当年是你一力组建的，但是现在根据调查，特搜室的室长是John Walker的学生，你之前聘请的特别顾问甚至是John Walker本人，你和他们共事了这么久，难道真的一点迹象都没有发现？”
审讯席上的人陷入沉默，审讯员又拿出新的资料，“我们搜查过你的办公室，你给特搜室的每一个人都建立了独立档案，你似乎在时刻观察他们。而除了特搜室诸位，这些档案中还有一些熟悉的名字，比如织田达荣，‘络新妇’；高濑文人，‘渔夫’；井波七星，‘掘墓人’，以及这块手表的拥有者，目前可以判断为曾经是John Walker大弟子的白驹二四男。你注意到白驹的时间比公安部发现他的尸体还要早，村治管理官，你还继续坚持你跟他没有关系吗？”
“……”
长久的沉默。
透过审讯室的玻璃墙，吉永和黑田兵卫也同时正慎重观察着桌后头的人。
村治管理官年轻时就以观察力敏锐著称，破获过很多大案，再狡猾的匪徒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目前的位置可以说是扎扎实实由功勋升上来的。他年轻时如此神勇，为什么到了年老就成了个老糊涂，自己一手创立的搜查室市长和顾问全是敌人的人，他却半点没察觉。
除此之外，他为什么如此关注John Walker的学生们，为什么能够比警方还提前发现白驹？除了他本人也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你觉得事情会有这么简单吗？”黑田兵卫问。
吉永沉默片刻，凝重地说，“如果我是John Walker，至少我应该会明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一个特殊搜查室有两个卧底已经很多了，室长、管理官、顾问，全挤在一个部门，图什么？
黑田兵卫认同地点头，继续盯着里头的人，“但村治管理官的确隐瞒了一些东西。”
审讯室里漫长的沉默终于结束，村治管理官在郑重地思考过后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松开了一个口子，“我的确早就注意到了二四男。”
审讯员追问，“为什么？”
村治管理官自嘲地笑笑，“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第640章 John Walker（十）
“我大学的时候，曾经与一名女□□往过。”
“那个人就是白驹的母亲？”
“当年我们几乎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原本打算大学一毕业就跟她求婚，但是受到了她家里的阻挠。她出身在长野那边乡下的一个偏远村子，在我们那个年代，她家乡的女性很少有人能出来上学，她家里条件好，是当地的大户，本人在家也很受宠，所以才有出来求学的机会。但即便如此，她的父母依旧不能允许她自己在外面和一名男性私定终身。他们早早在家乡为她定下了一个未婚夫，听说了我们的事之后，立即就跑来学校将她带走了。”
“村治管理官认同了这样的发展？”
“我试图去找过她，但是在我找到她的家乡的时候，她已经在父母的劝说下改变了主意。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顺从父母的意愿，我找到她时她已经准备出嫁了。我没能劝她回心转意，只能尊重她的决定，跟她郑重道了别，然后回到了学校继续学业。”
审讯员看向手里的档案，“村治管理官大学是在关西念的？”
“对。我大学毕业之后就报考了警校，这些资料你们应该都查到了。他的母亲跟我分开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但是当时我跟她都不知道。她带着孩子嫁人之后才发现这件事，然后……”
村治管理官的神情变得有些沉默，“她悄悄把孩子生下来，让人带出去扔掉了。”
审讯员一顿，继续冷静地问，“那位夫人的丈夫没发现？孕妇的身体变化还是很明显吧？”
“她丈夫是位商人，常年在外面跑，打理生意店铺之类的。那个年代交通没有现在便捷，他经常一两年才能回家一次，她出嫁的时候从家里带了两个佣人过去，算是她自己的人。她们帮着她把这个秘密瞒住了，帮她把孩子扔掉的也是她带过去的佣人之一，这都是我后来查到的。她当时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二四男，他被那个佣人扔到了当地一家福利院门口，后来就在那里长大。”
警视厅的地下停车场，源辉月坐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拿着平板观看着这场审讯的实时直播，听到这里瞥向身旁的人。
“你查过白驹吧？”
“他有记载的出身，的确是神奈川的一家福利院。”安室透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一手支着额懒洋洋点头，“那家福利院早就倒闭了，但我找当年在那里工作过的人核实过，他的确是被人放在篮子里扔在福利院门口的。据说当时襁褓的布料非常好，捡到他的人还猜测过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被人偷出来了之类的戏码，找警察报过警，但之后一直没有结果，所以他最后就由那家福利院收养了，当时的报警记录现在还在。”
“福利院收养的孩子能够一路上学念书读到研究生？”
日本到现在都还有大约三万名无家可归的儿童生活在福利院。这些孩子中有些是遭受家庭暴力而被儿童咨询所的工作人员解救送到那里，有些是因为抚养人缺失，不得不交给社会福利机构抚养。由国家提供经费，生活在那里的孩子一直到十八岁前都会由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照顾，十八岁以后就必须退出设施全靠自己了。
所以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数文化程度都不高，因为他们的首要任务不是学习知识，而是要学会一门能够养活自己的生存技能。高中毕业之后，国家就不会再提供学费，要继续念大学只能靠自己赚钱，但十八岁的半大少年人，找工作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哪儿来那么多钱？
安室透：“因为有人资助他。”
“谁？”话一出口，源辉月就反应了过来，“他的那位亲生母亲？”
“虽然将二四男送到了福利院，但是惠子，也就是二四男的母亲也还在继续关注他。她发现二四男的脑子很聪明，也对学习新知识很感兴趣，就以资助人的身份每年都为福利院提供了资金捐献，一路资助他上了大学。现在想来，也许她对于送走二四男的行为也不是不是愧疚，那大概是她做出的补偿。”
村治管理官语气有些复杂，审讯员打量着他的神情，“那位惠子夫人没有想过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是她嫁人之后就跟我断开了联系，也没有再找过我。”
审讯员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所以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惠子从以前起身体就不是很好，她结婚之后为现任丈夫又生了个孩子，身体更差了。二四男大学毕业开始念研究生期间，惠子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她临死之前见了二四男一面，告诉了他一切的真相，以及我是他亲生父亲的消息。”
审讯员直接说，“然后他就来找你了，你没有认他？”
村治管理官疲惫地摇了摇头，“是他不肯认我。这些事我都是从惠子给我的信里知道的，可能是临死之际终于想开了，她见过二四男之后给我留下了最后一封信，拜托身边的佣人转交给我，我也是收到那封信之后才知道我还有个儿子。”
“我根据信里的线索找到了二四男，我没有结婚，所以不存在什么家庭矛盾之类的顾虑，突然得知自己还有个儿子，虽然当时心情有些复杂，但我也打算好了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把他带回身边教导。但是二四男自己不愿意跟我走，大概在他心里，我跟他母亲一样抛弃了他，所以他很恨我吧。”
揉了揉眉心，村治管理官终于露出一丝颓色，“他当时已经成年了，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的确是我找到他的时间太晚。我没有办法，只好遵循他自己的意愿，但即便如此我依旧在暗地里关注他。他研究生毕业之后进了医院，成了一名神经科医生。即便没有我和他的母亲，他依旧成长得非常优秀。我原本对此很欣慰，直到我忽然发现，他背地里好像在和某些危险的人来往……”
他终于说到重点概念，审讯员登时集中了精神，“你发现了什么？”
村治管理官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二四男毕业之后，最初任职的医院在大阪。我偶尔去那边出差会悄悄过去看他，有一次意外发现他和去医院看病的某位女性病人来往很密切，我原本只是以为他交女朋友了，没有太在意。但没过多久，我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了那名女性，发现她似乎在被某些催债的□□勒索。我帮她解了围，但没有表明身份，只是私底下找到了二四男，告诉了他他的女友遇到的麻烦，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但是等我说完之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还严厉地警告我不要管他的事，我当时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后来才意识到，他跟那名女性可能早就认识，她是他母亲同一个村子的人，后来又再次回到了那个村子甚至嫁进了惠子家里。”
审讯员忽然觉得这个经历有点耳熟，“你说的那名女性的名字是？”
“织田达荣。她嫁人后改姓了虎田，虎田就是二四男母亲娘家的姓氏，后来接任家主的虎田直信就是惠子的亲弟弟。”
地下停车场，旁听到这里的源辉月和安室透同时眸光一动。
“我之前就觉得，那位虎田家的家主作为一个几乎和这些事完全无关的人，只是因为虎田家曾经撤除过对John Walker的资助就被选定成了‘火’，是不是也太牵强了一点，原来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地下停车场的汽油味重，源辉月在里头坐久了有点不舒服，倾身从车前的屉子里摸出一盒糖，“我们去长野的时候是十月份，那个时候白驹已经死了吧。”
“所以他们杀虎田直信不是要帮白驹复仇，而是因为他是当年这些事的知情者。”安室透注意到她的动作，启动汽车，“所以为什么策划师在将白驹拉下‘圣彼得’这个位置之后依然没有杀了他也有解释了，他们想要留着白驹，利用他是村治管理官的儿子这件事在关键时刻对他提出要挟。”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发现他跟自己的病人中的某一些一直保持着来往。他工作的医院在大阪，而我常年在东京，就算发现他的行为举止有些奇怪也没有太多时间和机会去探究，直到后来他也调职来了东京。”
审讯室里，村治的陈述还在继续，“我找了个时机去了他后来任职的医院调查，终于意识到他选择接触的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些人的脑扫描图像，全都具备连环杀人犯的共性。”
汽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外头街道上的天光从前风窗扫下来，源辉月借着光看向电脑屏幕，村治管理官的神情在画面中格外晦暗。
“我就是从他身上察觉到了John Walker的存在，我专门申请组建特殊犯罪搜查室，目的就是为了抓住John Walker。我的确一直在关注特搜室里每一个人的动向，因为我认为当John Walker知道特搜室的存在之后，他一定会派人混到这个专门针对他的调查组中来。”
他说到这里，终于自嘲地说，“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胆子这么大，没有只指派学生，居然自己亲自来了。”

第641章 John Walker（十一）
这场审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专门调过来的审讯员非常有经验，翻来覆去的盘问中夹杂了无数个语言陷阱。
源辉月到后面就懒得看了，直接把电脑扔给了安室透——他居然还看得挺有兴致，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以后被抓后即将面临的审讯积累经验。
审讯双方都身心俱疲，即使是村治管理官这样的老刑警，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他是个熟悉所有审讯技巧的老刑警，才让这场审讯无比艰难。但即便到了最后，他依旧不承认白驹的那块手表是他送的。
他连白驹二四男是他的儿子这样的事都认了，在一块无关轻重的表的问题上撒谎，似乎也没有太大意义。
“我建议你们去查一下提供这些资料的经理。”村治管理官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要弄到我的签名其实很容易，这份资料是伪造的，那个经理跟John Walker的人脱不开关系。”
“你认为这是John Walker在陷害你，那块表其实是他送的？”审讯员问，“为什么？”
“二四男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像他这样的孩子，内心对父母的渴望比普通孩子更深。只可惜我找到他的时间太晚了，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精神上的‘父亲’。”
“John Walker？”
村治管理官露出一个苦笑，“也只有他送的东西才会让他这么诊视，老实说那块表如果真的是我送的，他应该会置之不理吧。”
审讯室外，目暮警部包括找到线索的高木和佐藤也被带了进来旁听了这场审讯。村治管理官提到经理的问题时，高木就开始抓耳挠腮地陷入思考，直到此时，终于下意识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啊”。
室内其他几人顿时看过去。
“高木，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我和佐藤警官去那家店调查的时候，当时店里有一个顾客，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她几眼，然后发现她带着一个十字架。”他迟疑地说，“我记得白鸟警官他们调查一年前对美航局进行了非法访问的那家游戏公司的时候，查到了一个宗教团体……”
目暮警官：“神之光教团！他们自称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信仰的标志的确是十字架，高木你确定吗？你真的看清楚了？”
那个教团的名字从目暮警官口中说出来的瞬间，吉永忽然不动声色移过去一束目光。
“你们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他身边的人忽然开口。
“什么？”
“不要跟我说你们还在找源小姐。”黑田兵卫微微侧头看向他，意有所指地问，“刚刚审讯开始之前，你专门下楼送了一个平板电脑出去，是送给谁了？”
“……”
大家都是绝密部门，对彼此的底细心知肚明。樱组用来扯马虎眼的借口瞒得过别人，但吉永也没指望能瞒过这位同僚。基于稀薄的同僚情谊，以及自家领导下达过的“暂时不要跟隔壁起冲突”的指示，吉永沉默片刻后，终于透出一丝话风，“我们收到了一条绝密情报。”
“嗯？”
但更多的吉永就不打算说了，而是意有所指道，“神之光教团这些年来行事越发激进，公安部不会没有关注吧？他们行事作风向来隐蔽，表面上和那家游戏公司没有任何牵扯，目暮警部那边这么快就查到那位幕后金主就是神之光教团，不可能没得到你们的帮助？”
黑田兵卫沉默片刻，也让了一步，“那边的确也启动了对神之光教团的调查，但是时间太仓促，之前那个教团并没有引发足够的关注，再加上内部人员十分警惕，公安派进去的人手大部分都还是底层人员，唯一一个混到了中层的内线，跟他联系的公安之前调到了你的手下。”
“原来如此，”吉永顿了顿，低声坦诚，“情报内容还没有完全核实，等确定之后我会告诉你们。”
“是告诉我还是告诉‘那边’？”
“那边”指的当然就是公安零组，他平静地表示，“你们都会知道。”
“我明白了。”黑田兵卫缓缓颔首，“看来是个需要全部门联合行动的大消息了？”
吉永看向房间门口，目暮警部已经在安排部下去调查高木说的那位女性顾客以及那家旗舰店的经理了。
“老实说，我倒是希望最好不要有这样的机会。”
.
在外头重新找了个空气清新的花园旁听完下半场审讯，安室透终于带着放风时间结束的源大小姐回了安全屋。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某位犯罪分子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十分自觉地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饭。
在这位帅哥的拔刀相助下，源辉月打了三天没才推到进度一半的那个游戏终于在昨天晚上成功通关。于是她就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安室透不让她在安全屋里使用任何能够对外联络的电子产品。她实在无聊，只好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找了本枪械保养方面的书捏着鼻子打发时间。
安室透做饭做到一半，正在案板上切一只水灵灵的萝卜的时候，不经意回头，就看到大小姐眉心微皱，满脸嫌弃的表情，像只嗅到了不合口味的猫粮气味的猫咪。
他失笑，将切好的萝卜放进汤里盖上锅盖，“辉月桑，要不要我把哈罗接过来？”
源辉月头也没抬地翻过一页书，“接过来干什么？”
“陪你玩？你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源辉月翻书的手一顿，意味不明地抬头，“成天待在家里不出门，看书、打游戏，再养条狗？安室君，你养金丝雀呢？”
安室透：“？”
天地良心，安室透作为一名正直的人民警察，虽然在犯罪组织大大染缸里混迹了五年，但和某些从小在上流社会这个更大的垃圾场长大的贵族大小姐相比，思想果然依旧不够“开阔，他着实没想到还能拐到这个思路上，握着刀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
“……辉月桑，除了你自己没人敢这么想吧？”
辉月桑回了他一声“哼”低头再次翻过一页书。
屋子里暖气充足，她出门的时候裹在外头的大衣和围巾已经摘下来随手扔在了进门的衣帽架上，这会儿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毛衣光脚缩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一本书，看起来居然有种虚假的文静乖巧。
虽然这两个词无论哪一个，跟大小姐八辈子都挨不到一丝边。
安室透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往汤里加入最后一道调味料，关小了炉灶上的火，调整好时间，洗完手，终于重新回到沙发旁坐下。
源辉月正翻着书就感觉沙发那头往下一压，随即一束目光从那个方向直直投过来。她被对方盯着看了一分多钟，终于纳闷地抬头，“怎么了？”
安室透一张帅脸上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虽然是我把你带过来的，但是辉月桑，你是不是太配合了一点？”
源辉月：“？你是太闲了希望我给你搞点事？”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金发青年慢条斯理地说，一双灰蓝色的眼瞳蓦地多了点锋利，“只不过我忽然想起来，以前你参与进贝尔摩德的计划里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在幽灵船上那一次，你表面上对她的所有作为都非常配合，但是到后面毫无预兆就让贝尔摩德和琴酒差点都翻了船。虽然我目前相信辉月桑你暂时还不会卖我，但是我总觉得你还有别的计划。”
周围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源辉月不偏不移对上他的视线，“什么计划？我最近出门都需要被你带着，跟谁交流，做了什么你也全都知道，甚至这个安全屋的地址连吉永他们都不清楚，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这样你都担心我跑了？”
安室透忽然沉默片刻。
“……我不担心你跑，我只担心你不跑。”
这句话非常轻，才从他嘴边出来就破碎成了模糊的字句。
源辉月理所当然没听清，“什么？”
金发青年安静片刻终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没什么，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她看着他伸过手来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发心，方才还跟她针锋相对的气场眨眼就消散了干净，似乎又回到了“安室透”的模式，干净温柔，善解人意。
他说完之后就起身走向厨房，背影瘦削挺直，边走边重新挽起袖口露出流畅漂亮的小臂线条，“我做了寿喜锅，昨天辉月桑说了想吃吧，只不过豆腐没有多少了，只能明天去买……”
话题眨眼从阴谋诡计落地成了柴米油盐，在他们两人的对峙中，对方再次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一步，已经习惯成自然似的。
源辉月坐在沙发上望过去，心底陡然生出一种感觉，也说不分明，但是让她在垂眸安静两秒后忽然开了口。
“吉永那边之前收到了一条情报，有关神之光教团。”
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的人一怔，回过头来。
“那个教团的主要根据地在东京，因为信仰偏激，一直都是公安的关注对象。曾经因为某个事件，公安成功往那个教团中送进去过一个卧底，目前已经混到了教团的中层。”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安室透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然而大小姐肯开口，无论说的是什么对他而言都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他重新集中注意，转身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那位卧底和辉月桑的部下是单线联系？”
“对，他不能完全算协助人，而且因为情况特殊，他只信任帮他加入那个教团的那名公安警察，所以那名公安换了新部门到了我手下之后，依旧保持着和他的联系和对这条线的关注。”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不知道这件事。
安室透：“所以是那位卧底传回来了消息？神之光教团要有动作了？”
“嗯。”源辉月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东京峰会开幕的日期改到一月七号了吧？”
安室透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神之光教团打算在开幕式当日，首相登台致辞的时候，对他进行刺杀。”

第642章 John Walker（十二）
萧索的风卷过街道。
服部平次从医院出来，踩碎了一片飘落到脚下的落叶，面色凝重地拨通柯南的电话。
“咳咳……服部？”
“工藤，我找到北原健当时保外就医的那家医院了。”
“稍等一下。”
柯南那边似乎还有其他人，他说完这句话后线路中又传来几个模糊的音节，大概是他挪开手机跟旁边人说了什么，服部还隐约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声，随即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没过几秒，名侦探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详细说说，那家医院怎么了咳咳……”
服部平次拧着眉抓乱了头发，“我从头说起吧，那天从神社回去之后，我又把这个案子重新想了一遍，跟你的感觉一样，我也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所以重新找去了当年的案卷。”
他一张帅脸逐渐严肃下来，“工藤，你之前的猜测才是对的。koop公司的社长死亡的那起案件不是意外，那就是一起谋杀。现在想想，本来那家旧工厂已经关闭了好几年还能有硫化钍气体残留就很奇怪，我去找了当年调查这起案件的警察，据他所说，当时他们找到山本社长的尸体的时候，刚走到他所在的那个房间的大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立即退了出来。”
“咳咳……大部分硫化物气体都是有味道的，如果是意外泄露，那位社长不可能直到气体密度大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才察觉出来。”
“没错，而且山本社长被找到时双脚并没有被捆起来，只有手被绑在了椅子上，当时还拍下了照片，我看过了，虽然有一点复杂，但的确是能够自己挣脱的程度。”服部肯定道，“按照北原健的说法，这场绑架原本就是演戏，也就是说那位山本社长应该全程都是清醒的状态，即便他察觉到异常的时间的确迟了一些，已经有了中毒反应，但正常情况下他一定会立即试图自救吧？努力挣脱也好，干脆拖着椅子跑出去也好，就算最后自救没有成功，现场应该也会留下挣扎的痕迹。”
“你在现场的照片里找到痕迹了吗？”
服部：“没有，这就是最异常的地方。所以我基本可以肯定，山本社长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身处硫化钍气体中窒息而亡的。”
“严谨起见，咳咳，存在他当时睡着了的可能吗？”
“可能性很低，尸检报告里提到山本社长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他被绑架之后的当天上午，谁会在白天睡那么死。”
一辆汽车从面前的街道上驶过，大阪好几周没下雨了，车轮碾过带起一阵干巴巴的烟尘。
服部平次掉了个头，拐上旁边的人行道，听着电话里头的人又咳嗽了两声，“如果是这样的话，谋杀的可能性的确很高了。不过这么听起来，这个案件里其实存在着很大的疏漏，当初为什么就这样以意外结案了？”
“这个啊……”
服部话音一顿，时至黄昏，路灯的灯光沿街亮起，照亮了少年侦探复杂的表情。
“因为这个案件在当时引发了很大的关注，毕竟是市面上最热门的游戏公司的社长遭到了绑架，而警方找到人时，山本社长已经死亡，当时的媒体普遍都在指责是警方动作太慢去晚了，所以才导致了这起事件。”
“……”
线路中一阵沉默，那头的人几乎立即理解了他没说完的暗示，“……但如果这本来就是一起伪装诱拐案件，那就不是警方的责任了。所以当时调查这起案件的警察在压力下相信了北原的话，直接按照这个方向调查了？”
“没错……”
医院对面开了好几家料理店，正值饭点，街面上已经开始弥漫起食物的香气，服部在满面红尘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大泷警官已经重新开始调查这个案子了，虽然已经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起谋杀案，但北原健作案的动机还未查明。而且……”
他的眉心倏地皱了一下，嗓音不自觉有些发沉，“我现在觉得他极有可能没死。”
“你在医院查到什么线索了？”
“当初给北原健开出死亡证明的那个医生，没过多久就从医院离职了。我找到了医院离跟他相熟的护士，她说那位医生离职之前表现有些奇怪，似乎是彩票中了一大笔钱，花钱变得大手大脚，连工作都不想做了直接选择了辞职。但实际上，那位医生之前并没有参与□□的习惯，那笔钱的来源非常可疑。”
“所以说，咳咳，有可能是收费替人伪造了死亡证明是吗？但是除非本身就认识北原，普通人不会轻易冒险做这种事吧？”
“那位医生大概并不认识北原。”服部平次肯定道，“但是他认识另外一个人，八年前，你跟我提过的那个叫做白驹二四男的男人也在这所医院任职，据说工作原因跟那位医生打过不少交道。”
那头的人忽然一静，大概是已经跟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呐，工藤。”服部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你觉得那位北原健，有可能就是‘策划师’吗？”
天才游戏工程师，Ω符号，再加上社会身份死亡——那位后来因病去世的嫌犯要说跟“策划师”没有关系，傻子都不信。
两位名侦探当然都不是傻子。
“可能性非常大……虽然说侦探都应该凭理性思考，但在拜托你调查koop公司时我就有种强烈的直觉，你现在的调查结果让这个直觉更加肯定了。我感觉，咳咳，这可能是我们距离那位神秘莫测的“策划师”的真实身份最近的一次。”
道路一侧为城市装点风貌的榉树被黄昏的寒风吹过，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安静了没两秒，服部终于从方才突如其来的凝重中回过神，忽然打了个岔，“话说回来，我刚刚就想问了，工藤你怎么一直在咳嗽啊？又感冒了？”
“……借你吉言。”
“诶？真感冒了？”服部顿时想起刚才那个陌生的女声，恍然大悟，“工藤你现在该不会在医院吊水吧？”
“呵呵……”
的确在医院吊水的名侦探靠在病床上，左手袖口被挽了起来，手背上戳着一支细长的针，回给他一声干笑。
那头的关西名侦探开始煞有介事地大惊小怪，“诶诶？怎么回事？你不是刚好没多久吗？怎么又生病了？你这身体有点不行啊工藤……”
“还不是去鹤冈八幡宫那天晚上不小心吹了风，咳咳……话说你怎么知道我感冒刚好不久？”
发烧状态大概对大脑的运转还是有一定的影响，柯南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于明显的时候一句话已经说完了，而对面的关西名侦探果然一口回答，“源姐姐啊。”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柯南说完这话，忽然觉得这个句式好像有点耳熟，这个时候那头的服部少年已经开始热情提议，“源姐姐现在还没回来吧？工藤你一个人在家吗？要不要我过来东京照顾你？”
“……这就不用了，感冒好之前这段时间我都会住在医院。”
柯南又咳嗽了两声，眼神虚了虚，颇为无奈。
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当然是忍足侑士，这位源大小姐的发小兼他们两姐弟的私人医生在听说某位名侦探又生病了之后，直接赶到博士家将他薅来了东京第一医院。由于他医生的身份过于权威，博士并不敢抵抗，灰原也罕见地没有多说什么，于是名侦探就这样丧失了人身自由，目前跟他姐是一模一样被人监管的坐牢状态。
服部平次听得十分震惊，“居然还有能够看住你的人啊工藤。”
工藤：“呵呵……”
看住他算什么，忍足侑士和源辉月青梅竹马二十多年，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连他姐生病的时候都得乖乖听他的话。
“嘛，既然你有人照顾我就放心了。我准备继续去查那位医生的下落，医院的那个护士姐姐说那位小村医生在离职之后就失去了联络，如果他没有被Ｊｏｈｎ　Ｗａｌｋｅｒ那些人吸纳的话，很大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服部平次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沉重，“还有八年前那个游戏公司社长的案子，大泷警官已经重启调查，有什么消息我再通知你。”
“好。”柯南随即想起了什么，“当时那位警部……”
“哦，这个我已经确认过了，他和Ｊｏｈｎ　Ｗａｌｋｅｒ的确没关系，单纯只是被当时的形势影响了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说到这里，关西名侦探莫名生出感慨，“话说回来，还好这个案子是我去复查的。”
柯南难得没能跟上节奏，“什么？”
“如果是源姐姐自己查到这里的，嘶——我们大阪的记录是不是就要破了啊？”
柯南：“？”
柯南：“……”
他一秒不到就反应过来了自家好兄弟的脑回路，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什么记录？他姐去了大阪后，大阪府警察本部坚强地稳住了，至今还没有哪一个警方高层下台的记录吗？

第643章 John Walker（十三）
柯南最后嘴角抽搐地挂断了服部的电话。
护士姐姐刚才出去了，病房里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挂上的药液才输了小十分钟，他已经立竿见影地感觉到一阵翻涌的困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像忍足侑士说的那样，他身体变小之后身体耐药性真的变差了，或者可能是由于他的特殊情况，忍足给他配的药跟别人不同，他每次输液的效果都堪比口服安眠药。
名侦探打了个哈欠，也没打算喊人，正要自力更生自己躺下休息时，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
“柯南君是这间病房吧？该不会已经休息了？”
“进来。”
他立即开口，房门应声被从外头推开，果然走进来两个熟人。
“高木警官，佐藤警官？”
高木手里还拎着只探病的果篮，他有点意外地望着这两位熟悉的警官走到近前，佐藤飒爽地朝他挥了挥手，一手拖开病床前的椅子坐下，“哟，柯南君，我们刚刚听医院的护士小姐说你也在这里住院，所以就顺便也来看看你了。”
“额，用顺便这个词不太好吧……”高木把果篮放到靠窗的桌面上，干笑着也走了过来。
柯南倒是并不介意“顺便”这个词，只疑惑看看那只明显并不“顺便”的果篮，“所以佐藤警官你们本来是来看其他人的吗？”
“啊，不，具体来说，我们本来是来医院调查的。”
“嗯？”
名侦探常年掺和三系的案件，按理来说不能对外人透漏的警方调查信息三系诸位也不知道跟他泄密多少回了，再加上这一次的事件他勉强也能算是相关人，佐藤警官果然只犹豫了片刻，“柯南君你还记得白驹二四男那个案子吧？”
柯南：“记得。”
佐藤于是简单概括了一遍他们的调查进展，“……高木在那家旗舰店看到的那名女性顾客，经过我们的后续调查，她的确跟神之光教团有关，她和当天跟她一起出现在那家店的那名年轻男性都是这个教团的信徒，而且是信仰非常虔诚的那一批。那天那位经理也是神之光教团的信徒之一，而且……”
“他有亲人在这家医院住院，需要钱，是吗？”
“柯南君果然聪明。”佐藤笑着伸过手摸了摸小侦探的头，名侦探默默任摸的同时，眼底多了几分无奈——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姐学的，他周围的女性长辈好像都喜欢起这个动作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那位经理的母亲原本在这家医院住院，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也因为这个理由存在，那位经理的确存在伪造资料的可能，已经有其他人去联系那个品牌方重新调查了。我和高木今天本来是打算来见一见那位经理的母亲……”佐藤的神色多出一丝凝重，“但是我们找到那位夫人的主治医师的时候，他告诉我们那位夫人已经被人接走了。”
柯南微怔，“走了？”
“对。因为是她的儿子亲自来接的，似乎是打算转院之类的，医生也劝过他那位夫人的情况不适合多做移动，最好还是留在本院做手术，但儿子的态度很坚决，他们也不能多做阻拦。”
柯南：“但是，东京第一医院已经是全国医疗水平最高的医院之一了吧？”
“没错，而且那位夫人的要做的手术，有个在那个领域全国最权威的教授就在这里，按理来说，留在医院治疗是最好的选择。”
佐藤叹了口气，“老实说，如果那位经理真的只是将他的母亲转到了其他医院还算好了，我最担心的就是他相信了那个教派的人的话，把那位夫人交给了他们。”
“……相信神能够治愈世人吗？”柯南低声喃喃。
自古以来的宗教体系中，宣扬“神”的无所不能，展示神迹使信徒信服的最经典方式之一就是治病救人。东方有包治百病的符灰，西方有驱邪除魔的圣水。在远古的时代里，人们对疾病的恐惧和束手无策让他们只能相信和倒向无所不知的神明。
但如今是现代社会，且不说以前让人束手无策的大部分疾病如今都已经被找到了治愈的方法，像基督教或者天主教这种正规教派也承认了现代医学的地位，如果一个脑袋剧痛认为自己被恶灵附体了的人走进一间正规教堂，向神父告解表示自己需要一个除魔仪式，对方也只会真诚建议他去医院找医生拍脑部CT。
但这只是完全不缺信徒的正规教派的做法，在某些圈子狭小，组织混乱的小教团里，诱拐信徒的方式依旧原始而血腥。那个信仰偏激的神之光教团背后甚至有可能跟John Walker有牵连，佐藤警官的担忧实在不能说没有道理。
然而最糟糕的是，那位老夫人的亲人里只有这一个儿子还在世上了，他是她关系最亲近的监护人，即便他们再担忧也无法越过他做什么。
柯南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窗台前的果篮，“所以这原本是带给那位夫人的？”
“啊，这倒不是，那位夫人牙口不好吃不了水果，我们本来给她带的是一束鲜花，已经送给护士站的护士小姐了。”高木连忙回答，“这个其实原本是给松田警官准备的，因为听说他也在这家医院不是吗？正好也可以一起来看看他。抱歉啊，我们来之前也不知道柯南你也在这儿……”
柯南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可是这个果篮没有送出去，你们没见到松田警官？”
“没有，医生说松田还不能接受探望。”
佐藤拧了拧眉，语气变得有些担忧，“老实说上次的爆炸发生时我就想过来看看，但是那时候医院没有开放探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他的情况还没有好转吗？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
“额……”
这个问题柯南就没办法回答了，只好乖巧表示，“我也问过这里的医生了，他们说松田哥哥的确没有生命危险，应该很快就能好转了吧。”
“希望是这样……”
佐藤和高木两位警官没有待多久，大概是还有工作要忙再加上看出来了生着病的小侦探实在需要休息。两人离开后，护士小姐姐回到病房，正好抓到了某位名侦探玩手机，在她不赞同的目光下，柯南干笑着停下了给服部发邮件的手，终于乖乖躺下来休息了。
与此同时，樱组的办公室，田丸带着一段刚从线人手上拿到的录音，形色匆匆拉开大门。
“组长。”
吉永从大山铃的电脑屏幕前回过头，看到他的表情，神色顿时跟着凝重了几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只见他起身接过田丸手里的SD卡，动作迅速地接入读卡器插到自己的电脑里，带上耳机，面色冷静地听了五分钟，然后这才点点头拿出手机，“稍等，我去打几个电话。”
目送他的背影从门口离开，大山铃回头看向刚进门的田丸，“从神之光教团传回来的那个消息，确认是真的了？”
田丸凝重地颔首，“窃听到了教团高层的交谈，他们的确打算在东京峰会召开那天刺杀首相。”
“总感觉首相这个职业的确是很容易遇刺啊。”稻见朗吊儿郎当地趴在椅子上转过脑袋，“不过他们这次忽然打算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神之光教团一直想要通过经营大学的方式来扩大教团影响，但几次申请都被文部省拒绝了，再加上对首相某些言论的不满，所以打算策划这一次袭击作为报复吧，至少表面上的原因是这样。”
“表面啊，”稻见趴着椅背，将椅子摇得东倒西歪，“也就是说还可能有更深层次的企图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大山铃：“刺杀的方式呢？有之前爆炸案的前例在，当天的安保肯定会很严格吧？”
“很有可能依旧是准备用炸弹，或者是蛊惑原教徒进行自杀式袭击。”
“自杀式袭击就防不胜防了……”稻见伸腿在地上一点，忽然将椅子停下，“不过说到炸弹，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本来准备顺路拐去医院看一看副队。”
“难怪你今天早上迟到了，副队怎么样？”有人插嘴。
“没见到。”
“哈？”
“医生说他不能见人。”
“？？”
没等其他人觉出这句话好像有点怪怪的，稻见已经若有所思地继续，“其他几个受了伤的兄弟也没见到，连西野都见不了人，不是说他们当时伤得不太严重吗？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说都不至于连面都不能见吧，还是说他们真的在医院吗？”
田丸想了想，“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吧？”
“额，说得也是。”
稻见挠着后脑勺往后一仰，终于潇洒地将椅子归位，这时候他们的组长也终于打完电话从外头回来，一开口就开始布置任务，“稻见田丸你们跟我去警视厅，樫井和大山，你们根据会场平面图研究如果用炸弹的话神之光教团最可能在哪里下手，其他人再去筛一遍当天来宾的资料看看现场的安保还有什么漏洞。后天就是开幕仪式，时间不多了，立即行动起来。”
“是。”
办公室里懒懒散散的众人收到指令，气氛一秒恢复严肃，终于有了些精英的样子。
大山铃听着组长交代完，“源小姐不回来吗？”
“她说这件事交给我们。”吉永组长冲她点点头，“开幕式当天，每一个进入会场的人都会在门口核验资料，有可能会有人攻击系统篡改里面的数据，到时候这方面就交给你了。”
“是。”

第644章 John Walker（十四）
时间一转，很快就到了东京峰会开幕式当天。
源辉月半阖着眼起床喝水的时候，外头的天色还暗着。她端着空玻璃杯打开卧室的门，猝不及防被外头的灯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完全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临时同居人兼限时男友已经穿戴整齐西装革履，正坐在沙发上垂眸验枪。
不知道是不是私底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用不着伪装，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干净修长的手拆卸枪械的动作干净利落，客厅的灯光顺着他浓密的眼睫流淌而下，却没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瞳中留下任何光亮。
不看背后的意味，这画面好看得非常提神醒脑，源辉月被他帅清醒了。机铦弹回去的声音“咔哒”一响，她走神的半秒间，沙发上的人察觉到动静倏然抬眸，然后微微一怔。
“辉月桑？抱歉，吵醒你了吗？”
他的脸顷刻被染上情绪，走到她面前时已经是平日一贯的温和表情，眉宇间还带着一点温软的歉意，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玻璃杯，“ 要喝水吗？”
源辉月点点头，看着他自觉转身去客厅的饮水机前帮她倒水，低头放水杯时西装的袖口微微抻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衣袖口。
她视线顺着他西装上的袖扣一路落到到底下一尘不染的鞋面，从左推裤腿上的廓形判断出那里应该还别了一把枪。
“你要出门？”
“嗯，朗姆的命令。”
饮水机前传来的声音很淡，带着一股莫名的冷意。
他左右交错地掺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水，终于重新走回来，递上玻璃杯。源辉月扫过他胸前口袋里别着的那支修长的钢笔，斟酌几秒他今天这幅格外文质彬彬的打扮，若有所思地接过杯子，“朗姆还在找John Walker啊？”
“很显然，即便是他也拥有人类锲而不舍的良好品质。”
“……”源辉月无言地问，“你对你上头的领导意见这么大没问题吗？”
面前的帅哥双手抄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一副“反正你也不会说出去”的表情。
“我本来准备今天一天都在家陪着辉月桑的。”
“嗯？”
青年的视线轻飘飘落下来，似乎是不经意，又似乎很深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因为今天不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吗，这么热闹，如果把辉月桑也卷进去了怎么办？以防万一，我当然最好是留下来陪你啊。”
源辉月淡定喝水，“这里最危险的不就是你吗？你走了我正好找机会溜回家去陪柯南。”
“是吗？辉月桑真的打算回去陪柯南君？”
“不然我去哪儿？”
她说完发现面前人的领带夹有些歪，将水杯放到一旁，顺手帮他理了理。
安室透沉默地任由她整理完，这才转过身，从电视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礼盒，从里头取出一条项链。
她的视线一路跟着他走过去又走回来，看着他将项链轻巧放在她胸前，修长的手指撩起她脖颈后的长发帮她扣后面的暗扣。
源辉月站在原地没动，只低头看过去，“这个？”
“定位器。”
“……你现在已经这么直接了吗？演都不演一下了？”
“反正就算我不说辉月桑也能猜到吧。”
他终于收回手，长长的银链带着青年指尖的温度落回她的脖颈，源辉月懒洋洋捻起底下那片小巧的淡粉色樱花，老实说，设计得还挺好看。
“辉月桑，如果你稍后真的打算溜回家的话——”
源辉月抬眸，对上面前人的眼睛。
“找个人来接你吧。”他若无其事地说，“你那天停车场那个部下呢？他现在应该挺闲的吧？再怎么说也该做点对得起自己工资的事了。”
源辉月微微一顿。
那天停车场那个人是赤井秀一。
她看向面前人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探究，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是青年在她探究的目光下神色纹丝不动，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头的时间。
“我差不多该走了。”
源辉月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些什么，“等等。”
安室透准备转身的脚步一顿，征询地看过去，就见她走向他刚才拿项链的那个电视柜，从里头翻出一副他以前伪装时用过的平光镜，然后她拎着那支金丝眼镜走回来，打开镜架，手一抬就帮他带在了鼻梁上。
她的指尖随手撩过他鬓边的碎发，上下端详两眼，好像这才满意似的，倾过身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路上小心。”
安室透原地怔住，安静半秒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投降似的，轻柔抬起手环住怀里女孩子的腰，语气无可奈何地温软下来。
“早餐做好放在冰箱里了，三明治，你一会儿吃之前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
“好。”
“我走了。”
尽职尽责地将自家出门上班的男友送到门口，目送着他带好门，源辉月这才一手捂嘴悄悄打了个哈欠，懒散地靸着拖鞋走回客厅。他们方才在客厅里磨蹭了一会儿，但外头的天色依旧暗得像夜晚，她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才五点半啊”，转身重新回到卧室，慢悠悠带上门。
.
一月七日，东京峰会即将正式开幕这一天，除了收到消息的警视厅，其他人也没能休息。
阿笠博士深吸一口气，觉得皮带还是太勒，重新打开卡扣又往外松开一格。早已经穿戴整齐的灰原哀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边旁观着博士跟那根皮带一早上的斗争，边接通了名侦探的电话。
“我们准备出发了。”
“现在才六点多吧咳……我记得开幕式不是八点半开始？”
“的确是，但是邀请函上说进门需要验证身份资料，所以最好还是早点去以防万一。而且新闻上说那个会场修得挺漂亮，我也想去里面转转。”
“这样啊，你的身份没问题吗……”
“没有关系，博士说‘灰原哀’这个身份在政府的系统里有记录。”茶发小女孩看向发现自己的腰围又胖了正在沮丧的博士，“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想到博士也会收到邀请函。”
“这次峰会本来就包涵很多科研方面的交流，虽然看不出来，咳咳，但是博士据说还是挺厉害的。”
“我知道。”
那头名侦探三句一咳，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嗓子里灌了一把沙子，灰原哀终于有些听不下去了，“话说回来，你这次怎么生病了这么久？还没好转吗？”
“咳咳……忍足哥说我上次其实还没完全好，结果在鹤冈八幡宫又吹了风咳咳咳，没事，今天是最后一次输液，明天差不多就快好了。”
“那就好。”
忍足侑士的信任值还是挺高的，灰原哀终于勉强松了口气，“不过，你确定今天会发生些什么吗？”
柯南：“我昨天给高木警官打电话，感觉他们那边明显忙了起来。而且东京峰会开幕这么引人瞩目的事情，John Walker绝对不会错过。”
“引人瞩目？”
那头的博士终于穿好了西装，灰原哀看着他转身去拿车钥匙了，跟着从沙发上跳下来准备出发，“他以前行事不是很低调吗？”
“你也说了是以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咳嗽，“但是在他的身份暴露之后，他和他的学生们已经转换了行事做风。‘渔夫’那起案件里，就有人将John Walker的资料投给了报社曝光，只是被辉月姐姐拦了下来。之后也一直有一股势力在网络上带节奏，让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热度居高不下。‘掘墓人’案的时候也是差不多，我们后来推测，掘墓人的那些视频，其实不是井波七星自己发在网络上的。”
灰原哀意外，“不是她？”
“井波七星的主要目的是对那些受害者进行虐待，自己在一旁观赏。在那个暗网的‘树洞’上直播就已经能够满足她心底的施虐欲，她没必要把视频发到网上引起警察的注意。那些直播回放视频其实是‘策划师’发的，这个警方已经找井波七星确认过了。”
“除此之外咳咳咳……再加上不久前的那次物联网袭击中，策划师在网络上发布的那几秒John Walker的视频，他们应该是打算彻底从幕后走到台前了。”
“……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塑造出一个现实中的犯罪导师吧。”
名侦探边咳边不太放心地嘱咐，“总而言之，咳咳，我觉得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虽然我希望你们帮我去查看一下情况，但如果真的察觉到危险，你们一定要赶紧离开，如果发生了意外就打咳咳咳……”
“给她的那位部下打电话求助，我知道了，号码我也背熟了，不用你再重复一遍。”
灰原哀拉开副驾驶的门，抬脚迈上汽车，“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趁这个时间好好睡一觉，等会儿峰会开始我再联系你。”
“好，拜托你们了……”

第645章 John Walker（十五）
东京峰会开幕这天，受邀到场的各国来宾非常多。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之前爆炸案的警醒，上午入场前的安全检查的确非常严密而繁琐。
灰原哀穿着厚实的小礼服走进大厅，被迎面而来的暖气扑了一脸，耳朵紧跟着被灌入各国语言的讨论声。
会场入口就设置在大厅中央，远远就能看到立在那里的安全门，旁边还摆了一张工作台，几名穿着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员正站在台后从来宾手里接过身份牌，一一验证对方的身份资料。
灰原哀跟着博士也过去走了一遍安检流程，对方将她的身份卡贴上桌面的读卡设备，电脑屏幕上立即弹出她本人的身份信息。
“欢迎您，希望您今天过得愉快。”
工作人员对着她一个小孩子也没有大意，认真对照完她本人和资料上的照片，这才弯下腰将身份卡还给她，礼貌微笑着祝福。
灰原哀默不作声地点头，正要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远远从身后投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熟悉的让人战栗的警报嗡地一声在脑海中炸开，一股寒气顺着脚下的大理石地面一路攀爬而上，茶发小女孩下意识僵在原地，耳边响起长长的，尖锐刺耳的蜂鸣。
“……哀君？哀君？？”
灰原哀猛地回神。
“哀君，怎么了？
她抬头就看到博士担忧的脸，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姐姐朝她递出身份牌半晌没有被接过去，已经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小妹妹，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我们这里有医护人员的哦。”
“……我没事。”
灰原哀掩饰地摇摇头谢绝了她的好意，匆忙将那枚在半空中被晾了半晌的身份牌接过，她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拽了拽博士的手，拉着他走过安检。
安检门发出一声轻快代表安全的“滴”，她拉着身边人往前走出好几步，这才小心地回头。
沿着方才感觉到的那束目光的方向，她看到一名穿着浅灰色西装的陌生青年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他鼻梁上还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似乎是哪个国外研究所的研究员。他跟他的同伴似乎正在讨论某个新型高分子材料的研究，两人说的是意大利语，里头夹杂了一堆复杂的专有名词。
灰原哀正默不作声地听着，耳边忽然一句低声喃喃，“这个方向，好像的确很有新意啊……”
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到身边的博士一脸受到了启发的表情，“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新发明里面有一个功能，如果用到他们说的这种材料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实现了。哀君，我想……”
灰原哀：“不，你不想。”
“诶？”
灰原哀一脸冷漠地拖着他往前走，“走了，我们先进去。”
“诶？哦……”
博士虽然懵逼但听话地被拖走了，直到走过那条长长的通道快要进入会场的时候，灰原哀终于又隐晦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那名青年研究员已经通过了安检，正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自己的身份牌，礼貌冲她笑着道谢。
她缓缓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
“……咳咳，你在会场遇到了疑似组织成员的人？”
“我不确定，虽然组织一直都在搜罗生物和IT 方面的顶尖人才，但是像这种能够受邀来参加国际峰会的科学家，一般都有一定的背景，而且大部分前途都很光明，不太可能被一个地下组织招揽，我想不通他们来这里有什么意义。”灰原哀微微一顿，“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他们此时已经进入会场落座，其他应邀前来的宾客也在陆陆续续入场。礼堂里明亮的灯光和由上至下的一排排阶梯座位共同营造出一种肃穆的氛围，大部分人在这种氛围中都自觉地保持了礼貌的安静，因而灰原哀对电话那头的动静也听得格外清楚。
背景音里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这几天她已经差不多挺熟了，是负责照顾名侦探的护士。大概是到他输液的时间了，她听着那头的人熟练地用小孩子的语气冲护士姐姐撒了几句娇，想要先打完这个电话，对方虽然有点为难，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暂时先离开了病房。
“不一定是你的感觉错了。”
哄走了护士姐姐，名侦探转过头来，语气一秒恢复冷静，“我听辉月姐提过，朗姆好像在找一个人。”
灰原哀旁观着名侦探这番精彩的精分表演，“他在找谁？”
“你还记得辉月姐的那起绑架事件吗？据说朗姆当初作出了这个错误决定是受到了某个人的误导，之后组织损失惨重，那个人却在事后成功脱身消失。他怀疑那个人是John Walker，一直想要找到他。大概不止我一个人察觉到了John  Walker的行事变化，猜到他可能在今天做点什么，所以组织的确有可能在今天派人去到会场。”
“这样……”
这个时候有其他宾客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这一层，似乎是座位在他们旁边。灰原哀分神听到博士和对方打了声招呼，语气有些惊喜，“是你啊，抱歉，我刚刚在外头的时候听到了你们的交谈，关于你说的那种新型材料……”
灰原哀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凝滞在半空中，她原地安静了几秒，缓缓朝那个方向移过目光。果然，博士的右侧，刚刚在那个位置落座的人正是那名疑似组织成员的青年研究员。他听到博士的话似乎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随即点点头说了一句“sure”，欣然跟他聊到了一起。
“灰原？灰原？？”
“开幕式要开始了。”灰原哀冷静地对着手机道，“我要挂电话了，稍后给你发消息。”
八点十分，与会人员已经近乎全部到场，参与开幕辞职的首相的专车停在了会场门口，会场的工作人员立即上前一步，恭敬地引着首相入内，并且一视同仁地在门口走了一遍安检流程。
因为那个提前收到的消息，警视厅为今天的安防临时组建了专门的指挥室，这一幕立即通过门口的监控传递到指挥组的办公室。
“首相已经到达，会场内的人汇报情况。”
“这里是白鸟，目前情况一切正常。”
“佐藤，情况正常。”
“我这里是高木，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
撒布在会场内部进行警戒的警官们陆陆续续传来消息，偌大的会场宛如一片幽深的湖，至少目前看来水面风平浪静。
吉永正专注地凝视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上头真的把他放出来了。”
他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同样正站在监控前一脸严肃观察现场情况的人——村治管理官。
“白驹二四男跟他的DNA对比结果出来了，他们的确是父子。John Walker的人害死了他的儿子，他会和对方合作的几率极低，再加上当初毕竟是他最先发现John wWalker的存在，而且一直在对他进行追查，他是我们当中对那伙人了解最深的。”吉永淡淡说，“上头想要借用他的经验为这一次的安保添一份保险也无可厚非，毕竟今天的开幕式的确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这是那位公安委员会新聘的特别顾问提出来的吧，看来他对于自己的本职工作的确做得非常认真。”
公安委员会的那位特聘顾问的工作就是给樱组添麻烦。
吉永回头看向开口的黑田兵卫，听出了里头的试探，“你想问什么？”
黑田望着监控没有回头，“我只是有点意外，源小姐居然会让这个顾问继续存在？”
“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吉永平静回答，“就当上头多了个喇叭，反正他可以说，我们也可以不听。”
“……”
这句话实在是过于有源大小姐的风格，城府深如黑田兵卫都无言了一瞬。
“所以这一次你们没有对顾问的提议提出抗议，是因为你们也认为村治管理官的确跟John Walker那伙人没有牵扯了？”
吉永重新看向村治管理官，这位话题的中心人物似乎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自己，正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会场的情况。视线在他身上停顿数秒，吉永终于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现在这个局面，谁也不能做出任何保证。只不过如果他真的跟John Walker有牵扯，放在眼皮底下也更容易观察。”
思忖片刻后，黑田兵卫微微颔首，似乎是认同了这个看法。
就在话题似乎要就此结束的时候，吉永忽然开口，“你们呢？”
“什么？”
“关于神之光教团，你们应该比我这里更加熟悉吧，毕竟公安很早就在关注这个教派了，最早有关它的消息应该是会统一汇报给‘零’的，不要说你们没打算有任何动作。”
黑田兵卫低低笑了笑，大概是看他之前回答问题格外爽快，也终于在这场互相试探中给出了一句准话。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已经开始行动了。”

第646章 John Walker（十六）
大阪。
服部平次和大泷警官敲响一户人家的房门，过了一会儿，门板才被人从里面打开，门缝中露出一张素净中带着警惕的脸。
“你们是？”
“请问您是筑城麻美女士吗？”
待对方点头后，大泷警官熟练拿出警员证，“警察，有些事情想要向您询问，我们能进去聊聊吗？”
门板后的女人，筑城麻美一怔，下意识盯向他拿出的证件，似乎认真辨认了几秒，这才迟疑地点点头，后退一步取下门上的挂锁，“请进。”
筑城麻美，女，三十六岁，育有两个女儿。六年前与丈夫离婚，之后带着两个女儿独自生活，她原本是全职家庭主妇，离婚后只能靠到处打工维持生计。
这份资料服部在来之前就已经在大泷警官那里看到过，现在见到本人，至少在外表上果然没有出乎预料的地方。筑城麻美只是个普通母亲，因为兼职了多份工作透支身体，脸色总是疲惫而憔悴，与每一个艰难生活的女性并无区别，他们找上她的原因在于她的前任丈夫小村，也就是那位为疑似“策划师”的北原健开出死亡证明的医生。
“家里有点乱，你们请坐吧，我去倒茶。”
筑城麻美将他们引进屋，又匆忙撩起脸侧散落的碎发，转身去厨房茶水间。
服部平次跟着大泷警官走到客厅的沙发，刚一落座就感觉到一束观察的目光。他扭头看过去，对上了一双躲在门缝后的黑漆漆的眼睛，像藏在暗处警惕他们的小兽。
年关刚过，大部分学校还没开学，这家的女儿还在家里也很正常。服部虽然疑惑，但冲门后的人点点头后没有继续盯着那个方向看，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如筑城麻美所说，这个屋子较之其他有家庭主妇经常收拾的家庭，的确有些乱。大概是常年打工，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而家里的大女儿也才十二岁，能够帮上的忙也有限，更不用说还有一个七岁多只能添乱的小女儿。
老实说，大部分家庭主妇在孩子刚出生没多久自身也缺乏独立赚钱的能力的时候，很少会主动和丈夫离婚，除非是实在过不下去。且“实在过不下去”的范围非常宽松，有部分时候甚至连家暴都是可以被忍受中的一项，嗷嗷待哺的孩子，没有希望的前路，那些可怜的女人在一层一层的压力下，只能被牢牢束缚在原地，最后完成自我驯化，连反抗的意识都被最终磨灭。
服部在来之前原本以为筑城麻美会是极少数那种性情坚韧富有反抗勇气的女性，所以才能在女儿才一岁多时毫不犹豫和丈夫离婚，但现在按照目前短暂的粗浅印象，性情坚韧大概勉强能算，只是她似乎更加偏向于传统的柔和且善于忍耐的性格，那么她当初毅然决然和那位小村医生离婚的原因就十分值得探究了。
服部少年侦探病发作，一不小心脑子先跑了八百里，但他紧接着反应过来这是人家的私事，又连忙把自己跑偏了的思绪拉回来。
这时候这家的女主人已经端着泡好的茶走了过来，她将茶杯一一摆在他们面前，低声询问，“警官先生是想找我问什么？”
“是这样，”大泷警官开门见山，“我们其实是想找你之前的丈夫，小村一郎……”
他话音刚落，服部就见对面的女性脸色应声白了一下。他正疑惑，卧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这家的大女儿一把摔开房门，像个炮弹似的从里头冲了出来。
“我们跟那个男人没有关系！”
“茜……”
筑城麻美下意识拉了一把她，但少女没有理会母亲的阻拦，她像只产生了应激反应的小刺猬，浑身的刺都张扬了起来，狠狠盯着两个进入她家中的陌生人，一边不忘把母亲挡在身后。
“那个男人很久以前就抛下我们了！他在外面出事了吧，我就知道，果然会有这样一天，否则现在也不会有警察找上门来。他做了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跟我和母亲还有真奈美无关！”
服部扭头去看她口中的“真奈美”，果然，卧室门口还有个看起来七岁大小的小女孩，正趴在门框上怯生生往外望。
大泷警官头疼地试图解释，“那个，茜小妹妹是吧？听我说，你父亲他……”
“他不是我父亲！”少女近乎仇恨地喊道，“从他打算把真奈美送去当祭品开始，他就已经不是我们的父亲了，我们早就跟他断绝关系了！”
“什么时……等等，祭品？”大泷警官猛地反应过来。
服部平次错愕抬头，茶几对面的少女面上的恨意尚未退去，眼眶还泛着红。
“如果不是这样，妈妈也不会带着我们从他身边逃走了。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放过我们，让人来骚扰了我们好几次。我早就说过了，我没有父亲，我的父亲八年前就死了！”
一个小时之后，服部平次和大泷警官终于离开了这栋居民楼。大泷警官的脸上还带着恍惚，他们刚刚从筑城麻美和那名叫做茜的少女口中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小村一郎八年前从医院辞职之后，加入了一个教派，还把家人一起搬去了东京。他们原本以为掺和进了疑似策划师的北原健的事件里，他很快就会被灭口，但没想到他不但没死，甚至在那之后还在那个东京的教团里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混到了中层的位置。
之后，为了继续在教团中获得更高的地位，他向家人提出要把家中刚出生的小女儿作为祭品交给教团高层，还说了反正她现在也没有意识，之后还能再生一个之类的话。
这件事当然遭到了妻子筑城麻美的激烈反抗，她再怎么性格柔顺也是一个母亲，自然不可能认同这样荒谬且灭绝人性的事。她因此对自己丈夫彻底失望，拼尽全力地和他离了婚并且成功带走了两个女儿，逃回了大阪。
她回到关西之后，小村还派人来找过他们，只不过那个教团的势力在东京，对这边鞭长莫及，所以才让她带着女儿躲躲藏藏到了现在。
“嘶……虽然也听说过信教信到亲手谋害自己孩子性命的例子，但是我以前都是在电视里看到，在现实中遇到这种事还是头一次。神之光教团，大阪这边好像的确没听过这个教派的名字，服部你经常去东京吧，你在那边听说过吗？服部，服部？”
服部平次正望着手里的十字架挂坠发怔，那是筑城麻美给他的。那位女性的原话是那是小女儿出生时小村带回来的。因为更看重儿子，小村一直对大女儿非常忽视，她又生下一个女儿后原本以为他会非常不满，最开始也的确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某一天他从教团回来之后忽然变得非常高兴，还带回了这个十字架当做庆祝小女儿出生的礼物。
小村基本没给他的孩子买过什么东西，所以两人离婚后，筑城麻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十字架扔掉。
大泷警官连着喊了好几声才唤回关西名侦探的注意，他猛地回神抬头，目光中还有一丝怔然。
大泷警官：“你怎么了啊，服部，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差不多。这个十字架，我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诶？”他闻言又低头打量过去，筑城麻美给他们的这个十字架有些特殊，它的横长和纵长完全相等，是一个正十字。这种十字架一般多见于东正教，现在的天主教和没有宗教意义单纯只是用作装饰的十字架都是拉丁十字，纵长大于横长。
“这么说的话，这个造型在我们这边的确有些少见，服部你是在哪儿看到的？”
服部：“……在菊池那里。”
“哦，菊池……等等，那不是在掘墓人案件中遇害的那个女孩子？”大泷警官猛然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就见少年侦探的神情果然蒙上 了一层阴霾。
“大泷警官你觉得这个十字架代表什么含义？”
“我……”
“按照筑城桑的说法，小村是个极度重男轻女的人，他不可能会为有一个女儿的降生而真正感到高兴，除非是因为别的理由，比如这个女儿能够给他带来其他利益，就像他之后提出的要将她送去当做祭品。那么他那个时候从教团拿回来的，送给真奈美小妹妹的那个十字架可能是某一种标记。”
大泷警官迷茫地复读，“标记？”
“比如说，这是他们的教团选定的猎物。十字架最开始在古代就是作为刑具使用，耶稣也是在十字架上受难死亡的吧？”
“……”大泷警官下意识沿着他的推理往下深思，忽然头皮发麻，只感觉连他的声音都可怕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菊池小妹妹那里也有这样的十字架并且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话，说明她也是那个教团选定的祭品之一？那她的死……”
服部平次已经拿出了手机，“菊池的遗物都在菊池叔叔那里，我上次问候的时候他说给公司那边请了一个长假，准备在国内多留一段时间，我现在去找他。”
“那我陪你……”
“不用，大泷警官你继续去查北原健。我们之前就推测过，如果那个小村医生没死肯定是被John Walker的人吸纳了，那个神之光教团说不定就跟他们有关。”
服部平次边拨通电话边拔腿往街边方向跑，“有消息就告诉我，我打车过去不用送了……”
他边说边冲着街道一招手，有辆从路口开过来的出租车恰好放下乘客又收到新的订单召唤，积极开过来停到他面前，少年侦探把车门一拉上了车，大泷警官刚来得及应上一声“好”，他就连人带车眨眼跑远了，只留下一阵混合着尾气的烟尘缓缓飘落。
.
与此同时，东京峰会会场。
【我刚刚遇到高木警官了。】
灰原哀低头编辑邮件，【跟你的猜测一样，警方这一次来了很多人，大概的确有人想要在开幕式中做些什么，只是不确定是不是John Walker。】
名侦探大概正在输液，单手打字速度慢如乌龟，好半晌才回过来一条消息。
【那个你怀疑是组织成员的人呢？】
灰原哀回过头，带着金丝眼镜的青年正和博士相谈甚欢，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日本同僚身上。借着博士庞大的躯体遮挡，灰原哀终于得以不着痕迹地观察他，青年有一头欧洲人常见的金棕色短发，轮廓立体，气质却很温厚柔和，胸前口袋里还别着一只黑色的钢笔。
【还在跟博士聊天，我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怀疑我的判断了。】
【？】
【他跟博士聊了这么久都没有露馅，看起来是真的对他口里那种新型材料很有了解，组织不可能真的派个研究员来参与这种任务吧。】
名侦探对此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他更关心另外一件事，【你在高木警官身上放窃听器了吗？】
【你以为我是你？】
灰原哀扶了扶被遮挡在碎发下的耳麦，下一句话就淡定转告，【他们刚排查完，似乎在会场暂时没发现可疑人士，现在正在边警惕边等其他地方的消息。】
【……】
名侦探先是给她发来了一串含义丰富的省略号，随即大概到底没忍住这句吐槽。
【你不是说你不是我吗？】
灰原哀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跟他计较。博士出品的窃听器柯南那边虽然也能接收到信号，但是会场距离医院中间还隔着两个区早已超过窃听距离，想想名侦探现在的情况，她最终大度地编写了新回复，【我先帮你盯着，有情况会告诉……】
最后一个字没能打完，她忽然听到耳麦里传来一声惊愕的确认。
“你说什么？发现了炸弹？！”
她打字的手蓦地停下。

第647章 John Walker（十七）
“立即退出来！报告你的位置，□□处理班呢？准备上场拆弹。”
“是，我的位置在会场出口附近的通风管道，已经安全退出，炸弹上显示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类似的事情早就做过预案，发现炸弹的警察也算早有心理准备，线路中的气氛虽然紧张但还算有序。
黑田兵卫低声开口，“开场的流程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三十分钟，正好是首相致辞完毕从通道里退场离开的时候。那些人时间掐得这么准，警方或者峰会的组织部里还有他们的人没被揪出来。”
吉永轻轻吐出口气，“奥姆真理教的时候警方准备对教团基地进行搜查，但这一计划被警局内部的信徒提前泄露给了麻原，最终导致了东京地铁□□毒气事件爆发，十三人死亡，六千多人受伤。宗教对任何组织的渗透都是防不胜防的，开幕式的相关信息泄露出去也算早有预料。”
他话音刚落，线路中再次传来报告，“□□处理班已经就位，没问题，这个炸弹可以拆除。”
“立即拆除炸弹。”
“是。”
这时候，暂代现场指挥的目暮警部走了过来，低声汇报，“开幕式开始之前，会场的所有地方，包括通风管道都进行过安全检查。当时没有发现任何危险物品，这个炸弹是后来被装上去的，也就是说现场有对方的人。”
他略微迟疑地建议道，“保险起见，是不是还是请首相阁下提前退场？虽然出口处的炸弹已经被发现了，但是如果稍后首相阁下致辞的时候，他们还安排了人藏在来宾里冲击讲台，首相阁下依旧有可能有危险。”
吉永神色不变：“你怎么知道逼首相阁下提前退场不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目暮警官顿时愣住。
“没关系，现场的警力非常充足，即便真的有你预计的情况出现，他们也足以保护首相阁下的安全。而且今天到场的国际媒体太多了，如果首相临时退场，之后可能会有不好的言论流传出去，还是保持原计划吧。”
目暮警部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只知道这位吉永组长是公安的高层，听完他的话又下意识看向自家管理官，见黑田兵卫没有出言反对，这才点点头，肃穆表示，“好的，我让高木他们继续加强警惕。”
直到这位认真负责的警部先生调转头，带着满身的压力和紧张去叮嘱部下了，黑田兵卫这才轻声说，“我记得，现任首相阁下和源氏之间并没有传出过太多不睦的传言吧？”
吉永：“……”
他听出来了，虽然语气很含蓄但他听出来了！这位幕后理事官阁下实际上是在问他源氏现任家主位置上的那尊大魔王是不是看首相不顺眼，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他给噶了！
吉永：“……并没有，源长官和首相阁下相处非常和睦，我方才也是出于对首相本人的安全以及我国的国际形象考虑，并无半点私心。”
“非常和睦”当然是鬼扯，以源宗政的狗脾气以及源氏在整个国家中太上皇一般的地位，现任首相得是个超凡脱俗的圣人才能真的跟他相处和睦。只不过——
“……而且就算，咳，想要做什么，也没必要用这种手段。”
“……”
这句话比前面一堆官样文章以及吉永组长本人的人品都有说服力，黑田兵卫信了。
吉永默默补充，“不止我们这边，你的人也在现场吧，你觉得他会坐视首相遇袭不做点什么？”
黑田兵卫沉默片刻，忽生感慨，“有时候我真的由衷庆幸甚至感激，对于他的确是个人品正直的人这件事。”
刚刚还被怀疑了人品的吉永：“……”
你这样说话大家就没办法聊天了。
好在这个时候，□□处理班及时送来汇报表示通风管道内的炸弹已拆除。保险起见，之后他们将整个会场的通风管道和其他不易察觉的角落全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其他炸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到了首相上场致辞环节。本次峰会最重要的是受邀前来进行交流的嘉宾，为了不喧宾夺主，首相本人的致辞不算很长。虽然在现场保持警戒的诸位警官眼中，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但十多个世纪过去后，首相平平安安说完结束语，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整个过程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后台一直对此保持着高度关注的指挥室终于松了口气，同时又不得不生出新的疑惑。
“难道他们真的就准备了这一个炸弹？”
“手段太单一了吧？”
“不过太复杂的计划容易提前被察觉，他们可能也没料到我们能提前收到消息？”
指挥室里响起细碎的讨论声，在一众偏向于危机已经安然度过的意见中村治管理官缓缓拧起了眉。
吉永立即察觉到他的神情，开口征询道，“村治管理官认为呢？”
众人的目光移过去，村治管理官在一众瞩目中沉吟了片刻，“神之光教团目前已经基本可以确认和John Walker有关，虽然不知道这一次的袭击是不是John Walker亲自策划的，但是按照最坏的发展考虑，我觉得这件事不可能有这么简单。”
“如果是John Walker，你认为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村治短暂一默，长长叹出一口气，“我要是想得出来，就不会被他瞒在鼓里戏弄这么久了。”
这话一出，其他同样被John Walker戏耍的人紧跟着默然无语。
“只不过我研究了他这么久，还是总结出了一点收获。”神色一整，他重新打起精神道，“John Walker那些人，非常喜欢用声东击西、瞒天过海之类的计谋，利用人的心理盲点让他们的对手不知不觉间被牵着鼻子走。所以现在首相阁下看似已经安全了，但我们依旧不能放松警惕。”
黑田兵卫若有所思，“所以说，也有可能想让我们以为危机已经过去，然后在首相阁下回家的路上对他下手吗？”
“我正是这个意思。”
黑田兵卫点点头，回首转向目暮警官，“让你的人不要放松，安排人手继续沿路护送首相阁下到家。”
“是！”
首相日理万机，参加完峰会开幕式自然不会久留，其他守在会场外头的媒体很快拍到了他从会场出来的一幕，连忙连线演播室进行直播。
“我们可以看到首相阁下正走出会场，接下来还要参与其他行程。现在等在会场外的人依旧很多，首相阁下并没有在外头多做停留，已经在保镖的保护下上了随行专车……”
“滴——”
微波炉发出一声悠长的提醒，源辉月从电视新闻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去，就见到设定的任务已完成，里头的三明治热好了。
她放下手里的牛奶，走过去打开微波炉连盘子带三明治一起端出来放上餐桌，拿起餐刀正要切，忽然察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下意识转头看去。
客厅的玻璃窗外，有只雪白的小动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一回头就对上了它绯红的眼睛。
源辉月和它对视几秒，放下刀，走过去拉开窗。外头的冷气裹着深冬的寒意噗簌打进来，一直到她走到近前，外头窗台上那只鸽子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半点不怕人似的。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小动物非但不害怕，还淡定地偏过脑袋在她指腹上蹭了蹭。
源辉月拉起它的翅膀检查了两眼，终于确认这的确是她在烟火师那次事件里顺手养过一段时间的白鸽。
“你怎么找过来的？”
白鸽啄了啄她的指尖，没用力，带着一点鸟类特有的亲昵。
源辉月于是往后退一步，向它征询，“要进来吗？”
这只挺有灵性的小生灵听懂了她的话似的，一扬翅膀，毫不客气地擦过她的肩膀飞进了屋。
源辉月重新关上窗子的工夫，它已经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圈，最后挑剔地挑了客厅的沙发背作为落点，一双绯红的眼睛再次朝她看来。
“我刚准备吃早饭，你要来一点吗？”
在它的注视下，源辉月重新走回餐桌前，正准备分点三明治招待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客人，刚拿起刀忽然想起什么，“话说回来，你能吃沙拉酱和芝士吗？”
她迷茫回头，雪白的鸽子冲她歪歪脑袋，“咕。”
她和它对视几秒，因为听不懂鸽子语，只好遗憾放下餐刀，“我还是去给你找点小米吧。”
“咕。”
白鸽望着她转身走向和客厅相连的厨房，眨眨眼睛，一掀翅膀正要跟过去，视野里忽然掠过一道银光。
在厨房翻箱倒柜半晌，对这块地界不熟的源辉月最终只找到了安室透平时做饭用的大米。她用盘子装了一点米粒，端着它走出来，试图和外头的小动物商量，“没有找到小米，要不然你将就一下……”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看到白鸽蹲在沙发上，埋头往坐垫缝隙里啄，啄了没两下终于捞到了它要找的东西，喙尖一动，从里头拖出一条长长的银链。一枚银色的十字架被惯性拽着，紧跟着从里头滑落出来，在空气中一晃而过。
源辉月一怔，望向那个方方正正的正十字，随即失笑，“你怎么把它翻出来了？”
与此同时，指挥室收到消息，首相安全回到了家。
“这不对吧？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安排？”
“会不会依旧是让我们放松警惕的做法？首相接下来还有其他行程吗……”
在一众议论纷纷中，吉永三成心中忽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神之光教团莫名其妙的举动像是将他们塞进了一团巨大的迷雾中，但他暂时说不清那种预感是什么。
会场内，一直悄悄监听着警方那头动向的灰原哀收回视线，低头编辑邮件。
【首相似乎成功到家了，路上没有发生意外。】
【？】
【目暮警部目前正在怀疑在峰会上的刺杀其实是对方放出的烟雾弹，他们可能想借此让警方和首相的保镖放松警惕，然后在其他行程的时候动手。】
是这样？
东京第一医院里，收到回复的柯南缓缓皱起眉，盯着邮件界面。
他一只手上还插着输液管，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正拽着他的思绪不断下坠，他纯粹凭意志力强撑到现在，意识像是被埋进了一片幽深的海里。
他依旧感觉哪里有问题，不仅仅是John Walker那头的行动，还有警方的判断。
强烈的困意影响着他的思维运转，身体正在不断地对他发出提醒，让他快点去休息，名侦探努力排除这些干扰，还在艰难地思索，认真地将思路往回捋。
说到底，John Walker为什么要刺杀首相？
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异常。John Walker是一个犯罪导师，热衷于培养各种精神病杀人犯，甚至不惜谋划十多年，将整个村子中活生生的人拿来做群体犯罪研究。
他虚伪、狡猾、贪婪，心机深沉，他对犯罪有一种异常的迷恋，但是——
但是他不是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的几个共同特点，认知偏执，极端的民族主义和宗教思想，对世俗社会极端失望麻木等等这些John Walker都没有。
他狂妄自大，创立神之光教团只是为了将其作为工具，他没有任何理由策划这起恐怖袭击！
——除非所谓的刺杀首相的消息是假的，他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
一道灵光如闪电刹那掠过，驱散了脑海中的迷雾。柯南的眼瞳猛地睁大，一把抄起手机，毫不犹豫拽下手背上的输液管，掀起被子往下跳。
病房的护士正过来查看情况，一眼就看到这个场景，被他吓了一跳，“柯南君？柯南君你去哪儿？等等，外面很冷你现在不能出去……”
黑发小少年充耳不闻，刚一落地就擦着门框冲破阻拦从她身旁跑了出去，边跑边飞快拨通了灰原哀的电话。
“柯南君你要去哪儿？等等快点拦住他……”
走廊上不知道响起了谁的尖叫，有更多的手臂和人影伸过来，柯南深呼吸两口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视野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刚刚输进去的药液的副作用集体杀回来了。
他心底焦躁得像是燃了一团火，灰原，接电话……
“怎么了工藤，有什么急事——”
“那些人的目标不是首相！”
“什……”
身后的方向传来大叫，“护工先生快点拦住那孩子！”
“跟你旁边的那个人说，John Walker的目标不是首相，是……”
一只粗壮的胳膊从旁边伸过来将他原地抄了起来，柯南呼吸急促地拽着手机终于在晕倒前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们的目标是辉月姐！”
某个安全屋。
源辉月从鸽子手里接过它翻出来的那枚正十字，正要抱着它回到餐桌，忽然听到三声敲门声从门口传来。
她一顿，疑惑回头看去。

第648章 John Walker（十八）
线路那头“滴”地一声长鸣，挂断了。
灰原哀坐在原地，大脑还在被名侦探的话搅和得有些混乱。
什么意思？John Walker的目标为什么会变成源辉月？而且告诉她旁边的人是指——
她刚想到这里，方才那位和博士相谈甚欢的外国研究员忽然站起身。她下意识被动静吸引扭过头，就看到他面色格外难看。
他单手把手机塞进口袋，也不知道方才在上头看到了什么，周身的气场风雨欲来。他匆匆和博士说了一句“临时有事要走”的话告别，转身踏上旁边的阶梯，三两步就离开了会场。
凝望着他的背影，灰原哀忽然意识到名侦探刚刚说的转告旁边的人似乎指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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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匆匆上了停在外面的汽车，一手带上门一边再次拿出手机确认，那个短暂亮过几秒的追踪信号果然再没有任何显示。
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边带上车门边单手在邮件界面输入一串没有记录在电话簿的号码，往那头发出去一条消息，不等对方回复就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椅，握住变速杆启动了汽车。
黑色汽车风驰电掣地开出会场，路过还聚集在外头闹哄哄的媒体，车轮滚滚碾碎一片飘落道街面的落叶，朝着远方飞驰而去。
这天是一月七日，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个普通的工作日。
不年不节，也不是传统基督教的礼拜日，但位于丰岛区的某座大教堂这天从早上开始就格外热闹。披着白色教袍的神父和信众一大早就从四面八方开始向教堂聚集，每个人脸上都是奇异的高兴与兴奋并存的表情，像是来奔赴某个节日祭典。
没人注意到路口绿化带后面有辆黑色箱车不知道在那里停了多久，一直远远关注这这一幕。
“风见桑，”有个公安警察看着时间，低声请示道，“现在行动吗？”
风见裕也看了一眼手表，目光又移向车窗外，他们刚刚收到内线送出来的消息，这个教团的主要人物已经基本全到了，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青年公安神色冷厉地一点头，“行动。”
一队队身手矫健的身影应声从附近汽车上蹿下，敏捷的猎豹般直奔教堂，围绕着这栋建筑展开了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指挥室里，吉永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不着痕迹和黑田兵卫对视一眼。
趁着其他人还在密切关注会场内的情况，吉永低声开口，“你之前说的采取行动，就是打算对神之光教团开启强制搜查？”
黑田兵卫平静地默认。
“有证据了？”
“神之光教团目前的代理教主，是个叫做小村一郎的人。他以前是大阪某个综合医院的外科医生，我们查到他可能跟一起器官走私案件有关。不仅仅是他，这个教团的其他高层跟这起事件都脱不开干系。”
“原来是这样。”
“你们呢？”黑田兵卫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教团的，因为那条情报？”
“不，那条情报是个意外，在那之前我们就在查这个教团了。”
吉永出人意料地说，“掘墓人案件最先爆发的时候，发生了一起模仿作案，死者是个叫做菊池桂子的小妹妹。杀死她的那名凶手大野源平被赶到的公安逮捕了，他就是那个神之光教团的原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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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服部平次找到了菊池之前租住的那间出租屋，她的父亲菊池稔在替女儿办完葬礼后，又在公司请了个长假，目前就暂时住在这里。
“抱歉，家里有点乱，随便坐吧。”
菊池稔给他开门后，引着他到沙发坐下，转身从卧室里搬出一个纸箱，“桂子的遗物都在这里了，你看看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服部平次跟他道了谢，低头小心地在箱子里翻了翻，没翻两下就看到了目标。他微微一顿，抽出手帕小心地将一枚银色的十字架挂坠从里头拿出来——跟他记忆中一样，那果然是一枚少见的正十字。
他一手托着这件菊池桂子的遗物，又一手从口袋里抽出带过来的证物袋。
甚至不用再交给科搜研做详细对比，用肉眼就能够判断出来两个十字架基本一模一样，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出来的，甚至二者在银链卡扣上都挂着一片米粒大小的银片，上面是一串意义不明的编号。
连菊池的父亲见状都觉出了异常，看看从遗物中拿出来的十字架，又望向他带来那个，他迟疑地问，“这是什么？话说回来，你刚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杀死桂子的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还有没调查清楚的地方？”
服部平次抬头朝他看过去，“菊池叔，这个十字架是谁给菊池妹妹的你知道吗？”
“是千惠。”
服部：“……”
菊池桂子的母亲，森田千惠。十字架上的寒意隔着手帕像一根针一样把他的指尖扎了一下，非常异样的，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他居然有种没太超出预料的感觉。
“等等，你的意思是千惠做了什么？”菊池的父亲紧跟着反应过来，下意识站起身，直勾勾盯向他手里的东西，“这个十字架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此之前，菊池叔，千惠伯母加入过什么教团吗？”
“加入过。有个叫做神之光的教派，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似乎是对方的辖区，经常有人过去传教。我们刚搬到东京的时候，因为周围人生地不熟，我又忙于工作没时间陪她，千惠就被人介绍加入了这个教团。”菊池稔解释，“那个教团我还去做过了解，不是什么会蛊惑信徒捐钱的不正规教派，而且千惠加入教团之后情绪稳定了很多，我觉得她有个精神寄托也挺好的，就没有阻止。这个教团……”
他好像猛地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寸一寸变得僵硬。
能够从名校毕业并且在一家大型跨国企业中坐到高管的位置，菊池的父亲当然不会是个笨人，并且服部之前的几个问题中的暗示已经过于明显。
“这个教团……该不会，桂子的死和它有关？”
从对面望过来的目光中还有一丝希冀，服部平次却没办法给他回应地垂下了头。
“关于这个神之光教团，菊池叔你了解多少？”
“……了解得不多。我只知道它有点类似于基督教的分支，教团里的人信奉的也是耶稣，教义也出自圣经，还有——”
菊池稔恍惚的声音忽然顿住，服部望过去，就见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桌上的日历，“今天是一月七号吧？我记得千惠好像以前跟我提过，一月七号是那个教团的一个大日子。”
服部连忙问，“什么意思？”
“基督教的圣诞节是一月一日，纪念耶稣诞生的日子。那个教派的一月七日跟一月一日同样重要，千惠每年一月七号这天都会去教堂，好像说教团里有庆典什么的，还会举行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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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惠，千惠？”
森田千惠猛地从恍惚中回过神，旁边的同伴低声提醒，“你在想什么呢，别走神了，代教主要出来了。”
她下意识点点头，打起精神。她周围都是穿着洁白教袍的同伴，大殿中不知道哪个地方燃了香，空气里缭绕着沉厚的香气，那味道并不难闻，但可能是今天点的香太多了，再加上大殿里此时聚满了人，她莫名感觉到一股逼仄的窒息。
仪式还没开始，她身旁的同伴是个嘴碎的人，还有余闲絮絮叨叨，“你跟五郎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她轻轻摇头。
“ 啊，也是，没那么快。”同伴宽慰她，“没关系，不用急，代主教不是说了吗，仪式很成功，桂子一定能够回到这个世界。你把她重新生出来，好好养育，这一次她一定会跟你亲了，还有很多坏毛病也可以从头改掉……真羡慕啊，为什么我家的裕里就没有被选中呢？”
同伴说着露出了向往和艳羡的神情，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脸圆圆的像个发面馒头，和相貌秀丽的森田千惠站在一起仿佛两个世界的人。她们唯一的共同点只有两人都是家庭主妇，这会儿她说着说着就开始习惯性抱怨自己的儿子，“……又馋又懒，完全被婆婆养坏了。在学校的成绩也是，完全不能看，老师已经找过我好几回了，我都没脸去。要是他也能被选中就好了，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给婆婆，一定亲自严厉地教导他，希望下一批人里能够有他吧。唉，也不知道我再给教会捐献一笔钱有用吗……”
她每次抱怨的话都差不多，埋怨儿子、埋怨婆婆，到最后再骂一骂成日不着家的老公。她每天跟人说的话也是这些，好像人生中出现了无数的bug，修补都修补不了了，只能等着一键重启。森田千惠没心思听她反复背台词，在浓厚的沉香味中她不知不觉又走了神，直到代教主终于出场。
和其他教派不同，神之光教团的教主很少露面，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代教主同大家联系。甚至今天这样重要的大礼弥撒都是他来出面，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还算浓密，但已经有了大多数中年人都无法避免的啤酒肚，把教袍都撑起了一个滚圆的弧度。
大殿中大型香炉中的熏香将礼台撑得烟雾缭绕，冷白的天光从教团顶端的窗户落进来，为场面更添了几分肃穆。
大殿内的众人感受到这种肃穆，逐渐安静，森田千惠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听着有些虚浮。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看过去，代教主正穿着一身庄严的白袍从众人面前走过。她站的位置靠前，正好能够穿过前面两排教徒看到他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此时大殿里人太多，空气太热，她一眼看到了代教主侧脸上泛起了细密的油光。
这点油光好像忽然把他周身神圣的气氛剥离了，透过那张胡茬都还没刮干净的脸，森田千惠好像恍惚地看到了一个身型短小长相平凡猥琐的中年男人，平日里走在路上，这样的人她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然而现在她却站在人群中，和数百教徒一起虔诚地朝拜他。
她心底忽然油然而生一种荒谬，但她紧接着清醒过来，心惊胆战地将这丝荒谬压了下去。
她迅速低下头，跟往常一样不再多看。
毕竟只有不去看，她才能继续相信心中那个被精心塑造的虚幻影子，以及对方编造给她的无数个谎言。
她没有上当受骗，她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正确的。
她亲手将自己的女儿的资料上交给教团，让她被选为了祭品，让她痛苦地死在了一个精神变态的手里。但这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她能够摆脱此生的罪孽获得重生。
没有关系，等她再一次把桂子生出来，她一定会好好对她，这一次她一定会当一个成功的母亲。
森田千惠低下头，嘴里开始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念念有词。她任由自己的思想再次陷入了集体的洪流里，跟着他们随波逐流，被裹挟着无限下沉，下沉……
直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忽然在门口炸开，教堂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刺目的阳光从门口泼洒进来，照亮一张张惊惶的脸。
举着排爆盾的SAT冲在最前面，“警察！原地蹲下抱头，全都不许动！”

第649章 John Walker（十九）
教堂外。
一批批教团的高层双手被拷在身后，被刑警们像赶鸭子一样从里头赶了出来。
在面对警察和他们手里的枪支的时候，那身代表身份的白袍并没有给他们添加多少特权，被手铐一拷全落地成了跟大家一样的肉体凡胎，蔫头耷脑地失去了抵抗。
安室透坐在外头的汽车里，看着两名SAT押送出一个衣物最繁琐的男人。比起其他人捆成一串的成批运送，他可以说是享受到了豪华VIP待遇。
“那就是神之光教团的代理教主，小村一郎。”风见在一旁解释。
外头凛冽的寒风扫过街道，路过这位尊贵的代教主的时候，掀起一团黑黢黢的“盖帽”，旁边的警察警惕地顺手一捞，把它捞了回去才发现那是一顶假发。小村一郎到底是当过医生的，底下的头顶已经初现地中海雏形。
安室透在人群中还看到了一个神色惶恐的女人，他虽然没有当面见过，但是在资料中看过她的照片，那是在掘墓人案件中遇害的那位菊池桂子小妹妹的母亲。她本人和照片区别不大，这会儿挤在人群里被街头冰凉的寒风一吹，像朵凄风苦雨的百合花，依旧好看得惹人怜惜。
他没什么情绪地收回视线，“所有高层全部逮捕了？”
“大部分，除了那位神秘的教主。”风见低声说，“据说他很少在教团中露面，很多中层的成员甚至都没见过他。这一次的弥撒是将教团高层一网打尽的最好机会，所以我们就没有继续再等。”
安室透没有表示出什么意见，毕竟这个计划还是他参与制定的。
“虽然其他人没见过他，但是至少小村一郎应该是知道那位教主的身份，我们准备稍后对他进行审讯，应该能够得到那位教主的线索。”
眼见着金发青年依旧没有说话，风见终于迟疑地问，“降谷先生，之前您不是说不打算参与这边的行动，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安室透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看，“你先离开一下。”
风见连忙按下疑问点头，遵从命令地下了车。
没过多久，副驾驶的车门再次被拉开，一个人影裹着外头大街上的寒意上了车。
“没有重要的事你不会随意联系我吧？”
安室透：“辉月失踪了。”
吉永呼吸一滞，下意识回头。他在指挥室收到消息，立即就找了个借口溜出来。虽然早就料想到如果不是事情紧急，这位几乎从不露面的“零”不会主动找他，但即便是一路上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也没想到会骤然接到这么个消息。
坐在驾驶座上的金发青年靠在椅背里，面上的轮廓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中看不清神情。
“我在她身上放了定位器，那个屋子里有屏蔽装置，她只要出门我这里就会收到信号。十五分钟前，定位器的信号忽然出现了几秒钟，很快又再次消失。她出门坐上了某个人的车，那个人车上也安装了屏蔽。”
吉永立即回答，“不是我们的人。”
车内的空气倏然多出几分凝滞，驾驶座上的人轻声开口，“我刚刚回去了一趟，安全屋里已经没人了。她是被人上门带走的，屋子里也没留下什么信息。如果不是你们的人，那就只剩下了最坏的那个可能——”
John Walker。
吉永一瞬间心掉到谷底，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咽下了一个秤砣，“哐当”将他整个人砸在了椅子上，“所以John Walker放出来刺杀首相的消息果然是在为这边的行动做掩护？可是他为什么要对源小姐动手？按照他的逻辑，在长野的时候源小姐就已经通过了测试，他没理由再对付她才对。”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安室透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我猜测跟最近发生的事有关，虽然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苗头。”
“所以你才刻意把源小姐带走将她保护起来，就是猜到John Walker有可能对她不利吗？”
“我今天本来不打算出门……”安室透一顿，“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她让你们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一束目光从驾驶座的方向投过来，吉永感觉到某种极端冷静的审视，他迎着这种审视坦然回望过去。
“不能说的东西我会直接说，但你要问我她做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虽然一直在按照她的命令行动，但是如果我能看出她有没有什么其他用意……要是真能做到，我现在就不会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安组长了。”
源大小姐的心思九曲十八绕，几乎是和源宗政一脉相承的难搞。探究她的想法不比探究源宗政简单多少，而众所周知能够跟源宗政坐在一张棋盘前玩游戏的早就是国务大臣了。
大概是这个理由大概过于有说服力，他一句话说完，驾驶座上的人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
“她没对你们作出什么其他安排？”
“没有，或者有我也不知道。”吉永承认得十分坦然，头疼得要炸，“所以老实说我现在也不确定这个情况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安室透：“她之前给你们的命令是什么？”
“调查神之光教团。这个教团和John Walker的联系非常深，它的第一任教主就是John Walker的‘圣彼得’，白驹二四男。”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身边人，想起源辉月跟他提过有人比他们早三个月就查到了白驹，“你们比我们更早关注到这个教团吧，这些你应该也查到了。圣彼得是十二门徒之首，也是基督教的教皇，所以我们推测这个教团其实是John Walker扶持起来的。”
仔细想想也很正常，任何一个组织，无论松散还是紧密，一个最基础的条件就是资金，John Walker需要一个稳定的资金来源，弄一个信仰自己的宗教出来的确是最符合他的风格的做法。
“你们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吧，从这个教团入手，也许能够查到其他门徒的身份。”
安室透默认了他的话，“除此之外呢，这是你的任务，其他人呢？”
“其他人的我不能说，”吉永坦诚道，“我只能说他们全都被派出去了。”
也就是说源辉月并没有在自己身边留人。
“……”
车厢内再次一阵沉默，吉永此时都无从判断身边这个人的想法。虽然大家同属警察厅最神秘的部门，大小也算同级，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常年游走在最危险的刀尖上，身上到底染上了一缕那个世界的暗色，对着自己人也保留了一丝怀疑和警惕，情绪控制得严丝合缝。
外头警方的搜查逮捕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中，有个看起来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正满面惶恐和迷茫地被警察押出来，正是高木见过的那位旗舰店的经理。
好一会儿，对方才从那个方向收回目光，继续用那种听不清情绪的声音道，“辉月知道John Walker的人在找她。”
“你的意思是源小姐应该早有准备？”吉永问，“话说回来，既然对方是找上门去将源小姐接走的，也就是说安全屋的地址泄露了？那个位置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走漏的？你们那边有John Walker的内应？”
“不止是你，其他人包括我的上级都不知道地址在哪儿，那个安全屋不隶属公安部。”
吉永微怔。
“那是源长官给的位置，他那边不可能泄密。”
“那……”
金发青年低声自言自语，“只不过我刚刚忽然想起来，除了我，的确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安全屋在哪儿。”
吉永立即问，“谁？”
一束目光轻飘飘从驾驶座上扫过来，“辉月自己。”
吉永蓦地怔住。
“John Walker组建的这个以他为中心的犯罪联盟，全都是精神有问题的变态杀手。他们自主意识极强，根本不需要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理会他人的指示。虽然带来的结果是整个联盟结构极其松散，成员互相之间很难达成合作，但另一方面，即便他们的首领John Walker被抓，对他们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他们一样可以各自行动。这个问题我试探过她两次，但是她都没有正面回答我她打算怎么做，现在看来这就是她的答案。”
吉永：“……你是说，源小姐自己告诉了策划师她所在的位置，故意让他找到她？因为她打算亲自去见见这个人？”
别说，这么刺激且让人血压上升的事，源辉月还真不是做不出来。
安室透：“我早该想到的，难怪今天出门之前……”
他的声音忽地一停。从以前开始，源大小姐就不是个安分的性格。虽然懒得主动找事，但如果有时候乐子找上了门，她也十分不吝啬与去看个热闹。而每次要搞事情之前，她都会装得特别乖，就跟今天早上一样。
大小姐每次装的乖，背后果然都标注着同等的价格。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位置是她自己透露的，那么她肯定也会有所准备，但这也不能代表她一定安全。现在John Walker的其他门徒还没有被找到，他们既然把小村一郎这个代理教主摆在门面上，说明他知道的事情可能并不多……”
他刚说到这里，风见的电话就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避讳坐在旁边的吉永，直接接通后言简意赅道，“说。”
“降谷先生，我们对那位小村桑进行了初步审讯，他似乎并不知道John Walker的事，而且他的心理状态就是个普通人，被抓之后吓得什么都招了，不太可能是John Walker的门徒。”
墨菲定律永不缺席，最坏的预计永远应验得最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电波感知到了这头的低气压，风见连忙道，“不过我们的确从他口里问出了一些事。用他的话说，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上头还有一些人，今天是他们的大日子，他们的确有所打算要做些什么。”
但那些人具体要做什么，就不是小村一郎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能知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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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索的风卷过教堂顶端尖尖的十字架，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立在阴沉沉的天幕下，无端有了种近乎死亡的压迫感。
源辉月下了车，抬头看向这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身后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
“进去吧。”
她双手抄兜，走上教堂前的台阶，两人高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招呼被缓缓推开，门后的礼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神龛上的圣象静静等在那里，朝她垂目投来目光。
圣象前还摆着一把椅子，一束光从斜上方的窗户照过来，恰好将它圈在了里头。
看着这幅仪式现场一般的画面，源辉月慢悠悠走过去，不等对方要求就一按扶手平静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然后她这才抬头看向将自己带来这里的人。
——策划师。
“你们想干什么？”

第650章 John Walker（二十）
东京第一医院。
柯南刚从混沌中恢复意识睁开眼，旁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真是太乱来了。”
他条件反射地爬起身，转头就看到了坐在病床旁边的忍足侑士。
青年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大概是一直边处理工作边在他病床前守着，见他起床，抬手就塞过来一只体温计。
“张嘴。”
柯南下意识听话，一不小心嘴里就被塞了支冰冰凉凉的玻璃管，青年医生还在念念叨叨，“我说过你病好之前不能再乱吹风吧？你居然还穿着病号服就想跑出去，连鞋都没穿，你是想把这个病拖到下个月去吗？”
柯南叼着体温计含含糊糊地还想开口，“我……”
“我知道你急着跑出去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忍足侑士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冷静地说，“但是如果东京警视厅什么都处理不好，还需要你一个小孩子拖着病体帮忙的话，这么无能的机构还不如早日取缔，你说呢？”
柯南：“……”
不愧是他姐的青梅竹马，连生起气来就埋汰警视厅这点都是一样一样的。
他正要继续挣扎，门口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病房的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熟悉的圆溜溜的脑袋——阿笠博士。
柯南要说的话瞬间止住，视线下意识移过去，落在进门的两人，重点是走在阿笠博士身后的灰原哀身上。
阿笠博士进门后先不好意思地和忍足侑士打起招呼。
“抱歉啊，又麻烦你了，柯南君没事吧？”
“没什么，就是药物的催眠作用再加上这几天太累了所以才会忽然晕倒。”
至于为什么明明只是在医院躺着还会累，忍足侑士平静看向某个人休息了脑子却不肯歇的名侦探。
自知理亏的柯南默默错开他的视线，隐晦地给了博士一个眼神。
自从他从工藤新一变成柯南之后，这样的配合他实在是跟博士打过太多，成熟的工具人阿笠博士立即收到信号，干笑着连忙找了个“想了解柯南君生病情况”的借口，示意忍足出去聊。忍足医生大概也正好有话想对他说，没察觉到异常地被引了出去。
直到房间的大门阖上，灰原哀终于走到病床前，一撑床沿在方才忍足坐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你要说什么？”
柯南当即取下嘴里的体温计，盯着她问，“那个药你带了吗？”
“我就知道。”灰原哀深吸一口气，“你刚刚就是想到现场来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忽然说John Walker的目标变成了她……”
“如果我没有猜错，辉月姐现在已经被策划师带走了。”
灰原哀声音忽然中断，呼吸一滞。
“策划师早就知道神之光教团内部有警方的内线，刺杀首相的计划是他们故意泄露的，为的就是将我们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这件事上来。因为首相的安全太过重要，这个消息一传出来立即就会引起警方的紧张，并且调动许多人的目光，从而一不小心错过了他的真正目的。天鹅号的时候也是这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策略，John Walker就是这样被他救走的。”
凝视着她的眼睛，柯南一字一句道，“他跟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犯人都不一样，如果我一直都处在事件的边缘，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话，之后还会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但是作为柯南，是没办法参与到这么重要的事情里去的。”
灰原哀微微怔住，看着他视线轻轻下垂，落到自己搭在被面的手上。
那只手纤细幼小，谁都没办法真正对它赋予这么重要的信任，尽管它背后的灵魂从未变过。
“我必须重新变回工藤新一。如果是那位被称为‘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的名侦探的话，通过目暮警部，我就能说服目前负责这件事情的管理官让我加入帮忙。所以灰原，拜托了。”
“……”
灰原哀在原地安静数秒终于轻声开口，却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题，“那个人，刚才离开的她的那位竹马忍足医生，他其实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
柯南下意识抬头。
“你把事情全部告诉他，如果他也同意你使用那个药物的话，我就把药给你。”
“诶？”名侦探干笑，试图狡辩，“那个，这个药物还有解药不是你研发的吗？难道你对自己的研究没有信心，还要寻求其他人的意见？”
“我对我自己当然有信心，我只是不太确定现在的情形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非要使用这个解药不可的地步。”
灰原哀凉凉看向他，“你在电话里让我转告的那个人，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疑似组织成员的研究员，其实是安室透吧？她之前就是被那个人带走的，至少在目前看来，他还站在保护她的立场，如果你想得到什么消息完全可以从他那里入手。所以你刚才那番话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我依然感觉那是你说来糊弄我的，你其实还有其他理由。”
柯南：“……”
柯南：“……是我的错觉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没办法，跟你们这群心眼泛滥成灾的人相处，如果不知道多想一点，就会变成只能被你们骗着玩的小傻子了。”
灰原哀发出一声轻哼，“真正的原因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是——如果你非要用那个解药，那位忍足医生同意，我就给你。”
“……”柯南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无奈，“你这么相信他啊。”
“因为他比我了解你们。”
名侦探微怔。
“你跟她有些地方真的很像，”灰原哀移过视线，轻声道，“特别是什么事情都想瞒着其他人自己解决这一点上。”
“……”
病床上的名侦探陷入沉默，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高级病房的隔音效果格外好，于是也显得这片突如其来的安静中有种寂寥的空旷。
这个时候，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敲了几声轻轻从外头拉开，之前负责这间病房的那位护士小姐走进门，看到床上的人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柯南君你已经醒了，有人来探望你了。”
房里的两人齐齐回神疑惑朝她看去，就见到护士小姐回头冲门外道，“好了，进来吧，工藤君。”
随着她的招呼，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笔挺修长的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停在门边，扬起脸朝着他们一笑。
“哟，好久不见。柯南弟弟，听说你生病了？”
那个淡淡的笑容让房间内的两人的眼睛同时紧缩了一瞬，那张面孔他们熟的不能再熟，正是“工藤新一”。
柯南和灰原：“！”
站在那人身旁的护士小姐姐还在解释，“工藤君说听说柯南弟弟你生病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不过柯南君一会儿还要休息，你们不要聊太久哦。”
没注意到里面两个小孩子的异样，她说完就转身离开，甚至体贴地替他们掩上了门。
病房的门板刚一阖上，灰原哀立即从座位上跳了下来，下意识挡在了床上人面前，面色惊恐又苍白，“你……”
“灰原。”柯南忽然开口，“你先出去吧，我和他单独聊聊。”
灰原哀错愕回头看向他。
坐在床上的名侦探对上门边上的人似笑非笑的视线，冷静地说，“他是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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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光教团的刺杀像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哑弹，警视厅方面严阵以待，也的确在现场找到了炸弹，但成功将炸弹拆除之后，指挥室迟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第二波袭击。
收到解散的命令的时候，目暮警部甚至有些恍惚。他不但没有因为一切顺利而终于放下心，反而心中生出了莫名的焦躁，像那个故事中被楼上的靴子动静惊醒的主角，越是等不来后续就越发提心吊胆。
就在这种焦躁中，警官们领了任务各自散去，接下来只剩下调查峰会开幕信息的泄密以及安放炸弹的人选，目暮警部拿着分发给他的资料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一头雾水，忽然间十分想念自己的智囊工藤老弟。
对着从会场刚回来，没比他少迷茫多少的下属，他强撑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正要下达指令，忽然接到自家上司黑田管理官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让他到某个审讯室去一趟。目暮警官继续迷茫但听命，按照上级的指示带着高木佐藤白鸟几人赶到会议室，一开门就看到审讯室的玻璃墙前站着一个修长笔挺的熟悉身影。
因为对方直接出现在警视厅这件事过于出乎预料，目暮警部下意识叫出了声。
“安室老弟？！”
“安室君？”
“安室先生，你……”
现场一片此起彼伏的震惊，被目光瞬间集中的人平静地转过身冲他们点点头，“目暮警官，还有诸位好久不见。”
态度自然得好像他们上次见面时他不是作为嫌犯正在被诸位警官追击似的。
鉴于之前公安部那位叫做吉永的长官和他们自家的管理官也在场，并且完全没有要将这名犯罪分子当场逮捕的意思，目暮警部几人最终默默闭上嘴，并且按捺住了自己条件反射准备掏枪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安室君是我请过来帮忙的。”黑田兵卫平静地说，示意目暮警部带上门。等门外走廊的动静被屏蔽在门板后之后，他终于开口放出一道惊雷，“源小姐失踪了。”
众人：“？！”
高木：“等等，源小姐她不是……”
“我们之前收到消息，John Walker有可能对源小姐不利，因为警方内部可能存在对方的内线，安全起见，所以我们拜托安室君暂时将源小姐带走保护了起来。”吉永代为解释，“至于白驹二四男那起案件公安早就调查清楚了，他是自杀，和安室君无关。”
“所以安室君他……”
“安室君是源小姐的男朋友。”吉永继续面不改色的继续，“本人的能力也十分优秀，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们将这件事拜托给了他，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尽管做出了准备，但源小姐依旧在重重保护中失踪了，我们怀疑她是被John Walker的人带走的。”
目暮警部顿时一阵头晕目眩，第二只靴子终于砸了下来，并且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半晌才重新组织起语言，“John Walker到底带走源小姐想干什么？”
与此同时，远在大阪的服部平次正神情有些沉默地从菊池家出来。他站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怀揣着刚查到的真相，忽然间有种被红尘淹没的无所适从。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正要把自己查到的黑泥跟远在东京的好兄弟一起分担分担，忽然率先一步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
“工藤？我正准备打给你，我刚刚查到……”
“服部，”那头的人毫不犹豫打断了他的话，“帮我一个忙。”

第651章 John Walker（二十一）
John Walker带走源辉月到底想做什么，老实说这个问题大家都迫切地想知道，并且设想都不太美好。他一个专门培养变态杀手的犯罪导师，在已经预告了要搞个大事情的情况下，难不成还是好心邀请源辉月去观礼的？
目前警方对源辉月可能被带走的位置没有丝毫头绪，而John Walker似乎也没有要和警方联系的意思，这种和嫌犯几乎零接触的情况下，众人也只能从对方的目的入手。
首先，为什么是一月七日，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在神之光教团里，一月七号这一天是圣诞日。”负责解说的刑警解释，“他们的圣诞日。”
“什么意思？”
“嗯，他们认为，耶稣还有个兄弟。”
“耶稣的生日是一月一日，神在这一天派遣这位救主来到人间，传播天国的福音。”
教堂里，一束天光从斜侧的窗户照下来，教堂里的空气泛着冷淡的沉香味，气氛清冷而肃穆。
许多宗教仪式中都喜欢焚香，这一点无论基督教、佛教都高度一致，这个味道源辉月倒是并不讨厌，但是教堂中的空气着实有些冷，她按捺着没来由的困乏，一手支着额，看着面前的策划师笑眯眯地给她传道。
“但圣经里没有记载的是，七天之后，也就是一月七日这天，耶稣的兄弟也被神派遣来到了世间。祂的任务和救主耶稣相反，救主耶稣的降临是为了成就世间的善，而祂的任务则是为了践行一切的恶。”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有善行的地方也必须要有同等量的恶。这个世界的善和恶是同等存在的，如果没有罪恶做对比，所谓的善行和拯救也就毫无意义。”
但凡翻过几页《圣经》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段鬼扯，源辉月听着这番表面好像很有道理实际上全是诡辩的废话，可能是闲的，慢悠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为了给世间带来足够的恶，耶稣——这位救主也被称为耶稣，进入地狱，放走了亚当和夏娃，以及《旧约》中的所有圣徒，这一段记载在《尼苛德摩经》里。”
“那本伪经？”
策划师无奈地耸了耸肩，“你们总是这个样子，不认可的东西就是伪经。”
这句话说得颇有些“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遗憾，但源辉月对他的“真理”不感兴趣，“所以你们认为《旧约》中的圣徒原本就是被耶稣放出的在地狱中受罪的恶棍，难怪你们的十二门徒全是变态杀人犯。”
“他们认为，世间的善恶是守衡的，有人向善，就必须要有人替那些人承担等量的恶行。”
审讯室里，埋着头的代理教主小村一郎同样在给审讯官解释他们强词夺理胡编乱造的教义。
“所以加入教团的信徒们可以心灵纯净一心向善，因为他们的恶行都被圣徒们承担了。”
审讯官：“也就是John Walker的那些学生？你们知道他们的存在？”
“……隐约知道一点，”小村一郎连忙撇清关系，“但是我没有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审讯官不置可否，“说说你们的仪式，我听说你们会从信徒家中挑选祭品是怎么回事？”
“我只把名单交上去，人是教主选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按照什么方式选择的。”
“那仪式呢？”
“就，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小村一郎躲躲闪闪地说，“……帮圣徒们一起承担恶行。”
站在外面旁观着这场审讯的黑田兵卫冷声翻译，“简单来说，就是选一个人出来模仿那群连环杀人犯作案，对受害者进行虐杀，被选中的受害者就被称为祭品。”
旁听的其他警察嘴巴都快张掉了，“这种事居然也有人信？”
安室透：“……个体被归入群体中的时候，原本独立的理性就会被群体的无知和疯狂所淹没。”
思想是具有传染性的，一个无论多理智、聪慧、通透的人，当他身处于集体中，他的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被集体意识所感染，再荒谬再不可思议的言论，在身边所有人的反复灌输下，也会变成他所笃信的真理。
许多中小型宗教，明明教义无比荒谬，教主说的话一派胡言全然鬼扯，却依旧有那么多人相信甚至不乏愿意为之献上生命的虔诚信徒，就是这么来的。
金发青年静静望着玻璃墙后，审讯官正拿出一份案件资料。
“掘墓人案件中，有个叫做菊池桂子的受害人，还不足十四岁，被你们教团中一名叫做大野源平的信徒所杀，是对掘墓人进行的模仿作案。这也是你们的仪式？”
“是，是的……”
“她的信息是谁交给你们的？”
“是她的母亲，森田千惠。”
“森田千惠我记得当时还被传询来过警视厅吧？”有人惊愕，“她亲自参与了自己女儿的被害案件，面对警察的时候一点迹象都没有表现出来？心理素质这么好吗？”
森田千惠甚至是吉永亲自见过的，身经百战的公安组长在当时居然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审讯官自然也问到了这个问题。
“她之前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小村一郎畏畏缩缩地回答，“我们是仪式……她被警察放回来之后才告诉她的。”
“你们是怎么跟她说明的？”
“就是，告诉她那个小姑娘的死只是暂时的，再过不久她就会重新投胎回到她的肚子里。等她再次把她生出来，就可以从头培育她，重新养成一个合心意的女儿……”
“森田千惠还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黑田兵卫直视着里头的人，“得知自己的女儿被教会的人害死之后，事后居然也没有去找警方举报他们，还继续留在这个教派里。”
吉永平静地说，“她不信能怎么办呢。”
如果她不信，她不就成了伙同外人害死自己女儿的刽子手？所以她当然只能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坚信自己没有错，甚至帮着教会的人自己欺骗自己。
没人能够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其他受害者的亲人大概也是类似的心理，因为自己的愚蠢导致了亲友的死亡和对方还会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在二者之间当然只能选择后者。”
有警察感慨，“所以这样的人也最终会成为教会最虔诚的信徒吧，当教会面对攻击的时候，他们反而会不顾一切地站出来护卫它。明明是受害者，最终却反过来成为了凶手最忠诚的爪牙，果然是John Walker一贯的手段。”
审讯室里，审讯官还在继续问，“这样的情况多吗？”
“很，很多……啊，我是说，主动把自己的儿女的信息送过来的很多。”
审讯官严肃凝视向他，“主动？”
“真的是他们主动的，”小村一郎试图叫屈，“现在的父母对孩子不满意的不是多的是吗，教团里很多都是这样，嫌弃孩子太笨的，认为养废了不满意想要重新养的，那个森田千惠就是觉得女儿跟自己不亲，还有性格方面也不是很喜欢，所以就……”
“所以就伙同你们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杀死，然后重新养一个？”
小村一郎乖觉闭嘴，讷讷地不敢多说什么。
很显然，这位向信徒们灌输和洗脑他们所谓的教义的代理教主，自己却是根本不信那些鬼话的。并且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些作为完全违背了社会价值观，让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人来看都是该下地狱的恶行。
他贪婪、狡猾，但十分有自知之明。从被抓到现在，有问必答，全力配合警方调查，为的也依旧是他自己，奢望自己的态度能够为他减轻判罚力度。对比某些到现在还在和警方“坚强抗争”的信徒，这位代教主识时务得简直想让人给他颁发奖章，以兹表率。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玩意儿，骗得不知道多少家长将自己的孩子的信息乃至性命交到他手里任其挑选。
审讯室外半晌没人说话，有个警察在一片寂静的氛围中低声喃喃，“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感觉到伊坂幸太郎说的那句话实在是太对了，为人父母而不需要考试实真的是一件再可怕不过的事……”
“如果祭品是这个含义的话，”一片死寂中，安室透忽然开口，这位帅哥到现在似乎依然思路冷静，“那么辉月桑并不符合作为他们的祭品的条件吧？”
其他人回过神。
“啊，也对，源小姐的父母……咳咳，跟这个教会完全没关系来着。”
开口的人大概及时想起了源小姐的父亲是谁，一个急刹车猛烈干咳。
黑田兵卫颔首，“神之光教团这个所谓的祭祀，是为了加剧成员的凝聚力，驯化出一批对教会忠心耿耿的虔诚教徒。从这个方向来看，挑选源小姐作为祭品毫无意义。”
目暮警官迟疑问，“所以说John Walker选择这个日期绑架源小姐难道没有什么仪式上的含义，只不过是因为峰会也在今天举办，方便他们转移我们注意力？”
“峰会虽然是在今天举办，但‘刺杀首相’这个幌子也不是只有今天能用。”安室透说到这里忽地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早濑浦教授的生日是哪一天？”
“是……一月七号？”
“所以这个日子不是随便选的，的确对他们有特殊意义？”
“把自己的生日称为圣诞吗？的确是这种狂妄自大自诩为神的家伙会做出来的事。”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吉永对里头的审讯官发出指示，“继续问，对于John Walker的那个大动作，他知道多少。”
然而小村一郎知道的事情的确不多。他作为一个被摆在台面上替John Walker露面的傀儡，甚至连他的学生都不是。他只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他的资料中记载，他来到东京后加入这个教团只是个意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忽然被藏在背后的教主看重，然后一步步走到代教主的位置。
他的精神和意志力也十分薄弱，被专业的审讯官翻来覆去地盘问后，很快就陷入崩溃，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但即便他把脑子挖空，唯一提供的有效信息也不过是偶然听到的，一句教主偶然提过的模糊不清的话。
“‘这一次要彻底解决他们一直以来的敌人？’他们一直以来的敌人是谁？”
“总不可能真的是首相吧？”
旁听审讯的众人陷入迷茫，吉永看向站在一旁的金发青年，见他陷入沉思，征询地问，“安室君？”
安室透：“为什么要用‘一直以来’这个词？”
其他人一愣，“什么？”
“如果这个人指的是辉月桑，在长野的时候，我记得John Walker对她的态度还是想要将她收归旗下。还用一贯地对待学生的方式对她进行了测试，在那个时候他明显还并没有将她摆在‘敌人’的位置，或者说他那时候不认为辉月桑能够对他造成威胁。所以在他眼中一直在威胁着他的敌人是谁？谁一直在紧咬着他不放？”
其他人短暂的怔楞后，忽然猛然反应过来，“村治管理官？！”
黑田兵卫立即拨出一个电话，劈头就问，“村治管理官现在在哪儿？”
村治管理官并没有加入他们这边的救援任务，他虽然暂时排除了嫌疑，甚至还参与了保护首相的行动，但关于他的调查还没有撤销，依旧有人在暗中关注他的动向。
被询问的警察就是盯着村治的人之一，他虽然有些疑惑，还是如实汇报道，“村治管理官才从观察室被放出来没多久，刚才说他有些累，已经回家了。”

第652章 John Walker（二十二）
警察把汽车停在路边，礼貌地示意后座的人可以下车了。
“村治管理官，到您家了。接下来这段时间您可以好好休息，手机尽量保持畅通，如果有需要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他依旧处于留职查看阶段，所有对外联系方式都会有人监听，希望他能够安分一点待在家里，不要给调查组添麻烦——不过是这段话的礼貌说法，村治当然听懂了。
他平静地点点头表示是应有之义，在对方的目送中打开大门，回到了家。
他离开一周多，家中基本没有太大变化，老刑警倦怠地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搭上门口的衣帽架，正拖着疲惫的步伐准备先回卧室小睡一觉，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动静从书房方向传来。
他脚步一顿，眉心下意识皱了起来，疑惑地抬头看去。
另一边，调查组的警员刚送走村治管理官，正在回程的路上，忽然接到黑田兵卫的电话。
“村治管理官？刚将他安全送到家，发生什么事了？”
他听着对面的要求一愣，“有人可能要对村治管理官不利？我这就回去……”
话音刚落，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猛地在天地间炸开，警员骇然回头望去，就见到他刚刚离开的方向燃起冲天大火。
摇曳的火光几乎将视野中的一切映成了刺目的红色，他眼瞳瞬间紧缩——爆炸发生的地点正是村治管理官的家。
这个时间点正是正午，被冬日午间的困乏折磨得昏昏欲睡的人们被这一声猝不及防的惊雷震清醒了，纷纷迷茫地寻找源头。
某地一居民宅发生爆炸案的消息几乎立刻上了新闻，被无所不在的网络触角传遍全国各地。
有个刚从车上下来的人望着手机脚步一顿，在原地一目十行地看完这条新闻，眉心微微簇起，从电话簿中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警视厅审讯室里，黑田兵卫刚放下电话，面色沉重。
“消防车已经赶到了，只不过看情况，村治管理官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也就是说，他们再次被对方领先了一步，被人在眼皮子底下达成了目的。办公室里一台电视正在播放爆炸的新闻，画面里摇曳的火光像一扇巴掌抽在众人脸上。
吉永嗓音低沉，“是我们没想到……”
黑田兵卫：“我们都没想到，而且之前一直倏忽了这个点。村治管理官是警方里最先察觉到John Walker存在的人，而且专门为了抓住他而组建了特殊犯罪搜查室，John Walker的确有理由憎恶他。”
众人皆尽沉默，事后察觉容易，但事情发生之前谁能够想到呢，村治管理官此前甚至还是他们怀疑的目标。
这时候，安室透忽然抬头看向审讯室，他似乎刚从某种思考中回过神，“高木警官之前查到的那个旗舰店的经理呢？他也被带回来了吧，现在在哪儿？”
其他人闻言面露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到一个跟目前局面关系不大的人。黑田兵卫不动声色撇过去一眼，点点头，“的确带回来了，你有问题要问他？”
与此同时，教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响亮的笑声在教堂天穹底下回荡，源辉月看着策划师笑得就差在地上打滚。
“那个老头子终于死了，我早就说过要干掉他，但是老师非说什么留着他会让游戏更有乐趣。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他上下抛着那个手机，满面懒散笑容地回过头，“玩家小姐，最后该轮到你了。”
源辉月淡淡说，“你确定村治管理官真的死了？”
策划师一口肯定，“当然。”
“这样啊。”
在他不解的视线下，坐在椅子里的黑发美人静静朝他望过来，清澈的眼瞳像一面镜子，优雅又神秘。她眉梢轻轻一挑，露出一个笑。
“那就恭喜你了。”
策划师的面上的笑容被这句话烫平，他直勾勾朝她看去，唇角的笑意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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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光教团当时在场的人全都被出动的警察们一网捞了回来，排着队等待审讯做笔录。警视厅的审讯室差点被塞得满满当当，旗舰店那位经理也是教团信徒之一，今天也来参加了弥撒，自然也在被捕人员当中。
安室透忽然要见他，高木警官就自觉转身去提人了。
青年警察匆忙跑出门，并且并没有忘记带上审讯室的大门。黑田兵卫这才问，“你为什么想起了这个人，他有什么问题吗？”
“我刚刚想起来，如果村治管理官一直都是John Walker的目标，那么在他成功从警视厅逃脱之后，他就想要对他动手了。”
金发青年垂着眸，像是在边解释边梳理思绪，“但是那天晚上我忽然带走辉月桑，公安部启动了对整个特搜室的调查，村治管理官被留在了警视厅，并且一直处在被看守状态下，John Walker找不到动手的机会。而后来为村治管理官排除了嫌疑的，是他的儿子白驹桑被John Walker诱拐之后也因此而自杀这条情报，而这条信息村治管理官本人原本并不打算说出口，是高木警官根据白驹桑的手表查到那家旗舰店，那位经理把早濑浦教授的名字换成了村治管理官，所以才让我们从他口里把这件事问出来。”
“也就是说，那位经理当时提供这条情报，并不是为了栽赃村治管理官，恰恰相反，他是为了帮他排除嫌疑，从被看守的状态释放出来，给John Walker的人提供动手的机会。”
“有道理，”有人点头，顺着这条思路道，“所以那位经理看似只是个小人物，实际上起到的作用很重要，他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目暮警官忽然开口喊了一声，“黑田管理官。”
他方才在旁边接了个电话，这会儿众人顺着声音把视线移过去，就见他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依旧是通话状态。
目暮警部一张圆乎乎的脸此时满是肃穆，神态甚至有一丝郑重，“大阪府警察本部那边发过来了一份案件资料。八年前，大阪曾经发生过一起游戏公司社长被绑架身亡案件。当时的调查结果是，那起绑架案是那名社长自己策划，意图是为了炒作，本身是一起意外事故。但最近他们对这个案子重新启动了调查，发现那其实是一起谋杀案，那个案子很有可能是策划师做的。”
一开始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一个不相关案件的众人闻言齐齐将注意转了过去。
神之光教的前任教主是白驹二四男，在他圣彼得的位置被策划师取代之后，现任教主毫无疑问就是策划师本人。将小村一郎逮捕回来后，他们就已经从他口里问出了策划师的名字，石田西蒙，跟白驹二四男的西门石川一样，显而易见是个假身份。而据小村一郎所说，他每次跟他见面时对方都带着面具，他甚至都说不出来策划师长什么样子。
源辉月所在的安全屋门口装着监控，安室透回去检查后发现监控信号被干扰了，画面中只大致拍到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很显然带走源辉月的并不是John Walker本人，反而和柯南遇对之前到过的策划师的描述十分相似，最大可能就是他亲自动手。
之前他们也考虑过从策划师本人这条线入手，但实在找不到有关他的任何信息，所以才转向了对方绑架源辉月的目的，现在线索送上门来，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目暮警部简单讲述了一遍案件的内容，随即重点提到案件的真正嫌疑人，原koop游戏公司游戏工程师北原健，“他保外就医后被宣告死亡的那家医院就是白驹和小村一郎工作过的大阪综合医院，他的死亡证明就是小村亲自开出来的。”
有人终于恍然大悟，“所以小村才会被藏在幕后的教主看重，一路升到了代教主的位置。他们之前就打过交道，而且他还有把柄在策划师手中，比其他人更加好控制。”
黑田兵卫：“你的意思是，策划师的真实身份就是那个案件中的游戏工程师，他其实是假死？”
目暮警部点头，“小村一郎现在就在这里，这件事应该很好验证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里头的审讯官已经接到指令问起八年前的事件，小村一郎果然在短暂地错愕后露出躲闪的表情。
“看来是真的了。”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不用等他彻底招认，单看他此时的表情就足够得出结论。
“如果策划师的真实身份真的是八年前假死的北原健，他在成功脱身之后肯定整过容，他把小村一郎纳入神之光教会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自己真实身份，甚至在他面前时还不忘带上面具，这个人实在是太谨慎了。”
“小村一郎这么多年居然也没看出来……”
审讯室中小村在听到审讯官的话后面露错愕，那种震惊绝对不是演出来的。这位看着呼风唤雨的代教主，俨然就是一个被人提着线操纵而不自知的大傻子。
目暮警部：“北原健完全符合我们最初对策划师的侧写，综合考虑，他就是策划师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八年前的游戏公司社长被害案件应该是他犯下的第一起案子，他杀害那位社长的动机，大阪那边还在继续调查，一有结果就会联系我们。”
黑田兵卫点点头，语带赞扬道，“目暮，干得不错。”
“额，”目暮连忙摆手不敢居功，“这个不是我查出来的，是工藤，工藤新一，黑田管理官应该听过吧？”
黑田兵卫意外地一顿，他当然听过。
安室透自然地问，“所以刚刚是那位工藤君的电话？他就是在告知目暮警官策划师的事情？”
目暮点头，“虽然原则上来说，不该让普通人参与进来，但是现在情况紧急。而且因为源小姐的原因，他也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所以……”
作为一个处事非常灵活的领导，黑田兵卫当然没有对此表现出意见，“工藤君还说什么了吗？”
目暮：“他的确还有一些疑问，工藤老弟说他想过来当面跟你们说。”
“当面？”
“对，他已经到警视厅门口了。”
其他人闻言神色错愕，安室透条件反射看向他手里的手机。

第653章 John Walker（二十三）
警视厅出入需要门禁，工藤新一以前虽然是警视厅常客，但也到底许久没来了。目暮警部安排妥帖地派了个小警察到楼下接他，五分钟后，被媒体盛赞为“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的名侦探果然被领了过来，让许多只闻其名的警官们这一次终于见到活人。
目暮警部当即一马当先走过去开始给他讲解现在的情况，工藤新一微敛着眸认真听着。
黑田兵卫远远观察着这位出现得突然的少年侦探，除了听到目暮警部提到源辉月失踪时眉心微微簇了一下，其他部分从头到尾他的神色都冷静而镇定，很明显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大致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并且并不打算对此做出伪装。
“是他吗？”他低声问。
安室透平静地说，“目暮警部刚才说，给他打电话过来的的确是工藤新一本人的号码。”
他的眸色变得有点深，但是真正的工藤新一不是应该还生着病躺在医院里吗？
目暮警部很快介绍完情况，带着少年侦探走了过来。他习惯性地正要开口给他们双方做介绍，黑田兵卫直接打断，“工藤君的名字我也听过，情况紧急，多余的话不用多说了，直接说说你的想法吧。”
这位少年侦探似乎本身也是雷厉风行的性格，闻言点点头，随即开口就提了一个和某人心有灵犀的问题，“我在网上看到警方对神之光教团进行了强制搜查，之前高木警官查到的那位旗舰店的经理，你们审讯过了吗？”
目暮警部连忙说，“安室君刚刚也提到了这个问题，高木已经去提人了。”
少年侦探的视线于是转向他口里的“安室君”，两人目光相对，他不闪不避，坦然地冲他微微颔首。
“工藤老弟，你在电话里说的想当面问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啊，出于保密性的原因的确不太方便在电话里问。”工藤新一神色变得有些严肃，“有关John Walker，他是真的被他的学生救走了吗？”
众人被他问得一怔。
黑田兵卫：“工藤君对此有疑问？”
“我从头来说吧……”黑发少年垂眸思考了片刻，似乎在组织从哪里说起，“首先，策划师的身份，各位已经向小村桑确认过了？”
“小村一郎已经招认他当初给北原健伪造过死亡证明一事，按照你的推理，那位假死的游戏工程师的确很有可能就是策划师本人。”
工藤新一点头，“游戏是一个游戏工程师最具有代表性的签名，北原桑就是策划师这一点从他的游戏策划思路中也可以找到侧面佐证。他当年设计的最有名的那个游戏叫做《飞马历险记》，在没有发售的第四部里，主角要打败游戏最终的BOSS，必须找到一把传说中的武器圣剑。这把通关的钥匙没有被藏在主角打过的任意一个高难度副本里，反而就放在起始点，主角醒来的那间屋子的床底下。把最重要的线索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利用人的心理盲点巧妙地将它隐藏起来，从设计救走John Walker到这一次带走源桑，他都是这样做的。”
黑田兵卫迅速抓住这段话中的重点，“你的意思是，带走源小姐这件事是策划师自己的计划，John Walker可能没有插手？”
目暮警部疑惑接上，“可是他到底为什么要带走源小姐？”
“因为源桑是‘玩家’，而他是策划师。玩家和策划师先天就是对立阵营，游戏策划师做的一切设计，原本就只有一个目的——杀死玩家。”少年侦探轻声道，“策划师跟John Walker其他那些学生一样，也是一个心理扭曲的连环杀人犯，源桑是他的目标。”
最开始得知源辉月被John Walker的人带走时，虽说John Walker是个专门培养变态杀手的终极变态，但由于源氏的权重，警方原本还对他绑架源辉月的目的抱有一定希望，比如说是想对警方提出交换条件之类的可能，此时被名侦探一盆凉水浇下来，在场众位警官心登时凉到谷底。
好在名侦探到底和搜查一课的诸位警官还有一定香火情谊，紧接着就是一个转折，“但是这一点我能想到，源桑当然也能察觉。她知道策划师会去找她，我认为她应该也对此做出了一定的准备。”
有个警官迷茫问，“可是为什么源小姐还是被策划师带走了？她做的准备没有起效吗？”
“……”
这位淳朴的警官虽然早闻大魔王盛名，但和她的接触不多，对世界的认知还是狭隘了，居然没有想到还有人质主动跟着绑匪走这种骚操作。而其他熟悉源大小姐作风的人齐齐陷入安静，目暮警部听到这里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时间室内的沉默震耳欲聋。
“……”连工藤新一都安静了几秒，随即微妙地跳过这个话题，“另一方面，我判断她应该早有准备还有一个原因，这条消息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在渔夫和掘墓人的两次事件里，警方都收到了策划师送过来的电子游戏吧？”
目暮默默缓过来点头，补充说明，“其中‘渔夫’那个案件有关凶手的提示就放在游戏的最开头，和工藤老弟你刚刚举的北原健的游戏中的例子一模一样。”
“我联系到了帮警方通关那两个游戏的人，”少年侦探继续，“他并不是警方的内部人员，而是源桑认识的一个游戏高手，柯南帮我联络上的。他刚刚告诉了我一件事，八年前《飞马历险记》发售时，他也是这个游戏的粉丝之一，而他在通关源桑给他的那两个电子游戏的时候，发现它们跟《飞马历险记》的设计思路非常像，甚至很有可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而他刚刚才说过，游戏作品本身就是游戏策划师最具代表性的签名。
没比他慢多少地，现场有人迅速反应过来，“他把这件事告诉辉月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工藤新一看向开口的安室透，“大半个月前，准确来说是东京峰会爆炸案开始之前一个星期。”
金发青年微怔，随即眸色变得有些深，“你已经去确认过了？”
工藤：“我来之前给服部打了电话，他现在应该……”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应声插入一道来件提醒，少年侦探低头看了一眼，“现在确认了。”
“……”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不知从何生出种莫名的默契。其他被排斥在外的人迷茫互相对视几眼，确认了大家都是没听懂这段密码的果子狸，最后终于由和工藤新一最熟的目暮警官默默举手，“工藤老弟，你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虽然和我查到北原健不是一条思路，但是既然源桑大半个月前就发现策划师留给她的游戏和《飞马历险记》相像，她肯定也沿着这条线去调查过了。所以我拜托服部去查看了大阪府警察本部里有关北原健那个案件的调阅记录，”工藤新一说，并且目光笔直看向某个方向，“他刚刚给了我回信，那个案件的案卷除了大泷警官，半个月前果然还有人调阅过，是警视厅公安部。”
顺着他的视线，在场其他人错愕回头望向视线最终落点。
代表公安部站在现场的吉永三成组长在一众复杂眼神中面色纹丝未动。
工藤新一：“公安部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查到策划师的身份，按照我对源桑的了解，她不可能对策划师接下来的计划完全没有预测。东京峰会的爆炸案中真的有警察受伤吗？松田警官他们现在在哪儿，真的还在东京第一医院吗？”
审讯室中一片寂静，几天前才去过东京第一医院的佐藤警官反应过来喃喃，“说起来，上次我跟高木去医院探望他的时候的确没有见到人，被医院的医生拦住了……”
落在吉永身上的视线顿时变得更加怀疑。
刑事警察和公安警察联合查案的时候，公安明明查到了线索却藏着掖着不愿意拿出来，这种事也算是老黄历了。在场众位刑警们都有和公安合作过的经历，对这种作风一点都不陌生。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源氏的大小姐都被变态杀手绑架了，火都烧到屁股了你们还这种做派，这像话吗？！
察觉到连旁边某位同僚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变得微妙，吉永不得不为自己正名，“我不知道这件事。”
目暮警部默默开口，“吉永警官……”
“东京峰会会场爆炸案那天，的确没有警察在现场。”吉永干脆说明，“出于某些怀疑，那个被公布出来的日程安排时间表是假的，也是一次试探。公安部真正准备去检查会场的日期在那一天之后，然后就像你们知道的，爆炸案发生了，所以我们才由此确定嫌犯的确对公安存在恶意且是能够看到那张被公布出去的日程表的司法系统内部人员。”
至于产生怀疑并且做出这次试探安排的人是谁，知晓谁是吉永的真正上司的人各自心领神会。
“这个安排的确没有告诉刑事部，但是当时和我们协作的另一部门是清楚的。”吉永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身旁的黑田管理官，大家都是公安，零组也在嫌犯的仇恨扫射范围内，所以当时源辉月把零组的日程也改了，对方也很好说话地表示了愿意配合。
“松田他们借此机会‘受伤住院’，但他们之后领了什么任务我就不清楚了。”
佐藤警官质疑，“你不是他的上司吗？”
吉永：“……但是我也有上司。”
而且他的上司不但心思难测，甚至心思比对面的敌人还难测，推理她的动向比推理敌人的想法难多了！
教堂。
从玻璃窗洒落进来的清净天光似乎没有丝毫温度，源辉月伸手攥了一缕在指尖，感觉像接了一片落雪。
果然还是有点冷，回去之后感冒了的话好像有点糟。
“从刚才到现在，你好像都特别冷静。”有人说，“你安排了人来救你吗？”
她抬眸看去，对面青年眼中多了一丝好奇，“你猜到我会来找你了？”
源辉月：“对。”
对方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你刚刚说的恭喜我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慢悠悠靠回椅背，“你的游戏结束了。作为一个游戏策划师，有玩家把你的游戏打通关了，难道不该恭喜吗？”
对面青年疑惑，“你通关了吗？”
源辉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像只畏寒的猫，非常给自己节省力气，“策划师阁下……我还是叫你北原桑吧。”
策划师眼瞳猛地往外扩大了一圈。
“根据礼尚往来的原则，既然你的游戏我通关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你了？”源辉月望向他错愕的脸，好像有一点点失望，“只不过目前看来，你成功的可能性似乎有点低，毕竟游戏都开始这么久了，你好像什么都还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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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John Walker（二十四）
源辉月到底在想什么是个地狱难题。
她既然早就知道了北原健的真实身份，那么这一次对方找上门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吗？
她为什么要主动跟对方走？她对那群人的计划到底猜到了多少？
如果说理解正常人的行为逻辑像是在解一道奥数题，那么想要探知源大小姐思维想法的难度堪比论证哥德巴赫猜想。
在场的数学学渣们顿时陷入静默，就连身披救世主光辉忽然出现的少年名侦探都干咳了一声后道，“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不能将希望完全放在源桑她自己身上。”
警方束手旁观，全眼巴巴等着人质自救，那还要警视厅干什么？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纷纷点头认同。
他于是继续，“策划师的目标既然是源桑，没猜错的话，上门去带走她是他亲自出面吧？”
这句话问的是安室透，金发青年颔首表示对这个猜测的肯定。
“那么我建议还是从策划师，也就是北原健本人查起。北原健这个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非常有仪式感的人，游戏策划师不仅仅是他最初的职业，还是他成为了John Walker的学生后的标签。”
工藤新一当即进入推理状态，“John Walker的学生们那些标签性质的代号，或多或少都暗示着他们杀人的方式。比如说‘单挑’喜欢和受害者一对一；‘渔夫’的受害者们口里都有红色金鱼的签名；还有‘掘墓人’的杀人手法是将被害者埋到地下。依此类推，对策划师来说，他的杀人过程就是他自己设计的一场游戏。”
安室透默契地接上讨论，“按照策划师的逻辑，十二二十九号那天晚上就是这个游戏最重要的那个关卡，而辉月桑没能阻止他救出John Walker，‘魔王’还是被放出来了，所以游戏失败，主角即将面临死亡的结局。”
“没错，但是主角死亡的地点肯定也不会是随便选的，必定有一定的象征意义，比如一切结束的地方或者一切开始的地方。”
“这个象征意义是对策划师本人而言的吧。”其他人逐渐跟上节奏。
“毕竟策划师才是整个游戏的主导，”工藤新一颔首肯定道，“我更倾向于一切开始的地方，毕竟在《飞马历险记》的第四部中，杀死最终BOSS的圣剑也是在主角出生的那座房子卧室床底下找到的。所以现在的问题在于，对北原健来说，哪个地方才是起点？”
黑田兵卫思考片刻，对目暮警部吩咐，“去查北原健出生的老家，还有他杀死那个游戏公司社长的那家化工厂。”
目暮警部立即领命，现场点了几个人让白鸟带队赶赴大阪，一边联系大阪那边的警署请求支烟。安排完人手后，他这才有点迟疑地问，“只不过从东京到大阪坐新干线也要两个多小时，他会把源小姐带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以防万一，虽然我也倾向于他们还在东京。大阪发过来的案卷里有当年对北原健的调查吧，里面提到过东京吗？”
名侦探和他的推理来得太快，大阪警察本部那边发过来的文件目暮警部还没来得及细看，此时连忙拿起平板临阵磨枪，“来过，资料里记载北原健小时候是在东京长大的。”
“查他在东京时候的经历，把他以前在东京居住过的位置和周边也搜查一遍。”
“是。”
目暮警部又安排出去一批人，然后拿着资料继续报告，“大阪那边的调查里记载北原健是单亲家庭，自小由母亲抚养长大，至于他的父亲是谁，资料里面没有提到，他的母亲当年极有可能是未婚生子。”
工藤新一：“没猜错的话，北原桑的父亲应该就是八年前死亡的那位游戏公司社长。”
众人愕然回头看向他。
目暮警部反应了两秒，“等等，工藤老弟，你的意思是北原健当年亲手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八年前那起案件最终是以意外结案的，大阪那边负责案件的警察没有往下细查，我之前就拜托过服部去确认这件事，他现在应该……”
说曹操曹操到，办公室里应声响起一串手机铃声，关西名侦探的速度格外迅速，果然没有错过这场热闹。工藤新一看到来电提醒，接通电话，服部平次的声音立刻从那头冲了出来。
“工藤，大泷警官查到了。”
“稍等，我开外放了，你讲吧。”
服部平次开门见山，“八年前那个案件中死亡的koop游戏公司的社长，的确是北原健的亲生父亲。”
“我玩过你八年前做的那个游戏，我记得是叫做《飞马历险记》吧？”
北原健的眼睛明亮了几分，“诶？那是八年前的游戏吧，你居然还记得？”
他原本的相貌就很端正，整容后外表也不差。但外表变了，本人的气质却没变，北原健眉宇间总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稚气，这种稚气不是笨拙，而是沉醉于自己所喜爱之物的天真，大部分的天才身上都有这种和社会格格不入的气质，一种天真的赤诚。
而北原健无论其人品如何，至少在游戏设计方面，的确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天才。
“的确是八年前的游戏，但是老实说你还挺厉害，里面的许多关卡设计放到现在也不算过时，落后的部分也不过是因为当初的技术限制。用现在技术出一个重置版的话，说不定会卖得比之前还要好，放在八年前真是可惜了。”
北原健眉眼一弯，“谢谢夸奖……不过就算你现在夸奖我，我也还是要杀掉你的哦，毕竟游戏策划师的天职就是要杀死玩家嘛。”
“哦，那个无所谓。”源辉月说，“只不过，虽然那个游戏还算有意思，但唯有一点让我在玩游戏过程中非常地……嗯，算是玩得挺痛苦？”
唇角的笑容淡去，北原健的神情变得郑重，“哪一点。”
“游戏的剧情。”
绑架现场原地变成游戏讨论会议，源辉月作为玩家代表积极朝策划组提出意见，“那个游戏中的主人公设定是国王的私生子吧，一直和母亲一起过着清贫的生活。他开启冒险的开端，以及之后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获得身为国王的父亲的认可。”
“游戏的第四部是整个系列的结局，虽然你后来改成主角杀死了国王，让整个系列的主题完全扭曲断节了，但就算按照原本的剧情，主角在经受了最后的考验之后终于得偿所愿，得到父亲的承认，拿回了原本属于他的王子的位置，老实说我依旧觉得这个剧情……非常地无聊。”
策划师的神色沉了下来。
“话说回来，这个游戏剧情其实就是在影射你自己吧？”源辉月问，“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生父山本社长会说你‘小家子气’吗？”
“北原的生父全名叫做山本真人，他在大学期间曾经与北原的母亲交往，但在相处了三个月之后就对她厌倦，随即两人分手了。分手后，北原的母亲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之后她为了抚养北原长大，从事过非常多辛苦的工作，女佣、陪酒女、露天小贩等等，她似乎从未联系过孩子的生父山本，也没有告诉北原健他的真实身世。”
“北原健从高中时期就展现出了出类拔萃的游戏制作天赋，他应该是在专科学校入学时拿到户籍抄本，然后才得知了自己的母亲当年是未婚生子，并且查到了他的生父山本真人的存在。山本正好从事的游戏行业，开了一家游戏公司，所以北原健凭借自己在游戏制作方面的天赋，轻而易举地进入了那家公司。”
目暮警部：“所以那位北原桑进入公司的目的，就是为了对抛弃他们的山本社长进行复仇？”
大泷警官调查得非常详细，甚至找到了当年在那家公司工作的当事人。
“并不是，据证人所说，最开始北原和山本社长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他一进公司就受到了社长赏识，两人要好得简直像亲生父子。当然，只是‘像’，北原似乎没有跟山本社长相认。”服部说，“但当时公司的其他员工也能够感觉出来，北原对山本社长的确有一种对待父亲式的崇敬，所以不管他最开始进入公司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确是向往并且憧憬着这位生父的。”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这种将幻想寄托在某个人身上的行为，换回来的只有一厢情愿。
孩子期待父母的认可的确是天性，但作为山本社长，他对北原的亲近只不过是为了稳住公司的摇钱树。当摇钱树的利用价值被挖掘殆尽，他作为商人的冷酷本性自然就开始冒头了。
“《飞马历险记》的第四部，也就是整个系列的完结篇开发得并不算顺利，本身一个游戏做到第四部就该面临瓶颈了，山本社长似乎对于游戏的总策划也就是北原没能拿出更有新意的东西而非常不满。在某一次的会议结束后，他私底下对身边的人评价过，认为第四部的创意太过小家子气，就跟北原健本人的出身一样，虽然装得很像上台面，但最终还是原形毕露——这句话被北原本人听到了。对他而言，这大概是生父对他的一种背叛。”
“游戏这种东西，是替生活在现代社会，被现实挤压得无处可逃的人提供用来做梦和逃避的梦想的。但是北原桑，你有梦想吗？”
源辉月好奇地问，“连‘拯救世界’这种最宽泛且烂大街的理由都不是，你的主角最开始开启冒险的原因，仅仅只是为了获得提供过一颗精子的男人的认可。而在那之后，他经历过了那么多冒险和努力，连巨龙和精灵都愿意在他面前俯首，到头来他依旧还是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国家等着当王子。从头到尾没有丝毫的成长，永远在原地踏步。”
“话说回来，我在玩那个游戏的第一部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主角非要得到那位抛弃他的国王的承认不可呢？他就不能干点新鲜东西吗？比如说……”源辉月的眼瞳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比如说推翻他的残暴统治，自己当国王？”
北原健怔住。
“诶？你没有想过吗？”她失望地问，“也对，毕竟你在现实中一直到最后都没能反抗自己的父亲。”
“我反抗了……”北原健下意识反驳，声音开始逐渐加重，脖颈暴起一根青筋，“我亲手杀死了他！”
“哦？你反抗了？那John Walker算什么？你不是依旧把他当成了你精神上的父亲？这个教堂是你遇到他的地方吧？”
北原健激烈的情绪忽地一滞

第655章 John Walker（二十五）
“北原的母亲信教，在北原健少年时期经常会带着他到社区的教堂去做祷告。”
去调查北原健在东京过往的警察很快传回来消息，北原的少年时期实在不是个安分的主，因为打架闹事和小偷小摸被抓进警局好几次，其中有一个在当地警署工作过的警察甚至还记得他。
“他倒是很听母亲的话，曾经还跟那名教育他的警察保证过以后为了母亲一定堂堂正正做一个好人，在那之后他也的确没有再惹事了。只不过……”
只不过当年那名为了母亲成功改过的孩子在母亲去世以后又重回旧路，甚至因为父亲闹出了更大的事端来。
但无论如何，曾经和母亲一起去过的教堂这个地点，倒是非常符合对于北原健的“原点”的定义。
黑田兵卫迅速抽调了一队SAT，让他们跟着搜查一课前去准备救援。
工藤新一留在了指挥室，目送着领命的警察肃然地整装出发，他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过同样留下的金发青年。
“你不一起去吗？”
“嗯？”
安室透好像才回过神，随即他没有接茬这句隐性的试探，而是答非所问道，“我在想工藤君你刚刚进门时问的那个问题。”
“？”
其他人愣了愣，慢了半拍才想起工藤新一刚进门时问了什么——John Walker，他们方才的思绪一直在围着北原健打转，倒是差点把这个最大的幕后黑手忘在了脑后。
“按照工藤君你方才的推理，从故意放出要刺杀首相的消息，到瞒天过海地带走辉月桑，杀死村治管理官，这一切都是策划师的计划吧，整个过程也很明显有着他的思路的痕迹。那么John Walker在做什么呢？他被救出去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做吗？”
工藤新一安静片刻，“这个问题的确是我没想通的，既然源桑很有可能早半个月就查到了策划师的真实身份，并且知晓了他的一贯行事作风。拿魔术打比方的话，在熟知魔术师以前设计魔术的思路的情况下，她真的会像其他观众一样被迷惑吗？其他人可能一时没想到天鹅号返航那天策划师的真正目的是John Walker，但是她是真的没猜到吗？至少其实我不太相信她会真的没有准备，但是为什么John Walker还是被人救走了？所以我之前才问，他是真的被救走了吗？”
其他人顿时望向某位公安头子。
吉永三成：“John Walker的确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办公室内十分安静，基于某些公安警察往日的信誉，众人纷纷朝他致以了不信任的目光。
在被这些不信任的目光的集中扫射中，樱组组长冷静地自证，“十二月二十九号之后，策划师那伙人就没有再冒头了。如果不是当天晚上行动真的成功，他们的确见到了被救出去的John Walker本人，他们不会消停这么久吧？”
这个由敌人给出的证明比公安的信誉更具有可靠度，众人思量片刻，终于将信将疑地把这个问题按下了。
工藤新一：“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警视厅方面调查清楚了吗？”
这个恰好是目暮警部负责的范畴，在名侦探登场之后，目暮警部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他熟练开启名侦探的助手模式，将自己当做搜索引擎地有问必答，“那天晚上因为断电，大部分监控设备都是失灵状态，仅有的几部内置了电池的摄像头还在工作。只不过里头的信息被人提前删除了，技术部门紧急恢复后，只抢救回来一部分，目前还没有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能让那边把修复的部分发过来吗？”
“我这就联系。”
技术部门的速度很效率，很快就把目暮警部要的资料发了过来。
看视频监控是一项专业技能，需要丰富的刑侦知识作为辅助，还真不是许多人想当然的“我上我也行”。幸而现场并不缺这方面的精英，在现场统筹黑田兵卫管理官的默认下，众人按照名侦探的指挥，集体开始研究这段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视频。
这起源氏继承人被绑架的案子查到现在，已经有许多嗅觉灵敏的人察觉到案子的走向有些不对劲了。
起先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起单纯的绑架事件，各自着急上火，生怕身娇体弱的大小姐落在凶残的歹徒手里出什么一二——前事之鉴，如果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他们头顶的警视总监的位置可能就真的要换人了。
然而随着忽然到场的名侦探带来新的线索和一通分析，在场的众人也不是傻瓜，立即就发现了这起看似单纯的绑架案后面还紧跟着重重阴谋。然而蹊跷的是设下阴谋的人似乎并不是他们担心的凶残的歹徒，而是被绑架的源大小姐本人。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只有至少源辉月的安全问题并不像众位警官以为的那样危如累卵，毕竟既然她已经提前就知道了这么多事情，那么对目前的局面好歹还是有一定分寸的……吧？
并没有让人感到多安慰，那位大小姐是真的知道分寸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薛定谔地知道分寸的大小姐正在好奇地发问，“你跟John Walker是怎么认识的？也是在这间教堂里吗？”
北原健神情有些恍惚，他朝周围环顾了一圈不吭声地默认。
“你们认识了多少年？”
“……十年多了。”
“这样啊，所以你认识他还在杀死你的亲生父亲之前，你见过他本人吗？”
“当然见过，”青年好像终于回过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其实有点好奇，对于这么久你都没有发现不对这件事，你对你‘父亲’的爱还真是盲目。”源辉月悠悠地问，“你确定你每次见到的真的都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吗？”
.
警视厅。
“停，就是这里，往回倒放几秒。”
有人一声吆喝，操作人员立马照做，听话地把视频往回拉了数秒钟，并且自觉调慢了速度。
SAT已经出发，前线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回来，留下的众人怀揣着各种担心和抓狂，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躁，只能先跟那几分钟的监控视频死磕。
这部分视频被抢修回来没多久，正逢一件大事接着一件。有激进教派打算在东京峰会开幕式上刺杀首相的消息调动了整个警视厅的注意力，John Walker越狱事件虽然也很重要，但也暂时只能为首相阁下的安全靠边站。这个视频被修复出来之后被扔给了图侦的几个小警察研究，理所当然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之前为了防备首相遇刺组建的指挥部全是从各部门抽调过来的精英，首相一离开，大部分人马又被原班拉到了这里参与对源氏继承人的救援行动。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能力当然比几个在图侦坐冷板凳的小警察靠谱，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了端倪。
视频中被倒放回来的画面里，只见一个利落的黑影在走廊的角落一闪而过，如果不是被指出来，一错眼就能遗漏过去。
众人顿时提起了精神，目光炯炯地集体注视向那个黑影。
工藤新一：“能够把这个画面做图像增强吗？”
正在操作视频播放的警察恰好就会这个技能，连忙道，“稍等，马上。”
其他人围在他的电脑前，看着他调出几个软件，口里念念有词了一串傅里叶变换之类的魔法术语，登时被魔法的气息撞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通花里胡哨的变换之后，画面中的影像逐渐清晰，渐渐地从一团乌漆嘛黑的影子变成了有棱有角的轮廓，就在那个轮廓终于囫囵有了人形的刹那，目暮警部眼瞳一缩，错愕地惊叫出声，“等等，这不是——”
画面中的男人似乎察觉到还在工作的摄像镜头，正淡淡抬眸扫过来一个目光，英俊锋利的眉宇半掩在碎发后，神情冰冷莫测。
那是一个他们抓破脑袋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工藤新一：“……鸣瓢秋人。”
办公室里顿时“嗡”地一声炸了。
“等等，不对吧，鸣瓢为什么会来救John Walker？”
“他也是John Walker的学生之一？可是不对，John Walker不是害死他全家的罪魁祸首吗？”
“或者说他其实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杀他的？”
“那为什么John Walker还是被救走了？难道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什么？”
就算监控画面中跳出来一个妖怪都比去救John Walker的鸣瓢秋人合理。众人当即陷入混乱，有人都已经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
“他也被John Walker洗脑了？”
“这都能洗脑，John Walker才是妖怪吧？”
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在一众兵荒马乱的懵逼里，名侦探不愧是被媒体盛誉的日本警察的救世主，依旧保持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这是距离John Walker的关押室位置最近的一个摄像头，时间基本和警视厅那晚断电的时间点重合。所以他是提前找到那里的，不是发现警视厅发生混乱后临时起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还有其他帮手或者合作者。”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的合作者是谁？以及，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掉早濑浦教授而是把他带走了？”
安室透走到他身边，“根据策划师的后续反应，鸣瓢桑在将早濑浦教授从警视厅带走之后，的确将他送到了策划师那里。”
“没错，但是他分明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眉头紧皱地盯着屏幕，少年侦探湛蓝色的眼瞳倒映着画面中那个影子，仿佛跟里面的人产生了一个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对视。
“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这些事情跟谁有关，John Walker？还是某位留给他们一堆谜团后，自己跑去跟策划师玩游戏的大小姐？

第656章 John Walker（二十六）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荷枪实弹的警察将某个社区内的小教堂层层包围了起来。
有路过的路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掏出手机，刚作死地打开摄像头就被外围的警察严肃制止被毫不犹豫地赶离了这片街区。
SAT地通过教堂的窗子打探里头的情况，发现空荡荡的礼堂中央正站着一个人，狙击手飞快就位，代表狙击点的红光悄无声息投在了那人的后脑勺上。
门口的突击班接到指令，一把撞开大门。
“警察，站在原地不许动！”
礼堂中的人惊骇地转头，露出一张面目平凡的脸。除了他之外，礼堂里空无一人。
那是个正在祷告的神父。
十分钟后，在警视厅的黑田兵卫接到前线的消息。
“报告，没有找到目标，教堂里只有一名普通神父，据附近的监控显示，今天上午也没有其他人来过。”
“我知道了，你们先撤回来吧。”
放下手机，黑田兵卫冲闻声看来的众人摇了摇头，面色有一丝凝重。
“不在那个地方吗？”工藤新一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眉心下意识簇了簇。
办公室内的讨论顿时蚊蚋般“嗡”地炸开。
“不在那里？那还能在哪儿？”
“难道是推理方向错了？那已经是最有可能的地点了吧？”
“但是除了这个也没有其他可能了……”
“会不会跟John Walker有关？”工藤新一自言自语地说。
从名侦探到场以来，几次推理都一语中的，十分不负媒体颁发的“平成年代福尔摩斯”的盛名。因而这会儿他一开口，众人立即就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北原健执着于‘原点’这个推理应该是没错的，无论是他游戏的设计思路，还是当初他所犯下的第一起案件都证明了这一点。他选择的杀死山本社长的位置在他外公的工厂，当初正是因为那家工厂破产倒闭，他的母亲才被迫辍学打工因此认识了他的生父山本，那可以说是他母亲一生悲惨生活的起点。按照这个思路来推测，如果他将源桑带去的位置不是他儿时和母亲常去的教堂，会不会是他认识John Walker的地点？”
其他人顿感绝望，“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位置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吧？”
名侦探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陷入沉思。
这时候，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转移，黑田兵卫终于找到机会不着痕迹走到某个人身边。
“你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金发青年好像忽然回过神，“什么？”
“按照你之前的推理，源小姐是自己跟策划师走的。如果现在我们没能及时找到她，依照你对她的了解，她现在的处境危险性大吗？”黑田兵卫不动声色移过去一缕目光，“而且她明明可以在见到策划师的那一刻立即就把他抓起来，为什么要用深入敌营这样危险的方式？”
安室透沉默片刻，“也许因为她并不觉得危险？”
“什么？”
“对她来说，连环杀人犯本身算不上危险。”
黑田兵卫：“那她在防备什么？”
这一次安室透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
“我有一个猜测……”
“嗯？”
“我觉得她在试探什么东西。”
这句话轻得恍若呢喃，安室透一句话说完后再次回归了安静。深深地注视了他几秒，黑田兵卫这才收回目光。
“你最好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啊，”青年轻轻勾了勾唇角，弧度隐约有几分自嘲，“如果我还是降谷零的话，大概能够做到吧……”
“……”
黑田兵卫微微一顿，气氛终于陷入沉寂。没过多久，大阪那边支援的警署传回来消息，北原健的老家以及他犯下第一起杀人案的那家工厂里也没能找到人，黑田接到电话后不不算太失望地说了一句“知道了”，随即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审讯上来。
他们推理出了好几集剧情的工夫，高木警官终于把之前问到的那位经理带过来了。
“内河博，男，三十四岁，加入神之光教团的才三个月。”
审讯室内，审讯官望向面前的男人，名表旗舰店经理的位置不低，三十多岁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以被称赞一句年轻有为了。而此时这位青年才俊正麻木地低垂着脑袋，草草收拾过的面庞一脸疲惫，已经完全看不出高木之前见过的那位能言善辩的销售经理的样子。
“你们这个教团涉嫌窝藏杀人犯，唆使教徒犯罪，器官走私，集体参与数条命案甚至狂妄大胆到阴谋刺杀首相……”
审讯官生动用实例演绎了一遍什么叫罄竹难书，“内河桑加入他们才三个月，没必要这么忠心耿耿地和教团高层共存亡吧？我记得你还有一位患病的母亲在外面？”
一直跟个木头似的保持沉默的内河博神情几不可见变了变。
“你的资料中显示，你的父亲早逝，你是由母亲一个人拉扯大，母子俩感情应该很好吧？如果你出了事被关进去了，你的母亲怎么办？据我说知她在外面应该已经没有其他人照顾了？”
“……”
男人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下意识收紧了，审讯官观察着这一幕乘胜追击，“内河桑，你加入这个教团的时间还短，参与得并不多。如果你配合地招认是谁指使你篡改资料误导去查案的警察，我们可以算你戴罪立功，将来在法庭上……”
“我可以说出来。”
审讯官招降的台词没能说完，审讯席上的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审讯官一顿，就见他抬起头，出人意料地提出一个条件，“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但是我不跟你说，换一个人来。”
审讯官有点意外，“你要换谁？”
“有一个叫做黑田兵卫的警官，你让他来，我全都告诉他。”
话音落地，审讯室内外齐齐一怔。
审讯官：“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你认识黑田警官？”
然而接下来经理像重新阖上壳的蚌，闭紧嘴巴不说话了。审讯官还待再问，黑田兵卫终于在外头开了口，“西乡，你出来吧，换我进去。”
西乡审讯官略微迟疑，关上自己面前的资料，领命起身。五分钟后，黑田兵卫走进审讯室，坐在了内河博面前。
“我就是黑田兵卫，你有什么要说的？”
内河下意识睁大了眼睛。他凝望向自己对面的人，视线着重在他的单片黑色眼镜和右脸处伤疤的部位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做出辨认，随即终于从这些过于标志性的特点上确认了他的身份似的，他重新垂下眼，开了口。
“一周前，的确有教团的高层找到了我。告诉我说如果有警察找到我工作的店里，要求调查一块表的购买人，就提供给他假的资料将对方糊弄过去。”
“你答应了？”
内河垂着脑袋点点头。
“你知道妨碍警方办案是违反法律的吗？”
“因、因为在他们之前，大约半个月前，有另外一批人找到了我。”内河再次转折，他的双手紧紧在面前交握着，大拇指不断互相摩挲，似乎有些紧张，“他们要我做的也是同样的事，并且他们答应我如果我帮他们修改了资料，就会给我一个帮我母亲预约手术的机会。我母亲病了很久了，她的手术已经拖不下去了……”
他双手猛地抱住脑袋，可能是因为连番的盘问，也可能是连日以来堆积如山的心理压力，这个男人终于没忍住地陷入崩溃，“当初我加入神之光教团就是听说他们的教主很有门路，说不定能够帮忙找到专家帮忙治疗我母亲的病。我没想到他们全是一群疯子！蛊惑教徒把家里人当祭品还不算，还告诉我什么只要把母亲杀掉，通过一个什么仪式就能让她转生回到我身边。这算什么治疗方法？！但是其他人居然像疯了一样全都相信那个教主的鬼话！我想逃出去离开他们，但是又怕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会对我下手……”
他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得嘶哑，胸膛剧烈起伏，那种一瞬间迸发出来的绝望质感真实得并不像假的。
黑田兵卫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半个月前找到你的并不是教团的人？”
内河好半晌才强自压制下激烈的情绪，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的答案，“……他们说他们是公安警察。”
审讯室外的人视线登时再一次集中到了吉永三成身上。
吉永三成已经平静到坦然，“我不知道。”
“……”
安室透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迅速凑到话筒前，“那些公安部的警官答应帮内河桑的母亲做手术的教授是谁？”
黑田兵卫原句转述，内河博低声回答，“北郷裕貴教授。”
对这位教授有所耳闻的人同时一顿。北郷裕貴教授就是佐藤警官曾经提到过的，内河的母亲所患的那个疾病的领域，全国甚至可以说全世界最权威的教授之一。
这位教授本人十分有名气，但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和忍足家的渊源。他求学时期曾经受到过忍足家的资助，他本人也十分懂得感恩，求学归来后进入了忍足家的系统，一直到后来成为自身所在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一路上和忍足家都保持着良好互惠的关系。被帮助者知恩图报，助人者也不过分携恩索惠，可以说是一段经典且圆满的伯乐与千里马的故事。
人都是偏好美好结局的，北郷裕貴的经历就十分符合人们对世界光明一面的期待，因此流传甚广，许多人都知道。而另一方面，顶尖的医生自身就是资源，没人能够绕过忍足家对北郷教授做出安排，提出这个条件的人必然得到了忍足家的默许。
现场知晓源辉月和忍足家现任继承人忍足侑士之间的关系的人顿时陷入沉默。
不太客气地说，虽然John Walker是无所不能的犯罪导师，但除非是忍足家嫡系落在了他手里被威胁，否则忍足家基本不可能一片坦途的光明正道不走，跟着他参与到这种违法犯罪的外门邪路上来。所以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就算是个傻子现在也应该想到了。
在场的警视厅精英们当然不可能是傻子，甚至到了现在，源辉月和公安部高层脱不开关系这件事也已经是在场众人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如果内河博所作所为真的是源辉月指使的，也就是说让村治管理官离开调查组视线被John Walker的人找到了机会下手的人其实是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她还在怀疑村治管理官，想用这种方法试探他？还是说这其中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吉永组长。”安室透忽然开口。
吉永三成循声望去，金发青年正注视着审讯室里头的人，面上神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公安部将John Walker收押期间，辉月桑来见过他吧，当时的审讯视频还在吗？”
旁边的少年侦探也同时转过来注意。
“在。”
安室透：“我能看看吗？”
John Walker被公安关押之后，源辉月只见过他一次，当时的审讯记录当然被保存得好好的，只不过这也不是所有人想看就能看的，至少现场大部分人肯定都没有观看的权限。
吉永沉默片刻后表示，“我需要向上面申请。”

第657章 John Walker（二十七）
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的局面让上头的人也一团乱麻，源辉月失踪并且还是被一个连环杀人犯带走这件事虽然暂时只被按在了小范围内，但该有的压力依旧半点没减地笼罩在警视厅上方，吉永的申请被审批得飞快，很快众人就看到了源辉月和John Walker对话的那段录像。
【“……所以说，一个人最后会成为什么样子，最终会成为一个通俗意义上的好人还是坏人，其实早就被基因安排好了。”
“人类那些和犯罪相对的，被广为歌颂的美好品质，真的是出自人类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灵魂？”】
John Walker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画面中传出来，众人头皮发麻地对着这盆迎面泼过来的黑泥，不知道安室透到底想从中找出什么。
反正他们只感觉到了精神污染。
吉永自己私底下也把这段审讯翻来覆去研究过好多遍了，John Walker那些话在他这里已经有了基本的免疫，他的注意力反而落在正凝神观看视频的人身上，就见到安室透和工藤新一忽然同时微微簇了一下眉。
“等等，把这段再放一遍。”
他回头看去，视频里现在正在播放的是早濑浦教授在讲神奈川那个建筑工人的例子。
拿着遥控器的警察依言回放，吉永不动声色地问，“这一段怎么了？”
工藤新一：“感觉有点奇怪。建筑工人因为被钢筋穿过大脑从此作风转换性格大变，这个故事在医学界其实很有名，被称为十大医学奇迹之一，主人公是两个世纪前的一名美国工人，叫做菲尼斯&#183;盖奇。”
“他的案例推动了脑神经学的发展，让神经学家意识到人类个体行为与生理因素之间的关系，很多探讨犯罪成因的犯罪心理学讲座或者相关文章中都会拿出这个事件来举例。”少年名侦探若有所思的一顿，“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早濑浦教授为什么要将这个例子提出来，并且说这是神奈川发生的事情？而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想要对源桑进行影响吧？但盖奇的案例太有名了，源桑应该早就知道，拿他举例根本起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吉永：“所以工藤君你的意思是？”
“说到底，”少年侦探微微回头，目光冷静明晰，“神奈川真的发生过这样一起案件吗？”
其他人微怔，目暮警部立马拿出手机，“我这就联系神奈川县警。”
在众人讨论间，某个私家侦探再次发挥了他悄无声息隐没在人群中的特技，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熟练找到一个监控死角，他拿出手机后先是给某个号码发去一封邮件，对方这会儿似乎并不太忙，很快就将电话拨了过来。
“怎么了，忽然联系我？发生什么事了？”
“班长，”安室透垂着眸低声问，“阵平最近是不是去找过你。”
那头的人一顿。
“那天在神社的时候，你问了我研二的近况却没有提他，应该不是把他忘了？你是因为最近见过他，所以才没有问我的必要吧？”
“……”
“嘶……”伊达航低声抱怨，“你这种敏锐的观察力不要用在自己人身上啊。”
“他去找你干什么？是有什么事情拜托你帮忙调查吗？”
那头的人似乎点了一支烟，默认的同时语气变得有点含糊，“你们俩不是一个部门的吧？”
安室透平静地放出炸雷，“辉月失踪了。”
“！”
“她是自己跟对方走的。”没等班长原地起跳，安室透下一句话就暂时安下了他的心，“虽然我感觉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相信他能保护好她。但是……”
但是这两个人可一个都不是会踩刹车的家伙。
安室透的眼瞳中多出了一缕阴影，“而且我感觉她要做的事跟那群人有关。”
那头的人忽然沉默。
“所以班长，他到神奈川到底去调查了什么？”
.
“John Walker对待你们这些学生的方式，发现你们的天赋，给与你们引导，像是一个耐心培养你们成长的家长或者导师。他看起来似乎对你们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可能唯独你或者上一任圣彼得白驹二四男是特殊的，因为只有你们担任他的‘教皇’，并且知晓其他每个人的身份。”
源辉月望着面前的青年，他像是某种被驯服的犬类，在提到John Walker时，神色都有了些微的变化。
站在她跟前的策划师跟资料中的北原健已经是两个样子，整容医师的手段很高明，只是调整了几个部分，他就从外貌上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她一眼看过去，他又似乎跟当初的北原健极其相似，外表变化再大，也依旧还是那个人。就像他游戏中的主角，经历过再多冒险，见识过再广阔的天地，本质上也从来没能走出那个小小的国家，那个他出生的马棚。
“你的确杀死了自己的生父，但紧接着你又把John Walker当成了你精神上的父亲。一切其实都跟当初没有区别，你再次找到了‘父亲’，渴望得到他的认可，目前看来你似乎也的确做到了。只不过北原桑，你最开始找到山本社长的时候，表面上来看也得到他的承认和倚重了吧？但事实呢？”
北原健的呼吸开始加重。
“你取代了白驹二四男，觉得自己就能接替他成为John Walker的学生中最独特的那个人吗？虽然我也得承认，你们这些人中的确存在一个特例——但那个特例当然不是你。”
不等面前人出言反驳，源辉月继续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包括你最开始都是由白驹二四男引荐的吧。他发现你们有犯罪者的潜质，然后将你们推荐给John Walker。但是John Walker也不是会立即就将你们每一个人都收归旗下，他对绝大部分都只是先关注，直到你们自己表现出某些倾向，他才会出现，对你们进行考核。”
“比如说有个叫做田中和由的小说家，原本应该也是你们考核的一员，只不过他后来的表现太差了，理所当然没有通过测试。而他当时知名小说家的身份太过引人关注，并且知道的也不多，所以你们才没有杀他。”
“但是你没有意识到吗？在所有人里面，有一个人完全没有走这套流程。他是由John Walker亲自发现，然后培养教导，别说测试了，他最开始还给John Walker惹出过不小的乱子，但他也没有放弃他，而是亲自为他收拾了烂摊子。跟你们比起来，他简直更像是John Walker的亲儿子。”
策划师的眼神倏地阴沉下来。
源辉月没在乎他的反应，“胜山传心。他遇到John Walker的时候才十多岁，心理和性格都没有定型，国外的心理学界甚至不会把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判定为反社会人格。John Walker也是心理学家，他为什么要收这么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子当弟子？”
“因为单挑格外有天赋……”
“犯罪天赋这种东西，每个人都可以有。”
教堂中的空气冷得像冰窖，源辉月的声音被它缕过一层，好像也沾上了无尽的寒意，冰清水冷地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John Walker有句话老实说我其实还算认可——犯罪是人的本能。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天生比成年人更熟悉这种本能，只不过在他们之后成长的过程中，社会和环境就开始赋予他们其他很多多余的东西，道德、规则、法律……逐渐被这些后天施加的枷锁束缚了本性。”
“如果只论杀人，每个人都是相同的，每个人也都可以做到，区别只在于杀人之后。被社会规则彻底驯化的人，会因此感到惶恐不安，甚至愚蠢到自己跑去找警方自首；而还保持着本能的人则能够继续保持冷静，处理掉后续的一切问题，将所有人包括警察都瞒骗过去，这就是所谓的天赋。”
“犯罪心理学中对于犯罪原因的探讨有不同的流派，其中不同于弗洛伊德和龙勃&#183;罗梭最先提出的生物决定论，行为主义学派的观点更加偏向于造成人犯罪的根源在于他们所处的环境，犯罪是行为人面对不同的环境刺激做出的一种反应。所以本质上，每一个初生的孩子都拥有成为连环杀手的潜质。”
源辉月用一种探讨的语气问，“所以话题又回到了最初，既然哪一个孩子都可以，为什么是胜山传心？”
策划师抿紧了嘴唇，眼底的阴沉慢慢堆积成乌云。
凝视着那片生成的暗色，她慢悠悠点点头，“看来你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察觉。或者应该说，不止是胜山传心，你们当中还有一个特例，就是最早跟着John Walker的白驹二四男他本人。你取代了他的身份，但是似乎并没有取代他在John Walker心中的位置。”
“！”
策划师：“你……”
“你想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对John Walker来说是特别的吗？”
青年倏地顿住。
一手支着额，源辉月望着他轻飘飘一笑，“因为John Walker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第658章 John Walker（二十八）
审讯室的电脑里，那段审讯记录还在继续播放。
【“……听说源小姐还有一个弟弟？”】
“黑田管理官。”目暮警部放下手机转身，其他人同时将注意力移过去。
“神奈川那边查阅了以往的记录，的确曾经有过一起某个工地的建筑工人被钢筋刺穿脑袋的事件。”他微微一顿，肃然道，“但是那个建筑工人并没有被抢救回来，被送到医院没多久就去世了。”
黑田兵卫：“确定？”
“是的，除此之外其他建筑工地上发生事故的案例也有，但是细节都对不上。”
“所以John Walker说的这个例子是他自己编的？”有人讶然问。
工藤新一：“不，与其编一个这样的例子，不如直接拿盖奇举例，他为什么非要将盖奇的事例放到其他人身上？”
名侦探边说着边继续看向屏幕，画面中的早濑浦教授刚得到源辉月肯定的回答，微微垂眸，神色有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兄弟啊……”】
工藤新一微怔，“兄弟？”
“什么？”其他人疑惑。
“神奈川——”名侦探倏地回头问，“早濑浦教授是神奈川人吧？他家里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有个负责这方面调查的警察自觉回答，“额，没有。早濑浦教授好像是福利院出身？后来能够上大学都是受到了长野本地一户人家资助……”
“不，早濑浦教授的确还有一个兄弟。”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齐齐回头。安室透拿着手机走进门，神色有种读不懂的复杂。
“但是福利院的资料里并没有他还有兄弟姐妹的记录？”警察提出疑问。
“因为他们不在同一个福利院。”
安室透缓缓递出手机，众人立即围到近前，一眼就看到他手机上的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数十个小孩子的合照，画面的颜色有些泛黄，背景是红色石砖搭建的欧式建筑。那个年代的许多福利院都是由教会资助，这张照片的背景显然正是在一家修道院里。
而顺着安室透的示意，众人注意到其中的某个处在照片正中央的孩子，虽然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是仔细看去他的轮廓间果然有着早濑浦教授的影子。照片中的小孩似乎过得还不错，被人群积极地簇拥着，显而易见地很受欢迎，他那种容易吸引人喜爱的魅力从小时候起就已经现出端倪。
随即安室透又示意他们往后划，第二张照片也是一家福利院，同样是挤在一起的八九个孩子。照片刚暴露在视野里，就有人惊叫出声，“这个孩子……”
照片的最右侧，近乎是复制粘贴地，有个七八岁的小孩长相眼熟得像是从第一张照片上穿越了过来。
“那就是早濑浦教授的兄弟，”安室透轻声开口，“具体来说，他们是双胞胎。”
工藤新一猛地抬头看向他。
好像一刹那间有一道亮光乍起驱散了他脑海中的迷雾，少年侦探湛蓝色的眼瞳中一瞬间闪过某种明悟，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然而其他人并没有名侦探大脑的转速，得知这个消息吃了一惊之后，又再次陷入迷茫。
“所以，早濑浦教授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又代表什么？话说回来这个兄弟现在在哪儿？我们需要找到他吗？”
也有脑子稍微好一点的，慢半拍反应过来，“等等，所以早濑浦举的那个例子其实是一个暗示？暗示源小姐去神奈川调查？他这个兄弟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而且明明是双胞胎，却被分别送到了不同的福利院，说明早濑浦教授和他的兄弟当年是被人遗弃的？”
“……”黑田兵卫已经开始揉太阳穴了，“安室君，详细说说。”
“早濑浦教授和他的兄弟当年的确是被人遗弃的，甚至遗弃他们的人也不完全能算是这整起事件中的陌生人。”安室透说，“当初遗弃他们的是他们的亲生母亲，虎田家上一代的老夫人，也是虎田直信的母亲。”
众人反应了一下虎田直信是谁后：“！”
“也就是说，”依旧是工藤新一最先反应过来叹了口气，“早濑浦教授的身世，跟白驹桑几乎一样是吗？”
人说历史是个轮回，对于某些人的人生也是一样。可能世间的确是存在命运这种东西的，或者从心理学的角度，人类这种生物的天性，就是反复重复前人犯下的错误。
除了有个双胞胎兄弟，早濑浦教授的前半生的人生轨迹和他最虔诚的追随者白驹二四男近乎完全重叠。
“他也是在长野县那个村子出生，在神奈川的福利院长大。抛弃他的人和白驹的生母一样，在背离了自己作为母亲的职责的同时，又没能完全克制自己的天性，一直在暗地里关注他，对他的学业和生活进行资助。”
源辉月慷慨大方地给绑架自己的北原健解惑，十分以德报怨。
“直到那位老夫人去世，她临终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她与现任丈夫的孩子虎田直信。然而事情之后的发展没有符合她的预想，因为在她重病在床没有精力理会世事的那段时间中，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导致后来虎田直信得知真相后和早濑浦教授反目，撤除了对他的资助。这件事发生在早濑浦教授念大学期间，所以后来他为了继续完成学业，着实过得有些辛苦。”
北原健盯着她，“这就是你说的，他在白驹和单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些资料是我认识的一个神奈川的县警帮忙查到的，就是通过虎田家这条线，他查到同时间，那位老夫人还资助了另一个福利院的孩子，所以才发现早濑浦教授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安室透说，“只不过那家福利院没有早濑浦教授所在的那个管理完善，并且在四十多年前发生了一起意外失火事件，福利院保存的很多资料都被烧掉了，那位双胞胎兄弟也不知所踪，不知道是在那之前就被人领养，还是不幸丧生在了那场大火中。”
黑田兵卫：“当地警局没有关于那场火灾的记录吗？”
“当时有好几个孩子没能逃脱，在那场火灾中失去了生命。只不过那个年代的资料管理混乱，意外丧生的几个孩子都没有确认身份。”
办公室里一时有些沉默。
因为John Walker的一贯表现，他在所有人心中的印象一直都像个从石头里跳出来的妖怪，神秘莫测，不知来路。现在揭开了他的童年往事，得知他还有个兄弟，并且那个孩子最终是这样一个结局，众人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John Walker的兄弟很有可能在火灾中去世了？”终于有人回过神问，“可是这和他要源小姐去神奈川调查的事有什么关联？”
“不，我觉得John Walker那位兄弟并没有去世。”
再次开口的依旧是工藤新一，名侦探正对着另外一个电脑屏幕，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打开播放起源辉月和John Walker的那段审讯视频。
“你们看这里，源桑正在说的，她说John Walker早年的论文中提到一个论点，认为双胞胎之间是互相对抗绞杀的关系。既然早濑浦教授也有一个双胞胎兄弟，那么这应该是他从自身出发所做的研究，如果他那个兄弟早就死了，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他为什么还会认为双胞胎兄弟之间的关系是互相对抗？”
其他人被提醒，顿时怔住。
安室透：“因为他那位兄弟不但活着，而且一直都在和他作对。”
工藤新一默契地接上，“他创立的那个教派中，也认为耶稣还有个兄弟，并且所作所为和救主耶稣的任务完全想反，我认为这也是在影射他自己。”
而最早发现John Walker的存在，并且一直以来都在和他作对的人是谁呢？
办公室内一瞬间安静得让人窒息。
有人甚至当真窒息了两三秒，“……你的意思是，村治管理官？”
“但是双胞胎不是应该长得一样吗，村治管理官跟早濑浦教授长得根本不像啊！”另一个人已经开始世界观崩溃。
安室透转过身看向那个警察，“他们是真的长得不像吗？”
“当……”
他灰蓝色的眼瞳像覆着雪光的天空，警察被雪色一照，一个激灵的同时，翻涌到头顶的热血都清醒下来，不自觉地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当、当然……吧？”
“所有人都觉得村治管理官和早濑浦教授长得不像，是因为从来没人往这个方向想过。”
工藤新一让电脑前的警察调出两人的照片，“早濑浦教授的形象一向干净整洁，他从来不留胡须，头发也整理得很整齐，气质一看就是一位专家学者。但村治管理官恰好和他相反，他的衣着虽然也很干净，但是更偏向于刑警的冷硬利落，而且他有蓄须的习惯，胡子非常浓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再加上和很多时候都看不出年龄的早濑浦教授不同，他的头发和胡须白得很明显。但如果去掉这些修饰的细节——”
坐在电脑前的依旧是那个会数学魔法的技术大佬，他跟着名侦探的讲解，手里也没闲着，迅速打开图像处理软件。
最后结果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怔楞了一瞬。去掉了冗杂，屏幕上经过处理的两张脸像是从同一棵树上生长出来的两条枝干，轮廓中几乎有种来自血缘的相似。
“但，但是……这也不是完全一样吧。”有人迟疑地开口，“最多只能算是长得很像？”
“的确不是完全一样，毕竟如果早濑浦教授和村治管理官真的像正常双胞胎一样一模一样，就算他们气质和作风南辕北辙也早就有人发现端倪了。”
安室透说，“但是村治管理官整过容。”
对上众人齐刷刷转过去的视线，他解释的声音依旧冷静，“他也是神奈川人，据说年少时出过意外，面部被大火烧伤过，后来得到了好心人资助动了手术，这才恢复成现在的样子。”
有个警察怔怔地喃喃，“……福利院那场大火？”
神奈川、福利院、双胞胎，还有早濑浦早年的论文，一切线索好像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难怪这么多年来，John Walker要杀村治管理官有的是机会，却偏偏把他放在了最后，就是这个原因吗？”

第659章 John Walker（二十九）
“他跟你说过这些吗？”源辉月好奇地问。
面前的青年神色还有些怔怔的，答案显而易见。
“没说过？看来你这个‘儿子’当得不怎么样啊，主动凑上来的果然不如自己捡回来的和亲生的，对吧？”
策划师猛地抬头望向她，面上的神情一瞬间消融，透出某种饿狼一般的狠戾。
然而源大小姐看他们这些精神上有漏洞的连环杀手都像看不懂事的动物，权当有只小狗朝自己呲了呲牙，全然没放在眼里。
“你看，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吧”
她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看向他的神色里甚至有点看天真小动物的怜悯，“他没说过他跟虎田家的渊源，也没提过自己还有个双胞胎兄弟。人都有对自己的出身和过去追本溯源的天性，他当初回到长野，其实是查到了自己的身世，想要好奇地看一眼自己的生母出生的那个家族。但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胜山传心，那个几乎和他的过去如出一辙的孩子。对了，忘了说，他和他的那位兄弟也是同卵双胞胎。尽管他们一天都没有在一起相处过，但冥冥之中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所以John Walker不但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甚至他可能早就调查清楚了他的身份。所以我刚才才说，既然你见过John Walker本人……”
源辉月一手支着下巴，歪了歪头，神色间有种似假还真的求知欲，就好像她真的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似的。
“虽然村治管理官现在和早濑浦教授不完全一样了，毕竟他整过容。但当初那场大火破坏的只是他的皮相，作为双胞胎兄弟，他们面部的骨骼走向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现在的化妆技术这么发达，连鬼都能化成人，如果他按照早濑浦教授的样子去化妆，然后站在你面前，你真的分辨得出来吗？”
北原健怔住，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
.
“黑田管理官，我有个问题。之前的‘渔夫案’里，‘渔夫’这个代号，是谁命名的？”
黑田兵卫看向忽然开口的工藤新一，“是村治。”
少年侦探的眼睫低低敛下，掩下了他眼瞳中一闪而过的莫测神情。
“有什么问题吗？”
“那起案件我听服部讲过，凶手的签名是留在被害者口腔中的红色金鱼印记，如果从这个角度，将凶手命名为‘渔夫’似乎没有太大问题。只不过，如果不是呢？”
安室透轻轻叹了口气，“俄国童话，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其他人又听了一段天书，看看他，又迷茫看看忽然提起这个题外话的名侦探。
“没错。这个故事简单来讲，就是渔夫从大海里钓上了一只能够满足人愿望的金鱼，渔夫的妻子得知此事后，一遍一遍地通过渔夫向金鱼提出越来越过分的要求，最后因为她的贪得无厌，之前得到的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给有可能没听过这个童话的警官们简单概括了故事的主要情节，工藤新一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这个故事中有三个主要角色，贪得无厌的渔夫妻子，钓起金鱼的渔夫，以及被无限索取的金鱼。而‘渔夫案’中，实际上也有三方，动手杀人的高濑文人，为高濑物色目标满足他杀人欲望的宍户理一，以及被高濑的欲望吞噬了生命的被害者们。将他们拆开来看，似乎和故事中的三个主角是一一对应的。”
“而当时的特殊犯罪搜查室正在重点调查John Walker的学生们，也就是宍户理一，并且恰好将他命名为了‘渔夫’。但在案件最初，应该没人知道宍户的存在才对，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
吉永神色一动，“我记得源小姐最开始得知这个代号的时候，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她当时说——“为什么是渔夫，难道不该是老太婆吗？”
如果真的是根据《金鱼与渔夫的故事》这个童话来命名，当时被主要追捕的凶手，既真正动手杀人的高濑文人对应的的确应该是渔夫的妻子“老太婆”，因为欲壑难填的是他，真正对“金鱼”进行压迫残害的也是他。
但为什么村治管理官选择了“渔夫”？仅仅只是因为签名是金鱼吗？
他当时以为自家领导只是习惯性埋汰警视厅，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多想，现在忽然被名侦探提醒，忽然觉出某种深意来。
“如果不是出于这个简单的原因，”少年侦探的声音低沉稳定，但每一个字落在众人耳边，都有一种惊雷般的效果，“那就代表命名这个代号的人知道真正的主使者是谁，并且在警方查明前就知晓案件的真相。”
黑田兵卫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飞快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紧接着传来那头的警察疑惑的汇报，“黑田管理官？这边消防车已经到场将火扑灭了，消防员从那个屋子里找到了村治管理官被烧焦的遗体，没有发现凶手，应该已经逃走了……”
“采集那具遗体的DNA，拿回来交给科搜研和村治本人的样本做身份比对。”
那头的人愣住，下意识回答，“是。”
谁能提前知道案件的真正凶手呢？除了凶手本人，当然只有将他培养出来的导师，John Walker！
“警方当初确认早濑浦教授就是John Walker，凭借主要证据，是见过他本人的织田达荣女士提供的指纹和声音记录。”
源辉月指尖慢轻巧点着椅子扶手，漂亮的侧脸在漏进来的天光里恍惚间仿佛比身后的圣象更像庙堂上端坐的神明。
“但只要早有准备，这两样证据其实都可以伪造。所以真正让警方确定他身份是其实是早濑浦教授的态度，他没有否认自己是John Walker，任由警察将他关进了关押室。你是不是好奇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掀起眼睫看过去，北原健已经在原地立成了一尊失去反应的雕塑。
“唔，我就当你好奇了——因为他的儿子在John Walker的手里。白驹二四男不是村治的孩子，是他的。”
“同卵双胞胎共享一套染色体和基因物质，从生物学上来讲，如果他们其中一方育有后代，即便通过DNA检测技术，也没办法锁定谁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一个科搜研出身的警察被抓来给众人做科普，边说话边迷茫，“也就是说，如果早濑浦教授才是白驹的生父，而他和村治管理官又是同卵双胞胎的话，我们之前给村治管理官和白驹做的DNA检测报告也不会有任何不同，检测结果依旧会显示他是白驹的父亲。”
黑田兵卫：“所以这才是他留着白驹的真正目的，为了关键时刻让早濑浦教授替他顶罪。当时白驹的死讯还没有被爆出来，于是早濑浦教授果然默认了自己就是John Walker。”
那个科搜研出身的警察顺着他的话往下思考，忽然惊恐地发现村治管理官是John Walker的嫌疑好像真的越来越大了。
这个人一边作为John Walker培养出一个又一个的变态杀人犯，一边又顶着刑警的身份亲自组建了为抓捕John Walker而生的特殊犯罪搜查室，神不知鬼不觉地玩弄了整个警视厅。
“如果是这样，”他失神地喃喃，“他也太可怕了……”
黑田兵卫短暂一默，低低道，“可怕的不是他吧。”
这句感慨轻得像飘落的柳絮，并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教堂里，冰冷的天光像一阵飘落的雪，将空气打得透白，室内的温度冷得吓人。
“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一些怀疑，没想到你是真的完全没认出来。我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怀疑你对John Walker的感情了，真的有人会连自己爱戴的‘父亲’换了个人都没发现吗？”源辉月指尖点着扶手，语气百无聊赖。
北原健没有言语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如同她背后的圣象。
“所以说，北原桑，从头到尾你尊敬和爱戴的父亲都只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子。无论是谁，只要应和了那个影子，就能得到你的忠诚。山本社长是这样，John Walker也是这样。”
飘然落地的声音清淡缥缈，像是命运在冥冥之中做出的宣判。
“所以最后你得到的结局也是一样的，你永远会被他们背叛抛弃，无论多少次，你总是会回到原点。这个世界上原本只有一个人不会抛弃你，就是你的母亲。”
北原健下意识抬头。
“但是你抛弃了她。”
“我没有！”
他下意识往前膝行两步急切地开口，像是在神前为自己辩解的信徒，“我从来没有做过，甚至产生过抛下妈妈的念头……”
“你没有想，但是你这样做了。”源辉月冷静地问，“你的母亲告诉过你，你的父亲已经病逝了吧？她告诉你你的父亲已经死了，你为什么没信？”
“我……”
“她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要回去找那个抛弃了你们的男人，那是她坚持了一辈子的尊严。但是你却打破了她的尊严，就像山本真一背叛了你对他的感情，你同样也背叛了她。”
“……”
“北原桑，你还记得你曾经跟你的母亲以及某位警官保证过为了她你会做一个好人吗？”源辉月好奇地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北原健原地怔住，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在干什么？
教堂的冷光轻飘飘落在他的指尖，他撑在大理石地面的手掌宛如撑在一块冰面上。他像是倏然被侵入肌理的寒意冻清醒了，第一次睁开眼茫然回望。
从他得知山本真人的存在进入他的公司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的时间，他执着着追寻着心目中那个父亲的影子，埋着头一路往前狂奔，没注意周围的风景，也没空去看脚下的路。
那个矮小的出租屋，总是深夜才归来的满身疲惫的母亲，过去的记忆全都不知不觉被他扔在了身后。北原健如今回头去想，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母亲长什么样子了。
他终于被打碎了所有精神和语言，只剩下辩无可辩的苍白。

第660章 John Walker（三十）
指挥室。
村治管理官才是John Walker这个推理像一枚猝不及防扔下来的炸雷，在场的大部分警官世界观已经被炸得初步报废。
趁着其他人努力重建三观的工夫，工藤新一一手捂着唇低低咳了几声，终于来得及对那头的人表达自己迟来了许久的震撼。
“喂，名侦探，你这段推理是不是有点可怕了？”
“咳咳你觉得可怕的是我吗？”
“嗯？”
“我刚才才想起来，”那头的人用沙哑的嗓音道，“辉月姐好像从来都没有称呼过早濑浦教授John Walker。”
“工藤新一”微怔。
“应该是早濑浦教授被逮捕的时候她就产生怀疑了吧，甚至说不定更早，所以她当时才没有第一时间去见他。”
“可是她是从哪儿发现不对的？”
“我有一个猜测，不一定对。”柯南低声说，“我猜是不二哥哥。对了，不二哥是……”
“我知道，你接着说。”
那头的人顿时沉默了一瞬，“看起来你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你一直在关注她周围的事吗，基德？”
“工藤新一”一笑，“你确定要现在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要跟你好好聊聊，咳咳，总而言之，既然知道就好办了。因为鸣瓢桑一直没有被抓到，那个案件还处于侦查状态，不二哥哥也就依旧还被留在警视厅。我对John Walker的真正身份产生怀疑后，本来想去找他询问一些问题，结果没见到，说是不开放探视。公安那边把他看得太严了，这不太像是对待嫌疑人的态度，相比较起来，更像是在保护某个重要证人。”
他姐的竹马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在这些不省油的帅哥们里面，不二周助更是首屈一指的那一批。他暗中关注了早濑浦教授那么多年，甚至为了接近他专门考取了他手底下的博士生，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源辉月以前就说过，不二周助并不是那种遇到麻烦死撑着不肯找人求助的性格。他如果确定了早濑浦教授就是John Walker，一定会找其他人寻求帮助，别的不说，他和手冢家的公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方家里是老牌警界世家，就算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姐和公安的关系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她，至少也该向手冢家那位透出一点口风。
可是他谁都没说，那就代表着他其实并不确定，早濑浦教授身上一定有矛盾的地方。
“管理官。”
这时候，安室透忽然低声开口，递给黑田兵卫一支手机。黑田管理官往手机屏幕上一扫，微讶的同时立即肃然道，“目暮，联系SAT，所有人准备出发。”
其他人愕然，“找到源小姐的位置了？”
“找到了，机不可失立即行动。”
五分钟后，接到命令的警察倾巢而出。
“十年前，村治还在中野警署的时候，曾经处理过一起挟持人质威胁警方的案件。绑匪在某个礼拜日闯入了一间教堂，挟持了整个教堂的人作为人质，威胁警方释放一名被关押的犯人。”
警车呼啸着碾过街道，爆闪的红□□光串成一条奔流的长河。“工藤新一”坐在一辆警车后座，借着车窗外的嘈杂，压低声音给那头没在现场的人做讲解。
“那名犯人是某个宗教的高层，因为过于偏激的观点和主张被公安逮捕了，绑匪就是那个宗教的原信徒。他在自己身上绑了炸弹，放出威胁说如果警方不放人，他就引爆炸弹和教堂中的数十名人质同归于尽，当时北原健和早濑浦教授都在人质的名单里。”
“那起案件是村治桑处理的，而且办理得相当漂亮，所有人质都成功获救，他也因此受到了上头的嘉奖被调到警视厅。北原健虽然小时候在东京待过一阵子，但是母亲去世之后就去了大阪，而他在东京期间村治管理官还在长野县任职，后来才调回东京，这一次事件应该就是他和北原健最早的交集了。”
“所以他就是在那场爆炸案中注意到了北原桑？然后以早濑浦教授的身份开始接近他。”
柯南低咳了两声，“你们现在就在赶去那间教堂的途中吧，这个信息是安室哥哥查到的？”
“没错，看来他在知道了双胞胎的信息之后，立即就猜到了村治管理官才是真正的John Walker这个秘密，然后让人去验证了。”“工藤新一”轻轻一笑，低声喃喃，“果然还是厉害啊。”
“工藤君。”
这时候，警车里忽然有人低声开口。这辆车的前座上还坐着一名刑警，也是调查组的人员之一。
“我们这样直接大张旗鼓地去那个教堂，不会打草惊蛇吗？”
少年侦探转回注意，当即回到“工藤新一”的人设，“警官先生的意思是？”
“天鹅号降落那天晚上，John Walker……早濑浦教授被鸣瓢桑救走了，我们现在知道了John Walker并不是早濑浦教授，但当时的鸣瓢桑应该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才对，他为什么没有对他眼中的仇人动手？”
能够被抽调来参与如此重要的任务，虽然比不上工藤新一，但这位警官显然也是有脑子的人，此时此刻居然没有被接连蹦出的庞大信息量绕晕，依旧能够条理清晰地提出疑问，“而且工藤君你之前也说过他当时出现在警视厅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预谋，当时跟他合作的人是谁？”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位警官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怀疑警方内部还有John Walker的人。
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同僚，必要时候可以以性命相拖的战友，实际上却是个专注于培养变态和杀人犯的疯子，这个骤然揭露的真相几乎无差别地对参与这起调查的警察们造成了强烈冲击，现在还能继续保持镇定地执行任务已经是他们作为精英的素质体现了。
少年侦探十分理解他们目前的杯弓蛇影，“你说得没错，鸣瓢桑在那个时候的确不可能知道早濑浦教授不是John Walker，他也没有任何放过他的理由——如果他真的是我们以为的那个已经放弃了一切堕入黑暗的复仇者的话。”
前座的刑警愣住，“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要让鸣瓢桑在那个时候放过早濑浦教授，无论怎么思考好像也只有一个原因。”工藤新一轻声说，声音像拂过云翳的风，“他不是我们以为的复仇者，他是正在执行任务的公安警察。”
教堂。
鸣瓢秋人穿过昏暗的走廊缓缓走进礼堂，披在他肩上的影子徐徐后退，他步履平稳地走进礼堂的亮光里，看向礼堂中央的两个人。
他们还没有注意到他，源辉月一手支着额，懒洋洋靠在椅子里，拖着脸颊的指节被落下来的天光照得宛如新雪。
在她面前，策划师正跪在地上，喃喃地低声祷告，像个重归主的怀抱的虔诚信徒，似乎只剩下了这一个本能反应。虔诚的声音落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一圈圈回声。
“慈爱的天父，爱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我能颂扬你的盛名，我们赞美你，你配得上一切至高无上的崇敬和赞美……”
源辉月大概是闲着无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像观察人类行为的猫咪，神态间甚至有一丝好奇。
鸣瓢秋人在四面环绕音的祷告声中走上祭台，走到策划师身边时垂眸撇了一眼，判断他已经基本失去了反抗功能。
他见怪不怪地路过他，望着源辉月的脸色，脱下大衣给她递过去。
“跟你预计的一样，村治宅彦已经开始潜逃。”
“他果然没死啊。”
教堂里头没有暖气，高高的穹顶下空气冷得如同浮出水面的冰山。源辉月坐在礼堂中央，端着一张宛如礼台上圣象的漂亮脸蛋，实际上冷得快炸毛了。她也没矜持地表示客气，跟鸣瓢道了声谢后，果断接过衣服披上。
还带着体温的衣物一压下来，她就条件反射打了个喷嚏，不太高兴地揉了揉鼻子，嘟哝了一句，“该不会又要感冒了吧。”
鸣瓢继续汇报，“早濑浦教授那边的人也到齐了。”
“这样啊，那就通知警视厅吧。”
青年点头拿出手机。
源辉月把自己裹严实了，将双手揣进大衣温暖的口袋里，这才低头看向地上还在低声祷告的人。
“北原桑，暂停一下吧。我们该走了，去见见你那位大难不死的‘父亲’。”
北原健祷告的声音一停，倏地睁开眼睛。
目睹着一行人缓缓走出教堂，鱼贯上了停在门口的汽车。某个一直守在正对着教堂窗口的狙击点的人这才抬手端起狙击枪，漫不经心重新把枪拆卸装回大提琴盒里，一拎肩带将琴盒带枪甩在肩上，背着枪抬脚离开。
与此同时，正在朝着教堂方向疾驰的警车上，黑田兵卫接到科搜研打过来的电话。
“黑田管理官，按照您之前的命令，在村治管理官被烧毁的家中发现的那具尸体……”
“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那头的人连忙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对那句遗体进行了体表检查，根据他牙齿的磨损程度判断，那应该是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年，男性，最多不会超过四十岁。但村治管理官已经五十八了，所以那绝对不可能是村治管理官本人。”
“我知道了，”早有预料的情况下，黑田兵卫对这个结果并不算意外，“等DNA检测出来之后，和全国的犯罪者资料库做比对，这个人很可能有前科。”
“是。”
科搜研的电话断线，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黑田管理官认为当时的情况可能是有人埋伏在村治的家中想要杀他，结果被他反杀了？”
“那不是当然的吗？”他边拨通另一个号码边瞟了一眼明知故问的吉永，“而且那个人说不定还是他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
在村治管理官的确就是John Walker的前提下，这个场景真是莫名有种荒谬的讽刺。
这时候电话响了三声被那边的人接通，黑田兵卫立即收起杂思，神色一肃，“总监，我申请对村治管理官进行全国通缉。”

第661章 John Walker（三十一）
村治宅彦大步走进门，步履匆匆直奔卧室。
在衣柜的夹层里找到早就准备好的枪和身份证明，他一手甩开肩上的大衣，又匆忙从衣柜里随手挑出几件衣服，给自己从上到下换了一身装，随即脚步一转，拐进浴室。
浴室中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他对上镜子中那张脸，从容不迫地拿起剃须泡沫和电动剃须刀。
浓密的胡须掺杂在雪白的泡沫里一起落地，很快被水冲走，一刻钟后，镜子里的脸已经几乎换了一个人。
他冷静打量两秒那张新面孔，跟着调整自己的气质，从浴室里重新走出来时已经从风尘仆仆的老刑警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老年绅士。
他平静地扣上里侧西装的纽扣，理了理领口处整齐的领带，一手拎起方才收拾好的手提箱，甚至不忘拿起靠在床头的文明杖，神色自若地推开门。
“下午好啊，村治管理官。”有人慢悠悠地跟他打招呼道。
男人的脚步顿时急刹车，面色猛地一变。外头理应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坐在沙发里回过头，跟在自己家似的，手里还端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礼貌地冲他举了举杯子，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您这个样子倒是终于比较像早濑浦教授了……坐下来聊聊？虽然您现在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但是喝一杯茶的时间我想应该还是抽得出来？”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从旁边伸出来，鸣瓢秋人双手平稳地举着枪，从墙后绕出来缓缓转到他面前。
村治宅彦望向他，又冷静地在客厅中扫视一圈。除了他们，临窗的书桌前还坐着一个人，带着耳机，面对着五彩斑斓的游戏屏幕，听到动静才懒洋洋把脑袋上的耳机扒拉下来，趴在椅背上慢悠悠转过来，笑嘻嘻地冲他抬了抬手，“哟，下午好，老师。”
是北原健。
村治宅彦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礼貌地也冲他回了一句“下午好”，视线重新转回到沙发上的人，面上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目光却一瞬间变得极冷。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估算了自己跟她之间的距离，又瞟了一眼正对着他的枪口，垂在身侧的手刚要动，后脑勺上忽然被顶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觉得村治管理官现在应该挺有时间的，你说对吧？”
懒洋洋应和完源辉月的话，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黑发公安声音中终于多出几分逼迫，“双手举起来，别做无畏的挣扎了，村治管理官。”
.
吉永三成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拿出来扫过去，忽然开口，“黑田管理官。”
黑田兵卫看向他。
“让其他人调头吧，换个地方，我把地址发给你。”
其他人的注意力瞬间移到他身上，这辆车里坐了四个人，他、黑田兵卫、坐在前头副驾驶位置上的安室透，以及被抓回来开车的风见裕也。
在一众大佬包围下的风见默默地闭嘴开车，假装自己是这辆车的自动驾驶系统的一部分，凝滞的气氛蔓延了好几秒之后，黑田兵卫终于缓缓开口，“看来你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没猜错的话，源小姐已经不在那间教堂了吧？”
吉永三成平静地默认。
“那个地址有什么？早濑浦教授还是John Walker的其他学生？”
“具体来说，早濑浦教授和John Walker剩余的所有学生都在那里。”
风见：“？！”
冷静如黑田管理官听到这话都沉默了一瞬，他是个作风务实的人，听完这句话先果断拿出手机下达命令，挂断电话后这才回头兴师问罪，“怎么回事？”
“早濑浦教授用祭祀的名义把那些人全都约了出来，今天正好是神之光教团的大日子，他们都没有怀疑，现在已经聚到一起了是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我问的是你们怎么回事。”黑田管理官半点没有被转移注意，“早濑浦教授早就跟你们达成合作了？他这会儿身边有公安的人吧，这就是松田君他们去执行的那个秘密任务？”
吉永三成模棱两可地回答，“差不多。”
随即他追加解释，“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个消息，跟你一样也是被通知的一方。”
呵，这话说出来你觉得有人信吗？
黑田兵卫直视着这位同僚，事情发展到现在，就算是被溜了一路的警方也看明白了，很明显那位料敌先机的源氏大小姐早就挖出了John Walker的秘密，并且在通往这个秘密的道路上埋了一堆深坑。
但不知道是信不过他们还是觉得没必要，她并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警方，至少没有告诉刑事部。而作为她的得力下属，吉永三成到底知道多少或者是真的从头到尾完全不知情——反正他是不相信这位同级部门的领导真的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
然而知道他不是傻子也没用，保守秘密本来就是公安的第一项基础素质，于他于他们都是如此。因而这会儿他才没有一脚把这位同僚踹下车，而是能够继续四平八稳地问，“已经到现在了，吉永组长，有些问题你们应该可以回答了吧？”
吉永：“你说。”
黑田兵卫没跟他客气，先问了个和源辉月的安全切身相关的问题，“鸣瓢真的是公安？他在源小姐那里吗？”
吉永三成点头，回答简短，“是，他在。”
确认了大小姐去找犯罪分子玩耍还记得给自己留一道保险且并没有翻车之后，黑田兵卫这才微微松口气，并且有余力关心其他，“你们是什么时候跟早濑浦教授达成合作的？在那次审讯之后？”
.
“我倒是小看你了。”
客厅的空调“嘶嘶”地送出暖风，源辉月捧着红茶坐在温暖的室内，感觉像是终于从冰天雪地回到了正常人间。
就这个对比，她就觉得自己比John Walker人道多了，看看被他教出来的策划师之前带她去的是什么破地方。
认为自己十分懂文明讲道理的大小姐捧着茶杯，懒洋洋一抬眼，村治宅彦，或者应该说John Walker，正好也端起了茶杯，熟练发表评价，“阿健泡的吧，不错，比上次有进步。”
还在打游戏的北原健百忙之中抬手招了招，以示这个表扬自己听到了。
这个态度吸引了John Walker的注意，他饶有兴致地回头看过去，“你跟他怎么谈的？虽然我猜到他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居然能把他完全变成你的人，我多少还是有点意外。”
“可能是北原桑长大了，终于到了叛逆期，每个人都会有想要忤逆自己的父亲的年龄段吧？”
“这么说也对。”John Walker从容收回目光，“那么学呢？你跟他又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早濑浦教授的全名叫做早濑浦学。
源辉月提醒，“村治管理官，作为一个文化人，‘勾搭’这个词用得有些粗鲁。”
“哦，抱歉，平时装大老粗装惯了，有些习惯一时没改过来。你觉得用‘勾结’这个词怎么样？”
“这是个贬义词吧，不过对你来说也算挺合适。”
松田阵平百无聊赖地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把从村治那里搜出来的枪拆成一堆零件，暗中保持着警惕的同时，多少有些无言地听着这两个幕后黑手不慌不忙地先讨论一番用词问题。
这种出神入化的装逼风范实在是让凡人如他高山仰止，大概再给他一辈子都学不会。
就在他开始感觉到不耐烦之前，源辉月大小姐终于体谅到了损友的情绪，“我之前就说过，太聪明人都有一个共通的缺点，就是喜欢把除自己之外的人都当成傻子。老实说本人同样有这个恶习，关于这一点，我一定在村治管理官身上吸取教训……只不过，就算其他人包括警方在村治管理官眼中都是傻子，你也实在不应该把早濑浦教授也同样当傻子看。他是你的双胞胎兄弟，你们俩共享同一套染色体和基因，就算你们成长的环境不同，成年之后智商也不会有太大差距。你利用他的儿子设计他替你背锅，你觉得他是真的一直都没有察觉吗？”
“白驹二四男的确是早濑浦教授的儿子，村治之前在审讯室讲的那个有关于白驹身世的故事，大部分都是真的，只除了把主角从他换成早濑浦。”
吉永说，“另外一部分和现实的差别是，白驹并不排斥自己的亲生父亲，恰恰相反，他非常尊敬他。你们都知道他曾经想要考取早濑浦教授手底下的博士名额，但最终被拒绝的事吧？他会听从John Walker的命令，为他费尽心思也是因为这个，他一直以为John Walker就是早濑浦教授，他的亲生父亲。”
“所以村治管理官果然也骗了他，”副驾驶上的安室透微微回过头，“难怪他在圣彼得的位置被北原健夺走，意识到自己被抛弃时，就绝望自杀了。”
“那个……”感觉到凶险的气氛已经过去，风见边开着车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但这个谎言只要白驹见到早濑浦教授本人就会被揭穿吧？而且早濑浦教授经常受邀去各地大学开讲座，要见到他也并不困难。”
“是，但是早濑浦教授不会见他，就算在讲座上遇到了，他也会装作不认识。”
“他不知道白驹是自己的儿子？”
“恰恰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这样做。”
“？”
副驾驶上的安室透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没意识到吗？白驹是早濑浦教授和虎田直信的姐姐的孩子，而早濑浦教授的亲生母亲其实是虎田家的上一任老夫人，同时也是虎田兄妹的生母，也就是说他和虎田的那位姐姐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风见顿时呆住。
血缘过于亲近的男女生下的孩子智商正常身体也没有任何缺陷的情况也有，但是是极少数，白驹显然就是这幸运的极少数。但另一方面，他又是极其不幸的。
“早濑浦教授和那位虎田桑在一起之前，可能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常年受到虎田家的资助，因而和虎田家的少爷小姐相识也是很正常的事，据说他当年和虎田直信的关系也很好，只不过虎田家的老夫人临终时留下的真相改变了一切。”
“现在想来，那位虎田桑匆忙嫁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虎田直信忽然和早濑浦教授反目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
风见喃喃，“所以早濑浦教授才不愿意见白驹，因为没办法面对吗？”
吉永平静点头，“话虽如此，他也没有像表面上表现的那样真的对白驹不闻不问。就像村治在审讯室里说的，其实他也隐约发现了白驹有一个教导者。”

第662章 John Walker（三十二）
“早濑浦教授有一篇论文，讲的是对集体犯罪的研究，其中的案例模型就是虎田家所处的那个村子，这篇论文也是当初警方认定他是John Walker的证据之一。”
源辉月说，“但是有个人为了调查一桩案件背后的真相，专门考到早濑浦教授手下，花了好几年时间观察他。他后来告诉我，他认为那篇论文很有可能不是早濑浦教授写的，早濑浦教授的主要研究方向根本和群体性犯罪无关。”
“一个人的性格、言行甚至表现出来的品性都可以作假，但是时间和精力却不可能凭空多出来。他在成为了早濑浦教授的学生之后才知道他平日里有多忙，即便你们这样的人一贯精力比平常人旺盛，他也几乎不可能还有时间去做这么多事情。所以那篇论文的确和他没有关系，但是他却默认了对方的署名，因为用他的名义发表了那篇论文的人是白驹。而早濑浦教授在鸣瓢妹妹忌日那天出现在她家附近的原因也很简单，他那时候就已经怀疑这些连环杀人案和白驹还有你有关，他是过去调查的。”
对话中出现的鸣瓢椋的名字终于让拿着枪安静站在门口警戒的鸣瓢秋人稍稍抬了一下头。
村治喝着茶不太在意地微微颔首，“那位不二君吗？原本想着留着他当证人也不错，没想到他还真查出了一点东西，这倒的确是我失算了。”
源辉月挑眉，“你应该也没有料到白驹二四男被人从圣彼得的位置上赶下来之后，居然会直接自杀？”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村治忽地沉默。
“他还想用白驹桑牵制早濑浦教授，就绝对不会让他死，白驹的突然死亡在他的意料之外，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是John Walker的第一个失误。”
同一时间，某位名侦探也在给披着他身份的怪盗复盘这整个计划，在推理出鸣瓢秋人是源辉月手下的公安并且此时必然在她身边守着之后，他们也不着急了。
柯南给基德讲解，一方面也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他应该是对白驹桑下达了类似自己藏起来不要让人发现之类的命令，但是却被白驹桑误以为自己已经被彻底放弃，绝望之下选择了自杀。”
基德一手撑着脸，看向警车外急速掠过的长街，“那个John Walker这么神乎其神，像个能够掌控人心的妖怪，他手底下的人生出了自杀的念头他却没察觉到？”
这个问题似乎柯南也有些不解，“大概是因为那时候辉月姐姐已经开始调查他了？不止是她，安室哥哥也发现了John Walker的存在，他一时间分身乏术没有注意到也是有可能的。”
被这二位齐齐盯上，组织的BOSS 也得喝一壶。况且村治彼时身处警察系统，这个身份带给了他便捷的同时也是一层掣肘，而白驹西门石川的马甲暴露之后，没过多久就是单挑的案件爆发，源辉月一路顺着单挑查到萩原研二当年的事情，对警视厅的高层产生了怀疑，当时的特殊犯罪搜查室作为专门为了抓捕John Walker而成立的机构理所当然也进入了她的视野，村治宅彦被多双眼睛盯上，要联系他的学生们比之前困难很多倍。
“而村治管理官的第二个失误，应该就是他料错了早濑浦教授的反应。他应该对早濑浦教授做出过误导，让他以为John Walker犯下的一系列罪行都是白驹桑所为，且白驹桑用他的名义发表那篇群体性犯罪的论文也是为了嫁祸他。他对白驹桑有愧，当警方查到他身上后，他的确有可能为了自己愧对的儿子，将这些罪行认下来。但是John Walker小看了早濑浦教授，早濑浦教授被捕之前应该就察觉到白驹桑已经死了。”
“他不但意识到白驹已经死亡，还察觉到了你的存在，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能确认你的身份，但隐约有了怀疑。”
源辉月说，“所以当警方找上门时，他依旧默认了自己就是John Walker，然后故意被捕。他在审讯室里以John Walker的姿态一个一个地和审讯员聊天，就是想让我去找他，因为最开始我也在他的怀疑名单里面，他被公安逮捕是为了亲眼见一见我。”
村治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但是见到我之后，他就排除了我是John Walker的嫌疑，而那个时候他的怀疑名单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源辉月有点好奇地看向他，“同卵双胞胎还真是神奇，就算他之前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但在这一切发生之后，他还是凭借本能的直觉怀疑上了你。话说回来村治管理官，问句题外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早濑浦教授的存在的？”
村治漫不经心地掀了掀唇角，“正常人类的记事时间是3到6周岁，极少数人能够突破这个时限。”
“你正好是这极少数之一？”
“那个女人把我们生下来之后，最开始假托是女佣的孩子，放在身边养育了一段时间。只不过等我们长大一些后，她发现我们的长相和她越来越像，担心真相被揭穿，这才把我们送了出去，所以我的确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还有个兄弟。”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无论是不堪的出身，还是抛弃他们的母亲，事到如今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仿佛不小心沾上衣衫的尘埃，随手一弹就能轻飘飘落地。
“按照你们的理论，任何犯罪行为都有一个源头，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由生物决定还是环境决定。每一个犯罪者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原生家庭、童年阴影、社会欺凌、过往伤痛……”
村治宅彦说着说着笑了，“源小姐你说要坐下来聊聊，该不会是想跟我聊这个吧？事到如今，探究我为什么会成为John Walker还有意义？犯罪心理学关注犯罪动机，是为了从中找出犯罪发生的规律，进而避免犯罪行为的再次发生。就算你知道了真相，你认为还能有第二个我吗？”
源辉月这会儿倒是很心平气和，“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不要有了，把你从人群里揪出来还是有点麻烦的。”
“有点麻烦……吗？”村治宅彦低低笑了几声，然后抬起眼皮，“老实说我的确也有一些好奇，现在看来我的身份在你那里大概早就暴露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我知道特殊犯罪搜查室存在的那一刻起。”
村治的眼睛倏地眯了一下。
“在微表情分析里，眼睛忽然眯起来是一个代表怀疑的动作。”源辉月懒洋洋说，“听说村治管理官在参与FBI的交流培训时，这门课的成绩尤其优秀？”
“……所以我看得出来你没有说谎，这倒真的让我有些意外了，我在哪里倏忽了吗？”
“倏忽啊，我倒觉得这不算倏忽，应该算是傲慢？”
村治表示疑惑地抬了抬眉梢。
“无论是犯罪心理分析还是对连环杀手的研究，最早都是从国外传回来的新鲜玩意儿，这其中也包括了给连环杀手取代号这种行为。‘山姆之子’、‘杀人小丑’、‘约克郡屠夫’、‘十二宫杀手’……这些鼎鼎有名的代号大部分出自凑热闹的媒体，部分来自连环杀手本人，还有一些则是办案的警察，在不知道嫌犯的真实身份情况下，为了方便内部的称呼以及记录。”
“这种情况原本无可厚非，村治管理官你参加过FBI的交流培训，染上了一些那边的习惯也很正常。只不过我调查了你当年参与培训的记录，发现当时替你们培训犯罪心理这门课程的讲师是 David Rossi，FBI犯罪行为分析部的创始人之一。不巧，这个人我认识，而且还有点熟。”
源辉月语气平淡，“给连环杀手取代号，本质上是一种神化对方的行为。没人记得1977年的纽约夏天死了多少人，但即便是现在打开日本的搜索网站，都能够轻易搜到大卫&#183;柏克威兹的名字。他被捕后媒体和出版人蜂拥找到他服刑的监狱，用大量的金钱从他口中套出谋杀细节，然后将其出版赚回来更多的钱。为了遏制这股风潮，美国政府甚至紧急推出了‘山姆之子法案’。这个世界的确一贯如此，连环杀手受人追捧，被害者没有姓名，连环杀手的代号就是他们的‘神名’。”
“虽然说在FBI内部看法不一，但据我对Rossi的了解，他是对取代号这种行为非常排斥的那一类人。既然当初是由他给你们做的培训，他肯定也讲过这种做法不但会神化连环杀手，还会对警方的调查方向产生误导，所以你为什么还是把这种陋习原样搬回来了？”
源辉月抬起眸，“因为你当然不在乎警方的调查方向会不会被误导，神化那些你亲自培养出来的连环杀手本来就是你的目的。”
墙上的时钟“咔哒”往前跳了一格，房间中一时寂静，松田阵平不动声色朝村治看去。
“只不过当时在特殊犯罪搜查室里，有资格做出这个决定的有两个人，在你和早濑浦教授之间我有些不太确定——所以我就去了一趟长野。”
村治管理官的脸色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垂眸理了理自己膝上的裙摆，沙发上的黑发美人懒洋洋抬眸冲他一笑，眼瞳中多出了某种戏谑的意味，“果不其然，你立即就帮我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给我省了不少工夫，感谢配合。”

第663章 John Walker(三十三)
“你说她在长野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初步锁定John Walker的身份了？”
从车窗灌进来的冷风呼啸，前座的警察有些疑惑地回头，不明白为什么大冷天的后面的名侦探非要把窗子开着。
只不过方才在会议室里智商被打击得太狠，他以为这个行为暗藏什么玄机，最终闭上了嘴没好意思问。
什么玄机都没有只是用窗外的噪音遮挡自己说话声音的“工藤新一”在冷风里打了个喷嚏，默默怀疑自己回去之后要感冒了。
那头真正的名侦探身处温暖的空调房，显然并不能跟他感同身受。
“其实在长野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虽然辉月姐一直紧跟着我们的调查步调，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态度并不算积极。如果是其他案子也就算了，John Walker可能是导致萩原警官出意外在床上躺了七年的幕后黑手，怎么想她都不应该这么被动才对。”
基德揉了揉鼻子，“因为她那个时候已经不需要主动了，John Walker会自己把线索送到她面前。”
“没错。而她从长野回来之后，立即按照织田桑给出的线索逮捕了早濑浦教授。我猜除了想要亲眼见一见他做最后确认，应该还有让把他保护起来的意思。毕竟John Walker很明显把他当成了替罪羊，如果不抢先行动，对方很有可能制造一起意外杀死早濑浦教授让他彻底坐实犯罪者的身份，还可以进一步激化John Walker的学生们和警方的矛盾。”
“然后他再自己出面去将他们一一逮捕？”基德的声音变得有点冷，“死亡天使吗？”
“不，死亡天使杀人又救人是因为英雄情结，他们享受他人的尊敬和‘救人’本身的过程。但John Walker的目的是玩弄人心，他把受害者、凶手甚至整个警视厅都当做自己手底下的傀儡，他享受的是作为‘上帝’的权力。”
“在长野的时候，你的学生织田达荣女士对你做出过一句评价，她说她从未见过有人像你一样贪婪。她不愧是最早跟着你的人之一，对你的了解实在精准。你设计的这场剧目里，主角是你，反派是你，‘上帝’还是你，村治管理官真是一点高光都不肯分给其他人。”
村治冷冷盯了她几秒，“这就是你确定我没有利用反向思维，故意用早濑浦的身份被捕给自己洗清嫌疑的原因？”
“你组建特殊犯罪搜查室的目的就是要自己亲手抓住‘John Walker’，如果你作为嫌疑人被捕了，就算后来洗清了嫌疑，为了避嫌也很有可能被排除出这个案件的调查里，你当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源辉月说，“而且在你眼中，被你玩弄于鼓掌这么多年的警视厅全是一群蠢货吧？他们能够查到早濑浦教授都是靠你开的后门，一路给出提示。你不相信他们还能进一步发现更深层次的东西，到时候如果他们直接把你当做犯人关进了监狱，你不就作茧自缚了？”
“只不过老夫错料了你。”
村治自嘲笑了笑，“仅仅只是因为这个疑点吗？如果‘村治管理官’是个欺世盗名，喜好出风头的人，同样有可能为了噱头搞给连环杀手取代号这一套，你这么肯定John Walker就在特搜室不怕弄错了人？”
源辉月平静地说，“鸣瓢桑之前被从警视厅转移到看守所的时候，你故意让你的人迷晕了押送的警察。那个时候，你为了逼他越狱去长野找你，亲自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你在电话里跟他说，‘你应该也有过疑问吧，当初调查‘单挑’的警察不止你一个，为什么偏僻是你的女儿被选中了’——你称呼胜山传心‘单挑’。”
村治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单挑’这个代号是特殊犯罪搜查室取的，但是你居然也用这个代号称呼他，说明你也承认了这个名字。John Walker绝对不会把自己作品的命名权交给别人，除非为‘单挑’取名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
客厅中终于陷入安静。沉默了好几秒后，村治盯着门口的青年缓缓点头，“不错，这一点的确是我倏忽了。只不过我原本以为你是后来被公安招安，没想到你居然一开始就是被故意派出来吸引我注意的卧底吗？”
他口中的“你”，鸣瓢秋人正站在客厅门口，履行公安的职责保持警戒，闻言轻飘飘扫过来一眼，又无动于衷地移走了，神色平平仿佛扫过了一块石头。
村治叹了口气，十分遗憾似的，“鸣瓢君，原本我对于你会成为一个杀人魔挺有信心，但是没有想到你居然还是回去当警察了。这一点我多少有些失望，所以胜山君呢？难道你没有杀他吗？老实说，虽然我也考虑过你倒向公安的可能，但是我原本以为只要给你一个正面见到胜山君的机会，并且手里还拿着枪的时候，你一定会对着他扣下扳机，结果你居然没有吗？为什么？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你对妻儿的感情还有对胜山君的恨意全都转淡了？”
“也对，人类本来就不是长情的生物，那个小姑娘的死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吧？三年的时间，也的确足够让人从回忆里走出来了。”
他明明是说的祝福意味的好话，甚至语气中还有一丝欣慰，但这些看起来像美好祝愿的话每一个字背后都潜藏直刺人心的着滔天恶意，仿佛要将门口青年的冷静抽筋剔骨，将他强压下来的悲痛和伤口一丝一缕全部再次抽出来。
鸣瓢秋人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波澜，搭在抢上的手条件反射地收紧，又缓缓松开，面无表情回头看向他，染成了黑色的短发将他的侧脸修饰得英俊又冷漠。
“我也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你废话还这么多。”
“没办法，大概是年纪大了，人一老的确容易感慨。”John Walker从容颔首，像每一个行至末路的BOSS ，十分地有风度，随即他终于重新转向源辉月，“这么早就开始布局，源小姐，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小看了你。”
源辉月：“过奖。村治管理官谦虚了，你哪里只是小看我，你谁都没放在眼里吧。”
村治承认，“其他人有让我放在眼里的必要吗？这局游戏的确是我输了，但我也只是输给了你而已。”
松田阵平意味不明地低声重复，“……游戏。”
“嗯？这位警官先生不认同这样的说法？”村治笑笑看向他，“也对，对你们来说可能的确听起来有一些不舒服，但对我们而言的确只是一场游戏。源小姐，你这么早就发现我是John Walker了，却一直没有揭穿，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其实跟我是一样的人，这场游戏你玩得也很愉快吧？”
源辉月捧着茶杯抬眸看向他。
村治的眼瞳中好像漫出了某些更深的东西，“源小姐知道我选择学生的规律吧，你想过我为什么会挑中你吗？我的学生中，跟我最像的是达荣。当初我引你去长野，就是发现在某些方面你也跟达荣一模一样。你们天生就没有产生感情的能力，所有表现得像正常人的地方只不过是在模仿而已。亲情、爱情、友情、忠诚……人类的所谓道德对你们根本没有丝毫约束力。你会加入公安也不算奇怪，因为只有这里你才能找到属于你的游乐场。”
松田阵平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村治宅彦的声音却没有停。
“我没记错的话，源小姐之前因为一场车祸失忆了吧。对于在爆炸案中受伤变成了植物人的那个警察，萩原研二警官，你其实没有任何记忆。可是在察觉到他出事的真相之后，你毫不犹豫地就顺着线索查了过来，真的是因为你对他的感情吗？因为一个只跟你相处过一年的，你此前甚至根本不记得他的存在的人？”
“你之所以一直紧追着我不放，是因为你潜藏的本能在兴奋，你终于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发现了同类，你的天性在驱使你立即行动起来参与到这场狩猎游戏里来，直到最终杀掉我。我说过了，我们是一样的人。”
黑发公安的眸光倏然转冷，握着枪的手指条件反射摸向扳机，指尖刚往上一抬，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村治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源小姐，你知道我原本给你准备的代号是什么吗？‘阿耳忒弥斯’——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同时也是荒原和野兽的主人，狩猎女神。”
一手还按着身旁青年握枪的手，源辉月漫不经心地发表评价，“这个代号还挺好听，比‘络新妇’‘渔夫’之类的听起来有品位多了。”
“谢谢夸奖，”村治绅士地颔首，“毕竟我对于美丽的东西还是有欣赏能力的。”
松田阵平舔了一下后槽牙，盯着他的装模作样一言不发，但握枪的手却缓缓松开了，与此同时按在他手背上的温度也徐徐收了回去。
“首先，你挑选学生的规律，”源辉月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暗示的是我的脑扫描图像的话——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二十多岁才开眼看到世界的小傻子，而且我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犯罪者的潜质还需要扫描图吗？”
她似乎感觉很有意思地笑了，“生物决定论的犯罪学家们最喜欢研究的两个家族，卡里卡克家族和朱克家族，盛产杀人犯、骗子、酒精成瘾者、私生活混乱的浪荡子，著名的犯罪世家。但无论是论历史还是家族中出现过的犯罪者的人数……他们加起来也不能跟源氏比吧？”
“源氏先祖在战乱年代杀过的人比村治管理官你这辈子见到的人都多，如果要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的话题就要从犯罪学转向历史了。所以犯罪基因也好，犯罪者特质的脑扫描图像也好，这些小玩意儿我初中就发现了，老实说你挑这个问题来跟我聊，我多少感觉有一丝……无聊。”
村治的神色倏地变了变。
源辉月的眼睛泛起一点冰凉的薄光，宛如雪季的天空，冲着他礼貌一笑，“John Walker阁下，见面不如闻名，借用某部动漫里面有个小姑娘的台词——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普通。”

第664章 John Walker（三十四）
依旧是某一处教堂——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年头犯罪分子搞事情都喜欢拿教堂当做基地，大概是追求反差的氛围感吧。
十字架圣像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深深的影子，早濑浦教授垂目站在影子中央，正在安静祷告。
“老师——”有人等了半个上午，终于感到不耐烦了，拖长了声音问，“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首相那个老头子都回家了吧？”
那是个穿着工装背带裤的青年，手里还百无聊赖上下抛着一把扳手，眼瞳中的光戏谑而残忍，像开了荤的野兽。
“还是说我们找个人先玩着，就这样干等着好~无~聊啊。”
“耐心，”早濑浦教授终于停下祷告，平静地安抚他，像安抚一个一百多斤的孩子，“不用担心，我们有人在首相身边。而且时间就快到了，他们也该来了。”
站在他身后的西野放下手机，和另外一个同僚互相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摸向后腰。
“嗯？”
扔扳手的青年没听明白，“谁要来了？我们还有同伴吗？”
早濑浦还没说话，“嘭”地一声巨响猛地在门口炸开，教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举着防爆盾的警察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警察，放下武器原地抱头！”
黑洞洞的枪口紧跟着蜂拥而至。
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工装青年意识到什么，条件反射地跟其他人一起回头看去。
站在早濑浦身后都两个“新人”果然已经毫不犹豫地掏出枪跟闯进门的警察一起指向了他们。
“！”
工装青年终于反应过来，目眦欲裂，“老！师！”
噗哩啪啦的交火声响了一刻钟，John Walker的学生们全是变态神经病，还真有一两个随身带着枪，不肯听警察话当场奋起反抗的。
但这反抗最终做了无用功，警方集中调来的警力比他们多多了，这些阴沟里的虫子们平日里藏在社会的阴影中头也不敢冒，这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可以说千载难逢，放跑了一个后面可能就得跟着数条人命作为代价。
SAT的指挥官压力山大的同时也格外激动振奋，幸而这一次的行动终于没出什么岔子，有胆量反抗带着枪的刑警的也就那么一两个，大部分连环杀人犯比普通人更惜命，动手杀人时干净利落，轮到自己了好像就忽然知道生命的美好和可贵了。
最终警方控制住现场时，那两个带枪的嫌犯各自中了一枪，外加一个倒霉中了自己人流弹的，浑身是血地被抬了下去。其他人部分老实地遵照了警告没有反抗，部分趁着混乱试图逃跑，也当即被守在外头的刑警逮捕。
教堂的彩色玻璃不幸罹难碎了一地，中央的十字架圣像倒是稳稳当当，依旧不动如山地朝地面投下端正的倒影，配合着一地鲜血和狼藉的地面，莫名多出了点神圣的味道。
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官刚走进教堂，就看到了正站在圣像前凝视着那个巨大十字架的早濑浦教授——交火一开始他就被跟在身边的两个公安保护了起来，方才情况虽然有些乱，所幸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指挥官顿时松下最后一口气，除了将聚集在这里的这群杀人犯全数逮捕，他的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保证冒险帮警方卧底的早濑浦教授的安全，现在两个任务都圆满完成，自己的职位稳稳当当保住了，他这才有余力走向十字架底下的人，笑容满面地跟他打招呼。
“早濑浦教授，这次多谢您了，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帮忙。”
早濑浦教授转过身，平静摇了摇头，“也不算危险，他们都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份。”
指挥官还要客气几句，就见他自嘲地笑了笑，“John Walker和他们见面的时候一直都是用的我的形象，甚至言行举止都在模仿我本人，所以我连演戏都不用，做自己就行了。”
“这……”
这位指挥官也是之前指挥室被名侦探的推理之光普照过的众生之一，自然知道他和真正的John Walker村治管理官之间的纠葛，顿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茬，好在早濑浦教授自己似乎并不在意，或者早已经在意过了。
“我那个兄弟啊，做事永远这样不留后路，否则我要顶替他的身份还没这么容易。”老教授低声喃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事情没结束之前，谁都不知道谁才是‘天’。”
.
“工藤君，逮捕John Walker学生的行动成功了，早濑浦教授也安全回归，没有受伤。”
前座的警察回过头转告，基德立即从和小侦探的交流中抽回注意，回到“工藤新一”的人设，礼貌点头，“这样吗，我知道了。”
他一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警察十分佩服，但佩服的同时也终于有空疑惑，“不过工藤君，你让我们跟着黑田管理官的车……他们现在看起来并不像是要去教堂那边啊，这是在去哪儿？”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睛。
与此同时，前面被紧紧跟着的汽车也刚刚收到前线行动圆满成功的消息。吉永三成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有空关心其他。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细小的雪籽，此时和外头的街道一起在车窗外急速路过，他望向外头有点熟悉的街景，有些迟疑地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风见君，我刚才就想问了，这不是去那个教堂的方向吧，你这是在往哪里开？”
“额……”
握着方向盘的风见下意识看向自己身边的人。
安室透看起来非常平静地说，“那边交给SAT就可以了，我们都不负责前线指挥，晚一点过去也行，先去接辉月。没猜错的话，她现在正在村治管理官的安全屋里跟他聊天吧。”
“……”
吉永条件反射看向身边的某人的上级，黑田兵卫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好像忽然对窗外的风景和雪籽产生了兴趣。
吉永：“……”
吉永：“……你知道村治管理官的安全屋地址？”
“不知道，不过我在辉月桑身上放了定位器。”
吉永立即眺目望过去，这才发现青年手里的手机屏幕正亮着，不过里面出乎意料地地并不是雷达地图，而是邮件的页面，似乎有人刚给他发了消息。
“只不过村治管理官实在谨慎，居然在这种临时的安全屋里也安装了屏蔽装置。”前座的青年自言自语地继续，“定位器果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不过没关系反正是个迷惑项。我原本就觉得村治管理官有点问题，一直派人跟着他，一刻钟前收到消息说他进入了中野区的一间房子，应该就是他预留的安全屋。”
“还好这个准备总算是派上了用场，否则就只能启用最后的手段，直接定位辉月带过去的那些公安警察的手机号了。做到这一步的话，可能会对我们两个部门之间的关系产生一些影响，幸好没用到。”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快到了。”
吉永三成：“…………”
“零”和“樱”是互相制约的关系，“樱”有审查“零”组卧底的职权，而同样的，作为最高情报机关，“零”也理所当然知道“樱”组所有成员的真实身份和手机号码，随时随地都可以对他们做出定位——只要不怕产生某些内部矛盾。
做出这个设定的公安委员着实是没安什么好心，生怕这两个部门关系太好，希望他们能够努力保持勾心斗角的“健康”关系。
无论如何，那位委员的目的也算是初步达成了，樱组组长听着那个“迷惑项”足足沉默了三秒。
迷惑谁的？他的领导大人吗？因为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定位器上，下意识就忽视了其他人也会被定位的可能？你们俩平时就是这样玩的吗？
而且这么早就把这个迷惑项挂在她身上你对她一定会玩失踪跑去搞事这件事是多有信心？
搞事的源大小姐刚收到部下传过来的消息。
“你的学生已经全部被抓了。”
村治宅彦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村治管理官，”源辉月有条不紊地建议，“既然你将自己当做犯罪导师，类比莫里亚蒂教授，希望你也同样能够保持风度到最后。成王败寇，到了这个地步，再挣扎就太难看了，你说对吧？”
房间中的空调并不知道人类世界的起承转合，忠实地嗡嗡运转，在室内营造出一片局部暖春。客厅的窗玻璃结起水雾，雾气汇聚成水滴，悄无声息滚落。
村治坐在原地默然不语，源辉月遂直接忽视了他的意见，看了一眼松田，公安警察收到暗示，将手里的枪支零件往旁边一扔，却没有直接起身，而是顿了顿，看向门口的人。
鸣瓢秋人安静片刻，终于在同僚的默契相让下缓缓走上前，拿出了手铐。
“下午两点十三分，紧急逮捕。”
在机銛被按下去的刹那，坐在沙发上的人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忽然笑了。
“整件事情中，我唯一真正完全没有料到的，只有你居然真的没有扣下扳机这一件事。”
鸣瓢秋人没什么表情，伸手将他一拽，把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外头的其他公安们接到指令打开了屋子大门等在门前，鸣瓢按着他将人送到自己的同僚手里。在众人的警惕的视线中，村治宅彦平静地走出屋子大门，倒像是真的有了些“成王败寇”的洒脱风度。
“我依然觉得‘阿尔忒弥斯’这个代号非常适合你，特别是‘狩猎女神’这个神职。只有天才能知道天才在想什么，源小姐……”
门口的人微微一顿，在外头的天光里回过头，轮廓模糊不清，“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座深渊，你距离深渊的位置比我更近，我在下面等着你——还有你。”
他冲鸣瓢秋人别有深意地略一点头，随即就被随行的公安拉走了。

第665章 John Walker（三十五）
夹着雪籽的风从门口吹进来，一进门就化作了湿润的潮气，松田阵平紧盯着村治宅彦被带走的背影不爽地拧起眉，“啧，这个老家伙……”
源辉月撇他一眼，终于放下手里端了半天的红茶杯，还剩下大半杯的水线落地时轻轻一晃。黑发公安被动静吸引，低头看去，无言地打了句岔，“你自己一进屋就闹着要喝茶，结果给你泡好了就喝两口？”
源辉月理直气壮，“太难喝了。”
泡茶的北原健默默趴在椅背上抗议，“好过分，刚刚老师都说我有长进……”
“完全没有，他那样说单纯为了逼格，就跟我刚刚明明没喝茶还端了半天一样。”
大小姐毫不客气地连自己一起埋汰，松田阵平叹为观止，十分敬佩。他起身把趴在椅子上的人一拉，“我把这家伙带出去了。”
源辉月朝他挥了挥手表示慢走不送，被拉着的北原健乖巧得诡异，半点没反抗地被带走了。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这才慢悠悠走到鸣瓢秋人身边。
“我一直都没问。”凝视着不远处正在被带向押送车里的人，青年语气听起来挺平静，“胜山传心怎么样了？”
“快康复了，你那一枪没命中脏腑，就是普通的枪伤，连ICU都没进。不过等警视厅整理完资料将这一系列案件一起送检，他应该会被判死刑。”
“这样啊，还挺浪费的，执行死刑前还要给他治伤。”
“没办法，”源辉月平淡地表示，“程序正确有时候还是挺重要的。”
鸣瓢秋人笑了笑，终于回过头来，“那天我见到胜山传心的时候，其实差一点就对准了他要害开枪了。”
源辉月看向他。
“John Walker说得没错，如果给我一个拿着枪面对胜山的机会，我一定会扣下扳机杀了他……原本是这样。”
“原本？”
“听说你之前车祸失忆了，那你应该不记得了，你以前其实见过椋。”
鸣瓢秋人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盒烟，刚要抬起来，想起什么似的又塞了回去。
“点吧，”源辉月说，“不过你之前不是戒了？”
“卧底这段时间压力有点大，短暂复燃了。”没有重新把烟盒拿出来，鸣瓢想了想，“算了，还是继续戒掉吧。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哦，你以前见过椋，那孩子一直都很喜欢你。”
“在家里提过好几次，买了很多你写的书，还提过长大之后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这样的话。嘛，虽然是小孩子的梦话吧。但开车忽然去找胜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我已经没有什么要保护的东西了，就算杀了他从此变成一个杀人犯其实也无所谓，只不过我那个时候忽然在想椋会怎么想呢？”
“我已经没有办法想象椋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擅自在你身上找了找影子，抱歉。”
源辉月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鸣瓢秋人凝视着眼前飘过的落雪，碧色的眼瞳像有雪色掠过的幽潭，“如果椋一直凝望着你的方向长大的话，应该也会跟你一样，更喜欢这样的人吧。所以按照你的想法，我没杀他。”
雪籽轻飘飘飘落落门口的草叶，一滴晶莹的露珠顺着叶脉流淌而下，没入底下的泥土里。
“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如果有冒犯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源辉月抬眸，鸣瓢秋人冲她微微颔首，“就是这样了……走吧，我送你上车，外面还是有点冷，去车上吧。”
他说完之后开始带头走在前面，源辉月站在原地没动，而是思考了几秒，“富士山下有家每年最早开放的滑雪场，我后来在那里还见过她一次。”
刚走出一步的青年微怔地回头。
“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伴手礼，原本准备比赛结束之后再给她，那年的全国大赛青学也的确拿到了冠军。”源辉月一顿，“那时候准备礼物还在家里，我回去找找给你。”
“……谢谢。”
源辉月摇了摇头正要说“不用”，一声悠长的车鸣忽然从前方的车道上传来，她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一辆熟悉的警车一个急刹车，在路边停靠下来。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下来了个更加熟悉的身影。
源辉月：“！”
她条件反射地一手拽住鸣瓢秋人躲到了他身后。
忽然被当做了挡箭牌的鸣瓢：“？”
他看看正在走过来的神情自若的金发青年，又无声回头目视正在自己身后躲猫猫的领导。
“……”
沉默片刻后，他冷静地提醒，“他已经看到你了。”
“我没看到他！”
源辉月一句话说完，这才反应过来，纳闷自己躲什么？她正要理直气壮地重新站出去，下一秒，一声突兀的枪响骤然响彻长空。
源辉月猛地走出鸣瓢身后看过去，一簇蓬勃的鲜血溅射在空气中，将视野染得通红。
狙击枪的子弹速度远超音速，正常情况下在听到枪响的时候，目标就已经中枪了，就比如现在的村治宅彦。
“源小姐，快回去！”
“辉月，回屋子里去！”
两声紧张的提醒一前一后高声传来，但源辉月哪个都没理会，三两步往前直奔村治。连鸣瓢都没料到她的反应，正准备去拉她的手捞了空，她一个晕血的人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快的速度，待众人回过神已经笔直走到了村治面前。
John Walker神通广大不可一世，但带着这个名头的人到底也只是肉体凡胎，多厉害的名号都不能替他挡子弹。村治胸口要害正中一枪被警察围在了中间，他对上源辉月的视线，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已经说不出话来。
掠过的风带起肩上的长发，也搅乱了空气里炸开的血腥味，源辉月按下泛滥的晕眩顺着枪声的方向回过头，终于看到了那个隐藏在高楼阴影中的人影。
她似乎跟对方产生了一个遥远的对视，背后的风从她身侧掠过，直奔遥远的高楼，带去一片冰凉的雪籽，落在了狙击手的指尖上。
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了那张清丽且苍白得有点过分的脸，搭在扳机上的手一顿。
“辉月！”
源辉月忽然被人一把拽住，她回头略微怔然地看到了终于赶到的安室透。金发青年的神色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伸手一按她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将她塞进了汽车里。
“上车，不要再出来。”
紧跟着阖上的车门将泛滥的血气挡在身后，坐在暖气充盈的车厢内，她终于回过神，透过车窗往外看去，就见到金发青年已经当仁不让地接过了现场指挥的权力，一边指挥其他人将村治送上救护车抢救，一边安排人围堵那个逃跑的狙击手。
她坐在车内发了一会儿愣，这才感觉到迟来的将她大脑搅和得要炸裂的晕血反应。她明明没有看到子弹射入人体的那一幕，但脑内丰富的想象自觉将那个画面构建了出来，似乎连车内的空气都沾上了血腥的幻觉，她的额间已经不自觉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姐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源辉月昏沉地回头看去，难得地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
“工藤？”
“嗯。”
少年侦探一手引着她靠到自己肩上，声音稳定而温和，“剩下的交给安室桑他们吧，你先好好休息。”
他周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冽气息，像清凉如水的月色，源辉月恍惚了一下，忽然生出了某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带来的安心感让她眼皮不自觉地垂落，难得听话地陷入了安眠。
直到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逐渐轻下来，基德这才淡淡开口，这会儿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干脆没再伪装。
“名侦探，那个人是谁？”
“我跟你提过吧，John Walker手底下还有一个类似清道夫的角色，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
与此同时，某个刚刚结束的教堂里。
一个警察找到现场的指挥官汇报情况，“报告，现场以及全部搜遍了，嫌犯一共七人全部逮捕。”
“七个？”
早濑浦解释，“他们里面只有三个是正式的学生，另外四个是预备人员也就是候补。”
指挥官想了想，回头迟疑地问他，“特殊搜查室的那位百贵室长……”
“他不是John Walker的人，非要说的话，大概算源小姐的人吧。”早濑浦不等他问完就了然解释，“真正跟策划师联系的其实是村治本人，但就像冒充我一样，他当时也冒用了百贵室长的身份，连策划师都以为跟他联络的是百贵室长。另外，说是十二门徒，但实际上John Walker的学生一共只有十一个人，毕竟圣经中有一位门徒最终背叛了耶稣。”
“也就是说John Walker的学生里其中有一个是他自己，另外一个位置空着，”指挥官恍然点头并且下意识算了算，“烟火师、单挑、络新妇、渔夫、掘墓人还有策划师一共六个人，现场找到的这三个……那不是还跑了一个？”
指挥官登时心底一个“咯噔”正要以为方才的行动出了什么岔子，就听到旁边的早濑浦教授凝重道，“不，那个人没有来这里。”
“啊？”
“我的确让策划师对所有的学生发出了召集，但是有一个人没有听从命令。因为方才等得太久，其他人已经有些弹压不住了，所以我只能先让你们先过来。”
“这样啊，”指挥官松了口气，“那个人也是正式的学生吧，代号是什么？”
“Judas。”
“犹大？！”
“不是那位卖主的加略人犹大，是亚勒腓的儿子，也被称为达太，只不过两人同名……”
早濑浦教授解释到这里忽地愣住。
同名？

第666章 残响（一）
自从发现源辉月车祸之后多了个晕血的毛病开始，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身边的人都在尽量避免她遇到会让她晕血的场景。这毛病也不是个太罕见的病，比她情况更严重的也有，普通人在生活中没事也遇不到多少流血的状况，顶天也就是削水果时不小心削破手指这样的小问题，按理来说对生活造不成太大影响。
然而源大小姐不走寻常路，自从车祸出院以来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已经不知道因为晕血昏倒经过多少次医院了——只能说还好医院时她发小开的，进出都方便。
源辉月醒过来的时候先是被明亮的白炽灯晃了一下眼睛，鼻子里条件反射呼吸进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空间像是被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泡入了味，无论打扫多干净的VIP病房，空气里若隐若现都有这二位老朋友的气息。
她重新闭上眼睛，身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姐姐，醒了？”
源辉月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不知道是睡久了还是晕血症的残留反应，她大脑依旧有些昏沉，一撑床铺试图爬起来，旁边人立即伸手过来扶她。起身靠到床头缓了两三秒，她这才回过头，“……柯南？”
小侦探这会儿还穿着病号服，见她醒来递过来一杯水，“是我。姐姐你睡了一个下午，现在已经六点多了。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吧，灰原说你一醒就通知她，我拜托她带晚餐过来？你想吃什么？”
她今天的确就吃了个早餐，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才睡醒，身体机能还在缓慢苏醒，她居然也没感觉太饿。源辉月想了想，“汤吧……”
她边说边不自觉往小侦探身后望了一圈，柯南立即知道她在找什么似的，“安室哥哥本来也在这里，刚刚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哦。”
她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某人居然不是错觉。
源辉月眼神飘了飘，一边有点心虚，一边又纳闷自己在虚什么，并且有一秒钟的时间郑重思考现在回那个安全屋里假装自己从来没出去过行不行得通。
一秒之后，她把这个掩耳盗铃的计划排除了，因为感觉太蠢。
最后她选择了转移话题，“我晕过去之前好像看到工藤了，你把他找来的？”
“是啊，”柯南虚起眼，“因为姐姐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能找工藤哥哥帮忙了嘛。”
“……”
源辉月再次眼神一飘，“你不是感冒了吗？话说回来你这个感冒持续时间是不是有点长？持续这么久了还没好？”
“主要是上次出门吹了风，已经快好了……”
柯南叹了口气，一眼看出他姐心虚地体贴帮忙转移话题，“工藤哥哥还有事，已经先离开了。吉永警官还在这里等着，我刚刚通知了护士，他应该也快一起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口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收到消息赶来的护士姐姐拉开门，后头果然跟着等着给自家领导做汇报的吉永三成。
柯南见状自觉地跳下椅子，给他们让出空间，“我先去外面啦，姐姐你们聊完告诉我。”
.
同一时间，就在护士小姐姐在给醒过来的源大小姐做基础检查的时候，安室透在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找到一辆黄色跑车，开门上了副驾驶。
“我不是说过具体情况我回去之后会自行像朗姆汇报，你为什么找到这里来了？”
车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点迷离的香水味，驾驶座的位置悠悠传来熟悉的女声，“因为我实在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感觉整个警视厅都出动了，连那个叫做工藤新一的名侦探都冒了出来，他不是已经被琴酒杀掉了吗？”
安室透淡淡回答，“那是基德假扮的。”
“嗯？”贝尔摩德挑眉，略有意外，“基德？他怎么也掺和到这个事件里来了？该不会是从哪里得到了那位公主殿下出事的消息，为了她特意赶过去的吧？”
车厢内的空气沉默得形同默认。
贝尔摩德：“……还真是？我还以为之前报纸上刊登的那则他和公主殿下的绯闻完全是捕风捉影，没想到居然还有一定真实度？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基德不是为了宝石而是因为其他什么事情出现。”
“你专门来找我就是为了来确认这则八卦绯闻的吗？”
副驾驶上的人语气很淡，轮廓在晦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但总归应该不太好。贝尔摩德用微妙的视线打量他两秒，原谅了这个刚刚被迫和情敌携手合作的男人，“当然不是这个，重点是John Walker。好歹也是我帮你易容混进东京峰会开幕式的会场的，你之后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匆匆离开了，还发消息让我暗中盯着那位特殊搜查室的管理官。这个任务原本可跟我没有关系，我帮了你的忙，你总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她身旁的人暂时没说话，似乎正在用他那颗缜密的大脑衡量需要拿出多少情报来进行交换，三秒钟之后，他似乎衡量完毕。
“John Walker死了。”
“？”
饶是贝尔摩德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突兀的回答，当即怔住。
“警方晚一些应该会进行通报……不，也不一定，毕竟这件事有公安掺和，说不定他们会为了社会稳定隐瞒John Walker的存在，总而言之，John Walker的真正身份并不是之前被逮捕的早濑浦教授，而是村治管理官。”
“创建了特殊犯罪搜查室那个人？John Walker居然是他？”
这种双开马甲自己抓自己的骚操作，贝尔摩德虽然之前也没怎么见过，但只诧异了片刻就以过大风大浪大幺蛾子的心理素质稳住了，继续追问重点，“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抓住他，而且谁杀了他？”
“这个我会直接向朗姆汇报。至于谁杀了他，你当时不是跟过去了吗？没有看到？”
“那位小公主后来也到了，而且还来了一堆警察，以防万一我就先走了。”
至于防什么万一，只能说和大小姐打过交道的组织成员懂的都懂。
波本果然对此没说什么，“村治被逮捕时，在自己的安全屋门口忽然被人狙击，当时警方也没反应过来，把人追丢了。”
“又是个专业人士？”
金发青年在黑暗中低低一笑，“我都想问问朗姆，他是不是不只给我一个人发布了任务，那个神出鬼没的狙击手该不会是我们的人吧？”
.
“经过检查除了掉在地上的弹夹，那栋高楼的楼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护士小姐姐帮源辉月检查完后就离开了房间，吉永三成正兢兢业业地向领导做汇报，“陌生足迹、DNA，甚至大楼门口和周边的监控，全都没有发现异常，和胜山传心那次出现在附近高楼狙击点的疑似是同一个人。初步怀疑，那人就是唯一没有应召前去早濑浦教授那里的‘达太’。”
“Judas啊，”源辉月垂眸淡淡道，“果然是犹大吗？”
“我们对北原健进行了审讯，他似乎也不清楚‘达太’的真实身份，那是村治带回来的一名专业杀手，在他们内部担任类似‘清道夫’的工作，只要他们中有人行事过于张扬招来了警察，引发了其他人的暴露风险，那个人就负责出手将越轨的人处理掉。”
“他和那个人交流也不多，对方似乎性格很沉闷，不怎么说话，因为面部有烧伤常年带着半边面具，这是根据他的口述请画像师画出来的画像。”
源辉月接过吉永递过来的纸，画像中的人带着半边面具，底下露出的面孔十分年轻。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他的呢？”
“除了他之外，John Walker剩余的所有学生，有代号的正式学生四名，无代号的预备役五名，其中包括在村治宅彦家中找到的那具烧焦的尸体，已经全部落网。这七名嫌犯手底下都已经有了数条人命，目前刑事部正在对他们的犯罪行为进行调查核实……”
这天傍晚，酝酿了一下午的雪籽终于转成鹅毛大雪。
这可能是东京近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气象台发布了低温警报，各大电视台和车载电台里也开始喋喋不休地提醒市民注意安全，做好防寒、防滑、防冻措施。
安室透离开地下停车场时在电梯里遇到一对上楼的老夫妻，其中老爷子大概是来就医的，但精神头还挺好，坐在轮椅里也不耽误他朝推着轮椅的老伴抱怨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他就一晚上没开暖气，居然就差点冻感冒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安室透帮忙搭了把手，老太太朝他道谢，扭头就毫不客气地训斥自家老伴，骂他还好意思说，知道这么冷的天居然还不开暖气，就为了省那点暖气费，抠死算了。
老爷子被劈头盖脸一顿训也不敢回嘴，只压低了声音小声嘟哝，那不行，他要是死了不就只留下老太太一个人了。
“……”
安室透只顺手帮个忙就被无辜喂了狗粮，正哭笑不得，又有个人进了电梯。对方十分老派绅士地捧着一束探病的玫瑰花，且居然还是个认识的人。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在审讯视频中认识的人。
“早濑浦教授？”
“你是……安室君？”
早濑浦迟疑两秒，居然也认出了他。他在特搜室当顾问期间，大概也对他这个经常和警方合作的私家侦探有所耳闻。
“是，早濑浦教授来探望辉月桑的吗？”
两人互相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中途那对老夫妻到达目标楼层下了电梯，老太太边推着轮椅还边冲着老伴唠唠叨叨，轮椅上的老爷子大概是理亏，不敢吭声。早濑浦教授的目光不自觉跟了他们几步，被安室透一声招呼才回过神，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多亏了辉月桑我才洗脱了嫌疑，无论怎么说我也应该亲自找她表示一下感谢。”
说话间VIP病房所在的楼层已经到了，安室透于是礼貌地让了一步，让早濑浦教授走在前头，到病房门口时猜测他们可能还有话要说，自觉留在了门外。
房间的门板没有完全阖上，里面的动静依稀顺着门缝钻到了走廊。
樱组组长已经汇报完离开了，病房里恰好只有源辉月一个人，她和早濑浦教授进行了一番十分符合社交礼节的问候与道谢，安室透站在门口没走，正垂眸拿出手机要给风见回复邮件，就听到里头的早濑浦教授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有个问题我其实一直想问源小姐了。你在发现我和宅彦是双胞胎的时候，没有怀疑过John Walker其实有两个人吗？”
安室透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忽地一顿，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才听到源辉月冷静的声音。
“早濑浦教授，你在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John Walker？”

第667章 残响（二）
源辉月和早濑浦教授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且大部分时间对方都维持着John Walker的虚假面具，交流全靠意会。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早濑浦教授只能算有点熟悉的陌生人。只不过大概有些话也只有对着陌生人才能说出口。
“我开始记事的时间和他差不多，同样也有在某个大宅子里居住过的记忆。黑漆漆的屋顶，把我们抱来抱去自顾自说话的女人，还有身边血脉相连的仿佛是自己另外一半的温度和心跳……”
病床边的人有些恍惚地陷入回忆，源辉月没有出声，安静地听着。
“只不过可能是我后来过得比较好，很少去回忆过去，渐渐的就把那段记忆抛在了脑后，再加上当时福利院照顾我们的修女也说过我没有其他兄弟，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那是我混淆了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和现实，自己记错了。”
“直到十年前那次发生在教堂的挟持事件，我就是在起事件里认识的宅彦，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他就是曾经躺在我身边的另一个孩子。”早濑浦教授微微苦笑，“可能双胞胎兄弟之间的确有一些连科学都无法解释的联系吧。”
源辉月：“你没有去跟他相认？”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像我们这些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平时见过的案例太多了，对人性的期待也随着降得越来越低。你知道生物决定论中一直有一些犯罪和遗传挂钩的观点，冷酷无情特质、XYY超雄染色体、MAOA单胺氧化酶缺乏也就是常说的犯罪基因之类的。”
“美国的詹姆斯&#183;法隆教授提出心理变态杀手和大脑额叶皮质有关是在05到06年，比起前几样，这种判断方式最简单，做个脑扫描图像就行了，而且鉴于他后来公开了自己的案例，当时我们行业内很多人出于好奇也给自己做了个检测，其中就包括我。”
他轻轻笑了笑，“同卵双胞胎共享一套染色体和基因，就算是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理论上来说我和宅彦的大脑构造也是完全一致的，所以你看看他应该就能猜到我当时拿到的自己的大脑扫描图像是什么样子了。”
“我这个人无论是私生活还是个人人品方面都不能算个好人，但我自认自己虽然不能算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却也没做过什么危害大众违法犯罪的事。而且詹姆斯博士也用自己的实例证明了就算大脑拥有犯罪者的特质，也并不一定会成为罪犯。所以我得到结果的时候最初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多想。直到我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兄弟存在，并且意识到他也有和我相同的特质。”
“人就是这样，自己虽然是特例，却不敢简单相信其他人也能跟自己一样。他邀请我加入特殊犯罪搜查室的时候，我一口答应就是为了近距离看看他。最开始我还有些欣慰，以为他跟我一样也摆脱了基因中天性的桎梏……结果果然是我想得太好，我最坏的预想还是成真了。”
病房的玻璃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噗簌落下，将外头的天地装点得银装素裹。天色渐暗，外头的路灯一排排亮了起来，路灯杆被雪色一照，返在玻璃窗上，似乎将室内的光线也添进了一点昏黄的颜色。一只鸽子雪团似的撞上病房的玻璃窗，翅膀拍打出一点细微的动静。
早濑浦教授被这点动静唤回神，朝源辉月自嘲笑道，“抱歉，人老了就是喜欢想东想西，让源小姐见笑了。”
源辉月摇摇头看向窗外，停在外面的白鸽似乎倒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在窗台上跳了两下脚，又歪歪头看她几眼就飞走了。
她收回视线，思考片刻，“二十世纪初到60年代，欧美和日本的确流行过双生子犯罪论，并且认为双胞胎特别是同卵双胞胎在越轨行为上具有高度一致性。”
早濑浦教授无声笑笑，“我说过了，同卵双胞胎兄弟之间的确存在某些科学都无法解释的联系。”
“所以村治管理官现在的结局让早濑浦教授你开始怀疑，自己现在的特殊只是暂时的，你迟早会走到和他相同的道路上去吗？”
病床边上的人保持了沉默。
源辉月端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嗓子，她今天一天其实没喝多少水，但却没少说话，实在是有点渴了，“其实白天的时候，村治管理官也试图跟我讨论过这个问题。虽然我不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但他似乎认为我跟他在某个方面非常一致，并且预言我终究会走上和他同一条路。”
“我当时觉得他这个想法太蠢了，懒得回答他，但既然早濑浦教授你也提到了这个问题，那我们还是稍微聊聊吧。”
早濑浦教授闻言微笑，诙谐地说，“听起来我比我那个兄弟要有面子一点。”
源辉月煞有其事点头，“的确，毕竟人闲着没事和动物聊什么天。”
一切无法控制自己欲望的连环杀人犯在源大小姐这里都是没有人权的动物，有个动物兄弟的早濑浦教授只好无奈看向她。
“心理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历史才不到一百五十年，犯罪心理学至今也不过一百二十余年，这么短的时间，能诞生出什么绝对真理？物理学至今五百多年历史间，有多少‘真理’已经被推翻过了？就连现在最接近‘绝对真理’的理论，也依旧存在着被推翻的可能。连能够进行直观论证的物理都是如此，更不用说更为复杂的人。”
“早濑浦教授你也听过邻国那个‘盲人摸象’的故事吧，说不定我们现在得出来的所有理论实际上都跟真相南辕北辙。你能够保证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吗？爱因斯坦都不敢这么说。”
源辉月望着他的眼睛慢悠悠道，“早濑浦教授，做人还是不要太傲慢了。”
早濑浦微怔，随即笑得颇有些无奈和哭笑不得，“被源小姐你提醒不要太傲慢还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而从另一个角度而言，现有犯罪心理学的研究，本质上是一种归纳和总结，”源辉月淡定地继续，“通过研究现有犯罪行为发生的动机和规律来规避和防止犯罪的再次发生。也就是说，现有所有理论都是从他人的行动中进行总结出来的。早濑浦教授，你是会用他人的行为来衡量自己的人吗？”
不等他回答，她就理所当然道，“我相信你不是。所以相信村治宅彦那个所谓的预言，就跟相信‘其他人会怎么做，于是我也一定会怎么做’一样蠢。所以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只相信我自己。”
病房里半晌没有再传出声音，安室透拿着手机静静靠着墙面，好一会儿没等到里头的人继续，先听到了一阵靠近的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看到了拎着打包盒走过来的柯南和跟在他身后的灰原哀。
茶色短发的小女孩看到他后条件反射往小侦探身后缩了缩，一如既往沉默，倒是柯南有些奇怪地问，“安室哥哥你怎么在外面，里头有其他人？”
大概是走廊上的动静传到了里面，早濑浦教授似乎终于回过神来。随即病房里两人没有再交流什么太深入的话题，简单聊了两三句之后，他就告辞离开了。
安室透这才领着两个小孩推门进去。进门的时候源辉月正在扭头往窗外看，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见他进来才莫名其妙问了一句，“这么冷的天，鸽子不会冻病吧？”
“诶？辉月桑看到鸽子了？”
金发青年意外，随即顺手把打包盒放到一张桌子上，边拆边给她科普，“不会哦，鸽子的羽毛非常旺盛，御寒能力很强，可以耐零下十八度的低温，所以冬天就算在外面到处飞也不会冻病的，而且如果温度过低它们会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这样啊。”
他将包装盒一一打开，又继续拆随着打包盒附带的一次性木筷。今天一天过得兵荒马乱，灰原小妹妹大概也没心思做饭，汤和饭菜都是从餐厅买来的。他拆完筷子回头，就见到源辉月已经把两个小孩子招到面前，应该是见他们刚从外头回来，挨个摸了摸额头试探温度。
“我刚刚在外头听到早濑浦教授是在问白驹桑的事吗？”
“是啊，白驹的遗体不是还躺在警视厅吗？他问能不能让他带回去收殓安葬，我让他去找吉永了。”
要认领尸体当然只能以亲属的名义，案件中的死者遗体如果一直没人去领，就只能由警视厅统一安葬在公共墓地里。在死亡三个多月后，白驹二四男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亲生父亲的承认，也不知道该算是欣慰还是讽刺。不过鉴于他本人是个恶贯满盈的罪犯，旁人大概也没办法对他施舍以多余的同情。
安室透只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说起来，我刚刚是跟早濑浦教授同一趟电梯上来的。电梯里还有一对老夫妻，妻子陪丈夫来看病，总感觉早濑浦教授当时好像有些羡慕。”
“羡慕那对老夫妻吗？”柯南回头插了句嘴，“我记得早濑浦教授一直没有结婚吧？”
“在福利院长大的人从小没有体会过家庭的温暖，大部分在成年后都会向往正常的家庭生活。”
“所以为什么早濑浦教授没有组建家庭……”
一句话还没问完，名侦探就自己想到了答案，“……因为不想把自己身上的犯罪基因延续下去吗？”
“他自己就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肯定有所察觉吧，对于自己的异常。”
源辉月冷静地说，“拥有犯罪基因却一生没有参与犯罪的的确是极少数，他自己大体上是个正常人，却没有信心保证继承了自己潜质的后代也同样正常，甚至他对于自己能否一直正常下去也没有办法绝对的信任，所以干脆就不要孩子了。”
“……”柯南低声喃喃，“应该也有白驹桑的事情的影响吧。”
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生下了孩子，对早濑浦来说大概是一件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特别是他在发现自己的异常情况后，对自身道德方面的要求反而会越发严格，所以他一直无法面对这个乱伦生下的孩子，直到白驹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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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残响（三）
这些思绪只在表层思考中微微一转，就被源辉月漫不经心地掸去了。病房空气中顽固的消毒水味终于被弥漫开的食物香气盖了过去，她接过安室透递来的筷子尝了一块搭配的小菜，正准备去夹第二筷子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
安室透正在将另一双竹筷递给柯南，察觉到她的视线，征询地望过来，“辉月桑，怎么了？”
金发青年的神情是一种纯然的疑惑，不见任何异常
源辉月：“……没什么。”
她目光飘了飘，下意识错开了跟他的视线。她方才思绪回转，终于想起来自己在晕倒之前干了啥。大小姐乐于搞事，但对自己搞的事情具有一定危险性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按理来说她和边上这人就是合作关系，她危险她自己的，也碍不着他什么。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行动的时候毫不犹豫雷厉风行，把John Walker带警视厅全安排得明明白白，俨然一个成功的幕后黑手，但事情结束了再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了迟来的心虚。
她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几个小时前蔑视John Walker是个平庸的蠢货真&#183;犯罪导师气场也被手里那碗热乎乎的汤烫软了。
她乖巧地抱着汤继续喝，决定只要没有人提就假装没有这回事。
源大小姐百年难得一见地当了鸵鸟，来探病的伪小孩们也十分懂事乖巧，于是病房中的气氛一时间安静而和谐。
忍足侑士找过来的时候看就到大大小小一行人围在源辉月身边，各自捧着一只碗安安分分一起吃晚饭，画面异常美好，俨然一副电视剧中温馨大结局必备场景。他恍惚了两三秒差点把他们幻视成了一家四口，无言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才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吸引他们的注意。
他是来抓柯南的，柯南小弟弟中午和基德唱完二人转，终于肯老老实实继续输完上午那瓶被打断的药液。然后就在药物副作用影响下睡了一下午，跟他姐几乎是前后脚睡醒。
JohnWalker的事已经结束，名侦探不用再远程忙着远超他小小身躯的操心，这场觉睡眠质量格外好，醒来后感觉身体都轻松了不少。然后他大概就觉得自己又行了，不但跑出了病房来找他姐，中途还下了一趟楼去接灰原，完全没把医生“不要吹风小心着凉”的医嘱放在眼里。
在忍足医生的死亡凝视下，小侦探干笑着放下筷子，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忍足哥哥，下午好。”
好什么好，他一点都不好！
忍足侑士一手扶额长长吐出口气，又撇了一眼坐在病床上的二号病号。大小姐冲他无辜眨了眨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瞳中连装乖的气息都跟她弟如出一辙。
“……总而言之，你刚醒的时候护士就给你检测过，已经差不多退烧了，现在辉月也回来了你要回家去住也行。”
在弥漫着的鸡汤香气的空气中，年纪轻轻却快要活成老妈子的忍足侑士木然背台词，“输液就不用了，我再给你开点药，在家也要多加注意，安室君——”
他正要拜托金发青年好好盯着他们，忽然想起安室透不太可能时时刻刻都待在他们家。他视线一转，忽然注意到安静坐在床边上喝汤的茶发小女孩。
“灰原桑。”
意外被点名的灰原哀诧异抬头，就见到忍足一副委以重任的神情，郑重看向她，“交给你了，好好看着他们！”
她一怔，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喂……”名侦探默默抗议，“没这么严重吧？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忍足侑士心平气和，“柯南君，你在这方面已经没有信誉了。”
另一个更加没有信誉的人乖乖喝汤，安静如鸡。
于是某对姐弟的监管权就这样被定下了，忍足侑士来了一趟，又给某个到处跑的病号测了一遍体温，确定他已经退烧情况也稳定下来，也没有强制要求他回自己的病房。留下两个小朋友和源辉月继续吃晚饭，他顺手带走了唯一靠谱的大人安室透去给柯南办出院手续兼开药。
“话说回来，我看你刚才没动筷子，你吃晚饭了吗？”
两人一进办公室，忍足侑士态度就随意了不少。他跟降谷零认识的时间真不短了，还是他真正身份的知情者之一，依照某位公安警察身份的重要程度，都可以称得上是能够托付性命的交情。
金发青年拉开他办公桌前的椅子，“在你们医院吃过了。”
忍足侑士抬头看向他，神情忽然多了一丝复杂，“在这个方面我是真的很佩服你。”
“嗯？”
“不，没什么，突如其来的感慨，不用放在心上。”
人是一种情绪生物，很多身体机能都会受到情绪影响。心里装着事的时候吃不下饭，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睡不着觉，这都是正常人会有的毛病。但降谷零不同，他没有这些正常人的毛病，忍足侑士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从来没见他失控过。
不仅仅是情绪和精神上的失控，包括对自己的控制。他几乎是维持着第三视角的态度冷静地将自己的身体当成程序精密的机械，吃饭和睡眠对他来说不是生活，而是维持机械运转的必要程序，他必须时刻保持着充足的精力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他没有仅仅因为心理上或者其他什么问题而任性中断这些程序的权力。
有时候忍足侑士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在自己的大脑里删除了情绪这种功能，连源大小姐都承认当卧底的人心理出问题是迟早的事，但他面前的降谷零维持着三重身份，游走在不同的人群中间，心理状态却出奇的稳定，他稳定得都不像个活人。
忍足侑士揉了揉眉心，自知这些神仙的精神状态他这个凡人操心不了，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嗯？”
安室透正在看他递过去的药单，闻言抬头。
“这一次的事，那家伙刚刚那么乖巧，也是同样的原因吧。”忍足侑士上下打量着他。
安室透思考两秒，若有所思地说，“嗯……按照辉月搞事情的频率，如果我每次都生气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气死了吧？”
忍足侑士：“……”
“开玩笑的。”金发青年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他微微顿了顿，“刚才在病房外的时候，我听到了她和早濑浦教授的聊天。有关犯罪基因之类的问题，听起来她好像很早就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特殊了，你知道是什么时候——”
忍足侑士一默，“……初三的时候。”
安室透微怔。
“就在詹姆斯博士发现那个大脑边缘皮质与心理变态的研究不久，当时他还没有在TED公开自己同样具有和变态杀手相同的情况，辉月有个国外的笔友那时候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念心理学研究生，跟她通信的时候提到了这个发现。她觉得有意思，而且我家里正好开了医院，就拉着我去做了个脑部扫描检测，然后得到的结果跟詹姆斯博士的论文里拥有犯罪者潜质的大脑图像一模一样。”
忍足侑士低低吐出口气，一手扶住额头，“我知道结果后其实一度很担心，十三四岁的青春期正好是需要群体认同感的年纪，她忽然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担心她会瞎想。而且在那之后，她的确有了一些异常的表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开始发呆，我认真烦恼了很久，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带她重新检测一遍，让认识的医生帮忙作假，就说上次仪器坏了之类的……”
他声音一顿，语气忽然传阴，“结果我担心了一个学期之后才发现她的异常都是、装、的！”
降谷零：“……诶？”
“还是她后来自己良心发现——话说她真的有这玩意儿吗——觉得我再担心下去要神经衰弱了才告诉我真相，她就压根没把那个脑扫描图像当回事！就为了骗我给她写作业，写了整整大半年！！”
“……”
忍足侑士沉默地抬头，“为什么你一副还觉得挺可爱的表情？”
降谷零：“……咳，抱歉？”
深吸一口气，忍足侑士惨不忍睹地撇过了头，“总而言之，不用担心这个了，她就从来没有把别人的话放心里过，只有这个时候才让人感觉她这个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破性格还是有优点的。”
降谷零失笑，“其实我觉得……”
“停，你不要觉得了，你已经被蒙蔽双眼了。降谷君，在你的恋爱脑治好之前我拒绝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也没有这么夸张吧？”降谷零无奈。
然而忍足侑士觉得相当有。他和降谷零认识这么久，这位帅哥十项全能，天才又自律，可以说是个人素质优秀到处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他个人对此十分佩服，觉得此人距离完美只差一项缺点了，那就是眼神不好。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哪儿来的八百倍滤镜，而且还只对源辉月一个人，就大小姐那个每天都需要人原谅她千把次的破性格，他居然还能感觉出可爱来。
请告诉他哪儿可爱了，哪儿？是因为帮她写作业的不是你吗？
忍足侑士木着脸低头开药，只感觉爱情真是一种针对脑神经的烈性毒药。
就在这时，房间里另一个人安静了几秒，忽然再次开了口。
“詹姆斯法隆博士的那本书我也看过。其中他剖析自己心理的那一段，有关他们这样的人怎么看待爱情、友情还有身边的其他人。”
忍足手一顿，下意识抬头。
“他说，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和身边人的感情都是单向链接。其实我并不认为辉月和他像，但他们可能的确存在一些共同点。大多数被其他人称为危险的行为，于他们而言只是一种‘玩耍’。他会邀请人参与进这种‘玩耍’，但往往会无意识将他们带到生命危险中，自己还没有察觉。”
金发青年微微垂下眸，“我不知道辉月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才习惯性将其他人排除在外。我其实是相信她自己有分寸的，但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但这种担心是我自己的问题，没必要蔓延她身上。”
“……”
办公室里终于陷入安静，忍足侑士沉默了数秒，好一会儿才复杂地开口，“降谷君，你们学霸……谈恋爱都还要先研究心理方面的专业书吗？”
“诶？”
“无论如何你这个遇事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习惯和八百米的滤镜——请务必保持下去。”
“额……好？”

第669章 残响（四）
办完出院手续，忍足侑士终于眼不见心不烦地送走了他倒霉催的青梅和青梅她弟弟。某位大小姐不知道她家男朋友并没有生她气，还在继续装乖，忍足刚被唤醒了少年时期的恩怨，也没提醒她，冷眼旁观想看她能装到几时。只不过临走之前，他到底没忍住把柯南拉到一边。
“你的情况你自己清楚，我就不多啰嗦了。别老把自己当超人，警视厅还没倒呢。”
这位帅哥说着不啰嗦，终究又强调了一句，“这样的事情再有下一次，我就拜托柳生去警视厅科普青少年保护法了。”
名侦探只好干笑，“我知道了。话说回来我刚才就想问了，上午的时候我吊的那瓶药……”
忍足侑士眉梢一挑，干脆承认，“对，附加了安眠效果。”
“喂！”
“如果你当时没有被催眠睡着，或者后来基德没有找过来，你就又要变回工藤新一赶过去了吧？”忍足冷静地说，“我记得我跟你强调过很多遍不准再吃那个解药了？”
无话可说的名侦探：“我就吃了一次……”
“你还想吃多少次？”
眼看着面前人作为医生的责任感和怒气即将双重暴涨，他连忙识时务地转移话题，“所以基德是你故意放进来的吧？你们之前认识？”
忍足侑士微笑，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猜。”
柯南：“……”
猜什么猜，你们肯定认识。
作妖的两姐弟被双双镇压，乖巧省心的灰原妹妹更加不会惹事，大家刚经历完一天的兵荒马乱，各自都需要缓一缓，谁也没打算现在就跟谁算账，于是这天晚上，源辉月家居然过得十分和平。
东京这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晚，有人在落雪的白噪音中安然入睡，就有人在寒冷的冬夜里通宵达旦。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总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被迫拥有了此项高尚品质的警视厅这一次负的重尤其艰巨，终于有点行不下去了。正月还没出就爆出了这么大一个案子，案件精彩离奇程度在报纸上刊登出去都会被读者认为是在写小说，放美剧里可以拍一个季。
于是就连往常破了案抓了人就诸事不管的源大小姐这一次都没躲过清闲，第二天又被急电召唤去了一趟警察厅。
从会议室出来时，一上午已经过去了。这天天气预报气温零下一度，清晨出门时又零碎飘了一阵雪籽，和昨天夜里的落雪一起白皑皑压在成排的屋顶和路灯上。
警察厅里暖气充足，源辉月走在会议室外长长走廊里，借着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端详两眼身边人，思考片刻。
“你要不要去找松田借一副墨镜？”
吉永三成：“……”
吉永三成：“组里统一采购过了，不过我今天来警察厅没有带。”
“我上次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还真成你们的统一装备了？”
源辉月惊奇，她望着身边吉永组长那格外明显的黑眼圈，难得产生了一点自我反思，“你们平时加班频率这么高吗？不会真的猝死吧，今年的身体检查安排过了吗？”
“……您放心，已经安排过了。”
她这才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眼，“你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吉永微微一怔。
“村治死了，他还活着的学生全都在关押室关着，最要紧的事已经结束了，清查他们犯过的罪行完善证据链这些都是搜查一课的工作，剩下的只有各部门追责扯皮而已。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是在跟他们掰扯这些吧？”
吉永三成默认。
警方追查这么多年的John Walker实际上是内部自己人，一边不断培养出一个又一个连环杀人犯，一边又用警方的资源组建特殊犯罪搜查室玩自己抓自己的游戏，把整个警视厅耍得团团转。
这个调查结果爆出来连源宗政都感觉到了一丝惊讶，早上源辉月吃早饭的时候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这位向来我行我素的祖宗甚至比她还难得地也产生了一点反思，真诚地在电话里询问她自己每年批给警视厅的预算是不是太多了？国家的税金居然连敌人带自己人一起养了，他都没有想到他一直以来都这么大方。
“谁都不想担这个责，他们不敢来找我才一直抓着你不放，这个球至少还要踢大半个月。不用陪他们玩了，再找你就说我给你布置了任务。”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樱’又不是负责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人我都给他们找出来了，剩下的破事别拿来烦我。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回去休息吧。”
吉永三成一顿，乖乖点头，“是。”
他们离开警察厅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既然大小姐都发了话，吉永从善如流地取消了接下来的两个本质上就是互相扯皮的会议，在警察厅门口送她上车，顺便自己坐上了司机的位置。
“直接送您回家吗？还是找个地方吃饭？”
源辉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收到的邮件，“先送我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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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觅着门铃声下楼，刚打开大门，一缕冷风裹着外头的寒意趁机钻进来扑到他面上，他一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进门的阿笠博士立即就转身把门关上了，这才回头看向他有点担忧，“你是不是穿得有点少了啊，新一？”
名侦探一场感冒成功将自己在身边亲友心中的形象升级成了脆玻璃瓶，需要轻拿轻放，小心呵护那种。
他无言地揉了揉鼻子，“家里开了空调，话说你们怎么真的来了？我保证了今天会乖乖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因为你的保证已经没有效力了。”
灰原哀摘下手套和耳罩，抖了抖上头的雪，径直越过他往前走，“中午的药吃过了吧？过来量一遍体温。”
“嗨嗨，”柯南无奈跟在她身后，“真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都没有你们这么麻烦。”
阿笠博士干笑两声，给了虚着眼的柯南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这二位当然是谨遵忍足侑士的医嘱，今天专门过来看着生病的名侦探的。不过柯南的感冒的确已经开始好转，也不知道是不是思虑过重的确对身体机能恢复有一定影响，John Walker的事情暂时了结，他在家好好睡了一觉，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自我感觉身体已经好转得差不多，连嗓子都神奇地不疼了。
灰原哀翻看着他的药品犀利总结，“所以说如果不是你想东想西，其实感冒早就好了？”
“额……”
她瞥了一眼短暂失语的名侦探，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桌上，指着其中两盒药片，“这两个都不是感冒常用药，但是对你来说更加适用，专门为你开的？他果然知道你的情况吧？”
这个“他”当然是指的已经快要成为某对姐弟私人医生的忍足家大公子，柯南没说话地默认。
灰原哀的神情没有太意外，只是皱了皱眉果然也想到了同一个问题，“那基德……”
“就跟你猜的一样，基德那家伙是忍足哥放进去的。”
柯南叹了口气简单讲了自己昨天临走前和忍足那番对话，眼睛虚了起来，“我怀疑他可能连基德的真正身份都知道。”
就某位怪盗每次出现都要跑到他姐面前刷一遍存在感的架势，说他们以前没有过交情傻子都不信。
灰原哀轻轻点了点头，大概对基德和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兴趣不大，她没有对这个问题继续追问，而是话头一转，“所以果然基德没来的话他也不会同意你变回工藤新一出去吧？”
“……灰原你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
“啊啦，不是哦，我这只是在表示欣慰，对于终于有人能够管到你了这件事情。”
“……”
端着水过来的阿笠博士放下杯子，默默坐到自己带来的电脑前，努力地表现出很忙的样子，拒绝掺和伪小孩们的战争。
柯南无言了两秒，接过灰原递过来的药片塞进嘴里，再静静灌了自己一口水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你来了正好，我有点事想问你，不太方便在电话里讲。”
“什么？”
“跟辉月姐姐有关，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她的失忆不是因为车祸，而是某种药物的后遗症。那种药物的作用原理似乎是诱导程序性细胞死亡，强化端粒酶的活性，增加细胞的增殖能力……”
他一句话没能说完，刚放下杯子，就见到面前的灰原脸色“唰”地一下惨白，连忙解释，“跟你没有关系，不是APTX-4869。据说是忍足哥家的实验室研究出来的药物，具有促进伤口快速愈合的效果。所以那一次车祸的时候……总之那时候辉月姐用了这个药，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失忆。”
灰原哀的脸色依旧白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点怔然的神情。
柯南小心地观察着她，好一会儿才见她回过神，语气好了一点，“所以你想问什么？”
“忍足哥哥说他当时给辉月姐用这个药是迫不得已，目前也只有她一个作用在人体上的案例。但是我想问问，根据你的对药物方面的了解，你觉得辉月姐这种情况会是特例吗？如果有其他人用了同一种药，会不会有跟她类似的效果？”
同一时间，源辉月在一家料理亭门前下了车。
让吉永自己先去吃午饭，她给门口的接待报出包厢号码，然后就被对方一路引到门口。
包厢里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赤井秀一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正望向窗外，听到进门的动静才收回视线。待她在桌边落座，他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昨天那个狙击手的照片。”
源辉月的目光顿时停在那个信封上。

第670章 残响（五）
“我记得上次在书房的时候你跟我提到过，组织里有一名代号是苏格兰的成员，后来被发现是警视厅派过去的卧底，三年前牺牲殉职了。”
灰原哀轻轻点头，脸色还没缓过来。
“那个人是辉月姐姐的朋友。”
对着她微怔的神情，柯南继续道，“你那个时候还在组织，应该听说过当时的情形，那个时候帮组织执行了灭口任务的是……”
“莱伊，”灰原哀轻声说，“姐姐的男朋友。”
“没错。但你说过他其实是FBI派到组织的卧底，辉月姐猜测那位代号是苏格兰的警官当时可能是自杀。”
柯南顿了顿，没有继续提赤井秀一，“按理来说，这件事已经几乎没有反转的可能了，毕竟组织后来肯定检查过那位警官先生的遗体，她当初也告诉过我对于他还存活的可能性已经不抱希望——但那是她知道这种药物之前。”
灰原哀愣住，她似乎没听明白似的，“什么？”
“辉月姐姐使用那种药物的时候是濒死状态，据说那个药被注射进她的身体中后，她的心跳甚至停跳了一瞬，之后的心跳频率也非常微弱，如果不是仪器还能检测，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死了。也就是说，被注射那种药物的人，会有一段时间处于不靠仪器就无法确认的假死状态。而等这种状态过去之后，细胞会飞快增殖再生，开始修复受到损伤的身体组织。”
柯南望着她的眼睛问，“如果辉月姐的情况不是特例，那位卧底警官先生当时的确朝自己胸口的位置开了一枪，但在他心跳彻底停止之前，有人给他注射了这种药物，你觉得能够瞒过组织的审查吗？”
灰原哀顺着他的话开始思考，少顷，眼睛缓缓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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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亭，源辉月只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就拿起信封抽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带着半边面具，毫无疑问就是北原健口中那位“清道夫”，John Walker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职业杀手。
那人正匆忙从楼顶的狙击点撤离，面具下漏出了一点狰狞的伤痕，而除了这一片陌生的伤，他另外半张脸的五官似乎也经过了修饰，能够欺瞒过大部分对他只有一两面之缘的陌生人，却没办法骗过真正熟悉他的人，至少没有骗过源辉月。
“就算真的是他，你那个时候也不应该出去。”
她拿着那张照片抬头，赤井秀一在桌对面静静凝视着她，眼瞳像一汪幽暗的潭水。
“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如果你走进了他的狙击视野里，他可能一样会开枪。”
将照片放回信封，源辉月一垂眸，有意无意地掠过了这个问题，“你觉得是他吗？那天在停车场里，你应该跟他交过手了吧？”
赤井秀一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微微敛眸，被她一句话带回了那个夜晚的回忆里。
贯穿长空的枪响，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无边无际的夜色。
“……那天他开枪后最先到的是波本，我跟他说了两句话，然后组织里其他人就到了。”
“谁？”
“后勤，专门处理尸体的。”
桌角的插花娉娉婷婷往桌面透落一缕花影，赤井秀一盯着那缕影子，记忆里的画面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他眉心不自觉簇了一下。
“——我当时还没有发现，他们到得太快了。”
源辉月：“什么？”
“正常情况下只有接到了我们的通知，后勤才会赶过去接手。组织对苏格兰下达的命令是遇到后直接处决，我以为是波本带过去的。”
“然后波本以为是你？你们事后没有核对过？”
赤井秀一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掐着烟，“我在组织的时候和波本的关系很差，以前还是苏格兰在我们之间调节。他死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源辉月思考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可以想象。”
赤井秀一勾了勾唇，随即这才抬眸凝望向她的眼睛，语气仿佛轻描淡写，“是他。”
源辉月一顿，望着那张照片沉默下来。
晦涩难明的安静不知道蔓延了多久，赤井秀一忽然开口，“你之前在教堂里那段话，是说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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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某个格调高雅的西餐厅。
宁静的钢琴声在空气中脉脉流淌，一只线条优美的手端起红酒杯，贝尔摩德慵懒的嗓音在红酒香气中响起。
“真稀奇啊，波本。昨天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还一副希望我赶紧滚的表情，今天居然主动约我出来吃饭。怎么，是因为今天不用陪公主殿下，所以终于想起我了？”
“如果你不是去那个地方找我，我也不会希望你赶紧离开。”桌对面的金发青年平静执着餐刀切开盘子中的牛排，“东京第一医院是忍足家的地盘，虽然我们所在的位置是监控死角，但谁也不知道周围还有没有隐藏摄像头。”
除了你这个疑心病晚期，哪个医院会没事在地下停车场安个摄像头还要藏起来？
贝尔摩德无言地喝了一口酒，懒得跟他废话，“所以呢，你找我的原因是什么？我还以为你今天该去找朗姆汇报了。”
“有点事还没调查清楚，等确认了我自然会去找他。”波本开门见山，“有件事找你帮忙。”
“哦？”
“三年前处理苏格兰尸体的那个组织成员，我查到他后来在某个任务中死了。那个任务你也参与了吧，发生了什么？”
“你在查苏格兰的事？”贝尔摩德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我记得当初他的卧底身份暴露之后，你因为他在审讯室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吧，怎么现在又想起他了？”
波本取起一块牛排递到唇边，没有因她的话产生一丝波澜，“要查他的不是我。”
“那位公主殿下？也对，她上一次就找琴酒问了这件事。”
贝尔摩德了然，随即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只不过她居然让你帮她调查吗？波本，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你待在她身边这么久，她是真的没有发现你的身份？”
桌对面的金发青年抬起眼睫，忽然轻轻一笑，唇边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漂亮，“你在关心我的任务？”
“我只是好心提醒，我说过了吧波本，自然界一切美丽的事物都是有毒的。公主殿下的美丽动人跟她致命的程度完全成正比，”贝尔摩德懒洋洋晃了晃红酒杯，“我可不希望你也步琴酒后尘。”
“是吗。”波本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不过你真的是在提醒我吗？越是被警告有危险的事情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反而越发有吸引力，你还特意把琴酒的名字也提出来。贝尔摩德，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希望我对那位大小姐感兴趣？”
“你想多了。”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贝尔摩德若无其事地问，“所以呢，那个后勤有什么问题？我记得他的确是死了，我还检查过。”
桌对面投来一束深深的目光，随即似乎发现了她的转移话题但懒得追究，波本淡淡地说，“我怀疑他跟我正在查的某个人有关。”
“嗯？”
“朗姆要我找的那个当初骗了他的人。”
这天中午，厚厚实实覆盖了整片天空的云翳终于开始向南移动，太阳隐约冒出头，在雪地上落下清澈的天光。
源辉月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柯南生病之后就开始容易犯困，彼时已经没撑住睡着了。她都已经回了家，自然就不用拜托阿笠博士和灰原哀继续在家里守着。感谢地将他们送走之后，她放下带回来的柠檬派，又去看了一眼睡着的弟弟。
哈罗狗狗正守在柯南床边上，埋在厚厚的地毯里睡觉，被开门的动静惊醒起身回过头，源辉月冲它比了个“嘘”的噤声手势，示意它接着睡，视线扫过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名侦探，脚步一转去了书房。
书房里飘着一点淡雅的熏香味，还是安室透上次带过来的。她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让外头的阳光落进屋，然后在下午柔和的光线走到电脑桌前。
将手里的红茶放到桌面，她在逸散的茶香中从电脑里翻出一份加密文件。这是源宗政以前给她的资料，她试过许多次都没能把它打开，这会儿她望着那个熟悉的密码界面安静了片刻，指尖平静触上键盘，流畅输入进去四个字母。
Z 、E、R、O。
文件打开了。
压根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复杂，这份文件的密码简单得她之前连试都没试过——零。
她自己都略感意外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这才继续拖着鼠标划过开头的封面。
文件里头的东西不太陌生，大部分她已经猜到了，那是有关八年前一个任务的执行报告。任务内容是保护某位高官的女儿兼一起绑架事件中被救回来的受害者，也就是她自己。执行人全是熟人，后面附注了他们的履历和资料，源辉月一张张划过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伊达航，终于微微一停。
诸伏景光。
照片上的青年笑得俊秀而温和，让她指尖一顿，下意识产生了一丝恍惚，落在身后的冬日阳光蓦地多出了几分温度。
【“源小姐，你好，我是从今天开始保护你的人，叫我诸伏就可以。”】
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不止为何有些仓促地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视线，落在了后头的表格上。
——隶属警视厅公安部，五年前前往某组织执行卧底任务，三年前身份暴露，已殉职。
目光在那行字的末尾安静停留了几秒，她终于松开鼠标，身体往后一倾靠上了椅背。
诸伏景光的事情，警视厅当年的确依言给出了交代。调查结果是警备部有个高层贪污渎职，对外出卖了公安卧底的资料。无论是贪污的高层，还是进行贿赂后转卖资料的那个企业最后的下场都挺惨烈，企业领导层被一网打尽锒铛入狱，以间谍罪论处，而那个出卖资料的高层更是被定为了叛国——她也不知道这个结果有没有自己公报私仇推波助澜的功劳。
虽然这个交代干脆利落，当年出卖自己人从背后捅刀的混账玩意儿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看似正义迟到后也终究到来了，但当年交到她手里的那份报告，源辉月一个字都没信。
因为参与过当初保护她的任务，诸伏景光几个人的资料都经过过多重加密，当年被推出来的那个警备课高层根本没有查看他资料的权限，他上哪儿去出卖他？

第671章 残响（六）
当年对于这起公安卧底资料被泄露事件的调查，源辉月没有参与。
一方面她当时还没有进入警察厅，插手警界的内部事务没有如今这么方便；另一个方面就是源宗政不让，给出的原因是源氏跟警界的关系刚紧张过一阵，好不容易有了缓和，不能这样明目张胆打他们的脸——至少表面上给出的原因是这个，但实际上有没有其他理由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捏着一支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间转动着，她走神的时间有点长，直到门口传来动静，一阵小动物奔跑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叫声将她唤醒过来。
“汪。”
指间的钢笔掉回桌上，她抬头看去，“哈罗？”
毛茸茸的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柯南的房间钻了出来，像一团飞奔的雪团子直奔向她。
她弯腰把跑到自己脚边的小狗抱到膝上，摸着它的脑袋无奈笑笑，“睡醒了？”
“汪。”
“要吃点东西吗？我去给你开个罐头？”
“汪！”哈罗开始摇尾巴。
源辉月抱着它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双手抱住他的腋下将它举了起来。
“汪？”
掂了掂狗狗的重量，源辉月沉默了，“哈罗，我明明记得你之前瘦了，我这段时间不在家，你是不是又胖回来了？”
棉花团似的的柴犬可爱且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汪？”
“好的，你的罐头没有了。”
她淡定地宣布，然后把狗狗重新按了回去，一手摸着它的狗头，一边拉着鼠标继续浏览剩下的文件。
诸伏景光后面的进度条还有一段，当初被安排到她身边的五个人中的最后一个。
降谷零。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看到那个名字时心跳蓦地滞了一下，视线有自我意识似的停在了那个名字上。她恍神了好几秒，这才找回注意，缓缓下移。文件里理所当然没有这个人的照片，这个名字后头只有一串长长的履历。
以上四个人的同期，当时的警校第一，毕业后直接进入了警察厅警备课公安零组，以及他参与过的任务。
涉及到公安零组的情报基本都是绝密，有部分连她要查阅都要申请权限。她一点不意外地看到这位降谷君参与过的任务列表中十条里有九条打了码，整个画面被涂得一塌糊涂。但她居然也没有直接把这堆鬼知道写了什么的玩意儿关掉，而是顺着条目一一看了下去。
只看这份资料就能大致勾勒出这位降谷警官基本的形象，办事认真，行动可靠，万中无一的天才，个人能力极为优秀，从毕业到现在，升职速度快得如同坐火箭。
她在心里给这位降谷零君做了个心理画像，并且漫不经心地加上还有支配型人格，控制欲和正义感一样泛滥，擅自决定保护别人又擅自忽视被保护者的意见，一款领袖型的自大狂。
她当初一定跟这个人相性很差。
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为什么要关心这个，她刚下意识将这副心理画像跟现实中的人联系起来，脑海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源辉月倏地一顿。
这时候被她抱到膝上的哈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闹腾起来，她回过神，安抚地摸着狗狗的头一边继续把文件往下拉，终于看到页面最后的一句话。
PS.这个人是你的男朋友，这点有点重要，你记一下——源宗政。
源辉月：“……”
重要在哪儿？而且什么男朋友？不是前男……
哈罗狗狗一个扑腾终于从她膝上跳下地，直奔书房门口，而这个时候她终于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声音。
“辉月桑？”
她手一抖，反应迅速地点了页面右上角的叉。
“今天出门了吗？我看到了门口的车辙印，好像是警察厅的车？”
她默默抬头，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金发青年正弯腰把跑到自己脚边的狗狗抱起，线条漂亮的锁骨从宽大的针织衫领口一晃而过。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略长的金色碎发垂落在脖颈间，起身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好看、文静、又无害，一手抱着小动物，一边还在关心家里的小孩子。
“我刚刚去柯南君的房间看了一眼，他好像还在睡觉，他的感冒应该快好了吧，今天吃药了吗？”
“……嗯。”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条件反射关掉那份文件的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微妙沉默地望着他走到近前，将拎着的点心放上桌面，那是两块精巧可爱的草莓蛋糕。
“银座那家蛋糕店的冬季限定，你上次不是说想尝尝吗？正好从那边路过就顺手买回来了。”
“哦。”
源辉月默默伸手把蛋糕拿过来，随口问，“贝尔摩德？”
“嗯？”
“香水味。”
“……”安室透着实愣了一秒，这才迟疑地低头，“我好像已经洗澡换过衣服了？还有味道吗？”
她抬眸看去，忽然身体往前一倾伸手，指尖掠过他的脖颈撩起他耳后的发尾，然后这才抽回来淡淡一扬。室内的灯光下，她的指腹上多了一抹薄薄的水光。
“没有，我就是看出你洗澡了。”
“……”安室透无奈地盯着她的手指，“谢谢你提醒，这个疏漏我下次一定补上。”
懒得吐槽他已经够可怕不要再自我升级了，源辉月懒洋洋地低头拆蛋糕，“你和贝尔摩德见面聊了些什么？”
“苏格兰的事。”
大概是看她拆半天没找到门道，安室透干脆从她手里把包装盒拿了过去。
“村治管理官明明一直在警视厅手里，你之所以要多此一举把他放跑，就是为了把那个唯一没有响应早濑浦教授的召唤露面的‘达太’引出来吧？那天你告诉我你觉得苏格兰没死，你怀疑‘达太’就是他吗？”
他把包装盒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封口的透明胶带，耐心地沿着边沿撕开。这个人好像无论做什么都能够耐着心有条不紊，拆开的包装甚至能够原样还原回去。
“一部分原因是。”
没说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什么，她望着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在组织的时候，跟苏格兰关系挺熟？”
“是啊。”
“真难得，我还以为你是绝对不会有朋友那种人。”
金发青年手底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瞳忽然轻轻眯了一下。一点很轻的潮气倏忽靠近，是某人发尾间还没干透的水汽，她面前的青年把蛋糕放到一旁，俯下身来一手按在她座椅扶手上，一瞬间将他们的距离拉得极近，近得她几乎可以看清他眼瞳中雾霭一样的灰蓝色。
“辉月桑你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吧？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源辉月于是从善如流地直接问了，“安室透不是你的真名吧？”
金发青年毫不犹豫，“不是。”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面前的人凝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羽场二三一那个案子，我让风见去帮我调查的时候，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据说当时破例对羽场桑进行审讯的那位公安警察，其实是辉月桑的前男友。我原本不太相信，但是你后来告诉我这条情报的时候故意没有提有关那个人的信息，好像是在给他打掩护一样，所以这个传闻是真的？”
源辉月没说话。
安室透一垂眸，低低笑了，“真可惜，你刚才要是换一个问题，直接问我是不是他，我就不客气地认下了。公安警察就是这点不好，连名字都查不到。”
“……你为什么能把冒名顶替这种事说得这么坦然。”
“我不介意辉月桑把我当替身啊，上次在幽灵船上的时候，你也误以为我是公安警察吧？早知道那个时候我就干脆认下来了，我都已经有些好奇了，我跟那个人真的这么像吗？”
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被他拉了起来，青年的动作轻柔，房间里的灯光顺着他细密的眼睫流泻而下，在眼瞳中落入一抹阴影。他眼底所有情绪都笼罩在影子里，只有语气还在轻缓微笑。
“我不介意辉月桑把我当成他哦，只不过能不能让我先见见正品在哪儿？让我去认真学习模仿一下？”
源辉月：“……恕我直言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不像是要去学习模仿，更像是要去送他上路。”
安室透坦然承认，“因为我真的很嫉妒啊。不是已经是前男友了吗？为什么辉月桑还没有忘记他？而且你不是都失忆了？不要告诉我是就算失忆还记得那个人的戏码哦，那我可能就真的控制不住要翻遍警察厅也把他找出来了。”
“……”
源辉月忽然陷入沉默，没开玩笑，她从这个人的眼底感觉到了杀意，对某个公安警察的真实凛冽的杀意。
真实得让她都不由自主对自己的猜测都产生了怀疑——方才在看到那位名叫降谷零的前男友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地想起了安室透。
一个是正义的公安警察，一个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明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下意识将那位降谷警官从纸面落实到现实时，脑海中第一时间出现的就是金发青年的脸。
然而如果他们是一个人，真的有人能够精分到这个地步吗？自己厌恶自己厌恶得这么真实的？
她正微微蹙眉陷入沉思，耳边忽然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辉月桑，虽然我的确是不介意你把我当成他，但是看我的时候就不要想他了吧？否则即便是我也很难高兴得起来啊。”
源辉月回神，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忽地陷入沉默。
“虽然犯罪分子讨厌警察很正常，但是我怎么感觉你对他敌意尤其地大？”
“我讨厌你前男友不是更正常？”安室透一扬眉，阴阳怪气地说，“真厉害啊这个人，如果我是你的男朋友，跟你分手这种事我做不到的。”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随口一说。安室透其人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情话可以出口成章，感情可以精确到一厘一毫，有时候连源辉月都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就在这一瞬间，她莫名一怔，从这句夹枪带棒的嘲讽中听出了一抹极为意外的真实。
就好像这个人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拨开了迷雾，把他的真心翻出来给她看了一眼。
就在她望着他意外的时候，安室透低头看向手表，若无其事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三点多了，再睡下去晚上该睡不着觉了，我去把柯南君喊起来。”
说着他终于放开座椅扶手，起身转身，源辉月望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开口，“安室君。”
“嗯？”金发青年回头。
源辉月顿了顿，“最后一天了。”
安室透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蓦地反应过来“最后一天”指的什么。
之前为了查案，源辉月给他们俩各发了一个男女朋友剧本，期限是这个案件完结。
现在John Walker一行人全部被抓，故事的确已经走到结局。
“诶？时间过得这么快吗？我还打算如果辉月桑不说我就不提这件事呢。”金发青年一笑，面上神色一如往常。
源辉月望着他没说话，就见青年站在门口时稍微思索了片刻，“既然如此，我能最后行使一下男朋友的权力吗？”
“什么？”
“辉月桑能够陪我看场电影吗，在家里看就行。”安室透轻笑着回望过来，“之前看到一半辉月桑你有事离开了，这一次能够陪我看完吧？”

第672章 残响（七）
新年的正月终于在警视厅半死不活的加班中过去了。
现实中的犯罪导师的新闻在享受了大半个月的头条待遇，终于被新的网红所取代。当代社会像一条湍急的长河，John Walker折腾得整个警视厅天翻地覆，但放到宏观视角里也到底不过一颗大一些的石子，信息时代全世界的咨询时时刻刻都在交流互通，被这片信息的洪流一冲，有关他的新闻很快也淹没在了时代的漩涡中。
目前新闻界的新宠是即将在东京美术馆举办的佩卡索大展，但给它带来如此光辉的不是展览本身，而是某位永恒不变的世界巨星、媒体宠儿——怪盗基德又双叒发预告函了。
这一次的目标是即将在佩卡索大展展出的世界名画《亚当的微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贯只看重宝石的基德这一次盯上了一副油画，但秉持着“基德大人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媒体界立即就将目光聚焦到这场展览上来。
就连铃木财团也迅速加入了展览投资人名单，以最快的速度把佩卡索大展无论是逼格还是安保都往上抬了一个档次，不愧是怪盗基德最有钱的死忠粉。
基德预告的那天，源辉月临时接到吉永的电话要去一趟警察厅，于是把名侦探托付给了目暮警部。
大小姐说话和用词也非常客气而礼貌，“给警部添麻烦了，柯南向来很听话不会在现场乱跑的。而且一些从小孩子的视角出发的奇思妙想，有时候反而会恰好和基德的想法撞上，说不定能给警部你们帮上一点忙。”
小侦探的感冒已经好了，正在他姐的介绍中配合地露出乖巧的笑容，目暮警部对着这一大一小唯有有干笑。
抓怪盗基德本来是搜查二科的工作，跟他半点沾不上边，他就假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接到去给中森警官帮忙的临时调令了。
知道自己的真正任务就是看孩子的目暮警部默默地带着柯南离开了，源辉月将双手抄回兜里，继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东京这段时间像是打破了什么禁令，连着下了好几场雪，这天上午天阴了一上午，午时一过，果然又零零散散飘起雪籽来。
樱组的下属没敢让自家领导在雪里多等，目暮警部一走，立即就将藏在不远处的车开出来，滑行到她面前。
源辉月上了车，在充盈的暖气里摘下脖子上的围巾，漫不经心地说，“先去警察厅。”
汽车听命启动，疾驰的车轮碾碎了一片没扫干净的雪沫，和一辆白色的马自达擦肩而过。
安室透将车停到附近的停车场，找到了邮件中指定的安全屋。大门用的电子锁，他输入密码指纹验证后打开门，目光穿过满室晦暗的光线，看到了坐在沙发边上的人。
这一次是个脑门光光的大汉。他没对自己上司这个以前没见过的新形象做出什么评价，只单手抄兜走了过去。
“您终于回来。”
“我一回来就听到了你任务失败的消息，”朗姆的语气冷淡，“波本，John Walker呢？你都已经参与到调查的核心里了，为什么他还是落到了警察手里？”
“他已经死了，如果您认为依旧有必要把他带回来的话……”
朗姆不满，“我说过我要活的，当年的事情我还没找他弄清楚。”
“这就是我正准备汇报的，”波本不慌不忙地坐下，“我的确有机会抢先下手让贝尔摩德帮忙把村治宅彦拦截下来，只不过我那个时候忽然发现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嗯？”
金发青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John Walker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
朗姆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一片洁白的雪花在他背后的落地窗轻飘飘落下，到了傍晚的时候，漫天飘扬的雪籽终于进化成了一场鹅毛大雪。
寒风呼啸着卷过，窗枢在风雪的夹击中砰砰作响。橙黄色的路灯光均匀铺在窗玻璃上，外头的能见度几乎降到了最低。
望着这样的场景，中森警官不惊反喜，双手一握拳，“很好，今天这样的风势，基德的滑翔翼很难发挥出太大作用了，正是抓到他的大好机会。所有人，打起精神来，我们今天一定要抓到怪盗基德！”
“是！！”
激情饱满地发表了战前讲话之后，中森警官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在场众人中夹带的几个一科的。
“话说回来，抓捕怪盗基德是我们的任务吧，为什么这一次上头让你们也加入进来了？”他多少有点不满问，“你们最近不是很忙吗？怎么还有时间插手其他任务？而且你们自己来就算了……”
他的视线下移，看向某个知名不具小侦探。
“为什么把他也带来了？就算这个小弟弟有个‘基德克星’什么的名号，该不会上头也当真了吧？”
“额……”
目暮警部跟着看向站在一旁的柯南，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再次干笑，“这个，其实我们也刚忙完，这一次只是来给中森警官你们打辅助，不用太过在意我们，当然，也不用在意柯南君哈哈……”
对上中森警官质疑和打量的视线，柯南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中森拧了拧眉，大概是不好真的认真跟一个小朋友计较，只好作罢。
“好吧，但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一会儿你们也要听我这边的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目暮警部：“当然当然，一定一定。”
就在这个时候，墙上的指针“咔哒”往前一跳，走过了表盘最后一格，晚上八点整，基德预告的时间到了。
为了抓住这位嚣张地发出预告的怪盗，这场展览暂时闭馆，整个场馆中只有负责安保的警察，门外也有人随时巡逻。但即便如此，在预告的这一刻到来的刹那，众人心中的警戒同时提到最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中森警官正猜测基德会从哪里出现时，随着“嘭”地一声轻响，一阵烟雾腾地平地而起，迅速塞满了整片空间。
现场的视野眨眼间就被烟雾覆盖，有个倒霉蛋正好被淹没在了烟雾正中心，被呛得一阵咳嗽，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二科众人也不由得愣神和混乱了一瞬间。
下一刻，烟雾终于散尽，中森警部眼睁睁地看到面前墙壁上的名画变成了一张白纸。
——【画我收下了by怪盗基德】
一行字的最底下还画着一枚基德标志性的卡通图象，Q版的小基德在纸面上冲着诸位咧开嘴，笑容无比嘲讽。
中森警官还没来得及震惊生气，有个警察忽然一声惊叫。
“警部！”
他闻声回头，正好捕捉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在走道尽头一闪而过。
“是基德，画还在他手里，赶紧追！”
一声令下，在场众人顿时群起而动。中森警部冲在了最前头，目暮正要条件反射跟上，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脚边的柯南。
“目暮警部去追基德吧，”小侦探十分懂事地冲他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整座场馆里头全是警察，唯一的外人怪盗基德也从来没有过对小孩子出手的劣迹。有鉴于此，目暮警部迟疑半秒，冲他点点头，“柯南君你自己小心，遇到危险就大叫，我们能听到。”
“嗨。”
话音落地，目暮警部终于带着部下也追了上去。
望着一行人的身影毫不犹豫消失在了走廊后，名侦探嘴角一抽，终于露出了一点乖巧小朋友人设以外的表情。
喂，真的假的？这么简单的障眼法居然全都信了？难怪这么多次都没抓到基德，这位中森警官的脑子也太一根筋了吧？
而且三系诸位你们为什么也想也不想就跟着跑了啊？前段时间加的班太多已经把脑力消耗完了吗？
他目送着众人的背影无言两秒，这才回过头看向那个因为光荣负伤唯一留在原地的倒霉蛋。
“别装了，咳得太假了。”
正一手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的年轻警官一顿，咳嗽声戛然而止。他正半躬着腰一手撑在地上，墨色的碎发从警帽下垂落，被遮住了的眼睛的青年忽地一笑。
“也对，毕竟名侦探你之前咳嗽了小半个月，在这方面果然比我更有经验，难怪能一眼看出来。”
感冒咳嗽了半个月柯南：“……再说风凉话我就把目暮警部他们全叫回来。”
基德终于懒洋洋地起身，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严肃正经的警服，也依旧保持着被顶替身份的年轻警官那张五官普通的脸。但气质这东西就是这样神奇，即便他此时一句话不说地站在面前，你依旧能够感觉到这个平凡的外表下已经换了灵魂。
他半点不担心柯南真的叫人似的，不紧不慢转身一手撕下覆在画框山的白纸，之前的那幅画果然还在原地。
“既然名侦探你看出来了，那么这幅画大概早就换成假的了吧？”
“不，它是真的。”
“嗯？”
“《亚当的微笑》这幅画估价是四亿，虽然它的确是抽象画的杰作，但这个价格远也超出了它的艺术价值。大众的说法是，这幅画之所以价格这么高，是因为佩卡索画这幅画时在那张脸的右眼部分使用了特殊颜料。”
基德跟着他的讲述视线上移，画像中那张长在苹果上的抽象人脸正从墙面上朝他们看过来，黑洞洞的眼瞳幽深得如同深不见底的井。
“但实际上和颜料无关，佩卡索在画像的背后，那个右眼的位置藏了一块宝石，这才是这幅画价值四亿的秘密。”
柯南从裤袋里抽出手，掌心里一块鼓囊囊的手帕。他指尖轻轻一挑，搭在外头的手帕顺势划落，孩童手掌大小的蓝色宝石顿时暴露在空气中，在明亮的灯光下流转过一道绚丽的光。
“诶？”基德略显意外，“你连这个都发现了？”
“你在说废话吧，你从来不向宝石以外的艺术品下手，忽然预告要偷一幅画，我当然得提前检查一下啊。果然，这个才是你的目标。”
柯南眸色转沉，深深凝视着那个站在画框前的身影，“基德，你为什么一直在注意这些宝石？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穿着警服的青年轻轻笑了一下，单手抄兜身姿笔挺，像一棵沉默的树。
墙壁上的挂钟还在“咔哒咔哒”往前走动，指针跳动的声音落在地面上，额外修饰出一种空旷的寂寥。
“……嘛，算了。”
安静片刻后，柯南忽然毫无预兆地手一扬，“接着。”
基德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捞，将朝自己飞过来的物体抓在了手里才发现正是那块宝石，他意外地抬头，“名侦探？”
“你以为这里的工作人员为什么愿意让我检查那幅画啊，”柯南虚着眼说，“那幅《亚当的微笑》已经被辉月姐姐买下来了，也就是说这颗在画后面发现的宝石也已经是她的东西。她说可以借你玩玩，看完了记得还回来。”
站在不远处的人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着实没料到这个回答。但转念一想这又仿佛的确是某个人的风格，他错愕片刻，终于伸手拉了拉帽檐，哑然失笑。
“太胡闹了，她根本就不欣赏抽象主义的画作吧，居然就为了这个花了四亿。”
柯南：“你果然连这都知道。基德，你之前跟辉月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673章 残响（八）
展览墙上方是连成了一片的古典落地窗，一窗之隔，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和室内暖色的灯光格外相称，像是将人带回了那个抽象主义盛行的时代。
基德没有回答柯南的问题，青年抬头望向玻璃窗的方向低声喃喃，“今天没有月亮啊。”
“所以你要等下一个满月之后才能把宝石还回来了，对吧？”
基德回过头，这时候似乎是追着那道白影跑出去后一无所获，中森警官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计，震天的脚步声在场馆内绕了一圈后又逐渐朝原地逼近。
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怪盗低头笑笑，忽然拿出一个圆溜溜的小玩意儿往地上一砸。
下一秒，淡粉色的烟雾再次满场弥漫。夹杂着雪籽的风终于窜入室内，柯南顺着寒意传来的方向下意识抬头，就见到基德果然已经出现在了二楼窗枢前。
白色的披风在夜风里飞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卸下了易容，重新穿着那身白色西装站在风雪下回头轻笑，“看起来你今天没打算抓我的样子，那我就先告辞了，宝石我会还回去的，替我向大小姐问好。”
“等等，”柯南连忙叫住他，“我说过我要跟找你聊聊的吧？”
“但是我可没答应哦，再见了名侦……”
“你要是敢就这样跑了我就告诉姐姐那天出现的工藤新一其实是基德假扮的，你不但一直在关注她周围的事情而且还跟个变态跟踪狂一样在悄悄跟踪她，就算她原本对调查你的真正身份没什么兴趣听到这样的话也一定会改变主意把你找出来吧？”
名侦探标点都不打，飞快甩出一长串造谣污蔑，无辜被造谣（或者也不怎么无辜？）的怪盗脚底一划，帅气的退场姿态没维持住差点从窗子旁掉下去。
他一个踉跄，扶住窗枢，无言地低头。
“跟踪狂是什么鬼？谁有这个兴趣了喂？！”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能够隐约听到中森警官“抓住基德”的大呼小叫。柯南飞快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我的确有正事要找你，那天的事情还没完。”
基德微微一顿，垂眸凝望他半秒，忽然手臂一抬。
一阵风声飒然而至，柯南条件反射伸手抓过去，手心里撞进一张薄薄的纸片。他低头，发现那是一张名片，上头写了某个地址。
“到这里去等我。”
基德的声音和雪籽一起轻飘飘落地，他下意识抬头望去，窗边已经没有了人影。而直到这个时候，中森警官终于拖着大部队风风火火地赶到。
“基德呢？基德该不会已经把画带……”
他一个急刹车，目瞪口呆地瞪向面前的墙壁，《亚当的微笑》完好无损地挂在墙面上，冲着他露出抽象迷离的笑容。
“那个，”唯一留在原位的柯南干笑着解释，“我跟他说这幅画已经被姐姐买下来了，然后他就走了……”
中森警官：“？”
众人：“？？”
“为什么？”中森警官们迷茫两秒，随即震惊，“难道那个绯闻是真的？因为是源小姐的东西，所以基德就手下留情了？？？”
“……”
“是这样吗？等等，这么一想基德好像的确从来没有对源氏的东西发过预告函？！”
“这么说好像……”
“嘶……”
想不出其他理由只能选择给他姐的绯闻添砖加瓦的柯南：“……”
算了，最多不过是被某个公安警察盯上而已，他相信基德扛得住。
.
疗养院，源辉月忽然收到弟弟的邮件，小侦探在邮件里表示他遇到一点事情要晚一些回家，不会太晚，他会拜托阿笠博士去接他。
因为她弟超出同龄小孩的智商和心理，源辉月向来不会把他限制得太紧，而且秉持着小朋友也有自己隐私的健康教育观念，除非对方主动提，她也很少过问他在忙什么。
大部分时候小侦探也不需要她额外操心，如果有事情会乖乖汇报自己的行程，把阿笠博士（？）安排得明明白白。源辉月也不是第一次接到他的邮件了，但这一次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她莫名从字里行间咂摸出了一丝心虚。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像家里的猫咪打翻了花盆，闯完祸才记得积极跑到她面前装乖。
然而实在想不通自家乖巧听话的弟弟能闯什么祸，源辉月思考两秒，只好把这一茬先暂时往旁边放了放。
这时候大概是见她注意力终于从手机上抽出来了，坐在前头开车的吉永这才低声开口，“有关您刚才说的那个消息，上头的人应该会开一个会议专门讨论。”
“随便吧，我只是稍微提一下让他们心里有数。”
源辉月将手机扔到一旁，一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他们怎么这么喜欢开会，难怪都说警察厅全是官僚。”
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吉永三成一如既往当做没听到自家上司埋汰公安委员会，“接下来去哪儿？”
“疗养院吧，”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源辉月神色淡漠地说，“不是说那个人也被送到那儿去了吗？”
飘扬的大雪在车窗外噗簌落下，被沿街的街灯打得透亮。这天晚上的气温再次降到零度以下，柯南下车的时候被夜晚刺骨的寒风扑了满脸，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喷嚏。
“新一。”阿笠博士从车窗递出围巾，担心地说，“你还是带上吧，当心不要又感冒了。”
感冒才好的名侦探默默揉了揉鼻子，接过围巾屈从在夜晚的冷风里。
“不过，你确定基德给你的位置是这里吗？”
阿笠博士的声音有一丝迟疑，柯南把毛茸茸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上最后一圈，终于抬头望去，嘴角一抽，“……是啊。”
阿笠博士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和微妙。
他们面前是一间酒吧，门口竖着的立牌四平八稳，上头写着酒吧的名字——蓝鹦鹉。大门的装修颇有些欧式古典风格，红砖堆砌的墙壁，老式的玻璃窗，连灯光都是暖黄色的，透过窗玻璃均匀地洒到街道上来，一言以蔽之，十分小资且格调。
但再有格调也无法改变它的确是个酒吧，而名侦探芳龄十七，现年七岁，无论哪个身份都不足以让他能够昂首挺胸迈进这种场所。
柯南最后一声干笑，“那家伙既然让我过来，应该跟老板打过招呼了吧。”
阿笠博士：“……”
“博士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先进去看看。”
没注意到阿笠博士有些奇怪的表情，柯南冲他挥了挥手，留下这句话抬脚走了进去。
酒吧的玻璃门一推就开，暖色的灯光就着暖气迎面拥挤而来，热情地驱散了街头的寒意。忽然进入明亮的室内，柯南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率先听到一句“欢迎光临”。
他睁开眼望过去，大门正对吧台，吧台后面正站着一个酒保。那是个中老年男性，目测已经五六十岁了，但面相倒是很精神，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一只玻璃杯，正面带微笑地朝他看来。
“喝点什么吗？小朋友不能喝酒哦，牛奶怎么样？”
某位怪盗果然是打过招呼，大半夜看到一个小朋友上门，酒保的表情依旧十分正常，甚至友善提出建议。柯南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走到吧台前跳上上椅子，点了点头。
酒保转身去倒牛奶的工夫，他顺势在周围观察了一圈。
他在外头对这家酒吧的判断十分正确，室内的装修的确是“小资格调”做派，带着点八零、九零年代的风格，跟基德那一贯的古典绅士风格倒十分相称。
这个时间正是酒吧这一类场所的营业高峰期，但这件酒吧内部却没什么客人，一副已经关门打烊的样子。他正思考着这会不会是基德的哪个基地，就听到一声嗓音熟悉的招呼，“哟，名侦探，到得挺早。”
他循声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好推开门走进来，随手拍了拍肩上的风雪。那张清俊的少年面孔被室内的灯光照亮，看到来者的第一眼，柯南就虚起了眼。
“你就不能换个样子？”
进门的人挑了挑眉，“我以为这个相貌你最熟悉？”
是啊，太熟悉了，连声音都符合人设地十分“工藤新一”。他望着在自己身旁坐下的基德，古怪地有种自己和自己对话的神奇既视感。
“……算了。”
名侦探懒得跟他计较，正好这个时候酒保将倒好的牛奶端了过来，顺便还带来了一杯低度数的鸡尾酒放在基德面前。然后这位明显知道某些内情的老爷子这才漏出一个“你们慢慢谈”的体贴表情，转身去了后厨，空荡荡的酒吧大厅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名侦探，现在可以说了。”
拿过那杯鸡尾酒，基德淡定地无视了自己的年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在美术馆说的，之前那件事还没结束是指什么？”
“在此之前，”柯南注视着他的眼睛，眸光倏然变得锐利，“我可以信任你吗，基德？”
“嗯？”
怪盗迎着他的目光，顿时笑了，“难道你不是确认了这一点后才找过来的吗，名侦探？”

第674章 残响（九）
“辉月姐姐家里有一个游戏室。”
柯南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室内的灯光温暖柔和，整个大厅里就他们两个人，声音落地几乎能溅出回音。分明不大的空间，却好像被这点回音激起了一点空旷和寂寥。
“从最新的游戏卡带到老式的投币式街机全都有，她的确有这个兴趣爱好，但是真要说起来，也只会在闲的没事的时候找出来玩玩。”
源辉月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沉迷的习惯，这世界五光十色，但她却像是站在万花筒外面的人，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也会多看两眼，但再多就没有了。她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吸引她长久的专注。
“那个游戏室里的大部分游戏的类别她其实都没那么感兴趣，但里面保存的存档记录却挺多的，存档里玩家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K。那是你吧，基德？”
坐在一旁的少年平静地垂眸转着手里的玻璃酒杯，像是对里头色彩斑斓的鸡尾酒产生了兴趣。
“不仅仅是游戏机，那个房子里还有很多和她的生活轨迹搭不上边的东西。硬币、扑克牌，包括阳台上的花她也根本不会养，很明显以前都是别人帮她照顾。去年生日的时候，你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里也有一盆花，蓝色鸢尾。”
柯南安静看向他，“这种花的话语是——‘我想你了’。”
窗外的雪花静悄悄飘落，无声无息，吧台前的少年神色没有一丝变化，清俊的五官像是被室内的光线封上了一层清漆，只平静地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
“而且我从以前就觉得她对于怪盗基德好像格外纵容，你无缘无故总是在她身旁出现，她也没想过要去查你的底细；明明对人多的地方不感兴趣，你发出的邀请她却一定会答应。你们以前就认识吧？辉月姐车祸之后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那段时间家里的花是你在照顾？你都能记得按时去浇水，为什么没有去医院看她，还是说你去过了但我没发现？”
基德轻轻笑笑，顾左右而言他，“名侦探，你一直这样喜欢对任何事情都寻根究底吗？”
“抱歉了，我是侦探，寻根究底是我的职业习惯。”
“那还真是个对人非常不友好的习惯，特别是对魔术师而言。”
基德的声音轻描淡写，说话时还在转着手里的玻璃酒杯，视线也懒洋洋落在杯底，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在意，有种和周围环境完全抽离的疏离。
这个时候他终于不像工藤新一了，名侦探冷静沉着，底色却是明亮的，有种对着周围一切满怀热情的勃勃生机，但基德不同，他惯常让人联想起月光、魔术、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切绚烂但不真实的东西。
柯南安静看了他几秒，忽然撇过头，“算了。”
“嗯？”
“我说，算了。”小侦探虚起眼，“看你现在的样子，如果能用真实身份去见她你早就去了吧。死撑到现在应该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
“诶？”基德顿时惊奇，“你居然还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呵呵，是啊，之前没让你发现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柯南面无表情，终于将话题转到正事，“总而言之，既然你没有否认以前就认识她，那么对于我要说的东西，我想你应该多少也会有所察觉吧。”
基德的视线终于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柯南对上他的目光，冷静道，“有关于有人一直在暗中关注她这件事情。”
.
与此同时，医院某间特殊病房。
源辉月跟守在外头的西野打了声招呼走进屋，第一眼先看到了靠在对面窗子边上的松田阵平。
青年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烟，大概是出于对此地是病房的尊重，干玩着没点缓解烟瘾。他一张帅脸在室内的灯光下神情很淡，视线正落在窗外，看到她进门才收回来，冲她懒散点了点头。
源辉月目光扫过他，又看向屋子里另一个下属。对方站在和松田相对的方位，姿势就没这么正经了，正一手托着下巴望着他的方向发呆。
源辉月：“你干什么呢？”
“昨天晚上守了通宵，有点困。”该逗比报告道，“观赏一下副队认真警戒的帅气姿态提提神。”
“……”帅气的副队无言转向他，“你拍我马屁也不会给你发奖金的，出去了。”
“哦。”公安乖乖起身，又给姿态端正地给自家领导请了安，这才听话地离开带上了房门。
把下属赶出门后，松田阵平自己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拖了两张椅子到病床对面，理直气壮地往其中一张上头一坐。源辉月见状也没多说什么，走到他身旁坐下，这才看向病床上旁观了半晌的人。
对方朝她掀了掀唇，“源小姐的下属真是调教得当，忠心耿耿。”
这话不像表扬人，像在夸一条素质优秀的狗。
松田阵平半点不在乎，眼皮都不抬地照单全收，“谢谢夸奖。”
源辉月略一挑眉，“你现在还有跟我磨嘴皮子的兴致，心理素质挺不错。看来我倒是可以收回那句说你平庸的评价了，John Walker阁下。”
病床上的人，村治宅彦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刚从生死边缘被抢救回来不久，他的面色还显而易见地苍白着。虽然说精神气是撑起皮囊的重要支撑，但□□上的客观条件也不容忽略，神秘强大的John Walker在这种时候也没有特殊待遇，一眼望去病床上的人仿佛失去了光环，宛如每一个生命行至末年的糟老头子，虚弱且苍老地躺在床上，手背还插着输液管，制式的条纹病服下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老人斑。
源辉月打量着他的脸色，“就算穿上了防弹衣，看来你在这一枪下受的伤也挺重，听说你今天上午才醒过来？如果那个狙击手当时再来一枪，你现在大概骨灰都冷透了。”
村治扯了扯嘴角，“我也很想知道他当时为什么没有给我第二枪。”
他的视线缓缓转过来，“他是谁？”
源辉月：“你捡回来的人，你问我是谁？这个问题是不是多少有些不讲道理了？”
村治冷冷开口，“老夫是在一场火灾事件中遇到他的，那时候他就已经失忆了。我调查出他是博多某个杀手中介公司跑出来的杀手，一时心软才收留了他，没想到最后居然被反咬了一口。”
源辉月懒洋洋提醒，“恕我直言，你不是心软，你只是觉得他好用吧？”
村治的表情霎时间愈发难看。
“所以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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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月前，村治宅彦的安全屋。
“我有件事没想明白，一直想请教村治管理官。”源辉月说，“没记错的话，村治管理官你在那场福利院大火后，被一对美国的夫妇收养一并被带到国外，少年时期几乎都是在美国渡过，直到长大后才重新回到日本。按理来说你对日本的历史文化应该并不太精通才对，在长野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风火山林阴雷’作为提示？”
她刚刚才嘲讽了村治宅彦普通，语气一转又毫无芥蒂地对人家不耻下问。只能说还好村治还是个boss，冷冷瞪向她，总算勉强维持住了风度，“就算我在美国长大，后半辈子也居住在日本，这点历史还是知道的。”
“所以，织田桑也是你故意的吗？”
“什么？”
“织田达荣桑。”源辉月体贴解释，“在历史上，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斗了大半辈子，但最终都倒在了织田信长手下。在那个村子里，虎田和龙尾两家分别对应‘甲斐之虎’、‘越后之龙’，这两家人的后代几乎尽数死在了织田达荣桑手中，这个安排也是你特意的设计吗？”
村治一顿，“……不，这倒是一个巧合。”
“巧合？村治管理官你这样人居然会相信巧合啊。”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村治的眼睛顿时眯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村治管理官，你没思考过一个问题吗？我既然早就知道你是John Walker了，为什么还要跟你演这么久的戏。你原本一直都在警视厅的看管中，我为什么要让那个旗舰店的经理替你证明你和白驹桑之间的关系，让你抓住这个机会顶替早濑浦教授的身份洗清嫌疑逃出来？你该不会以为我放你先跑八百米只是为了一个你畏罪潜逃的证据吧？”
“关于这一点，老夫也想知道。”村治冷冷地说，“老夫原本根本没打算让学活下来，他一直在公安的手里不方便动手，直到十二月二十九号那天晚上，我安排去接他的人接到的真正命令是杀了他。没想到被你横插一手，抢先把他救了出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最大的漏洞就是从策划师到其他人，他们面对的John Walker一直都是早濑浦。他原本只是将这位兄弟当成替罪羊，准备把John Walker做的一切都推到他身上，等恰当的时机到来，他再作为正义的一方将John Walker和他的学生们一一逮捕。
没有人会知道真正的John Walker已经改换阵营重生，当所有人都以为警方成功抓捕了这位有史以来最恶劣的犯罪者，并且为之庆祝，将“村治管理官”追捧为英雄为他欢呼的时候，警视厅、媒体、大众，所有人都将成为被他愚弄的傀儡，他就是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上帝”。
然而这场完美的剧目却在进行当中不知不觉脱离了他的掌控，先是公安查到早濑浦是John Walker，敌人潜伏在搜查一课这么多年却没有被察觉，这原本是个打击刑事警察的好机会，但那群公安警察却意外地按住了这个消息没有对外公布。甚至在他刻意想要引发媒体的关注，利用舆论施压的时候，主动将他挑起的动静按了下去。
紧接着白驹二四男死亡的消息被意外翻了出来，早濑浦这枚重要棋子有可能不再乖乖受控制，他当机立断正要借天鹅号返航的机会制造混乱杀掉他，派出去的人却再次失手，早濑浦被人救走了。
如果让早濑浦活着和策划师汇合，他养出来的那些变态们极有可能会一一失控，甚至被蛊惑着反过来反噬他。他正要采取行动，当天晚上源辉月失踪了。特殊搜查室全员被怀疑和这起事件有关，有人泄露了源氏继承人的行踪，被一杆子全扫进调查室。
源辉月的行踪问题，在有着曾经被上一任警视总监泄密过的前例之后，已经成为整个警界的高压线。就算他们现在手上正在调查的案件再重要也要先为这个紧急情况让路，连公安委员会那个专门给樱组找麻烦的顾问都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特殊犯罪调查室所有人包括村治的手机被搜走，一切对外联络方式被切断，而能够用John Walker的身份接触策划师等人的早濑浦教授却恢复了自由。
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局面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控制。

第675章 残响（十）
“被黑田兵卫叫过去提审的时候，我就已经差不多猜到这一切背后是你在操纵。只不过处于警视厅的控制下什么都做不了，就算这有可能是你设下的陷阱，老夫依旧认下了白驹父亲的身份，洗清嫌疑找机会离开。”
村治宅彦说，“不瞒你说，现在我也有些好奇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墙壁上的挂钟还在“咔哒咔哒”往前走动，除此之外只能听到策划师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动静。他似乎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身后的热闹，带着耳机自顾自沉浸在游戏世界里，专注地旁若无人。
冉冉的红茶香气在室内蔓延开来，源辉月端着杯子却没有喝，思考片刻后忽然说起题外话。
“老实说，从去年年初我车祸醒来之后到现在，好像一直都没有歇息过。”
松田阵平从手里的枪上抬起眸，朝她看过去。
源大小姐是个事故体制，虽然这体质她以前并没有，大概是车祸之后被赋予的新buff。不但她自己事故，她捡回来的弟弟跟她不相上下，两个人加在一起好像忽然成为了命运的主角，走到哪儿就把乱子和事件带到哪儿。
自她从车祸中醒来，摆在她面前的世界就好像成了一个解谜游戏，而这款游戏中时不时出现的某些线索，实在不能不引起她的注意。
“去年五月份，我去了一趟博多。那座城市着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我当时去拜访了当地市长的公子，那位原田君果然也不负盛名，个人言行品性都和那座城市十分相配。”
“只不过当时唯一让我有一些疑惑的是，他房间的书架里摆着一本《圣经》。那位市长公子阁下按照村治管理官你的标准，着实是个当你的学生的好苗子，我当时还不知道贵教派的存在，对于这种书会出现在他那里有些好奇，后来找他问过，他似乎对此并没有注意，自己也说不出那本《圣经》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这件事结束之后，没过多久我又遇到了几桩杀人案。这一次的案件都跟警视厅有关，我查到最后发现幕后黑手也果然是警视厅的人，前刑事部部长乡原正直，村治管理官当时还在警视厅，应该也跟他打过交道。这位乡原部长不信教，但是我去到他的办公室时，发现他的书架上也放着一本《圣经》。”
“再然后就是今天了——”
源辉月好奇地问，“村治管理官，你能告诉我那本书是哪里来的吗？”
她话音落地，村治宅彦微微一怔，随即猛地扭头。她暗示性的视线所指的尽头，在客厅的一侧，北原健还在打着游戏的那张电脑桌旁立着一个书架，那上头正中央的位置，赫然也正立着一本《圣经》。
那通红的书脊像一抹暗红色的血抹在书架正中，宛如整个房间中的第三方角色，谁也不知道它在这里旁观多久了。
村治：“……我没在书架上放过这本书。”
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沉默数秒后，他终于一字一句开口。字音凝重得像砸在地面上的砖石，烟尘落地，他蓦得扭头朝源辉月看来。
在他视线死死锁定中，源辉月平静地端起手里不太好喝的红茶，凑合着喝了一口，“当然不是我放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还想问村治管理官你呢，这三本书都来自同一个出版社，连版次都是一样的。我后来调查过，那个出版社名气不大，那一版的《圣经》发行数量极少，在市面上几乎找不到，我都要以为是你们约好了统一购买的。只不过我记得虽然你也有给自己的信徒发《圣经》的习惯，但似乎不是这一版吧？”
说到这里她一顿，微妙地在杯口弥散的雾气中抬眸，“哦，对，你也有这种习惯。”
村治宅彦像是蓦地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间变得格外难看。
源辉月：“看来你已经跟我想到同样的问题了？现在回头想一想，我最近这大半年里遇到的这些人其实挺有意思。”
她一手端着茶杯，指尖懒洋洋在沙发扶手上敲着，条分缕析地一一列举。
“首先是我在博多遇到的那对原田父子，一个对权力一个对女人，全都有着强烈的，不符合道德的欲望——‘□□’；”
“然后是前刑事部的乡原部长，极端性地沉迷于他所认定的‘正义’——‘暴食’；”
“最后就是村治管理官你，妄想成为操控一切的上帝，就像你的学生对你的那句精准评价——‘贪婪’。”
“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跟我玩游戏了，这算什么？给我设定的阶段性BOSS吗？后头是不是还有贝尔芬格、萨麦尔、利维坦甚至路西法在等着我？”
她看向面前面色已然铁青的人，彬彬有礼地征询，“村治管理官，你觉得呢？你有什么看法吗？”
房间中死一般寂静。除了他们之外唯三的活人，北原健还在沉迷打游戏，松田阵平垂着眼眸把玩着手里的枪，只有鸣瓢秋人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但也遵守着自己目前的身份保持了安静，客厅里一时间只能听到村治宅彦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这些不过是碰巧……”
“嗯？所以村治管理官你真的是个相信巧合的人？”
“……”
空气中像是有无形的压力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分一分增大，好半晌，村治终于在这压力下开口，“这就是你给我逃离警视厅机会的原因？你想看看我被你逼到这个地步之后，会不会联系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话。”
源辉月轻轻一笑，懒洋洋的起身踱到书架前。
“村治管理官，越老越固执己见真不是个好习惯。”
有的人当上帝当多了，即便事实摆在眼前，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也不过是其他人手中的小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那第三个人？就因为那一句贪婪的评价？非要说的话，这个世界上贪婪成性的人那么多，不止老夫一个吧？”
“的确不止你一个，只不过，只有你一个人用耶稣十二门徒的名字当做代号给自己的学生命名。”
村治的眉心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房间一角，北原健还在沉迷打游戏，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有种奇怪的韵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暮色四合，爬满青苔的断壁残垣沉睡在橙红的夕阳下，受到他操纵的人类剑士主角正来到一个披着破旧长袍的法师面前。
“我以前写过一本叫做《寻光》的小说，后来被改编成了游戏。那个游戏的制作者叫做原佳明，不过重点不是他，我提到他只是想表扬这位原先生做事情十分认真。那个游戏里除了主线故事有很多至今都还没被玩家发现的彩蛋，我有一个朋友半个多月前在那个游戏里发现了一个隐藏副本。”
“游戏某个不容易找到的地图里有个遗迹废墟，主角如果在黄昏时分过去那里，会遇到一个流浪魔法师，通过和他对话就能开启那个副本。”
北原健操作鼠标在屏幕里的法师身上点了一下，屋子里的其他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朝他望过去。
屏幕中的流浪法师被触发后果然开口和人类主角对话，他用古朴的语言开始给玩家讲述一个上个纪元发生的故事。
在古早之时，神明还未彻底退出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个人类魔法师妄想通过一场仪式进阶为神。他在尘世间游荡，诱导了十一个人类堕落成恶魔，分别用耶稣的十二门徒的名号为他们命名，等到时机成熟，他将把这些恶魔挨个献祭完成他的晋升仪式。
这个疯狂的计划在当年到最后当然失败了，流浪魔法师在讲完故事之后，告诉对这段过去产生兴趣的主角，可以送他回那段时光看看。只要选择同意，就会进入这个发生在过去的副本。
副本一共十二个关卡，关卡的关底BOSS就是被引诱堕落的人类化成的，顶着十二门徒称号的恶魔。
人类主角落地的瞬间，还在头晕目眩搞不清楚情况就被第一个敌人攻击了。他当即反应过来，反手拔剑，锋锐的剑锋一扬，绚烂的技能光效宛如一场炸开的烟火。
烟火的光点纷扬落下，John Walker的脸已经一片铁青。
“这个副本打到最后，玩家面对关底BOSS，也就是那个妄图成神的魔法师时，会发现他和主角在副本外遇到的流浪法师长得一模一样。那位流浪法师就是关底BOSS的双胞胎兄弟，是上个纪元站在光明那一侧的帝国主教。魔法师计划过窃取他兄弟的身份，并且将仪式的代价转移到他身上，最终当然是失败了。”
源辉月慢悠悠地剧透，“话说回来，讲到这里，村治管理官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吧？这个故事是不是很耳熟？”
房间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无论是公安警察也好，即将被捕的敌方头目也好，全都陷入了沉默。
岂止是耳熟，这个游戏剧情就差指名道姓地在影射村治宅彦本人。
但是这个游戏时什么时候发行的？做出来已经多久了？甚至原佳明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拿到这段剧情的原稿的？
村治忽地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标笔直钉向源辉月，“你说这个游戏改编自你的小说？”
书架旁的黑发美人翻过一页手里的《圣经》，轻飘飘笑了，“嗯，你猜的没错，这一段剧情的原稿是我给他的。”
“不过我当初好像也不是故意要这么做。《寻光》这本小说我只写了上半部，下半部懒得写了，原佳明先生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想把这个故事的全部做完，我就直接把后面大纲设定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全给他了，让他自己发挥。这段剧情就是那些我没仔细看的资料中的一部分，纯属意外夹带，实际上和这本小说没什么关系，它的大纲来自于我小学时期一个闹着玩的舞台剧。”
“算起来，那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终于从手里的书上抬头，源辉月朝沙发上的人看去，意有所指地问，“我记得村治管理官创立神之光教派，似乎也是二十年前？”
死死瞪着她半晌，村治宅彦面色一瞬间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说的对！”

第676章 残响（十一）
纷飞的雪片夹杂着寒风扑到窗玻璃上，墙角的老式唱片机终于转到尽头，唱臂自动回槽，室内悠扬的音乐也终于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夜风呼啸。
柯南端起桌上的牛奶，“我之前就觉得，辉月姐姐既然早就发现了村治管理官才是John Walker，即便是想要暗中调查搜集切实证据，外加将那些藏起来的学生们一网打尽，但她陪村治管理官演戏的时间也太久了。而且放村治管理官从警视厅逃走那一步也十分没有必要，她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他原本以为是她是为了诸伏景光，但现在想来这的确是她的目的，但只是目的之一。
“达太”这个人早在John Walker被捕之前就已经和他们有过接触了，甚至接触的次数还不少。那天源辉月和琴酒见完面回来，在家里的客厅里和他聊天的时候忽然提到“海马效应”，大概就是在发现那位诸伏景光还具备活着的可能性之后，在潜意识中已经把他认了出来。
当年发生过什么连安室透和赤井秀一都没能察觉到的事情，有人把那位诸伏警官从组织中救走了。
灰原告诉他那种药物的确存在在其他人身上复制成功的可能性，所以当初那位诸伏警官的情况大概率和他姐刚醒来时是一样的，而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回来回归自己真正的身份，说明当初救他的人可能并不是持着什么善意的心思。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John Walker，所以才一直跟他虚与委蛇，但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让她确认了John Walker也不过是摆在台前的一颗棋子。
“那个一直带着辉月姐姐玩游戏的游戏高手K，就是你吧。”
柯南斜睨坐在身旁的人，“我记得渔夫案发生后不久，她忽然把那个游戏翻了出来，是因为那时候在里头发现了什么？你告诉她的？”
基德垂眸轻轻一笑，默认了他的问话，“看来名侦探你后来也发现那个副本了？那我倒是低估了你的游戏水平。”
柯南：“呵呵……”
不，并没有低估。那个隐藏副本的难度非常高，手残的名侦探的确打不过去，他是拉了博多某位知名不具的黑客以及赤井秀一帮忙才找到地点打通关的。
基德：“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事情结束之后，我前段时间在家休息正好闲下来去确认了一下。”
怪盗顿时意外，“我还以为是之前，所以你那天那段关于村治管理官和早濑浦教授是双胞胎，以及村治管理官顶替了早濑浦教授的身份，其实他才是John Walker的推理不是受到了游戏剧情的提示，全靠自己硬推出来的啊。”
“不然呢，我之前那么忙，还被忍足哥哥按在医院里出不去，哪儿来的时间研究游戏。”
柯南理所当然，“辉月姐也不是被游戏提示才知道的吧？她发现村治管理官和早濑浦教授是双胞胎早在那之前，那个游戏剧情的发现只是让她确认了John Walker不过是台前的木偶之一。话说回来，那天在审讯室的时候你居然还装得那么惊讶，你不是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吗？”
“这和我觉得你们俩可怕不冲突吧……”
基德小声嘀咕，名侦探没听清这句自言自语，“我去问了忍足哥有关辉月姐姐以前的事情，他说他们小学的时候的确编过一场舞台剧，剧本大纲也的确是辉月姐提出来的。那段剧情中想要成神的魔法师毫无疑问是在影射John Walker，但那是在二十年前，我不认为这世界上有什么预知的能力，村治管理官做的事情之所以在二十年前就被人预告了，是因为他当初构思出John Walker时，其实是收到了某个人的引导而不自知。”
一个John Walker已经把整个警视厅玩弄于鼓掌，能够不动声色影响到他的人，简直想一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时候辉月姐姐才七岁，她跟这些有关系的几率不大，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有人把这件事当故事给她讲过。她听过后记住了，然后在学校要编舞台剧的时候，顺口把这个听过的故事拿了出来。”
“除此之外，”柯南眸色微沉，“她后来创作的阴阳师系列小说里，有一个贯穿整个系列的反派组织，组织的标志是黑色蔷薇。”
以田中和由作为例子，他见到了去找他谈话的策划师，本能地察觉到那伙人的危险性，后来在进行创作时不自觉就将对方身上的Ω符号放到了自己的小说里，作为了主角需要对抗的反派组织的标志。
那么源辉月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
在她年岁尚小时就已经察觉到某些人的存在，甚至还和他们接触过，所以才在后来进行文学创作时，无意识将小说中的反派设定成蔷薇花。
因为她在和他们接触之初，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柯南眼神一虚，忽然说了句题外话，“如果不是这样，我都要怀疑那个不知名的幕后黑手其实是源伯父了。”
暗中搞事，一搞搞了二十年，还能把John Walker当傻子耍。
听听，多么符合源宗政这个日本政坛第一黑幕的人物设定，以及他本人的恶趣味。
“只不过会让姐姐感觉到危险，那就不可能是源伯父了。而且现在想想，虽然这样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但应该不会去做。”
“那位大叔啊……”基德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虽然的确是一副幕后大BOSS的做派，但是既然他让大小姐进入了警察厅，那就肯定不会去做这种事了。”
柯南斜睨他，“你连他都见过？”
“额……”
“嘛，总而言之，差不多就是这样。他既然希望辉月姐姐待在光明这一边，那么自己肯定也会遵守规则。”
虽然日本大部分的规则差不多都是他们源氏的人定下的吧，但是按照他和源宗政寥寥几次的见面，他总有种感觉，这位甚至被人拿来用源赖朝做比的源氏家主，看上去好像兢兢业业，整日忙于国家大事，但非要说他把源氏乃至整个国家看得多重要，似乎也并没有。
——这么一想好像日本前途十分无亮的样子。
但就像源辉月自己都说过，那两个最有名的犯罪家族，和源氏的历史相比起来都是小题大做。杀一两个人是贼寇，杀十个、百个、乃至成百上万人的是绝世武将。
源氏出过的顶级武将不知凡几，拿现代的道德标准来衡量，整个家族从上到下都血债累累。如果按照现代犯罪学家的理论，犯罪基因具有遗传性，以源大小姐的犯罪天赋，作为她亲生父亲的源宗政就不可能是个遵纪守法的正经人。
他现在当着国家重臣，处理无聊的政务，每天听着自己眼里的蠢货们废话，给他找麻烦的老对头死了还要捏着鼻子发扬高风亮节，让女儿在对方忌日时去替自己去送一束花聊表追悼，一副光风霁月胸怀广阔的样子。
源宗政会耐着性子做这些事情，至少在柯南看来，有一部分原因是那是他作为父亲给自己的女儿做出的证明。
这个世界上蠢货一大堆，人心脏得不能看，人世间到处都是深渊。但这些也只是世界的某些侧面，而不是全部。就算是最肮脏的政坛也存在人情，存在笔直不屈的理想主义者；警界的樱花树下的确有阴影，但也存在即便是阴影也无法掩盖的光彩灵魂。
那天在警视厅的公墓的时候，源辉月曾经对柯南说过希望他能够依旧相信人性，不要对世界失望，但这同样也是源宗政希望她能够相信的。
他既然希望他的女儿能够安好无恙地待在太阳底下，就绝对不会自己去当阻挡她前路的阴影。
然而排除了源宗政，那个隐藏在背后的人就尤为可怕了。
这也正是柯南现在为什么坐在基德面前，他十分确定这个家伙绝对也发现了什么。
“你那天慌慌张张去找我就是这个原因吧？John Walker的底牌辉月姐已经全都知道了，把她带走的策划师还有他的其他学生都是连环杀人犯，这种精神上有漏洞的人全加起来也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你真正担心和警惕的是真正藏在背后的人忽然出手，所以才急着要找到她。”
忽略了怪盗“我哪里慌慌张张”的嘀咕，柯南冷静地问，“你发现了什么？”
基德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回头凝望他数秒，忽然笑了，“这不是询问情报的正确方式吧，名侦探。而且你当时要重新拿回工藤新一的身份也要跑出去，也是担心这个？”
柯南：“你果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基德笑了笑，然后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柯南的视线下意识移过去，然后忽地一怔。
“你应该还记得这个东西吧，名侦探？”
“……”
凝视着那张名片半晌，他终于缓缓开口，“当然记得。”
那的确是个非常眼熟的小玩意儿，乍一看灰扑扑地十分不起眼，正面写着房屋中介的字样，底下应景地附着名字和电话号码。但是，如果将它进行灼烧——
“咔哒”一声，基德按着一枚打火机，把火苗凑到名片下方。
下一秒，卡片上的字逐渐淡去，像是发生了什么奇妙的魔术反应，艳丽的火焰燃烧的痕迹从中心翻转，飞快地往周围扩散。
最后名片变成了晦暗的纯黑色，中间一行血红色的字。
Murder Inc。
博多的那家杀人承包公司。
“听说你也去过博多，那么这个东西你应该也注意到过。”
基德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名片放在灯光下微微翻转，落下的灯光宛如流动的清辉，刹那间勾勒出大片盛开的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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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
源辉月手指一翻，将名片收起来，“村治管理官对此有什么印象吗？”
“……”
室内一时陷入安静，从窗子外经过的寒风夹着雪片拍打着窗枢，在时而响起的呼啸中，病床上的人垂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墙上的挂钟时针“咔哒”一声跳到整点，他终于面色冷沉地抬起头，“你认识‘达太’。”
源辉月不置可否。
“他曾经出过什么问题，被那个背后的人带走洗脑了，又派到我身边来当卧底。那个人选择了他来进行控制的原因，目标是你。”
John Walker到底是曾经将整个警视厅玩弄于鼓掌的BOSS，一旦跳出当局者迷的局面，回到旁观者角度，立即就找回了应有的敏锐。
他一声冷笑，无不愤怒和自嘲，“所以老夫半生的谋算，都只是他给你出的考题？”
源辉月抬眸看去。
“呵，‘达太’，‘犹大’……我早就该注意到了。”
屈辱和阴郁像阴雨云一样在他脸上蔓延，但源辉月有点惊奇地发现，在两次深呼吸之后，这个人居然又重新找回了理智。
“源小姐，”John Walker冷静道，“看起来我们现在是拥有同样的敌人了，合作如何？”
他像生活在阴沟里的蜈蚣，无论斩断多少只脚，甚至把头砍下来，也能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往前爬。
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挺值得人敬佩，甚至这种死不要脸的韧性，她本人还挺欣赏。
只可惜就算源大小姐向来冷心冷肺，也不太在乎什么恶人必须得到恶报之类的人间正义，但这间疗养院里还躺着一个让她只打算送John Walker回三途川的人。
“村治管理官不愧是织田达荣女士的老师，连到最后掉头跟我提出合作这一点都是一模一样的。”指间转着那张名片，源辉月百无聊赖地说，“你猜我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第677章 残响（十二）
半个小时之后，名侦探离开了酒吧。
汽车引擎的动静沿着街道倏忽远去，寺井黄之助终于从门口走出来，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汽车远去的方向。
“快斗少爷，直接将这个地方告诉那位侦探没问题吗？我在盗一老爷门下学习过魔术的事情虽然现在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但是如果有心要查，还是能查出来，到时候你的身份……”
“没关系。”黑羽快斗端起酒杯喝完最后一滴酒，“他不会查的。”
“嗯？”
“名侦探就算想要抓住我也是在正面战场上，而且他以后说不定还会找我，这间酒吧是唯一能够联系到我的地点，为了这个，他也不会沿着这条线索调查。”
“原来如此。”
寺井黄之助点点头，表示你心里有数就好，“你和那位名侦探刚刚说的事情……”
黑羽快斗一顿，低头看去。那张名片还平躺在吧台上，这个角度，那些精致的蔷薇花暗纹已经看不到了，倒是面上那一行字更加明显，颜色红得像是用血描上去的。
“老爷子，你听说过蔷薇十字会吗？”
“那个传说中的秘密结社？”寺井老爷子微怔。
“最早出现在十七世纪早期，由一个叫做克里斯多夫的德国人创立，由学者和改革家组成。创立之初是为了对抗罗马教皇，故而被罗马天主教视为异端。历史上很多有名的人物比如牛顿、歌德还有黑格尔，都有人猜测他们是蔷薇十字会的成员。”
“蔷薇……”寺井黄之助愕然，“难道少爷您认为一直关注着源小姐的那个神秘人和蔷薇十字会有关？这……”
“我只是打个比方。”黑羽快斗无奈回头，“这种传说中的组织谁知道还是不是真的存在啊，只是对方也用蔷薇花作为标志的话……”
他一顿，“总而言之，我记得老师她车祸醒来之后没多久，就一直收到某个神秘人送给她的黄色蔷薇花。而且按照名侦探刚刚说的，对方选择的时间恰好在某个事件发生之前，简直像预告一样。如果再加上《圣经》的宗教性质，我记得基督教的正经和次经中提到过一位叫做耶利米尔的大天使，职能就是‘启示’。而蔷薇花中，黄色蔷薇代表友情，花语是‘永远守护你’。”
寺井黄之助：“所以少爷您认为那个送花的神秘人和源小姐认识，甚至是友人的关系？”
“按照名侦探给出的信息，那个‘梅菲斯特’一样的家伙虽然不知道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最多不超过三十岁。而老师最早遇到那个诱导了村治宅彦的人是在二十年前，那个时候梅菲斯特才十多岁，不可能是他。而如果不是他，那就说明藏在背后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了。”
“就像是蔷薇十字会吗？”寺井黄之助微顿，迟疑地说，“可如果是这样，那位疑似这个组织成员的人是源小姐的朋友，这……该不会源小姐失忆前也是那个组织的成员吧？”
如果那个以蔷薇为标志的神秘组织也是类似蔷薇十字会的秘密结社，组织成员都是隐藏身份的各界精英，以源大小姐的能力和性格，要说她之前真的暗中加入了这么一个组织，还真不是不可能。
黑羽快斗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轻声自言自语，“我之前待在她身边那么久，完全没有发现有这方面的痕迹。”
“……恕我直言，快斗少爷。我没有和源小姐打过交道，但是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来看，虽然您十二岁就认识她了，但如果她有意想要隐瞒你，你可能的确察觉不出什么迹象来。”
“……”
酒杯中残留的酒液徐徐挥发到空气里，化作馥郁的酒香。黑羽快斗在香气中再次沉默了片刻，把酒杯推到寺井面前。
“不管以前怎么样，至少现在那些人肯定和老师是敌对关系。老师这大半年来经历的事情背后似乎都有他们的影子，而且——”
他眸光微暗，想起方才那位名侦探告诉他的另外一条信息。
八年前源辉月经历的那场绑架案对背后的主使者而言也是一个绝对错误的决策，而对方犯下这个错误是受到了某个人误导，在事件结束之后那个人就消失了。主使者以为那个误导自己的人就是John Walker，一直死追着他不放，但直到最近他们才发现，John Walker也不过只是一颗棋子。
所以他们到底从多早以前就开始关注源辉月了？除了那场绑架案他们还做过什么？
他的老师当初和那些人又是什么关系？她真的也有可能曾经是他们的成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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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
朗姆面色阴沉地拿着黑漆漆的名片，死死盯着上头Murder Inc的字样。
“把他找出来。”
金发青年轻快一笑，看起来听话又忠诚，“是。”
屋子外头的大雪还在纷扬下落，离开安全屋，安室透回到汽车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了，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先给源辉月发了条消息，然后启动汽车准备先回一趟咖啡厅那边的房子。
这天是个周末，夜间温度降到了一个新记录，往日这个时候开始享受夜生活的夜猫子们被冻得被迫在家里猫冬。拜这场低温所赐，大街上的车辆比往常少了很多。他一路上畅通无阻，回到居所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拿着还没收到回复的手机正疑惑，一串电话铃声忽然在寂静的长街上响起。
他循声回头，是街角处的一个公共电话亭。
金发青年倏然安静，眸光定定落在那个电话亭上。响亮的铃声冲出玻璃门，在夜色里循环了好几圈，好像还在对他发出催促。他凝视着那个方向片刻，终于走过去缓缓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的男声传入耳蜗。
“接您的车到了，请上车。”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汽车忽然从街道的阴影中开出，滑行着停到他面前，电话亭旁边的路灯照亮了汽车车牌号。
看清车牌号的瞬间，安室透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面上露出些许意外。
汽车彻底停稳后，车上西装革履的司机走下来，拉开后座车门，冲他微微屈身一礼后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室透无奈地按照他的示意坐了上去。
汽车一路通行无阻，安室透最后被领到一间气派的办公室门前，给他带路的人终于退了下去，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微微垂首，拉开门依言走了进去。
“零君，回来这么久却一直不来和长辈打招呼，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没去辩驳他一个卧底哪儿来的机会来履行社交礼仪，冲着里头那位不讲道理的长辈，他干脆地弯腰行礼，十分习惯地认错，“抱歉，是我倏忽了，源长官。”
办公桌后的源宗政从手里的文件上撩起眼皮，然后懒洋洋点了一下头，好像还觉得自己挺大度似的接受了这个道歉，“坐吧，不用这么严肃，叫伯父就行了。怎么，看表情你有什么想说的？”
降谷零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听到这个问题短暂一默，“源伯父您最近……在看英剧吗？”
方才那个请他上车再把他带过来的姿势，和某个以福尔摩斯探案集为蓝本改编的英剧，第一集里麦考夫&#183;福尔摩斯吓唬华生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辉月上次回来的时候我陪她看了两集《神探夏洛克》。”
源宗政好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把手里的钢笔往旁边一放，无缝衔接地说起正事。
“听说你们这次调查的这起案件，有些闲人又冒出来了？”
安室透神色一整，紧跟着进入状态，“是。”
随即他有些迟疑，“虽然我知道那些人一直在关注着辉月，但是时间居然早在二十年前吗？”
“哦，那件事我倒是知道。”源宗政往后一倾，靠上椅背，“她回来后跟我提过，说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妖怪，忽然跑过来给她讲故事。用词还算幽默，挺会哄小孩子。”
“奇怪的妖怪……”
安室透无奈失笑。他以前就听松田阵平提过，源大小姐小时候是个中二病，他们很早的时候意外遇到过一次，当时她就不耐烦地把某个不怀好意试图跟她攀关系的男人称为“讨厌的虫子”。
而那个跟她讲故事的男人在她这里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虫子”，而是升级成了“妖怪”，说明当时她也感觉到了对方的危险性。
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担心，“当时在周围保护她的人呢，他们没有感觉到那个人的危险吗？为什么会让他靠近？”
源宗政：“所以在那之后他们全都换了个职业。”
降谷零：“……”
怎么说呢，还好只是换职业不是换了个世界。
说到这里源宗政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说起来，当时好像侑士君也在场。”
降谷零意外，“忍足君？他也看到那个人了？”
“虽然是小学的时候发生的事了，以他的记忆力说不定还记得，具体情况你可以去找他问。”
源宗政拿起一份放在桌上的文件袋，朝他递了过来，“顺便，这个给你，拿回去看看吧。”
他顺从接过，“这个是？”
“有个人的身份资料。”
源宗政抬起眼，忽然冲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零君，这个人说不定以后会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降谷零微微一怔。
“加油哦，我还是比较看好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678章 残响（完）
源辉月一手带上门，把村治宅彦愤怒的吼声关在了门内，漫不经心地对守在门前的公安吩咐，“看好他，这人还有用。”
公安乖巧领命。
虽然在外界看来村治宅彦已经死了，但某些暗中的眼睛神通广大，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相信这个假象。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点是忍足家的疗养院，虽然出门时穿了防弹服，但村治当时为了假死着实是结结实实中了一枪。M24狙击□□，就算提前穿了防弹衣，能够挡住弹头，但依旧挡不住其强大的冲击力。就像他自己说的，如果当时狙击手开了第二枪，即便没有命中要害，他也必死无疑。
虽然最终没有死，村治宅彦也着实是在生死线上挣扎过一段时间。在外头守着的警察在自家领导进去之前，实在有些担心她替那位狙击手完成他未完成的任务，直接把村治气死了。
现在听起来里头的人的确情绪不太明亮，但至少还活着，公安松了口气，十分欣慰。
注意到下属神情的松田阵平无言地叼着烟，“进去两个人看着他，以他目前的伤势还不能转移，至少还要在疗养院住一个多月，你们记得轮班。”
“是。”
另一旁的源辉月从村治宅彦口里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就懒得管他了，她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安室透给她发的消息，对方在邮件里问她在哪儿，她直接把疗养院的地址给他回复了过去，然后听到松田阵平安排了下属又转头来安排她，“直接送你回去？你还没吃晚饭吧？”
“先不忙，来都来了，我去看看萩原。”
源辉月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从手机上抬起头若有所思，“吉永是不是能够联系零组的人？”
松田阵平叼着的烟一顿，视线从眼角扫过来，“是可以，你想见‘零’？但是按照规定——”
规定在源大小姐这里就是一张废纸，不过她现在提起这个倒真不是要见某人。
“之前事情太多我倒是忘了，日下部诚那个案子，虽然说背后操纵的人是北原健，但一部分原因也是零组那边对羽场二三一的安排不当引发的吧？”
松田阵平忽然有了某种预感，“所以？”
“北原健和日下部诚都是我抓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最终是我给零组收拾了他们惹出来的烂摊子。”
从来只有别人给她收拾摊子的份的大小姐把玩着手里的手机，冲他理直气壮道，“让那个人给我提交一份检讨报告，三千字。”
松田阵平：“……”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就见这位帅哥神情微妙了两秒，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无缝切换到了隔岸观火式的兴致勃勃，甚至格外“体贴”地提议，“三千字够吗？要不然一万吧？”
“？”
他忽然如此积极，源辉月反而有了一丝迟疑，“会不会太多了？”
“绝对不会，不要小看那家伙的语言组织能力，职业组的人都是学霸，这点字数完全没问题。”
说着他已经拿出了手机，“我这就转告吉永联系他。”
“……”
没记错的话那个人不是你的同期吗？据说关系非常好的那种？原来你们深厚的感情就是这样表达的？
源辉月安静两秒，默默点头，“我去看萩原了。”
目送着她仿佛学到了什么的背影飘然离开，松田阵平收起手机，也不打着幌子非要从吉永那里绕一道了，让门口两个下属继续保持警惕，自己转身钻进安全通道的某个监控死角，拨通了自家同期损友的电话。
铃响三声后，电话通了。
降谷零：“阵平？”
降谷零正开车行驶在通往城外的高速路上。他方才才从源宗政的办公室出来就看到了源辉月的邮件，正准备过去接她，手机忽然在路上响了。
他腾出一只手带上蓝牙耳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那头的松田阵平用懒洋洋的嗓音宣布。
“告诉你一个喜讯。”
“什么？”
“你老婆要你写检查。”
降谷零微怔，随即了然笑了，“是因为羽场君的事吗？”
“没错，一万字，手写，记得写好后给吉永让他转交。”
“好。”
他好脾气地一口答应，随即有些意外，“不过才一万字吗？我还以为她至少会要我写三万呢。”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叹服：“狠果然还是你最狠。”
降谷零一笑。
车窗外的雪片还在纷纷扬扬往下落，前方的车灯将飘落的雪花照得透亮。不知道是车内的空气足够温暖，还是此时正在道路尽头等着他的人，他开着车行驶在寒冷的雪夜里，心情却难得地安定平和。
“你们现在还在疗养院？我正要去接她。”
“在呢，她去看研二了。我得在这里通宵加班，一会儿就不跟你碰面了，免得她发现什么。”
降谷零继续回了一声“好”，然后就听到那头的人声音一顿，好像终于有了一些迟疑。
“对了，你应该知道了吧，那个消息……”
“嗯，我知道了。”
他不自觉扫了一眼手机，那里头有一封源辉月发给他的邮件，里面是某个狙击手的照片。
一辆进城的车从对面车道疾驰而过，带起的呼啸像一道掠过的嘶鸣，青年的声音在这道嘶鸣中轻而和缓，宛如此时车窗外飘落的雪花。
“无论如何，知道他真的没有死，这大概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他就说吧，大小姐果然是八幡大神最喜爱的孩子，她许下的新年愿望，每一个都会被实现。
一片洁白的雪片轻飘飘掠过冷风，落在窗台上。
源辉月好像听到了动静，回头望过去。
病房的玻璃窗外夜色深沉，有一道明亮的灯光正沿着远处的道路飞快接近，似乎是一辆开过来的汽车。
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我到了】——安室透。
她于是拿起手机站起身，边朝病床方向看了一眼。
床上的青年还在安静沉睡，似乎是这个雪夜太冷，他偷懒地准备把这个冬天猫过去。
“我过段时间带诸伏君来看你。”
平静地留下这句话，她冲他微微颔首，一手抄兜带上门。
病房外的走廊静悄悄的，她刚离开病房，一个护士姐姐抱着一束花找了过来。对方见到她后眼睛一亮，“源小姐，太好了您还没走，这是刚刚花店送过来的。”
源辉月带手套的动作停下，视线落在她递过来的花束上。走廊中的灯光明亮，落在蔷薇花的黄色的花瓣间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那是刚刚融化的露珠。
“已经检查过了，这束花里除了一张卡片什么都没有，您——”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停顿，护士小姐抱着花的手往回缩了缩，“要不然我还是拿去处理掉……”
“不用了，”源辉月伸出手，“给我吧。”
她抱着那束花下了楼，出了电梯就看到安室透在门口等她。金发青年靠在前台，翻着一本疗养院的宣传手册。纷飞的雪片在他背后的落地窗外缓缓飘落，他听到电梯的动静抬头看来，也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冲她一笑，笑容从容温和。
“回家吗？”
源辉月脚步微顿，抱着花朝他走过去。
.
回家的路上大雪依旧没有停。汽车电台里主播开始用郑重的声音提醒路上的司机雪天路滑，小心驾驶。源辉月给柯南发了封邮件，得知他也正在回家的路上，预计应该能够跟她前后脚到家。
汽车内暖气充盈，她坐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热，把怀里的蔷薇花放上前风窗，一手拎着暖烘烘的围巾往下摘。
正在开车的人视线往她这边倾了倾，扫过那束橙黄的花束，轻轻笑了笑。
“朗姆下午找我了。”
“安室君，”源辉月慢条斯理地抽出围巾一角，“你连这个行程都跟我汇报得这么清楚，很容易让我误会你有跳槽的想法。”
“如果辉月桑你答应当我女朋友的话要我跳槽也不是不可以啊。”
“免了，我觉得日本警方目前所处的局势还没有差劲到需要他们的领导亲自上场用美人计的地步。”
她习惯性地把他的话怼回去，“所以呢，朗姆找你干什么？”
“当初误导他的那个人是那个蔷薇花组织的人，他让我把那个人找出来。辉月桑，看起来我们又有共同敌人了。”开着车的金发青年轻快笑着提议，“你之前说过John Walker被抓后我们的合作就结束了，现在呢，辉月桑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继续续约？”
源辉月从围巾上抬眸，望向前方后视镜。对方知道她在看他似的，不紧不慢地对上她的视线，眉眼一弯，笑得特别漂亮。
行驶在高速路上的白色RX7飞速掠过夜色，溅起一点细碎的雪沫。
源辉月到家的时候恰好遇到了阿笠博士送柯南回来，两辆汽车在门口相遇，她刚带上车门就看到了正好跳下车的弟弟。
对方听到动静回头也看到了她，立即抬脚朝她跑来，只是刚跑到近前，他忽然脚底一滑。
源辉月眼疾手快蹲下身扶住弟弟，小孩子一个踉跄扑进她怀里，带起一阵仓促的风，摔倒是没摔倒，但还没等起身就条件反射打了个喷嚏。
小侦探一愣，源辉月也愣了愣，迅速抬手搭上他的前额。
“你该不会又要感冒了，不是才好？”
“……没那么夸张吧？姐姐你才是，赶紧把围巾带回去啊，今天晚上很冷的。”
“就两步路，没什么关咳咳咳……”
一阵夹杂着雪籽的冷风路过，刚准备说“没什么关系”的大小姐下意识被呛出了几声咳嗽。
“……”
免疫能力渣得不相上下的两姐弟对着沉默，直到身后传来力道一左一右把他们拽了起来。
安室透：“你们俩都给我赶紧进屋，我去煮姜汤。”
“嗨……”
车上的阿笠博士看着他一手揽住源辉月的肩，另一只手牵住柯南。院子里的玫瑰花丛有几支还未开败的红玫瑰躲在白皑皑的雪下，他拉着两人从玫瑰丛旁经过，一路走进门口温暖的灯光里，口里还在认真数落。
“你们今天出门穿得太少了吧？”
“……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晚上会降温降得这么厉害啊。”
“辉月桑，恕我直言，你根本就没看天气预报吧？”
“……”
被说中的辉月桑郁闷闭嘴，另一旁的柯南弟弟更加乖巧地保持了安静。只有在这个时候气场格外强势的金发青年验证密码开了门，一手一个把这对姐弟塞回屋子里，这才转过身，冲车上的阿笠博士微微颔首告别。
阿笠博士朝他笑了笑，揉了揉鼻子终于阖上车窗，重新启动了汽车。
“感觉就像一家人一样啊……啊欠！话说回来，今天晚上可真冷啊。”
这一天晚上的最低气温降到了零下六七度，的确是这一年最冷的一个冬夜，但这个晚上过去之后，接下来东京就要开始回暖了。
疗养院里，送走了自家不靠谱的领导，松田阵平又去萩原研二的病房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回到岗位继续加班了。
疗养院的护士姐姐看了看时间，去萩原警官的病房查了最后一次房。
确认病房的窗子关好后，她手下的实习小护士拉上窗帘，回头感慨，“还没停呢，这场雪下该不会要下得明天早上去吧，今年好像下雪的次数都比往年多。”
护士姐姐在查房记录上写上最后一个字，随口回答，“是好事吧，邻国不是有一句老话叫做‘瑞雪兆丰年’吗？”
她最近在追隔壁的电视剧，这句剧里面听到的台词张嘴就来，小护士反而听得有些愣，“什么意思？”
“大概意思好像是冬天下了大雪的话，来年会有好消息？”
护士姐姐自己也半懂不懂，望着实习护士好奇的眼睛，她连忙带过这个话题，“好了，我们走吧，不要打扰萩原先生休息了。”
实习护士乖乖点头，率先退了出去。护士姐姐走在最后，一手握住门把，虽然床上的人并不会回应，她还是温和又礼貌地跟他告辞，“那我们就先出去了，萩原桑，晚安。”
病床上的黑发青年一如既往地安静。
她一手搭上门口的电灯开关，正要按下去，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回头。
“萩原……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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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梦中的婚礼（一）
正值秋末，漫山的林木黄了一片。
距离鹤冈八幡宫的白旗神社文墨祭没几天了，神社内已经开始提前预热，并且再次迎来了一波旅游高峰。
摩肩接踵的游人将几个热门地点挤得满满当当，柯南拿着签文从摊位前挤出来，在十月份的凉爽天气中，默默抹了一把被人气烘烤出来的热汗。
“话是这样说没错，人也太多了点吧，我记得往年也没这么多人？”
“大概是被电视剧带起来的热度？”
比他先出来的灰原朝他走来，“最近热播的大河剧里，饰演赖朝公的演员不是是个人气很高的影帝吗？课间的时候连吉田她们都在讨论这部剧。恰好要到神源实朝公被任命为右大臣的祭祀了，虽然不是源赖朝阁下本人，但都是源氏的人，还是赖朝公阁下的儿子，所以才来了这么多凑热闹的游客吧。”
“额，也对。”
名侦探长长的眼睫垂下，忽地有一瞬间的出神，“源氏啊……”
灰原哀一顿，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道，“话说回来，你抽的签是什么？”
“我还没看，”柯南回过神，边说边打开手里的签文，“反正最多也不过是末吉或者吉之类的吧……”
话音落地，他的视线已经随之落在手上的纸条上，然后微微一怔。
“嘛，鹤冈八幡宫的大吉签的确很难抽，至少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两个人我还没听过谁抽到过大吉……那个，等等，您的东西掉了。”
一阵脚步声从旁边路过，电子元件焦糊的气味夹杂在风里被送过来，柯南注意力回神，下意识抬头，就见到灰原正捡起一张纸片，往前迈了两步，追上一个刚刚从他们身旁经过的男人。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留着丰厚的胡子，轮廓高而深刻。他似乎听得懂日语，被提醒后下意识在身上掏了掏，然后立马转身停下，看到朝自己走过来的小女孩手里的东西，这才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只带着明显焦痕的平板，大概就是他方才闻到的气味来源。柯南的视线从他手里掠过，看着他接过灰原递过去的纸条，两人似乎简单说了几句话，灰原给他指了一个方向，男人这才边点头道谢边站起身，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你们说什么了？”他望着走回来的人。
“他问我鸟居在哪儿。那是个俄罗斯人，能听懂日语但不太会说，好像正好准备要找人问路。”
“鸟居？”
“嗯，说是有人约了他在这里见面，对方在鸟居下面等他。”
“这样啊。”
柯南抬目眺望，就见那个男人果然正朝着第三鸟居的方向走去，他正追着他的背影望了几眼，少年侦探团的另外三个小朋友也终于抽完签从人群中挤出来了。
“柯南，灰原——”
“柯南，你们抽到了什么签？”
“元太抽到了凶，我们一会儿还得帮他把签文绑去柱子上。”
抽到了“凶”的元太小朋友满脸不服气，不满地挥舞着手里的纸条，“大家都是末吉，为什么只有我是凶啊？八幡大神不喜欢我吗？”
光彦：“因为八幡大神是武神吧，额，可能是觉得元太你太缺乏锻炼了？”
众人于是齐齐望向元太小朋友圆滚滚的肚子，一时沉默。
步美凑过来，“呐，柯南君你抽到了什么签？”
“额……”柯南递出手里的签文。
“诶？大吉？好厉害！”
“什么？柯南这家伙抽到了大吉？”
小朋友们顿时震惊，争先恐后开始围观，连灰原都有些意外地回头朝他看过来。
“我刚说了大吉签很难抽，看来你今天运气还不错？”
“是吧……”他迟疑地看向那张正在被争抢的签文，那上头的批语于他而言还挺熟悉，特别是其中的某一句。
“‘想要见的人马上就会见到’……吗？”黑发小少年双手抄兜，出神了片刻后，垂眸轻轻笑了笑，“……怎么可能？”
一片被风吹落的落叶飘过他的脚下，在即将落地的瞬间——
“轰！”
枯黄的叶子被爆发的气流轰然掀飞，名侦探猛然抬头，一缕迸发的火焰亮光宛如利剑，穿透正午的太阳骤然刺入他的视野。
只见远处的鸟居下，爆炸声落地后原地只剩下两团人形的火球。
迟一步的尖叫这才爆发，随即海浪般席卷了整片空地。
柯南眼瞳一缩，正要拔腿往那个方向跑，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灰原？”
他诧异回头，就见灰原哀脸色苍白，“那是刚刚那个男人，那个刚找我问了路的俄罗斯人……”
“！”
这天上午十一点三十分，鹤冈八幡宫的门口，第一鸟居下方发生了一起爆炸事件。事件中有两人死亡，死者分别是一名身份不明的俄罗斯人和一位神社的神职人员。除了他们之外，因为当时神社内游人过多，有几个当时距离较近的游客也被倒霉误伤。
爆炸发生之后，神奈川县警立即赶赴现场展开了调查。这场爆炸案的新闻也当即冲上当日头条，网络上舆论宛如烧开的水，纷纷展开热议，有猜测是恐怖袭击的，有认为是宗教狂热分子在对神社进行报复的，也有因为其中一名受害者的外国人身份猜测爆炸案可能和国外间谍有关的。
一直到了这天下午，灰原哀打开电视，新闻里还在轮番讨论这个事件。
有个女记者正在现场对路人进行随机采访，她身后正是爆炸发生的地点，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朱红的鸟居也被圈在了警戒线里头。夕阳暮色的光线下，鸟居底部的圆柱被上午的爆炸熏黑了一块，远远地在镜头里也看的一清二楚。在神社这样庄严的地方，这片不该出现的焦黑像哪个狂妄之徒盖在神明身上的印章。
她正望着那个位置发怔，门口忽然传来开门的动静和脚步声，她循声回头就看到在外头跑了一天的名侦探终于回来了。
她打量着他的神情，“你去见那个人了？”
“啊？”柯南走到沙发旁坐下。
“爆炸发生的地点居然在鹤冈八幡宫，他不可能不管吧？”灰原回头继续看向电视中的画面，低声喃喃，“鸟居都被破坏了，她要是看到了大概会很生气……”
“……”
柯南保持了沉默，这时候电视中的女主播恰好拉住了一个路人正在询问同样的问题。
“我们是东京电视台，您是神社的神职人员吧？能够对您做一个简短的采访吗？”
随着她的话，镜头中摄入对方衣物的一角，那是一件华丽的唐衣，映入画面的纹路颜色绯红如晚秋的枫叶，映在玄黑的底色上，端庄又凛然。
对方似乎不太在乎是否在镜头前露脸，被记者拉住后从善如流地停了下来，懒洋洋应了一声，“算是吧。”
声音从电视中传出来的瞬间，正在思考什么的柯南猛然回神，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画面中的镜头缓缓上移，女主播的声音还在从画面外传来。
“在庄严的神社中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太令人生气了。”
“是吧。”被采访的对象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似乎比女主播本人淡定多了，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不过最生气的应该是八幡大神本尊吧？”
“啊，也对。居然在神社中发生了袭击事件，还搭进去了两条人命，希望警方接下来的调查能够尽快有结果……”
后面的话他已经完全没听进去了，名侦探的眼睛一分分睁大，直到镜头终于将被采访的人完整地圈在画面里头。
夕阳的光给傍晚的鹤冈八幡宫渡了一层橙黄的滤镜，她背对着神社懒散站在暮光里，被照亮的眉眼清丽华贵，连身上端庄的唐衣都不能分去一丝光彩。她神情百无聊赖地和背后色调浓丽的八幡宫相得益彰着，像一个在神明光辉下才能够降临的瑰丽梦境。
他身旁的人猛地站了起来，笔直冲着电视机走了几步。
“对于这场爆炸，神社方面有什么看法……啊，神主阁下？”
伴随着女主播一声惊呼，对着被采访者拍个不停的镜头终于舍得从她身上稍微移开——移开得也不多，摄影师机灵地拉了个远景，固执地把她继续留在镜头前的同时，只吝啬地分给了赶来的神主三分之一个画面。
画面中，不常露面的鹤冈八幡宫的神主匆匆忙忙走到近前，看到正对着他的镜头才勉强收拢了自己面上的神情，冲着想要采访他的记者礼貌一笑。
记者的确没放过这个机会，立马地上话筒，“请问对于今天上午发生的爆炸案，神主阁下有什么看法吗？”
“关于这个……”
神主勉强在镜头前说了几句话，旁边跟过来的其他神职人员立即十分有眼色地站出来替他接过了这个采访。摄影机的镜头终于不情不愿地转移，在采访的背景里，脱身的神主三两步走到之前那位被采访的美人面前，恭敬地屈身行了一个大礼。
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最后那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神秘美人在神职人员的簇拥下慢悠悠地离开，夕阳下的背影像一幅隽永画。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镜头中，柯南的手忽然被旁边人一把抓住。
“工藤……”
灰原的声音有一丝颤抖，“那是鹤冈八幡宫，对吧？八幡大神是源氏的守护神，现任神主祖先据说也出自源氏，刚刚的人，她…… ”
她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强自咽下了什么，但到底没能忍住那丝期待，“……是她吗，工藤？”

第680章 梦中的婚礼（二）
女主播在鹤冈八幡宫对路人的这段随机采访一经播出，理所当然成为了当日热点，并且引发了又一轮热议。
这一次成为话题的当然跟后来才出现，在镜头前一通官样废话的神社神官没有任何关系，众人注意力十分集中，秉持着看脸的优良传统，全都没有出乎意料地在积极讨论那位被半途拉住采访的神秘美人。
甚至有人专门将这段视频专门从新闻中截了出来放在某知名网络平台上，然后该视频立即就冲上了当日热门。
某个地下掩体，风见裕也垂着脑袋一点鼠标，那段短短几分钟的视频再次回到开头，在电脑上开始播放第十一遍。
【“算是吧。”
“是吗？不过最生气的应该是八幡大神本尊吧。”】
她只说了这两句话。
音色一如既往地带着一点懒散和漫不经心，好像无论多大的乱子在她这里都不算什么大事，那种疏朗和从容几乎是从她的血脉、教养甚至“源氏”这个传奇姓氏中带出来的，任谁都无法模仿。
视频再一次走到尽头，空气安静了许久，他半晌没听到掩体内的人“再放一遍”的指令，迟疑地抬头。
对方静静地坐在影子里，连轮廓都看不清楚，更无从分辨神情。
虽然即便看到了，他可能都猜测不出他此时在想什么。
电脑中的画面停在了那个人被簇拥着离去的背影上，西斜的夕阳将一切染成了橙红，她在暮色里走向远方的八幡宫，画面几乎应景地有一种清静神圣的味道。
空荡荡的地下寂静了好一会儿，风见重新垂下脑袋数着自己的心跳，默默数到第两百零一的时候，终于听到话筒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恍惚和感慨。
“八幡大神果然很生气啊。”
“什么……”
风见微怔，然后猛然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错愕抬头。
降谷零：“是她。”
风见裕也的心跳登时漏跳了一拍，甚至别说漏跳了，它差点停跳。
“等等，降谷先生，您确定……”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半途插队，他连忙先摸出手机，随即一顿。
“降谷先生，是黑田管理官的电话。”
“接过来吧。”
他连忙把电话接通，将手机靠近桌上的话筒。
零组的幕后理事官一开口一如既往开门见山，“网上那个视频你看到了吗？”
一手握着话筒，降谷零轻轻垂眸，“刚看完第十遍。”
饶是黑田兵卫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猝不及防梗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问了个果不其然的问题，“是她吗？”
“是。”
“你确定不是基德或者是贝尔摩德假扮的？按照常理来说，这种可能性才是最大的吧，毕竟你知道……”他一顿，“毕竟你应该知道，那位阁下并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
“我当然知道，”降谷零平静地说，“所以黑田管理官你找到什么证据了吗？”
“……”
“如果没有证据，你不会专门打这个电话又向我确认一遍吧？”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依旧冷静而犀利，虽然这的确是黑田兵卫希望看到并且十分欣赏的优秀素质，但当这种犀利忽然被用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点微妙的复杂。
“黑田管理官？”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但是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那段视频里鹤冈八幡宫的神主阁下的表现。”
鹤冈八幡宫的神主，黑田兵卫以前私底下有过几面之缘，由于日本政体的特殊情况，宗教和政治从来没有脱开过关系。在他的印象中，这位神主是个非常深藏不露且不动声色的人，他从来没有见到他露出过类似震惊、错愕、激动等等这一系列激烈的情绪，直到他看到那个视频。
神主阁下忽然出现在镜头里去迎接那个人的时候，面上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简单粗暴一点来说，就像看到了神迹。
因为注意力全在那位忽然降临的“神迹”身上，他一开始甚至忽略了正在拍摄的摄像机镜头。黑田兵卫甚至注意到不仅仅是神主，那一行前来接人的神职人员全是鹤冈八幡宫的高级神官，那些人神情中的激动基本都和神主本人不相上下。
这个视频传到网络上后，有对神道教比较了解的闲人认出了神主后来行的那个大礼，那是对待地位无比尊贵的长辈的专用礼节，或者说得再简单一点，能够用上这个大礼的一般都是对方的祖宗。
鹤冈八幡宫的神主年纪都五十多岁了，而他的祖宗阁下怎么看都还正值芳年华月，这一幕自然在网上又引发了一阵猜测揣度。再加上祖宗大人身着的唐衣上那标志性的源氏笹龙胆，以及对方出现在逢魔之时这个格外玄异的时间点，有脑洞大开的人展开丰富联想后冒出一个离谱的猜测——该不会是鹤冈八幡宫内居然发生了命案，八幡大神大人被气得本尊降临了？
老实说，这个猜测虽然没中，但也相隔不远了。
“我刚刚致电鹤冈八幡宫方面，向他们询问在新闻中出现的那一位的身份。一开始他们并不愿意跟我说实话，直到我说出她的名字。”
黑田兵卫深吸一口气，“他们告诉我，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候，因为上午发生的命案，神社的诸位神官原本正聚集在一起开一场讨论会议。会议中途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睡着了，然后他们在梦境中见到了八幡大神。”
底下掩体的空气过于安静，再加上从手机到话题无法完成完整的收音，两人的谈话声分出一寸支流从线路漏到了外头。
风见站在桌前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原本正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手机支架。直到听到这里，“手机支架”到底没忍住，错愕睁大眼睛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等等？再说一遍他们见到了谁？？？
电话里的黑田管理官还在毁灭性打击他的世界观，“八幡大神告诉他们，祂有一个家里的后辈马上要到这边来，让神社帮忙照顾，那个孩子在家里很受喜爱，因而性格有些顽皮，请他们多加包涵。”
如果不看背景和前提，这番话就像一个爱操心的长辈看到自己喜爱的孩子即将外出，十分不放心，故而在提前打招呼。
甚至连“我家的孩子很淘气，你们要多海涵啊”这样的客气话都没忘记，听起来十分接地气。平心而论，这种提前打招呼的行为非常礼貌妥帖，如果他们是被拜托的人，对这个小小的请求一般也会爽快答应下来。
前提是对方是个普通人类，打招呼的方式是平凡朴素的打电话而不是酷炫得挑战人世界观的集体托梦。
而且，八幡大神殿下，您是认真的吗？“顽皮”这种可爱又无害的词用在那一位身上？
黑田兵卫一手深沉地扶住额，“在相同的时间，他们每个人都做了相同的梦。梦里他们虽然没有看清楚八幡大神的样子，但是内心非常肯定那就是八幡大神大人。梦醒之后他们互相对照，又出门询问，然后这才发现……整个八幡宫上上下下所有人在刚刚同一时间做了同一个梦。”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多了一丝波动，“这已经超出科学能够涉及到的范围了，再加上前段时间我们核对过的那件事……老实说我以前是不相信有神明的存在的，但现在的情况好像由不得我不信了。”
地下掩体中一片寂静，风见悄悄抬头，防爆玻璃后的降谷零在黑暗中安静沉默着，没人看得出来他此刻在想什么。
“如果真的是她……降谷，去见见她吧。”
坐在黑暗中的人似乎终于一怔，“我……”
“我们现在要面对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手头这起爆炸案了，弄清楚八幡大神殿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果神明真的是存在的，之前那么多年也没见哪个神出来吭声气，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鹤冈八幡宫里发生了一桩杀人案就把八幡大神给惊醒了，甚至还为此特意出手把源氏那位祖宗送了过来？
菅原道真这个文学之神也就算了，八幡大神可是武神，这点小场面算什么？遥想历史上祂寥寥几次显灵的记录，一次是借箭给表藤太治退山中百足大蜈蚣；一次是帮助表藤太诛杀已经变成鬼的平将门。这些记录还都是在平安朝，记载在神话传说里头，难道他们现在的形势已经恶劣到堪比平将门叛乱了吗？
然而黑田兵卫想不通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还能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八幡大神看自己家里的小祖宗一个凡人都看不上太过着急，特意把她送过来谈恋爱的吧？
幕后理事官阁下揉着眉心，恍惚地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头疼。作为公安情报部门一介普通领导，他现在在操心的事情好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应该肩负的责任。
“总而言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零’。”
滴——
留下这句吩咐后，黑田管理官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风见裕也捧着断线的手机，虽然不太符合那位理事官阁下一贯的作风，背后非议自己上级的上级也不太正确，但他莫名从这个果断的行为中读出了一丝甩锅的味道。
他默默静立在原地不敢说话，直到莫名安静的氛围在地下掩体中蔓延了好一会儿，放在桌上的电话里终于再次传来他的上司的声音。
“跟神奈川县那边的联合搜查谈好了吗？”
“是，下午就已经谈好了。毕竟从那位身份不明的外国死者的背包里发现了松田阵平警官的名片，而且据当时的目击证人所说，死者曾经提到过要来找松田警官。”风见连忙汇报，“至于另外一名死者，那位鹤冈八幡宫的神官，原本是交给神奈川县警那边调查，只不过……”
只不过源辉月出现在电视上的视频一出，谁还坐得住。
“搜查一课三系已经赶赴神奈川了。”
防爆玻璃后的人轻轻点头，随即轻声问，“柯南君呢？”

第681章 梦中的婚礼（三）
柯南君和灰原已经跟着目暮警部一起到达鹤冈八幡宫了。
来接待他们的神官对于警视厅的刑警来查案还随身携带两个小孩子有些诧异，目暮警部干笑着向对方解释，两个孩子都是上午那起事件的目击证人，把他们带过来是希望他们故地重游后有所启发，说不定能再想起点什么，对方这才了然颔首表示了理解。
在目暮警部和神社的人交流的过程中，借口待在室内太无聊，柯南拉着灰原找了个空隙甩开其他人溜了出来。
时值秋末，从台阶上吹下来的风里夹杂了一丝萧索的味道。
他们上午在案件发生之后原本已经回到东京，看到新闻后联系目暮警部，跟着他们又重新赶来镰仓，到鹤冈八幡宫时时间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营业了一天的太阳早已下班收工，浓稠的夜色覆盖了整片天幕，只有台阶两侧的人造灯火撑起沿途的光亮。
这个点基本也到鹤冈八幡宫闭馆的时间，他们一路走来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偌大的神宫散了白天的烟火气，终于恢复了寥落又静谧的底色。灰原哀微垂着脑袋跟在柯南身后沿着台阶往上，走在前头的名侦探还在他业务繁忙地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过来鹤冈八幡宫了，你不用赶过来，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这里已经闭馆了，你现在来也进不来，我是跟目暮警部他们一起过来的……”
“是是，一定不会瞒着你，你今天先留在大阪吧……”
他好说歹说，终于稳住了那头准备乘坐最近一趟新干线赶过来的人，挂断电话时默默吐出一口气。
灰原哀：“服部？”
柯南干笑，“还有谁？”
那则新闻的播放地区并不仅限于东京，该看到的人大概都看到了，这位关西名侦探的反应并没有太出乎人意料，灰原哀只轻轻点了点头后就说起正事，“刚刚那些人似乎并不打算让她露面的样子。”
方才目暮警官在问话的时候，试探性地提到了下午电视中出现的人，然后就被对面的神职人员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他们在会客室没见到想见的人，这才找机会跑了出来。
柯南把手机揣回口袋，迈上一阶台阶，“意料之中。目暮警部知道的事情迟早也会和神奈川这边通气，到时候她一样能够从县警那里得到线索，所以懒得出来见这么多人吧。”
这十分符合他们了解的那个人的性格，故而灰原哀同样没有太意外，只默不作声地安静了一会儿后——
“你确定不是……”
“至少在我看来，基德不会随意拿她的事情开这种玩笑。”
她一个问题没问完，名侦探预判似的直接给出答案，他头也没回，脚步冷静地穿过鸟居继续往上。
“而且那家伙肯定也看到了新闻，说不定也来了。”
“……”
他的声音有着一种工藤新一独有的强大信心，灰原哀闻言微微敛下眸。从下午在电视机里看到那个人后，她心底一直萦绕着某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期待又不敢置信，直到这一刻似乎蓦地终于被这句话安抚了，她微微一顿，终于换了个问题，“我们现在是在去找她吗？她应该还在鹤冈八幡宫，但是这里这么大你准备怎么找？”
“所以我才来了这里啊。”
“这里……白旗神社？你觉得她会来这儿？”
“不是白旗神社，”柯南轻声说，“是白旗神社后面的赖朝公墓”
灰原哀抬头沿着长长的台阶望过去，夜色中白旗神社的灯火已经在不远处，而越过神社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源赖朝的墓地所在。
源辉月是源氏的人，骤然来到一个陌生世界，这个世界里她和源氏家族都已不存在，但祖宗却还在，甚至墓地就在不远处，她当然会过去看看。
但看归看，现在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她还会在那里吗？
灰原哀沉默数秒，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提出疑义，而是顺着他的话加快了脚步，“那快走吧。”
柯南反而因她的反应怔了怔。
“你们两个人每一次都能想到一起去，就好像其他人跟你们不在一个世界一样。”
“额，灰原……”
灰原哀直接越过了他，“所以这次就信你一次好了。”
“喂……什么叫信我一次啊？”
无视了他加重那个“一”的小声嘀咕，灰原哀继续问，“所以呢，如果她真的在前面，你一会儿打算怎么说？直接说你是侦探吗？”
“正常情况下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是侦探啊，我没打算现在就去打招呼，只是想去看看……”
身后的少年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她回头，名侦探的神情隐没在夜色中看不分明，“……毕竟她现在根本不认识我们吧。”
秋风低低扫过树梢，台阶两侧的山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灰原哀因着这句话陷入沉默，远处林海传来的波涛声忽然转大，并且树涛中多出了细碎的人声，似乎是有人在语气恭敬轻柔地劝说。
“神子殿下，夜晚风大，还是早点回去吧，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您是赖朝公的晚辈，他定然也不希望您因夜风受凉……”
她心底忽地一跳，自己都没察觉地脚步加快。道路尽头的松树徐徐往旁边移开，树后头的光景终于暴露在他们视野里。
墓前的青烟袅袅升入夜空，那个熟悉的影子就站在墓碑前背对着他们，墨色长发顺着笔挺的背脊垂下，背影和他们曾经在梦境中见过的一样优美凛然。
她身旁还跟着两个巫女，似乎正是方才劝她回去的人。灰原哀正望着那个身影发怔，两名巫女好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回头，“谁？”
她以为他们被发现，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个似乎是从另外一个方向上来的人被叫破行踪后也没有躲躲藏藏，坦然地在巫女姐姐们怀疑的视线里走到灯光下。
“抱歉，我是来找那位姐姐的。”对方开口是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有关今天上午在神社里发生那起案子，我有点问题想要问她。啊，对了，我是个侦探，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哦。”
落在他肩上的影子徐徐退去，那张清俊的少年面孔一寸一寸被墓前的灯火照亮，站在源赖朝墓前背对他们的人循声回过头，与此同时守在她身旁的两个巫女小姐姐也终于认出来人，意外地异口同声——
“工藤新一？！”
真正的工藤新一：“……”
灰原哀：“……”
这是基德？
她一句疑问还没出口，身边忽然掠过一道风声，只见某个刚刚还说好只是来看看不准备打招呼的名侦探一个健步冲了上去。
“新一哥哥！”
他一秒切换柯南人格，毫不犹豫地加入现场，一把抓住了“工藤新一”的衣袖。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好久了。”
“诶？”“工藤新一”似乎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笑道，“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吧，我刚刚还在想柯南君你跑到哪儿去了。”
两人无声对视，像是有无形的电流沿着视线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烧过去撞在了一起。
随即两人齐齐抬头看向饶有兴致地在一旁旁观的黑发美人，同时露出乖巧微笑。
旁观了全程的灰原哀：“……”
茶发小女孩一脸冷漠，哦，不用问了，这肯定是基德没错了。
她刚想到这里，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从墓前的方向投来，她下意识抬头，就见到站在那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视线离开了一大一小两个侦探，朝自己看过来。
随即她轻轻一笑，可能是一贯的对小孩子的优待，也可能是觉得他们挺有意思。
“这样啊，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那边那位小妹妹，你也过来吧。”
.
源辉月一路领着他们去了神社的待客室。
她白天穿的那件唐衣，可能是嫌麻烦已经换成了振袖，那两名大概是神宫的人派来照顾她的巫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态度十分恭敬。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灰原哀抬头望向前方的人，忽然有一丝恍惚。
大概是从几个月前开始，她忽然频繁做起一个连贯的长梦。梦境中她仿佛进入了某个平行世界，附身在那个世界的自己身上，经历了一系列在现实中也发生过但剧情走向完全不同的事情。
大多数情况下，梦境中的经历再丰富，人醒来后也会忘得七七八八。但这一次的梦境不同，她在每次醒过来后不但梦中发生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就连当时的感情都沉沉压在心底，就好像梦中的剧情她全都真的亲身经历过一遍一样。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没过多久就被名侦探发现端倪，两人私底下核对过后，发现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他身上，甚至不只是他们，阿笠博士、目暮警部和高木警官几人，大部分在梦境中作为“主要角色”出现过的人，都有了相同的经历。
好消息是大家都不是上帝视角，只经历了自己参与的部分，所以名侦探的真正身份还不至于暴露。
坏消息是经历和回忆是真的，感情自然也是真的。
她每一次从梦境中回到现实，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世界并没有那个人的存在，心底都像是忽然空了一块，呼呼地往某个位置灌着冷风。
她尚且如此，那名侦探呢？甚至那个至今还没露面的人呢？
她恍神的数秒，脚步不自觉停了停，直到旁边传来一声招呼。
“灰原？”
灰原哀下意识回头，就见到柯南正一脸正常地看向她，面上还有一点疑惑，“进去了。”
她抬头，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到会客厅了。源辉月和基德已经率先走进了门，室内略有一些晦暗的光线中，黑发美人正静静朝她看来，湛蓝色的眼瞳像波澜不惊的湖面。
灰原哀心底一跳，担心她看出什么，匆忙垂下脑袋点了点头，抬脚迈了进去。

第682章 梦中的婚礼（四）
大概是担心打扰到他们谈话，神社的巫女按照礼节端上茶水就自觉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他们几人，工藤新一像模像样地拿出笔记本率先开口，“今天上午遇害的那位神官，我记得是叫做山田周吧，姐姐你跟他认识吗？”
源辉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理所当然道，“不认识。”
“那你知道什么有关于他的信息吗？”
“不知道。”
“……”
拿着笔记本的少年侦探默默望向她，眼角有点焉地耷拉下来。被他这个神情逗笑了，源辉月眉眼轻轻一弯，逗完孩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虽然我没有和那位山田桑打过交道，但神社里倒是有其他熟悉他的人，下午的时候我已经让人去问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方才离开的巫女小姐姐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恭敬地送来给了源辉月。
源辉月转手把文件袋递给自己对面的客人，示意他们拆开看看。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侦探立即凑到一起，打开文件。文件袋里是一份非常齐全的人员档案。第一页就是死者的个人资料，山田周，二十七岁，是鹤冈八幡宫的在职神官。
在日本要成为神职人员跟当公务员一样也是需要考试的，当地有专门的神道教培训班，甚至有些大学中也有专门的的神道系。山田在大学时期就是神道系，神职人员有五个等级，净阶、明阶、正阶、权正阶、直阶，神道系毕业的学生在大学毕业后直接就可以获得明阶的等级。
山田在大学毕业后又参与了鹤冈八幡宫举办的讲习班，通过了神宫的考试，最终成功入职，到目前为止，已经在鹤冈八幡宫工作三年多了。
准备这份文件的人做事十分周全，里头不止有山田本人的档案，还包括了他亲友的资料。从表面上看，山田就是个普通的日本人，一辈子没出过国，也没有什么国外的亲戚，更不会俄罗斯语，看起来就像是个单纯路过然后无辜被牵连进去的倒霉蛋。
“可是根据其他目击者的证词，山田桑和那位外国人在爆炸发生之前正在进行交谈，说明他之前提过的那个约他在鸟居下见面的人就是山田桑吧。”
阅览着这些资料，名侦探不知不觉进入思考分析状态，“要进入鹤冈八幡宫就会穿过门口的鸟居，这个地点其实很明显。但灰原你说当时那位俄罗斯人在找人问鸟居在哪儿，说明他可能并不知道鸟居是什么，所以才需要问路，也就是说他对日本的神道教文化并不了解。”
“如果他和山田桑是朋友的话，鉴于山田桑的职业，他无论如何也不该连这点最浅显的知识都不知道吧？再加上那位俄国人虽然听得懂一些日语，但并不会讲，所以他应该不常来日本，这种情况下……”
有人接口，“他们有可能是在网络上认识交流的？”
“没错，”柯南一手托着下巴，进一步分析，“但即便是在网络上，双方都是用的英语来进行交流，难道山田桑完全没有提过自己的日常生活吗？他们聊天的时候在说什么呢？”
那个人悠悠地继续，“几年前山田的父母在一起爆炸事件中双双去世，有当时就认识他的人提过事件发生后山田悲痛欲绝，甚至曾经试图自杀追随他们而去。他的朋友们都觉得那时候山田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但山田没有去，而没过多久，他忽然重新振作了起来，考进鹤冈八幡宫也是在那之后。”
“他考进鹤冈八幡宫的目的有问题？”柯南反应飞快，说出这个猜测后又自我否决，“不对，他本来就是神道系的学生，成为神职人员应该本来就是他的人生规划，所以跟这个无关。问题在于那他为什么只靠自己就重新振作了起来，既然他的朋友都一度认为他心理崩溃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伤痛互助组织。”
“没错！”名侦探恍然，语速逐渐变快，“国外的确有这种互助会，有相同伤痛的人聚集在一起，互相倾诉彼此支撑，一起从中走出来。山田桑能够恢复，可能就是在网络上加入了类似的互助会，那位俄国人也是这个互助会的一员？正常情况下互助会的人互相分享的都是彼此的伤痛经历，所以他才明明有一个神官朋友却不知道鸟居是什么，这可能也是他们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那位俄国人也许也有亲友死于爆炸？我记得当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烧焦的平板电脑……”
终于听不下去的灰原：“咳咳！”
被打断推理的名侦探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饶有兴致的眼睛——刚才跟一唱一和进行推理的压根不是灰原哀，而是坐在对面的源辉月。
她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那双漂亮的眼睛中还带着一点笑意以及让人心惊胆战的若有所思，柯南有点慌地露出干笑，条件反射地正要祭出工藤新一转移视线大法，就听到自己的右边也传来一声干咳。
某位披着名侦探壳子的怪盗默默提醒“工藤新一”就在这里。
“……”
“那个，所以这位……额，神子姐姐。”
“源辉月。”
“源姐姐，”基德迅速改口，难得讲义气地在名侦探语塞时站了出来，帮忙转移话题。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这里头后面的那一沓资料就是导致山田桑的父母去世的那起爆炸案的案卷？”
源辉月笑了笑，终于将注意从柯南身上移开，“没错。”
“这好像是警方的内部案卷吧……”工藤新一翻着那沓资料有点无奈地说，然而他对面的人扬了扬眉，露出了“那又怎么样”的淡定表情。
“咳……”少年侦探只好忽略这茬，“按照当年的调查结果，导致山田桑的父母死亡的那起事故似乎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谋杀？”
他翻出里面的照片，顺手递给身旁又凑过来的小孩子。
“当时现场燃起的这个火焰看起来的确也不太像瓦斯爆炸之类的事故，而像是某些特殊的炸弹，当年的大阪府警察没调查出什么结果吗？”
山田周和他的父母原本是大阪人，爆炸案地点也发生在大阪，负责这起案件的自然是大阪的警方。只不过当初犯下这起案件的凶手十分狡猾并没有在现场留下多少线索，再加上后来也没有类似的爆炸案继续出现，于是这起案件最终也和其他那些找不出头绪的案子一样，成了没能告破的悬案。
而山田周二十多年的普通人生中，这个有关于他父母的未能告破的案件，大概是唯一值得被挑出来特殊关注的点了。
源辉月漫不经心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山田神官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对面的小孩子对着现场照片认真研究了半晌，略微皱了一下眉，“这个火焰的颜色跟今天上午爆炸发生后的现场残留很相近。”
工藤新一：“所以说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
柯南：“应该是……但是为什么过了三年凶手才重新跑回来杀山田桑？而且那场爆炸的起爆物是那位俄罗斯人带去的平板，也就是说凶手原本的目标应该是那位身份还未查明的外国人……”
刚说到这里，他好像忽然反应过来，讪笑着抬起头。
“那、那个，因为爆炸发生时我和灰原也在现场，是目击者之一，所以这些都是听目暮警部讲的哈哈……”
“这样啊。”源辉月饶有兴致地看看他，又扫过他旁边保持着安静的灰原哀，“那柯南君和灰原君有吓到吗？”
“这倒没有……”
“是吗？真厉害。”
“呵呵……”
“源姐姐，这份资料我能带回去研究研究吗？”工藤扬起手里的文件插话。
源辉月似乎不太在意，“可以啊。”
“谢谢。对了，源姐姐你看起来似乎对这个案子也很感兴趣的样子。”他流畅自然地拿出手机，“不如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之后我想到了什么也好找你交流？”
这孩子大概有个社牛之类的熟悉，不但社交技能满级，一双湛蓝色的眼瞳望过来的时候像是澄澈无云的天空，任谁都能感觉到其中的真挚热诚，不忍拒绝。于是源辉月从善如流地当真跟他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连柯南和灰原哀两个小朋友也没落下。
她的手机是等在外头的巫女姐姐送进来的，是一台新机，她自己的手机根本就没带过来，连手机带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全是神社提供。
她家祖宗大人也不知道是保护欲过剩还是过于心大，冷不丁招呼不打一声地就送了她一趟穿越之旅。讲道理，源大小姐年少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犯过类似的中二病，但现在她都痊愈多年了，有必要忽然让她圆梦今朝吗？
而送她过来的祖宗大人又不愿意完全放心，提前群发了一个托梦提醒。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祂老人家到底提醒了多少人，想起神社那群人面对她时战战兢兢恭恭敬敬的态度就头疼。
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功夫，对面的小朋友们也讨论完了。他们是打着询问案情的借口过来的，现在案子讨论完，按理来说就该告辞了。
源辉月正保存下最后一个小妹妹灰原哀的电话号码，余光瞥见对面的小侦探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了然起身果然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源姐姐你之后如果想起什么线索，一定记得联系我哦。”
她神色正常地说了声“好”，外头的巫女姐姐们也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准备代她送客。
茶室的大门朝两侧拉开，外头徘徊已久的风终于吹进了屋内。她看着对面的小孩子从座位上站起身，回头对上她的视线，正要离开的脚步忽的一顿。
一阵还带着屋外凉意的风从他面前经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源辉月一时没看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忽然开口。
“……您今天下午过来之后，吃过晚饭了吗？”
走在前头的工藤新一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朝他看去，源辉月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情。茶室里不知为何忽然安静下来，随即最先做出反应的居然是刚走到门口的巫女。
两位巫女妹妹大惊失色，突然被提醒，“神、神子阁下，非常抱歉，您今天下午到现在好像的确一直都没有用过任何东西，请稍等我这就让厨房去准备。”
似乎终于想起来他们家神子大人还没到餐风饮露的飞升阶段，也是要吃饭的，然而神社里的人被八幡大神神明的光辉普照过了头居然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巫女妹妹难得没有维持住礼仪，慌慌张张地飞快地跑走了。
“噔噔登”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迅速远去，场面一时寂静。凝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源辉月安静两秒，无奈失笑。然后她又看向开口的柯南，像是随口客气。
“你呢，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柯南：“额……”
“没有的话就留下来一起吧。”
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小侦探微微顿了顿，好像把什么回答咽了下去。
“好。”

第683章 梦中的婚礼（五）
这天晚上的夜空澄净如水，似乎预兆着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柯南三人在鹤冈八幡宫吃完晚饭，从第三鸟居出来，走上门口的葛段开始往车站的方向走。柯南正拿着手机跟目暮警部通话，目暮警部跟鹤冈八幡宫的人聊完，一转头带来的两个小孩子都不见了，急得差点脑袋冒烟。柯南干笑着在电话里向这位负责任的警部道歉，顺便解释他们遇到了认识的人准备跟对方一起走，就不回去找他们了。
夜晚的风已经沾上了秋末的寒气，最好的赏樱时节再次被他们错过去了，葛段两侧的樱花树已经是满树秋黄。
“名侦探。”
走过一片飘到脚底的落叶，基德忽然在安静的夜色中意味不明地开口，“我还以为那个问题会是我先问出来。”
柯南刚挂断目暮警部的电话，闻言无奈，“你还要跟我争这个？”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一直自诩自己是理性的象征吗？居然也会被梦里的感情影响，让我有些大开眼界啊。”
听到这句话的灰原哀下意识抬头，就见到走在前头的人沉默了一瞬，顾左右而言他，“你没有被影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基德比某个别扭的名侦探坦然多了，“来看她啊。”
“……”
“看她在神社里过得还不错的样子我就放心了，应该是八幡大神大人或者源氏那些厉害的祖先们做了什么吧。能够托梦给我们应该也会提前托梦给神社的人？不过难道她真的是因为这个案子来的吗？八幡大神大人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摆在他们面前的事实验证了神明，至少是八幡大神很有可能是真的存在的，然而这样都敢开口置喙，某位怪盗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胆大包天。
而某个胆大包天的怪盗还在继续，“话说回来名侦探，你发现了吗？她看出来了，我们其实是冲着她来的。”
柯南：“……看不出来才奇怪吧。”
这位姐姐从来都不是什么热情好客的人设，听到他们要询问案件相关的问题后，不但邀请他们坐下来说话，还在谈完后留他们用饭，就算他们作为小朋友在她那里有优待，这待遇也明显太超过了。
柯南揉了揉眉心，“算了，反正我也没觉得能够瞒着她。”
基德笑了笑，扬起手里那个文件袋，慢悠悠越过他走到前头，“这个文件我就暂时拿走了。”
“啊，你发现了什么吗？”
“差不多吧，等调查清楚再告诉你。明天上午我就不去和你们会和了，她就拜托你了。”
基德清瘦笔挺的身影在夜色中慢慢走远，凝望着这人的背影，小侦探无言地吐槽，“谁拜托谁啊？”
方才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柯南提到在警方那位俄罗斯死者的背包里发现了松田阵平的名片，这位警官之前曾经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那位死者可能原本打算要去找他。源辉月似乎对这条线索有一些兴趣，打算来东京看看，他们当然顺势提出可以给她带路作陪，于是几人又约好了明天早上在涩谷见面。
将手机揣回口袋，柯南从头梳理着今天得到的那位山田神官的信息，灰原哀忽然在他身后开口，“那个人告诉你的情报，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啊？”他回头看去，随即略有迟疑，“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说的‘那个人’是？”
“那位安室桑。”
灰原哀的视线从眼尾扫过来，带着一点斜睨的意味，“别装了，那个人是公安警察吧。虽然我在那个世界被你们成功糊弄过去了，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醒过来之后再对照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觉得我是小傻子吗？”
“额……”
柯南思考两秒，发现找不到辩驳的地方，只好默默叮嘱，“就算知道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灰原哀继续问，“所以呢，你今天下午出门就是去见他了吧？他告诉了你什么？你打算瞒着她吗？”
“我不是打算瞒着她，只不过……”
柯南无声吐出一口气，“只不过我觉得，有些事情他可能更愿意自己当面跟她说。”
灰原哀微怔，“跟那位松田警官有关？说起来这起案件发生之后我就一直没见过那位安室桑露面，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柯南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夜风拂过拨开名侦探额前的碎发，在他的眼底飘落了一点模糊不清的影子。
凝望着他的神情，灰原哀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她踩着脚底的石板继续往前走，语气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还真是厉害。”
“啊？”
“都已经发生了可以证明神明和另一条世界线存在的事情了，你们居然还能这么专注地关心案子，真不愧是侦探。”
“额，”被吐槽的名侦探嘴角一抽，镇定了一天的语气中终于多出一丝麻木，“我们也没有办法做其他事了吧？如果八幡大神真的存在还是辉月姐姐的祖宗的话。”
按照基因的相似性，那个世界的源辉月姐姐如此的任性和难搞，八幡大神作为源氏氏神和她的祖宗，任性和难搞程度只会比她翻倍。
而且祂还是神明，神明！
一个有着源辉月智商和能力的神明，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家除了一起手拉手躺平难道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吗？
八幡宫，送走了送上门的三个小孩，源辉月正好正在对身边的巫女说，“我去本宫看看。”
两位被交代要满足神子大人一切要求的巫女妹妹立即给她引路。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静谧的神社中人声散尽，终于有了些神圣场所的清静。
大石阶下的母子银杏在夜风吹拂下发出温柔的沙沙声，她在风声中踏上石阶走到本宫门口，看了一眼顶上的八幡宫牌匾，脚步一抬就迈了进去。
神社中供奉的神牌依旧和白日一样静立在祭台上，她站在神牌面前，静静凝望了好一会儿，终于微微皱起眉。
“你到底想干什么？”
神牌安静无声，神明理所当然没有回答。
她在神社里站了一会儿，终于低低“啧”了一声，伸手在八幡大神的贡品里捞走一个苹果，不太高兴地咬了一口，转身走了。
.
第二天果然是个晴天。
源大小姐是昨天来到这里，当天日期是十月十号。她在神社过了一晚，日历也往前翻了一页，来到十月十一号。
八幡大神忽然从沉睡中醒来还给他们的世界送来了一个祖宗，这个秘密消息暂时只在宗教界高层之间流传。普通人并不知道世界观的颠覆，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着他们平凡的日常，甚至还喜气洋洋地准备过洋节。
距离万圣节还有大半个月，沿街的商铺已经开始提前预热，南瓜和骷髅头的标志占领了整条街道。源辉月在涩谷站前下车时，正遇上一队小青年踩着滑板画着稀奇古怪的妆容从旁边飞驰而过，其中有个不要命的小崽子还扭过头来，冲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她挑了挑眉，回头看去。该小傻子吹完了口哨还在往她的方向看，一脸得意的笑，只是笑了没三秒，后面一根不解风情的电线杆朝他直挺挺撞过来。
“嗷”地一声惨叫响彻大街，这个作死的小朋友霎时间人仰板飞，跟他一起的损友们闻声回头，居然也没急着去扶他，而是迅速抓住这个机会停在原地大声嘲笑起来。
一时间整条长街都盈满了快活的空气，源辉月无言地从那个方向收回了视线。除了源氏在东京和京都的本宅之类的和源氏有关的地标性建筑没了，这里其他地方倒是和她熟知的东京一模一样，连满大街作死的小蠢货们都没有任何区别。
老实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
神社的巫女妹妹跟在她后头也下了车，依旧不死心地在试图劝说，“还是让我们跟着您吧，神子大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源辉月淡定拿出手机，“八幡大神会保佑我的。”
神明保佑这句话放在其他人那里只是一个美好的祝愿，但在她这个货真价实的神子身上，这就是个真得不能再真的事实。
两位巫女妹妹闻言果然露出了一丝迟疑，“就算是这样，您身边也不能没有人服侍……”
“我就在东京转转，不用那么多人。司机留下，你们走吧。”
她打算在东京多留几天，鹤冈八幡宫当然不会让他们的神子大人每天在东京和镰仓之间来回奔波，在得知她的打算之后，立即就在东京给她准备好了住所。她原本是让他们都回住所那边去等她，现在好歹退了一步留下了司机，两位巫女妹妹迟疑片刻，大概是看出她的确不太想要人跟着，终于没有再坚持。
“那我们先回去收拾那边的屋子，神子大人午饭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神子大人表示还没有想好，到时候再告诉她们。她们在路边上停留的这一会儿工夫，大概是实在显眼，约她们在这里见面的另外几个小孩子很快就找了过来。
柯南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健康的少年，他走到跟前时乖乖给他们做介绍，“这是服部平次哥哥，也是一个侦探，他也想要一起调查这个案子。”
源辉月的视线顺着他的介绍刚移过去，那名叫做服部的少年就一个健步冲了上来。
“源姐姐你好啊，昨晚在神社休息得怎么样？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们一起？”
他的态度简直有种过分的熟稔，像是在招呼哪个亲近的长辈，看过来的眼睛热烈又明亮，像正午的太阳。
源辉月太阳的光晃了一下神，稍微怔了一瞬才跟他伸过来的手握了握，表示自己是吃过饭过来的，昨晚上也休息得不错。
柯南默默把往前冲得太过的服部拽回来推到一旁，“新一哥哥昨天看到那份资料之后好像有什么发现，他先去调查了，说是有结果会回来跟我们分享。源姐姐你现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除了他和服部少年，昨天的灰原小妹妹并没有来，她往后看看，见没有其他人了，转身示意他们上车，“你昨天不是说那位松田警官三年前唯一跟他的搭档分开的那段时间，有可能去过墓地扫墓吗？”
柯南：“额，对。”
在那位俄罗斯死者身上找到的松田阵平警官的名片上，印刷的职位是警视厅搜查一课。而松田警官在三年前殉职，殉职前一周才从□□处理班调到搜查一课三系，而印刷的名片到得更晚，在他入职三系的三天后。
“松田警官在调到搜查一课之后，跟他搭档的是一位叫做佐藤的女刑警。根据她的回忆，她没有看到过松田警官给外国人递过名片，所以事情应该是发生在他跟她分开的那段时间。”
柯南小朋友宛如一个搜索百科，边上车边报出一串线索，“但在十一月四号、五号还有导致他殉职的那场爆炸案发生的七号，他都没有单独行动过，甚至连下班后也留宿在了警视厅内，所以只有六号那天下午。他们因为某起案件分开调查，松田警官回来的时候，佐藤警官发现他口袋里多了一串念珠，所以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去祭奠了什么人。”
“这样啊，那我们也去那里看看吧。”源辉月带上副驾驶的车门，对司机平静道，“去月参寺。”
司机领命启动汽车，后座上正要报出萩原研二墓地所在位置的柯南微微一怔。

第684章 梦中的婚礼（六）
“萩原研二警官是松田警官的同期，和他同属爆炸物处理班，在七年前的一场爆炸事件中因公殉职。松田警官就是为了调查那起爆炸案才从爆炸物处理班调到搜查一课的，在萩原警官殉职那天，也就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七日，那个爆炸犯再次发出了预告，松田警官也在那一次事件中殉职了。”
行走在一排排墓碑中间，柯南跟在源辉月身边给她进行前情提要。
月参寺是檀那寺，谢绝参观。他们来之前，服部少年原本准备拿出自己关西名侦探的身份说服管理寺庙的僧人，没想到刚一到门口，月参寺的住持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这位被寺庙的烟火熏出了一点佛性的老和尚双手合十，对着源辉月行了个大礼，然后就恭敬地退到一旁，很清楚他们来做什么的似的自觉地准备引领他们进门。
柯南和服部：“……”
两个名侦探默默看向大概是提前帮他们打了招呼的司机，司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们这才想起来源辉月现在的身份是被八幡大菩萨送过来的神子，这么震撼的消息，宗教界大概是已经传遍了——总感觉换了个世界这位姐姐的地位非但半点没有下降，甚至愈发夸张了。
月参寺的僧人如此配合，反倒省了他们解释的力气。跟随着住持的引领行走在寺庙的墓地里，秉持着来都来了那就顺便扫个墓的精神，源辉月怀里还抱着一束花，是在附近的花店刚买的，她听着柯南的讲述淡淡开口问，“所以说，萩原和松田两位警官的牺牲都是同一个犯人干的？”
“对……”
抬头望着她的神情，柯南连忙解释，“不过当年策划了那起爆炸案的凶手在半年前已经被抓到，关进监狱了。”
“是吗？”源辉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判死刑了吗？”
“判是判了……”
那位炸弹犯行事如此嚣张，还害死了两位警察，行事恶劣，再加上爆炸罪本身就在死刑范围内，上法庭时自然是被法官干净利落判处了死刑。只不过被判刑和能够顺利执行是两码事——
“法务大臣不肯签字？”
“额，对。”
源辉月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意义不明。日本曾经是世界上第一个废除死刑的国家，但后来出于某些原因又重新恢复了死刑。但即便刑法中恢复了死刑这个条目，但死刑的执行还需要法务大臣签字。
这条法律于是就显得像是在让法务大臣亲手杀人，所以许多在这方面有心理障碍的人在自己任期内都不肯主动签下这个允许，反正法务大臣的任期也就一两年，大可以找借口拖着，拖到任期结束让自己的下一任去签。诸位“品行正直”的官僚们，全都不愿意让自己手上染上鲜血，所以许多被判处死刑的囚犯们就这样一任一任拖了下来，其中被关押时间最长的囚犯甚至被拖了四十多年，还登上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柯南不太清楚源辉月对死刑的态度，但料想她甚至源宗政大概都是不爱惯着法务大臣这种“洁癖”的。至少源氏大魔王统领政坛的那条世界线，当时的法务大臣似乎就是个强硬派，签字签得无比爽快，从当初差点造成萩原研二殉职的那个炸弹犯到烟火师，再到John Walker的其他杀人魔徒弟们，被判处死刑之后执行日期几乎没多久就提上了日程。
所以这位源氏继承人对他们这边的政坛大概率是挺看不上的。
名侦探一顿，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好像有点危险，试图转移注意，“不过那个炸弹犯还是死了，他前段时间从关押的监狱越狱，然后遇到了一起爆炸事件，在事件中丧生了。”
“嗯？”
源辉月回头，“都被关起来了还能从监狱里跑掉？”
“额……”
话题忽然从无能的法务大臣转移到无能的监狱警方，似乎也并没有好转多少。
但源辉月似乎终于对此有了一点兴致，“谁干的？”
“这就是重点，”柯南神色认真了几分，“炸死那位爆炸犯的炸弹，据当时的目击者说跟昨天上午在神社爆炸的炸弹非常相似。”
好在源辉月并没有问当时的目击者是谁，也没问他的情报都是从哪里来的，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呢喃，“同一个人？”
正好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在前头引路的住持停在在一个墓碑前，开口介绍，“这就是那位萩原先生的墓地了。”
几人同时脚步一顿，源辉月抬头望过去。
时值秋末，寺庙里的林木已经开始泛黄。院落一角还种了几株枫树，一片红艳艳的叶片正好被风送过来，落在墓碑脚下。除了这片刚来的落叶，萩原研二的墓地前很干净，很显然即便松田警官殉职了，这几年也不乏有人前来洒扫祭拜。
月参寺住持：“这位萩原先生的事我记得还算清楚，直到几年前，每到他忌日的前一天都会有四个青年一起来这里给他扫墓，他们说自己是萩原先生的同学。”
距离萩原研二的忌日还有将近一个月，大概今年还没有人来过。源辉月在墓碑前静静蹲下身，拆开从花店买来的花束，开始往供物台上插花。
“只不过最近几年来的人越来越少了，直到去年只剩下了一个人，物是人非啊……”
“这样吗。”
她朝后伸出手，柯南将手里的线香给她递过去，看着她将香点燃。
袅袅的青烟升起，逸散在墓碑前，空气中顿时多了一点檀香特有的清静香味。
“所以最后那个人的名字是？”
“似乎是姓降谷，我记得听到过其他几位称呼他‘零’。”
“降谷零……吗？”
她把线香放到墓碑前，服部平次自觉拎着水桶上前一步，把勺子递给她。
潺潺的水声顺着墓碑滚落，底下的基石晕开一圈圈的深色波纹。
大概是见他们还有话要谈，住持大师将他们带到这里后又合掌朝源辉月行了一礼，就体贴地退下了。
将最后一勺水轻轻淋在墓碑上，源辉月抬眸望向墓碑上的名字，有几秒钟的时间，她周围的氛围忽然变得非常安静，连柯南都有些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过后。
“那几个人都是警察？”
名侦探回过神，“是。”
“所以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少，是因为其他人都牺牲了吗？最后还活着的只剩下了那位降谷君？”
“……是的。”
“这样啊。”
墨色的眼睫敛下，源辉月终于从墓碑前站起身，一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来一串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念珠。她把念珠绕到指间，双手合十，微微闭目，终于不再说话。
柯南正望着那串念珠微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力道暗示似的把他的衣角扯了扯。
他回头压低声音，“怎么了？”
服部平次一张帅脸上满是复杂，“那位降谷警官该不会就是……”
“呵呵。”柯南干笑，觉得降谷警官的马甲真的有点藏不住了，“你知道也不要说出去。”
“我又不傻。”
服部摸着下巴望了望墓前的人，又回忆了一番梦境中那位安室桑的表现，到底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嘶，源姐姐那位前男友果然就是他吧？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是在演？这也太厉害了吧？”
“……的确很厉害没错，而且我多少希望你能向他学习一下。”
“啊？”
“刚刚在涩谷站前见面的时候。”柯南提醒，“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吧？用自来熟都说不过去了！”
服部：“哦，因为我的确没打算掩饰啊。”
“哈？”
“就算我想装，你觉得以源姐姐的敏锐，她会看不出来吗？”关西名侦探意外地坦诚，“反正也瞒不过去，还不如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额……”
“而且，”服部平次抓了抓头发，有点迟疑，“虽然我也不知道以源姐姐的心理素质，忽然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会不会不安，但是如果有人明显表现出对她很熟悉的话，应该会好一点吧……我是这样想的。”
柯南微微一怔。
就在这个时候，墓地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位名侦探迅速停止谈话，齐齐抬头望去，就见到一对举止亲密的男女正从入口走来。男人手里还拎着一只木桶，似乎也是来扫墓的。
等他们走到近前，柯南意外发现居然还是认识的人。与此同时对方似乎也认出了他，脚步意外地一停，“你是……那天的柯南小弟弟？”
“村中警官。”
柯南礼貌打招呼，转身给也注意到了来者的源辉月和服部做介绍，“这一位是目暮警官的同期村中警视正，还有警视正的未婚妻克里斯蒂娜姐姐。”
就在几天前，名侦探毛利小五郎接到了委托要和目暮警部一起负责一场婚礼的安保工作，婚礼的新人就是这对夫妻。大概是同期单身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了心爱的人，目暮警部对这场婚礼十分看重，还专门搞了一次现场演习。名侦探在不明情况之下也受邀参与了那场婚礼演习，和这对新人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给意外遇到的双方做了介绍，柯南望着他们手里的花有点疑惑，“村中警视正今天是来扫墓的吗？”
“是啊，克里斯蒂娜有一个好友就葬在这里。马上要到她的忌日了，所以我陪她来探望，顺便把我们要结婚的消息告诉她。”
柯南顺势看向他身边的人，村中警官的未婚妻克里斯蒂娜是个金发外国美人，他们说话的工夫，她的目光不知为何一直落在源辉月身上，眼睛亮闪闪地。等他们进行完必要的社交流程，她立即就迫不及待开口，“我昨天在电视里看到您了，您是鹤冈八幡宫的巫女吗？还是说是神官？您昨天穿的那件礼服叫做唐衣吧？我还只在书里看到过，第一次见有人穿出来，真漂亮啊。”
“克里斯蒂娜……”
村中警官一手拉住自己过分热情的未婚妻，连忙替她道歉，“抱歉，克里斯蒂娜她一直对日本的神道教文化很感兴趣。”
“额，原来是这样啊。”
柯南默默回望身后，大概是经常遇到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对她感兴趣的人，源大小姐的态度很淡定，只冲这位热情如火的金发美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好”。
“柯南君你们应该也是来祭拜的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拉住自己还有话想问的未婚妻，村中警官知情识趣地冲源辉月和服部平次点点头提出了告别。
直到他拉着克里斯蒂娜跟几人分开走远，金发美人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什么，“怎么了，我刚刚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啊，当然没有。”
望着自家未婚妻面上小心的神情，村中努连忙解释，“只不过那位源小姐看起来似乎是个不喜欢别人打扰的性格，所以还是不要拉着她多问了，你要是对唐衣感兴趣，我们再找其他神社看看如何？”
克里斯蒂娜虽然是外国人，但却难得是个温和柔顺的性格，闻言果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回头朝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后，她到底还是有些好奇，“那位源小姐是哪个世家的大小姐吗？我在电视上看到她的衣服上有龙胆花纹，是不是就是日本这边的家徽？”
“对……”村中警官也迟疑地回头，“笹龙胆是源氏的家徽，说起来那位小姐好像也姓源，但是现在应该已经没有源氏了才对……”
他顿了顿，觉得无论如何这些事应该也跟他们没关系，于是一手揽住身边人的肩略过这一茬，“宫本桑的墓地到了，就是这里吧。”

第685章 梦中的婚礼（七）
离开的时候依旧是月参寺的方丈招待妥帖地一路将他们送到门口。
因为经常有人来扫墓，月参寺的位置虽然偏，旁边也配置了一个停车场。鹤冈八幡宫派来照顾源辉月的司机没跟他们一起进去，就在停车场等着，从寺庙门口到停车场还要走一小段路。
在寺门口跟方丈告别的时候，源辉月随口问，“刚刚那两位，往年来过吗？”
方丈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疑惑，“没有。”
正在思考其他问题的柯南立即将注意力移了过去。
“说起来的确有点奇怪，那位克里斯蒂娜桑自称是宫本桑的好友，但往年好像从来没见她来过。她的日语听起来这么标准，应该是常年居住在日本吧，不存在距离上的困难才对。”
说到这里方丈似乎想到了什么，“说起来，那位宫本桑好像也是在一起爆炸事件中去世的，就在三年前。”
柯南当即追问，“那位宫本桑的全名是什么？”
“叫做宫本安娜。”
“外国人？”服部诧异插嘴，“居然直接葬在日本这边的墓地了，是混血吗？”
“啊，的确是混血。似乎其他父母亲戚都已经不在了，据说当年爆炸案发生之后好久都没有人去警视厅认领遗体，最后还是一个她的好友从神奈川赶来了东京帮她收殓送过来安葬在这里。那个朋友后来就没有再来过了，将她的墓地拜托给了寺庙代为照顾。”
方丈似乎对她印象挺深刻，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其他人来看过她，墓地也只有每逢盂兰盆节寺庙里帮忙洒扫。”
几句话间柯南已经在手机上搜索出了当年的新闻，随即有些意外地发现导致那位宫本桑死亡的爆炸事件和山田神官父母的爆炸案相隔不久。
服部：“您还记得那位送宫本桑过来的好友长什么样子吗？”
“我只记得是一名日本男性，身材很高大，面相有些凶悍。”方丈努力回忆，“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漆漆的西装，口音上听不出太多地域区别，其他就有些记不清了。”
“这样啊。”
柯南收起手机，看向源辉月。似乎是见他们问题已经问完，她冲方丈微微颔首，礼貌致谢道，“谢谢大师。”
“阿弥陀佛，应该的应该的。”
直到他们离开寺庙，走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柯南见四下无人遂直接开口，“源姐姐你觉得那位克里斯蒂娜桑有问题吗？”
源辉月正不知道在给谁发邮件，“我只是感觉她好像对我过于感兴趣了，而且虽然表现得很亲密的样子，但是对于她身边那位村中警官，她好像并没有多少感情。”
后半句话就是两位名侦探没料到的了，两人齐齐一怔。
“诶？但是她和那位村中警官不是都快结婚了？”
“谁知道呢？就算结婚也不一定非要有感情吧，或者一方有感情，另一方更看重的是其他东西也说不定。”
“额……”
柯南一声干笑，立即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日本警察的工资其实相当不错，更不用说村中警官还是前警视正，本人也是目暮警部那一届中的翘楚。虽说因伤退休，但以前积累的人脉关系都还在，他一看就是个没有多少恶习的人，存折上的数字大概也很可观。
“所以那位克里斯蒂娜小姐，额，有点看不出来啊……”服部摸着后脑勺有些惊叹，“不过源姐姐你怎么发现的？真厉害，我怎么完全没看出来？”
“对比出来的。”
源辉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没继续解释跟谁对比，而是脚步一停，“我去一趟洗手间。”
“哦，好的，要不要我们陪……”
柯南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说话没过脑子的关西名侦探，朝她笑得十分乖巧，“源姐姐去吧，我们去车上等你。”
思绪还停留在村中警官的感情问题上的服部平次终于反应过来，“额……没、没错，那个，源姐姐一会儿见。”
冲他们摆了摆手，源辉月脚步一转，拐向不远处的公共洗手间。
洗手间的位置在寺庙的侧面，门口有一条长长的小道，两侧树木茂盛，洒满浓荫。源辉月跟柯南和服部分开，拐过寺庙墙角，一路走到那片浓荫下。随即她没有继续沿着道路往前，而是在围墙边上停了下来。
“你们来找我的？”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的树丛间走出来。她漫不经心转过身，身后果然出现了几个身着西装身材精悍的陌生人。
为首的青年对上她的视线的瞬间，不知为何低下了头，从胸前拿出证件。
“公安部，风见裕也。我们的确有一些事想要找源小姐，不知道能否耽误您一段时间，请您跟我们去见一个人。”
这位风见君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什么，态度客气得简直不像是她印象中惯来趾高气昂的公安警察，见她眉梢一挑，他生怕她误会似的连忙解释，“他本来是想亲自来见您，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在外面走动，只能让我们来请您过去。”
扫过他手里的公安证件，又打量着这位名为风见裕也的公安面上不知从而来的紧张，她原地思考几秒，淡淡一点头，“走吧。”
风见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接您的车在这边，另外——”
源辉月淡定地路过他，伸出手。
风见低着头恭敬地把眼罩放进她素白的掌心里，“非常抱歉。”
.
载着她的汽车似乎开进了某个地下掩体，源辉月下车时不耐烦地把眼罩摘了，领路的公安并不敢说话，只抬起手继续将她引进一座电梯，“这边请。”
他直接按下了最底下的数字，电梯徐徐下行，最终停在底层。电梯门后头还有一扇金属栅门，电梯刚一停稳就“哗啦啦”地自动朝两侧滚开，让出一条通往掩体中央的道路。
这地方也不知道已经是地下多少层，四壁空而寂静，只有天花板中央一顶并不算明亮的顶灯照亮了中央一小片区域。
空旷的底下掩体中央是一个玻璃墙围成的房间，大半面积都隐藏在阴影里，源辉月的视线刚移过去就猜出了这个房间的大概用途，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一串响亮的电话铃声平地而起，突兀的动静撞在空旷的地下，瞬间激起几圈回音。玻璃墙前几步远的位置立着两面承重柱，来电的电话就挂在柱子上。
她的视线往那头落了几秒，慢条斯理走过去拿起话筒。
“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
清朗的青年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线路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她抬眸看过去，隔着面前的玻璃墙，一个修长笔挺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到灯光下。
“我叫做降谷零，源小姐应该已经从月参寺的方丈那里听过我的名字了。”
室内的灯光一寸一寸照亮了他的眉眼，青年优越的轮廓终于完全出现在她视野里，灰蓝色的眼瞳像覆着雪光的天空。
源辉月对上那双笔直看向自己的眼睛，慢悠悠挑了挑眉。
“的确听过。”
.
与此同时，停车场。
服部平次抬起手第三次确认手表上的时间，又望望旁边老神在在的司机，终于没忍住，转身凑到柯南耳边。
“喂工藤，源姐姐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你在她身上放定位器了吗，打开看看？”
柯南：“……”
柯南：“当然没放。”
“诶？”
“你意外个什么？那段梦境到底给你增添了什么错误印象？我真的不是一见面就往别人身上放定位的控制狂吧？！”
服部平次纳闷，“我还以为你情况比我更严重呢，难道没有吗？”
“什么？”
“从梦境中醒过来意识到源姐姐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当时可难过了。”关西名侦探坦诚得让人意外，“所以在发现她忽然来到我们这边的世界后，老实说我到现在还觉得像是在梦里，甚至有点担心一不小心就醒了，所以刚才她离开的时候我差点就跟上去了。”
柯南：“……”
所以原来那并不是你说话没过脑子，而是差点真的打算陪她过去吗？
“你经历的事情比我更多吧？还跟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按理来说应该比我更紧张才对啊。”服部疑惑地低头研究他，“为什么好像还很镇定的样子？”
“……”
沉默几秒后，名侦探意外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你之前不是还问我安室桑去哪儿了，为什么一直没出现吗？”
“对啊……啊！所以源姐姐是去见他了？”关西名侦探的注意果然很好转移，当即恍然大悟，“难怪，是安室桑要告诉她松田警官跟佐藤警官分开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了？”
“差不多吧。”
柯南心不在焉地低头看了看手表，“所以可能还得等好一会儿，毕竟路上就……”
就在这个时候，车窗上忽然传来几声轻轻敲击的声音，像几声礼貌的敲门。柯南意外地循声抬头，就见到一个刚刚还跟他们打过照面的人正站在汽车外，双手交叠着垂在身前，垂眸朝他们看过来。
“克里斯蒂娜桑？”
柯南诧异地放下车窗玻璃。
“你们好。”站在外头的异国美人冲他笑了笑后礼貌打招呼，她往车内张望了两眼，微微迟疑片刻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位源桑在吗？我有点事想要找她。”
“诶？”

第686章 梦中的婚礼（八）
地下掩体里，厚厚的墙壁和空间上的距离几乎隔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
风见裕也将源辉月送到后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直接离开，而是站在了距离他们几米外的地方安静地垂着脑袋等待命令。
直到这个时候，他紧张了全程的心跳才终于回到规律节拍，但动静依旧大得让他怀疑有心跳声钻出他胸腔传到了外头——梦境中残留的影响太大，风见警官开车载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却好像恭恭敬敬请了一枚核弹回来，引爆器还不在他们手上得看核弹自己心情那种。
表面上一张扑克脸实际上已经麻了一路的风见默默平复着呼吸，听着不远处光亮下的两人正一派平静地做着自我介绍。
过于安静的地下掩体内，联系房间内外的电话并不能完全收音，他听到从线路中漏出来的自家上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甚是比他有出息。两个人甚至礼貌地走了一遍基础社交流程，随即核弹小姐终于懒得啰嗦，直接进入正题，“看来那个炸弹犯已经找过你了。”
“没错，三天前，公安收到匿名举报，策划了七年前的浅井别墅爆炸事件和三年前杯户游乐场爆炸事件的炸弹犯山上周平已经从所关押的监狱越狱。举报消息中给出了他即将出现的位置，我带着下属前去那个位置探查时，遭到了凶手的伏击。”
他的上司也同样利落而干脆，“这个就是那个时候被带上的。”
他悄悄抬头，玻璃墙后的金发青年正带着一个项圈炸弹，他说到这里时修长的手指在那个炸弹上点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好像那玩意儿远在杳无人烟的千万公里之外而不是正带在他脖子上似的。
源辉月的视线落了过去，“他没跟你提什么要求？”
降谷零：“没有，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我和下属到达举报信息中的地点时，山上的确准时出现在了那家停车场。当时他神情慌乱，脖子上正带着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炸弹，现在想来，他应该就是为了把我引出来故意放出的诱饵。”
“液体炸药啊，虽然说国外的恐怖分子在进行恐怖袭击时使用的炸弹已经迭代到这里了，但是这种炸药目前在国内还算比较少见吧。”
“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所以我猜测那位犯人有可能是外国人。另外，虽然液体炸药的制作工艺相较而言比较简单，只要具备基本的化学和物理知识就能调配出来，但是这个炸弹的结构本身其实非常精密，而且爆炸后的特征也和普通液体炸弹不同。三年前我曾经见到过一次……”
就跟梦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这两个人飞快地进入工作推理状态，一问一答间几乎有种理所当然的默契。
“源桑你应该也查到了，三年前的十一月六号下午，那天我们同期的几人久违地在一起聚了聚。那天是萩原研二忌日的前一天，我们几人每年都会在那天下午去月参寺给他扫墓。结束之后我们几人一起离开，顺便将松田送到涩谷站附近，然后就在那里遇到了事件。”
金发青年平静地叙述，“当时路边有一个的巡警说有人偷偷溜进了废弃大楼，在里面打架闹事。拜托班长他们去叫支援，我和松田率先进入大楼查看情况，然后在三楼某个房间里找到了一个被人绑起来的俄罗斯人。将他松绑之后，松田给了他一张名片让他先去找警察求助，那张名片应该就是昨天那起爆炸案里，在那位外国死者身上发现的那项证物了。”
“也就是说，他就是当年你们救下来的那个人？”
“我看了画像师根据现场目击者口供画出来的死者画像，应该就是同一人。”
降谷零顿了顿后继续，“将那名外国人放走后，我们跟着传来的动静找到那间屋子深处的房间，然后就发现了正在调试炸弹的神秘人和他面前已经完成的炸弹。”
他简略概括了之后发生的事，无非是他们和那位神秘人之间发生了一起追逐战，虽然对方右臂中了诸伏景光一枪，但是还是被他逃走了。
“那枚炸弹原本已经被松田成功拆除，送往某个掩体进行分析，但在将里面的液体成分鉴定出来之前，炸弹就被莫名引爆，也导致了当时在场的五名工作人员去世。”
“没查出来被引爆的原因吗？”
降谷零神色略有凝重地摇了摇头。
源辉月于是垂眸思考片刻，慢条斯理的从庞大的信息量中摘出一条线。
“你两次见到那位神秘的炸弹犯时，对方的衣着打扮都都是一样的，身着黑色长袍，脸上带着一个瘟疫医生面具？”
“没错。”
源辉月挑眉，“听起来像是他的标志性形象，在cos死神吗？”
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凶残炸弹犯忽然和cosplay这个词放到在一起，多少有些违和，风见低着头正感觉到一股莫名熟悉的源小姐对罪犯特有的“王之蔑视”，就听到她意外地并没有接着嘲讽，而是正经分析道，“如果那位犯人不是个动漫看多了的中二病，他选择这种形象应该和本人所属的文化圈有关，如果是日本人会更倾向于般若或者大天狗之类的面具，而瘟疫医生是欧美地区的恐怖故事。”
“也就是说，源桑认为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位神秘的炸弹犯的确是外国人吗？”
“至少他自小接受的肯定是欧美文化圈的教育。”源辉月问，“你和诸伏君两个人都没把他拦下来，听起来那个人似乎挺厉害，外国间谍和国际杀手，你觉得哪个可能性比较大？”
“外国来的间谍应该会更加注意低调，那位犯人当时明知道我们是警察还故意跑回来跟我们动手，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的作风更像是国际杀手。”降谷零开始点名，“风见。”
风见裕也连忙背脊一挺，端起平板电脑走上前。
“我之前也往这个方向猜测过，让下属搜集了具备相关特征的国际杀手的资料。只不过液体炸弹的泛用性太广，不少人都用过它当做刺杀手段，暂时没办法锁定具体目标，查到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源辉月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忽然问了句题外话，“降谷君你的身手应该挺不错吧？”
金发青年微怔，“……可以这样说。”
“所以按理来说，要在你活着的情况下在你身上装上炸弹，比直接设陷阱暗杀你难度大多了。”她不紧不慢从平板上抬眸，“你好像一直都没有说明，当时发生了什么？那位犯人还有其他同伙吗？还是说他当年在中了一枪之后，实力反而逆向增长，远超预料了？”
顶上的吊灯在她眼底落下一层薄而明锐的光，那双湛蓝色的眼瞳看起来依旧波澜不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然而不知为何，周围空气好像随着她的话音落地蓦地安静，风见裕也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僵在原地。
这个问题乍一听十分正常，了解敌人的实力和是否有同伙也是正当且应有的关心。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感觉到某种寒气从周围仓促的安静中丝丝缕缕渗出来，沿着他的脊椎骨直抵天灵盖，凝成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他硬着头皮正要开口自觉认领责任，防爆室里的人忽然说道，“因为我当时的指挥出现了失误。”
源辉月依然静静凝望着他，神色不变。
“出现了我没有料到的情况，所以才导致了目前的局面，是我轻敌了。”
“是吗。”
好一会儿，她终于收回目光，并没有就他话语中的含糊其辞继续追究，只淡淡打开了手里的资料。
降谷零：“源桑问这个问题，是认为那位犯人还有其他同伙吗？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是至少三年前和最近我遇到他的两次，现场都是没有其他人的。”
源辉月没说自己有什么判断，只继续问道，“你的同伴当时射中他那一枪，打中了哪个位置？子弹是贯穿过去还是留在他身体内了？”
降谷零迅速回忆了一遍景光使用的手枪型号和当时的画面，抬手按在自己的右臂，“在这里，当时子弹应该是留在他身体里了。”
“现场有血迹残留吧，没有采集DNA吗？”
“当时是秋末，再加上那位炸弹犯穿的衣物很厚，他中枪后似乎也有意做出了防备，很遗憾，后来公安去检查现场时并没有找到他的DNA。”
从三年前到现在发生的和那位炸弹犯人有关的事情并不能算多复杂，很快她就连细枝末节的部分也问完了，源辉月最后慢悠悠抬眸，扬了扬手里的平板电脑，“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是给我准备的？我问什么降谷君就回答什么，是不是太过配合了一点？怎么，这边的公安警察改作风了吗？”
对上她没有多做掩饰的审视眼神，降谷零从容一笑，“因为我们也接收到了要照顾源桑的信息啊，就算是公安警察也得听神明的话吧。”
没想起来还有这一茬的源辉月：“……”
那种对外人专用的礼貌又距离的表情终于从她面上褪去了一瞬，连疏离的气场都被无言的神情冲淡了，黑发美人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眉心，神态中终于多出一点鲜活。
“祂到底通知了多少人……”
那点鲜活的神情像一缕细碎的光，穿过玻璃墙照在墙后的人眼中，降谷零的呼吸不自觉轻了轻。
他倏地收回视线，“所以说，风见——”
再次被点名的风见裕也连忙挺胸。
“麻烦源桑存下风见的联系方式吧，如果有什么需要人手去做的事情，可以直接告诉他。”
对上源辉月扫过来的目光，风见连忙双手奉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名片，“这个是我的号码，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那张薄薄的卡片从他手里抽走了，大概是的确有些事情需要人做，或者单纯想要了解公安这边掌握的信息，源辉月打量那张名片两眼后，将它揣进大衣口袋，冲他懒洋洋点了一下头，算是接过了这枝殷勤献上的橄榄枝。
有关案件的问题全部问完，她也该走了。
这处地下掩体算是公安部门的秘密基地，当然也没有留人做客的习惯，但是……
风见忍不住悄悄看向自己的上司，就见他正平静地继续说明，面上的神情依旧是一贯的从容不迫，“电脑中有当时松田拆掉的那枚炸弹的照片和构造图，包括我们几人的照片也在里面，我目前还无法从这里出去，调查方面拜托源小姐了。”
源辉月撩起眼皮，注意终于从手里的资料上挪开。凝望着他脖颈间的炸弹，她淡淡扬了扬下巴。
“取不下来？”
“这种液体炸弹的成分似乎并不是常见的类型，到目前为止，公安方面还没有研究出专门的中和剂。”金发青年一顿，不知为何移开了和她的对视，“虽然还不知道它是定时还是遥控引爆，但是这件房间的墙壁都是强化防爆的特种玻璃，能够屏蔽信号，即便里面发生了爆炸，也不会影响到外界。”
哦，那你呢？
静静凝视他了几秒，源辉轻轻点头，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是吗”。
防爆玻璃后的人微微停顿了片刻，似乎是见她没有其他问题了，于是继续吩咐，“风见，送源桑回去吧。通过风见也可以联系到我，如果源小姐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朦胧不清的光线下，青年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有种公式化的友善。
源辉月：“谢谢。”
风见垂着脑袋上前，往身后一展手臂示意，“源小姐，这边请。”
那个纤细的身影跟着他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连回声也随之离开。金属栅栏再次“哗啦啦”地滚回，电梯门阖上时，对方抬起眼睫，似乎漫不经心地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也或者是他的错觉。
电梯轰隆隆的上行的动静沿着电梯井逐渐远去，终于彻底消失在地下。
降谷零拿着电话重新走回屋子内唯一的桌椅旁，将电话机放回桌面，一手按着座椅扶手坐下。
那种一派镇定的从容表情像淡去的光影，他怔楞的在屋内的影子中安静了好几秒，终于垂下头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指尖有点脱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第687章 梦中的婚礼（九）
回去时依旧是那位风见裕也警官亲自送她回程。
虽然日本的公安警察在民间向来声名狼藉，但抛开态度和行事作风不谈，但就能力而言的确是精英，只要有需要，他们就能够做到绝对的仔细周到。至少源辉月被风见警官送回停车场后，虽然还没见识到其他能力，但先对他的车技作出了好评。汽车行驶一路上非常平稳，她坐在后座上差点睡着了。
她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休息好，昨天晚上在鹤冈八幡宫的睡眠情况也不怎么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陌生世界也存在倒时差的困扰。
汽车停的地方很隐蔽，浓厚的树荫洒落在地上，外头的阳光明亮而刺目。她刚摘下眼罩，条件反射地眨了一下眼睛，坐在座椅上缓了一会儿才一手扶着车门下了车。
给她开门的风见恭敬地站在一旁，她冲他一点头算是告别，正要抬脚离开，就见青年公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她脚步一停，“怎么？”
“……前天那个去调查越狱的山上周平的任务，和降谷先生一起出现场的人是我。当时山下脖子上的炸弹忽然爆炸，我不小心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降谷先生是为了拉住差点从栏杆掉下去的我才被那位嫌犯装上了炸弹……并不是他指挥有误，是我反应太慢了，抱歉。”
“……”
浓密的树荫下，空气重新陷入安静。十月份已经没有蝉鸣了，但还有零星尚未完全羽化的秋虫不知道躲在哪片叶片底下，发出稀疏的响动。
良久，源辉月淡淡地颔首，“是吗。”
她像是并不太关心，仅仅只是出于礼貌站在原地听完了他的话，说完就再次迈开脚步，漫不经心走进了浓荫外的光亮里。
凝望着她的背影，紧张酝酿了一路的风见像是一脚踏空，忽然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落。他扶着车门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有些怔然地垂下头。
就在这个时候，他口袋里忽然响起一声来件提醒，他连忙拿出查看，随即微微一怔。邮件来自于他刚刚存进手机的那个号码，里头的内容是两个陌生的人名。
“这两个人，调查她们在日本的所有经历和消费情况。”还没走远的源辉月声音淡淡传来，“查清楚之后资料发给我。还有，下一次找我提前说。”
不知为何，积蓄在胸口的空落情绪顿时顺着这个熟悉的命令飞走了，风见连忙领命，“是。”
.
源辉月回到停车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搭在车窗上的半拉胳膊肘，服部平次趴在打开的车窗上，一边还在扭过头和身后的人说话。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的动静，他手肘一动，半边身子从车窗探出来，远远看到她立即扬起手臂招呼。
“源姐姐。”
话音刚落，后面的车窗里也应声探出一个小脑袋，是柯南。
源辉月远远望着他们，一时感觉颇为奇妙。被柯南小弟弟带过来的这位少年侦探性格热忱开朗，像只亲人的大型犬。虽然源大小姐因为源氏继承人的身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从来不乏想亲近她的人，但是这位弟弟的热情中又很有分寸，倒是难得地并不惹人讨厌。
她刚拉开车门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犬系侦探立即回头，“源姐姐，刚刚有人找过来了。”
“嗯？”
“你猜猜看是谁？”
源辉月头也没抬，一口报出答案，“克里斯蒂娜小姐？”
“诶？”服部少年顿时惊奇，极具研究精神地追问，“怎么推理出来的？”
“因为你旁边的司机先生给我发了消息？”
“？”服部顿时扭头看向司机，面相平凡的司机先生朝他露出憨厚的笑容。
“……”少年侦探默默耷拉下眼角，“……源姐姐。”
源辉月不紧不慢地逗完了孩子，这才懒洋洋笑了笑，“开玩笑的，就算司机先生不给我发消息，我也猜到了她也会来找我。”
柯南扭头看向她，“源姐姐你觉得克里斯蒂娜桑今天有可能是冲着你才来这个寺庙的吗？”
“差不多，她看我的眼神太熟悉了。”
就跟她刚刚才拿来给服部少年做反面例子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正面案例服部少年正好在转告方才克里斯蒂娜小姐留下的讯息，“她找你好像是因为爆炸案的事。本来是准备留下来等你的，只不过我们告诉她你可能得好一会儿才能回，她似乎还有其他事情没办法等那么久就先走了，临走之前约你今天下午在涩谷之光大厦见面。”
源辉月：“涩谷之光大厦？”
“对，”服部挠了挠耳根，疑惑问，“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她像是随口一问，无可无不可地说，“既然那位克里斯蒂娜小姐都找上门了，那就去看看吧。”
这时候汽车重新启动，司机握着方向盘低声询问，“神子大人，早织她们刚刚发来消息询问是否可以开始准备午饭了，还是说您打算在外面吃？”
源辉月被公安接走又送回来的功夫，大半个上午已经过去了，时间到了十一点多，的确是快到吃午饭的时间。柯南被提醒，连忙插嘴，“对了，源姐姐，灰原说晚上想请你吃饭，就在她家里。”
源辉月正在查看带回来的平板电脑里的文件，闻言意外，“嗯？灰原桑还会做饭？”
柯南嘴角一抽，“……是，是啊。”
而且已经忙活一上午了，她今天没有跟过来就是在家里做准备，从他出门到现在某个严谨的少女博士已经发来了不下七封邮件，从各种角度提醒他不要忘了邀请源辉月过来。
只不过七岁的小朋友做饭还是有些过于惊世骇俗，他默默又加上一句，“也不是她一个人，有人帮她的。”
“这样啊。”
大概是挺习惯周围人对她莫名其妙的好感和照顾，源辉月果然没有多追问，“那晚上去灰原桑那里，现在随便找个地方在外面吃吧，克里斯蒂娜小姐约我的时间是几点？”
“下午两点。”
.
下午两点整，源辉月在涩谷之光大厦见到了送上门的克里斯蒂娜小姐。
地点在大厦顶楼的会场，这位异国美人彼时正在会场里忙忙碌碌，大概是在筹备婚礼相关事宜，直到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她这才停下手头的事情迎向他们。
“抱歉，婚礼日期就在这个月月末万圣节那天，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准备好，今天下午实在走不开，只能劳烦源小姐你们过来这里了。”
会场一片混乱，显然还没收拾好，克里斯蒂娜于是领着几人去了大厦一楼的咖啡厅。彼时正午刚过，咖啡厅里没多少人，明亮的玻璃窗洒落进来大片大片金色的阳光。
源辉月捡了个有阴影的位置坐下，跟邀请自己过来的人进行了一番礼貌客套。
“方才那里就是克里斯蒂娜桑和村中警官准备的结婚仪式会场吗？”
“没错，因为从落地窗看下去正好能看到涩谷的街景，所以我才专门选择了这那儿。”
克里斯蒂娜露出期待的笑容，眼睛亮闪闪的，“而且我们的婚礼特意选择了万圣节当天，到时候底下整条街区都会挂满装饰，一定会特别漂亮。”
源辉月望着她的眼睛，“克里斯蒂娜桑很期待的样子。”
“我……”
她面前的金发美人笑容一顿，垂下头。她下意识轻轻摩挲了几下手臂，轻声道，“我只是希望努他那天能够高兴一点。”
气氛忽的变得有些沉默，正好这时候服务人员送来了红茶，服部平次连忙端过茶杯哈哈地打了个圆场。
“那什么，村中警官一看就很喜欢克里斯蒂娜桑，你们结婚那天他肯定会高兴的。”
热气腾腾的水雾伴着茶香溢散在空气里，克里斯蒂娜也端起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她没有接下少年侦探的善意，而是沉默了几秒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轻声开口，“在这方面，我的确是对不起努的。所以我一直都很愧疚，对于他这么喜欢我这件事。”
咖啡厅中隐隐约约的嘈杂好像忽的安静，服部平次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
克里斯蒂娜深吸一口气，“我和努是三年前在一家医院意外相识，当时他捡到了我的就诊卡，我们是这样认识的……实际上那并不是一个意外，是我故意找上了他。三年前，我最好的朋友安娜在一起爆炸案中去世了，那次案件中凶手留下的线索太少，警方在追查了一段时间后因为一直没有得到结果，最后放弃了调查，把这起案件暂时搁置了。但即便是这样，我依然不肯死心。”
柯南：“所以在警方的调查组解散之后，克里斯蒂娜桑就决定自己来调查这个案件了？”
克里斯蒂娜长长的眼睫垂下，似乎陷入了恍惚的回忆，“我那天在医院遇到努，意外听到了他打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叫他警视正。我察觉到他在警方的职位应该不低，一时冲动……”
“……”
虽然差不多猜到了，但是听到她亲口承认，两位名侦探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有人进门的动静不远不近地传来，有个咖啡厅的服务员送完红茶，拿着菜单正准备询问客人是否需要配红茶的点心，刚靠近两步，察觉到休息区的气氛，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
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克里斯蒂娜率先打破沉默，“我已经决定好了，虽然是为了案件才接近他，我对努并不是爱情，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会努力当一个好妻子，就当做是我对他的报答。”
“这、这样啊……”
服部平次干巴巴点点头，回头看看，见名侦探还在努力装普通小孩子，而他源姐姐也没表现出什么要说话的想法，只好硬着头皮接过社交重任，“所以，克里斯蒂娜桑找源姐姐的原因是？”
“因为山田桑。”这位异国美人意外提到了上去那起爆炸案中去世的神官的名字，“安娜和山田桑的父母其实是多年好友，我怀疑害死她的人和杀死山田桑父母的人是同一个，他们可能是知道了什么而被灭口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山田桑，想要从他那里了解更多的线索，但是在父母死后，山田就和大阪这边熟识的亲友全都断开了联系。而且我和安娜虽然是好友，但是对她的朋友并不熟悉，只知道他当年是神道系的学生……”
服部恍然大悟，“所以中村警视正才说你对日本的神道文化感兴趣啊，是因为你经常出入神社寻找山田吗？”
克里斯蒂娜轻轻点头，终于迫切地看向源辉月，“我在电视里看到新闻的时候才知道山田后来去了鹤冈八幡宫，源桑你也是鹤冈八幡宫的人吧，能够告诉我吗，有关这起案件的事情。”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源辉月轻轻放下茶杯，“虽然我也算是鹤冈八幡宫的人，但是我和山田桑并未打过交道。”
“这样吗，”克里斯蒂娜似乎有些失望，“那其他……”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电话铃声打断了她不死心的追问，她愣了愣，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手机。
“这个电话很重要，抱歉我——”
“我”字尚未落地，窗外落进来的阳光中倏地掠过一抹红芒。
现场有人猛地反应过来。
“狙击枪……趴下！”
“……诶？”
话音未落，“嘭”地一声脆响，飞溅的玻璃碎片中，一颗子弹破空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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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梦中的婚礼（十）
咖啡厅里足足愣了三秒才有人反应过来，率先爆发出第一声尖叫。
落地窗的窗玻璃碎裂一地，那枚子弹恰好穿过桌子，钉入地面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弹孔。
在枪声响起的时候，柯南第一时间就拉着身边的人蹲下躲到了卡座后。以座椅为掩体，他手指飞快摸上镜框，透明的镜片微微一亮，当即浮现出颇具科幻感的三维地图图像。
“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狙击点在八百米之外，对方打偏了？”
不是所有狙击手都有某银色子弹的准度，不需要校枪就能一枪命中，至少现在对面那位狙击手的能力肯定远远及不上赤井秀一。但也不用比得上他，他们现在的情况已经足够危险了。
他们方才来的一路上难道一直有人跟着？在闹市区用上狙击枪这种手段，对方的目标又是谁？
这个问题刚从脑海中，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有了答案。
“柯南，对方的目标是源姐姐？”护着克里斯蒂娜躲到另一侧的服部平次几乎跟他同步心有灵犀。
“有可能，但是……”
但是她才来这个世界多久？为什么忽然就被人盯上了？
这句话还没能说完，又是一声枪响，第二颗子弹呼啸而至，钉穿一片窗玻璃带起一阵刺耳的“哗啦”的脆响。
“服部，你先带克里斯蒂娜姐姐离开！”
一把抓住身边的人，趁着这个空隙，柯南行动迅速拉着她躲到不远处的墙面后。他的好兄弟在关键时刻果然没跟他玩什么“我不能丢下你们”的抓马戏码，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脚步声冲着门口的方向迅速跑远，行动中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迟疑。
克里斯蒂娜：“等等，我们就这样……”
但她的迟疑并没有太大效果，这位金发美人很快被关西名侦探毫不犹豫地拉走了。咖啡厅里的尖叫被第二颗子弹打没了影，柯南一手依旧拉着身旁的人，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一边还听到店员颤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对方似乎正蹲在哪张桌子后报警。
“涩、涩谷之光大厦一楼，有，有人开枪……还在不在店里？我不知道啊……”
这位店员先生着实没有米花市人民丰富的经验，当然，普通人要对狙击枪有经验也实在有些难为他。他在电话里抖成了一只一问三不知的鹌鹑，看起来很难清晰描述清楚现场的情况。
柯南直接拨通了老熟人的电话，“目暮警部，涩谷之光大厦一楼咖啡厅南面，有狙击手。对方开了两枪，暂时还不确定目标是谁，源姐姐现在跟我在一起，存在被盯上的可能性。我们现在暂时躲在掩体后面，对方目前已经停手了，我把他可能在的位置发给你，麻烦你立刻派人过去。”
他的语气冷静，讲述条理清晰，那头的人似乎先被前半段话吓了一跳，随即飞快绷紧神经进入工作状态，连连答应还不忘叮嘱，“我们现在就过去，柯南君你们一定要躲好千万不要出去！”
特意加重的尾音从手机里拖出来落了空气里，然后对面就干脆利落挂断了电话。源辉月饶有兴致地望着身旁的小孩子，他在放下手机后并没有立即放松警惕，而是继续靠在墙角边谨慎地往外头观望，湛蓝色的眼瞳像一面澄净的湖，波澜不惊地倒映着外头的倒影。
也不知道这孩子生活在怎样一个环境下，骤然撞到狙击枪袭击的场面，他却好像比在场所有大人都冷静，甚至有种习惯成自然的从容。
源辉月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正要换个蹲下的姿势，手指刚一动，立即就被对方条件反射地握紧了。蹲在她前头的小孩迅速回头，对上她的目光时才好像忽地反应过来什么，愣了愣。
嗯，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现不太符合一个正常小朋友的表现了？
源辉月淡定地等着他装傻，却见他只愣了半秒后，继续保持着抓紧她的手的姿势，语气冷静认真对她解释道，“还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离开了，我们最好还是继续在这里躲一会儿。”
他顿了顿后，大概是以为她躲烦了，甚至安抚地加了一句，“很快就好了。”
这个反应多少有些出乎意料，源辉月略微诧异地扬眉，也没解释，轻轻笑了笑后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撤离得过快，第三声枪响迟迟未到，躲在暗处的狙击手似乎见事不可为选择了放弃。
破碎的落地窗外已经陆陆续续有胆子大的好事者围了过来，不远处的咖啡店店员大概见半天没再有其他动静，试探性地往外迈开第一步。
呼啸警笛声从远处的街道疾速接近，似乎是附近警局的警察终于收到消息赶到了。而这个时候，送克里斯蒂娜离开的服部平次也终于返回，一脚踏进狼藉的咖啡厅，直奔他们而来。
“柯南、源姐姐你们没事吧？”
源辉月一手扶着墙慢悠悠站起身，正要象征性地抬抬手表示自己还好，一串电话铃声忽然平地而起。她拿出手机，略微诧异又好像并不算太意外地看到一串陌生号码。
警笛声终于停在门口，车上的人急匆匆奔下车，杂乱的脚步声掺杂着人声正飞快往这个方向跑。源辉月边往那头看过去一眼，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迅速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警察到了吗？”
“到了。”
牵着手里的小朋友走出掩体，她抬头就看到匆匆进门的人，随即一扬眉——赶来的警察里领头的居然是风见。
望着大步朝他们走过来的人，她轻飘飘问，“你一直让风见君跟着我？”
“没有。”对方立刻回答，随即声音微微一低，“我只是让他尽量保持跟你在同一个区，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好来得及赶过去。”
“是吗。”
源辉月抬头，咖啡厅墙壁一角有个店家安装的摄像头，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巧，镜头正好正望向他们。她和它对视几秒，淡淡收回目光。
随即她也没追究这个回答是真是假，“找到那个狙击手了吗？”
“我的人赶到的时候已经被他跑了，他们现在正在勘察现场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但电话那头的人的语气并没有对此抱太大希望。如果说手枪这东西还有可能被随便哪个小混混拿到手里耀武扬威的话，狙击枪这种高端设备就是专业人员才能玩转的配置了。那个跑掉的狙击手无论是专业杀手还是某些特殊机构培养的特工，都不太可能一时疏忽大意，在现场留下什么指向自己身份的线索。
然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终于微微一顿，“接下来这段时间，至少在那个狙击手被找出来之前，我们可能要派人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通知？”
“……抱歉。”
这时候风见裕也警官已经走到他们身旁，大概是看她在打电话并且已经猜到了电话那头是谁，他并没有过来打扰，而是蹲下身熟练找到了柯南小朋友和旁边的服部少年了解情况。
低而轻的交谈声夹杂在不远处的吵闹里传来，即便是在和风见说话，她身旁的黑发小少年也并没有松开她的手，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意识到。
源辉月垂眸看了两眼，“现场报告出来后发给我。”
对面人似乎微微一怔，“好的，那接下来……”
“降谷警官，”摩挲着手机，源辉月语带威胁，“你不要太过分。”
线路中传来一声轻笑。
“我只是想建议源桑暂时先回去，还不能排除那个狙击手之后再次跟上来的可能。而且你一直在外面的话，柯南君他们肯定会继续跟着你，对他们来说也有危险吧。”
他的语气温和下来，脾气很好的样子地开始劝，“源桑如果还有想要调查的东西可以交给风见，而且今天上午见面的时候，源桑看起来好像有些累的样子，是忽然换了地方的原因吗？不如今天先休息？”
客观来说，青年的声音很好听，就算那头带着一点回响的收音也没有消减这种好听和他话音中的温柔语气。
源辉月垂下眸，冷静了两秒，忽然觉得这边的公安好像有点不讲武德。
“所以还是让风见先送你回去吧，鹤冈八幡宫在东京这边给你安排了住所吗？”
她尽量忽视了对方的声音给她带来的影响，“灰原哀小妹妹要请我吃饭。”
“灰原……米花町吗？”
那头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静默了一瞬。
“……也好，让风见送你们过去，有关那个狙击手的调查，有了什么结果我会立即联系你。”
源辉月终于放下电话时，赶来的风见裕也警官也正好和两个名侦探交流完了。他站起身，正要迟疑地开口提议，“源小姐，接下来……”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打断他，“你的上司阁下，一直都这么有控制狂倾向吗？
风见：“……”
并不敢在背后妄议自家领导的风见艰难地闭上了嘴。
“额……”
场面忽地寂静，众人表情一阵微妙的复杂。最后还是服部少年再次站了出来努力打圆场兼转移话题，“那个，我刚刚把克里斯蒂娜桑送到了附近的停车场，让她先离开了。现在想想，她有没有可能也是那个袭击者的目标，要不然还是派几位警官去一下保护她？”
风见立马抓住这个珍贵的台阶，拿出手机，“我这就安排人过去。”
与此同时，克里斯蒂娜一手握着方向盘，一边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和十多分钟前的秀气温柔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她漂亮的脸上一片冰寒，边开车还在边单手拿着手机编辑邮件。
【去调查那个狙击手是谁，到底是谁忽然……】
一行字没输入完，手机页面上忽然跳出来电提醒，是她的未婚夫。
深吸一口气，她强压下忽然窜上心头的怒火，划开接听。
“克里斯蒂娜！听说涩谷之光大厦发生了枪击案。”
电话那头的男人慌乱紧张的声音顿时从扩音器冲出来，“我记得你下午要去那里看会场，你没事吧？”
“没事哦，虽然发生了一点意外，但是我现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保持着结冰的表情，她开口的语气依旧是克里斯蒂娜特有的温柔，“我现在正在开车，稍后就……”
话音还未落下，前方路口忽然开出来一辆高大的运货车，司机似乎在方才走了神，一不小心开上了逆向车道。
她的视线刚扫过去，眼瞳蓦地一缩，一股针刺一般的危险战栗感猛地窜起顺着脊椎骨直直扎入她的脑海大脑。
下一秒，那辆货车果然忽的加速，像一座倾倒的高山，笔直冲着她撞来。
“好的，那我稍后再打给你……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

第689章 梦中的婚礼（十一）
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下午三点整。
厨房里小火煨着鸡汤，汤水小声咕噜噜叫着，散发出温厚的香气。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碗，舀了一勺汤到碗里尝了尝咸淡，然后终于没忍住，头也没回地问厨房里的另外一个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来帮忙的吗？”
“但是我好像没有请你过来帮忙吧？”
她回过头，案板前的男人挽着衬衫袖口，正在收拾一块牛肉，拿刀的姿势潇洒利落。一句话被她怼回来他也没有生气，而是脾气很好地一笑，“阿笠博士怎么看都不会像做饭的样子，你到时候要说这一桌饭都是你做的吗？”
他回过头来友善提醒，“而且还是中餐。”
灰原哀：“……”
众所周知，中餐的烹饪流程大部分都十分麻烦，特别是某位大小姐喜欢的都不是什么好收拾的家常菜。一个七岁的小朋友，会煮粥或者做点三明治之类的简单料理，还能被表扬一句生活能力出众，但如果要说能够做一桌子品相复杂的中餐出来，那大概只能被人鼻子大喊妖怪。
茶发小女孩最终面无表情地扭头，“我不会留你吃饭的。”
冲矢昴：“嗨嗨。”
并不敢介入这两个人之间的战争，这个时候阿笠博士正自觉缩在客厅收拾他的工作台。客厅里的电视正打开锁定在新闻频道，正好开始播放整点新闻。
“今日下午十四点二十分左右，涩谷地区涩谷之光大厦一楼咖啡厅发生一起枪击案。行凶者似乎使用了狙击步枪，从距离遇袭地点八百米开外朝着咖啡厅内连开两枪。”
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在了地上摔成两截，灰原哀猛地回头。
“目前警方已经赶赴现场，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来不及收拾碎了一地的碎瓷片，她飞快地跳下板凳朝着客厅跑过去，死死盯住还在“嘚啵”播报新闻的电视。电视画面中的场景果然是涩谷之光大厦，赶去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将现场围了起来，镜头里都是来来往往的警察，背景里临街的咖啡厅落地窗碎了两扇，满地兵荒马乱的狼藉。
“灰原桑？”跟着她走出来的冲矢昴从她的神情中读出异常。
“……柯南刚刚跟我发邮件的时候说过他们就在涩谷之光大厦。”
她一把从口袋中抓出手机，正要拨通名侦探的号码，大门口忽然响起一串门铃。走过来的博士正好路过大门旁边，连忙跑过去打开门。
“我们回来了……”
名侦探的声音伴着疲惫的脚步声走进玄关，客厅里的人下意识望过去，就见今天出门的一行人果然一个不少全都来了。
灰原哀一怔，按在拨号键上的手松开，“你们……”
柯南：“在涩谷之光大厦遇到了枪击案，所以就提前回来了。嗯？新闻已经播出来了啊。”
虽然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很危险的样子，但名侦探看起来倒是全须全尾毫发无损。不仅仅是他，跟他一起进门的服部平次和源辉月全都是镇定自若的表情，如果不是对名侦探和另外两人的事故体质抱有极大的信心，灰原哀差点要以为他们终于只是这一次事件中的围观群众。
“……怎么回事？”
“袭击者跑掉了，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我们在现场做完笔录就回来了。”
柯南在玄关换完鞋，忽然想起了这一边的源辉月还是第一次来阿笠博士家，跟他也不认识，正要回头给他们做介绍，“对了源姐姐，这一位是……额。”
被他带过来的黑发美人的确还站在门口没动，但她正看向的不是屋主阿笠博士，而是另外一个人。
柯南：“那个，冲矢哥哥就住在隔壁新一哥哥家，是他的朋友。今天是被灰原请过来帮忙的……”
被拉出来当幌子的灰原哀难得给了名侦探面子，扭过头去没有反驳，然而在听完他的话后源辉月的视线依旧没有从冲矢昴身上移开。他甚至有点提心吊胆地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熟悉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有着一头稀少的粉色发色的青年从容微笑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做冲矢昴。”
他一笑，眉眼就弯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瞳藏在了眯起的眼眸后，只漏出一线薄薄的光，看起来温文尔雅又好脾气的样子，看起来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理科男研究生。
“啊，还有阿笠博士，他是灰原的爷爷，平时也很照顾我们，这个房子就是阿笠博士家……”
柯南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什么，但并不敢让她继续探究地，连忙又把博士拉过来做介绍。
熟练的打掩护工具人阿笠博士当即顶上，就是笑容有点紧张，“那个，源小姐你好……”
大概是给此地的户主面子，源辉月的注意似乎终于从冲矢昴身上移开，顺着他的介绍冲着阿笠博士点了点头，“你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空气中好像有一根紧张的弦缓缓松弛了下去。名侦探正微微松下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工藤……”
“……我说过不要在她面前叫我工藤的吧？”他无言地转身。
“你是在梦里说的，现实里可没说。”关西名侦探理直气壮，随即语气一转，“这个不是重点，我说啊，那位冲矢桑……”
柯南：“别问。”
“……”
那位冲矢桑这个时候冒出来明显也是来看她的吧？他是谁啊？也是源姐姐哪个熟人吗？为什么他在梦里没见过他？
服部平次一连串问题被名侦探两个字堵了回去，他一口气没咽下去差点梗住，望向自家好兄弟的眼神顿时虚了起来。
“工藤，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像有点多，你觉得呢？”
“……要是能跟你说我早就说了。”
“所以果然这位冲矢先生也是哪个重要角色吧？难道也是哪个秘密警察？我就说你不会无缘无故让人住进你家里……”
他一连串唠叨还没说完，客厅里忽然一阵电话铃响，服部循声望去，就见到源辉月正拿起手机接通。大概是哪个认识的人在看到新闻后打过来的电话，她按部就班地说了几句“没事”“没遇到危险，对方跑了”之类的应对关心的回答，然后眉梢微微一扬。
“你要过来？”
“好吧，在阿笠博士家，你直接来吧。”
服部：“嗯？还有人要来吗？”
源辉月收起手机淡定点头，“嗯，工藤新一。”
话音落地，客厅里忽然诡异地一静。
阿笠博士：“？”
服部平次：“？？？”
等等？谁要来？？？
关西名侦探懵逼地看看她，又下意识转向就站在旁边的工藤新一本人。
小侦探在他怀疑人生的目光下默默抬手捂住了额头。
“工藤……”
“……你知道是谁的。”
“……基德？”
“对。”
“……”
这年头的怪盗都已经这么猖狂了吗？当着正主的面盗号也就算了，还要跑到他朋友的家里来？
而且一个怪盗要顶着你的身份跑过来找你，你居然这么淡定的吗？
服部平次深吸一口气，“工藤，我现在已经有点怀疑你的成分了。”
“你闭嘴。”
就在这个时候，源辉月的电话忽然又响了。她来这个世界还不到两天，认识的人一页电话簿都没存满，今天业务忽然如此繁忙，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地再次拿出手机，那头响起风见的声音。
“源小姐，很抱歉打扰您。是这样，出了点紧急事情……”
风见的语速快而清晰，叙述简洁干练。听完他的话，源辉月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情，“……我知道了，医院地址发给我。”
“医院”这个关键词像个警报器，迅速引发了客厅中一屋子侦探警察的注意。
源辉月挂断电话对齐齐望向自己的众人宣布，“克里斯蒂娜出车祸了。”
“？！”
服部：“等等，克里斯蒂娜桑？意外？”
“不，路边的摄像头拍到了，那辆车货车是目标明确地冲着她撞过去的，也就是说，是谋杀。”
“所以说，今天中午在咖啡厅的那个狙击手目标其实是克里斯蒂娜姐姐？”柯南讶然片刻后立即反应过来，“她现在怎么样？”
“货车撞过去的时候克里斯蒂娜反应很迅速地进行了躲避。虽然还是被货车撞出了车道，但好在并没有受致命伤，之后去追她的警察及时赶到，那个货车司机撞完人就逃走了，警方正在全城通缉那辆车，只不过……”
“如果是专业的杀手，这个时候已经弃车逃跑了吧，那辆货车也有可能是撬来的。”
有人温和地接口分析，源辉月看了一眼说话的冲矢昴，“没错，所以这方面可以不用抱太多希望了。另外，就在克里斯蒂娜的车祸发生没多久，涩谷站附近有一间废旧大楼发生了爆炸。”
这个消息比方才那个还要让人惊讶，她在几人愈发错愕的目光中继续，“当时现场没人，所以无人受伤死亡。警方已经赶过去勘察现场了，那栋废旧大楼无人居住，不可能是瓦斯爆炸，最大的可能依旧是炸弹。”
服部：“还是那个炸弹犯？但是为什么会没有人死伤？难道这一次他的目标提前察觉逃走了？”
“谁知道呢。”
这个意料之外的转折可以说让人一头雾水。手机响起一声来件提醒，源辉月一眼扫过去打开邮件，“克里斯蒂娜现在正在绿台警察医院抢救，要过去看看吗？”

第690章 梦中的婚礼（十二）
绿台警察医院。
“手术中”的指示灯悬在大门上，发出刺目的红光。
村中努焦躁地守在手术室外，紧张地双手交握，手心冒出层层冷汗。
走廊中的动静被感官无限扩大，他听着护士小姐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从中读出了一点不太妙的匆忙。
意识到这点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逼迫自己移开注意，不去自己吓自己。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拐角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来去匆匆的护士不同，这个声音有种别样的镇定从容，顿时就从一片杂乱的背景音中被突显了出来。
村中努下意识回头，就见到白天才在月参寺遇到的一行人正从拐角走出来。
“源小姐？还有柯南君和服部君，你们这是……”
几人中还有一个陌生的粉发青年，源辉月按照社交礼仪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这才询问道，“克里斯蒂娜的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
村中努的心神被她一句话又系到了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医生说情况还算乐观，应该、应该不会有事。”
他中途到底不由自主梗了一下，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按下胸中的不安，靠着这么多年的从警经验终于勉强保持住了表面的镇定，“源小姐你们是过来看望克里斯蒂娜的？”
“抱歉。”
服部平次面上满是懊悔，“今天下午克里斯蒂娜桑本来是跟我们在一起，但是咖啡厅里发生了枪击案，我们原本以为对方的目标是源姐姐，所以让克里斯蒂娜桑先走了，没有想到……我当时应该跟她一起的。”
村中努在当警察时脾气火爆，但却是个非常讲道理的人，闻言立即摇头，“这不怪你，老实说如果当时我在现场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而且那个冲着克里斯蒂娜来的人是开着货车撞上来的，就算服部君你当时在车上，也不过是多一名伤员罢了。更不用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这种行动模式，对方应该是专业杀手，而且早就盯上克里斯蒂娜了。我还是当过警察的人，居然一直没有察觉，失职的应该是作为她的未婚夫的我才对。”
他面上不自觉露出一点自责和愤怒交织的复杂神色，源辉月不动声色抬眸望过去，那种情绪的质感真实得实在不像是作假。
村中努失落自责了几秒后，重新打起精神，“原来今天下午是克里斯蒂娜约你们过去见面的吗？应该是我道歉才对，连累你们了，她找你们有什么事吗？”
服部心直口快，“村中警官你不知道？克里斯蒂娜桑在调查最近发生的那桩爆炸案，她约源姐姐就是为了打听鹤冈八幡宫那位神官的情况……额，我以为她告诉你了。”
对着村中警官错愕的表情，少年侦探这才自觉自己好像失言了，迅速闭嘴。
“……她在调查那桩爆炸案？”村中努迷茫地喃喃，“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啊。”
服部平次眉心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向自己身旁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大门上方“手术中”的标志牌微微一闪，变成了代表手术已完成的绿色。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里头的医生并护士组终于出来了。
村中努连忙暂时把疑惑放到一边，三两步抢上前去，“医生，克里斯蒂娜怎么样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熟练地安抚，“放心，手术很成功，病人大概再过一到一个半小时就会醒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这边来……”
源辉月几人来之前已经探听过克里斯蒂娜的情况，虽然被一辆货车迎面撞上，但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克里斯蒂娜当机立断反应得当，虽然开的那辆汽车被撞毁大半，但她本人却没有受到太致命的伤，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目送着村中前警视正跟着医生离开，得知手术成功里头的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众人也终于微微放下心来，这才有心情关心其余的问题。
服部平次疑惑地率先开口，“按照克里斯蒂娜桑的说法，她接近村中前警视正是为了找出三年前害死自己朋友的凶手。作为一个门外汉，比起自己一个人盲目调查当然是拜托曾经是优秀刑警的男友帮忙要有效率得多。她为什么没有把爆炸案的事告诉村中警官？”
柯南：“不想让村中警官察觉自己接近他的目的？但这样的话不是跟她一开始的想法本末倒置了吗？”
“谁知道呢？”某个跟他们一起过来的人适时加入谈话，“女性的心思是很复杂的，说不定她在和村中警官熟识之后，又不忍心让他知道自己在骗他了。”
“额……”
介于在场的人全是直男，探讨女孩子幽微的内心对他们来说委实是个高难度话题。服部不由得将目光转向现场唯一的女性，“源姐姐你觉得呢？”
源姐姐没参与这个话题，她正垂眸点开手机屏幕，“下午的爆炸事件，现场检查报告出来了。从现场的爆炸残留来看，跟昨天发生在鹤冈八幡宫的爆炸是同一个人。”
其他人顿时神情一肃，连正在讨论的问题都暂时放到一旁。
科搜研动作这么快，一听就知道是谁在后面督促。柯南顾不上计较为什么风见厚此薄彼地没有给他发消息，立即问，“如果是这样，那位炸弹犯这一次的行动并没有收到效果，是目标发现了什么提前逃走了？”
源辉月默了默，低声喃喃，“也有可能是她没能赶过去。”
柯南：“什么？”
一句话刚说完，他忽地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手术室。
“没能赶过去？”服部一顿，随即好像也忽然顿悟，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没能赶过去？”
这时候被医生叫走的村中警视正正好回来了。也不知道医生跟他说了什么，他的情绪还掺杂着尚未褪去的震惊和迷茫，听到他们的话才回过神。
“服部君你们在讨论下午涩谷发生的爆炸案吗？”
“……对，村中警视正也知道？”
“来的路上在车载电台里听到了新闻，我记得那起爆炸发生的地点好像是在……”他倏然愣住，“克里斯蒂娜发生车祸的那条路正好是通往那个地点，服部君你们的意思难道是那位炸弹犯的目标是克里斯蒂娜？因为她半途发生了车祸，没能赶过去，所以那个炸弹才没有造成任何人伤亡？！”
他到底是前刑警，就算还处在某种震荡下，也依旧凭借着职业性的敏锐，迅速从几条碎片信息里拼凑出了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非但没有解决他的疑问，反而让他更加震惊和迷茫了，“可是为什么？克里斯蒂娜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职业杀手盯上她？而且……”
声音戛然而止，他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仓促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静静地观察了他片刻后，源辉月没有追问被他咽回去的“而且”是什么，而是以一种平静镇定的语气开口。
“总而言之，目前我们唯一知道的事实是克里斯蒂娜可能被某股不明势力盯上了，虽然村中桑之前也是警察，但对面可能是持有狙击枪的专业杀手，村中桑现在已经没有配枪权了，不如还是报警寻求警视厅帮助，你觉得呢？”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冷静且有条理，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莫名有一种让人愿意听进去的安定。
村中警官迟疑片刻，果然也点了点头赞同，“…… 你说得对，我这就联系目暮。”
他当即拿出手机，正要拨通同期好友的电话，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忽地一怔。
冲矢昴：“村中警官？”
“我差点忘了……”村中努恍恍惚惚地说，“这件事说不定是我连累了克里斯蒂娜。”
粉发青年当即关心地继续，“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话说回来，今天下午克里斯蒂娜桑去涩谷之光大厦是准备检查二位的结婚会场吧？村中桑没有陪她一起？”
“我临时有点事，克里斯蒂娜说她自己去也可以……我应该陪她一起的，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婚礼之前明明受到过警告。现在看来婚礼只能推迟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这样也好，我收到邮件后担心克里斯蒂娜的安全，原本就想推迟婚礼时间，把那个人揪出来再说，但是克里斯蒂娜觉得不应该向对方妥协，所以才坚持举办婚礼。”
他又低声喃喃念叨了几句话，望着他疲惫的神情，源辉月几人终于体贴地提出告辞，表示等克里斯蒂娜醒来后再过来探望。村中警官果然也没有多留他们，只略略送了几步，就心事重重地回去了病房。
送他们过来的司机依旧等在停车场，由于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柯南跑去副驾驶和服部挤了一个座位，将后面的位置让给了冲矢昴。他刚一上车，忽地想到了什么又朝后座探出头，“对了，源姐姐……”
还带着稚气的少年音中断在空气里，源辉月正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疑惑地抬眸，“嗯？”
“……没事，我是想说新一哥哥刚才给我发了消息，他已经到博士家了，灰原也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快回去吧。”
柯南露出乖巧的笑容，恢复小孩子的语调十分体贴地说。源辉月懒懒地应了一声“好”，她眉宇间还有些若隐若现的疲惫，墨色的眼睫重新耷拉了下去，半阖下眼似乎准备在路上小憩片刻，于是连正要找柯南说话的服部下意识给自己调整成静音状态，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喂，工藤。】
柯南心不在焉转过身，一眼瞥到他展示出来的手机屏幕，嘴角一抽，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什么？】
【你刚刚要找源姐姐说的不是这个吧？怎么忽然改口了？】
柯南按在屏幕上的手指一顿。
因为他忽然发现源辉月好像心情特别差。
不知道是不是世家继承人从小练就的特有技能，这位姐姐大部分情况下都看起来不温不火，情绪像一片广阔幽深的海极少常人发现端倪。但就在他刚刚他回头的一瞬间，她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情绪已经差到连惯常的掩盖都懒得维持，他好像窥到了一丝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川，冒着森然寒气。
微微顿了顿之后，并没有把这些猜测说出去，名侦探最后只是轻轻打字。
【我只是感觉她好像有些累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第691章 梦中的婚礼（十三）
他们回到博士家的时候，工藤新一果然已经到了，甚至门铃响时还是他本人跑过来给他们开的门。
站在他背后的阿笠博士望着这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名侦探”满脸复杂，但名侦探本人似乎一点不觉异样，在满屋子人微妙的注视中，他们刚一进门，他就一个箭步跑到源辉月面前。认真地将她圈在视野里上下打量了好几秒，黑发少年这才松了口气。
“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的时候吓了一跳啊，居然遇上了枪击案，源姐姐你没事就好。”
他一双湛蓝色的眼瞳中满是诚挚的担心，条件反射地伸手就要去握源辉月的手。
柯南：“咳！”
差点演岔崩了工藤新一形象的基德半路反应过来，伸出的手一个拐弯改落在发出提醒的小侦探脑袋上。
“还有柯南你，我真的太担心了哈哈哈……”
“呵呵……”被狠狠揉了两下脑袋的柯南虚起眼，对这个敷衍的关心敬谢不敏，“你不是去调查什么东西了吗？有结果了？”
“这个啊，的确有了。”工藤新一耸耸肩，不等他追问就伸手往后一指，“我倒是可以现在就说，但是那边那位小姐姐说晚饭已经好了，如果我一进门就堵着你们聊推理的话她就打断我的腿。”
“……”
柯南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过头，就见到某位少女博士果然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一张精致的小脸满是威胁的低气压。要打断他的腿可能是某位怪盗的艺术性夸张，但冲着他而来的杀气却是蓄势待发地真实。
柯南：“……”
柯南：“那、那个，话说回来我的确饿了诶，不如我们先吃饭吧！”
他的语气瞬间回到小朋友的天真稚气，精分得堪比川剧变脸。对上他被迫充满期待的视线，在一旁全程旁观了这场精彩表演的源辉月倏地被逗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小侦探的脑袋，浅笑着说了声“好”，然后转身朝灰原哀走去，路过客厅时往里头扫了一眼。
大概是厨房放不下，部分已经做好的菜肴已经摆到了客厅的餐桌上，一眼望去琳琅满目极为丰盛。食物的香气彼此冲撞又和谐地调和在一起，齐心协力地朝人发出诱人的召唤。
源辉月明显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大概是无论菜肴的种类和丰盛程度都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这些全都是哀君做的吗？”
灰原哀：“……也不是，有人帮忙。”
“这样啊。”似乎并不打算问帮忙的人是谁，源辉月在灰原哀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揉了揉茶发小女孩的头，一如既往地对小朋友格外宽容，“那就谢谢哀君了，我们去厨房洗手准备吃饭吧。”
对着她伸过来的手，茶发小女孩怔了怔，然后垂下眸安静地牵了上去。
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牵着手走向厨房，柯南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啧啧啧……”
“厉害啊名侦探，我都没发现你居然还挺会哄女孩子。”
“没错没错，还是说这应该叫‘彩衣娱亲’？”
柯南：“……”
柯南无言地转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自己身后的两个人，“你们在说什么？”
“刚刚姐姐回来的时候明显心情不好吧。”基德理所当然地说。
“所以工藤你刚才才故意装小朋友逗她开心？”服部平次默契地跟上，“没想到啊工藤，说好的我们一起拉低全侦探界的情商呢？”
“没错，刚刚这明明应该是我的戏份吧？”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鬼知道忽然从哪儿生出了完全不必要有的默契。柯南无言地对着这两张轮廓相似的脸，其中还有一张是自己的。
“……你们什么时候统一战线了？”
服部和基德异口同声：“在看你笑话的时候。”
“……”
我真是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我一生的挚友和宿敌。
还有服部平次，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侦探吗？你跟一个怪盗玩什么一见如故啊？
“不过你们今天出门到底遇到了什么？”
基德终于恢复正经，摸着下巴抬头望去，“她刚才回来的时候心情好像糟透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情绪差得都懒得掩盖。”
“这个啊……”
柯南一顿，眼眸中流转过一抹若有所思，“……我有一个猜测。”
“嗯？”
“……没什么，我还不太确定。”他顺着基德的目光看去，去厨房洗手的两人已经出来了，源辉月还象征性地帮忙拿了碗筷，“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对了，冲矢哥哥……”
他扭过头，粉发青年哥哥是跟他们一起回来的，但一直站在玄关门口没有进去。此时被他招呼，他终于收回同样看向室内的目光，低头冲他们笑笑。
“你们既然已经安全到家，我就先回隔壁了。”
“诶？冲矢先生你不留下来一起吗？”
冲矢昴潇洒地抬手挥了挥，只留下一句叮嘱，“白天咖啡厅的那个狙击手，目前看来原本的目标似乎是那位和你们一起的克里斯蒂娜小姐，但是这个推测也不一定完全对。如果你们之后要出门，记得告诉我。”
“哦，好的。”
柯南乖乖点头，目送着他又冲屋子的主人阿笠博士微微颔首示意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并且顺手带上了大门。
.
晚餐结束已经是下午七点多。
菜肴的美味和丰盛程度成正比，大家对做出了一大桌菜款待他们五脏六腑的灰原哀小姐姐发出了诚挚的称赞。一直跟着源辉月的司机先生也被叫了进来，他再三推辞了好几次，终于还是被两个名侦探按了下来跟他们坐在了一起。
晚餐之后，阿笠博士收到柯南的眼神暗示，热情地提出要邀请司机先生去看他的发明，将一头雾水的人领走了，客厅里终于只剩下源辉月、柯南、服部平次还有灰原哀和假扮成工藤新一的基德。
基德拿起一个文件袋站起身，“我直接开始了？”
他懒洋洋几步跨到茶几前，伸手把一块白板挪到身后，从文件袋里抽出资料，动作流畅地一张一张开始往上头贴。
“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昨天上午在鹤冈八幡宫发生的那起爆炸案，爆炸后焰火的颜色和我们平常熟悉的炸弹都不同。虽然都会出现火光和浓烟，但是不同成分类别的炸弹爆炸后的现场特征有很大区别。举个例子，常见的TNT爆炸后火焰特征是棕红色火光，硝铵类炸药则是白色火光同时伴有燃烧现象。那天在神社爆炸的炸弹冒出的火光是紫红色的，并且紧接着将手拿爆炸物的那名俄罗斯死者和旁边的神官一起引燃，这种特征更接近于氯酸盐类炸药爆炸后的景象。”
柯南紧跟着问，“但是氯酸盐炸药是固体吧，那位炸弹犯使用的似乎是液体炸药。”
“所以我只是举个例子。”基德拿起白板笔，“众所周知液体炸药有两种类别，单质型和混合型，单质型的液体炸药综合性能较差，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用了。目前市面上最常见的混合型液体炸药是甘油三酸酯过氧化物，也就是俗称的APTP。”
他流畅地在白板上写下一连串化学式，“它主要由两种液体制成，丙酮和过氧化氢。这两种原料是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获得的，是指甲油清洗液和消毒剂的主要成分，所以经常被人选择，但这种□□爆炸后产生的火光并不是紫色。而除此之外，国外某些恐怖组织也比较青睐的六甲基三过氧化二胺，也可以因为同样的原因排除。”
“除了这两种，其他也比较多见的液体炸药通常使用的氧化剂是浓硝酸、过氧化氢、液态氧化氮、多硝基甲烷等等，这些炸药爆炸后产生的火光都不是紫光。反倒是这些氧化剂的进阶版本，比如某些高氯酸盐类在燃烧后可能出现紫红色火光，但这种液体炸药无论是从制造难度还是原料来源来讲，都不是一个只是粗略对化学物理有了解的人能够轻易弄出来的。”
服部：“所以说我们要找的那个炸弹犯有可能是个化学大师？”
“不仅仅是这个，我甚至怀疑他所使用的炸药是他自己独家研发。”
基德一手捏着白板笔，敲了敲自己贴上去的资料，“四年前九月份，拉斯维家一家赌场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当时藏在赌场内的炸弹被人意外发现，当地警局接到消息后立即派了排爆组前去拆弹，但是在拆弹过程中，炸弹被人为引爆了，造成了四名警官的殉职。在警方的案卷里对爆炸的描述中就提到了紫红色火光，所以昨天我在看到源姐姐拿出来的那份资料时立即就想起了这个案子。”
众人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贴在白板上的资料是全英文，理所当然没对在场几人造成什么影响。只不过大致阅读完上面的内容后，柯南嘴角一抽。
那张资料明显是从一份文件中单独抽出来的，具体内容是对爆炸现场的描述，但无论是对方的遣词习惯还是除了现场描述外的其他内容，几乎明晃晃昭示着它出自于警方的内部案卷。
他默默抬头，对上他视线的怪盗轻松耸了耸肩。
“我昨天晚上找一个朋友帮忙借出来的。”
柯南：“……”
……是偷吧？你是让人潜入了拉斯维加斯的警局帮你偷出来的吧？

第692章 梦中的婚礼（十四）
“我找到了四年前拉斯维加斯的媒体对这起爆炸案的报道。”
在名侦探复杂的目光下，基德若无其事继续，“当时恰好有当地媒体拍到了爆炸的画面，录下了视频，这张照片就是从视频中截出来的。”
柯南立即顾不上追究资料的来源问题，顺着他的解说将视线挪到白板右侧，“这个现场的火光的确和鹤冈八幡宫的爆炸案很像。”
基德：“具体来说是一模一样。”
其他人顿时回头看向他，服部诧异，“你这么确定？”
“我对这种爆炸的火光比较敏感。”基德轻描淡写地笑笑，随即语气一转，“当然只凭目测和感觉的确不太科学，所以我找到了当时在拉斯维加斯爆炸的那颗炸弹的构造图。当然，只是一部分，毕竟那颗炸弹没被成功拆除半途爆炸了。虽然鹤冈八幡宫那颗炸弹也爆炸了，但是残余结构应该可以拿来做对比……”
他话还没说完，源辉月就伸出手，“结构图。”
基德疑惑但听话地拿起一旁的文件袋抽出几张纸递给她。
“三年前涩谷站附近也发生过一起类似的事件，疑似同一个嫌犯。”柯南迅速凑过去，一边给信息库还没更新的怪盗解释，“当时那枚炸弹被人成功拆除了，只不过在后来拆解的过程中发生了爆炸，没能留下液体成分的资料，但是炸弹的构造被解析了出来。”
基德：“诶？那个人的炸弹好像还从来没有被成功拆除过，当时负责拆弹的警官是谁，这么厉害？”
“他……”
柯南一顿，条件反射看向身边的人，又反应过来及时抽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那位警官先生在之后发生的一起爆炸事件中殉职了。”
“这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基德没有再继续追问。而这个时候名侦探也已经在对两张结构图进行对比后得出了结论。
源辉月放下平板和资料，转手递给旁边伸手还想研究的服部。
“同一个人。听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你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众人的注意顿时齐齐转向基德，怪盗轻快地抛着白板笔爽快点头承认，“差不多吧。拉斯维加斯那个案件因为伤亡人数太大，引来了FBI进行调查，虽然没有抓到凶手，但是锁定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嫌疑人——你们听说过‘普拉米亚’吗？”
“俄语‘火焰’？”
“是一个知名国际杀手，国籍、年龄、性别、相貌全都不明，只是据说根据地在俄国，所以也的确有人猜测他是俄国人。”
怪盗显然准备充分，在来之前就对这位杀手进行过系统调查，“从一零年起，他就作为独立杀手开始在地下世界活跃，大部分情况下都在欧美地区活动。只不过从三年前开始，他的活动迹象逐渐减少，甚至中间休息了大半年。所以今年年中的时候，有风声传出来他可能是打算隐退了。”
柯南：“三年前那起事件中，逃走的嫌犯被诸伏警官开枪击中，右臂这个地方中了一枪。”
灰原哀一眼扫过他示意的位置，“正好是神经系统经过的区域。”
她的声音极小，近似于一句自言自语的喃喃，但某位耳聪目明的怪盗显然听到了，“所以说当时的枪伤可能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说起来制造炸弹的确需要精密且稳定的双手，他中间大半年的空窗期其实是去养伤了，之后恢复情况不太理想，所以才打算隐退？”
他征询的目光望向源辉月，源辉月坐在白板对面的沙发，正凝视着上头那张爆炸现场的照片。
“从他三年前的行动作风来看，可不太像是会老实认栽安安分分隐退的人。”
“所以他有可能是回来日本报仇的？最近发生的爆炸事件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基德恍然点头，“那隐退的传言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知道从那张照片中看出了什么，源辉月终于把视线挪开，端起一杯刚倒的热茶，“我之前一直怀疑克里斯蒂娜就是那个炸弹犯。”
“？”
“！”
她的语气平平，却好像晴空一道响雷，看资料的，研究结构图的，跑神想到了其他东西的，现场的名侦探和怪盗们同时将脑袋转向她。
数秒的安静过后，柯南率先镇定地开口问，“源姐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源辉月不咸不淡地说，“她的嫌疑一直很大吧，外国人，右手臂有旧伤，三年前忽然开始接近警视厅中层的村中警视正，爆炸发生后明显对爆炸事件的调查态度积极。大部分连环杀人犯都有强烈的掌控欲，喜欢掺和到警方的调查中来，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连环杀人犯？普拉米亚不是国际杀手吗，她的情况也跟连环杀人犯一样？”
“没有太多区别。暴力跟毒品一样，也会给人的大脑带来强烈的快感刺激，某些时候甚至能够超越毒品。强烈的暴力行为同样具备强烈的成瘾性，大部分连环杀手之所以停不下来，明知道会被抓也要继续犯案，就是因为无法摆脱这种快感。杀人是会上瘾的，对任何人都是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最后一句话轻了轻，纤长的眼睫敛下，忽地在清澈的眼瞳中投下了一抹阴影。
服部若有所思地点头，“的确，再加上今天发生的事……”
基德：“今天发生的事？”
关西名侦探于是简略地挑重点将下午发生的事情给错过剧情的怪盗讲了一遍，基德听得惊叹，“我还以为只有下午的袭击，你们今天一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啊？厉害厉害。”
“……”
这话听着像是称赞，但可能是说话的人不对吧，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嘲讽他们像个“动乱之源”。
但思考片刻后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的服部默默咽下一口憋气，“咳，总而言之，今天下午涩谷区废旧大楼的那枚炸弹，很显然也是普拉米亚放在那里的。但就像源姐姐说的，之所以爆炸发生后没有人受伤，是因为有人没能及时赶到。”
“目标？”
“不，”柯南低声接口，“虽然下午在医院的时候，村中前警视正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
“但是我想源姐姐你真正的意思是，下午没能赶到那里的，不是目标，而是凶手。”服部平次胸有成竹地回头，“我说得没错吧？”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源辉月似乎回过神，轻轻笑了一下默认。
灰原：“为什么？目标不是应该也有可能？”
“因为如果按照村中警官的推理，凶手是想要杀害克里斯蒂娜桑，所以才在那里设置了炸弹把她引过去，那么炸弹为什么会爆炸呢？发现她来不了，正常的做法应该是把炸弹拆掉等下一次机会吧？”
柯南耐心给她和基德解释，“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原因，那个炸弹是定时引爆，而且设下炸弹的犯人不在现场。但犯人特意设下陷阱把克里斯蒂娜桑引过去，他会不守在一旁确认吗？普拉米亚是专业杀手，不会犯这么业余的错误吧。”
“原来如此，所以那位克里斯蒂娜小姐在车祸发生之前前往那个位置，不是被什么莫须有的杀手引了过去，她就是去拆除炸弹的，因为她原定的目标已经不可能去那里了。她原定的目标是谁？”
基德了然的话音刚落，似乎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源辉月。
源辉月正在喝茶，察觉到目光淡定地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是我吧，柯南君也有可能。”
“……”
客厅里好像倏然间安静下来。如果没有那场枪击案，那么当时被引到爆炸案现场的很有可能就是源辉月和柯南几人了。瞬间想明白了这一点后，连基德的神色都发生了一点变化。
“这么说起来，”怪盗转着指间的白板笔露出一个微笑，只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湛蓝色的眼瞳中像是忽的蓄了一片影子，“我们还要感谢那个忽然冒出来的狙击手了？”
柯南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咖啡厅的枪击发生之前，克里斯蒂娜桑正好要接一个重要电话。没猜错的话，她原本打算用某个借口把我们引到那栋大楼去，比如说有案件的线索之类的。”
“结果被那场袭击打断了计划吗？她为什么要对你们动手？”
“可能是她从目暮或者村中警官那里知道了那位俄国死者在炸弹爆炸之前，曾经和一个小孩子说过话……”柯南一顿，迅速改口，“不对，那个炸弹恰好将山田神官也囊括在了爆炸范围内，说明不是定时炸弹而是人为引爆，她当时应该就在现场，只不过她没看清当时和那位死者说话的是我还是灰原，所以以防万一，有可能想要把我们全都灭口。灰原今天一直没出门，所以就先盯上了我。至于辉月姐姐……”
他回头望去，源辉月正喝着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觉得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一直都想问，姐姐你能够从人群中察觉出某些特殊人群吧，扭曲的精神病者或者连环杀人犯什么的？”
“差不多？”
“那你觉得他们能够感应到你吗？”
老实说，名侦探一直觉得在长野县的那起“风林火山”案件中，织田达荣看到源辉月第一眼就毫不犹豫选择了逃跑是一件很玄学的事。介于他自己没有这种感应，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发现不对的，但是有一就有二，说不定普拉米亚也会感觉到类似的威胁所以选择先下手为强呢？
源辉月：“也许？”
“……”
“也许”这个回答多少有些不负责任。柯南默默看着身边的人，直觉她可能还有些事情没说。普拉米亚果断对她下手，也许的确是冥冥之中感觉到了威胁，但她一开始目标如此明确地找上来，肯定是因为这位姐姐还做了些什么。
名侦探一边无奈，一边恍然间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心跳声。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像雨后的竹节，骤然在血液中节节苏醒，轰鸣着泵入心脏。
“姐姐，”他凝视着身旁人的眼睛忽然开口，“我自己查了哦。”
源辉月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有些意外地看过来。和他对视几秒后，她轻轻一笑，“可以啊。”

第693章 梦中的婚礼（十五）
虽然从种种迹象来看，克里斯蒂娜就是普拉米亚的嫌疑已经被堆到了最高。但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只是基于她的行动作出的推理，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也并非不存在被推翻的可能。
按照克里斯蒂娜的说法，她的父母是法国人，十年前来了日本定居，源辉月已经让公安去调查她在日本的经历了。一个人在社会上生活必然会留下痕迹，从事的工作、周围的邻居、缴纳的各种社会保险费用以及最琐碎且难以编造的消费账单。从消费账单中几乎能够看出一个人完整的生活轨迹，只要仔细去查就一定能够找到漏洞。
他们这个临时讨论会一直开到了晚上十点多，然后源辉月就告辞离开了，打着自己在东京没有其他落脚地方的旗号，服部平次理所当然地跟了上去。送他们离开之后，基德也潇洒地挥了挥手道别走了，表示有消息再找他们。
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悠哉地走进夜色里，柯南的目光又不着痕迹扫过街角，那一处的阴影停着一辆黑色汽车。本来是三辆的，方才源辉月离开后，有两辆车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他收回视线，一手带上门回到屋内。
灰原哀正坐在客厅中央的桌子前翻着基德带来的那沓资料，“服部去她那边了？”
“对啊，说是有点不放心跟过去看看。”
“不是有公安警察跟着她吗？还是说服部什么时候也有这种属性了？”
“什么？”
柯南正端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水，对上她斜睨过来的目光忽然秒懂，“……跟姐控什么的没关系啦，有其他原因。”
“哦？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呵呵，你的表情什么都说了。
名侦探无言地灌了自己一口水。
“你呢，今天不回毛利侦探那边吗？”
“嗯，我跟兰打电话说过了，这几天留在博士家。那个暗中袭击的狙击手还没找到，的确不能肯定对方的目标一定是克里斯蒂娜桑，我如果回毛利大叔那里有可能会把某些目光带回去，给他们带来危险。”
柯南望向她手里的文件，“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还特意朝基德把这份现场资料要了过来，你发现什么了？”
“啊啦，我不可以试着研究看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吧，可以，你随意。”
他嘴角一抽，视线扫过灰原正在看的那张资料，发现那是一份对爆炸现场残留物的检测报告，满页的化学式和专用术语专业而晦涩，一眼扫过去能看得人头晕眼花。
“话说回来，”灰原哀忽然问，“她今天是不是见到那个人了？”
“啊？”
“那位安室桑，下午你们遇到了袭击他居然都没有出现，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柯南终于回过神，有些迟疑，“他……”
“受伤了？还是被装上了炸弹？”大概是见他面露惊讶，灰原淡淡地解释，“猜都能猜出来吧。你刚刚说三年前开枪击中普拉米亚的那位警察姓诸伏，是那几个人之一，再加上松田警官的名片，所以当初和她交手的人里也有他吧，普拉米亚这次来日本报仇的目标就是他？”
“……额，差不多。”
“这样，”茶发小女孩轻声喃喃，“难怪她刚刚回来的时候忽然心情这么差。”
“……”柯南凝望着她的神情迟疑片刻，“灰原，你应该知道跟我们不同，辉月姐姐可能并没有对我们的记忆吧？”
灰原哀看向他。
“我们之前做的那些梦应该就是来自于八幡大神，祂要把辉月姐姐送来这边，希望我们帮忙照顾和保护她，所以才给我们看了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但是对辉月姐姐就没有这个必要了，而且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那一边，她终究是要回去的。”
灰原哀扬了扬眉，“所以呢？”
“所以……”
按理来说如果源辉月没有对于降谷零的记忆的话，她生气的原因可能就和他没有关系了，毕竟按照她的性格，对于陌生人向来是不会有太多关注的？
柯南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对面的小女孩忽然笑了，“工藤，你在感情问题上果然还是这么迟钝。”
“诶？”
“没事的话我去实验室了，这个你要看吗，要的话我稍后复印一份给你。”
忽然被攻击的名侦探懵逼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她懒洋洋拎着那份文件走下楼梯。他原地迷茫两秒，终于嘴角一抽。
“……什么啊。”
他默默地低声嘟哝了一句，把这一茬暂时扔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赤井先生。”他慢腾腾地靸着拖鞋，朝基德方才留下的白板走去，“刚才的推理你都听到了吧？我有一个想法……”
.
第二天上午，收到医院的消息克里斯蒂娜已经醒来并且开放探视，源辉月一行人再次来到了绿台警察医院。
村中努头天晚上没回去，就在医院随便找地方将就了一宿，直到见到被转移到普通病房的未婚妻，他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源小姐他们说一会儿会过来看你，”他打开一盒刚在楼下买的粥，放上克里斯蒂娜面前的床桌，一边把勺子递给她。只是视线扫过她还包扎着绷带的右臂时，他不由得迟疑了一瞬，“要不要我喂你？”
克里斯蒂娜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把勺子接了过去，“没关系，用左手也可以。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啊……”
村中怒的视线依旧下意识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慢了半拍才回过神，“不，是我没保护好你，我……克里斯蒂娜？”
他疑惑地看到正准备舀粥的未婚妻动作停了下来。
她忽的在原地静默，一缕长发缓缓从发鬓滑落，挡住了她垂下的眼睛。
病房里一时间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只能听到门外其他人经过发出的细碎脚步声。
“克里斯蒂娜？”
“你是不是……”病床上的人几乎和他同一时间开口，“发现那颗子弹了？”
轻飘飘的声音和他撞在一起，村中努的呼吸一瞬间凝滞了一秒，半晌，他才沉默地点点头。
“医生说你的右手臂内有一颗子弹，是陈年旧伤。就是它导致了你右手不能做剧烈动作，也不能抬过肩膀。他问我要不要把子弹取出来，我……”
金发美人抬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右臂上，“你替我答应了？”
“你这一次的车祸也撞到了手臂，把子弹取出来对你的伤口愈合有好处，所以……对，我帮你答应了。”
床上人按着自己手臂的五指倏地收紧，指节绷出一种冷厉的雪白。
“克里斯蒂娜？”
“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正在努力平复某种情绪，村中努连忙伸手帮忙拍了拍她的背，“抱歉，我是不是不应该答应……”
“……没事，本来，”垂着脑袋的金发美人低声哽咽了一下，“本来我也打算今年把它取出来的。”
村中拍着她的手迟疑地停下。
“你应该知道吧，安娜的事。”
“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有跟你提过她。”不等他说话，她就语气急促地继续，“因为我本来准备等抓到了害死她的凶手再带你去看她。”
“说起来源小姐的确说过你在查那起爆炸案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病房中的空气忽然静默了片刻，好一会儿，克里斯蒂娜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开口，“抱歉，你现在应该猜到了吧，我是为了调查安娜的案子才接近你的。”
“……”
“那时候因为长时间没有进展，警视厅将安娜的案子搁置了。我在医院遇到你的时候，一时鬼迷心窍……”
又低又轻的女声透过没关严实的病房门传到走廊，源辉月几人停在外头，听着里面的空气忽然陷入安静，村中努警视正半晌没有说话。
“抱歉，努。虽然一开始的确是这个原因，但是……”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村中努忽然低声问，“既然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克里斯蒂娜凝望着他的神情，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后来才发现，害死安娜的不是我以为的普通炸弹犯，他们比我想象的要危险得多，是专业的杀手，甚至有可能是黑手党。”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这个伤就是那个时候。我去做手术的时候，医生的确建议我把子弹取出来，但我还是把它留下了，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安娜的仇还没有报。”
“在发现那些人可能跟黑手党有关之后，我就不敢再将这些事情告诉你了。毕竟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本来就不该把你卷入到这起事件里来。抱歉，努……”
病房中传出来的女声终于变成了又轻又碎的哭声，她刚动完手术，身体本来就还虚弱着，于是也显得那哭声也格外让人揪心，细得像是连着她的生命线，稍稍一碰就会彻底崩裂。
病房中的村中怒警官果然再顾不上之前的话题，足无措地开始安慰她。服部平次在外头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时候进去好像也不太好，遂回头看去。
源辉月的手机刚刚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此时正在低头看手机，收到服部的暗示后，她从墙面上起身。其他人立即了然，一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静悄悄地从走廊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了住院去，见四下无人，服部平次这才问道，“你们觉得克里斯蒂娜桑刚刚在里面说的话是真的吗？”
“虽然说按照她的说法，似乎的确能够解释为什么会有人追杀她，以及她为什么明明是为了调查案件才接近村中警官后来又反悔没有告诉他……”柯南皱眉摸着下巴，“但是这么巧吗？她三年前被人袭击，被打中的地方恰好也是右手臂？”
“也不是不可能，有些犯人在遭遇无法治愈的创伤后心理发生扭曲，专门瞄准同样的地方想要别人也感受到他的伤痛，这种情况也算常见。”
源辉月从手机上抬头，“但重要的不是这个，我刚刚收到了公安发过来的邮件，他们已经验证了克里斯蒂娜在日本的所有经历，的确存在克里斯蒂娜&#183;丽莎尔这个人，而且她在日本生活了十年这件事也是真的。”
两位名侦探闻言意外。
服部：“会不会她的确生活在日本，只是让人以为她的根据地在俄罗斯？”
“有这种可能，但是公安还查到了一件事。日卖电视台有一档观察类节目，在街上拉住路人随机采访。曾经有一期是生活在日本的外国人专场，但是电视台的摄像头恰好拍到了克里斯蒂娜，当时的时间是四年前的九月份，而工藤提到的那起拉斯维加斯的爆炸案就发生在同一天。”
关西名侦探顿时怔住。
“从时间上来看，就算她接受完采访后立即乘坐飞机起飞，也赶不上到拉斯维加斯参与那起爆炸案。所以要么普拉米亚有两个，要么就是我们弄错了人。”

第694章 梦中的婚礼（十六）
“我顺手还让他们帮我查了宫本安娜，但是宫本之前生活的地方在大阪，东京这边的人查起来不太方便，现在还暂时没有结果。”
源辉月说明完邮件里的信息，终于收起手机。
医院里人来人往，她手里还抱着一束来探病的花，服部愣愣地“哦”了一声，看看花，又看了看她。
“那我们现在还去探病吗？”
源辉月：“换个时间吧，我给村中警官发一封邮件解释。”
几人说话间已经转头在往外走了，恰好路过护士站，她顺手就把花送给了里头的小姐姐，还免费赠送了对方一个浅淡的笑，把人家护士小姐姐笑得脸红了一下，又云淡风轻地走了。
两个名侦探默默跟在她身后，一个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一个想了想提议，“克里斯蒂娜桑提到的那位宫本桑三年前是在东京遇害，说不定能够从那个案子中找出什么线索？”
“也的确是一个方向。”源辉月脚步一顿，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说起来，我好像还没到这边的警视厅去看过？负责调查这起爆炸案的警察是谁？”
柯南和服部的脚步同时一顿，名侦探的嘴角忽然抽了抽，“那个，好像是目暮警部他们。姐姐你想去警视厅吗？”
“我们掺和了这么多事情，正常情况下负责案件的警察不是早就该找我们配合调查了？”
似乎对本世界搜查一课刑警的素质产生了兴趣，她当即决定作为一个热心市民应该积极配合警方工作，“走吧，我们去警视厅。”
“……”柯南见事成定局，默默拿出手机，“我先给目暮警官打个电话。”
作为在另外一条世界线经常和源辉月打交道的老熟人，目暮警部一行当然也是被八幡大神周到招呼到了的幸运儿之一。这么玄学的事情不但在现实中发生还发生在了自己头上，这几位老朋友的世界观着实发生了剧烈震荡。
理所当然的，另一个世界的经历同样将他们扫射在了被影响范围内。而那边的源大小姐略微不做人地在敌我双方几乎拥有同等威慑，甚至鉴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在警视厅这边的威胁力说不定还要更甚。柯南觉得他无论是基于良心还是过往的交情都应该提前给他们打个招呼，目暮警部他们调查案件已经够忙了，忽然受到惊吓真的对心脏不太好。
并不知道大魔王即将抵达战场的三系众人这会儿正聚集在会议室开案情讨论会。
白鸟拿着遥控器轻轻一按，身后的屏幕上顿时投影出现一张女性的照片。
“我们调查了往年的爆炸案，发现三年前在新宿区发生过一起和这次类似的爆炸事件。死者名叫宫本安娜，日法混血，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十年前来到日本定居。事件发生前一直居住在大阪，由于某个私人原因来到东京，在一起爆炸事件中身亡。尸体在新宿站附近某栋施工大楼中被发现，因为死者的随身物品在爆炸后引发的大火中烧毁，面部也被破坏，一开始新宿警署长时间无法确定死者身份。”
佐藤翻着手里资料问，“后来是怎么查到的？”
“在爆炸事件发生半个多月后，有个死者的好友发现她一去不回，找来警视厅报警，这才帮忙辨认出了死者身份，之后也是他将宫本的遗体领走带回去收殓的，这起爆炸案的凶手到现在也还没有找到。”
白鸟说，“除此之外，鹤冈八幡宫爆炸案中的另一名死者山田神官，他的父母也是死于一起爆炸案，同样是三年前，那是在大阪发生的事情，就在宫本死亡不久之后。而他的父母和宫本似乎是多年好友，所以这一系列爆炸案疑似同一个人所为。”
目暮警部点点头，“既然如此，联系大阪那边请求调阅当年的案卷吧。除此之外……嗯？”
他话说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有电话进线，目暮连忙拿出来，“柯南君？哦，你要来警视厅？是想起什么线……源、源小姐也要一起来？！”
他最后几个字音不由自主倏然拔高，会议室众人听到关键字，条件反射朝他看去。
“……是这样啊，好、好的。嗯，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他默默挂断电话，现场一片寂静。
半晌，终于由接受程度最高的佐藤警官率先开口，“源小姐要过来吗？说起来她是不是也在调查这个案子，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件事，众人立即想起来这位源氏的祖宗是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的——鹤冈八幡宫这种神明的地盘居然发生了爆炸案，八幡大神显然非常生气，现场显了个灵。
诸位警官这才意识到督促他们查案的已经不仅仅只是警视厅高层，而是上升到了神明，还是武神，在场的众位刑警忽地感觉山呼海啸的压力汹涌而来，充塞了整个会议室，快要将他们淹没到窒息了。
“总而言之，”半晌，目暮警官艰难地重新振作精神，“我们还是按照正常步调调查。源小姐既然一会儿要过来，佐藤你稍后跟我一起接待一下，其他人……千叶呢？”
“千叶去查昨天下午发生的爆炸事件了，”高木回过神，连忙回答，“似乎是收到了消息，发生爆炸的那栋大楼下有外国人出入，有可能和爆炸有关，他准备过去调查清楚情况。”
千叶警官在办公室里被其他事情耽搁了一会儿，迟了一步才出门。
他带着一个毛手毛脚的新人小警察，刚出电梯，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招呼。
“千叶警官。”
他正在将警察手册往胸前口袋里塞，从声音就辨认出了来者是谁，有点意外地抬头看去，“嗯？柯南君你来……源源源小姐？！”
源辉月看到从电梯中出来的那位十分有福相的年轻警官手一抖，手里的警察手册差点掉地上，又被他手忙脚乱接住。她听着那个一句话颤了八个音的称呼，短暂一默，低头看向柯南。
小侦探果然嘴角一抽，低声含蓄解释，“那个，千叶警官他们前段时间还准备去鹤冈八幡宫拜一拜来着。”
源辉月：“……”
哦，所以这也是她的祖宗提前打过招呼托孤的人之一，是吧？
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无言，“祂到底给多少人托了梦？”
柯南和服部唯有干笑。
几句话的工夫，千叶警官已经顺拐地走到他们面前。
“源小姐、柯南还有服部君，你们这是？”
“来做笔录，”柯南乖巧地抬头，接过社交重任，“千叶警官你要出门？是查到什么新线索了吗？”
千叶毫不犹豫就把刚到手的消息卖了。
“昨天那座发生了爆炸的大楼底下似乎有外国人出没，我打算再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跟设置炸弹的犯人有关。”
柯南还没有把克里斯蒂娜有可能就是炸弹犯本人的猜测告诉警方，毕竟是警察的家属，还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受害者，再加上他们自己的推理也出现了和现实相矛盾的地方，贸然提出这些猜想有可能会误导查案警察的判断。所以他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倒是源辉月似乎有些感兴趣地问了一句，“外国人？哪个国家的？”
“额，传消息过来的人说隐约听到了几句发音古怪的话，不像英文，有可能是法语或者俄罗斯语之类的吧。”
“这样啊。”源辉月于是冲他点了点头，“那千叶警官你注意安全。”
被礼貌叮嘱的千叶警官受宠若惊地走了，顺便带走了全程保持着迷茫的新人小警察。
直到快到地点的时候，小警察还在好奇，“千叶警官，那几位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位源小姐的身份很高？啊，难道是那种吗，高官的女儿之类的？”
这位小警察明显是电视剧看多了，下意识就顺着剧里的剧情展开了丰富联想。源大小姐实在不像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官僚，世家大小姐气质简直鲜明得无法掩盖，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猜测也不算错。
千叶指挥他将警车停到大楼底下的停车位，沧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啊？”
“没什么。”他默默帮他拉上手刹，“走吧，下车了。”
他一句话说完就打开车门朝废弃大楼的方向走去，小警察的问题没得到解答反而积累了更多问号，只好一头雾水地跟上。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当警车挺稳之后，一个黑影悄悄从附近的巷子口闪身出来，凝望两人片刻后，无声无息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与此同时，警视厅里，源辉月刚跟目暮警部聊完。
克里斯蒂娜遇到的袭击事件，村中警官正昨天就报了警，并且在他们来警视厅的路上，这位前警视正似乎也草草拾好情绪，把追杀克里斯蒂娜的犯人可能跟爆炸案的凶手是同一伙人的情报告诉了老朋友目暮。
因为还涉及到了大阪地区的案子，警视厅打算将这一系列事件进行并案，并且和神奈川、大阪两地警方开展联合调查。
“所以克里斯蒂娜小姐那边已经派人过去保护了？”源辉月问。
目暮警部一张圆乎乎的脸上满脸肃穆，正承接领导视察似的。
“没错，村中前警视正也守在那里。他虽然已经隐退了，但是当年在当刑警时就是最优秀的那一批，绝对不会让克里斯蒂娜桑出事。”
他话音刚落，源辉月手机里忽然有电话进线，来电显示又是一串陌生号码。她于是拿起手机朝面前的警察示意，目暮警部立即表示让她自便。
她这才走到一旁接起电话，“怎么？”
“查到昨天那个狙击手的身份了。”
电话中果不其然传来某个公安警察熟悉的声音，她有些意外地挑眉，“这么快？”
“克里斯蒂娜桑跟你们分开之后遇到的那起车祸袭击事件，街边的摄像头拍到了司机的脸。那人是个外国人，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情报网络里有记录，国际杀手，可能还有黑手党背景。在咖啡厅发现的子弹和他惯用的狙击枪型号一致，他向来独来独往，大概率不会有其他同伴，所以当时在咖啡厅袭击你们的那个狙击手应该也是他本人。”

第695章 梦中的婚礼（十七）
那头的声音依旧夹带着一点空旷的回声，“我已经把他的资料发送到你的手机里了。”
来件提醒的声音应声响起，源辉月没急着看，只是回顾了一番他方才说出的信息，不紧不慢地从中挑出一个疑点，“听你的意思，那位杀手先生在国际上还挺有名气，实力想必也相当不错，这么容易就被摄像头拍到了吗？”
“这一点的确有点奇怪，那辆货车的来源已经找到了，是某个工程队的车辆，停在路边时被人撬走了。图侦部的人找到了沿途的监控，发现对方带着帽子做了伪装，他对监控角度非常熟悉，全程都没有被拍到正脸。唯有在准备开车撞向克里斯蒂娜的那一刹那疏忽了，能找到他正脸的镜头完全是个意外。”
“也就是说他在行凶那一刻情绪很激动？”源辉月敏锐地问，“听起来不像是单纯对待任务目标，这个行动携带着私人感情，他和目标有仇怨？”
“我也是这样想的。”对面的人微微一顿，“听说你怀疑克里斯蒂娜就是普拉米亚？”
“……你是在我身边放间谍了还是放窃听器了？”
“并没有啊。”
严肃正经的工作气氛忽地一缓，电话里传来对方的失笑，“因为源桑你不是让风见重点调查克里斯蒂娜和那位宫本安娜桑吗？我这边也查到这几起爆炸案的元凶可能是那个有名的国际杀手普拉米亚，所以得出这个推理很简单吧？”
源辉月低低“哼”了一声，对这番话没有全信地抬头找了找。警视厅是警察的大本营，最不缺的就是监控，她视线往上一抬，恰好就看到了一个正对着自己的监控摄像头。
镜头后若隐若现的红光像一只正专注看向她的眼睛，她懒洋洋地对上它的目光。
“风见也在警视厅这里？”
“对，联合调查启动之后，我们也会参与进来。”
“这样啊，我知道了，有事再联系我。”
慢悠悠冲着摄像镜头一笑，她这才一颔首挂断了电话。
画面中的人收回视线，单手抄兜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门，纤细的背影微微一闪回去了搜查一课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大门被轻巧带上，监控中的画面终于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对着里头无人的走廊地面静默半晌，玻璃墙后的金发青年终于一手扶住额角，长长吐出一口气。
外头的下属品着这声叹息中无奈又微妙的情绪正疑惑，就听到他紧接着命令，“转接风见的电话。”
下属连忙应是。几声忙音后，电话通了。
“降谷先生？”
“你那边现在人手充足吗？”
风见裕也正在警视厅，他刚刚接到了命令准备跟搜查一课的刑警展开对这起案件的联合调查，正要带着资料去找目暮，忽然半路接到了自家上司的电话。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正有点迷茫地衡量什么样算“人手充足”就听到对面毫不犹豫地继续，“我再给你派一队人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降谷先生？”
“现在还没发生，”降谷零体贴地给自己的下属发出预警，“但是我刚才给辉月打电话的时候她忽然问到你了，我总感觉她可能要做什么，你记得随时准备接收命令。”
风见裕也：“？”
风见裕也：“？！！”
.
有可能要搞事的源辉月刚和负责查案的警察聊完天，正被他们恭恭敬敬送出门。
这天是个工作日，警视厅门口的大街上车来车往，汽车的尾气混合着大马路上的尘土被急速碾过的车轮扬起又吹落。正午的阳光明亮，跟源辉月一起过来的两个名侦探还在讨论在目暮警部那里看到的另外一项重要物证——那位身份还未查明的俄罗斯人身上除了松田警官的名片，还有一张烧毁了一半的纸条，残存的部分有点像金钱的符号，但非要说是又有点牵强。
他们讨论半晌没有结果，不得不暂时搁置，服部看了看时间终于想起到饭点了。
“源姐姐，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源辉月恰好也在拿着手机看时间，闻言无可无不可地同意。
“我记得警视厅附近有家料理亭味道挺不错的，我们去那里？就是客流量比较多，我看看还有没有位置。”
源辉月听到这里一顿，“……”
她看向也开始同步低头查手机的柯南，终于有点无言地问，“你们怎么对警视厅附近这么熟悉，经常来？”
“额……”一大一小两个名侦探同时一僵。
服部：“那个，也、也没那么经常，一个月也最多一两次，对吧工、咳柯南？”
“……”
一个月一两次很少吗？正常人一年都不会去一次警视厅吧？
她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孩，两个名侦探表情自动变得乖巧并且明显有小秘密。
“行吧。”她难得发善心没有追问，“就去那里。”
服部连忙松了口气，“啊，正好还有位置，那我先预定了。”
他眼疾手快一顿操作，定完位置后，忽的微微顿了一下，“对了源姐姐，吃完午饭，我就打算回大阪了。”
“？”
源辉月略微意外，旁边的柯南也微微一怔，望向他。
服部平次在他们的视线中略微垂下脑袋去，抬手抓了抓头发。
“宫本安娜不是居住在大阪吗？东京这边马上要和大阪府警局展开联合搜查了，我打算回去帮忙。反正这边有你们，我也能放心。”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洋溢着少年气的面孔上，他墨色的眼睫往下敛了一下，似乎瞬间掩去了什么情绪，然后又重新抬起头来。带着惯常的明朗笑容，少年侦探朝她抬起手。
“查到什么线索我再联系你们，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动身。不过源姐姐，那个……你能稍微等我回来吗，如果要走的话。”
他没说走去哪儿，但源辉月凝望着他的眼睛安静几秒，轻轻一笑，抬手在他的掌心轻轻拍了一下。
“好。”
.
编外查案组正在前往预定的餐厅准备吃饭的时候，连午饭都没时间吃的警视厅搜查一课还笼罩在严肃紧张的工作氛围里。
佐藤警官正在翻阅刚从大阪府警察本部要过来的资料，“三年前发生在大阪的那起爆炸案也没有找到犯人。”
“连续犯下这么多起案件却完全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吗？”高木提出猜测，“会不会是专业人士做的，比如某些经验丰富的国际杀手之类的。”
这个时候目暮警部接到电话出去一趟，领回来几个人，“佐藤、高木，公安那边要跟我们展开联合调查……”
他话音刚落，佐藤警官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铃声。她看着走进来的熟悉面孔正意外就被铃响打断，连忙回过神接起电话。
“千叶？你发现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她神色忽地一变，飞快将手机放到桌面，按下扩音键。
其他人正因为她的反应疑惑，就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电话中传来。
“……我再说一遍，这个叫做千叶的警察在我们手里，不想他有事的话就把松田阵平警官带过来。”
众人：“！”
目暮：“等等，你们——”
“我会再联系你们。”
并不等他多问，那头的人干脆地把电话挂断了。对方的日语明显带着外国人口音，作风利落又强势，就绑架犯而言，显然是最麻烦的那种类型。
空气安静了半秒，现场顿时陷入震惊的讨论。
“松田警官？为什么要带松田警官过去？对方不知道松田警官已经殉职了？”
“我们想带他过去也带不了啊，等等，千叶真的被抓了，对方说他在他们手上是真的吗？”
“麻烦了，接下来怎么办？”
目暮警部深吸一口气，强行稳定下情绪，转头向自己身边人征询道，“风见警官，你之前说有新情报要和我们交换，你认为呢，对绑架千叶警官的人有什么看法吗？”
“……”
“风见警官？”
问出去的问题没有立即得到回答，目暮疑惑望过去，就见身旁的公安正直勾勾盯着佐藤还没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不知道为何神情隐约有点空白。听到他的招呼，他似乎这才回过神，匆忙推了一下眼镜。
“关于这个，我把资料带过来了，我们去会议室说吧。”
“哦……”目暮警部迟疑地点点头，有些关心地问，“你刚刚想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跟现在这件事无关……”
——不，应该说无关才怪！
风见裕也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在另一个世界体验过的纠结和胃疼。
他的上司前脚刚提醒过他，他另一个世界的老婆兼大家的祖宗好像要搞事了，让他做好准备。
这才过去了多久？十五分钟？这就开始了？都不给个心理准备时间的吗？？
就算源小姐向来跟能够预知未来似的，但是这应验得是不是也太快了点？而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能不能再给个具体一点的提示，他到底要怎么做？
源小姐你发剧本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关照一下自己人？他的智商和跟你的默契不比还被迫留在底下掩体内的上司，他很有可能跟不上啊！

第696章 梦中的婚礼（十八）
下午两点，源辉月和柯南在东京街头送走了服部。
关西名侦探没让他们送去车站，表示自己回去就好。少年朝他们招了招手就利索跳上车，出租车启动开走只留下一点飘落的烟尘，源辉月目送着他离去的方向有点若有所思，“服部君他……”
柯南：“怎么？”
她思考了片刻，不知道想到些什么，最终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只是感觉这边的大阪府警察本部长阁下把孩子教得挺不错。”
“……”
这句话明显就是在夸奖某位才离开的关西名侦探，她的表情甚至好像还挺欣赏，明明在这条世界线里他们认识还不到几天。柯南静默几秒，忽然扭头，一副才想起什么的表情，“说起来今天新一哥哥没来呢，他干什么去了跟姐姐你说过了吗？”
“嗯？”源辉月低头看向他，然后被提醒似的点头，“对，还有工藤，说起来这边的家长是不是都挺会养孩子？”
“……”
“……哦。”
一脸冷静地推了推眼镜，柯南若无其事转移话题，“接下来去哪儿？那位公安先生应该已经把宫本桑的案件资料发给你了吧，要不然找个地方先坐下研究？我记得附近有个咖啡厅……”
“噗……”
小侦探一顿，迟疑地抬头，就见他面前的人一手抵着唇低头笑了起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的眼睛里好像忽然被溅起了一圈涟漪，笑意从眼底浸染到眼角眉梢，像乍然明亮的日光。她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在他面前蹲下身，纤长的眼睫一抬，湛蓝色的眼瞳中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
“嗯，”笑完之后的源辉月云淡风轻地一点头，一手撑着脸颊凝望他，慢条斯理的说，“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柯南君了哦。”
哄小孩子的语气，对幼童专有的纵容式的“最喜欢”。
以源辉月的性格大概逗小朋友玩时说过无数次，但名侦探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大街上，忽然被这一句话怔在原地。
正午刚过，阳光大概的确还是太热了，他鸦羽般的碎发掩盖下，白皙的耳根刹那间旭日东升。
源辉月望着面前忽然不说话了的小孩子，歪了歪头，暗示性地“嗯？”了一声，慢悠悠拉长声线，“柯南君，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礼尚往来地说一句‘最喜欢姐姐’了吗？”
“！”
她面前的小少年眼瞳条件反射地往外扩张了一圈，像只受惊的猫咪，甚至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我……”
她眼尖地看到小朋友耳根后头的红色已经快要染到面上了，终于低头一声闷笑。
一只手伸过来按着他的发心揉了揉，柯南有点茫然地抬头，某个无良的姐姐调戏完了小朋友，显然已经心情大好地站起身。
“走吧，我想去昨天那个爆炸现场看看。”
柯南迷茫地应了一声，看看她伸到面前的手，怔了怔后牵了上去。
“源姐姐，你……”
“嗯？”
源辉月已经拉开车门，牵着他上了车。
看看前头的司机，柯南最终摇了摇头，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都有心情来逗他，她阴了几天的情绪明显是好转了，但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
神社派来照顾源辉月的司机这几天一直跟着他们跑前跑后，他是个性格稳重细心的中年男人，相貌很普通，只有眉眼轮廓较深，依稀能够看出祖上可能混过斯拉夫人的血统，不过在日本这种情况也不算少见。
他本身也是鹤冈八幡宫的高级神官，八幡大神显灵时自然没有把他漏下，于是这位高级神官三观重铸的过程无比流畅丝滑，原本就虔诚的信仰当即被浇上了一层钛合金。
具体就表现在在面对源辉月这位神明钦定“神子大人”的时候，他不但态度上恭恭敬敬一丝不苟，自然地把自己摆在了侍奉者的位置上，连跟她一起同桌坐下吃饭都认为是一种对神明不尊敬的行为。除了在阿笠博士家被强行拉进去那一次，之后他们找地方坐下用饭休息时，他都坚持在外头的车上等着。
由于他的态度过于坚决，源辉月也没有勉强他。这一次也是差不多，在涩谷区宫下公园附近将他们放下后，源辉月就冲准备跟下车的神官先生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打算先在附近找一家咖啡厅坐一坐，对方迟疑片刻后果然点了点头，“那我就在车上等您。”
柯南望着回到车上的人，有些无言，“为什么本山先生在这方面这么在意啊。”
被鹤冈八幡宫派过来的这位神官先生的名字就叫做本山一郎，源辉月倒是很淡定，“神职人员嘛，各种各样的忌讳和敬畏比普通人多很正常。”
“话是这样说啦……”
柯南有点无奈但还是尊重他人信仰地没有细究，“发生爆炸的那栋大楼就在这附近……不过今天是工作日吧，怎么街上这么多人？”
他边说边往周围看去，这会儿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的确很多，距离万圣节虽然还有半个多月，节日的气氛已经提前占领了整片商业街区，还有不少cos成怪物的工作人员站在路口发传单。宫下公园这一带本来就热闹繁华，那条涩谷地标式的林冠带着苍翠绿意从钢铁丛林中横贯而过，柯南一眼望过去，忽然意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双手抄兜，闲散地走入前方的商业广场。
他呼吸一滞，错愕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那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高木警官？”辨认出对方的瞬间，他立即回头视线匆匆扫过周遭人海。果然，不远处的路口，绿化带的旁边，甚至几十米外的路标旁那个发传单的工作人员……不注意去观察可能还不会发现，但此刻他带着某种猜测一一辨认过去，立即就从散落在周围的人群中发现了某些熟悉的“老朋友”。
“……发生什么事了？”
柯南眉心一皱，正陷入沉思，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闹哄哄的喧哗由远及近，像翻滚着拍上堤岸的浪花，引得他下意识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同一时间，停在街角的某辆通讯车里。目暮警官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监控屏幕中的画面，其他人也正各自警惕。
“暂时还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没有异常。”
“这边也没有……”
散布在人群中的公安警察陆陆续续传来汇报，但这些“一切正常”的报告并未让人放下心，反而让车内空气愈发紧张。
“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接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屏幕里的人，佐藤边拧眉思考边低声喃喃，“人来人往这么多人，他不怕被发现吗？”
半个小时之前，他们再次接到了绑匪的电话。那位挟持了千叶的神秘人要求松田警官到宫下公园跟他们会和，必须他亲自过去，否则千叶警官的性命就危险了。
然而松田阵平早在三年前的爆炸案中牺牲，除非八幡大神再慷慨地显一次灵，否则绑匪的这个要求大概是很难办到了。
如果直接把这个事实告诉他们，得知手里的人质没有利用价值，那群听语气就不是善茬的人很有可能直接将千叶灭口。不敢拿千叶警官的性命来赌对方还是否存在基础的人性，三系众人无奈之下，终于由高木提出了一个替代计划。由他伪装成松田警官去和绑匪接头，对方和松田警官明显并不熟悉，说不定能够瞒骗过去。
这也就是他现在带着墨镜，一身松田阵平上身的气质站在宫下公园的原因。但他人已经到这里十多分钟了，约他过来的绑匪还没有任何动静。
“周围人越多越会给警察藏入其中的空间，那些人难道想不到吗？”其他人也正不解，“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个地点都不是一个好选择吧？”
“不能放松警惕，对方一定……”
一句话说到一半，风见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其他人疑惑朝他望去，就见这位公安部的警官一张扑克脸倏地一变，一手按着耳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飞快开口指示，“把南面街道路口的摄像头画面调过来。”
南面街口已经超出他们预定的警戒范围了，后勤人员虽不解还是疑惑地照做。摄像镜头的画面传输过来的瞬间，车内的人齐齐错愕地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源小姐？还有柯南君，他们怎么在这儿？”
“难道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行动……”
这个猜测还没落地，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跟在源辉月身后的公安也终于注意到了某阵正在迅速靠近的异常喧哗。
“风见警官，好像有人过去了。”
风见：“把无人机的监控调过来！”
屏幕上画面一闪，车内众人终于发现以宫下公园底下那家LV奢侈品店铺门口为中心，东、西、南三个路口，越来越多穿着整齐划一的长袍带着南瓜头罩的黑衣人正不约而同朝路口聚集。
就像汇聚到一起的黑色泉流，他们手里还各自拎着竹篮，喊着“不给糖就捣乱”的口号，慷慨地朝路人抛洒着糖果。
热闹欢腾的气氛当即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糖果雨点燃，最先激动起来的是街上的小孩子，没过多久爱凑热闹的年轻人们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场面几乎瞬息间陷入混乱。
风见裕也眼瞳猛地一缩，当即遵循了大脑中拉响的警报，急促开口命令，“立即赶到源小姐身边去，别让那些人靠近她！”
“是！我们正在往那边赶，但是人太多了……”
线路那头背景里的噪音越来越大，整齐的口号声、年轻人的欢呼声还有小孩子的吵闹声，这些嘈杂的人声连成了洪流，铺天盖地且蛮横不讲理，正在将整条长街上所有人都淹没进去。
这片混乱刚刚冒出苗头的时候，柯南就敏锐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旁边有两个还穿着校服的女孩子正在路过，她们刚从南瓜人手中领到了惊喜小礼物，还在好奇地议论，“是万圣节的预热活动吗？这个糖好像很贵呢，哪家商店这么大的手笔？”
名侦探视线往她们手里的糖果上一扫，迅速拉住了源辉月的手，“姐姐我们先……”
一句话尚未说完，穿着黑衣的南瓜人已经裹挟着狂热的人流，山呼海啸地冲了过来。他眼瞳一缩，拉住身边人的手指瞬间收紧，正要带着她往外走，一双手忽然从他背后伸过来。
柯南：“！”
拉住自己指尖的热度突然松开，源辉月疑惑地回头就发现弟弟淹没在了人潮里，似乎被哪个路人挤走了。她正要转身去找，腰后忽然被抵上了一个冰冷的枪口。
一个带着外国口音的冷漠声音落下来，“不准动，把手机扔掉，不想死的话就跟我们走。”

第697章 梦中的婚礼（十九）
混乱结束的一刻钟之后。
“……报告，底下的人未找到源小姐。从方才的监控画面看，她似乎被刚才那群人带走了。”
线路那头一片安静，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漏出来，在空旷的掩体内激起一点回声。
风见低着头咬了咬牙继续，“搜查一课那边找到了发糖果的黑衣人，他们似乎只是来参与打工的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联系他们的人说是一个万圣节预热活动，报酬丰厚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对方跟他们是在网络上联系，他们也没见过雇佣者。”
“……”
“降谷先生，抱歉，我……”
“你之前报告说，有人挟持了搜查一课的千叶警官，要求松田亲自出面去见他们。”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开口，听不清情绪的语气，“之后你们决定让高木警官冒充松田过去，混乱发生之后那位高木警官呢？有见到要找他接头的人吗？”
“没有，据高木说，没有人任何人去找他，绑匪的电话也没有再打过来……”
“所以说要见松田这件事是个幌子，他们的目标其实是辉月。”
“……是。”
到现在，这个结论已经非常明显了。对方说不定早就已经知道松田警官殉职的消息，故意提出这个要求只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极其粗陋的调虎离山计。
风见裕也垂着脑袋愈发说不出话来，不敢为自己辩解，更不敢想象对面的人此时是个什么心情。
好一会儿，电话那头终于再次传来声音，“你说她当时跟柯南君在一起？”
高木找到柯南的时候，他正坐在街边的一张长椅上，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小心地走了过去，“柯南君……”
“呐，高木警官。”柯南忽然头也不抬地问，“绑架千叶警官的绑匪是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你们这里吗？”
“对……”
“当时的录音还在吗？能不能让我听听？”
高木连忙把手机和耳机递过去，“在这里。”
背后绿化带中的梧桐树轻飘飘落下一片落叶，背后大街上喧闹的人声还在源源不绝传递过来。搜查一课并未放弃救援，已经调来了警犬，试图找到带走源辉月的绑匪的行进路线。然而热闹是其他人的，环绕在长椅周围的空气莫名地安静，高木咽了一下口水，也不知道是因为此时的气氛还是因为心中的愧疚，他居然奇异地感觉到了紧张。
坐在长椅上的小孩子默不作声地带上耳机，绑匪的两通电话都很短，从头到尾说的话加起来三分钟不到，他反复将这三分钟的电话听了好几遍，终于再次将耳机取下来。
高木：“柯南君？”
“绑匪并不知道松田警官已经殉职了。”
“啊？”
“至少在打第一通电话来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柯南轻声说，“他们一开始绑架千叶警官，的确是为了见松田警官。”
高木反应不慢，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他的暗示，登时错愕，“绑匪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们一开始没想要绑架源小姐，是有人告诉了他们松田警官殉职的消息，并且让他们改变了计划？可是谁会这么做？！”
柯南静静地回头看向他。
对上他那双冷静如深潭的眼睛，高木被里头冰凉的潭水当头一泼，终于反应过来，想起在梦里那个世界中曾经经历过的某件事情。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口里犹自不敢置信，“不会吧……”
.
带在头上的头套终于被人摘了下去，一束明亮的灯光从斜上方刺进视野。源辉月眨眨眼睛，懒洋洋地抬手挡住眼眶略微适应了片刻，这才抬眸看向周围。
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个地下储水槽，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的气味和沉甸甸的潮气。她来的路上听到了地下列车经过的声音，还往下下了几层楼梯。她饶有兴致地对照着方才的经历回忆涩谷这边的地下构造图，但只梳理了个开头就不太耐烦地失去了兴趣。
反正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都无关紧要，相比起来，还是面前的人似乎更加有意思。
这座地下储水槽里沿着纵横交错的走廊挂着一圈一圈的LED灯，橙黄色的光芒勉强撑起了整片空间的光亮。晦暗的光线里影影绰绰站了不少带着面具的人，对面的楼梯、高处的台阶，以及最显眼的最底下的地面，源辉月一眼扫过去，随意数出了至少两位数的南瓜，她像是误入了什么化装舞会或者是地下怪物的巢穴。这其中只有被绑架的千叶警官像个正常人类，其他人的身躯都藏在厚厚的黑色斗篷和南瓜头面罩下，连扫过来的目光都是冰凉的。
没容她打量太久，抵在她后背上的那把枪又暗示地往前顶了顶，她于是从善如流地沿着面前的台阶继续往下走，按照对方的指示，终于来到大概是对方的首领的两个南瓜面前。
千叶警官就坐在他们中间的那把椅子上，低垂着脑袋没有动静，源辉月一眼扫过去，见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就淡定地收回了目光。
大概见她是个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带她来这里的人并未对她如何防备。一路赶着她走过来的南瓜头走到首领面前开始汇报情况，首领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注意。
“给那个人打电话，我们他的要求我们已经做到了，该他展示诚意来跟我们见面了。”
她说的是俄语，似乎是个俄国人。属下听命拿出手机，操作一番拨通了某个电话。
电话中等待的忙音刚响第一秒，一串猝不及防的电话铃倏地在空旷的地下响起，铃声沿着错综复杂的楼梯盘旋而上，触及到天花板后又往回折返落回地面，砸出一片错愕的寂静。
在所有南瓜们瞬间集中的目光下，源辉月懒洋洋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还在吱哇乱叫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按下了接通。
下属的电话里等待的忙音和盘旋的电话铃响同时戛然而止。
她这才抬头，冲对面的首领一笑，同样用俄语回复，“嗯，我知道了，所以我这不是亲自过来了？”
现场再次寂静，两秒之后，其他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登时齐刷刷抬起指向她。
“别紧张，这个号码其他人暂时还不知道，我也不是警察。”
对着视线倏地变得警惕的首领，她依旧不紧不慢地，甚至还轻轻笑了笑，“我们在鹤冈八幡宫应该见过吧，我当时穿着神职人员的礼服还挺显眼，我想你的记忆力应该还算不错，艾蕾妮卡小姐？”
艾蕾妮卡：“！”
其他人：“！！”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药效过了，亦或者方才那阵手机铃声太吵，靠在椅子上的人质下意识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我这是在哪……源、源源源小姐？！”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打量周围环境，没曾想到一睁眼就看到了祖宗，千叶警官一个踉跄，登时惊吓过度从椅子上滚了下去，跟个实心的铅球似的在地面上砸出“轰”的一声响。其他人的注意力终于被他吸引，条件反射转向他。而这个时候，原本的风暴中心源辉月似乎也这才意识到他醒了，泰然自若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千叶警官，下午好。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
滚到了地上的千叶瞪圆了眼睛，看看她，又艰难地环顾一圈正指着他们的枪口，觉得这可能并不算没事。
然而某个风暴源头大概不觉得吧，还有心情惋惜，“抱歉，不过我提醒过千叶警官了。”
千叶：“？？？”
被她用歉意眼神注视的千叶先是迷茫了两秒，然后终于想起了什么，“唰”地一下眼睛瞪得更大了，骤然明白了她的暗示。
哦，没错，上午在警视厅门口遇到的时候，这一位的确说过类似的话来着，让他出门的时候小心一点。
但他以为那就是程序性的客气，祝出门的人一路顺风不管当天有没有风之类的，没想到那居然是一句认真的警告吗？！
千叶警官僵硬在了地面上，而其他方才陷入震惊的人因为这个打岔终于重新找回思考能力。
南瓜头的首领，艾蕾妮卡&#183;拉布伦切娃飞快地抬起枪指向源辉月。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吧？”
千叶警官掉到地上之后终于把全场唯一的那把椅子空了出来，源辉月也没跟他客气，慢悠悠走过去，一手按着扶手坐下，这才抬眸看向艾蕾妮卡，她湛蓝的眼瞳中浮起一点饶有兴致的笑意，“重要的是，你不想知道普拉米亚是谁吗？”
艾蕾妮卡呼吸一滞，握枪的手倏地收紧。
.
宫下公园，高木警官结巴了半天，“所以你的意思是，联系绑匪，让他们改目标从我换成绑架源小姐的是、是……”
“是源姐姐自己。”
柯南平静补完他的后半截没“是”出来的话，“上午在警视厅的时候，我们在一楼遇到正好要出门去现场的千叶警官，临走之前她就特意跟千叶警官说过‘注意安全’这样的话。”
高木和他的同僚脑回路完全一致，“那不是一句简单的客气？！而且再怎么说指导绑匪绑架自己这种事……”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John Walker事件，脸色倏地绿了。
“……这种事，源小姐好像还真的做得出来啊哈哈、哈。”
他“哈”不出来了，这一刻，高木涉警官终于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感同身受到了同样的困苦。
然而那个世界的警方还有天降救星工藤新一和安室透给他们兜底，现在呢，这两个唯二可以和大魔王玩耍的名侦探到底去哪儿了？现在登报找人还来得及吗？？？
高木警官原地崩溃。
与此同时，终于和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感同身受到同样的崩溃的并不止他一个。
风见听完自家上司的话，在原地足足呆立了半分钟。他艰难地整理了一下事情经过。
“所以说，源小姐是自己跟绑匪走的，或者说是她指导对方绑架了自己，可她是怎么跟他们联系上的？”
他大脑一时停摆问了个蠢问题，他的上司平静地在电话里回答，“给千叶警官的手机发邮件就行了。”
风见：“……”
对哦。
“如果不是公安的人一直跟着她，她可能就自己找去那栋大楼当人质了。她能够提前猜到他们的行动，肯定对对方的身份早有了解。我让你调查的所有和普拉米亚有关的个人和组织的资料，整理出来了吗？”
“是，我正要跟您汇报。”风见回过神，“根据降谷先生您之前的指示，和普拉米亚敌对的势力里，的确存在一个民间组织，叫做‘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它的首领是一个俄罗斯人，女性，名字叫艾蕾妮卡&#183;拉布伦切娃。”

第698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
另外一头，高木警官只崩溃了几分钟就默默拼回了理智。
这坑爹的现实，连崩溃都不容许人崩溃太久。他望向面前的缩小版名侦探，抱着好歹是另一个世界的亲姐弟姑且试一试的心情，诚恳地求教，“柯南君，现在怎么办？”
柯南刚要说话，手机忽然响起有电话进线的提醒。这个号码他虽然没有存，但记得清清楚楚，他拿着手机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到不远处某个隐蔽的街角果然冒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风见裕也对上他的目光，略微往后偏了偏头示意。
“柯南？”高木还在茫然。
柯南一手拿着手机迅速跳下长椅，“我也不知道，我帮你问我新一哥哥吧。”
高木：“诶？你能联系上工藤君？等等，柯南，柯南？”
他问题都还没问完，小朋友就一溜烟跑过长街，趁着四下无人穿过人行横道，直奔某个巷子口而去。高木的目光一路跟着他过了街，恰好捕捉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在消失在巷口，顿时愣了愣。
“那不是公安部的……”
柯南跟着公安部的人上了通讯车。其他人就识趣地退了下去，车内只剩下他和风见，正对着他们的屏幕微微一闪，安室透的影像出现在画面里。
“长话短说，”视频电话中的人没有任何废话地直指重点，“查到绑架辉月那群人的身份了，风见——”
一份资料从旁边递过来，柯南接过低头看去。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普拉米亚而成立的民间团体，组织的总部在俄罗斯，成员里各个国家的人都有，因为对普拉米亚的仇恨而聚集到一起。”
柯南抬头，“‘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我记得这句话的意思是‘必杀无疑’？”
“没错，首领是一个叫做艾蕾妮卡&#183;拉布伦切娃的女性，前国际刑警。她的丈夫和孩子死在了普拉米亚制造的爆炸案中，因为不满于ICPO和各国警察对普拉米亚的放任，爆炸案发生后她从国际刑警组织辞职，开始自己追缉普拉米亚。这个组织的其他人情况跟她差不多，都是有亲友死在了普拉米亚手下，所以才不顾一切地想要向普拉米亚寻仇。”
柯南：“三年前你们救下的那个俄罗斯男性也是这个组织的人？据说普拉米亚的炸弹从来没有被人成功拆除过，松田警官是唯一的例外，所以他们才想要找到松田警官寻求帮助？”
如果松田阵平还在的话，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和这个组织的人坐下来谈谈。但是当初唯一帮过他们的松田警官已经殉职，他们对其他警察显而易见都持极端不信任的态度，这种情况下大概率是很难和平谈判了。
柯南垂眸重新看向手里的资料，低声喃喃，“所以她才只能用这种方式去见他们？但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见这个组织的人，他们中有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具体来说，她想见的只有一个人。”安室透说，“艾蕾妮卡。虽然我不知道辉月到底是什么时间点来到这个世界的，但大概率是在爆炸案发生后不久。爆炸发生时有很多现场游客录了视频，我让人搜集起来全部调查了一遍，的确有人拍到了一个金色短发的俄罗斯女性。她如果在现场看到了艾蕾妮卡的话，可能从她的神情中发现了什么，意识到她和那位俄罗斯死者是认识的人。”
柯南迅速被提醒，“的确，‘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这个组织的所有人中，辉月姐姐只见过她，所以如果她要见他们的确只可能是因为她。但是为什么呢，艾蕾妮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艾蕾妮卡的丈夫也是警察，他生前参与的最后一起案件是逮捕了某个高官的儿子，然后在准备出庭作证时遇害了，包括当时和他在一起的儿子也葬身在了火海里。这起案件背后很有可能有政治因素，我已经让人尽量去调查这起案件的情况了。”
“政治啊……”
提起这个，在场几人多少都露出点无奈的神色。非要说起来，公安也是政治警察，他们对政治当然不可能完全不了解，但这种了解跟某个政治家继承人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这片领域是源辉月的绝对主场，如果她是从这个角度注意到了某些东西，那也他们也的确没有办法。
“但是，只是为了见艾蕾妮卡吗？”柯南回过神，“总感觉没这么简单，她应该还有其他目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去。
收到源辉月被未知人士挟持的消息，鹤冈八幡宫派来照顾她的司机先生当然没能继续在车上坐得住，当即急匆匆赶了过来。此时他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梧桐树下不知道跟谁打电话，一脸上紧张混合着焦急，还有些许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若有所思地冲着那个方向望了几秒，忽然轻声喃喃，“辉月姐姐这段时间好像一直心情不是很不好。”
线路内外的另外两人一怔。
“特别是昨天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她情绪差到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连掩盖都懒得掩盖。”
“……发生，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了吗？”安室透的声音蓦地轻下来，“还是说因为忽然来到了这个陌生世界，还遇到这么多麻烦，我记得她的确是很讨厌麻烦……”
“可能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是我觉得不是主要原因。她昨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之所以忽然心情那么差，大概是因为她的计划被打乱了。”
“计划？”
“我们那天下午在月参寺遇到了村中警官和克里斯蒂娜桑，她应该那个时候就对克里斯蒂娜产生了怀疑。之后克里斯蒂娜果然主动找上了门，再然后就发生了咖啡厅内的那场袭击，以及涩谷区某栋旧大楼的爆炸。”
他平铺直述地概括了一遍他们昨天的经历，安室透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倏地怔住。
风见看看小侦探，又看看自家上司，默默质疑了几秒自己的智商，终于硬着头皮求教，“那个，所以这些事情中哪里有问题吗？源小姐本来想要做什么？”
“如果咖啡厅的袭击没有发生，按照正常的发展，克里斯蒂娜桑会找借口将我们引到涩谷区那场爆炸的现场去。”柯南解释，“这本来就在辉月姐姐的预料内，而且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那枚当时被安置在旧大楼里的一定是定时炸弹。只要知道了炸弹所在的地点，在有结构图的情况下，在时间结束前拆除那枚炸弹不会有太大难度，这样就能够顺利拆解出炸弹内的液体炸药了。”
风见下意识接口，“如果能够拿到样本就可以做出炸药的中和剂，那降谷先生身上的炸弹……”
他猛地反应过来，朝自己上司看过去。金发青年正微垂着眼，轮廓半藏在影子里，神色略显怔然。
“但是在克里斯蒂娜桑说出地点之前，袭击就到了。”柯南无奈地说，“再之后她就车祸进了医院，很难再找到类似的机会了。”
风见：“所以源小姐心情差是因为，因为……”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上司。
因为降谷先生？
风见裕也感觉到了迷茫，但是源小姐不是没有有关于他们的记忆吗？还是说其实她单纯只是因为自己的计划被人打乱了，所以才不高兴？
车内的空气突兀地陷入安静，半晌过后，降谷零率先重新回神，“所以辉月已经确定克里斯蒂娜就是普拉米亚了？”
“应该是，虽然普拉米亚在拉斯维加斯策划爆炸案的时间和日卖电视台拍到克里斯蒂娜的时间重合了，但这个矛盾点也不是不能解释。”柯南说，“而以辉月姐姐的性格，既然克里斯蒂娜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那么她肯定会做其他打算。”
他对上屏幕中的人的目光，金发青年神色不变，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和疑惑的神情，名侦探立即知道这个人应该也发现了同样的事。
两个人忽然有了种尽在不言中的默契，唯有被排挤的风见再次默默质疑了三秒钟自己的智商，“什么意思，源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跟她现在被挟持有关？”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下属的问题，屏幕中的金发青年闭了一下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浓密的长睫掩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知道了艾蕾妮卡的过去、背景甚至经历过的伤痛，对她来说的确已经够了。但是……”
就像另外一个世界的降谷零自己说过的，对源辉月来说连环杀手从来都算不上危险，他们心灵中存在的漏洞让她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缝隙。像艾蕾妮卡这样整个人生经历都被她翻阅过一遍的人，对她来说操纵她比操纵提线木偶还要简单。
但这依旧不能缓解他此刻的焦躁。源辉月现在正处在一堆持着武器的暴徒中间，这些人被伤痛逼得丧失了大部人人性，每一个人都正端着枪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她。
理智上他知道只要说服了作为他们首领的艾雷尼卡，这些人都不会是威胁，但感情上他却没办法停止担忧如果其中有一个人一不小心扣下了扳机……
金发青年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防爆玻璃，目光一时间幽深得像望不到底的深潭。
“那个人呢，”降谷零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我的部下当时被人潮挡住没能跟上去，难道他也被拦住了？”
柯南飘到其他地方的思绪忽地回神，电脑中传出来的声音听不出来多少情绪，他却条件反射地心底一跳。名侦探迟疑半秒，还没斟酌好是装傻还是说实话，就听到线路中忽然插入了一句错愕的汇报。
“降谷先生，搜查一课那边忽然接到了一个来源未知的通讯请求。”
降谷零微怔，抬头望向正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蓦地想到了什么。
“接过来。”

第699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一）
金发青年声音落下的瞬间，通讯车内的屏幕也应声一闪，切换到了某个晦暗的地下空间。
纵横交错的金属楼梯和栅栏，藏在黑暗中端着枪的斗篷人，而在画面的正中心，地底下光线最亮的位置——
柯南下意识往前凑了凑，一眼看到了坐在灯光下的源辉月。
她一手支颐，懒洋洋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正面对着带着南瓜面具的人。画面找到她后迅速拉近，近到终于可以看清她的神情，白炽灯光顺着她的眼睫流淌而下落入那双湛蓝色的眼瞳里，她眼中的神色似乎也被光线映得模糊了，让人无从窥探分毫。
站在她面前带着南瓜面罩的斗篷人终于低低开口，“……你想要什么？”
声音落在空旷的地下空间，激起一圈回响。被绑架的千叶警官也出现在了画面里，正半躺在地上懵逼仰着头。除了她们二人，空间内的其他人都保持了沉默。老实说，单看这个场景，挟持人质的绑匪和被挟持的人质似乎调了个位置，此时从容不迫地坐在灯光下的源辉月大小姐仿佛才是策划了一切的幕后黑手。
——不得不说这个场景让大部分正在为她担心的人微微松了口气。
画面中源辉月小巧的下巴懒洋洋冲南瓜首领抬了抬，收到她的暗示，站在她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低低说了一句“好”，抬手就把南瓜面罩摘了下来。
淡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被带起，在空气中微微一扬，像一缕黯淡的流光，又重新落回她苍白的面孔上。她右眼的位置也随之被光线照亮，赤红色的狰狞伤疤顿时暴露在空气里。
旁边大概是副手的男性错愕地喊了一声，“艾蕾妮卡？”
“她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再遮遮掩掩也没有意义。”
对方怔了怔后，下意识看向源辉月。
坐在椅子里的黑发美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了。”
副手微微垂下头，紧跟着也把自己的面罩取了下来，抬头命令，“所有人，摘下面罩。”
画面的镜头跟着上移，只见远处的阴影里，那些静默的人影纷纷听命动起来，一个一个地露出了真实的面孔。
那些人中有男有女，不同年龄，也有不同的肤色人种，只有面上那种被伤痛剖到麻木的神情是统一的。全世界宣扬这么多年的不分种族不分阶层的人人平等，居然在这个地方，以这种讽刺的形式实现了。
“地下储水槽？”
风见裕也回过神，连忙联络下属，“把涩谷区的地下结构图调出来！”
下属领命行动，他又转向柯南，望向这位小朋友的目光变得复杂了一瞬。
风见不傻，从自家上司和旁边这位小侦探的对话中就能够听出来，方才意外发生源辉月被带走的时候，虽然他们的人都被突发状况挡住，但有其他人成功跟上去了。那个人还是这位柯南小弟弟认识的人，这个直播画面很显然就是对方传过来的。
他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一个名字——赤井秀一。
微妙默了默后，他努力忽略还在线路里的自家上司以及自己同仇敌忾的心情，硬着头皮问，“柯南君，能够让那个人把定位发过来吗？”
柯南正要说话，风见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来件提醒，他疑惑地低头打开邮件，蓦地一怔。
与此同时，地下储水槽中。
“我叫做艾蕾妮卡&#183;拉布伦切娃，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正式做个介绍。我们的组织‘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是为了向普拉米亚复仇而成立的，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亲人死在那个恶魔手里。”
收回打量周围的视线，源辉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艾蕾妮卡的眼睛是浅色的，俄罗斯盛产美人的说法一点不假，她的相貌精致秀丽，有一种被西伯利亚的寒风雕琢出来的凛冽的美丽，就连右眼处狰狞的伤疤也没有削减这种美，反而宛如给她印上了一枚勋章。
她像是看到了一株燃烧的玫瑰站在面前，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以自己余下的生命为柴薪，只要活着一天，那火焰就永不会熄灭。
“所以，说出你的条件吧。为了完成对那个人的复仇，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随着这句带着恨意的声音落地，空气再次陷入安静。躺在地上的千叶露出了一点怜悯混合着担忧的表情，嘴巴微微动了动，迟疑地想劝说些什么。但自知无论是艾蕾妮卡还是其他人可能都不会听自己的，他踟蹰几秒，终于还是闭上嘴，将目光转向源辉月。
她还在静静凝视着面前的异国美人，好一会儿，眼中的神情似乎反而柔和了一点，“艾蕾妮卡警官，你是真的不太会谈判。”
艾蕾妮卡明显一怔，莫名移开了和她对视的视线，“……我早就不当国际刑警了。”
“我知道。”源辉月坦然地说，“我调查过你。你丈夫的爆炸案发生之后，你曾经向ICPO的上级申请针对普拉米亚专门成立一个调查组，但是上面驳回了你的提议。之后你不肯死心，私底下展开了调查，并且在某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里差点真的成功抓住了普拉米亚。只不过那次行动由于上头的不作为终究失败了，于是你终于对ICPO失望，辞职离开了国际刑警组织，开始自己在全世界追踪普拉米亚。这里这些人也是你在调查爆炸案的过程中认识的吧，所以他们才听命于你，即便你离开了ICPO也依旧愿意追随你。”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嗯，大概还是有一点的？”指尖不紧不慢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源辉月悠悠地说，“我这个人呢，基于某些私人原因，对警察比其他人好感度要高一点点。当然，也只有一点点，不过算是给曾经的那位艾蕾妮卡警官的优待好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在所有的犯罪者类型中，除了连环杀人犯，对社会治安造成的破坏最大的就是炸弹犯，而普拉米亚甚至还是个连环炸弹犯。按照常理来说，他这样的人比其他只靠枪支弹药杀人的杀手更加危险也更容易成为各国警方的眼中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反常地对其视而不见，连ICPO都很少对他的行为做出什么反应？”
艾蕾妮卡：“……因为他的威胁性太大了？”
“你是想说其他警官们都怕死吗？”源辉月笑了，甚至当真思考了片刻，“嗯，怎么说呢，虽然这个原因也的确存在，但是一个两个人可能会怕他，让整个集体的意志感觉到畏惧，单凭普拉米亚还远远做不到。”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普拉米亚不是一个人。”
对上面前人微怔的表情，源辉月准确望向她的眼睛，“他背后有一个支撑着她行动的强大地下势力。各国警方之所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背后存在着利益交换。有人替他压下警方的行动，而那个势力负责贡献政治献金以及在某些时候帮忙处理某些见不得人的小问题。就比如说——导致你丈夫和孩子死亡的那起爆炸案。”
艾蕾妮卡的眼瞳猛地一缩。
.
警方的通讯车，收到消息的搜查一课众人紧急从大街上赶回来回来，恰好撞上这一段直播。
高木警官怔住，“所以源小姐的意思是，世界各国的警方之所以对普拉米亚不闻不问是有高层被收买了？收买这么多国家的警方，这……”
“没那么夸张，”柯南望着屏幕，“应该主要只有ICPO，以及那几个有能力做出跨国追踪的大国比如美国和英法之类的。毕竟这种满世界活动的杀手，涉及到多起跨国案件的情况，本来就是国际刑警组织负责调查的范围。而其他国家的警察也没有撤销对普拉米亚的通缉，如果在自己国家内犯案也肯定会追查，只是没有专门针对他而已，但这样也就够了。”
说的难听一点，全世界每天发生那么多杀人案，只在自己国家活动的罪犯都抓不过来，普拉米亚在一个国家犯下案件后立即离境，如果不成立专门的调查组时时刻刻盯着他甚至不惜追着他世界各地到处跑，地方警察本来就很难做什么。普拉米亚背后的势力，要的也只不过是这个“不刻意针对”而已。
高木迟疑地问，“所以我们这边也……”
柯南侧过头静静看了他一眼，青年刑警却好像忽地从他清澈的眼睛中看明白了什么，怔怔地闭了嘴。
车内的其他人也陷入沉默，好一会儿，白鸟才轻声开口，半是疑惑半是转移话题地问，“说起来那位公安部的风见警官呢？他刚才不是也在这里？”
“他刚刚离开了，收到了命令要去做一些其他准备。”
“嗯？”其他人疑惑。
“姐姐不是说了吗，”柯南指了指直播屏幕，“普拉米亚背后还有其他势力，按照新一哥哥的推理，他本人是个化学方面的大师，用的炸弹都是自己研发的配比。这样的高端技术人才，只要他自己愿意，多的是地下势力愿意招揽他，他在日本这边可能也有其他同伙。辉月姐姐本来就是他的目标，之前因为一直处在公安警察的保护下不好下手，现在她忽然被另外一伙人劫持走了，对他们而言正是最好的机会，所以风见警官去做准备了。”
“原来是这样，”目暮警官恍然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源小姐是普拉米亚的目标？”
柯南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目暮警部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件提醒，他到了嘴边的问题一哽，下意识先拿出手机，然后就望着发件人那一栏的名字愣住了。
“工藤？”

第700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二）
“鹤冈八幡宫的爆炸案中死亡的那位俄罗斯人，是你的什么人？”
寂静的地下储水槽内，源辉月再次开口问。站在源辉月面前的人慢了半拍才抬起眼看向她，“……他叫做奥列格，是我的兄长。”
她低低喘了一口气，一手捂住带着伤疤的那只眼睛，似乎还未从震动中回过神来，于是显得非常配合地有问必答。
“普拉米亚有一个习惯，在准备行动前，会将制造炸弹的据点烧掉销毁里面的证据。几个月前，我们在神奈川的一名成员发现了一处疑似普拉米亚据点的旧仓库，奥列格收到消息后孤身前去调查，成功从里面带出来了一台平板电脑。”
“那位发现据点的成员就是山田神官？”
克里蒂娜垂了一下脑袋，“没错。奥列格检查过那台电脑后发现了里面保存的炸弹设计图以及部分和东京相关的资料，紧接着电脑就自动黑屏了。他猜测普拉米亚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和东京有关，所以想要前往警视厅向那位名叫松田阵平的警察寻求帮助。临走前他和山田约在了鹤冈八幡宫见面，然后就发生了那起爆炸案……”
她的面上被头顶的灯光打上一片阴影，那影子像是从她皮肤下生长出来的，连带着让她的身躯也显得悲伤而阴郁。
源辉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秒，“你知不知道神奈川的警方后来的调查结果显示，引发那场爆炸的起爆物就是奥列格先生手里的那台平板电脑。”
艾蕾妮卡迟疑望向她。
“也就是说，那个被烧毁的据点还有被成功带出来的平板，本来就是专门为你们设下的陷阱。”
“！”
“没猜错的话，你们听说了普拉米亚要隐退的传言吧，如果这一次被他跑了，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抓到他的机会，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几乎全员都来赶了日本。”
源辉月抬头，视线一一在高处静默的影子上扫过。
“那条消息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为了把你们全部集中起来。他本来想等奥列格拿着平板和你们会和时，一举引爆炸弹杀死你们所有人。但没想到他没有来找你们，甚至还打算去警视厅，所以普拉米亚才不得不在鹤冈八幡宫提前引爆炸弹。”
“但他废了这么大力气，做的准备肯定不止这一个。”她的视线终于落回到艾蕾妮卡身上，“我说过了，他背后还有一个组织。他选择来日本实施这个计划，肯定有同伙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的同伙是谁，藏得有多深，甚至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暗中看着我们？”
“目暮警官——”
通讯车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打开，有人焦急地探进来，“我听说有源小姐的消息了……”
“等等，本山先生你不能过来……”
一阵风携着对方的声音急切地闯入，后面还跟着一个试图阻拦的小警察，但显然没能拦住。
目暮警部从地图上一回头，见到门口的人顿时头疼，连忙起身试图用自己厚实的身体遮住身后的屏幕，但到底迟了一步，对方已经看到了。
“这是，源小姐？”
司机先生错愕地眼睛都睁大了一圈，并且果然飞快注意到了画面中其他人手里的枪，“等等，这些人是谁？这是在地下吗？”
“没错，我们刚找到源小姐的下落，已经在组织救援了。”
目暮警部一个眼色，白鸟立即收到信号起身，拦住这位还在震惊的司机先生，不动声色地把他往外带，“具体情况暂时不能透露，你看到的东西也需要保密，先到这边来……”
他连劝带忽悠，一通官方发言，终于把焦急的司机忽悠走了。柯南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好几眼，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画面里的源辉月正在问艾蕾妮卡。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
黑漆漆的地下，一列看不清面孔的黑影正穿过某个列车隧道。
一束明亮的车灯由远及近，拖着轰隆隆的列车和他们擦肩而过。领头人的手机恰好在轨道的振动中响了一声，他拿出手机查看新收到的邮件。
“没错，就是那里，正好那群野狗也在一起。”急速驶过的光影中，只看得清下半张脸的男人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动作快点，一个不留，全部干掉。”
旁边的副手应了声“是”，往后吆喝了一声，其他人应声加快了脚步。他们离开隧道，拐进某个岔路口，又走了几段深入地底的楼梯。
领头人边走边对照着手里的雷达地图，图中的定位光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只有一面墙的距离。他一抬手，身后的人听命停下脚步，一群人终于停在地下储水槽的金属大门前。
可能是觉得这地方已经足够隐蔽，门外头没有守着的人，一个黑影轻手轻脚走上前将门拉开一条缝，晦暗的光线从里头隐隐约约漏出来，还依稀能听到里头的人说话的声音。
他当即不再迟疑，摸出手雷，拉开拉环一把扔了进去。
.
地下储水槽内。
源辉月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按熄屏幕，然后终于站起身。
其他人顿时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该提醒你们的话已经说完了，普拉米亚只不过是某个势力培养出来的刀，真正下令杀死你们的亲友的是背后握刀的人。就算你们杀了一个普拉米亚，他们依旧能够培养出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你们打算继续追缴下去吗？”
艾蕾妮卡嗓的嗓子里像夹了一把刀片，“培养他出来的地下势力是谁？”
“知道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当然是连他们一并摧毁掉！”
源辉月于是思考了两秒，“艾蕾妮卡警官，容我提醒你一件事。普拉米亚是一个独立杀手和他背后还有其他人支撑不是一个概念。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就算他身手再好，你们人多势众的情况下，如果制定好计划也的确不是没有杀掉他的可能。但现在的情况是，你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而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组织。”
“你是上过战场的人，可能对此并不在意，也早就做好了付出生命的准备，但是你手底下的其他人都是平民吧。你打算也带着他们加入到这场战争里来，跟敌人以命换命吗？甚至即便牺牲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可能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不远处的异国美人在晦暗的光线中微微一滞，“……”
“我从来不做劝人放弃仇恨的事，现在也不打算说这样的话。”
慢条斯理将手机揣回口袋，源辉月看向她歪了歪头，“只不过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也想问问你，你现在真的做好决定了吗？先别急着回答——”
她制止了面前人正要出口的话，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圈周围，“开口之前先想清楚，你的答案不仅仅代表了你自己，还将决定站在这里的所有人。”
艾蕾妮卡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远处的成员安静地站在黑暗里，似乎依旧默认由她来替他们做出回答。那些影子晦暗而沉默，像一尊尊忠诚的雕像。她即将出口的话不知为何忽地梗在了喉咙口，她不由自主抿紧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僵立在原地。
“就是这样，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
她迟疑的那几秒，源辉月却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路过她，高跟鞋的鞋底踩在地上的声音像掷进湖面的石子，敲出一圈一圈涟漪，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彬彬有礼地问，“对了，千叶警官现在对你们已经没有用了吧，我能把他带走了吗？”
艾蕾妮卡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还倒在地上的日本警察。察觉到身旁的副手征询的目光，她微微顿了顿，沙哑地开口，“放人。”
她旁边的俄罗斯男人这才走了上去，解开千叶背后的绳索。
源辉月冲他一笑，礼貌又温文地颔首，“谢谢。”
俄罗斯男人愣了愣，沉默地点点头。
被放开的千叶警官对着一屋子的暴徒，重点扫过他们手里的枪，犹豫片刻还是保持了安静。
在首领的默认下，现场没有人阻拦他们。源辉月带着乖巧的千叶警官离开，刚走到楼梯旁边，身后忽然响起艾蕾妮卡的声音。
“等等。”
她回头望去，不远处的人在原地静默了片刻，“你专门找过来就是为了提醒我们这些事？”
源辉月想了想，“差不多吧？”
“为什么？”
她眨眨眼睛，朝着这位俄罗斯美人散漫地勾了一下唇角，“因为艾蕾妮卡警官你的长相是我喜欢的类型？”
艾蕾妮卡意外地一怔。
她朝她露出一个看不出真假的笑容，“就这样了，有事可以找我。对了，忘了说，这个地方已经被发现了，你们还是换个据点吧。”
朝某个方向最后望了一眼，她懒洋洋挥了挥手，终于踩上楼梯离开了这片地下空间。
无论是站在原地的艾蕾妮卡还是藏在高处的影子都没有再有动作，那个纤细的身影拉开门，带着千叶气定神闲地消失在了大门后。
直到这个时候，在通讯车内旁观这一幕的人这才终于放下悬了半晌的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终于出来了。”
高木擦了一把额头上紧张出来的冷汗，心底的大石一松之后，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情绪反倒是有几分无言。他们在这里提心吊胆，被担心的那个人却好像全程从容自若，临走前甚至还能顺口撩一把敌方首领，他下意识回顾了一下方才的场景，嘴角一抽，“该说真是厉害吗……”
白鸟在他旁边沉默片刻，赞同地点头，“……不愧是源氏。”
“咳……”
目暮警部一声干咳，默默地把不知不觉跑偏的气氛拉回正题，“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这边也开始吧，佐藤——”
正在外面待命的佐藤警官按着耳机，微微垂下头，“是。”
她抬眸看去，不远处那位鹤冈八幡宫派来的司机石上正满面焦躁地在原地徘徊，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通讯车上的几位刑警悄无声息地摸下车门，不远处待命的几个警察也不动声色朝这边围过来，她视线逡巡一圈，这才走上前去。
“本山先生。”
司机像是被惊醒，“唰”地回头“啊？哦，佐藤警官？怎么了，有源小姐的消息了？”
“已经基本确定她所在的地点了，我们正准备赶过去。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司机露出迷茫的表情，“问我？”
佐藤看到白鸟和高木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没错，本山先生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额，是神主大人，我在跟他汇报这边的消息。”
“是吗？”佐藤的目光忽然变得格外锐利，“不对吧，你是在跟自己的同伙通风报信吧？”

第701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三）
佐藤的声音落地的瞬间，司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倏地一变。
他半秒都没有尝试装傻狡辩，当即转头朝着大街的方向冲去，行动中有种意外的果断。
高木和白鸟正在他身后，恰好对上了他狰狞的脸。两人正要三两步抢上前，他出人意料地从身上摸出一把黑漆漆的手枪，抬手就是一枪。
正要赶过来的其他人眼瞳猛地紧缩。
“高木！”
一声枪响横贯午后的长街，青年刑警躲闪不及，被迎面而来的子弹正好命中胸口，身体一个踉跄。司机毫不犹豫地这个缺口穿过，正要冲出包围圈，就在路过地上的警察的瞬间，一只手忽然出乎意料地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
被一个标准的擒拿姿势按在地上的时候，司机还没有反应过来，错愕地瞪大着眼睛条件反射回头，“你……”
理应中枪倒地的高木警官惨白着脸色，按着他的手却好像焊住的钢铁，直到旁边慢了一步白鸟和的其他人也终于赶到，他这才双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被惊慌扑上前的佐藤扶住。
“没事吧高木？”
“没，没事……”
他依旧死死盯着犯人的方向，见白鸟一把按住还在挣扎的司机，将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靠他双手上，这才松了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手有点抖地解开胸前几颗纽扣。
“还好穿了防弹衣，跟柯南君说的一样……”
高木被佐藤警官从地上扶起身，青年刑警虽然面色难看了一点，但还在转头结结巴巴地安慰佐藤警官。远远望着这一幕，目暮警部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回头转向从车上下来的小侦探，“你怎么知道那个司机身上还带了枪？”
秋末的衣服格外厚实，层层叠叠的衣物压下来，他们跟那位司机接触了好几次都没察觉到他身上还藏了武器。
柯南一只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凝望着路口的方向，白鸟警官几人正将已经被搜剿了武器的司机押上车。
“不是我发现的。”
“嗯？哦，难道是工藤？”
目暮警官恍然大悟，柯南也没辩解，只听着他继续关心道，“说起来工藤那边怎么样了？”
柯南：“差不多快结束了。”
另外一头的确快结束了。涩谷这一带的地下储水槽不止一个，艾蕾妮卡和其部下找到的据点西面还有一个半废弃的。那群被引出来的黑影追着定位器信号跑到地点，听着里头的人声毫不犹豫往里扔了颗地雷，地雷一爆炸不等里头的动静结束，他们正要冲进去结果其他的漏网之鱼，然后就被早有准备的公安和紧急调过来的SAT包了圆。
基德接到柯南打过来的电话的时候正藏在一道围墙后，远远望着荷枪实弹的警察一脚踢开地上的枪械，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手上套上手铐。那人就是这伙人的头领，被捕时还犹自骂骂咧咧不可置信。
手机刚刚一震他就猜到了打来电话的人是谁，一边继续观望那头的动静，一边看也没看地接通电话，“名侦探，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也不怕打扰了什么？”
“反正你肯定早就已经找地方藏起来了吧，不要告诉我你还亲自去参加警察和对方的枪战了，工藤新一可不会开枪。”
“哦？你不会吗？”
柯南没搭理这句调侃，“情况怎么样？”
“怎么说呢，几乎没费吹灰之力，这群人真是完全没有防备啊。”基德感慨，“就那么有信心那位司机先生不会被拆穿吗，这种自信真希望她那边的犯罪分子也学习一下啊。”
那是因为这边的罪犯还没受到过某位算无遗策的姐姐的毒打。
柯南有点无言，电话里的怪盗还在继续，“不过我刚才注意了一下，被引出来的这群人好像都是日本人，普拉米亚背后的至少应该是个国际组织吧？”
“没关系，只要他们证实他们和普拉米亚有联系就行。你也说了那有可能是个跨国组织，有可能是日本这边的分部或者合作对象之类的。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只要沿着这条线往下查，迟早能够把他们揪出来。”
他抬头看向停在街角的押送车，那位司机已经被押入了车内，为了防止他逃跑，还一左一右夹带了两个警察跟进去。这位大魔王点名要抓的人显然得到了搜查一课的高度重视，他被佐藤警官拆穿时的反应也证明了一切，连证据都不用多搜查直接就能进入审讯流程。
“而且别的不谈，那位司机先生的身手可不太像是个普通神官的样子，说不定能从他身上问出什么。”
“也对。”
“在这之前，”这时候，似乎是见最紧急的时间已经过去，某个被半途拉来当信息中转站的少女博士终于忍不住在线路里开口，打断了这对侦探和怪盗你来我往的默契，“你们俩是不是应该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现在情况已经安全了吗？还有那位司机先生，他是普拉米亚的人？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她一开口就问出了一连串问题，柯南朝周围看了一圈，转身回到无人的通讯车里挨个回答，“辉月姐姐那边已经没事了，有人跟在她那边保护她，稍后就会送她回来。”
“哦？”灰原哀面无表情地说，“隔壁那位工科研究生先生吗？”
“额，差不多……咳，至于司机先生，这个很明显吧，我们早就怀疑他了，只不过看辉月姐姐没有动他好像另有安排的样子，所以我们才假装不知道。”
“‘们’……所以说还有服部？”
完全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的灰原哀伸手按了按眉心，“难怪昨天晚上他明明可以在博士家住却非要跟到她那边去，就是在防备这个吗？这哪里明显了？”
“是很明显啊，”电话里传来名侦探解释的声音，“那位司机先生是鹤冈八幡宫派来保护辉月姐的，正常情况下如果有人要对辉月姐姐不利，最好的时机就是她停下来吃饭或者进入到哪个陌生环境的时候吧，所以越是这个时候不是越应该寸步不离？但无论是去月参寺，还是那天中午我们找地方休息的时候，那位司机先生都主动留在了车里，我猜他是趁着这个和我们分开的机会，给他的同伙通报辉月姐这边的情况。”
“……就因为这个？”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漏洞，那天中午我们在月参寺遇到了村中警官和克里斯蒂娜，出来的时候辉月姐姐提到她感觉那位克里斯蒂娜桑对村中警官没有太多感情。然后下午克里斯蒂娜就找了上来，打着了解案情的名义，主动给我们说明了她是为了查案才接近村中警官。这个解释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感觉她的行为更像是被人告知了辉月姐在怀疑她，所以才匆匆忙忙找上门来想要补上这个漏洞。我们那天从月参寺出来时专门注意过，周围没有其他人，唯一有可能听到我们谈话的就只有当时等在车里的司机了。”
灰原哀皱了皱眉，“那昨天晚上你们故意邀请那位司机一起吃饭……”
“也是为了试探他，吃完晚饭后阿笠博士拉着他去作品展览室聊天，那间展览室里装了监控。”
灰原一怔，下意识回头，就见阿笠博士正好从身后的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刚拆下来的监控摄像头。对上她的目光，他讪讪地摸了摸脑门，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
“大概是察觉出了阿笠博士只是一个普通人，当时那位司机先生在和他聊天的时候出现了松懈，很明显地心不在焉并且几次试图把阿笠博士引下楼探听我们在说什么。”
“然后就被监控后面一直观察他的人发现了端倪？”
灰原哀都懒得问那个人是谁了，难怪隔壁那个工科研究生那天没有留下来，她还以为是他不喜欢热闹。
“那基德那边呢，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她可能留着那个司机有用吗？”
“所以就是用在这里了啊，那边本来就是辉月姐姐设计的。”
“哈？”
“我来解释吧，”基德懒洋洋靠着墙，凝望着不远处的方向，公安已经开始清点人数打扫战场了，“我在查到爆炸案的凶手可能是普拉米亚之后，顺便注意到了她还有个老对手。之前出现的那则普拉米亚要隐退的传言我总感觉有点奇怪，顺着追查的时候发现她的这些‘老朋友’忽然之间全都来了日本。因为他们的行动好像是在计划什么，我就找了个身份了混进去。那位千叶警官被抓之后，我本来想找机会救他，没想到还没等行动就听说那位首领姐姐收到了陌生人邮件，对方告知了他松田阵平警官已经殉职的消息，并且建议她去绑架辉月姐。”
柯南：“……然后你就猜到给她发邮件的人可能是辉月姐姐本人了？”
饶是基德也沉默了一瞬，语气复杂地说，“换做是你你会猜不到吗？”
“……”
确实是，除了她也没人做得出来这种事了。
“在大街上把她带走的那个人就是我，我还暗示了一下我可以放她走，然后就被她塞了一个定位器。”
基德一手抵着额头，无奈地低低吐出一口气，“大概就是那个司机先生放在她身上的，接下来的事不用说你们应该也知道了。她故意让艾蕾妮卡的人绑架自己，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把普拉米亚的同伙引出来。”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已经打扫完现场公安警察，“现在这个目标也完成了，沿着这条线应该查下去就能查到真正站在普拉米亚身后的那个势力了。”
“是吗，那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那头的名侦探看似平静地问，“你准备怎么解释你混进艾蕾妮卡的组织这件事？工藤新一应该没有这项技能吧？”
基德顿时笑了，“诶？但是福尔摩斯不是也有装成流浪汉混进某个群体查案的时候吗，同样是侦探，工藤新一会一点潜入伪装也不稀奇吧？”
工藤新一本人：“……”
我谢谢你帮我丰富人设啊。

第702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四）
【公安这边已经结束任务了，一切顺利。】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莹亮的光，查看完工藤新一发过来的消息，源辉月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四下环顾一圈，停了下来。
他们刚离开那片地下空间，正行走在一条黑漆漆的底下通道里。这种地道原本就不具备让人通行的功能，理所当然也没有安装顶灯，全靠千叶警官在后头举着手机手动照明。此时见她忽然停下，千叶疑惑地问，“源小姐？”
有列车经过的振动透过地底的空气远远传递过来，她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额……”千叶面露难色，“我是被打晕后被他们带过来的，源小姐你进来的时候是清醒状态吗？”
“是，只不过进来的路绕来绕去太麻烦了，我懒得记。”
“……”
这个回答过于有她的风格，千叶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意外，“那现在怎么办？等目暮警部他们找过来吗，还是说……”
还是说回去让艾蕾妮卡派个人来领他们出去？
他嘴角一抽，老实说，好不容易被他们放走，后面这个选择他实在不太想选哈。
没等他犹豫着把那个实在不太想选的提议说完，就听到源辉月漫不经心地说，“等着吧。”
“诶？”
“马上就有人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仿佛是响应她的预言地从长长的走道深处传来，千叶条件反射地警惕转过身。手机亮光尽头，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源小姐，还有千叶警官？”
来者看到他们露出略显意外的表情，然后友善地笑了笑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手机的光亮照亮了他优越的轮廓和额前的淡粉色碎发，青年镜片后的眼睛还带着略微的惊讶，正常得像是在走夜路时遇到了熟人似的。
千叶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复杂，“冲矢桑……”
源辉月冲他扬了扬下巴，神情比他还要理所当然，“等你来带路。”
粉发青年好脾气地笑笑，似乎也完全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地，在千叶诡异的目光下自然地转身，“那这边走吧。”
他话音刚落，安静的底下走道里忽然响起一串手机铃声。冲矢昴脚步一顿，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手机，视线扫过屏幕后，青年的神情中多出一抹了然。
“源小姐。”
源辉月看到他把手机直接递了过来，“找你的。”
“……”
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虽然之前跟她联系的时候不是这串数字，但她直觉性地猜出了对面人是谁，并且不知道为何心底生出了一点奇妙的微妙。
她礼貌谢过冲矢接过了电话，线路刚一接通，那头果然传出来一个清朗的声线。
“电话给她。”
那个声音像剔透的泉流，熟悉的声线中有种她并不熟悉的冷漠和冰凌，她眉梢微微一挑，“手机在我这儿。”
对面人似乎意外地怔了一下。
“……你已经跟冲矢桑会和了吗？”
源辉月：“是啊，正在往外走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稳定，半点不像个刚被人绑架的人质。
也对，对她来说，一个人生阅历全都被她翻阅过一遍，对其了解得了如指掌的人，就算拿着枪带着一群拥趸站在她面前，也依旧算不上什么危险。
降谷零拿着电话话筒，视线穿过玻璃墙静静凝视面前的电脑屏幕。源辉月离开那片地下空间之后，那个人就把传输画面关闭了，这会儿屏幕上只有几个简单的程序图标和默认的桌面背景，耳边话筒的线路里还能听到那头空旷的脚步声回音。
“工藤说那边抓到的袭击者都是日本人？”
“嗯，”他敛下眸拿起手边刚被送来的资料，“东京本地的□□，规模不小。据说跟海外的黑手党有联系，是公安和组对课的重点关注对象之一，但一直找不到证据。这一次被抓了现行，可以直接对那个组织展开强制搜查了。”
“这样啊，所以背后支持他们的政府高官的是谁？”
声音落地，几乎立即激起了一点空旷的回声。他听到那头有人脚步声忽地一滞，形象传递出了主人的错愕，大概是跟她一起被绑架的那位警官。降谷零坐在在阴影里轻轻笑了笑，半点不意外她能猜到。
“东京本地的一位议员，我稍后让风见把他的资料给你送过去。”
“谢了。”
“不，应该是我说谢谢。”
他礼貌地跟她客套，态度温和又不过分亲近的语气，距离和分寸把握得刚刚好。源辉月纤长的眼睫微微往下垂落，周围的空气里多了一丝工业清新剂的味道，他们似乎终于要走到正常的地下人行通道了。
正好到了列车的时刻点，一束刺目的光亮从侧面的轨道上扫过来，伴随着铁轨轰隆隆的振动，急速朝着他们行驶而来。
她在越来越大的嘈杂中，听到对面的人沉默数秒低低开了口。
“我……”
列车飞掠而过，后面的声音隐没在了乍起的轰鸣里。
“降谷君？”
地下通道的风擦过她拿着手机的手指，她只依稀听到了一个模糊的话尾，疑惑地出声询问。
“……没什么，那群人的首领已经被抓到了，我刚刚是问源桑你想要见他吗？”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正常地问，那句被列车动静盖过的话随着列车一起离开了，就好像话的主人踟蹰片刻，还是安静地走回了原地。
“不用，你们审就好。”
源辉月的目光微微偏向身旁的铁轨，那辆忽然经过的列车已经连车尾都看不到，带来的光亮像倏忽而过的闪电，通道里再次重归黑暗，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也仿佛从头到尾地平静。
“那么有事我再联络……”
啧。
“派个人来接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意外地一怔。
“找你有点事。”
“好的，我让风见立即过去。”
对方诧异片刻，公事公办地点头应允，十分好说话的样子。电话终于挂断，源辉月放下手机一回头就看到走在最后的粉发青年正微笑着看着她。晦暗的光线里，也不知为何，她莫名从那个笑容中品出了一点揶揄拌着了然的味道。
她短暂一默，正要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他，手机铃声忽然再次不解风情地在长长的底下走到里响起来，这一次的来电提醒显示的是柯南。
冲矢昴温和示意道，“好像依旧是找你的呢。”
“……”
源辉月转过身背对着这个人接通了电话。
柯南打来的电话当然也是来关心她的情况的，知道她已经和冲矢昴会和后小侦探松了口气，随即告知她那位司机先生也已经被搜查一课的诸位警官成功拿下，现在他们已经转移到涩谷警署了，他正和他们在一起。
这位侦探弟弟说话条理分明，重点清晰，着实是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靠谱，说完正事又告诉她工藤新一去找她了。
这一点倒是不用他再转告，源辉月接起他的电话时就已经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脚步声，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活泼，她一抬头就看到黑发少年踩着手电的光亮出现在视野里，对上她的视线后，他清俊的脸上微簇的眉头终于一松。
“真的是，姐姐，下次不要做这么吓人的事了啊……”
少年侦探嘟嘟囔囔抱怨着跑了过来，身上还披着那身和艾蕾妮卡一致的黑色斗篷，鲜活又跳脱的气质好像将周围的黑暗都在照亮了一点。
源辉月望着他到了近前，慢条斯理地将他打量一圈，见这孩子似乎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上一根，显然在方才的枪战里听话扮演了一个合格的路人，这才轻笑着伸出手从他领子底下翻出一枚窃听器。
“嗯，抱歉。”
“……”少年侦探望着那枚窃听器忽地一默，“姐姐，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这个习惯跟谁学的啊。”
“反正你不是也知道，而且我总要随时清楚你那里发生了什么吧。”
源辉月淡定地把那枚窃听器收回，又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注意到黑发少年因为她这个动作忽地愣了一下，她转身问冲矢昴，“还有多远，我怎么感觉比下来的路长多了，你是真的知道路吗？”
平白无故被挑刺的青年也不生气，微微一笑，示意她看前面的楼梯，“从这里上去就到了。”
.
源辉月大小姐还在地下通道往外跋涉，顺便嫌弃领路的人的时候，搜查一课这头已经行动效率地将抓住的司机押进了审讯室。
他逃跑时不但拿出了枪，还试图开枪袭警，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绝对有罪名坐实。高木警官正面中了一发子弹，虽然穿着防弹衣，但依旧受到不小冲击被送进了医院，他却连油皮都没擦破，正好连人性化的给犯人包扎伤口的过程都省了。
坐在审讯室里，客串了审讯官的目暮警官神情异常严肃，“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出卖源小姐的行踪的？”
司机本山一郎双手被手铐靠住交叠着放在桌上，垂下脑袋沉默不语。
“我们检查了你的手机，跟你联系的那个人已经证实是本地□□高层。就算你不愿意开口，有这个证据在，你也跑不掉了。我唯一疑惑的是一点，”目暮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还是鹤冈八幡宫的神官，你背叛源小姐，难道不怕八幡大神对你做出惩罚吗？”
他这个意有所指的问题一出口，一直像一块石头一样固执沉默着的本山表情终于变了。

第703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五）
同一时间，在前往警视厅的警车上，工藤新一也在疑惑同样的问题。
“本山一郎可是鹤冈八幡宫的神官，老实说虽然他的行动的确很可疑，但一开始我还真没怀疑他。毕竟……”他看了一眼前头开车的司机，“按理来说，鹤冈八幡宫的神官们应该是最不可能背叛源姐姐你的人吧？”
他们方才一从地下通道入口出来就遇到了等在外头接他们的警察，完好无损回归的千叶警官当即被一个守在门口的交通部女警扑进了怀里。和他一起出来的源辉月几人了然望着这一幕，将手忙脚乱的千叶警官体贴地还给了他的小女朋友，自觉上了另外一辆警车。
这会儿开车送他们去警署的也是一名警视厅的刑警，但并不在他们老熟人的范围内，为这位警官先生的世界观考虑，少年侦探人性化地问得十分隐晦。
“按照常理来说的确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一起来了的某个粉色头发的路人自然加入讨论，“难道是那位神官先生在信仰方面不太虔诚？”
也就是说，可能八幡大神跟整个神宫的人都打过了招呼，唯独漏掉了他？
源辉月瞟他一眼，“如果是这种情况，难道不该更加畏惧吗？”
“嗯，也对。”冲矢昴并不坚持自己想法地从容改口，笑着望向她问，“不过这种情况本来就在源小姐你的预料之内吧？你在神宫的时候就发现他的问题了，故意把他选到身边的？”
开车的刑警还不太熟悉源小姐这种惯有的骚操作，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后视镜。坐在后座的人正坦然点头，“对啊。”
“……”
“我也很好奇，那位本山先生是受到了什么胁迫，还是本来就是有人送进鹤冈八幡宫的探子。”
“但是即便他是受到了胁迫或者一开始就是敌方的人，”冲矢昴条理清晰地问，“这种情况下，最明智的选择难道不应该是立即幡然醒悟，转投到源小姐你这边来？毕竟……”
他冲源辉月笑笑，有点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源辉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跟他“不言中”——毕竟活着的□□分子再可怕，威慑力难道还能比得上一个可以随时显灵的神明？
前方路口的信号灯跳成了红色，警车缓缓停在线前，一队穿着奇装异服的小青年热热闹闹地从人行横道上经过，有一个还回过头冲警车做了个鬼脸。
万圣节快到了，趁着这个机会跑出来横行的“妖魔鬼怪”也越来越多了。坐在车里凝望着这片繁华到吵闹的景象，源辉月淡淡地说，“说明对他来说，有些东西比他的生命更加重要。”
.
审讯室里。
目暮警部拧起眉望向对面的人，“你说你的妻子和孩子被绑架了？所以你才被迫听从了那些□□的命令？”
本山一郎依旧低垂着脑袋，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低低点头。他像是正被无形的巨石压在肩上，不但背部弯成了一张弓，连这个点头的动作都好像被什么按着脖颈，脑袋垂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
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墙注视着这一幕的柯南微微皱起眉。
佐藤警官把高木送进附近的医院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继续工作，此时她观察着审讯室里头的人，面上是和他相同的惊讶和怀疑。
“呐，柯南，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分辨不出来。”名侦探思考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他的恐惧很真实，那种被什么逼迫着的痛苦和挣扎也不像演出来的。但是……”
但是太奇怪了，那个帮派组织的人为什么忽然要胁迫一个鹤冈八幡宫的神官？难道他们还能提前预料到八幡大神会把源辉月送过来？这种事当然怎么想都不可能。
“或者他是在说谎？他本来就是那个帮派组织的成员？”佐藤提出猜测，“白鸟他们已经去调查他的经济情况和家人的下落了，如果他之前就是对方的一员，从他的经济和消费情况中一定能够查出问题。”
柯南凝望着审讯室内点了点头，这时候他的手机进了一封新邮件，他拿出手机看过去。
“姐姐他们快到了。”
审讯室里的目暮警官也正好收到了送源辉月几人过来的下属发来的消息，他望向面前的人，“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如果你真的是因为家人而被黑帮分子胁迫，我到时候可以替你向法官解释，但前提是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
对面的男人沉默地点头，忽然问，“我能见见神子大人吗？”
“嗯？”
“我……想当面向她道歉，忏悔我的过错……”
他脸色苍白，鬓角还挂着一枚汗珠，交握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愧疚又像是畏惧着什么。目暮警部观察他几秒，缓缓点头，“她就快到了，我可以帮你问问她。”
“谢谢。”
本山一郎伸手搓了搓脸，“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虽然被捕时激烈反抗，但在坐进审讯室，特别是目暮警部提起八幡大神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看在他还算配合的份上。目暮警部回头示意，守在外头的佐藤警官了然，转头去倒水了。
这时候源辉月已经到了涩谷警署，她刚在门口下车，就从来接自己的警察口中得知了本山的请求。
“他想见我？”
她略有诧异地扬眉，来带路的警察点了点头，“说是想当面向您道歉，目暮警官说看你的意思，如果您不想见他我们就帮您回绝掉。”
“见一见倒是也没关系，不过他说他是妻儿被绑架所以收到了帮派的威胁……”
源辉月脚步倏地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审讯室在哪个方向？”
“嗯？”
审讯室里，本山一郎接过一个警察递进来的水，低低说了一句“谢谢”。柯南观察着他的表情，疑惑地皱起眉。
“还是感觉有哪里很奇怪，他为什么忽然想见姐姐？”
“嗯？”
“呐，佐藤警官，如果是你，在刚刚做了有可能会触怒神明的举动之后，你会这么快就要求见神子吗？难道不会害怕吗？”
佐藤迟疑地思考几秒，“可能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要尽快找神子大人忏悔？”
“这位本山桑是这么果断且愿意直面问题的人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得知自己的家人被绑架的时候不就应该立即找神宫求助，而不是选择对犯罪分子妥协吧？”
柯南看向审讯室，里头的人端起水杯正要低头喝水。他一只手虚虚扶着杯壁，端着纸杯的另一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一簇透明的水花从晃荡的纸杯中溅起，沾湿了他衬衣的袖扣，又落回到杯中，荡出一圈一圈涟漪。
名侦探回头时正好看到这个画面，忽然微微一怔。那圈荡起的水花隔空将一丝震动传递到他眼底，脑海中一道闪电仓促掠过，柯南猛地站起身。
“目暮警部，不能让他喝那杯水，快阻止他！”
他一手抢过控制台前的电话，冲着里头一声大吼。审讯室里的目暮闻言愣住，但还是听话地起身，正要把本山手里的水抢过来，坐在审讯桌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飞快地仰头把那杯水灌进了喉哝。
审讯室的大门“哐”地一声被人推开，外头的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但他们全都晚了一步，一口气喝完水的本山一个踉跄，眼瞳猛地瞪大凸起，痛苦地抬手抓住自己的脖颈。整个过程异常迅速地，他挣扎着在空气里抓了几把，浑身一颤，连带着身下的椅子“噼里啪啦”地倒了下去。
柯南这时候才冲到他身边，倒在地上的男人眼珠艰难地转向他，从嗓子眼里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
“……替我……对不……起。”
下一秒，他的眼神灰暗了下去，好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将生机从这具躯体中抽走了。
名侦探呼吸一滞，迅速抬手放在他脖颈一侧探去，几秒后他慢慢收回指尖，闭了一下眼睛。
一阵脚步声这才从门外的走廊传来，停在了审讯室门口。
柯南缓缓回过头，看到了赶到的源辉月和基德几人。
“……姐姐。”
源辉月走到他身旁，垂眸望向地上的人。审讯室的日光灯从头顶洒落，有一刹那的时间，她清澈如镜的眼底好像掠过了一抹让人读不懂的悲悯。
随即她将手递给柯南，“起来吧。”
.
十分钟后，涩谷警署的会议室。
“本山神官的死亡原因初步判断是氢化物中毒，本山桑的袖扣和那杯水里剩下的液体已经被送去化验了。”回归岗位的白鸟说，“以防万一，包括审讯室外那间办公室里饮水机里的水和佐藤警官拿的那盒一次性纸杯也进行了采样检查。只不过……”
他伸出手，往桌上的笔记本键盘上一点，电脑屏幕当即开始回放一段截取出来的画面。
“就和柯南君说的一样，本山神官这个将水溅到袖口的动作的确有些刻意，像是故意要将袖口上的东西沾到水里，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这一点只能化验结果出来就能够证实了。”
目暮警部：“所以，本山神官极有可能是自杀？”
“从现有的线索来看，是的。”
佐藤深吸一口气，“但这说不通吧，他为什么要自杀？”
白鸟：“我们目前推测，有可能是他认为自己的行为亵渎了信仰？”
众人闻言下意识看向也坐在了办公室里的源辉月。
“如果他的死因真的是因为那杯沾了袖扣的水，那么他袖扣上的药粉只能是早就准备好，说明他很早就预料过会有这一天，并且早就做好了自杀的准备。而且据柯南君说，他临死前还表达了忏悔，所以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是最高的。”
柯南沉默几秒，“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等见到姐姐，当面向她道歉之后再自杀？”
白鸟摇了摇头，“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
名侦探微微垂眸，纤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抹阴影，他思考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本山神官并不是一个性格果断，敢于直面困境的人，我原本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忽然说要见姐姐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异常。如果按照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在犯下了可能会触犯神明的错事之后，他最有可能的反应应该是躲起来，反而畏惧见到辉月姐才对。”
目暮警部皱了皱眉，“所以他当时跟我说这句话，实际上是想知道源小姐到哪儿了？”
“没错，他的确是害怕见到辉月姐姐，因为害怕，所以才要赶在她到来之前自杀。”
冲矢昴自然加入讨论，“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位本山神官自杀的原因，难道真的是由于内心背弃信仰的愧疚？”

第704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六）
在源辉月刚从那个地下储水槽出来的时候，本山一郎的个人资料就被发到了她的手机里。她选他当司机的时就已经在鹤冈八幡宫看过他的档案，公安部查到的资料和他档案上的信息相差不离。
本山一郎有一部分外国血统，他的祖父是个远渡重洋来到日本定居的俄国人，祖母和母亲都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他的父亲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有过出国留学的经历，他本人倒是基本没有出过国，大学从神道系毕业后就考取了鹤冈八幡宫的神官职位。在鹤冈八幡宫所有的神官里头，他也不算特别出众的那一拨，一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和他的相貌一样平凡。
“千叶已经启程去神奈川了，在此之前我们也联系了神奈川那边的同僚去本山神官家中进行了调查，他的妻子和孩子的确不在家里。听他的儿子就读的那所学校的老师说，他的儿子一周前就没去学校了，她打电话回去询问时是本山神官接的电话，说是孩子生病了，给他请了两周的长假。”
白鸟拿着报告继续汇报，“他的妻子是普通家庭主妇，平常也不常出门，问过他们的邻居后对方表示的确有一阵子没见过她了。”
“所以本山桑的家人可能的确出事了？而且如果是一周前的事的话……”目暮警部迟疑地看向才来两天的源辉月，“那就说明对方最开始的目的可能的确不是源小姐？”
源辉月正翻着手里的资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陷入了沉思。柯南看看她，又看向目暮警部。“新一哥哥引出来的那群人呢，说是东京本地的帮派？”
“啊，对。那个帮派叫做高濑会，有一定的规模，是组对课的重点关注对象。具体资料组对那边比较详细，我们已经打调阅申请了，很快就会送过来。”目暮警部说着表情严肃起来，“那个帮派组织一直被怀疑私底下参与了麻药贩卖和枪支走私，组对课盯了他们很久，趁着这次机会他们对高濑会开启了强制搜查，这次一定能够找到相关证据。”
白鸟补充：“至于被当场抓住的那群人，他们还在公安手里，说是审讯出结果之后会跟我们共享情报。”
他刚提到公安，源辉月的手机就响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某个公安头子给她发来了邮件。
【接你的车到门口了。】
她扫一眼邮件信息，从座位上站起身，刚要转身，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被人抓住。
源辉月疑惑地低头，条件反射地拉住了她的小侦探好像自己也意外地怔了一下。
“姐姐你要去哪儿？”
她翻过手机屏幕在他面前晃了晃，“有人找我，出去一趟。”
“哦。”
小侦探盯着屏幕看了几眼，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情，放开了手。他的神色看起来一派正常，浏览完信息后还低头确认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快四点了，姐姐你一会儿还是跟我们去博士家吃晚饭吗？灰原还在家里等我们。”
“嗯……”
源辉月垂眸静静凝视着他的动作，稍稍一顿后，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好，我马上回来。”
她懒洋洋将手抄回口袋，又朝室内的其他警官门略一点头示意。她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就堂而皇之地把公安当自己下属指挥过不止一次，其他人猜测可能这边也有哪个公安高层被八幡大神贴心地打了招呼，进而猜到了找她的是谁，默契地并不追问地送她离开了。
直到目送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还顺手带上了办公室大门，柯南这才收回视线。然后他就感觉到了一束探究的目光从旁边投射过来，他沿着那道目光回头，看到了正用一种莫测的表情看向他的“工藤新一”。
“怎么？”柯南一脸莫名。
基德被他发现也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不闪不避地继续研究了他好几秒，这才轻描淡写转过头。
“没什么。”
“？”
“对了柯南君，那群带走源小姐的人——”
这时候目暮警部忽然插口，名侦探回过神，也没继续追究某个怪盗忽然抽了什么风，转回注意听着他继续道，“看源小姐的意思是倾向于跟他们合作吗？但是老实说，这么多外国人，还携带着大量枪支，我们不能不管……”
目暮警部圆圆胖胖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显然在警察的职责和“如果打扰了某位大佬的计划会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的猜测之间十分纠结。
柯南了然地说，“没有关系，目暮警部你们按照你们正常的步调就行，继续追查他们也没事，姐姐心里清楚的。”
“这样啊。”目暮警部果然松了口气，随即他的神情严肃起来，“那就只剩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了，工藤，普拉米亚已经确定是克里斯蒂娜&#183;丽莎尔了吗？”
工藤新一平静点头，“基本可以确定了。只不过这个结果完全是基于我们的推理，还没有切实证据吧？”
“的确，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目暮警部当即开始安排人手，“白鸟，你再带一队人去绿台警察医院，以保护的名义暂时将克里斯蒂娜桑控制起来。在我们找到证据之前，一定要确保她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白鸟迅速点头应“是”，随即露出了一点迟疑的表情，“村中前警视正那边，要告诉他实情吗？”
目暮警部蓦地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他抬手正了正头顶的帽子，“他毕竟曾经是警察……我亲自去跟他说。”
.
无独有偶，前往公安部的车上，来接源辉月的风见恰好也问到了普拉米亚的问题。
“那位克里斯蒂娜桑就是普拉米亚？”
源辉月坐在后座上正翻着刚送到她手上的资料，闻言头也不抬，“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发生在拉斯维加斯那起爆炸案果然是其他人做的吗？也就是说其他人手里有可能也有她的炸弹？如果能够从高濑会那里搜查出其他的液体炸药的话，那降谷先生身上的炸弹是不是就……”
后面半句话声音渐轻，更接近于一声出神的喃喃，源辉月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开车的风见好像忽然反应过来，匆忙握紧方向盘，“抱歉，我只是……”
源辉月收回视线，没有多说什么，“你们已经对高濑会的据点展开搜查了？”
“是。”风见飞快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组对课也出动了，下午六点前应该就能有结果。”
“六点啊……”
他听到一声极低的呢喃，疑惑地抬头看向后视镜，就见到镜面中，源辉月的目光从手中的资料上抽了出来，投向了外头喧闹的街道。
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也或者什么都没看，神情格外晦暗模糊。
“对了，源小姐，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风见下意识开口转移话题，“您之前故意跟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的人走是想要见他们的首领艾蕾妮卡？她丈夫遇到的那起爆炸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嗯？那个啊，”源辉月回过神，不太在意地说，“你看过案卷资料了？”
“是。据说她的丈夫逮捕了俄国一名政府高官的儿子，然后在出庭作证之前死在了普拉米亚的炸弹下。”
“你觉得是谁雇佣普拉米亚去干这件事的？”
“那位儿子被捕的高官？”风见条件反射回答，但说完后他忽然又生出一些迟疑，“只不过就算要杀死那位警察，制止他出庭，这种手法是不是太过张扬了一些？”
源辉月轻轻笑了，“你看，你都能想到，说明这种栽赃嫁祸手法也并不算高明，只不过糊弄大众倒是完全够了。”
风见愣住，“栽赃？”
“那个儿子的案子我看了相关资料，老实说证据链的确很完备，但即便是这样，要把他捞出来也不是没办法。”
后座上的黑发美人懒洋洋翻过一页文件，像是被车内的阴影传染，漂亮的轮廓中好像蓦地多了些晦暗色彩，“现代司法制度的完善是针对没权没势的普通人的，坐在他父亲那个位置，要帮他摆脱指控的办法多的是，哪一个都比请国际杀手谋杀查案刑警要高明。退一步说，就算那个高官脑子进了水，非要给那位挑战他权威的警察一点颜色看看，制造一起车祸让他‘意外’死在去法庭的路上不比炮制一起爆炸案更轻松容易，还不容易落人口实。”
风见一怔，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露出思考的表情。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如果那位警察先生是死于车祸，其他人就算猜到这可能是一起谋杀事件，警方没有切实证据，民众最多也不过抨击政府内部黑暗之类；但如果是爆炸，这就是显而易见的谋杀，不但可以正经立案追查，在大众看来，车祸和爆炸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前者只是那位警察先生和政府高官的私人矛盾，而后者会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胁。”
源辉月浏览着手里的文件总结，“无论从哪个方向来说，这桩爆炸案都是个愚蠢至极的错误，我看那位俄国高官先生不太像是这种程度的蠢货。”
“所以可能是他的政敌在栽赃嫁祸吗？”风见裕也握着方向盘恍然点头。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普拉米亚自己想杀人也不一定。”
他一愣，下意识回头，就见源辉月往周围扫了一眼，轻描淡写结束了这个话题。
“说起来，你们这次怎么不给我带眼罩了？”
“额……”风见嘴角一抽，“源小姐您在你们那边的世界，是公安部的人吗？”
源辉月懒洋洋望着他没说话。
“虽然不知道您跟公安部有没有关系，但是据我们猜测，两边的差别似乎不大，所以我们上次带你去的那个位置，其实您知道在哪儿吧？”
源辉月淡定承认，“对啊。”
“……”
哦，您都知道还看着他们故弄玄虚是吗？
风见默默表示，“所以说，没有给您带上眼罩的必要了。”

第705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七）
风见警官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乖巧保持了安静。
源辉月把手里的资料翻了几页，虽然风见开车尚算平稳，但在行驶的车内看东西到底不算舒服，她皱了皱眉，直接翻到最后部分扫了几眼就干脆把它扔到了一旁看向窗外。
虽然已经到了秋末，但这个点的太阳还明亮得很。车道侧面的人行道上路人来来往往，警视厅因为一个流窜到日本的国际杀手正忙成一锅粥，但也并不妨碍普通人依旧过着他们平凡琐碎的日常。
她朝车窗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这才揉了揉眉心，有点疲惫地闭上眼睛。
一刻钟后，汽车再次驶入了上次那个地下掩体。
下行的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金属门和后头的栅栏一起徐徐朝两侧划开，哗啦啦的动静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溅起一圈圈清脆的回音。
电梯门后的场景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差别，她刚走出电梯，电话铃就响了。
源辉月抬眸看着等在不远处的人，缓缓走过去拿起电话。
“看到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线路里传出熟悉的声线，玻璃墙后的金发青年轻声说，“只不过下一次有类似的行动，能否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就算是从人手安排方面考虑，也更加来得及准备。”
源辉月淡定点头，“我尽量。”
对面人听到她这个敷衍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可能是知道她一贯的作风，也可能只是一句礼貌的叮嘱并不指望收到回应。
他很快转向正事，“风见已经把那位议员的资料给您了？”
“刚拿到，粗略翻了一遍，这位小早川议员的人生经历还真是丰富多彩。”
降谷零轻轻笑笑，“特搜部那边很早就注意到他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他贪污受贿的证据。”
“所以这一次干脆一起处理了？”源辉月抬了抬下巴，“不是说那个黑帮跟海外组织有联系吗？哪个组织？”
“高濑会最主要的两项生意是麻药贩卖和枪支弹药走私，其中毒品的来源一直没有查清楚，海关那边数次对他们的货物进行过突击检查，都没有得到收获，有可能国内有自己的制毒工厂。他们可能跟国外黑手党有联系也是从内线那里得到的消息，最大的可能性有三个，美国、意大利以及俄罗斯。”
“哦，”她心不在焉地说，“听起来好像是俄罗斯的可能性更大。”
“是，毕竟普拉米亚的据点据说就在俄罗斯，但也不能因此肯定。”降谷零微微一顿，长睫敛下，“我担心的是另外一点，普拉米亚选择在这个时间来日本，真的只有回来找我们复仇以及设下陷阱把那个追着自己跑的组织一网打尽这些私人目的吗？而且她既然张开了这么大一张网，那么准备的炸药就绝对不止目前发现的这些，剩余炸药藏在哪儿了？在她的同伙手里，还是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陷入沉思。灰蓝色的眼瞳中沉淀出了某种复杂又凝重的思绪，甚至说着说着就忽然走起神来。
源辉月安静地凝视着他，被迫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影响，玻璃墙后的金发青年从容得像是脖子上那个炸弹不存在一样，甚至直到这个时候，最关注的东西也与它无关。
“降谷警官还真是尽忠职守。”
降谷零一怔，下意识抬头。
“这个装饰还挺有新意，你打算带着它过年吗？”
“……如果能够找到其他的炸药，也能尽快做出中和剂。”金发青年停顿几秒后朝她一笑，“这也并不算是对它不上心吧？”
源辉月：“是吗？”
她语气不咸不淡，说完这句话就移开了视线。隔着一面防爆玻璃墙，她站的位置恰好是光线最明亮的地方，湛蓝色的眼瞳被光线照得格外清且浅。可能是太清了，反而显得里头的光亮有些虚假，让人辨不清情绪。
降谷零的神情终于变得迟疑，“源桑……”
“降谷先生，源小姐——”
风见忽然半途插入谈话，他其实已经微妙地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劲，但是刚刚收到的消息太过重要又容不得他拖延。苦逼的风见警官硬着头皮汇报，“组对那边传来消息，没有找到高濑会的会长高濑雄一，他提前跑了。”
不远处的两人同时看向他。风见裕也在他们的视线下感觉到莫大的压力，特别是现在他即将带来的消息完全称不上好的情况下。
“只来得及抓到了几个没来得及逃跑的高层，但是他们似乎对普拉米亚的事情一无所知。被抓的那个小头目也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谁……”
他越说声音越小，“另外，在目前已经搜查过的高濑会的据点里……没有找到炸药。”
空气有几秒钟的寂静。他下意识抬头，就见到防爆玻璃后的上司并没有看他，而是在注视着他面前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才草草投过来一个视线。
“知道了。”
“高濑会还有几处城外的工厂还没有搜查完……”
降谷零轻轻笑了笑，打断他的话，“普拉米亚的炸弹在高濑会那里的可能性不大。”
风见怔住。
“高濑会的会长能够提前逃跑肯定是有人跟他通风报信，普拉米亚在日本还有其他同伙，甚至很有可能是跟她同级别的专业人士。高濑会只是她背后势力的下级组织，最多只能算个帮她跑腿的，她不太可能把炸弹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他们那里。”
风见艰难地开口道，“所以说……”
“虽然找不到炸弹，但能找到高濑会的犯罪证据也不错，而且他们的毒品来源不是还没查到吗，让他们继续把城外那几个工厂也调查完吧。”
“是……”
他拿起手机正要对那边的下属下达命令，站在不远处玻璃墙前的人忽然转过身。
“我走了。”
“诶？”风见拿着手机抬头，就见源辉月一手把电话挂回墙上，冲他淡淡一点头就径直朝电梯走去。
“等等，源小姐我……”
“你留下吧，随便找个人送我就行。”
她抬起手臂摆了摆手，步履不紧不慢地和他擦肩而过，留下一点清淡得像雪片的冷香。
风见被她一句话迟疑地定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又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家上司。
玻璃墙后的金发青年凝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电梯门缓缓阖上，这才慢慢收回视线敛下眸。
风见连忙走到那台外头的电话机前，拨通里面的电话。
“降谷先生？”
他迟疑地回忆着源辉月方才的神情，愧疚道，“源小姐是生气了吗？抱歉，这一次的行动……”
“嗯？哦，跟你们无关，她本来就没想过这么简单就能把事情解决。”
觉得这次的行动好像并不简单的风见，“……”
他默默看着自家上司保持着思考的表情继续，“虽然高濑会的会长跑了这件事有点出乎意料，但不算太大的问题。”
“……”
那句颇具“出乎意料”实在颇有源大小姐这种标准京都人的风格，风见有点头皮发麻，“那……”
“她只是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所以就回去了，柯南君他们不是还在等着她吗？”
风见：“源小姐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她来之前的确说了找你有事，但是她刚才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为了防止自己记忆有误，他说完还认真回忆了一番，迷茫地确认源辉月方才除了和自家上司讨论了几句有关高濑会的问题，的确没有说什么特殊的话。但是这几句话不是电话里也能说，她为什么要特意过来一趟？
他看到玻璃墙后的青年忽然一默。
“降谷先生？”
“……她只是来看看我。”
“啊？”
他的声音很轻，线路那头的下属显然没听清，露出了更加茫然的表情，降谷零微微垂眸。
具体来说，源辉月只是在方才地下通道的那通电话里听出来他的担心和迟疑，所以才过来让他亲眼看看她本人。
然而这个猜测过于一厢情愿，充满了他本人的主观臆断和妄想，温柔得不像现实。所以在沉默了几秒后，金发青年终究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把高濑会相关的资料以及那位议员先生近些年的提案都送过来给我，顺便再给辉月也准备一份。”
“是。”
“以及，普拉米亚参与的所有事件，把受害者的身份背景也汇总过来，还有那位本山神官，将他家人情况全部彻底调查一遍，重点是他的祖父和父亲。”
风见继续点头，随即迟疑地问，“降谷先生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还不太确定。”降谷零思考片刻，“克里斯蒂娜那里呢，派人过去了吗？”
“已经派过去了。”
.
绿台警察医院。
病房外人影幢幢，时不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村中努被刚才忽然赶来的目暮警部叫走，已经半晌没有回来了。
克里斯蒂娜垂下眸，安静了几秒，对守在一旁的护士轻声道，“我想去洗手间。”
护士小姐一怔，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迟疑片刻点了点头，伸出手扶她，“我带你过去吧，动作慢一点。”
克里斯蒂娜将那两秒钟的估量看在眼里，面上没有表现出分毫，正常而虚弱地冲她露出一个微笑，“谢谢。”
她住的是vip病房，自带洗手间。但昨天她刚住进来没多久，洗手间的管道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堵塞了，只能长途跋涉地去外头的公共区域，幸而位置也不太远。
她被护士领到公共洗手间，随意选了个隔间进入关上门，对方尊重她隐私地留在了外面。
周围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克里斯蒂娜面上虚假的温柔脆弱表情这才淡去，面无表情地从身上摸出藏起来的另一个手机。
上面有一封一个多个小时以前发来的邮件。
【如果半个小时后我没有联系你，那就是我被发现了，立即撤离。】
她眼底一暗，冷静思考了片刻便在收件人那一栏输入一串新号码，迅速编辑了一条指令发了出去。

第706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八）
时间一溜烟就到了下午六点。挂在天边的太阳已经开始准备打卡下班，这天是周五，对于上班族来说是一周中最期盼的时间，刚上满五天的工作日，即将迎来一个能让人喘口气的周末。但警视厅里依旧不见半点放松的气息，涩谷区刚发生一起爆炸案还流窜来了一伙持枪的外国暴徒，办案的警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目暮警部一行人在开完临时的搜查会议后也很快各自进入繁忙的工作状态。
柯南和基德还有跟过来的冲矢昴三人就着高濑会的资料在警视厅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被公安送回来的源辉月。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某个等在家里的少女博士再次发来了邮件催促，一行人于是决定先回去吃晚饭。
“说起来，那位司机先生被捕了，源姐姐你接下来住哪儿？还要继续留在那个神宫准备的房子里吗？”
出了搜查一课的办公室走在警视厅的走廊上，某位伪名侦探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提出，“普拉米亚还有其他同伙在东京，而且现在已经盯上你了，继续住在那里会不会不太安全？”
鹤冈八幡宫派过来的人除了那位神官，还有两个负责照顾她日常生活的巫女，巫女小姐姐当然不具备保镖功能，在咖啡厅的意外事件发生之后，公安就专门派了人来保护她。
原本这个保护力度也足够了，但在当下这个局面，只能守在屋子外头的公安看起来就不太靠谱了——特别是被保护的人本身也不太安分，搞起事来比敌方更值得警惕的情况下。
源辉月正一手牵着柯南，一手拿着手机回复邮件，一脸对自己的安全问题并不太关心的淡然，“鹤冈八幡宫打算派其他人过来，不过被我回绝了，你有建议？”
基德：“有啊。源姐姐你要不然搬到我家来吧？”
源辉月：“……”
柯南：“？”
小侦探倏然从走神中苏醒，抬头看过去。基德正一脸正经，“姐姐你现在的情况太危险了，不仅仅是普拉米亚的同伙，艾蕾妮卡那群人也有可能找上来，不就近看着完全不能让人放心吧？”
“……”
话说这样说没有错，基德提出的这个建议似乎也十分具有建设性，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用着工藤新一的身份，而工藤新一家里这会儿还住着其他人呢！
名侦探眼神一虚，还没来得及出声——
冲矢昴：“嗯，其实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安全，源小姐你觉得呢？”
“……”
气氛忽然安静，众人齐齐看向他，连源辉月的目光都变得有点奇怪。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电梯传来“滴”地一声提醒，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里头匆忙趟出来。
柯南回过神抬头望去，就见到几个搜查二科的警察正急匆匆迎面而来，领头的居然还是个熟人。
“中森警官？”他连忙把当前的场面放了放，诧异打招呼，“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哦，是你啊。”
他在之前的事件中跟这位专门抓捕基德的警官打过好几次交道，大概是看在他“基德克星”的名头的份上，中森银三脚步一顿，草草冲他和“工藤新一”点了点头，看到他们两身边的冲矢昴和源辉月也没有多问，大概的确有急事。
“我刚刚收到消息，有人给警视厅发来了犯罪预告。”
柯南意外一怔，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张被证物袋装起来的纸，忽然有了某种预感，“犯罪预告？该不会是……”
“没错！”中森银三肃然道，“就是怪盗基德！他又发来预告函了！”
其他人：“？”
基德：“？？？”
.
这天晚上，在阿笠博士家跟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源辉月到底还是没有同意基德那个充满创意的提议，吃完饭就跟他们告辞，被赶来的巫女小姐姐接走了。
在大门口目送她上车离开，“工藤新一”叹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嘟哝，“我真的觉得可以考虑一下的。”
“呵呵，”柯南虚着眼地问，“你认真的吗，我家还住着冲矢哥哥呢，怎么说都不太合适吧？”
“我知道啊，但是那位冲矢桑不是FBI吗？”基德轻描淡写地说，“警察需要保护某位重要目标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将对方接到安全屋里贴身看护的情况吧？”
柯南倏地一顿，缓缓回过头。
“那位冲矢桑对她的关注很明显了，在那边跟她熟识的人就那么多，赤井警官‘殉职’那天我也参与了，猜到他是谁很正常吧？”
“是很正常，我只是有一些意外，看来你对她的关注和了解比我预料的还要深，那个世界的你和辉月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基德耸了耸肩，狡猾地回避了这个问题，“这个啊，就留给那个世界的名侦探自己查吧，反正你只要知道在这个立场上我不是敌人就行了吧？”
他低头冲他一眨眼，那张属于工藤新一的熟悉面孔忽然就多了些非常不名侦探的灵动狡黠味道。
深深看了他一眼，柯南终于收回视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谁知道你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而且你好像还没解释呢，今天下午那个预告函是怎么回事？”
他提起这个，怪盗的表情终于变得有点古怪，“我怎么知道？那封预告函不是我发的。”
“嗯？”
“你觉得我忙得过来？我还得看着她呢！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还能有精力去发预告函？你太看得起我了吧？”
“……”
这个解释过于有说服力，连名侦探都在默了一秒后，不由得相信了。
“所以那个预告函是谁发的，有人冒充你？”
“呵呵，大概是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基德的语气充满了“名人的烦恼”，惹的柯南实在没忍住吐槽，“谁让你每次都这么张扬的，我早就想问了，你行动之前还要专门发一封预告函是在挑衅警方吧？”
“你就当是吧。”
不在乎地扬了扬手，少年模样的怪盗双手抄兜往前迈了一步走上门前的小路，“我走了，有消息再联系。”
“哦。”
柯南下意识望了一眼马路的方向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思绪飘到了警方对高濑会的搜查上，正思考着从那边能不能得到什么新线索，忽然发现半天没听到脚步声。他诧异地抬头，这才注意到说好离开的怪盗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白天的太阳早已打卡下班，夜色笼罩天幕，门口成排的路灯正在远处发出昏黄的光，铺到他们近前时，光线已经稀薄得比晨曦还淡。
不知道是不是太暗的原因，他没能分辨出基德此时的表情，“怎么了？”
“名侦探，”基德背对着路灯轻飘飘开口，跟工藤新一格外相似的声线像是沾上了一点夜气，“你刚才直接跟上去也没关系的，反正你现在也才七岁。”
柯南难得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一直在外头站到现在，难得还是等着送我的？”
“额，”名侦探终于反应过来失笑，“你该不会是觉得我是舍不得她走吧，我……”
“你的侦探徽章。”基德提醒，“还没找到在哪儿吗？”
柯南一愣，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胸口果然空荡荡的。
“诶？等等，什么时候不见的，难道是掉了……”
“没有掉，下午在警局的时候，她临走之前给你整理衣领，顺便把它拿走了。”
一个回忆片段顺着基德的话条件反射地在大脑中跳出来，下午源辉月收到公安的邮件，正准备离开却被他拉住，临走之前的确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跟他保证了马上回来。
回想起这一幕的柯南蓦地一怔。
“终于发现了？她的动作根本就没有掩藏，按照你平时的敏锐，早就该注意到了，结果你果然到现在都没发现，你在想什么，名侦探？”
“我……”
柯南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等等，辉月姐拿走我的侦探徽章难不成是——”
“让你知道她在哪儿。”基德平静地说，“你难道觉得自己的情绪真的能瞒过她？”
“……”
“不安、焦虑甚至无法控制的对重要人的关心，都是人之常情。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她在大街上当着你的面被人带走了，你居然没有一点反应。甚至再早一点，她忽然来到这个世界，真的对你没有一点影响吗？”
怪盗的语气忽然间变得犀利，那双跟他自己格外相似的眼睛里泛出一点刀尖般锐利的折光，“连大阪那个高中生侦探在电视上看到她之后立即就想赶到东京来，但你最开始在鹤冈八幡宫见到她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忽然出现，本来是没打算过去跟她打招呼的吧？”
“……”
“你担心给她添麻烦吗？”基德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在夜风的吹拂下甚至好像隐约多出了一点温和。
柯南双手抄兜，垂着眸在原地沉默。
“她终究是要回去的，如果表现得太过在意，或者在这期间让她跟你们产生了过多的感情，那么等她回去的时候可能对对她造成困扰，你是这样想的吧？”
基德的声音像一阵风，“老是这么冷静会很累的哦，名侦探。”
“笨蛋吗你，”柯南终于抬眸，“冷静是侦探的必要素质吧？”
基德轻轻一笑，“没有人要求你必须要从头到尾都保持冷静吧？老实表现出来也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况且，你就算想藏起来，不是还是被发现了吗？”
“……”
夜风穿过街道，轻柔地带起了黑发少年的衣角，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尤其多管闲事的怪盗终于转过身，懒洋洋走上门前的大路，“坦率一点吧名侦探，不要老是把自己当神……就这样了，我走了。”
不知道附近谁家庭院里的桂花树开花了，桂子的清香像一阵氤氲的云漫过墙头。将微怔在原地的名侦探甩在身后，基德一手抄兜，觅着清甜的桂花香刚往外走出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提醒。
他摸出电话，视线刚转过去，眼底的漫不经心倏地一顿。
“老爷子？”
“快斗少爷，”电话里的背景音有些混乱，各种国家的语音交错在一起，交织出一种惊慌焦虑的氛围。那头的寺井老爷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感染，语气也比平日里多了一丝凝重，“您之前让我帮忙盯着的‘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这边，果然出事了。”

第707章 梦中的婚礼（二十九）
一个小时之前。
虽然对那位找上门的神秘黑发美人依旧抱有警惕，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收到她的警告后，“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众人还是改换了临时据点。
他们在日本的成员不止已死的山田神官一个，还有一个叫做村上的商人，也因为有亲眷死在了普拉米亚手中而加入了组织。他家中世代经商，家底比较殷实，原本组织众人来日本时他就提出过可以给他们提供住处，只是艾蕾妮卡觉得他们即将在日本做的事情可能会连累到他，拒绝了他的提议。
但现在局势紧张，日本的警察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再在外面到处跑很有可能会被发现，众人权衡之下不得不接受村上的帮助，住进他家里。
村上本人并未暴露，自己也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半点不惹眼，因此还能帮忙他们打探外头的情况。日本警方平白被他们绑架了一名刑警，虽说人质后来被平安放回，但一点反应也没有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可能是知道他们手里有枪，怕刺激到他们，暂时还没有张贴对他们的通缉，但在外头巡查的巡警明显对外国人多了更多关注。村上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就连忙找到了艾蕾妮卡的副手，让他转告大家最近最好少出门。
副手的名字叫做阿尔伯特，也是俄罗斯人。他跟村上道了谢，通知了一圈其他人，最后终于来到他们首领的房间。
“艾蕾妮卡？”
门后面静悄悄的，里头半晌没有动静传来，他又敲了几下门，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干脆直接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们的首领果然正坐在沙发前发着呆，听到进门的动静她忽然被惊醒一般回过头，目光对上他才把条件反射摸向武器的手放下，按了按眉心，“是你啊，怎么了？”
副手于是把村上带回来的消息简略转告，一边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一烟灰缸的烟头，空气里的烟味浓得呛人，他看着艾蕾妮卡手指间转着的打火机，起身去开窗。
“还在想那个人说的话？”
艾蕾妮卡垂着眸没说话，副手开完窗子散了几分钟烟气，又重新拉上窗帘回到茶几前，低低笑了笑，“难得看到你这么徘徊不定的样子啊，艾蕾妮卡。”
茶几旁的人抬起头。
“好像从我们认识开始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你从来没有迷茫过，一直以来都是比谁都坚定，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聚集到你周围的。”
男人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罐啤酒，朝她抬了抬做了个举杯的姿势，笑了，“所以不用担心，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就和以前一样。”
“……”
艾蕾妮卡对上他的眼睛，空气好像倏然安静下来，某种无声的沉默在房间中缓缓蔓延。
“艾蕾妮卡？”
副手一口气喝完了那半罐啤酒，疑惑地看着对面人忽然站起身。
“没烟了。”艾蕾妮卡捏着打火机一手揣回口袋，微微垂着脑袋，散落的金色碎发遮住了眼睛，“我下楼去买包烟。”
“哦……”副手迟疑地点头叮嘱，“那要小心啊，买完就快回来，日本的警察好像在找我们。”
“嗯。”
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只有组织最核心的几个人，毕竟其他人的身份还并没有暴露，依旧可以在外面找旅店居住，而这么多外国人全都聚集到一起也太过显眼，容易引起日本警方的注意。
艾蕾妮卡带上了门，垂着头边想事情边往楼梯方向走。村上借给他们居住的这栋房子是个欧式风格的别墅，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房子里的走道错综复杂，人行走在里面的时候恍然间会有种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这种环境倒正适合用来独自思考某些难以做下决定的事情。
【“……艾蕾妮卡警官你的部下全都是平民吧？你真的做好了吗，把他们全都带上战场的准备？”
“……没有关系的艾蕾妮卡，你无论做任何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她按着打火机的手一滑，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这时候长长的走道到了尽头，她刚拐过拐角，意外遇到了一个正靠在墙角处发呆的组织成员。
她拿着手机，视线正直直落在屏幕上发怔，察觉到有人过来的动静才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关掉，艾蕾妮卡一错眼瞟到了她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一张全家福。
“BOSS。”对方连忙立直站好。
“米娅，”艾蕾妮卡有点无奈，“我说过不用这样称呼我吧，我们又不是黑手党。”
米娅是个意大利女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母国是黑手党发源地，从进入组织起这个称呼问题改了几次都没改过来。
被再次纠正的意大利女人抿着唇冲她笑笑，看起来温和而恬静，半点看不出在地下储水槽时端着AK47满脸冷漠的样子。
艾蕾妮卡顿了顿，“你刚刚在看儿子的照片？”
“对，”米娅低头，手指眷恋地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我前几天接到了恩佐的电话，他父亲暑假带他去米兰看了他最喜欢的球队的球赛，他们过的挺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
艾蕾妮卡短暂一默。
米娅跟她前夫有两个孩子，离婚时大儿子跟前夫一起生活，小儿子则是留在了她身边。五年前普拉米亚在意大利某个广场引爆了一枚炸弹，米娅的小儿子被卷入爆炸中逝世，她也因此悲痛欲绝，甚至一度失去了求生的欲望，直到艾蕾妮卡追着普拉米亚找到她，然后问她想不想复仇。
她跟她一样，也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艾蕾妮卡，我们是已经抛弃了过去和未来的人。”
她略微意外地抬头，站在她面前的意大利女人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当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埋在地下了。我们的性命本来就是被你挽救的，所以无论你去哪儿，我们都会陪着你。”
她的眼睛温润柔和，像一片蔚蓝色的海。艾蕾妮卡望进去时微微一怔，不经意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这片海是孤寂而枯竭的，只剩下死灰色的绝望。
她呼吸一滞，仓促挪开视线匆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别墅的位置并不算太偏，楼下就有一条便民的小型商业街，出门不远就是便利店。
艾蕾妮卡一路出来终于没有再遇到其他人，便利店门口就有香烟的自动贩卖机，只不过需要成人IC卡，并且不发放给外国游客。她往那边看了一眼，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往后一捞，拉起兜帽，拐进了便利店。
正好是下午饭点，便利店老板端着一桶泡面边嗦面边追番，注意到有客人来了也只草草丢过来一个眼神。
“欢迎光临。”
这种敷衍的营业态度对于在逃人员十分友好，艾蕾妮卡很快买完烟出了门。门外头夕阳的暮色铺满街道，前方街面上有不少拿着公文包或者拎着便利袋的人匆匆经过，都是急着归家的路人。
她看着这片充满红尘烟火气的场景，正准备回别墅的脚步一顿，莫名在街边停了下来。
这时候街角处忽然拐过来两个日本巡警，她的视线触到他们身上的警服，呼吸一滞，迅速伸手把兜帽低低往下拉了拉。她正要不动声色重新回到便利店，一阵小孩子的哭声忽然从街对面远远传来。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斜对面的街区公园里有个小孩子不知怎的摔倒了，正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他父母似乎不在旁边，小朋友哭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哄他，那两个巡警也被吸引了注意，当即急匆匆朝他跑去。
亚洲的孩子和欧洲小孩差别很大，但是她的儿子随了父亲，也是一头黑发，她远远看着那个巡警把小朋友从地上抱起来，边给他拍着衣服边不太熟练地哄着，小孩子靠在巡警的肩上，只露出了一个黑漆漆圆溜溜的脑勺。她一时间忽然产生了一丝恍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
“叮铃铃……”
艾蕾妮卡猛然惊醒，循声抬头，这才注意到距离便利店不远处有座公共电话亭，此时吵醒她的正是电话亭的来电铃声。
一个走过人行横道的上班族恰好从电话亭旁边路过，见状脚步一停，左右看了看后疑惑地走了过去。
他刚拉开电话亭的门，铃声戛然而止。
上班族摸不着头脑地盯着忽然安静的电话，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满头雾水地离开了。
他刚一走远，电话再次响了。
“叮铃铃……”
那个电话像是指定给某个人，喧嚣地释放着巨大的存在感，铃声响彻整条长街。
艾蕾妮卡的眼中忽然多出了一抹阴影，傍晚的夕阳落在她眼底，凝结出了某种冰川一般的色泽。她望着那个方向原地安静几秒，冷静地走了过去。
这个电话果然是给她的，直到她拿起话筒都没有出任何意外，她顺利接起了这个神秘来电。
艾蕾妮卡：“谁？”
一个明显带了变声器的诡异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想知道普拉米亚是谁吗？”
她的眼瞳猛地一缩，拿着话筒的手顿时收紧，“你到底是谁？”
对方低低笑了笑，嗓音嘶哑，“一个跟你一样想杀普拉米亚的人。”

第708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
晚上八点，源辉月正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指间把玩着一枚小巧的侦探徽章，一边翻阅刚送来的资料。
“意大利黑手党？”
“是，刚从高濑会的那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高层口中问出来的。具体来说，真正跟他们接上头的是他们的会长高濑雄一，其余高层对那边的人并不太熟悉。另外，高濑会名下的产业全部检查过了，没有找到制毒的工厂。”
源辉月转着徽章的手一顿，“嗯？”
风见：“在城外那两个工厂都是幌子，搜出了不少走私的枪支弹药，但的确没有制毒的工具，连原材料都没有。之前的猜测可能有误，高濑会手里的毒品不是他们自己制作，而是来源于海外。”
“不是说海关没有查到过高濑会售卖的毒品种类吗？”
“所以有可能是他的合作者在进行毒品运输时，采取了某种隐蔽性很强，不容易被人想到的运输方法。只可惜那位知道最多秘密的头目提前逃跑了，高濑会的其他高层只知道去某个固定仓库取货，但对对方怎么运货进来的并不清楚。”
“这样啊，挺可惜。”
口里说着可惜但面上没有半点可惜神色，源辉月正把手里的资料阖上，就听到风见汇报完了对高濑会的搜查情况，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小心。
“另外，有个人希望能够跟您接通视频通话，有些事情想要当面谈一谈。”
源辉月拿着文件夹的手一顿，风见警官说完这句话就乖巧闭上了嘴等待回答。
她把手里的文件扔到一旁，“接过来吧。”
面前的电脑屏幕应声一闪，跳转到了某个熟悉的底下掩体。源辉月接着这个全自动的通讯电话，眉梢一扬，“鹤冈八幡宫给我准备的这台电脑的防火墙是纸糊的？”
“抱歉，不过这样比较安全。”
线路那头的降谷警官依旧是一贯的礼貌妥帖，即便他刚刚招呼都不打就黑进了别人的电脑。
哦，不对，他打招呼了。
“我白天让风见搜集的资料应该已经给源桑送过去了，您看完了吗？”
“刚看完那位小早川议员的生平，”源辉月言简意赅地评价，“是个人才。”
“……”金发青年的神情变得无奈了一点，连一本正经的氛围都被冲淡了不少，“人才？”
“从零一年开始以房产业起家，别出心裁地瞄准了发生过命案的凶宅。低价买进后重新装修，又花言巧语地骗人高价购入，短短几年内资产就翻了几倍。而且事业运还相当不错，总能买到路段位置优良的凶宅，你说他运气怎么这么好，看中了哪栋房子，房子的屋主就恰好出了意外。”
源辉月说话的语气着实非常有京都人一贯的特色，言语间已经不是暗示，基本是在明示了。屏幕里的人短暂一默，神色好像忽地低了下来，“这个问题公安也怀疑过，只是一直没有抓到明确证据。”
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继续嘲讽无所作为的警务系统，“他就是那个时候跟高濑会勾搭上的？一个出钱买命一个拿钱杀人，屋主死亡后房子成了凶宅再低价购入回本，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在竞选议员的时候，背后的团队里有高濑会的参与，这一次高濑会倒台，他也在那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了。”降谷零顿了一下，继续问，“源桑怀疑这位议员先生也通过高濑会跟普拉米亚背后的势力有勾结吗？”
慢悠悠把手里那个小巧的侦探徽章翻了个面，源辉月身体往后一倾靠回椅背，“有一个问题很奇怪，普拉米亚想要把‘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设计全骗过来一劳永逸，为什么要把地点选择在日本？艾雷妮卡的手下大部分都是欧洲人，她自己也是欧美人种，他们身处亚洲人中间太显眼了，而且这么多外国人忽然入境，很容易引发日本警方的关注。就算她狂妄自大到不把警察看在眼里，应该也没必要自己给自己的计划增加阻碍？”
降谷零：“因为她这些年一直住在日本，对这里更熟悉？如果四年前发生在拉斯维加斯那场爆炸案是她的同伙替她完成的，克里斯蒂娜就是普拉米亚，那么她这十年来应该一直藏在日本，据点在俄罗斯只是她放出的假象。”
“普拉米亚经常在欧美地区活动，本人真正藏身的地方确是在东亚，让想要到找到她的人南辕北辙，这的确是一种解释。”
源辉月轻声自言自语，“但为什么是现在？她三年前接近村中前警视正就是为了调查你们的行踪为复仇做准备。她直到最近才确定你是公安警察，那个炸弹犯山上周平被捕之后她才终于找到把你引出来的机会？但山上被捕是半年前的事吧，她为此准备了半年吗？”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心微微一拧，拿起那本小早川议员的资料重新翻开，这时候线路里忽然插进来一句报告。
“降谷先生，源小姐。方才对被捕的高濑会高层进行审讯的人传来消息，有个人说出了一些可能跟普拉米亚有关的情报。”
线路中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顿时转了过去。
“据那几名高层所说，半个月前他们曾经帮忙接待过几个外国人。对方国籍不明，但都会说日语，看不出是做什么的，还经常出门等闲见不到人。一周前，那几个外国人忽然带回来了一对日本母子，带着他们在高濑会的据点停留了一天，然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给他们辨认了照片，那对日本人母子似乎就是在警视厅自杀的本山神官的妻子和孩子。”
降谷零：“一周前正好是本山的儿子在学校请假的时间。他们是被挟持吗？”
“不，这一点很奇怪，有见过那对母子的高层说那几个外国人对那对母子不像是对待人质，更像是照顾同伴的家属，态度比对他们还友好。”
“同伴？”降谷零低声重复，“所以本山神官的确一开始就是那些人的一员？”
源辉月眼睫微微一垂，轻声说，“这就对了。”
“源桑？”
“本山在审讯室自杀的时候柯南也在场，恰好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我的，让他转告对我的道歉。我一直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风见默默问，“本山桑不是因为背叛了自己的信仰才自杀的吗，他临死前向您忏悔应该很正常？”
“但是他之前说他之所以帮人传递消息是因为妻儿被人绑架，受到了胁迫。如果他真的是因为背叛了信仰，承受不了内心的愧疚自杀，最后一句话应该是请求宽恕的同时求我救他的家人吧，但是他提都没有提过这回事。”
降谷零了然地赞同，“的确，越是这种情况，他在临死之前应该越放不下自己的家人。甚至他的妻子和孩子还没有被救回来，他就这样急着自杀本身就很异常，除非他知道即便自己死了也有人会帮忙照顾他的妻子和孩子……所以说，那位本山神官其实是某个境外组织派来的间谍吗？”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逐渐变轻，源辉月抬头望去，就见青年的脸半藏在影子里，一时有些看不分明。
“他可是在日本出生长大的，居然就这样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线路里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有点冷，风见裕也小心闭上了嘴。源辉月静静凝望了他好几秒，终于轻描淡写开口转移话题，“本山基本没有出过国，如果只是在某起事件中和那几个外国人认识并建立的合作关系，不会轻易对对方赋予这么大的信任，从他的父亲甚至有可能是祖父开始就有问题了？”
对面人似乎终于回过神，“没错，关于这方面我已经在调查了。另外，风见，那几个外国人有画像吗？”
“有，画像师已经画出来了。”风见裕也连忙回答，并且极具能动性地报告，“已经安排了人按照画像寻找那几个外国人的下落。”
“辛苦了。”
风见连忙表示不敢。
听着这对上司和下属在线路里客气，源辉月有点困地掩唇打了个哈欠。
“所以普拉米亚果然还有其他同伙啊，你说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
“还没有找到艾蕾妮卡吗？”
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组织的副手，阿尔伯特凝重地问。
还在外头找人的几个人各自回应，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守在茶几旁的米娅放下手机，面色焦急，“她的电话还是打不通，难道被日本警方发现了？”
阿尔伯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如果是日本的警察抓住了她，即便是为了把我们引出去也不会不接电话。”
“那……”
“阿尔伯特。”另外一个留下的青年抬头，手里还拿着通话中的手机，“村上找到了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对方说的确看到过艾蕾妮卡去那里买烟，他已经拿到门口的视频了。”
阿尔伯特立即道，“让他发过来。”
米娅连忙打开茶几上的电脑，村上的邮件到得很快，里头有一段截取好的视频。她飞快拿着鼠标点开，一眼就看到了画面里的人，对方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卫衣带着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但他们对她的熟悉依旧让几人飞快认出那果然是艾蕾妮卡。
阿尔伯特跟留下的小青年立即围到桌边，视频里能看到艾蕾妮卡进了便利店，没多久又从里面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烟。
她看起来正准备沿着原路回去，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视线散漫地在周围游离了好一会儿后，她忽然笔直望向某个方向。在原地停留了大概三四分钟，她终于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离开了监控范围。
阿尔伯特心底一紧，好在没过多久，也就半只烟的时间，那个带着兜帽的身影又重新走了回来。她停距离门口不远的墙角，靠着墙点了一支烟。垂着脑袋的姿势看不清表情，镜头外的众人只能看到她沉默地抽完了这支烟，一手取下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的摄像头用的便宜货，分辨率低得最多只能模糊辨认人轮廓，但在对上那束从画面里透出来的目光时，阿尔伯特心底倏地一跳，好像莫名从中看出了某种决意。
随后艾蕾妮卡终于收回视线，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背对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她清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画面里，再也没有回来。
房间中的空气随着她的离去安静下来。
“艾蕾妮卡去干什么了？”留下的小青年迷茫地问，“她是想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阿尔伯特沉默不语，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这时候还在楼下村上再次打来了电话，便利店的老板沉迷追番，没注意外头发生了什么，他又沿街问了好几个店铺，终于得知艾蕾妮卡消失在监控里的那两三分钟去做什么了。
“艾蕾妮卡接了一个公共电话亭的电话？”
“对，而且那个电话似乎是特意打给她的。”
村上抹了一把额头，在秋末的天气里焦急出了一头热汗，“在她之前有个路人本来想过去接，那边立即就挂断了，只有艾蕾妮卡走过去的时候才接到了电话。那些人是谁，阿尔伯特，首领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
阿尔伯特沉默数秒，忽然开口，“米娅，让其他人暂时先回来。”
米娅一怔，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联络在外头的同伴。
“村上你也回来，艾蕾妮卡能够在大街上接到电话说明有人在盯着我们，这个地点已经暴露了，我们先换个位置。”
那头的人连忙应好。虽然因为首领的忽然失踪，众人都不可避免地被笼罩在焦虑的情绪里，但大概是他这个副手还没有慌，其他人也被他传染了几分镇定，纷纷有序地开始执行命令。
目送着米娅联络完外头的人，又带着其他成员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阿尔伯特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手机。
那里头有一个某个人上午留下的号码，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用上的那一刻。
阿尔伯特望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沉默良久，终于在通话键上按了下去。
等待的铃音才响了三声，对方就接通了电话。
“你之前说过，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你寻求帮助。”他用生疏的日语低声道，“这句话还有效吗，源小姐？”

第709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一）
时间往前倒转几分钟，降谷零正好在线路中提出，“艾雷妮卡那伙人目前有什么动静？”
风见：“盯着他们的人暂时没有传来消息，半个小时之前的汇报是一切正常。”
源辉月从手里的资料里抬眸，眉梢微微一挑，带着一点深意地看向屏幕里的人。
金发青年坦然对上她的视线，“那群人手里持有大批枪械弹药，我不可能真的毫无防备地让他们藏身在平民中。”
那头的光线有点暗，他的神情在半明半昧的影子里镇定而平静，不闪不避的目光直视过来。
空气中好像忽然多了几分紧绷，风见裕也乖巧闭嘴。
和他对视了几秒后，源辉月慢悠悠收回了视线，“你怎么找到他们的新据点的？”
那根无形的弦若有似无地重新松弛下来，屏幕里的人轻轻笑笑，“五年前普拉米亚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首府巴勒莫制造了一起爆炸案，除了她的目标，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在事件中不幸遇难，其中有一个是日本人，在西西里旅游途中意外卷入了这场爆炸，他的父母当时也在广场附近，但距离爆炸发生的地点较远，所以幸存了下来。”
“……也就是说，爆炸案是在他们眼前发生的。”
“是。”
那对带着孩子去西西里旅游的父母，亲眼看到了儿子在自己面前死亡的现场，于是他们之后的人生也被这场爆炸炸得粉碎。
降谷零的声音低了一点，“……大概是这个原因，妻子一直接受不了现实，回国后没多久就跟丈夫离婚离开了东京。那对夫妻中的丈夫叫做村上，是一家旅游公司的社长，我怀疑他也加入了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这个组织，一直在派人注意他的动向。今天下午的时候，他一栋位于江户川区的房子里忽然来了好几个外国人，其中就有艾雷妮卡。“
“这样啊。”
源辉月看起来并无多少触动地翻过一页手里的资料。
“源桑打算拿那群人怎么办？”
“嗯？”
“有过刻骨伤痛的群体最不稳定，某种程度上来说又是最容易操控的。他们无法重新融入人群，只能在和拥有和自己相同经历的‘同类’那里找到归属。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引导，也是社会中极其容易越界的群体之一。”
源辉月拿起笔慢悠悠在资料中的某一行下面划过，“听起来降谷警官似乎在担心我利用他们做什么坏事？”
对方迅速反驳，“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知道很多事情你只要想就都能做到，但你不会屑于去这样做。我担心的是你如果有什么计划，我没办法及时赶过去给你提供支援。”
后面那句话语调忽的变低，源辉月一顿，多少有点意外地抬眸，然后就发现声音的主人并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微妙地和镜头错开了，似乎在看自己面前的防爆玻璃，也或者是别的什么。安静了几秒后，他终于再次轻声开口，“其实我觉得工藤君那个提议还不错。”
“？”
源辉月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口中的“提议”指的是什么——下午工藤新一还说过她住在神宫安排的房子不安全，建议她搬去工藤家。
“……你怎么连这也知道？你是真的在我周围装了监控吧？”
“不是这样啊，”金发青年露出一个轻笑，随即顿了顿，语气有些不明，“有个人发了邮件过来征求我的意见。老实说其实我也觉得你现在居住的地方，安全程度实在有些低。”
“哦？那不是你的部下吗，你对他们没信心？”
“这跟我有没有信心没有关系，除非我能亲自过去保护你，否则……”
他的声音一顿，接下来的话隐没在了喉咙里。源辉月抬眸看过去，忽然有点好奇，“你跟冲矢认识？”
“……算吧。”
“听起来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
“仅限于实力方面。”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还有在他会保护你这件事上，我的确说不出什么否定的话。”
空气好像再次往下降了一格温度，屏幕里人的神情似乎沉在了阴影里。
凝望他几秒后，源辉月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点头表示她知道了，但依旧没有提自己对这个建议的态度，而是找了个其他闲话。
“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谈吗？刚才提的这些消息电话里也能说吧。”
“电话里的确也能说，我只是找个借口想见见你。”
“？”
对上她诧异的视线，屏幕中的金发青年一脸若无其事，“毕竟下午的时候，源桑你忽然离开，我有点担心你是不是生气了。”
“……”
这个理由乍一听仿佛很正常，但源辉月微妙默了一下，“你怎么变了个态度。”
“嗯？”
“白天的时候不是还公事公办，像对着上级领导，一副优秀工具人的样子吗？怎么，晚上忽然会说人话了？”
“人话……”降谷零失笑，“我只是感觉源桑好像不太喜欢这样？”
“哦？所以你们公安部门还带自我调节模式的，这么智能吗？”
“唔，源桑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这样啊，”微微撩起眼皮，源辉月唇角一挑，眼底忽然多出了一点微妙和调侃的色彩，“那如果……”
“降谷先生，源小姐——”
风见裕也硬着头皮再次插话，并且在开口的瞬间就感觉到防爆玻璃后的上司倏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对不起，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但是这个消息它真的很重要啊！
他深吸一口气，怀揣着可能会被上司记仇的深切忧虑，嗓音有点抖地开口，“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那边好像出事了，盯着他们的人刚传回来消息，躲在那栋房子里的外国人忽然跑出来了大半，似乎是在找人，而且没看到艾蕾妮卡本人。”
降谷零眉心一皱，“你们没盯着艾蕾妮卡？”
“抱歉，艾蕾妮卡的警惕性太强了，只要有人看她立即就会被察觉，所以盯梢的人离得很远，只能通过窗口注意到别墅里头其他人的动向。”
“这个时候？难道是艾蕾妮卡出了什么……”
就在这时，源辉月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意外又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她抬眸和电脑屏幕里的人微妙对视一眼，然后将外放的视屏通话切换成耳机模式，接通电话。
“源小姐……”那头传来嗓音低沉的生疏日语，“你之前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打这个电话。”
源辉月：“艾蕾妮卡出事了？”
电话里的人深吸一口气，“她失踪了，电话也打不通。”
风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和电话那头的低哑男声在她耳边交错并行。
“查到了，有个别墅附近的商铺老板说看到了一个金色短发的外国人接了一个打到公共电话亭的电话。”
“她不知道接到了谁的电话，我怀疑有人已经找到了我们，用某种借口将她引了出去。”
“电话亭的通话记录显示对方用的是不记名电话卡，这个时候单独把艾蕾妮卡约出去，该不会是想对她下手？”
“她没有留下任何消息给我们，我找到了她临走前的监控视频，我总感觉她抛下我们是要去做什么……”
“需要对艾蕾妮卡发起通缉吗？”
“抱歉，我们在日本认识的人很少。所以源小姐，无论你跟警方有没有关系……”电话里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拜托了，希望您能帮忙找到她。”
他似乎极少做这种低头求人的事情，语气有一丝僵硬和笨拙。源辉月让他稍等，拿下手机再次看向面前的屏幕，金发青年已经在命令，“能查到沿途的监控吗？”
“可以，已经派了人过去。但是艾蕾妮卡本身具有很强的反追踪意识，很有可能找不到结果。”
源辉月：“既然你们能通过那个叫做村上的商人找到他们，其他人也可以，你觉得这个时候会忽然联系她的是什么人？”
“普拉米亚的同伙？但如果是他们，发现那多&#183;乌尼齐特希提的主要干部集中在一起完全可以直接动手，除非……”降谷零好像忽地想到什么，下意识朝她看来。
源辉月的视线穿过屏幕对上他，手里有条不紊地重新拿起手机对那头的人道，“我知道了，你们先找地方撤离，我会找到艾蕾妮卡。”
她的声音平静又镇定，不得不说她的确有种特殊的气质，一句简单的保证从她口里说出来，却好像在宣告即将发生的事实。这种态度很能够安抚人心，电话那头的外国人跟她打过的交道虽然简短又仓促，但依旧微妙地多了许多信心，连慌乱的语气都安定了一点。
“是，拜托您了。”
挂断电话，源辉月这才重新转向电脑屏幕。
“你往克里斯蒂娜那里派过人了吗？”
“克里斯蒂娜还在绿台警察医院。”
两句心有灵犀同时出口的话在空气中撞到一起，降谷零微微一怔，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一点，“我已经往那边加派人手了，搜查一课的诸位也在那里。”
“克里斯蒂娜？”风见迷茫片刻后忽地恍然，“难道联系艾蕾妮卡的是之前追杀克里斯蒂娜的那个人？他发现警方的保护太严密没办法潜入进去，所以来找艾蕾妮卡当帮手？”
追杀克里斯蒂娜的那个国际杀手从那次袭击之后就一直没有露面，差点都让人把他忘了。风见裕也甚至回忆了一会儿才把他从资料库里捞出来，另外两个人也没反驳，源辉月看了一眼时间，拿着手机起身。
“我过去一趟。”
“……”降谷零不知为何一默，然后轻轻点头，“好的，注意安全。”
风见裕也下意识朝自家上司看过去，视屏电话挂断了，不远处的防爆室里，金发青年的视线再次垂下，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他迟疑地张了张嘴——源小姐为什么要过去？是担心那边会出什么事吗？要不要多派点人过去做点准备？
一堆问题堵在了他的嗓子眼，然而某种低沉的气氛在空气中渐渐弥散，让他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源辉月这会儿赶去医院的目的是什么，肯定有极大的可能会遇到危险。然而这里最不希望她遇险的人却只能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降谷先生，要不然……”
要不然还是让源小姐留下？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不远处的人垂眸安静一会儿已经重新抬头，若无其事地发出指令，“接上次那个电话。”
风见一愣，随即蓦地反应过来“上次”指的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走上了前帮忙拨通了“那个人”——冲矢昴的手机号。
别墅里，源辉月在两名巫女妹妹担心的眼神中披上大衣走出大门，外头守着的公安立即跟了上来，大概是已经收到了指令，沉默而自觉地开来了车。
她正要上车，脚步忽然一顿，看向某个街角。有辆红色的汽车缓缓开出阴影，驾驶座上的人拉开车门走过来，似乎刚挂断一个电话，手里还拿着手机。
“我送你过去？”
在各种各样含义复杂的目光扫射中，他泰然自若道。
源辉月定定望了他两秒，正要开口，手机上忽然有新电话进线，她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有点意外地一怔。

第710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二）
绿台警察医院。
守在病房门口的警察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时间，发现还没到换班的点，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重新站直。
警察的所有工作里，最枯燥的可能就是这种在目标门口站桩的活。不能乱跑，不能玩手机，还得时刻警惕周围的动向。然而如果真的有动向能够警惕反倒好了，最常见的反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上午，连苍蝇都飞不过去一只。
值班的警察刚有点走神，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唤回了他的注意。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推着手推车从里头走出来，手推车的台面上摆放着满满的药品，似乎是过来换药的护士。
她带着口罩只露出了半张脸，还带着一副眼镜，几缕黑色的碎发散落在耳侧，没能被护士帽完全包裹进去，对上警察观察的视线也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正常。警察检查一下她推过来的车，没发现什么问题，手一扬，“进去吧。”
护士这才冲他点了点头，推着车进了病房。
房间里只放了一张病床，四周围挂着严严实实的窗帘，床头灯开着，在病床一侧洒落温暖明亮的光。
护士反手带上病房门，看向那张床时眼底的温度褪去，目光逐渐变得森冷起来。她轻手轻脚地把手推车靠到一边，从衣服底下摸出枪对准了帘子后床板的方向，手指刚摸上扳机。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
她飞快转身，枪口也紧跟着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在她错愕的目光中，病床后缓缓走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你是来杀克里斯蒂娜的吗，艾蕾妮卡桑？”
“……你是白天那个孩子？”
护士，或者应该叫她艾蕾妮卡了，呼吸一滞，“你怎么会在这儿？！”
柯南慢慢地往前转过床脚，看似不经意地挡在病床前，“有人告诉了你克里斯蒂娜就是普拉米亚？姐姐白天的时候问你是否做好了把其他人带上战场的准备，所以这就是你的回答了？”
“……”艾蕾妮卡沉默了一瞬，“我不想在小孩子面前杀人，你快点离开这里。”
柯南自顾自地说，“阿尔伯特先生他们正在找你，甚至还给姐姐打了电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警察很快就会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枪口缓缓上移，“谢谢你提醒，那我更要抓紧时间了。”
“我的意思是他们还在等你回去，阿尔伯特先生为了找到你甚至不惜向姐姐这样立场不明的人求助。但是艾蕾妮卡桑你不准备回去了吧？”
她正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倏地一顿。
“你不打算回去了。你准备跟普拉米亚一起死在这里，这才是你真正做出的决定，对吗？”
小孩子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她下意识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湛蓝色宛如天空的眼睛。
“你……”
病房内外一片安静，床上的病人似乎睡得过于沉了，直到现在都没察觉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两位不告而来的客人。小侦探的声音滚落在地上，沾了医院里消毒水的气息，好像也被传染上了手术刀特有的锋利。
“作为曾经跟那些人战斗过的国际刑警，没有人比你更加清楚那些地下势力的可怕，就算将你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堆进去，可能依旧无法撼动它们一丝一毫。但你们为了复仇走到现在，又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所以下午在地下的时候你犹豫了，如果从姐姐口里听到了那个势力的名字，你们就只剩下继续和它对抗这一条路可走，这才是你轻易放她离开的原因。”
柯南慢慢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去，“但即便她走了，问题依旧存在。你没办法带着那么多信任你人去送死，但又不可能放弃仇恨。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忽然打过来的电话，告诉你普拉米亚是谁的人让你想到了目前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唯一能够保护其他人的办法。”
“你跟普拉米亚会在这里同归于尽，你作为首领，帮其他人除掉了这个一直以来追逐的目标，为他们的亲人报了仇。与此同时你死了，剩下的人没有人带领，不会再被普拉米亚身后的那个组织看在眼里，他们也不必对上那个可怕的目标，等时间过去，那些人终究会渐渐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你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才会一个人赶过来。我说得没错吧，艾蕾妮卡？”
艾蕾妮卡握枪的手一滞。
她错愕地看向面前的小孩子，盯着他的黑发蓝眸，有一刹那的时间几乎幻视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然而不管怎么说对方已经是成年人了，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却还只是个看起来最多七岁的小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乱了一拍的心跳，只能做出其他猜测，“……这些话是你姐姐告诉你的？”
柯南眨了眨眼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从他背后找过来，他湛蓝色的眼瞳中好像沉淀下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小侦探轻声开口问，“可是你想过吗，你也是他们的家人。如果你真的死在了这里，他们的复仇之路不可能停止下来。”
艾蕾妮卡陷入沉默。
房间中的仪器发出轻微规律的声响，门外的走廊静悄悄的，外头的警察不知道是还没察觉，还是在等她的反应。
在这样紧绷而奇异的气氛中，握着枪的外国女性安静几秒后，终于缓缓开口，“我了解阿尔伯特。他的本性是个性格温厚的好人，他的弟弟死在了普拉米亚制造的爆炸案里，所以他才义无反顾地想要为他报仇，他还有一个未婚妻还在莫斯科等他。还有米娅，她还有一个长子在意大利，一直希望她能够回去跟他们团聚。”
她自己已经失去了孩子，怎么能让另一个孩子失去母亲。
“时间可以消弭一切，除了仇恨。”
她冲自己面前的小孩子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撞开房门，抬手就开了三枪。
这三枪并没有打中人，但却成功让守在外头的警察陷入慌乱，她敏锐地抓住了这点稍纵即逝的空隙，抬脚朝着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冲去。
【“他们把普拉米亚换位置了，605号病房里才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她成功突破了门口的封锁，最后一颗子弹奉献给了门锁，一脚踹开病房门。病房大门“啪”地砸在墙上甩出震天巨响，露出房间内守在床前的其他人，还有病床上满面惊恐的金发女人。
——克里斯蒂娜。
她望着那人拙劣的演技一声嗤笑，毫不犹豫把手里弹夹已空的手枪一扔，从腰间抽出一把刀，俯身冲着病床冲去。
病床前的警察当即冲上来阻拦她，其中有一个身材格外健硕，是她在资料中看过的，床上那个女人的未婚夫。她对这个被骗的可怜男人没有丝毫手软，一刀直冲他的要害而去，对方飞快后退两步，身体一偏险险避开这道攻击，其他人紧跟着一拥而上。
屋子里的场面顿时陷入混乱，艾蕾妮卡作为前国际刑警中的精英，为了到处追踪普拉米亚天南地北受到了无数锻炼，身手好得出奇。因此虽然守在屋子里的警察人多势众，一时间居然无法轻易拿下她。病房中的空间转瞬化为战场，自己人时不时和敌人扭打到一起，站在门口的警察们一时陷入为难，手里的枪拿起又放下，不敢随意扣下扳机。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病床上的金发美人保持着惊恐害怕的表情，单手背过身缓缓摸到了枕头底下。
艾蕾妮卡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警察，又被村中缠住。这位前警视正不愧是目暮警部那一届同期中最优秀的精英，虽然三年前受伤退下了前线，这几年依然居然没有丝毫退步，她一时间居然没办法快速摆脱他。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脑海中的警报忽地弹起一声急促的颤音，她猛地抬头，眼风刚扫过去，手底下已经条件反射地按住还在跟她纠缠的警官，脚下发力，连人带对手一起扑到了地上，就地往浴室方向一滚。
猝不及防的枪声这才响起，病床上的人连开了五枪，清空半条弹夹，把门口错愕的其他警察也逼到了墙面后。
而她最想杀的两个人已经趁机躲到了洗手间的门口，时机不等人，克里斯蒂娜咬了咬牙，果断起身。她灵活得完全不像个才做完抢救手术的人，三两步就窜到唯一的窗子边，拉开窗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这里是六楼！
其他警察见枪声停止匆忙赶过来，只来得及看到女人的病号服在夜色中一闪，很快消失在了窗台下。
房间里顿时响起接二连三的抽气，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察连忙拿起对讲机要调人去楼下查看，一缕金色的流光闪电般从他身旁掠了过去。
他下意识抬头，就见到那个闯进病房的外国女人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也从那扇窗子跳了下去。
五分钟内连着看到两个人在自己面前跳楼，这位警官的世界观登时崩开了一条裂缝。
“怎么回事？克里斯蒂娜不是才做完抢救手术不到四十八小时吗？她哪儿来的力气从六楼逃出去？还有刚刚那个人，她怎么知道嫌犯被换到哪儿的？”
这位警官还在边联系部下边崩溃，柯南已经匆匆赶了过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内，他眉心一簇，拿出侦探徽章对那头的人凝重道。
“她果然跑了……”

第711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三）
住院楼下，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六楼窗台一跃而下，顺着排水管道飞快落地。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影子简直像是专门的特技演员，身手好得不像话，不见半点伤者应有的病弱。
她刚落地，一辆之前不知道停在哪儿的汽车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开过来，打开车门将她接上车，随即发动机立即启动，脱缰的野马般沿着道路冲了出去。
另一个紧跟着从六楼下来的人影一落地就看到了这一幕，飞快回头扫视一圈，视野中忽然闪过一道光亮，她一回头，正好撞见一辆正歪歪斜斜开过来的外卖摩托。
不知道是那位住院的病号大晚上嘴馋点了外卖，外卖小哥辛勤地刚把车开到住院楼下，正要找地方停车，一个人影忽然从斜刺里杀过来，他手底下一松，推着的摩托眨眼间就不见了。
摩托的后车灯拉成了一条明亮的光带，疾速远去，他懵逼地站在原地，反应过来自己车被抢了时，对方已经连人带车闯出了视野。
苦逼的外卖小哥：“？？？”
他看看摩托远去的方向，又看看手里的袋子，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拎着幸存的外卖，边往住院部的方向走边默默拨通了报警电话。
不远处的花坛后面，一辆不知道什么停在这里的黑色汽车远远望着这一幕。
“去吧，小心不要被发现了。”
停在它后面的其他车辆纷纷听命启动，紧随着摩托离开的方向追去，漆黑的车影眨眼之间就隐没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医院里果然潜伏着他们的人。”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把玩着手里的侦探徽章，源辉月慢条斯理地说，“医院里去‘保护’她的人手增加了这么多，以普拉米亚作为被追杀多年的国际杀手的敏锐，她不可能察觉不到日本警方已经在怀疑她，可居然没表现出半点要逃跑的迹象，还能耐着性子继续跟村中警官演戏，就是在等这个时机吧。”
她漫不经心转向前头的公安，“接应她的人拍到了吗？”
“是。”对方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效率很快地甚至已经调查出了本人的资料，“那个人是医院的护士，小林茱莉娅，日法混血，八年前来到日本，三年前入职绿台警察医院，在职期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又是混血，果然卧底都喜欢用混血吗？”
她像是随口一说，接过平板开始翻阅里头的资料，“护士很容易就能接触到患者资料，所以三年前克里斯蒂娜准确找上村中前警视正，就是有她帮忙吧。”
资料的第一张就是这位小林桑的照片，比起光彩照人的克里斯蒂娜，她的外表要平凡许多，乍一看甚至有种小白兔一样文静柔弱的气质。
“跟预计的一样，普拉米亚的同伙联系艾蕾妮卡果然是为了诱导她冲击医院，然后趁乱把克里斯蒂娜救出去。”柯南在侦探徽章那头说，“只不过没想到居然真的让她逃走了，她的身体检查报告没问题，刚做完手术这一点也是真的，忽然恢复得这么快难道是用了某种药物？”
“大概率是了，不过这种药物大多数持续时间都不长。已经有人跟上去了，小心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能顺利找到他们在日本的据点了。”
这时候发生在医院六楼的枪战慢了大半拍地，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那放鞭炮似的动静整栋大楼几乎传遍了，不安的骚动这才迟一步涌起，甚至有胆子大的人开始从窗口探头出来往外看，然后很快就被护士小姐阻止。
还留在大楼内的警察开始跟其他人说明情况，把准备跑出来查看的人也按了回去，但依旧无法阻止逐渐茂盛的嘈杂议论。
源辉月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看完资料把平板重新还给驾驶座上的公安，慢悠悠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拉开车门起身。
“走吧，我们上去看看。”
司机和副驾驶上的人听命地跟着她下车，风见去参与跟踪克里斯蒂娜的任务了，这两个公安是另外被派来保护她的，十分尽职尽责地跟着她寸步不离。
晚上十点多，医院的病号们作息时间表远比早出晚归的上班族要正常，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外头晃悠。花坛外的主干道安静空旷，不远处的路灯兢兢业业地支撑着夜晚的光亮，路灯背后的绿化带里，似乎有树木被夜风刮过，轻轻摇晃了几下。
跟在源辉月身边的公安猛然惊醒，“谁？！”
下一秒，两声急促的风声接连划破夜色，源辉月下意识回头，视野一角瞬间被赤色的鲜血染红，身旁的两个公安警察已经猝不及防地中枪倒了下去。
浓烈的血腥味刹那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个高大的影子缓缓踩在花坛边缘从绿化带里走出来，手里黑漆漆的手枪笔直指向她，枪口上还装着消音器。
终于漫过去的路灯光照亮了那人高而深的眉目轮廓，他显而易见是个外国人。
源辉月的眸色暗了暗，对方直视着她，用完全听不出口音的日语开口，“源小姐，跟我走吧。”
几分钟后，楼上的其他人察觉到异常跑下来时，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急速远去的车尾，残留的汽车尾气在路灯光下飘然落地。
紧跟着下楼的柯南呼吸猛地一滞，他旁边警官看着这个场景脑子当即“嗡”地炸了，他迅速拨出电话，语速飞快地命令，“全城通缉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
他联系下属期间，其他下来的人已经跑过去查看倒在地上的那两个公安警察的伤势了。
这位留在现场负责的警官也是个公安，他发完通缉令，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拨通另外一个号码，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有点抖，“降谷先生，十分抱歉，源小姐被他们带走了……”
这天晚上无星无月，是个特别适合发生意外的大好氛围，后半场的剧情也果不其然急转直下，并不肯让看众有一星半点的失望。
汽车载着人质冲出医院，被带走的源辉月坐在急速行驶的车厢里，淡淡打量着身边的人。
他看起来三四十岁上下，眉目间有明显的斯拉夫人血统痕迹，一上车就扔给她一个手机，“让你的下属将出去追克里斯蒂娜的人都撤回来。”
源辉月望着那个手机没动，男人手里的枪口再次抬起对准她，“抱歉，我不想对女士这么粗鲁，希望你不要逼我动手。”
他说话的时候还一手握着方向盘开着车，眼睛还在注视前方路况，握枪的手在微微晃动的车厢中极为稳定，透出某种危险的干练。
判断出这个外国男人大概又是一个某种方面的专业人士，她没再坚持，顺从地照做。
“你专门守在那里是猜到你们的计划有可能会被我看穿了？”
开车的绑匪扯了扯唇角，“克里斯蒂娜专门跟我提到过你。她说你带给她的威胁感比那个追着她跑的组织还要大，她不怕艾蕾妮卡，但是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某种未知的危险。”
“是吗？被这位国际闻名的杀手这么看重，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她在那个警察身边待了三年都没被察觉出任何异常，结果你一来就揭穿了她的身份。”
男人的目光从眼角扫过来，“所以你说得对，在联系艾蕾妮卡的时候，我们的确就已经做好了这个障眼法会被你看穿的准备。我守在那里的确是为了等你过去，也是为了给克里斯蒂娜那边的行动上一层保险，虽然我也没料到这个保险居然真的用上了。”
源辉月终于把编辑好的邮件发了出去，“所以意思是你主要还是冲我来的，我都有点好奇了，我给那位杀手小姐的压力有这么大吗？她连害她手臂神经受损的村中警官都放过了，居然这样死死盯着我不放。”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嗯？”
源辉月回头看向他，忽然问，“你提起克里斯蒂娜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起自己的上级，我原本以为你和那位茱莉亚小姐都是她的属下或者协助者，但现在听起来你们好像是平级的关系？难道你们只是普通的合作人？还是说你们另有领导者？”
驾驶座上的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倏地下压，枪后头的保险“咔哒”一声弹了起来。
“源小姐，到目前为止我们并不打算杀你。”外国绑匪语气转冷，“但是如果你知道的东西太多就由不得我了。”
他的声音中透出一抹真实的杀气，源大小姐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闻言耸了耸肩，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吧，我不问了。”
驾驶座上的人这才松开手指，并且催促了一句，“命令。”
“已经发过去了，不过先说好，我只能命令警方的人。那位也跟着追出去的艾蕾妮卡女士可不会听我的。”
“没有关系。克里斯蒂娜跟她打过的交道太多了，只有她的话构不成什么威胁。”
男人终于把枪收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毫不犹豫地闯了一个红灯。
“接下来你就跟我们走吧。”
一辆正要横穿过路口的私家车被吓了一跳，车主条件反射地一脚踩下刹车，冲着这辆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轿车发出真诚的唾骂。骂声没有对横冲直撞的汽车造成丝毫影响，它迅速地穿过了这个路口，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712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四）
某辆同样在往城外的方向逃跑的汽车上。
驾驶座上的茱莉娅边开车边看了一眼后视镜，几辆藏在后头车流里的黑色汽车不动声色地逐渐减速，终于消失在了视野里。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跟在后面的那些日本警察撤走了，看来雷恩那边成功了。”
“没想到居、呼居然真用上了，我果然没有小看她……”
车厢里回荡着又低又重的喘息，鲜血特有的铁锈味将空气都挤占了出去，汽车副驾驶的位置里，克里斯蒂娜正咬着牙单手将一截绷带往右手臂上绕，一张雪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她车祸进医院这一遭并不是演的，结结实实经历了一场抢救手术，并且才从手术台上下来四十八小时，右臂上才开过刀的伤口连油皮都还没恢复。虽然方才注射的特效药短暂恢复了她的行动能力，但物理上的伤口并不能被一并治愈，她从六楼跳下来一番激烈运动，才缝了线的刀口果不其然没给面子地再次开裂，此刻正叫嚣着不断折磨她的痛觉神经。
她草草给右臂缠上绷带，暂时止住了出血，这才重新拿起枪透过车窗往后看。
后头的车流中，虽然日本警察的人退走了，但一辆滑稽的外卖车依旧远远掇在他们身后，像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苍蝇。
克里斯蒂娜眼底的眸光顷刻间暗了下去，“……这条疯狗！”
茱莉娅：“……其实俄罗斯那次的任务本来不用非得采取杀掉那个警察这种方式的，而且还牵连进去了一个小孩子。克里斯蒂娜——”
副驾驶位置上的人猛地回过头，眼神森冷，“你是在教训我？”
“不，我当然没有……”
“够了，说说现在的情况，我被困在医院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是。”茱莉娅连忙点头，她本身和长相一样的确不是个非常强势的人，一直都只是担任助手一类的身份，“今天下午的时候，日本警方对高濑会进行了强制搜查，高濑会提供的那几个据点已经全都不能用了，事发突然，我们只来得及把高濑雄一捞出来，有几个见过我们的高层被日本警方逮捕了，有可能会供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消息。”
“这样啊，”克里斯蒂娜平静地一颗一颗往弹夹里填装子弹，面色没有一丝动摇，“高濑雄一已经没用了，把他杀了吧。”
茱莉娅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颤。
一束车灯从后头扫过来，克里斯蒂娜装完了枪，回头就发现那个骑着摩托的身影距离她们越来越近。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居然真的凭那辆破外卖车追上了他们专门改装过的汽车。
她低低“啧”了一声，打开车窗，握紧手枪毫不犹豫就冲着后头连开两枪。
子弹在夜色中溅起绚烂的火花，后面的摩托车一个打滑，摇摇晃晃地勉强避过两道攻击，继续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这时候他们刚好经过一个路口，一辆不明情况的私家车从隔壁开进了并行车道。克里斯蒂娜眼睛悄悄眯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枪口，对准了那辆车的轮胎。
一声枪响流星般掠过，被击中的前轮的私家车和车主果不其然方寸大乱，惊慌失措地原地侧滑刹车，宛如一道闭合的围墙，终于成功将那辆外卖车撞翻挡在身后。
夜色中，后头的车流里似乎远远传来一句俄罗斯的国骂，克里斯蒂娜反而笑了，憋了一晚上的郁气也终于随着这一枪发泄出去，她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同伴已经许久没说话了。
“怎么了？”重新阖上车窗，克里斯蒂娜漫不经心地问。
“……我上次联系他们的时候，上头好像对你的行为有些不满。”驾驶座上传来的声音很轻，“好像是觉得你在日本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再加上你原本那个计划他们本来就并不太支持……”
“啧，”克里斯蒂娜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那些只会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的人懂什么？”
“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克里斯蒂娜，我们真的有必要杀这么多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前方路口忽然斜刺里杀出来一辆黑色汽车，左右两个方向，两辆私家车约好了似的猛然加速将他们夹到了中间，茱莉亚飞快回头，透过后车玻璃，她终于察觉到有更多陌生车辆正脱离身后的车流，笔直冲着他们包夹而来。
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她们不知不觉已经被堵在了这架桥面上。
“那是日本警察？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已经撤离了吗？！”
.
外国绑匪将车停在路口，手里的手枪往上一抬，“下车。”
源辉月顺从地照做，然后就被他继续胁迫着往路边方向走。这条路周边已经人迹罕至，旁边是个环境保护公园，平日里甚至只有护林员才会往这一带来活动。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跋涉了十多分钟，不知道往里头走了多远，终于到了一个被幽深林木包围起来的人工设施，大概是护林员平日里偶尔歇脚的地方。
被草草收拾出来的空地中央只有一条简单的长椅，椅子旁边还立着一盏路灯，孤零零地戳在茂盛的森林里，像座夜色中的灯塔，不少不知名的小虫被灯光吸引了过来，在路灯下“嗡嗡”盘旋。
源辉月被枪示意着到长椅上落座，带她过来的外国人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依旧手持着手枪环顾周围，不肯放松一丝警惕。
他行动和站立间颇有些军队的影子，要么以前是退役军官，要么就是雇佣兵出身。
源辉月观察着他握枪的姿势，“你跟你的同伙约在了这里见面？”
外国绑匪转过头看向她。
“你们在日本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按照‘普拉米亚’以往的行事风格，我还以为你们要准备策划逃跑了，但现在看来你们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怎么，难道你们还有别的计划？”
外国男人手里的枪倏地抬起，语带威胁，“源小姐，我说过了，知道太多的东西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源辉月静静望向那支指向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忽然轻飘飘问，“其实你不敢开枪吧？”
外国男人身体一滞，“……”
“我猜猜看，本山神官跟高濑会无关，他是你们的人。所以鹤冈八幡宫发生的事情，他也告诉你们了？”
秋天的夜晚早就没有虫鸣了，但这会儿他们身处森林里，不知道哪片叶子底下传来一两声窸窣的动静，似乎是有虫孑奇迹地活过了夏季，还趴在泥土里苟延残喘。
“他是你们派进鹤冈八幡宫的卧底，所以八幡大神在集体托梦时，理所当然不会关照他。他并没有做那个见到神明的梦境，但除了他之外整个神宫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神明显灵。他当然能判断出其他人并没有骗他，神明的光辉的确普照了所有人却唯独漏掉了他，他在发现这件事的那一刻应该很害怕吧？所以在警视厅的时候，他被抓后根本不敢见我，趁着我还没到，干净利落地选择了自杀。”
周围空气好像倏然一静，源辉月意外发现她提到本山的死的时候，面前的外国人忽地被刺痛，眼底一闪而过一抹沉痛的悲伤，就好像野兽也拥有人性。
她若有所思地继续，“你之前有一件事说谎了，在本山已经告诉过你们神宫中发生过的事的情况下，在面对神秘且无法操控的力量的时候，如果你们的目的与我无关，正常情况下应该想办法避开我才对吧？没有人会喜欢自找麻烦，除非你们收到了明确的命令要抓到我。”
源辉月露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你所在的那个组织，想要窥探神明的秘密吗？”
夜色中那一两声零星的虫鸣倏地消弭了，就好像苟延残喘过季节的虫子也终于走到生命尽头。
外国人雷恩冷冷看向她，神情中终于多出一抹晦暗，握枪的手纹丝不动，“神明是真的存在的吗？”
源辉月挑了挑眉。
“安德鲁说你是被你们国家的神明送到这个世界来的，是八幡神宫的神子，是真的吗？”
“安德鲁就是本山？原来这才是他的本名。”没在意对方摸向扳机的手指，源辉月轻描淡写地问，“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男人的呼吸逐渐加重，“如果神明是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从来没有神出来普救过世人？为什么世界上依旧有战争、动乱、穷困？依旧有那么多在地狱里挣扎的人？！”
“嗯，作为一个黑手党你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啊。”
“黑手党的原身是自卫队，是身陷战乱中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被迫拿起了枪。”雷恩冷冷地说，眼瞳中忽然泛起某些幽暗的色泽，“那个时候神明在哪儿？还是说在神的眼中，人类也是三六九等之分的？出身底层的人并不被祂放在眼里？！”
源辉月望着他手里的枪，男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往下压了一截。
“我听说你是这个国家的贵族对吧？所以才被选为了神子吗？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话，你作为神子应该是不死的吧？”
男人的眼瞳逐渐沁出某种奇异的昏黄，似乎是路灯光带来的错觉，也似乎是来源于他逐渐侵蚀掉理智的激动，“要不要来试试看？”
源辉月眨了眨眼睛，“唔，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有一点好奇。”
理智逐渐溃散的男人倏地一怔。
“不过我想你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路灯猛地熄灭，周遭刹那陷入黑暗。
雷恩飞快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过后，并没有任何的血腥味被溅射出来，这一枪射空了。
而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一道巨力狠狠撞在他握枪的手上，他甚至没有听到对方靠近的脚步声，黑暗中的人灵巧得像一只猫，飞快接近后一脚踹飞了他手里的枪。
这天晚上无星无月，茂密的树林挡住了所有人造灯光，唯一的路灯熄灭后，周围陷入了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而对方的行动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雷恩仓促中跟她过了好几招，愕然发现对方身手干净利落，根本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不对，你是谁？！”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声极浅的笑，一阵风声从他面前掠过，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催眠瓦斯。
他的手脚瞬间一麻，下一秒对方已经迅速抓住机会，一脚揣向他的腿窝。
周围的灯光终于亮起，四面八方传来汽车和警笛的呼啸，雷恩被人按在地上带上手铐时，挣扎着往后，终于看清了方才在黑暗中袭击自己的人的脸。
没有埋伏，那真的是他亲手绑架过来的那个人。
“你……”
一句话没说完，催眠瓦斯终于生效，他大脑一沉，身体原地化作沉甸甸的沙袋，倒了下去。
从警车上冲下来的警察这才赶到。
看到空地中央的人毫发无损地松开手底下的嫌犯，懒洋洋直起身，带队的公安这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顺了顺自己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脏。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源辉月”淡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过身恢复了清朗的少年音，一点不见外地打招呼，“哟，你也来了啊，名侦探。”
“……”
在最后一辆汽车上下车的柯南默默看向没事人似的某人，“……你到底什么时候准备的姐姐的面具？”

第713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五）
带队的公安这天晚上的心跳着实上上下下坐了一番过山车，同属“零”的下属，风见去带人追克里斯蒂娜了，得知他被分配到的任务是配合源小姐这边时，这位跟神秘的源小姐本人接触较多的同僚彼时表情十分微妙，并且临走前意义不明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公安终于明白了，风见临走前的表情，叫做“哀悼”。
赶到的公安警察们默默开始收拾现场，押送嫌犯的押送嫌犯，联系上级的联系上级。
感谢那群外国人专门找来接头的地方地处偏僻，那声枪响虽然在森林里传出了很远，但并没有被多少活人听到，连处理围观群众这一茬都省了。
柯南无言地走向某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盗，“我们之前定下的计划明明是在医院就把那个人抓住吧，你居然真的跟着他走了。”
还维持着“源辉月”的伪装的基德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原本以为他会直接把我带到他们的据点去嘛，正好可以把藏起来的其他人一网打尽，没想到他们居然打算先汇合再一起走，结果还是只能在这里先下手为强。而且那个外国人明显是个专业人士，肯定接受过反审讯的训练，很难问出什么，还不如假装被他抓住试试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
某位怪盗艺高人胆大，半点不悚被人绑架，边说还边笑眯眯地敲了敲鼻梁上的眼镜，“而且我不是还带着这个吗，话说回来它的夜视功能还挺好用。对了，那两位中枪的公安先生情况如何？”
“穿了防弹衣，虽然受了点伤但是没有生命危险。”柯南深深吐出一口气，见这人还好意思提眼镜，眼神顿时虚了虚，“呵呵，你果然是借这个眼镜的时候就打算好了不按照计划来，我就知道，幸好她也猜到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风声忽然自夜空而来降落到他们头顶，基德一抬头，终于看到了那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无人机。他一点不意外地抬手，活泼地跟镜头打了个招呼，“嗨~源姐姐你看得到吗？”
无人机上的镜头尽职尽责地将空地中央的人摄入画面，传到另一端的电脑屏幕。
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忽地安静了几秒。
源辉月望着画面里活泼的“自己”，语气微妙地问，“……工藤还有这个技能？”
“额……”
她左侧的桌面上连接着另外一个电脑屏幕，里面某个依旧被关在公安底下掩体里坐牢的帅哥正和她处于处于视频通话状态，他闻言短暂一默，居然难得地找不到回答。
“那个外国人明显经过特殊训练，说不定还有过上战场的经历，虽然占了夜视镜的优势，但他这么轻易就把对方拿下了，身手是不是好过头了？他该不会是你们秘密训练的少年特工之类的吧？”源辉月继续狐疑猜测，“我国腐烂的官僚终于连未成年都不放过了吗？”
“真的不是啊，”降谷警官头疼地扶额，面对这一无中生有的指控努力辩解，“国家的情况远没有到需要让青少年上战场的地步吧，工藤君真的是特例。”
毕竟那根本不是“工藤新一”，那是“怪盗基德”！
作为一个被全世界通缉身后一堆警察追着跑还能活得风生水起的国际罪犯，他有这样的实力不是很正常？
然而源大小姐看向他的目光依旧充满怀疑，好像在看什么野心勃勃的大反派。被“反派”的降谷零哭笑不得，正待继续解释，这时候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适时出现帮他解了围。
“因为工藤君的父亲是世界有名的推理小说家啊，也许是创作小说的过程中研究过易容这种诡计，或者认识擅长这方面的人，所以工藤君才跟着学会了呢？”
这个随着脚步声靠近的男声温柔和煦，一听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但他刚一出声，降谷零的目光就冷了下来。
“冲矢昴。”
源辉月回头，粉发青年方才大概是去了厨房，此时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宽松的白色针织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骨节修长的手指间还沾着一点水珠。
他把水果放到书桌上，这才冲她和电脑屏幕里的降谷警官笑笑，体贴问，“十一点多了，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我一直在休息吧？”源辉月无言地问，下巴抬了抬示意面前的屏幕。森林空地里，晕倒的外国嫌犯已经被公安押上车，其他人也正纷纷准备回来了。
“本来还打算亲自去见见这些人，结果连出场机会都被工藤抢了。”
冲矢昴微笑，语气中带上了一点温和的不赞同，“这些人和艾蕾妮卡他们不一样，我也认为源小姐想见他们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嗨嗨，所以我这不是留下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也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会去那边？”
源辉月拿起水果叉用斜睨的目光扫了这人一眼，粉发青年眨了眨眼睛，装听不懂装得跟真的似的，“我应该去哪边？”
“……别装傻，上午艾蕾妮卡在大街上绑架我的时候，那么多人都跟丢了，只有你追了上来，你已经没有装普通人的资格了冲矢君。”
冲矢君冲她微微一笑，笑容颇为无辜。
降谷零：“本山之前当了那么久你的司机，知道你住在哪儿，既然他们的目标已经很明确是你，不能排除会找到这座房子里来的可能性。”
她转向电脑屏幕，里面的金发青年说话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她身边的人，语气平铺直叙，“所以我认为他留下很有必要，以防万一。”
源辉月咬着一块苹果，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冲矢，莫名从这段话中感觉到了一股火药味。大概也发现了自己很讨嫌，被嫌弃的某人对这番话默认地笑笑后，自觉走出了镜头范围。
这座书房还连着阳台，侧面就是分隔阳台的落地窗。这会儿落地窗的窗帘闭合着，粉发青年走到窗边上后掀开窗帘，看似漫不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真的没想到，那些人盯上源桑是这个原因。觊觎神明的力量吗？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像普通黑手党的行事风格？”
“也不一定，也许有的人虽然不信神明，但是对另外某些东西感兴趣呢，比如说……长生不老或者死者复苏之类的。”
冲矢昴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降谷零：“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阳台边的人顿时陷入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他面上忽地多了一抹晦暗的影子。源辉月又望向屏幕，隔着千百米的距离，电脑另一端的金发青年好像也被笼罩进了同一片阴影里，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下来。
源辉月咬了一口苹果，忽然若有所思，“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降谷零：“？”
降谷零：“源桑，虽然知道你只是想问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是这个用词是不是有一点……”
源辉月眨眨眼睛，百年难得一见地顾及到了自己之外的人的心情，“如果不方便说的话也不用回答。”
“不，没什么。”降谷零语气平静，“我之前跟冲矢君在一个组织里待过，那个时候就关系不太好，仅此而已。”
她又看向另一个人，也默认了这个解释似的，粉发青年朝她无奈耸了耸肩。
她于是点点头又戳起一块苹果，“所以说，你们刚刚心照不宣的觊觎永生或者死者复苏之类的玄幻玩意儿的，就是那个你们之前待过的组织？”
“……源桑，你刚刚故意这样说其实是在套我话吧？”
“对啊。”
对上她理直气壮的目光，降谷零深吸一口气，莫名感觉到了一股熟悉且哭笑不得的头疼。大小姐果然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折腾完风见也当然没打算放过他，他无奈地揉了两下眉心，“关于我刚才强硬要求你留在家里让工藤抢了你的游戏机会这件事我道歉，或者我还有其他做错的地方你能够直接一并指出来吗？”
源辉月：“我说了你也可以不用回答的。”
降谷零：“我错了。”
就在这个时候，阳台方向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源辉月循声抬头，就见不远处的人靠在玻璃门上，单手抄兜朝她看来，墨绿色的眼瞳中落了一点室内的灯光，映出一片明晃晃的真实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也有点好奇，神明真的存在吗？”他温和地问。
“这个啊。”
三两口把苹果吃完，源辉月想了想不负责任回答，“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
“我没见过。”源辉月肯定地重复，边说边有点憋气，“我只是在鹤冈八幡宫睡了一觉，醒来就到这里来了，根本就没见过你们说的八幡大神！”
“……”这个回答连冲矢昴都默了默，“源桑来之前没有收到任何指示吗？我还以为至少大神阁下会告诉你一些什么。”
“呵呵，你想太多了，我的那些祖宗们什么时候这么靠谱过了？”
“……”
非要说的话，历史上源氏的祖先们在大事上其实还是很靠谱的，但其他方面就……
背后议论人家祖宗不礼貌，两位警察先生齐齐保持了沉默，听着大小姐还在不高兴地不满她的祖宗。
“谁知道神明是不是真的存在啊，说不定我忽然跑到这里来只是一种现代科学还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呢？人要学会自力更生，不要什么事情都想到神明头上。”
降谷零无奈，“嗯，这个角度倒是的确很有建设性。”
“如果那群人找我就是为了这个的话，太无聊了。”
源辉月撩起眼皮瞥他一眼，语气百无聊赖，“长生不老什么的，现代居然还有人有这样的想法啊。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值得人活那么久吗？”
屏幕里的青年微微一怔，“源桑你……”
就在这个时候，风见的紧急汇报忽然猝不及防地闯入进来，“降谷先生，抱歉，我这边出意外了……”
声音透过扩音器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几乎荡起了一点回音，几人的注意顿时转向他。

第714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六）
几分钟前，通往城外的大桥。
汽车终于被逼停在了某架横跨河水的大桥上，看着一个一个拿着枪从车上下来的警察，克里斯蒂娜深吸一口气，握枪的手一圈砸在旁边的车门上。
“怎么回事，”她咬着牙，饱含怒气的字几乎是从牙齿咬得稀碎，“这群日本人不在乎那个女人的命了？”
茱莉娅沉默看向旁边支架上的手机，上面拨出去的电话长久没人接听，已经自动挂断了。
“雷恩的电话打不通，他那边可能被抓了。”
身边人猛地回头看过来，对上她的视线，她有点艰难地一笑，“克里斯蒂娜，今天晚上的确是个陷阱，我们输了。”
金发女人的目光倏地转冷，“不准说这样的话。”
“车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放下武器下车。重复一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不远处的日本警察开始发出千篇一律的例行规劝，克里斯蒂娜心底的怒火越来越盛，甚至右臂上那枚已经被摘除的子弹好像又从她的记忆中弹了出来，嵌在伤口里烫得她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该死的日本人，该死的警察！”
她握着枪的手没有一丝放松，望向前方的目光冷得像冰，而那群该死的警察已经开始往他们的方向走了。
桥头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昏黄的颜色似乎代表了某种暗示着末路的黄昏。
克里斯蒂娜神经质地磨着牙，狂躁症般左看右看依旧不死心地寻找有哪里能够冲出去，就在这时，旁边的人忽然出声，“克里斯蒂娜。”
“什么？”
“我送你出去吧。”
她不耐烦的情绪微微一顿，诧异地回头，驾驶座上的人没有看她，依旧直视着前方的警察，具体来说是盯着他们手里的枪。
茱莉娅那张惯常软弱的小兔子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笑容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随即驾驶座上的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蓦地收紧，一脚踩下油门。汽车引擎被加速催动，猛地往前一窜，脱缰的野马似的朝着前方冲去。
前面的警察毫不犹豫开了枪，克里斯蒂娜条件反射地俯身卧倒，然后听到一声闷哼。浓厚的血腥气在车厢内引发一起局部爆炸，粘稠的液体顺着某个人的体温滑落到她的额头上。
克里斯蒂娜猛地抬头，眼中突兀刺进一大片烫眼的血红，并且颜色越来越深逐渐覆盖了身边人整片胸口。
“！”
“克里斯蒂娜……我们还没有完成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她只听到了最后这一句略带释然的遗言。伴随着乱七八糟的惊叫，中了好几枪的改装车像一只受了伤的凶兽，横冲直撞地撞开拦路的警察，冲破护栏栽了下去。车辆落入水面的瞬间，“轰”地一声巨响，炸成了一团照彻夜色的火花。
艾蕾妮卡重新追上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副场景。
遥远的火光穿过水面刺入她的眼球，她眼瞳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震惊又错愕地僵立在原地。
沾着硝烟和水汽的风从河面上吹拂过来，远处桥面上，好几个穿着西装的警察扑到栏杆旁边低头往下查看，还有人迅速掏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乱七八糟的日语被夹杂在风里送过来，她僵立几秒后终于回过神，趁着他们还没注意到她，她转身重新骑上车，催动引擎迅速离开了。
另外一处现场，柯南刚准备上车，忽然听到身后有个警官接起一个电话。
“你说什么？克里斯蒂娜坠桥身亡了？！”
他猛地回过头，另外那头的人的声音穿过扩音器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还不确定是不是死了，已经叫了人来打捞……”
接电话的警官头皮发麻，“你们怎么回事，这都能出意外？”
“我也没想到她的同伙都中枪了还要硬撑着往外冲啊，完全是豁出命也要把她送出去。”
那头的人语气也充满不可思议，“这对她也太忠心了，普拉米亚不是个psychopath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程度的同伴？”
忠心、自杀……
一道灵光刹那闪电般劈过脑海，柯南飞快回头望向身后还没启程的车队，跳下车一把抓住那个正在打电话的公安的衣角。
“警官先生，刚刚被抓的那个外国人在哪辆车上？”
“诶？”公安的电话被他打断，摸不着头脑地往后指了个方向，“那边，怎么了？”
来不及回答他的话，柯南拔腿就冲着他手指的方向跑去。坐在车内的基德见着他的反应，疑惑地下车跟上。
名侦探一阵风一般刮过大半块空地，刚跑到那辆车跟前，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他心头一紧，飞快地拉开车门，就见里面的嫌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一口死死咬着旁边警察的手指。鲜红的血液顺着他雪白的牙齿滚落，被捆在椅子里的男人青筋暴起，像某种吃人的野兽，旁边的人正努力地掰开他的下颚，试图援救自己的同僚。
就在那位倒霉的警官终于把手抽出来的瞬间，外国男人喉结上下一滚，好像终于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随即他眼珠猛地瞪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呻吟。
“等等，你怎么了，喂！”
车里的其他人反应过来，飞快扑上去想让他把刚刚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沾着泥土气息的风终于吹入车厢内，外国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球也开始浑浊。他似乎是用了最后的力气缓缓眼珠，视线透过慌乱的人群，终于投向车门口刚赶到的人，然后他的视线定定停留在了那里，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慢慢翕动。
“为什么……神明没有来救我……们……”
下一刻，他脖子一歪，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喂？等等，醒醒？喂……”
旁边的警察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脸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倒在他身上的外国人似乎彻底变成了一块死肉，旁边另一个警察从他的脖颈处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宣布，“死了。”
“……”
车辆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一刹那的安静，夜风低吟着从车门前经过，柯南嗅到一点熟悉的清冽气息，微微回过头，基德正走到他身后。
“他最后那句话是问她的？”
“嗯，”柯南的眉心终于不解地皱了起来，半晌，他低声喃喃，“可是为什么……”
.
“打捞船已经到达现场，有人下水找到了那辆汽车，那位同伙的尸体还在车厢里，克里斯蒂娜本人不知所踪，目前还无法确认她是否成功逃脱。另外那边抓到的那位外国人已经确认死亡，毒源是他藏在嘴里的胶囊。”
风见的声音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比平日里多出了几分凝重，“降谷先生您之前提醒过这一点，我们的人正准备对他口腔内部进行检查的时候，嫌犯忽然醒了。我问过源……咳，那位工藤君，他计算过催眠瓦斯的剂量，按照正常情况那个外国人原本应该会昏迷半个小时以上，没有想到他会提前醒。抱歉，是我们倏忽了……”
他愧疚的声音落下后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只能听到书房的座钟立在墙角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源辉月垂着眸，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终于出声问，“也就是说，那位外国的绑匪先生不但受过耐药性训练，还在嘴里藏了毒药，提前做好了一被捕就自杀的准备……现在的意大利黑手党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如果是西西里或者克莫拉那几个最大的家族，的确有可能存在这种绝对忠诚的成员。”靠在阳台门口的人终于起身，缓缓走到桌前，“但是……”
他的视线装似不经意下移看向屏幕，画面中的金发青年正好也望向他，两人产生了一个极为短暂的对视，分别从对方的眼睛中确认他们想到了一样的东西，随即两人心照不宣地错开了视线。
这个小动作没有被书桌前的人察觉，源辉月还在疑惑，“你也说是最大的那几个家族了，如果真的是他们，就为了对付艾蕾妮卡那个民间组织费这么大工夫，有必要吗？”
“嗯，说得也是。”
冲矢昴一如既往地并不坚持地点头，微笑提醒，“不过按照工藤君从那位外国人那里套出来的消息，他们似乎的确是还有其他计划？”
源辉月想了想，“你们觉得除了今天晚上死亡的两个，克里斯蒂娜还有其他没出现的同伙吗？”
降谷零：“我们之前认为那些人都是她的手下，但按照那位外国男性提起克里斯蒂娜的态度，的确不太像她的下级。他们似乎更类似于一个作战小组，如果是这种情况，正常应该会留至少一到两个人在他们的秘密据点里充当后勤或者后方支援。”
冲矢昴补充，“普拉米亚之前准备的那些炸药，应该也在他们手里。”
“所以说，普拉米亚选择这个时间点开始行动，的确不单单只是因为自己的私仇？”源辉月轻飘飘总结，“她其实是在执行任务，除了她后续极有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过来？”
线路中一时寂静，连还在等待命令的风见都没有说话，这个猜测着实不是个好消息。
然而他们目前到手的两个线索都已经再也无法开口，克里斯蒂娜本人也生死不明，前方道路似乎再次陷入一团迷雾。
好一会儿，降谷零才暂时把这个猜测放了放，出声问，“说起来，源桑，艾蕾妮卡那里你准备怎么办？”
“嗯？”
源辉月从沉思中回过神，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了一眼，然后略微意外，“柯南过去了。”

第715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七 ）
柯南在一家公园里找到了艾蕾妮卡。
彼时她正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那辆饱经沧桑的外卖摩托车停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公园的路灯往下打下一束明亮的光，有夜晚出来活动的小虫子在灯下转来转去，衬得长椅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像一道缄默的影子。
柯南走了过去坐到她旁边，“你果然没有回去啊。”
金发女性猛地惊醒，她方才像是陷入了极深的走神当中，灵魂出走上千里，连他走过来的动静都没察觉，直到他忽然出声她才身体猛地一颤，条件反射拔出抢。
直到恍惚的目光对上他，艾蕾妮卡握枪的手才微微一顿，迟疑地收了回去，“是你啊，你怎么找到我的。”
柯南扬了扬脑袋示意停在不远处的外卖车，“那辆车上装了GPS定位器。”
艾蕾妮卡怔住，条件反射看过去，“这是你们准备的？等等，所以我在病房楼下撞上的那个外卖员？”
柯南：“是公安警察伪装的。”
“……”
“……原来如此。”深深吐出一口气，艾蕾妮卡疲惫地将脸埋进掌心，“我就说不会有这么巧的事。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找我的人是谁？”
“联系你的人，没猜错的话是克里斯蒂娜桑的同伙。”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必要继续遮遮掩掩，柯南从头解释，“他之所以找到你，是因为克里斯蒂娜此前一直处于警方的控制下，他们想要救她出来，所以才故意告诉你她的身份，让你去医院制造混乱，这样克里斯蒂娜就可以趁乱逃出来。”
艾蕾妮卡低低问，“所以我是被人利用了是吗？”
“……抱歉。”
深夜的公园里格外安静，只能听到不知道从哪座桥底下传来的潺潺水流声。
“那你们呢？”好一会儿，艾蕾妮卡终于再次开口，“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联系我的人是他们了？”
“嗯，之前的确有一个国际杀手盯上了克里斯蒂娜桑，两天前在咖啡馆的袭击还有她遇到的车祸都是那个人做的。但是在她住进医院之后，针对她的袭击就忽然停止了，不但在她住院期间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甚至连有人找上门打探的迹象都没有。”
“那个盯上她的杀手和她有很深的仇怨，不会轻易放弃，之所以这么久没动静，我们猜测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来了。大部分人都以为普拉米亚是个独来独往的杀手，很少人知道她有同伙，如果那个人没有防备这一点的话，很有可能已经被她的同伙找到了。”
艾蕾妮卡冷冷地说，“然后就被灭口了吗？”
“嗯……”
“然后呢，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准备，为什么还是让她跑了。”说到这里她忽地一顿，想到了什么，“你们想趁这个机会把她的同伙引出来？”
“绿台警察医院就是克里斯蒂娜当初遇到村中前警视正的地方，她能够找到他实在有些巧；再加上在住院期间，她明明察觉到了警方已经开始怀疑她，却没有任何要逃跑和对外联络的迹象，就是因为太过配合了，反而让我们怀疑绿台警察医院有可能有她的人潜伏。”
柯南说，“只不过绿台警察医院的工作人员太多了，而且像鹤冈八幡宫的本山神官也是他们的人，但是在神宫的时候完全没有表现出异常，如果那位同伙也和他一样，一时半刻基本查不出来，只能用这种办法把她引出来。只不过之后克里斯蒂娜桑真的逃出去了就是我们没想到的了。”
谁能想到呢，病房在六楼，一个刚经历车祸手术才满四十八小时的病人。如果克里斯蒂娜没有受伤，六层楼的高度的确有可能关不住她，但是这位国际杀手再厉害，前提也是肉体凡胎吧，怎么可能连养伤和恢复的时间都不需要。
柯南微微皱起眉，他之后问过灰原，的确存在能够短时间内强行阵痛加帮助伤者恢复行动力的药物，但是这种药物价值相当不菲，并且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弄到的，即便普拉米亚是个国际知名杀手，他也总感觉哪里有些违和。
艾蕾妮卡：“那群追上克里斯蒂娜的公安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啊，对。”柯南回过神，“本来主要是打算跟上那位被引出来的同伙，虽然克里斯蒂娜逃出来的可能性很小，也算以防万一。还有就是，那群人因为某些意外的原因好像对辉月姐姐非常关注，我们猜测他们有可能趁这个机会在楼底下埋伏，所以也做了一些准备。”
名侦探一声干笑，他姐原本还打算自己去当这个诱饵，幸好当时基德还没走远，当机立断地顶替她去了。
“所以我的行动也是你们算好的？”
“嗯……抱歉。”
最开始基德还在那位外国绑匪那里，为了稳住他，警方的车一开始的确撤走了，后面之所以能够再次追上他们，就是因为艾蕾妮卡还死死咬在克里斯蒂娜两人身后，而她的车上装的GPS定位给公安们指明了方向。
“只要能抓到普拉米亚这都没什么。”艾蕾妮卡本人倒是对此半点不在意，“所以她真的死了吗？”
“救她出去的那名同伙已经确认死亡，但没有找到她的尸体，警方那边还在沿着那条河搜查。”柯南迟疑地说，“也不太确定她是真的已经死了……”
“这样啊，”低低垂下脑袋，金发女性盯住脚下地面，“……她果然没死。”
“……”柯南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在医院的时候，谢谢你救了村中警官。”
“嗯？那个啊，我本来也没打算救他，不过你姐姐提醒了我普拉米亚背后还有别的人，就当是还她人情了。”
“艾蕾妮卡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
这一次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潺潺的水流声穿过夜色，像一尾流经人心底的泉水，把白天的浮躁和上头的热血都缓缓地洗去了。坐在长椅上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双手搓了搓脸，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她像是一根崩到了极致的弦，然而可能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可能是身边的只是一个小孩子，她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备终于没能完全控制住地露了一丝缝隙。
艾蕾妮卡自嘲地说，“你要听实话吗，我不知道。”
柯南微怔地回头看过去，金发女人正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看到那辆车掉下去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死了。我追着她跑了这么多年，为了抓到她什么坏事都做过，连作为警察应该坚守的正义都放弃了。我早就一无所有了。你姐姐说得对，如果普拉米亚只是一个人，就算要我跟她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有一丝犹豫，但换成是要我带着其他人去送死……”
阿尔伯特、米娅、村上、奥列格、海登、霍尔……
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并且更加清楚地知道和早已一无所有的她不同，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她有一腔孤勇和血气，可支撑她毫不犹豫跳下万丈深渊，但她却不能把他们也带下去。
如果只有她自己，她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为了复仇和任何人为敌。但其他人不行，其他还有人等着他们的人不行。
流经耳边的水流声倏然好像増大了，她像是处在河水中央被命运不断冲刷的礁石，茫然无措，不知去处。
“今天下午的时候，有个人跟我说没必要总是想着一个人处理掉所有事情，我又不是神。”
艾蕾妮卡微怔地回头，坐在她身旁的小孩子双手撑着椅子仰头望着天空，像是自言自语，“艾蕾妮卡桑有过这种感觉吗，我要是能够把所有事情都完美解决掉就好了，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难过或者受伤，就好了。”
“……”她哑然失笑，因为这句话中的孩子气，“怎么可能。”
“是啊，的确不可能。就算我再想努力保护好某个人，再不愿意她有任何难过，但我依旧无法阻止未来的走向，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定好的结局。”
“你说的是你姐姐吗？”艾蕾妮卡下意识回忆了一下那个只见了一面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人，“她那么厉害，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身边的小侦探有理有据地反驳，“那不一样，就算再厉害，在亲近的人眼中该担心一样会担心啊，而且她还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经常一不留神就会跑出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
想起那一位指挥他们绑架自己的骚操作，艾蕾妮卡一默，居然无法反驳。不等她迷茫自己为什么忽然在大半夜里跟一个小朋友开启了谈心模式，忽地听到他继续道，“所以说艾蕾妮卡桑你也是一样吧，忽然跑出来做这么危险的事，周围人也是会担心的。”
“……”
“其实我觉得艾蕾妮卡桑刚刚一句话说错了，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迟疑地抬头，终于对上了身旁小孩子的眼睛，湛蓝色的眼瞳像澄澈得能够一眼望到底的湖面，在夜色中几乎有了一些超出年龄的温柔。
“你今天晚上之所以一个人过来，是为了牺牲自己保护其他人吧？还有要保护的东西的人，就永远不会是一无所有。我已经通知了你们组织的其他人，他们现在应该快要过来找你了。”
他话音刚落，约好了似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然远远被夜风送来，风中依稀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艾蕾妮卡，艾蕾妮卡你在哪儿？”
“BOSS！”
“首领阁下——这里没看到，在那边吗？”
各种各样的声线，有男有女，甚至有人情急之下飙出了母语，错综在一起烩成了一锅各国语言的大杂烩。
她怔怔地听着这阵越来越近的动静，听到旁边稚嫩的少年声音在说，“你看，其实也是有人在等着你的。”
她缓缓回头看向他。
这时候她才恍然发现，这孩子也是黑色头发，甚至连连年龄都和她的儿子去世那年十分相近。
如果她的儿子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样子，那孩子连性格都跟他的父亲很像，是个温柔又正直的好孩子。
“我今天晚上才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教训了，但更意外的是我好像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只能承认就算是那个家伙偶尔也会有点道理。所以这段话也转赠给你好了，我们的确都不是神。艾蕾妮卡桑，无论你之前做过什么，任何人都有回头的机会，我……”
柯南的声音戛然而止，坐在长椅上的女人忽然倾过身，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轻得像抱住了什么易碎的琉璃，给了他随时能够挣脱的机会，但小侦探微微一怔后，安静的坐在原地没有动。
“你叫做柯南对吧，谢谢你……”
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用轻柔的力道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柯南：“艾蕾妮卡桑？”
远处的呼声越来越近，正在呼喊艾蕾妮卡的众人似乎已经快要找到近前了。
抱住他的女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我们应该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的。”
“诶？”
下一秒，抱住他的手忽然松开，一股气味微妙熟悉的气体一阵风般喷到他面前。
“！”
“催眠瓦斯，你的话我记住了，下次再见了，小侦探。”
杂乱的脚步声终于到达近前，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松了口气的呼喊。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下一秒，柯南的意识就被迫沉入了黑暗。

第716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八）
“柯南去找艾蕾妮卡了？”
“对。”
送柯南去艾蕾妮卡所在的公园的是和他一起的公安警察，那位警官先生当然不敢就这样直接把小朋友送到一个危险性奇高的犯罪分子面前，特别是该犯罪分子十多分钟前还正面跟警方刚了一波。
然而名侦探态度认真且强硬，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对方不会对他做什么。他此前的表现实在不像个不知道轻重的小朋友，连他的上司都隐约将他当做合作者看待，警官先生没办法，只好发来消息询问了小朋友的监护人。
虽然监护人本人和名侦探认识的时间也不过两三天吧。望着前线的警察发来的询问信息，源辉月神情有点微妙，她想了想还是打算给他回复同意。
“艾蕾妮卡的儿子我记得好像和柯南差不多大吧，也在那场爆炸案中去世了。”
“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好像对小孩子还挺友好。柯南说我被绑架那天，他忽然被人从人群中抱走，对方特意把他放在了人流量少的安全地方，临走前还告诫他不要掺和这件事，那个人应该就是艾蕾妮卡。”
源辉月把编辑好的邮件发出去，“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本来是打算亲自去找她谈谈的，现在想想说不定柯南比我更合适。”
“这样啊。”
冲矢君方才接到了一个电话，出去跟人谈事情了，书房里只剩下源辉月和线路对面的降谷零。少了一个人，房间里好像空旷了不少，线路里的人的声音似乎也更加清晰，连语气中的变化都听得一清二楚。
源辉月抬起眸，“怎么？”
“没什么……”屏幕中的金发青年不知道为何视线微微往下一落，错开了和她的对视，他似乎迟疑了一秒，又似乎只是在思考怎么遣词，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十分自然，“我只是发现源桑对于艾蕾妮卡好像比对其他人宽容不少，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有吗？”
“有。”他语气中的迟疑终于明显了一点，“源桑之前在那个地下储水槽的时候说过艾蕾妮卡是你喜欢的类型，该不会真的是这个原因？”
源辉月定定直视着他，大概是半晌没有得到回答，金发青年终于抬起眼，然后就对上了她专注看来的目光。
黑发美人眉眼一弯，冲他笑了，并且笑容中忽地就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降谷警官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我……”
降谷零迅速平稳下心跳，面上一派正常，“不，只是单纯好奇。之前在地下储水槽的时候，源桑还说过由于某些私人原因，你对警务人员的好感度要比普通人高出一点，在你那边的世界也有朋友或者亲人在当警察吗？”
源辉月手里的笔轻飘飘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不紧不慢，“FBI有个惯用的审讯手法，在审讯一开始的时候通过某种方式拉近和目标的距离，包括但不限于归还对方的私人物品，在言语间进行暗示表示‘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之类，以此来制造基础好感取得目标信任。”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依旧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从他的视角能看到她正有一搭没一搭玩着钢笔的手，从指尖到手背的线条漂亮得烫眼。
她状似寻常地问，“我以为这点小技巧其实挺常见？”
“是吗，也对。”
他眼睫轻轻翕动了一下，正屏息地试图移开目光——
源辉月：“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的确是有认识的人在当警察。”
降谷零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她好整以暇的笑。就像专门等着他的似的，她若无其事继续道，“也的确是对警务人员有一些超出其他人的好感。”
降谷零：“……”
搭在膝上的指尖条件反射一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下一瞬间错频的心跳，同时忽然有些微妙地哭笑不得。
“源桑你是不是……”
……是不是在撩他？
花花公子的惯用手段，以退为进，若即若离，给足了空间让人浮想联翩又不真正给出任何证据。作为一个偶尔的确会用到自己的脸来达成目的，并且对此不以为忤的情报人员，这些套路他不说烂熟于心也绝对不陌生，甚至以前也不是没有人用在他身上过。
老实说对于自己的长相可能是源辉月喜欢的类型这件事，降谷警官的确有一定的自信和自知之明——毕竟就算他不自知，在梦境里源辉月失忆后再次遇到他的反应，以及某位忍足性亲友反复的剧透行为都充分地告诉了他这一点。
而源大小姐本人作为源氏完美的继承人，不但从手腕能力方面，连某些性格方面的问题也和她那些千古风流的祖先们一脉相承。只不过可能是嫌麻烦，范围大多数时候只限于漂亮小姐姐。
作为一名反复认识了她三次就被撩了三次的男性，降谷零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觉到受宠若惊。
然而这样的大小姐在他眼中都像是蒙着一层毛茸茸的滤镜，就连不自知地反复撩他三次的行为都好像尤为可爱。于是就这个从来没有生过效的套路，在他这里忽然间就效果拔群。
“是不是什么？”对面的人问。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同意和我们合作的？”
话到嘴边，他自然地转了个弯。源辉月也不知道看出来了没有，只定定地继续望了他几秒，这才慢悠悠移开了视线。
“差不多吧。”
恰好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去，忽然一顿，把它从桌面上拿了起来。
降谷零登时收回注意，“怎么了？柯南君那边发生了意外？”
“不是，跟柯南没关系。”
源辉月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神色有一点奇怪，“是一条新闻头条。今天晚上在国立美术馆，基德如约出现，成功偷走了展出的钻石。”
降谷零怔住，“基德？”
.
柯南醒过来的时候刚睁开眼睛，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悠闲的声音。
“名侦探，醒了啊。”
他迅速从长椅上爬起身，一件衣服顺势从肩上滑落下去，他条件反射伸手一捞，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基德？”
坐在他旁边的人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应答，“再不醒过来我就要上手把你摇醒了。”
柯南起身环顾一圈，公园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警方的车停在前方花坛旁。那辆带着GPS定位的外卖车也被留了下来，就停在原地。
不远处的警察还在打电话，细碎的汇报声被夜风送过来，除此之外只剩下树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响，柯南飞快抬起手看向自己腕上的手表。
“十一点二十五分，距离你晕倒只过了十五分钟。”
某个怪盗不等他计算就已经说出答案，“艾蕾妮卡他们全都已经跑了。”
“……”他无言地放下手，“你当时该不会就在旁边看着吧？”
基德一手潇洒地搭在椅背上，冲他挑了挑眉，“不然能怎么办？你难道要我冲出去一个人面对一群拿着枪的对手？我又不像名侦探你一样是小孩子。艾蕾妮卡可不一定会对我手下留情。”
他已经卸掉易容，重新恢复了“工藤新一”的经典皮肤，连挑眉的神态都颇有些名侦探的凌厉。
“……谁是小孩子啊。”柯南对着这张熟悉的脸，无言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反正我也只是试试，本来就没指望能够成功趁这个机会把他们抓起来。”
“诶？真无情啊名侦探，对方可是放过了你好几次，你却还是一心想着抓他们吗？”
“这跟警察依旧要逮捕他们是两码事，而且用辉月姐的话说，接受法律的审判承担自己应有的罪责，这个过程不仅仅是惩罚，也是犯过错的人重新开始的机会。”柯南瞥他一眼，“包括你也是一样，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一样会继续想办法抓住你。”
“嗨嗨……”
基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所以呢名侦探，你跟她聊过后结果怎么样？你觉得艾蕾妮卡他们还会继续复仇吗？甚至不惜为此和那个庞大的组织对上？”
“……我不知道。”
“嗯？”
“亲友死在别人刻意制造的爆炸案里，这件事本来就很难接受吧。”柯南轻轻吐出一口气，提起这个问题语气也低了几分，“更不用说其中有些人甚至是亲眼看到了爆炸在眼前发生的画面，这种伤痛带来的影响可能是一辈子的，就算知道了背后可能还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或阴谋，也没那么容易停下来。”
夜色中基德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就是说啊。”
“……”
柯南忽然抬头看向他，察觉到他的视线，基德淡定回视，“怎么了，名侦探？”
他面上的神情一派正常，柯南迟疑地注视了他几秒，直到基德疑惑地扬眉，这才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大概没打算说，只拿出手机光明正大转移话题，“说起来你联系辉月姐了吗？她那边该不会还在等我们吧……”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基德正奇怪名侦探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就听到他突兀开口，“基德，你说过警视厅收到的那封预告函不是你发的对吧？”
“是啊。”
“真的不是你吗，你不是还有个助手，他在哪儿？”
基德莫名，“我拜托他去帮我盯着艾蕾妮卡了啊，否则我怎么会这么快得到那边出事的消息。”
“你只有这一个助手？”
他挑眉，“名侦探，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旁边的小侦探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向他，然后把手里的手机屏幕横过来翻了个面，指尖在上头一点。
下一刻，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个视频。
“今日晚十点整，怪盗基德依约出现在国立美术馆，并成功偷走了正在展出的宝石‘希望之星’……”
基德的眼睛倏地完全睁开，错愕地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穿着纯白西装带着礼帽的怪盗站在高高的楼顶，一脚踩上护栏，雪白的披风羽翼般被夜风扬起在身后飞扬。
“如你们所见，钻石已经在我手里了。”
他迎着镜头一笑，单片镜后的眼睛如同蔚蓝的大海，神秘优雅，刹那间激起了一片海浪般的尖叫，源源不绝从画面外传来。
“这是一个小时之前的新闻了，他在中森警部的追捕下成功逃脱。之后警方接到报案，说是有人在河边钓鱼的时候，有辆车从身后经过将一块钻石扔进了他的水桶里，正是被偷走的这颗‘希望之星’。”
柯南的视线逐渐变得狐疑，“如果只是想要假借你的名义行窃，不会又把偷走的宝石还回去吧？真的不是你吗？”
基德：“不、是、我！这谁啊？！”

第717章 梦中的婚礼（三十九）
晚上十一点半，源辉月终于收到柯南发过来的他们已经准备回家的消息。
她放下手机瞥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目光刚挪过去，有人了然问，“源桑困了吗？”
“……有一点。”
“柯南君那边已经结束了，源桑如果困了就先去休息吧。”
某位降谷姓警察的确精英而专业，说转变态度，果然立即就从公事公办调整到了温和体贴，切换之自然宛如换了个人格。
源辉月抬眸看过去，同样和她一起熬了大半晚上，对方一张帅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的神色 ，无论从皮相还是办事的高效性，甚至是个人精力上，这位公安先生简直像个政府秘密部门出产的高级AI。
讲个笑话，连只能在电话和视频里见到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她望着对方被关了好几天依旧光彩照人的一张脸，忽然有点好奇，“你这段时间在里面好好休息了吗？”
金发青年不知为何一怔。
“降谷君？”
“没什么……”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回过神无奈笑笑反问，“我现在这个情况除了休息也不能干其他的了吧？”
“是吗？我还以为以降谷警官的控制狂属性，就算被关在里头也不妨碍远程操纵指挥吧。”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降谷零没脾气地叹了口气，再次劝说，“源桑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觉吧，资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源辉月：“稍等一下，我等个电话。”
金发青年了然，“艾蕾妮卡桑的？”
“你又知道了。”源辉月抬眸瞥向这人，忽然问，“其实我也有些好奇，降谷警官好像对艾蕾妮卡的心思和想法了解得尤其清楚，她今天晚上去医院是为了和克里斯蒂娜同归于尽这个猜想也是你最先提出来的吧？”
屏幕里的人似乎认真想了想，“可能是艾蕾妮卡桑也当过警察的原因？”
“只是因为这个吗？”
对方露出了一点不解的神情，恰好在这个时候，源辉月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来电铃声，屏幕上跳出一行陌生号码——他们话题的主人公的电话到了。
源辉月于是中断谈话，拿起手机转过去朝屏幕晃了晃。
金发青年了然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她这才起身离开，走去了阳台。
这栋别墅的阳台是个半封闭空间，摆在外头的几盆月季花养得不错，热热闹闹地开成了花球。靠外的窗子没有关严，有不知道哪家人家院子里的桂花香翻过了院墙，丝丝缕缕地顺着夜风钻过来。
阳台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楼下的路灯，远处的影子里停着几辆眼熟的黑色汽车，是苦逼的大晚上还要在楼下站岗的公安警察。
源辉月靠在门边上往那个方向望过去一眼，接通了电话，不等对方开口就淡定问道，“艾蕾妮卡？”
“……源小姐。”
前国际刑警的性格干脆，没提“你知道我会打你的电话？”之类的无用试探，深吸一口气之后低声道，“谢谢。”
源辉月一笑，“谢什么？”
“阿尔伯特都跟我说过了，如果不是你帮忙，他们贸然跑出去找我，有可能会被普拉米亚的其他同伙发现甚至出什么意外。还有你之前提醒我的事情，无论出于哪个原因，我都应该向你道谢，虽然我也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嗯，我不是说过了，艾蕾妮卡警官是我喜欢的类型？”
对方一默。
“说笑的。”
源辉月走到窗边上，把窗户开大了一点，空气里的桂花香气更加明显了。
“我之所以帮你，是因为你们这么多拿着枪械的外国人忽然跑到日本来，对治安的威胁太大了，为了稳住你们不要闹出太大乱子而已。所以艾蕾妮卡警官也不用感谢我，我们只不过是各有各的目的。”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但你的确是帮了我们，这一点我不会忘记。”
源辉月笑笑，也没勉强，“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普拉米亚还没有确认死亡，我们暂时不会离开日本。你放心，我会注意约束他们，不会随意惹事。”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轻声道，“我追着她跑了这么多年，在我心里她一直都是个毫无人性的疯子，冷血残忍，精神变态，我原本以为她绝对不会有同伴。但是今天晚上去接应她的那个人，最后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把她送出去，我不明白，像她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人愿意为了她而死。”
她的声音很低，语气中的困惑和不解几乎没有隐藏。她虽然不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专家，但当警察的或多或少对这方面都会有所了解。正常情况下，一个疯成了普拉米亚这样的国际罪犯，如果说有一两个助手是有可能的，但同伴这种词不应该也不可能存在于她的字典里。
源辉月靠在窗台上望向楼下，不远处的路灯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人都是有两面性的，也许普拉米亚也有其他人看不到的另一面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的家人还有其他人的死算什么？！”
“……”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激动，对面的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颤抖的话音，“抱歉，我只是实在不明白。如果那个人还有人性的话，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夺走那么多人的性命……”
在她楼下蹲了半晚上的公安似乎开始换班了，又一辆黑色的汽车从远处开过来，逐渐驶近的车灯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她也有她的目的吧，不过艾蕾妮卡警官你们倒是不用在意这么多。无论有什么原因，她都是你们的仇人，你们知道这一点就可以了。”
那头的人沉默几秒，语气变得有点意外，“我遇到的大多数人，在知道我们的事情之后，虽然也不乏表示同情并且愿意提供帮助的，但大部分还是会劝我们放弃仇恨……”
“哦，那可能艾蕾妮卡警官你以前遇到的都是好人吧。”
“……”
源辉月垂首一笑，“我一直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要不要给其他人提建议，放弃仇恨这种事正常人本来就做不到，也没必要勉强。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每个人都过得幸福美满的，生活糟透了的多的是，心怀仇恨也好，有无法愈合的伤痛也好，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哪能事事尽如人意，我们是人，又不是神。”
“……”
大小姐说话从来不跟人熬鸡汤，只会把更悲凉的现实扯开摆在人面前，让对方自己看看。电话那头的人不知为何安静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今天晚上，你的弟弟找到我的时候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
“嗯？”
“虽然跟你表达的意思不同，但也说了这句话，我们不是神，所以没必要觉得什么事情都必须自己一个人解决。”
源辉月顿感诧异，“柯南还跟你说了这样的话啊。”
她弟弟不就是个什么事都打算自己解决的最典型的例子？居然还能劝别人？
“源小姐，谢谢你们。”艾蕾妮卡再次郑重道。
之前那番“过得糟糕的也不止你一个人，大家其实都活得不怎么样”的奇怪安慰似乎的确起到了效果，她的声音比一开始松缓了许多。或许前路依旧不明，内心的仇恨也远不到能够消解的程度，但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里，很少有人能真的一辈子幸福美满，带着仇恨和伤痛继续走下去，也不失为一条活着的路。
而就像某位小侦探以前说过的那样，只要活着继续走下去，总会找到其他比仇恨更值得坚持的东西。
前国际刑警似乎做下决定，“我打算继续调查普拉米亚背后的那个组织。”
源辉月靠在晚风中，被桂花的香气熏得有点犯困了，“嗯？”
“其实之前在其他国家的时候，也有当地的警察找上门来想跟我们合作，但是被我拒绝了。这一次我想试试答应他们，我的确不可能放弃对普拉米亚的复仇，但就像你说的，组织里的其他人都是平民不适合跟地下势力正面对上，所以也许和当地警察合作的确是一条出路，毕竟我还需要保护好其他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是你设计好的吗？”
“嗯，顺手利用了你一把，抱歉了。”
艾蕾妮卡倒是对此并不在意，“在我这些年来遇到的这么多人里，源小姐你可以说是最厉害的那一些之一。”
“谢谢夸奖？”
“所以我总觉得，如果你真的只是不希望我们在日本惹出乱子有的是其他办法。你应该是出于别的原因吧？你认识的人里有跟我类似的人吗？因为某个可怕的地下组织失去了重要亲友，近乎一无所有的人？”
源辉月快要阖上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开。
“你之前说因为一些私人原因，你对警务人员的好感度比其他人要高一点，所以那个人也是警察？”
“……”
“嗯。”
好一会儿，电话里才传来一声轻笑，“是啊。”
“他还在当警察吗？”
“在啊，被强制放假了还不消停，麻烦死了。”
艾蕾妮卡有点迟疑，“所以源小姐你之所以帮我果然是因为……”
对方轻轻一笑，满不在乎地承认，“我想看看你们这样的人，到事情快结束的时候，会作出什么样的行动和选择。拿你做了个测试，抱歉。”
艾蕾妮卡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听到这个承认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人当成了测试组的愤怒，甚至恰恰相反，心底忽然安定了不少。
这个世界上可能的确有纯粹的善意，有知道她的遭遇后愿意对他们施以援手的人，她并非不相信这些毫无目的地友善，但直觉性地，她觉得这位源小姐不会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因为一时的怜悯擅自插手某个人的人生，特别是在对方并没有主动向她寻求帮助的情况下。
她今天晚上遇到的那位小侦探可能就是前面那种像火焰的人，能够无差别地对所有人释放温暖和善意，但源辉月更像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即便一眼看到了道路的尽头是深渊，如果有人自知且执着地奔着那个方向而去，她也只会冷静地站在岸边尊重对方的坚持。
不顾某个人自身的意愿也要主动拉住他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除非那个人对她而言具有特殊且重要的意义。
“这么一想好像还有点羡慕……”艾蕾妮卡低头笑了笑。
“嗯？”
“不，没什么。所以源小姐你有答案了吗，你觉得你的那个朋友也会跟我一样？如果有机会摧毁一直以来的敌人的话，就算代价是自己和对方同归于尽，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电话里的人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我会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除了复仇已经一无所有……”想起某个小朋友今天晚上说的话，艾蕾妮卡微微一顿，“……大概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但是我想如果是源小姐你的那位朋友的话，会跟我不一样吧，他至少还有你在？”
“是吧。”源辉月轻轻笑笑，终于若无其事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有关于克里斯蒂娜的消息，日本警方还在搜索她的下落，只要没有找到尸体就存在存活的可能。你们也自己注意警惕，她应该还有其他同伙没有被引出来，有可能会盯上你们。”
“我知道了，谢谢。”
又跟她交代了几句话，这个电话终于挂断。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越来越浓郁了，远处开来的那辆车终于停在了她家的楼下，有人下了车，细碎的动静和人声远远被风传递过来。
书房的灯光从阳台的玻璃门透出来，静静洒落在她身后，某位麻烦的警官先生在还那头等着她把电话打完。
她捏着手机转了一圈，站在晚风里没有动，只原地安静几秒后，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纤长的眼睫缓缓垂落。
【“这么一想好像还有点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也没有我啊……”

第718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
这天晚上，警方的日程精彩纷呈，警视厅的公安部和刑事部谁都没闲着。公安忙着和从意大利入境的黑手党斗智斗勇，刑事部的搜查二科则是再次对上了老对手基德，并且在一番大动作后，又一次铩羽而归。
公安的行动暂时还掩藏在水面下，搜查二科和基德的新闻却已经被各大平台和社交媒体欢呼簇拥着漫天飞舞。岛国人民似乎在有关基德的事情上永远有无限的热情和精力，都将近凌晨了，网络上依旧热闹得像过年，只要是有关基德的新闻底下都会有人积极评论，有人觉都不睡了抱着手机为了自己的偶像跟黑粉大战，看趋势甚至打算奋战到天明。
又关上一条吵着吵着忽然偏离了方向变成粉黑混战的讨论帖，柯南一声干笑，关上手机，推开书房的门。
“……我回来了。”
书房里面光线明亮，书桌的位置正对进门方向，他一眼就看到了桌前的源辉月。她一手支着颐靠在椅子上，正在和电脑屏幕里的人讨论着什么，他走过去后，视线一不留神扫到放在她手边的侦探徽章，下意识在上头定了一下。
“柯南君。”
柯南回身，这才注意到她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安室透，乖乖和对方打了声招呼。
“你们在谈克里斯蒂娜的事吗？”
“不，”源辉月摸摸他的头，手指间修长的钢笔懒洋洋转了一圈，“我们刚刚在讨论基德。”
“？”
柯南条件反射就要回头找某个跟他一起过来的人，幸而意识比神经反应先行，及时忍住了。只不过他是没露破绽，源辉月反而主动提起了某人，“工藤呢，我看他刚刚下车的时候脸色挺难看的，出什么事了？”
“额，新一哥哥在楼下，早织姐姐她们做了夜宵。也没出什么事，他只是……”
名侦探到底嘴角一抽，“因为今天基德不是成功从国立美术馆偷走了展出的宝石吗，新一哥哥刚刚在网上看到新闻了。”
“是因为这个？工藤和基德关系很差吗？”
“呵、呵呵，是的吧……”
应该说能好才怪吧。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之前在网络上看到工藤以前好像的确和基德交过手？”源辉月一脸若有所思，“在江古田钟楼？不过后来的确被基德跑了，他是因为这个才对基德念念不忘吗？”
柯南：“……”
他觉得他姐的用词好像有一点问题，但却没办法作为工藤新一表示抗议。
而且谁对那家伙念念不忘啊，谁啊？
江古田钟楼事件里，虽然他让基德跑了，但是基德不是也计划也被他看穿失手没能偷走表盘上的钻石吗！
他默默看向电脑屏幕，然而里头某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公安警察好像并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金发青年靠在椅子上保持了愉快的看戏表情，对上他的视线时甚至轻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
柯南：“……”
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他干咳一声，只好自己努力自力更生，“所以姐姐和安室哥哥刚刚在讨论怎么抓到基德吗？”
“这倒不是，”源辉月从善如流地跟着他改了口，“是安室刚刚说他觉得今天晚上出现在国立美术馆的那个人不是基德。”
“诶？”
他看向屏幕，里头那位看戏的公安这才开口，“怪盗基德的惯用武器是一把扑克枪，他基本没有用过真正的枪支，也很少主动伤人。但是今天晚上从国立美术馆逃走的那位，在被中森警官的部下追捕时，曾毫不犹豫掏出手枪朝着吊车驾驶室开了三枪。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这显然不是基德一贯的行事风格。”
基德自己都否认好几次了，柯南也的确没觉得今晚上出现的人是他，但如果真的不是他本人或者他的助手——
“日卖电视台的直升机拍到了近景，还收录下了基德的声音，的确跟他之前一模一样。”
安室透：“所以说，冒充基德的那个人不但具有跟他不相上下的身手和头脑，还同样精通易容和变声的手段。像这样的人……”
柯南脑海里条件反射跳出了一个名字——贝尔摩德。
但他下一秒又产生了怀疑，可是贝尔摩德有必要这么做吗？那个组织的行事风格不是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他疑惑抬头看向屏幕，里面的人神情十分淡定，老实说只从他的神色上来看，并不能判断出组织最近有没有什么行动。好在他并没有让小侦探疑惑太久，很快就含蓄暗示了这件事和贝尔摩德没有关系。
“我让人调查了这段时间的入境记录，然后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次元大介。三天前，他被一个国际有名的歌星雇佣，作为他们团队的一员来到了日本。”
柯南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所以说今天晚上假扮基德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
“鲁邦三世。”
屋子里的人齐齐抬头，这才看到正端着一碗关东煮站在门口的“工藤新一”。
他的神情看上去一派正常，对上源辉月视线时甚至笑着抬了抬手里的碗，“楼下的巫女姐姐们准备了关东煮，源姐姐你要来一点吗，我刚刚尝过，味道不错哦。”
“……”
屋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奇怪，柯南默默看着这人地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关东煮的香气随着他的靠近在空气里逸散开，居然真的勾得人有犯饿了。
源辉月望着他沉默两秒，“……冲矢呢？从刚才就不见人了，也在楼下？”
“冲矢桑刚才接了个电话离开了哦，好像有什么事需要处理，临走前拜托我今天晚上留下来。”
“那我今天晚上也留下来好了。”柯南干咳一声，努力转移话题，“对了源姐姐，你可能不知道鲁邦是谁，他……”
源辉月：“我知道啊。”
众人：“？”
“我知道。”
大概是其他人的神情太意外了，源辉月难得重复了一遍，然后这才解释，“我那边的世界也有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总感觉差不多吧，那个走到哪儿就把麻烦惹到那儿的人。”
“……”
且不论为什么鲁邦能够在两边都存在的问题，源辉月语气中的嫌弃过于明显了，柯南思考片刻，发现这个评价居然并没有冤枉那个世纪大盗。
同为备受关注扬名世界的国际罪犯，和一般只专注宝石，很少参与其他乱子的基德不同，鲁邦三世一伙人可谓是货真价实的风暴之源，连某对少年侦探，甚至另一个世界的源辉月在这方面都要对其甘拜下风。
有他掺和的事情，小到涉及到某些手握机密的高科技公司，大到一整个国家的政治动乱，可以说是ICPO、CIA、MI6、BND等等国际刑警组织和各国情报机构共同的“老朋友”。从次元大介一入境就立即被关注到来看，日本公安这里也肯定在重点盯着他们。
名侦探最终一声干笑，“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他来日本肯定不是单纯来旅游的，甚至假扮基德这个行为也一定另有目的。”
但能推理出来的消息到此为止，他另有什么目的就没人知道了。
墙角的座钟“咔哒”跳过十二点，宣告了这兵荒马乱的一天终于结束。
夜深了，普拉米亚的同伙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鲁邦三世的到来是不是预示着某种阴谋，这些问题的确很重要，但也并非不能留到明天再去想。
某个跟源辉月挂了一晚上视频电话的公安警察终于切断通讯，源辉月下楼跟柯南还有工藤一起吃了一顿夜宵，值得一提的是关东煮的味道的确不错，两个巫女小姐姐手艺可以开店了。
鉴于吃完东西就睡觉实在不太好，她随后又在客厅里陪两个名侦探打了一局游戏，快凌晨一点的时候，忽然收到了风见的消息。
苦逼的警察们大晚上地依旧在勤勤恳恳地加班，寻找掉进河里后失踪的克里斯蒂娜。大概以为她已经休息了，风见警官并不敢打电话过来打扰，只发了封邮件过来说明情况。
源辉月看完邮件，起身去了阳台干脆回拨了一个电话回去。从风见警官那里问清楚了现场的详细情况，她终于挂断电话，站在阳台上陷入沉思。
“找到克里斯蒂娜的线索了？”
一个清朗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了找过来的工藤新一。少年晃了晃顺手带过来的两罐啤酒，“你刚刚要的，冰好了。”
“谢谢，”源辉月伸手接过，一边随口回答，“那条河的下游某个靠近公路的地段发现了有人从水里上岸的痕迹，现场还找到了对方留下的血迹，警方已经提取了DNA去和克里斯蒂娜留在医院的样本做比对了，很有可能就是她。”
“也就是说她果然没死吗？”
“不但没死，她选择那个地方上岸，很明显是有人接应，她还有其他同伙没有参与今天晚上的任务。”
也算意料之中的事，源辉月对此倒没有太多失望，但她身旁的少年侦探的声音莫名多了一些复杂。
“知道了普拉米亚没死的话，艾蕾妮卡桑他们应该会继续追踪下去吧。”

第719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一）
夜色渐深，大部分喜欢熬夜的上班族到了这个点，一般也自觉准备休息了。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连几条街外闹市区的车鸣也逐渐稀疏寥落了下去。
源辉月掰开啤酒的拉环，一声“嘭”的轻响过后，一点带着麦芽涩味的酒香在阳台上弥漫开来。
身旁的少年似乎终于回过神，看过来时目光有一丝无奈，“大晚上的还喝酒啊。”
“不是有种文化叫做‘睡前酒’吗？”
“……那个指的也不是啤酒吧，而且虽然容易入睡，但是睡觉前喝酒实际上会影响睡眠质量的哦。”
源辉月侧过身，冲着他歪了歪头笑了，纤长的手指捏着另一罐没有开的啤酒晃了晃，“所以呢，你要来点吗？”
“我还没成年吧。”
话是这样说，但黑发少年嘟嘟囔囔地还是把酒接了过去，甚至产生了一丝好奇，“话说回来，源姐姐你第一次喝酒是谁带的啊？”
源辉月：“源宗政。”
“……这个答案真是丝毫不出乎人预料呢。”
她懒洋洋捏着啤酒罐喝了一口，“酒水也好，烟也好，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引人沉迷的东西，不可否认本身的确存在对人的吸引，但真正让他们变得让人无法拒绝的，是‘禁止’。越是被反复强调不要去做的事情就越是想要去做，轻而易举就能到手的反而就没有吸引力了，我还小时候，源宗政还带我到拉斯维加斯的地下赌场玩过。”
“那你赢了吗……”
“赢了啊，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新手福利吧，当时运气还不错，拿着五百万的筹码进去翻了十倍出来。本来还感觉有点意思，但是源宗政为了庆祝我赢了钱，直接给我打了三亿日元当奖金。”源辉月眼神虚了虚，语气变得百无聊赖起来，“然后我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
身边的小孩似乎没话说了，她回过头就见他满脸无言的表情，一张帅脸上十分好懂地写着“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家庭教育？”“这么乱来的教育手法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又有一点歪理？？”
“……所以源姐姐你后来就再也没有去过赌场了？”
“不，去过。有个人教我□□甚至大部分赌博项目，本质上只是数学游戏。我为了验证他总结的算法，跟一个朋友在美国玩了一圈，然后我们就一起被拉斯维加斯、大西洋城还有拉芙林的赌场拉黑了。”
“…………”
少年侦探的表情终于变得一言难尽，她反而靠着护栏笑了，“话说回来，你呢，工藤君你喝过酒吗？”
“……喝过。”
“谁带你的？”
“……”工藤新一一手捂住了脸，“我妈。”
“诶？伯母的教育理念也这么超前吗？”
“不，她绝对没有想那么多，纯粹是逗我好玩吧！”
源辉月轻笑着抬起手里的酒，“是吗，那伯母现在在做什么？”
“在国外，过得好着呢。”他无言地边说边打开易拉罐。
“这样啊，那伯父呢？”
“嘭”的一声轻响落在倏然安静的空气里，黑发少年的动作一顿，“……”
.
“所以说，今天晚上你和基德就留在她那里了？”
“对，虽然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额外的行动了，但是以防万一……”
客厅里，柯南刚接到一个灰原哀打过来的电话。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向墙角的座钟，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还没休息？我还以为你这个点已经睡了，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啊？”
灰原的语气有点含糊，“有几个问题没解决……”
“哈？”
“怎么，你要放下案子回来帮我吗？”
柯南嘴角一抽，“额，这个就……”
“哼。”
大概并不指望能够在名侦探这里得到什么肯定的回答，那头的少女博士没多纠缠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们吧，你们怎么还没休息，今天晚上的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啊，的确结束了啊，不过刚刚吃了夜宵，立即就睡觉不太好。基德和辉月姐姐还在外头说话，等他们聊完进来，应该就准备休息了。”
灰原哀的语气变得有点奇怪，“基德和她单独在外头说话？”
“啊。”
“那你还在这里跟我打电话，怎么，你今天不跟他玩抢姐姐的游戏了吗？”
柯南：“……”
柯南：“……我也从来没有跟基德玩过这么幼稚的游戏吧？”
“是吗？”那头的人闲闲地反问，“在鹤冈八幡宫的时候，一看到基德立即就冲出去的那个人是谁你还记得吗？”
“那是两回事。”
名侦探嘴硬且郑重地强调，视线一边不自觉看向阳台。摆在门口的月季从旁边斜伸出一枝雪白色的花枝，外头的两个人还在说话，顶着他熟悉样子的黑发少年正从源辉月手里接过一罐啤酒，墨色的碎发搭在眼尾，看不清神情。
他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太大变化的平淡又正常的样子。但今天晚上在公园时注意到的某个画面忽然在名侦探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微微一顿，垂下眼睫收回视线。
“……今晚就算是我让着他一点了。”
.
阳台上，邻居院子里的桂花香随着夜色转深愈发浓郁了，那种带着甜味的花香和空气中蔓延的麦芽香气融合在一起，酿造出一种特殊的酒香，人的神经泡在这种酒香里，好像还没开始喝酒就不知不觉染上了某种微醺的恍惚。
端着啤酒瓶在原地安静了好几秒，黑羽快斗终于无奈一笑，“什么啊，姐姐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源辉月没有否认，只平静喝了口酒。
“讲解发生在拉斯维加斯的那场爆炸案的时候，你提过你对爆炸的火光比较敏感。虽然紫红色的火光的确少见，但是你一看到神奈川的警察给出的调查案卷，立即就联想起类似的爆炸案……你一直在关注这种类型的案件？有亲人在爆炸案中逝世了吗？”
秋天的风透过玻璃窗徐徐吹进阳台，她的声音落在风里，最后两句话到底变得轻下来，像浸蕴了浓稠的夜色，静谧又温柔。
阳台上的空气逐渐悄无声息，黑羽快斗咽下一口酒，忽然抬手捂住脸，“姐姐你问得太直接了吧？”
“抱歉？”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下意识低头，就看到了对方素白掌心中亮晶晶的水果糖，微微一怔。
在另外一个世界，他和源辉月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他还是个并不太明白事理的小孩子。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无可奈何的事情，只以为所有的悲伤都能够用糖果和魔术哄好，所以也理所当然那样做了。
再后来直到源辉月到了他的学校成为了他的老师，他老是在班级里调皮捣蛋被她单独拎出去教训，为了讨饶也没少做过类似的事情。
但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够用糖果哄好了，甚至许多问题可能永远都好不了，那些的疑问大部分时候都找不到答案，就算找到了，也不会有愈合的方法。
黑羽快斗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哝了句什么，伸手拿走了一颗橙黄色的橘子糖。
“姐姐，你这是哄小孩吧……”
“你不是小孩子吗？未满十八岁一律不能称为大人哦。”
源辉月把手收回也拆了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不知道哪条街外掠过一道长长的哨音似的车鸣。她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似乎准备任由这个话题也跟着远方的哨音一起离开——
“我的确有个重要的人……死在了一起爆炸里。”
黑羽快斗忽然开口。他感觉到源辉月意外地回头朝他看来，却没有回望过去，只自顾自敛着眸，修长的手指握着啤酒罐凑到唇边。
“我也的确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所以一直在关注国内外的爆炸案的消息。对爆炸的火光敏感也是这个原因，嘛，不过也有我本身在对色彩的辨认上比其他人擅长的因素在里面。”
他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身旁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是吗，那你后来找到答案了吗？”
“差不多……算找到了吧。”
“这样啊。”
麦芽酒的香气愈发浓郁了，逐渐将那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也盖了下去。他在这种沉静的气氛中趴在阳台上默默喝完了半罐啤酒，终于回过头。
“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一下的，甚至都已经把‘没什么，都过去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样的台词准备好了。”
源辉月笑了，“你才多大，哪儿来的‘很久之前’？”
“诶？我就知道，源姐姐你果然一直都把我当小孩子看吧？！”
他顿时夸张地大呼小叫，甚至说出了小孩子必备台词，一边气鼓鼓地喝下最后一口酒。
“……我都已经变得这么可靠了，哪里像小孩子啊。”
“唔，没有说你不可靠啊，但这跟你还未成年是两码是吧？”
“那你还带我喝酒……”
“是啊，以后长大了不要跟我学哦。”
“……”
黑羽快斗终于无话可说，然后他忽然听到身边的人一声轻笑，“所以你需要吗？”
他握着啤酒罐的手倏地一顿。
【“……所以说，你需要吗？”】
他垂着眸，在原地安静了两秒，“……嗯。”
源辉月把手里的酒放上窗台，上前一步。
一点清淡的香味混合着麦芽酒香像一阵风一般把他包裹起来，黑发少年呼吸一滞，鼻尖嗅到了一点熟悉的淡且冷的气息。
源辉月是个世家大小姐，房间里的熏香随着四季的变化和时令的流转随时更换，落在她身上，最终熏染出了这种极为好闻的香味，就算换了一个世界，这种清淡的冷香也眷恋地跟了过来，跟他记忆中的香气一模一样。
据说他第一次遇到源辉月是在他七岁的时候，但这件事是后来源辉月告诉他的，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他记忆中第一次和她相遇，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
来悼念的人群来来往往，每一个人都面目模糊，他冷静得自己都觉得奇怪地站在灵位前陪着母亲接待宾客，直到一个清冷的香气忽然在他面前停下来，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
可能是当时的香气太好闻了，葬礼结束之后，他在礼堂附近的某个湖边上意外又遇到对方时，莫名找了过去。
【“亲人离开是种什么感觉，除了悲伤？”
“感觉啊，大概就是忽然恍然大悟。果然这个世界没人是会一直陪着你，或早或晚，大家都会离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其实当时在我母亲葬礼上的时候，我还挺希望有人来抱我一下的。”
“……所以这就是你刚刚忽然走过来抱我的原因？”
“嗯……你需要吗？”】
黑羽快斗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老师……
一只手伸过来，力道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连掌心的温度似乎都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好一会儿，面前的人终于放开手。
“好了，一点多了，听话的小孩子这个点应该去睡觉了哦。”
难得没有继续反驳“小孩子”这个词，他默默垂着脑袋“哦”了一声，自觉拿起空啤酒罐，乖乖跟在她身后走回客厅。

第720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二）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紧锣密鼓，几乎演完了一个季的剧情，然而回头看看，距离源辉月到这个世界也才过去三天。
因为背后的势力牵扯过大，搜查一课手上这起爆炸案终于还是被公安抢走了。三系众人尽管对此十分不忿，但也没有太多办法，恰好这个时候，可能是上头打算安抚他们，也可能是实在找不到人接盘，又送来了一个备受瞩目的大型案件。
世纪大盗鲁邦三世发预告函了——是的，给警察发预告函这种行为艺术并不是基德独创，鲁邦也会发，如果他心情好的话。虽然他的预告也并没有发给警视厅，而是发到了追着他来到日本的，ICPO的鲁邦专职搜查官钱形警部的手机里。
于是警视厅刑事部再次陷入忙碌，之前发生在鹤冈八幡宫和东京新宿区的两起爆炸案的新闻也终于被这位国际大明星的到来所取代。社交平台上的热搜页面终于回到了人民群众喜爱的八卦频道，前三名的热搜词条分别是“鲁邦三世”、“鲁邦三世和峰不二子”以及某世界著名偶像派歌星即将在日本召开的演唱会。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世纪大盗，对他过往的事迹津津乐道，甚至热情地关心他的感情生活的时候，东京某个郊区，一所废弃的旧仓库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忽然发生了爆炸。
源辉月和柯南从公安的车上下地，一抬眼就看到了正在里头忙碌的痕迹科警察。
空气里除了没散尽的火药味，还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几个穿着严实的法医正将一个沉重的裹尸袋从现场运送出来，抬上搬运车。
柯南微怔，“有死者？”
“有，不过死亡原因不是因为这起爆炸。”风见带着口罩走过来，“被害者已经死了好几天了，虽然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但仓库里找到了一把没有完全被毁掉的狙击枪。”
源辉月当即明了，“那位追杀过克里斯蒂娜的杀手？”
“没错。他应该是在几天前就已经被克里斯蒂娜的同伙找出来杀死了，尸体一直扔在这座旧仓库里没有被发现，里面还有居住的痕迹，大概是他之前的据点。”
“早就杀死了被害者，却还特意在这里引爆一颗炸弹。”小侦探的眸色变得有点深，“故意提醒我们找过来？这是普拉米亚的挑衅吗？”
源辉月拿出手机开始编辑邮件，“大概就是了，吃了那么大的亏，不报复回来绝不是她的性格。而且这应该也是给艾蕾妮卡他们的信号。”
“告诉艾蕾妮卡桑他们自己还活着，好让他们继续留在日本？看来她果然还没放弃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计划。”
柯南叹了口气，望向仓库里还在忙碌的痕迹科众人。虽然料到普拉米亚不会这么简单就偃旗息鼓，但这一次的爆炸现场明显能够看出她已经濒临发狂了，谁也不知道这个疯子被逼到这种程度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起来，”发完邮件，源辉月终于想起了什么，“工藤呢，他怎么没过来？以往有案件他不是跑得最快吗？”
“额……”
柯南嘴角一抽，“新一哥哥去警视厅了。”
“嗯？”源辉月诧异低头，“他去那里干什么？”
.
警视厅，因为鲁邦的到来，搜查一课刚成立了专门的鲁邦三世对策部，并且迎来了国际刑警组织内部鲁班三世的专职搜查官，钱形幸一警部。
目暮警部正站在白板面前给众人做前情提要。
“两天前国立美术馆发生的钻石被盗事件，已经被证实当时的犯人并不是基德，而是冒充成基德的鲁邦。因为偷错了目标，他之后又把钻石还了回来。”
底下有人默默举手，“所以鲁邦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挑衅警视厅吗？”
“……倒不如说我宁愿是这样。”
目暮警部一张圆圆胖胖的脸上眼神忽然变虚，“这就是他惯常的胡闹而已，但即便是这样我们也不能任由他胡来。有鉴于此，除了钱形警部，我还专门请来了一位特殊顾问。”
他回头向右侧示意，底下众人跟着他齐齐转头，目暮警部口中的“特殊顾问”工藤新一名侦探终于从手里的资料上抽出视线，云淡风轻地冲着众位警官点点头。
目暮：“大家应该也很熟悉了，我就不多介绍了，工藤老弟，说说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吧。”
少年侦探顺着他的话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白板笔，有条不紊地开启了分析模式，“对于两天前晚上鲁邦的那一次行动，我的确有一些疑问。首先，按照鲁邦三世以往的习惯，他选中的目标大部分都具有浓厚的人文历史气息和传奇的故事性，两天前在国立美术馆展出的那枚宝石虽然价值也很高，但却并不是他以往偏好的类型。”
佐藤：“所以他后来才还回来了？”
“没错，而且关于他故意假扮成基德去犯案这一点，”工藤新一唇角一掀，露出一个特别好看的微笑，“比起挑衅警方，我认为更像是对于怪盗基德本人的挑衅。”
“额……”
众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杀气。
但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讲台上的名侦探若无其事回归正题，“但是这也可能只是原因之一，他那天晚上的行动看起来的确很像是心血来潮的胡闹，但是我思考过后认为没有这么简单。那不是胡闹，那是一次有计划性的测试。”
“嗯？”
ICPO来的鲁邦特别搜查官钱形警部也参与了这个警视厅内部会议，不过一直没发表什么意见，直到听到这里，终于从墙壁上直起身来。他望向讲台上的黑发少年，语气认真了几分，“说说你的想法？”
“相较于经常在欧美地区活动的鲁邦，基德再次复出后，近几年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日本出没。也正因为如此，日本的警方积累了大量的针对基德的经验。”
工藤新一果然就继续了，提笔在中森警部的照片下划下一道代表重点的横线，“而同样的，如果发预告函的人是基德，也会第一时间引起警视厅的高度重视，无论是派出的人手还是行动预算方面都会启动最高规模。”
“原来如此，”佐藤警官立即了然，“想要测试日本警方的最高警戒力度吗？”
“没错。用基德的形象，基德最擅长的方式，从具有最丰富的对付基德的经验的警官手中盗走宝石。所以我才说这是一次测试，就是不知道这个测试是鲁邦自己想要做的还是有人跟他提出的要求。”
少年侦探总结，“但无论如何，这明显是在为他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鲁邦三世预告的下一个目标，钱形警部，您之前说过是存在东都银行的樱桃蓝宝石吧？”
“没错。”
钱形缓缓点头，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丝赞赏，“这位工藤君对吧，你刚才的分析听起来的确有几分道理，你是日本这边挺有名的侦探吧，我正好需要几个帮手，你要来帮忙吗？”
“当然，”阖上手里的白板笔，工藤新一眼瞳中闪过一抹锋利的锐气，礼貌微笑道，“这正是我过来的目的。”
.
“……就是这样。”柯南虚着眼说，“所以新一哥哥去帮钱形警部他们抓鲁邦了。”
“……原来是这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源辉月微妙地默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点了点头，“因为鲁邦冒充了基德吗？”
“……你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她顿时失笑，“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出来，工藤还是有一点孩子气的啊，平时那么稳重靠谱的样子。”
姐姐大人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侦探帮警察抓怪盗，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然而现场的另外一个人，旁听了这段对话的风见裕也眼角猛烈跳了两下，口罩下一张公安的扑克脸差点就破功了。
其他人不知道“工藤新一”是谁，他还能不知道吗？
怪盗基德装成工藤新一混进警视厅，帮助搜查一课和ICPO逮捕鲁邦——这句话几乎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槽点，简直让人窒息，现在的怪盗们都这么会玩了吗？！
而且——
他默默低头看向满脸麻木的工藤新一本人，十分想要问问这位名侦探，你真的不打算管管他吗？你的号其实已经不准备拿回来了是吧？
带着满脸的欲言又止和一言难尽，风见警官最终还是默默飘走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果然还不具备和这群神仙玩耍的资格，无论是个人实力上还是心理素质上。公安的警官识趣地继续去沉迷工作了，而这个时候源辉月接了个电话，去了一旁的树荫。四下无人，柯南这才默默扶了一下右耳的蓝牙耳机。
那头的目暮警部正在宣布由于搜查二课的中森警部休假，这个案子由他们配合钱形警部办理，除了名侦探工藤新一他还需要两个帮手。底下的众位警官当即踊跃报名，他甚至还听到了佐藤警官的声音。
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刑警一改之前案子被抢走时的生气和低落，语气格外积极。
柯南一声干笑，“你还真准备帮目暮警部他们抓捕鲁邦啊？”
那头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音，还带着悠悠的笑意，十分尊重人设地依旧是“工藤新一”的声线，“怎么，难道你不想试试如果我们两个联手的话，能不能真的把这位鼎鼎有名的世纪大盗送进日本的牢房里？”
“额……”
名侦探不自觉陷入沉思。
名侦探忽然心动了。
“咳，就算是这样，我之后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哦。”
“嗨嗨，”对方愉快一笑，“那就这样定了。”

第721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三）
鲁邦预告的这天下午，东都银行外严阵以待，几乎周围每一栋高楼的狙击点都安排好了荷枪实弹的狙击手。
工藤新一跟在钱形警部身后走进银行，透过干净明亮的落地窗玻璃，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外头大街上的萨姆-22防空导弹。
他嘴角一抽，“连这个也开出来了？”
钱形：“鲁邦经常利用直升机逃脱，有备无患。”
“……”
这“备”得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他默默看向外头连自卫队都出动了的长街，忽然觉得中森警部以前对他是真的非常手下留情了。
银行的经理走在前头解释，“鲁邦发了预告之后，其实我们劝过宝石的主人将樱桃蓝宝石拿回去，或者换一个地方保存，但是对方没有采纳建议，说是相信日本的警方。”
“是吗，那位主人叫什么名字？”
“额……”
“叫做护茂英心，”钱形警部代为回答道，“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工藤脚步一停，看向面前的金属大门，“好像到了，这就是东都银行的金库？”
“是，”银行经理默默拿出一个金属探测器，“因为里面还有其他贵重物品，所以按照规定，我要给几位做个简单检查，那边守在门口的那两位警官也做过，抱歉。”
钱形警部主动停下来配合点头道，“没事，应该的。”
这一次跟着钱形一起过来作为逮捕鲁邦的帮手的除了工藤新一，还有老熟人佐藤警官和高木警官。鲁邦预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整，六点五十五，东都银行外的街道开始逐一封锁，禁止车辆行人通行，东都银行的大门和落地窗也纷纷落锁，力求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鲁邦预告的时间点越来越近，银行内外的空气也逐渐紧绷，细长的秒针跳过最后一格的刹那，守在金库外的几人同时看向手表。
晚上七点整，鲁邦预告的时间已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看向紧闭的金库门，工藤新一的眉心不自觉皱了一下，他身边几人下意识陷入讨论。
“鲁邦以前的预告有不守时过吗？”
“完全没有。”
“那现在……该不会宝石已经被他盗走了吧，像电影里的通向金库的密道什么的？”
“这，金库里面没有摄像头……”
在他思考的几分钟内，另外几人已经迅速做下决定，银行经理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率先走向金库，“我们进去看看。”
他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性，挺着成功男士特有的啤酒肚，打开金库大门慌慌张张往里迈时一不小心被将近半米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工藤新一不动声色跟过去在他手肘处轻轻一扶，“小心。”
“啊，是。”
经理抹了一把汗，匆忙跟他道谢，跑到保险柜前，很快找到了装有樱桃蓝宝石的保险箱，从怀里掏出钥匙。
少年侦探自然地跟了过去，“两把钥匙都在你这里吗？”
“是，护茂先生把他的钥匙也给我了。”
经理一一把钥匙插进去开锁，两声动静细微的轻响过后，他正要打开箱子，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经理懵逼地看着少年侦探伸出另一只手，按上保险箱的盖子将开到一半的箱子重新盖了回去，“工藤君？”
“我忽然想起来，鲁邦是会易容的。”工藤新一说，“如果他现在就在我们中间，现在把保险箱打开很有可能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其他人一怔，钱形警部恍然点头，“说得没错。”
经理迟疑，“可是还没确认宝石……”
“如果宝石已经被盗走了，现在就算确认了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但如果它还没有被盗走，继续下去可能就中了鲁邦的圈套了。”
工藤新一有理有据，随即以不容置疑地态度将保险箱从经理手里拿了过来，“所以还是重新放回去吧，钱形警部，我建议虽然不要动保险箱，但是依旧以鲁邦已经到了现场作为假设开始对现场人员进行排查，包括我在内，封锁外部出入口，大家统一进行检查。”
“我知道了。”
钱形警部点点头，他并不是一个性格顽固不听劝的人，在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的情况下，迅速听取了这个建议。
少年侦探的视线这才转向正被他攥紧手臂的人，“经理先生，就从你开始了？”
“啊，好的。”
经理愣愣地看看他，又看看已经朝自己走过来的钱形，“不过那个，工藤君……”
“嗯？”
“你不觉得自己抓住的东西有哪里不对吗？”
工藤新一眼瞳一缩，飞快松开手，但还是慢了一步，电击的酥麻感瞬间从指尖炸开游遍整条手臂，对方开口之前已经按下了电击开关。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咬牙抬头望去。
那个飞速退到墙角的身影冲他一笑，毫不犹豫掏出一个圆滚滚的金属球砸向地面，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白色烟雾弥漫了整片空间。
“工藤？经理？！”
“关门，开抽风机！”
他飞快往外头甩出一句命令，再回头时一道风声已经伴随着攻击掠至眼前。
“不错嘛，你早就看出来是我了？我趁着检查的时候贴在钱形老爹他们手表背面的电击贴纸也被你提前拿走了？”
“在我身上动手脚还指望不被我发现，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他在漫天烟雾里迅速和对方过了几招，嘴上还不甘示弱，“不过我还以为你会用催眠瓦斯呢，钱形警部还提前让我们准备好了防毒面罩。”
“诶，对面是熟人就是这点不好，我就知道他能猜到，所以特意用了他不熟悉的你的惯用手法，怎么样，我发挥得不错吧。”
“的确不错，不过，你现在打算怎么逃出去？”
银行的金库内部为了防火，有迅速抽空内部空气的装置，在他方才的叮嘱落下时，外头的钱形警部已经按照他们之前定下的计划，迅速关上金库大门并且打开了抽风机。于是现在他们两人全都被关在了金库里头，除非外面人再次把门打开，否则谁也出不去。
反正他现在是工藤新一，而且长相真材实料绝对经得起检查，但对面那个人呢？
“啊，真是，”对面的世纪大盗像小孩子似的嘟哝，“你这样算是作弊吧话说？”
基德一声低笑，这时候伴随着抽风机的辛勤工作，房间内的烟雾已经被抽走大半，眼前的视野也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对方话音一落，他立即就察觉到有个身影正在飞快接近，正准备抢先做出反应。
“而且这样就不可爱了哦，快斗。”
一缕熟悉的冷香伴随着掠过的风一起送来，那个清冷的女声中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基德猛地一怔——那是源辉月的声音。
就在他猝不及防恍神的刹那，拎着的保险箱的手忽地一空，下一秒，一声枪响贯穿金库。
震耳欲聋的声音穿透金属舱门，宛如利箭一般钉入外头人耳中，钱形警部的心刹那提了起来，毫不犹豫打开门，“等等鲁邦——”
下一秒，一个圆滚滚的球体从他脚底钻出，“嘭”地一声爆炸开来。
那又是一枚烟雾弹。
与此同时有人一阵风般撞开了门口的人，用钱形警部的声线朝外头大喊道，“糟糕，鲁邦开枪了，快来帮忙！”
外头守着的警察顿时惊醒，群起而动。
工藤新一：“！等等，不要进来！”
话音未落，外头守备的警察们已经前赴后继地蜂拥而来。
.
“我去一趟洗手间。”
扔下这句话，柯南飞快跳下座位。源辉月闻言回头，小侦探的身影已经一阵风般消失在了远处的走廊。
“源桑？”电话那头的人疑惑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是柯南。”
源辉月回过神，咬下一口刚切好的牛排，边叼着食物细嚼慢咽边思考难道是工藤那边出什么了意外？
她记得鲁邦不会对未成年的孩子下手啊，还是说连这方面他也仅优待女孩子？那也太差劲了。
她想了想，还是放下刀叉拿出手机，给工藤新一编辑了一封询问的邮件，一边继续道，“你刚刚说从那位小早川议员身上查到了一个欧美那边的偶像歌星？”
“对，还是源桑你之前指出的线索。那位歌星叫做艾米利欧&#183;巴瑞帝，小早川议员半年前忽然参与推进了东都体育馆的改建，为的就是艾米利欧即将在日本召开的演唱会，东京是他全球巡回的其中一站。”
“艾米利欧？”
“是国外炙手可热的新星，在美国也很有名气。”
桌对面的粉发青年自然接过话题，“本人是意大利人，最近几年忽然像流星一样迅速崛起，并且很快就开始全球巡回召开演唱会。”
“流星……”
源辉月无言看向冲矢昴，不知道他用这个词是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什么好寓意吧？”
青年绅士微笑，好像真的只是一时口误似的，“抱歉。”
他们正坐在银座某西餐厅里，源辉月半途接到了降谷警官的电话。得知她在吃晚饭对方原本准备稍后再打过来，但她边吃饭边讨论正事惯了，并不觉得如何地淡定让他继续了。
“所以那位歌星有问题？”
“他本人暂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降谷零看向手里的资料，“但是他演唱会的主办人，那个叫做卢奇亚诺的意大利人，是意大利黑手党高层。国际刑警组织的资料库里有他的情报，外务省也曾经关注过他。”
“意大利黑手党跑来办演唱会？怎么，现在黑手党的生意也不景气了吗？”
金发青年唇角轻轻一勾，“初步推测，高濑会的毒品来源就是他。他经营了一个专门的经济公司，除了艾米利欧手下还签约了不少艺人，经常来日本举办活动，那些毒品应该就是趁着这个机会藏在活动器材中被携带入境的。”

第722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四）
随着时代和科技的进步，当代犯罪分子们和官方斗智斗勇的手段也越发丰富多彩花样百出。
侍酒师十分有眼力见地走上前，替空掉的酒杯续上酒，又自觉退了下去。源辉月在弥散开的红酒香气里慢悠悠切着牛排，“所以说，那位艾米利欧先生即将召开的演唱会就是在为暗地里的交易打掩护？但是体育馆改建是在半年前，高濑会和意大利黑手党那边的往来也不是一次性的，都持续这么久了，为什么唯独这一次的准备这么隆重？”
“所以这一次的情况有可能跟以往不同，我已经派人留意卢奇亚诺在日本的行动了，外事课那边也会从海外着手调查。”
源辉月点点头，咬了一口牛排，视线不经意扫过窗外。这间西餐厅位于某栋商厦顶楼，落地窗毗邻东京繁华的街景。秋日的白昼结束得早，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全黑了，底下的车流川流不息，是终于结束了一天工作准备归家的疲惫上班族们。
望着这片繁华且匆忙的景色，她忽然问了句题外话，“说起来，你们AI都不需要吃饭和休息的吗？”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视线从手机上移过来，电话里的人疑惑地“诶”了一声，随即失笑，“果然还是打扰源桑你用晚餐了吗？”
源辉月：“没有，我只是对当代人类科技进步到了哪种程度有些好奇。”
“我也没有不用吃饭啊。”降谷零无奈，抬头看到玻璃墙外下属正好已经把他的晚饭送过来了，“打完这个电话我就准备吃晚饭了，源桑你也好好用餐吧，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源辉月应了一声，对面人又例行叮嘱了两句她的安全问题，电话终于挂断。她刚咽下杯里的酒水，桌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安室君说不定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的。”
“？”
她疑惑抬头，看到了对面的冲矢昴带着笑意的神情。
“为什么？”
“嗯，”粉发青年露出思索的表情，“因为你不介意在用餐的时候讨论正事？”
“那也没必要特意挑这个时间？”
“因为你现在正跟我一起？”
“？”
她甚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哑然失笑，“你觉得他在意这个？”
“源桑觉得不会吗？”冲矢昴意味深长地说，“那看来安室君的演技一如既往的卓越。”
源辉月怔了一下。
“源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似乎只是一句随口的调侃，冲矢昴很快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源辉月回过神，“什么怎么办？”
“那起发生在郊外旧仓库的爆炸案我也听说了，普拉米亚明显不打算放弃行动，她那里剩余的炸药不少，是个相当大的隐患。还有安室君身上那个炸弹，像这种独门的炸弹，如果拿不到样本，很难做出中和剂安全拆除吧？”
粉发青年迎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笑，“源桑看起来已经有想法了？”
源辉月和他对视两秒，慢悠悠端起酒杯再次喝了口酒，然后忽然问了句看似与这些事毫无关系的问题，“你觉得鲁邦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跑来日本？”
.
东都银行。
十多分钟的混乱之后，在真正的钱形警部把嗓子都喊破了吆喝和后方的指挥命令下，现场终于得到了控制。
不明情况下冲进来的自卫队和警察们在宽阔的银行大厅里整齐站成了两排，好消息是即便方才一阵兵荒马乱，但最外头站岗的自卫队守住了命令，没有把银行大门打开，所以鲁邦现在还在银行里；坏消息是，他们找不到他了。
钱形警部肃然着一张脸站在众人面前，“鲁邦一定就在我们当中，所有人，不要反抗，全部接受检查。”
列队的警察和士兵们整齐应声，“是！”
高木和佐藤默默跟在他身后，高木警官还在虚弱地擦汗，“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换掉易容藏进人群里吗，话说回来这不是基德常用的手法？”
“可能是觉得钱形警官对他太熟悉了，所以干脆用一种他不会轻易想到的方式，”佐藤一眨不眨地专注辨认着从面前经过的人，“也有可能单纯只是觉得有意思，或者挑衅基德之类的，很符合他的性格。”
“也、也对……工藤君你呢，你觉得呢？”
高木回头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少年侦探，鲁邦在金库里开的那一枪当然没有对准他，只是为了用枪响骗外面人把金库门打开。这会儿毫发无损的名侦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正一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他被高木招呼了一声之后才回过神，抬头视线扫过正在被挨个警察的警察们，抬脚朝前面走去。
“钱形警部。”
钱形警部正在用力揪着一个警察的脸试探是不是易容，该倒霉蛋被揪得龇牙咧嘴还不敢吭声，听到这声招呼率先反应过来，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随即钱形果然如他所愿地手底一松，回过头，“嗯？工藤君？”
对于这位准确认出了鲁邦还差点就帮忙把他抓到的少年侦探，钱形警官明显印象不错，十分有耐心地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问，“有什么事吗？”
工藤新一：“我刚刚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要先离开一下。反正现在鲁邦已经确认还在这座银行里了，接下来的搜查工作也不需要我了吧？”
“这……”钱形思考片刻，爽快地点头，“那好，你先走吧。”
“谢谢。”
冲钱形警部并其他众人微微颔首告别，少年侦探这才走向门口，外头的人接到命令打开了卷帘门。高木远远看着他一手扶着门框，头一低走出银行大厅，卷帘门再次下落，将他的背影挡在了身后。
他有点迟疑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被身边人喊了一声才回过神。
“高木。”
“啊？哦，佐藤警官？”
“你在看什么呢？”佐藤疑惑地打量他两眼，“过来帮忙。”
“哦哦，好的。”
一刻钟后，钱形警部并佐藤和高木两位警官把在场所有人全部检查完毕，顺便将整个银行里里外外连通风管道都没放过地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鲁邦。
那位说好应该还留在银行内部的怪盗别说人了，连影子都没有，在现场这个连飞出去的苍蝇都会被严密搜查的安保力度下，简直让人怀疑鲁邦是不是真的连苍蝇都能易容。
全都被检测过一遍的警察们站在大厅中央茫然四顾，钱形三人在柜台前凝重地重新聚集到一起。
“所有人全都检查过了吗？”佐藤皱着眉确认。
“没错，而且还交叉复核了，现场的人里的确没有鲁邦。”钱形警部也锁紧了眉头，“他到底藏到哪儿去了，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想到的吗？”
“如果现场其他人全都确认的确是本人的话，那剩下的就只有……”
“啊！”高木忽然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工藤？他离开之前我们检查过他的身份吗？”
“没有。”
钱形警部猛然被提醒般低头看手表，“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立即开门！现在追说不定还来得及！”
高木立即转头冲外面喊了一嗓子，外面守着的自卫队连忙听取命令，卷帘门再次缓缓开启向上移动，不等它完全打开，他飞快地跑到门前一弯腰，从底下钻出大门追了出去。
“等等，高木！”佐藤警官回过神，连忙也跟了上去。
青年刑警的办案热情过于高涨，一溜烟差点跑没了影，佐藤追了半条街才追上他。一把抓住这人的手，虽然不至于半条街的距离就跑到喘气，但她拽住高木的时候，还是不由得用了点力，有些无言地问，“你知道工藤往哪个方向走了吗，直接就这样跑了？”
“啊，抱歉，一时没想到。”
高木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视线还在街面上打转，“要不然佐藤警官你现在回去查监控，我先……”
“先跑掉再说，对吗？”
幽幽的话音刚落，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咔嚓”一声锁在了他被抓住的那只手腕上，高木错愕抬头，这才对上了面前人阴恻恻的神情。
“你以为我会让你跑掉第二次吗，鲁邦三世先生？”
“诶？那、那个，不是，佐藤警官，鲁邦不是工藤吗？”
“工藤离开之前私底下找我检查过了，其实我刚刚是想说如果不是现场其他人的话，那就只剩下我和钱形警部、还有你三个人了，结果你立即就把话题带到了工藤身上，还让外头的人开门。”
佐藤警官按住他肩膀的手猛地用力，被她按在手底下的男人“嗷”地嚎了一嗓子，腿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虽然我也怀疑过会不会是在我们检查完之后鲁邦又顶替了他的身份，正准备让外头的人不要把门打开，你就已经跑出去了。在我和钱形警部都在场的时候，以高木的性格是不会这么越俎代庖地自主行动的，所以你绝对是鲁邦假扮的。”
扯着嗓子凑气氛地嚎了半天的高木，或者现在应该叫他鲁邦三世了闻言一滞，终于不装了。半跪在地上，这位世纪大盗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声线，满是丧气地不高兴抱怨，“日本警察真是死板啊，而且难怪那个小鬼居然真的听话地走了，果然还留了一手吗？”
“嗯？工藤君是被你支走的？你跟他说了什么？”
鲁邦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这时候银行大厅里的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跟着追了出来，大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佐藤没继续追究，只看了看手表振奋地宣布，“下午七点三十一分，现行犯逮捕。好了，别挣扎了，跟我回警视厅吧，初恋阁下。”
“诶？原来我还是你的初恋吗，受宠若惊啊。”鲁邦回头问，“那那位高木警官呢？”
“？”
“你们刚刚翻遍银行也没找到他吧，你不好奇真正的高木警官去哪儿了吗？”
佐藤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说……”
“没错，被我迷晕后锁进保险柜了哦，里面的空气只够呼吸半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
佐藤视线下意识再次挪向手表，就在她注意松懈的刹那，手底下忽然一空。女刑警猛地反应过来伸手一捞，却只意外捞到了一支挂在手铐里的假手，某个滑不留手的大盗已经一步窜到了十多米外，笑眯眯地冲她挥了挥手。
“再见啦，漂亮的警察小姐。”
佐藤：“！”
佐藤：“等等，站住！”

第723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五）
长长的地下隧道，挂在墙面上的LED灯发出幽幽的冷光，空气里散发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气和泥土腥味。还穿着那身从高木身上借来的西装，鲁邦边沿着铁轨往前跑，一边掏出那枚成功偷出来的樱桃蓝宝石。
“成功到手，轻而易举……才怪咧，现在的高中生是怎么回事，稍微有点太难缠了吧？”
安静的地下隧道里只听得到他的自言自语，掺在轻快的脚步声里在封闭的通道中折返回来，溅出阵阵回音。
忽然有一个声音冒出来赞同地应和了这阵回声，“没错，我也觉得侦探这种生物有时候真的太难缠了。”
鲁邦脚步一滞，倏地抬头。伴随着这句话落地，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光线昏暗的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自然地打招呼道，“晚上好啊，又见面了，鲁邦先生。”
他右脚刚往后退出一步。
“别动。”
带着警告的男声几乎是同步响起，他顿时定在原地，微微回头，就见身后不远处果然也出现了一个人。他行动间几乎没有让他察觉到半点动静，握枪的手法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对上他的目光，那位有着一头稀少的粉色发色的青年微微一笑，温和道，“还请站在那里不要动哦，鲁邦先生。”
“呀咧呀咧，这都准备好了，看来那封邮件果然没有把你骗过去，你早就猜到我会走这条路了？”
鲁邦终于重新回头看向前方的少年侦探，无奈地耸耸肩，随即目光落在另一个跟他一起走出来的娇小身影身上，眼神顿时虚了虚，“还有你，我就知道有你！我说啊，你不觉得你的立场有点不太对吗？”
被他瞪着的人，名侦探柯南同学耸了耸肩，“有抓到你的机会我当然要试试。”
“那也不是你跟你身边那个人联手的理由吧？侦探的自尊呢？你不要了吗？！”
“呵呵，你伪装女孩子骗人的时候也没在乎怪盗的自尊啊。”
“那是策略。”
“那这也是策略。”
“而且在金库的时候用源姐姐的声音骗我不算，”基德无言地拿出手机也插入了这段吐槽，“还乘着混乱摸走我的手机把你的号码存成源姐姐的名字，然后给我发邮件说遇到了危险让我立即赶过去，同一个方法用两次。”
鲁邦挑眉，“对你好用就行了。”
“我谢谢你哦。”
“不过既然你这都发现了，是刻意在这等我了。”
环视一圈周围，鲁邦的视线重点在身后拿枪指着自己的男人身上落了落，随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边那位小哥看起来不像是花架子的样子，所以你们是准备在这里把我拿下了？”
基德心平气和地说，“佐藤警官也发现你的逃跑路线了，再拖一会儿她可能就要赶过来了。”
“诶？挺厉害的啊那位警花小姐，我都要动心了。”
柯南虚着眼，“你的心留着一会儿再动吧，你到底来日本干什么？不要告诉我真的只是为了偷这枚戒指？”
世纪大盗耸了耸肩，淡定地将手里的戒指抛起来又接住，顾左右而言他，“结果还不是被你们抓到了？好吧，我输了，戒指还给你们吧，工藤君？”
他一句“工藤君”喊得有些微妙，视线在一大一小两个名侦探身上掠过，也不知道是在看谁。
然而无论是真正工藤新一还是披着他马甲的怪盗基德都没有动，有风从铁轨的方向灌了过来，柯南眼角的碎发被地下的风轻轻吹动，他凝望着对面的方向平静开口，“那个宝石是假的。”
鲁邦的表情倏地一顿。
“那位东都银行的经理是个推理迷，并且尤其喜欢工藤优作的小说。所以在今天晚上的预告时间之前，工藤新一私底下找到他，表示担心那枚宝石被提前做过手脚要求先检查一遍的时候，他答应了。”
“……”鲁邦的视线缓缓移到他身边的人身上，披着工藤新一马甲的黑发少年单手抄兜冲他懒洋洋一笑。
“然后真的那枚宝石就被换走了，今天晚上你到达东都银行的时候，放在保险箱里的宝石已经是一枚可以以假乱真的仿制品，也就是你手里现在被成功偷走的那颗。你刚拿到它的时候就察觉到这一点了吧，并且猜到真正的宝石是被我身边这个家伙拿走了。所以才故意用邮件把他调走，你猜到了我们会在这里堵你，你刚才说自己输了，是想要引他走过去，从他身上把真正的宝石偷走？”
“……”
地道内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灌过来的风越来越大，似乎有一辆列车正急速朝着这里奔来。
鲁邦脸上笑嘻嘻的神色仿佛也被这阵风吹走了，定定地望了他们两秒后，他眼神慢慢变得认真起来，右手不经意摸向自己腰间，“我果然小看你们了，抱歉了两位小弟弟，那枚宝石对我有用，我今天一定得拿走哦。”
“哦，这样啊，那还给你吧。”
伴随着这句随意的话，一个盒子沿着抛物线被兜头扔过来。鲁邦条件反射伸手一捞，准确抓住了那个首饰盒打开，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里头的樱桃蓝宝石。
他诧异地挑高了眉头回望，某个轻而易举地抛过来这枚宝石高中生小鬼耸了耸肩，暗示似的重复了一个名字，“护茂英心。”
“诶？你们发现了啊。”
确认了那枚宝石是真货，鲁邦立即不客气地把它收了起来，重新恢复笑眯眯问，“不过我还以为就算发现发现了这个谜题的答案，你们也不会放过这个继续跟我玩游戏的机会？”
柯南：“……你管这个叫谜题啊，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东西吗？”
基德：“就是，这么简单的拆字游戏能骗得了谁啊。”
一大一小两个“工藤新一”同时虚起眼，几乎等比例的轮廓间连无言的神色都极为相似，简直能让人怀疑是亲兄弟的地步。
鲁邦：“……虽然这样问有点不礼貌，但是你们父母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嗯？”
两人莫名其妙地看向他，表情再次同步。
“等会儿，我想起你们的父母是谁了……嘶，总而言之，既然你们好像不准备继续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潇洒一摆手，说着就要脚底抹油，柯南连忙打断他，“等等，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这么简单把宝石还给你什么目的都没有吧。”
“嗯？”
小侦探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身后，“虽然我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试试看能不能把你抓住，不过，有人有事找你。”
鲁邦顺着他的示意回头，这才注意到身后那个持着枪的青年身边多了一个人。
她像株忽然从黑暗中长出来的白昙花，连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多出了一缕静雅的香气。这位大美人也不知道看戏看多久了，对上他的目光后歪了歪脑袋，冲他好整以暇一笑。
“初次见面？”
鲁邦的眉梢登时挑了一下，“诶？”
.
半个小时之后，鲁邦终于到达了约定好的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SUV已经比他先到了，他刚一下车，SUV的车门打开，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奔跑下车，直奔他而来。
“鲁邦~”
“不二子酱~”
他迅速接住她，望着美人脖子上那个丑陋的装饰面露心疼，“我很担心你的哦，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但是我吓坏了……”
“真是太过分了，没有绅士品格的家伙，连品位都这么差。”
“鲁邦先生。”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他们的言情剧戏份，出声提醒，“你晚了十分钟。”
“啊，抱歉，临时出了点意外。”
鲁邦三世终于分了一点到这位不解风情且品位糟糕的男人身上，轻描淡写解释，“警方那边临时找了个帮手，情况稍微超出了我的预计，所以多花了一点工夫。”
他跟对方约好了九点整在这个地点汇合，交接蓝宝石。原本按照他的预计，七点钟拿到宝石，再摆脱警方追捕从东都银行赶过来，两个小时时间怎么都够了，但途中的确出了一些连他都没料到的意外。
对方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渠道，似乎对现场的情况也有所耳闻，“是那位在日本新闻报刊上出现过的少年侦探吗？我原本以为是媒体赞誉过剩，听你的意思他的确有几分真实实力？”
鲁邦挑了挑眉，看向他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微妙和意味深长，“小看他可是会吃亏的哦。”
“是吗，我记住了。”车内的青年谦逊点头，“樱桃蓝宝石呢，交给不二子，让她拿过来吧。”
峰不二子伸出手，鲁邦看过去一眼，在对面人的手下们警惕的注视中，悠悠从胸前拿出首饰盒，“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
“嗯？”
“那个品位糟糕的项圈炸弹是你自己做的吗？”
那个品位糟糕的项圈炸弹此刻正带在峰不二子的脖子上，是个三公分粗细的金属环，两侧还能看到装在透明管道内的炸药，只要按下炸弹启动键，两侧的液体在中央合流，立即就能造成一起将佩戴者甚至周边人全部杀死的大爆炸。
“并不是我亲手制造的，是拜托了某个人。”
“哦？该不会是某个知名国际杀手吧？”
金发男人避而不答，“这个问题很重要？”
鲁邦笑了笑，然后忽然打开手里的首饰盒，亮出宝石，“把炸弹的遥控器给我，我就把宝石给你。”
峰不二子意外，“鲁邦？”
“我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但是那个炸弹是真的哦不二子，”鲁邦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在车里的金发男人身上，“所以不要想着拿到宝石之后就反水了。”
她微微一怔，条件反射扭头看向车内的人，对方似乎对鲁邦的后半句话并不意外，“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把宝石给我，我们退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我才会解除炸弹的程序锁。”
“但是我现在有点不相信你了。”鲁邦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有点痞气的笑容，“而且我报警了。”
话音刚落，呼啸的警笛声一阵风般从不远处的出口灌进来，并且隐隐约约的确是奔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不二子错愕看向身旁的人，几乎以为他中了邪。
“现在，遥控器给我，我把宝石给你，日本警察马上要到了，你没有那么多时间考虑了。”
他的语气忽然意外地强硬，车内的人沉默片刻，在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催促下终于作出决定。
“可以，但是你要先把宝石交出来。”
鲁邦毫不犹豫抬手一扬，男人的手下下意识地挡他面前接住他扔过去的东西，迅速检查一遍后，把那枚货真价实的樱桃蓝宝石转手交给了身后的人。
金发男人拿到宝石之后，守约地点头交出手机，“那么，交易成立。”

第724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六）
晚上九点，源辉月的住所。
她之前住的那栋别墅位置早就被那位背叛了鹤冈八幡宫的神官泄露给了普拉米亚那伙人，她继续住在那里原本只是想看看能不能钓出什么人，但克里斯蒂娜在她手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一方面同伙减员，一方面自己也受了重创，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再次冲到她面前作出什么大死，于是源辉月也终于听取其他人的建议搬了家，并且这一次搬到了米花町，博士和工藤家附近。
因为碍于形势放过了鲁邦，某位差一点就能抓到他的高中生侦探实在还有些憋气，跟着她回来之后，立即就在客厅里翻出了某个最近大热的游戏新作，拉着柯南跟冲矢昴在沙发上坐了一排，愤而投身游戏——不得不说鹤冈八幡宫真是准备充分，生怕他们的神子大人感觉到无聊，新房子里连Switch都有。
“噼里啪啦”的游戏音效滚满了客厅，乍一听还挺有节奏感，源辉月就着这样的节奏感坐在几人身旁翻着一份报告。
“所以那位鲁邦三世先生忽然来日本就是因为峰不二子小姐被人挟持了，他和对方达成了交易，替他们偷这颗宝石？”
有个人在带孩子中途还有余力讨论刚刚发生的事。
源辉月翻开一页资料，“差不多吧。”
冲矢昴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位护茂英心先生……”
“所以说，偷宝石只是个幌子，他肯定还另有目的，峰不二子也一样，只是一块宝石还不至于他们废这么大力气。”源辉月的视线由上至下阅读完手里这页纸，“只不过无论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他大概算漏了一样东西。”
一个大招帮忙收掉了游戏中的怪物最后一丝血，粉发青年终于微笑着回过头，“就是你今天晚上提醒他那件事？”
.
“所以呢，你为什么没按计划来？”
某个人烟稀少的港口，峰不二子双手抱臂，满脸不高兴地瞪着驾驶座上的人，“而且事情不是已经都结束了，为什么我还要把这个炸弹带着？”
她身旁的鲁邦此时正聚精会神地操作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连着那个控制炸弹程序的手机，大片复杂的数据在电脑屏幕上成排刷过，他一边破解手机里的程序，一边还拿着一沓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炸弹结构图研究，百忙之中终于抽出一点空隙回答，“等等哦不二子酱，马上就好了。”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难得专注的脸，峰不二子望着他的神情下意识一顿，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个项圈，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疑惑。
这时候鲁邦好像终于忙完，松开搭在键盘上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了，大功告成。来吧不二子酱，我帮你把那个炸弹拆除。”
不二子：“不是直接用遥控器解锁就行了？”
鲁邦把电脑放到一旁，转身从后座拎出一个工具箱，这才回过头看她。他的眼瞳映着港口的雾气，好像多了一点晦暗又幽深的光。
“我来的路上，有个人给了我一个警告，她说如果我直接用遥控器把炸弹解锁，可能会发生一些我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峰不二子微怔。
下一秒鲁邦已经恢复寻常，笑嘻嘻地抬起手里的工具箱催促，“好了，来吧不二子酱。别担心，我会很温柔的。”
“诶，是吗？”她回过神，也笑意盈盈地顺从转过身，“那我的性命就交到鲁邦手里了。”
“放心，”鲁邦立即一秒振奋，信誓旦旦，“我一定会保护好不二子酱的！”
这个项圈炸弹虽然被评价品位糟糕，但实际上的确精巧而复杂，明显出自高人手笔，鲁邦研究完另一个和它设计思路类似的炸弹的结构图，都花了十多分钟才把她完整拆除下来。
带着咸涩气息的风从海面而来，她脖颈上不知不觉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沉甸甸的金属圈终于被取下时，峰不二子这才感觉到海风吹拂的凉爽。
她皱着眉揉了揉脖颈，看着鲁邦翻出两个试管，小心翼翼地提取了炸弹中的溶液分别封存好，放进一个保存匣里。
“这是什么？”
“给别人的报酬哦。”
“诶？”
将那个匣子收好，鲁邦的视线又转向拆下来的管道里还剩下的液体炸药，想了想，“做个实验好了。”
峰不二子：“？”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人把拆除的炸弹又飞快原样复原了回去，然后拎着这个复原好的炸弹跑到贴近海口的位置方向，又蹦蹦跳跳跑回来，翻出那个□□的手机。
“你在干什么啊鲁邦？”
峰不二子已经迷茫了，只觉得他今天晚上的一切操作都神经兮兮的，有种让人读不懂的奇怪。
鲁邦：“稍等一下，马上就能看到结果了。”
手机的控制系统是俄文，但当然难不倒他们，她眼睁睁看着他调出炸弹的控制程序，然后大拇指毫不犹豫按在“解锁”的命令栏上。
下一秒，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猛地在港口炸开，硝烟的气息掀起滚滚气流，海浪般翻涌而来。
峰不二子猛地回头，视野顿时被紫红色的火光染得一片滚烫。
她错愕地紧盯着那个爆炸声传来的放学，惊天动地的响动还在空旷的码头上一圈圈回荡，在这一串连绵不绝的回音中，她听到身旁的人低声嘟哝了一句，“啊，果然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
峰不二子深吸一口气，这个时候还不明白情况她就是傻子了。
“这是怎么回事，鲁邦？亚伦要杀我？！”
亚伦就是今天晚上那个跟他们做交易的外国男人的名字。
“不仅仅是你，如果我当时在你身边的话，应该也会被火焰卷进去吧，看起来像是想把我们一起干掉呢。”
鲁邦耸了耸肩，语气没有半点意外，“如果当时在地下停车场任由他离开，然后再远程按下解锁之后，大概就是会这个结果了。”
“他疯了吗？”
“嗯，不一定是亚伦的意思。”鲁邦若有所思，“也许疯的另有其人。”
“？”
峰不二子忽然想起什么，“你刚刚说有人给了你一个警告，就是这个？”
“没错……来了就出来吧。”
鲁邦语气忽然转折，朝某个方向望去，不二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不远处的集装箱背后蓄着一滩浓墨似的黑暗，里头无声无息钻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制式西装带着眼镜的青年，带着明显地对他们的警惕和戒备缓缓走了过来。鲁邦抬手就把那个匣子朝他一递，“你们大小姐要的东西。”
青年小心地接过匣子，微微颔首道了谢，又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集装箱后，峰不二子这才挑了挑眉，“日本公安？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达成的交易？”
“不是日本公安哦。”鲁邦回过头眨了眨眼睛，“是个聪明的大美人。”
.
桌面上响起一声新邮件提醒，源辉月拿起手机打开扫了一眼，又重新放回去。
“鲁邦三世的消息？”
源辉月：“嗯，他说炸弹已经成功拆除，溶液样本也交给去接收东西的人了。”
其他特供给漂亮女孩子的打招呼之类的话就没有提的必要了。
客厅的电视屏幕上，主角小队正集结到boss面前，控制着剑客角色的基德率先冲出去开怪。一阵噼里啪啦五光十色的技能特效，boss顺利进入狂暴，“啪”地往地下砸了个大招，网络上的游戏攻略里特意提到过这个阶段有点难躲，手残的名侦探果然不负众望，第一个打出GG。
望着干脆利落倒下去的法师，柯南嘴角一抽，在身旁某怪盗完全没有遮掩的笑声中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机。
“话说回来，辉……源姐姐你跟鲁邦是不是认识啊？”
源辉月终于从手里的文件上抬起头，轻轻一笑，“直接叫辉月姐姐也可以哦，我的确认识他，在我那边的时候。”
“诶？怎么认识的？”
“因为他来源氏偷过东西。”
柯南：“……”
哦，对，他都忘了这么一茬，以源氏那个连丰臣秀吉的千成瓢箪都能随意放库房摆着的财大气粗，被鲁邦盯上还真不让人意外。
“……所以他偷了什么？”
“三日月宗近。”
“？？？”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把刀……”
“对，就摆在我卧室里。”源辉月淡定地说，“所以他当时顺便把我也一起顺走了。”
“？”
“……”
电视屏幕上的boss轰然倒地，打游戏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两秒钟的寂静过后，“工藤新一”微笑着问，“诶？那个人还做过这种事啊，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语气中对某位同僚的杀气几乎都没有掩饰了，源辉月思考片刻，“十七还是十六年前？那时候我好像是十岁左右吧。”
“诶？”
柯南忽然反应过来，“那个，所以三日月宗近后来被他带走了吗？”
“没有，他说不偷小孩子的东西，带着我在东京转了一圈又把我们还了回去。”
“……”
这倒的确很有鲁邦的风格，小侦探终于无言问，“源伯父都不管管他吗？”
“反正他们家的人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太麻烦了，看上什么自己拿吧——源宗政原话。我也觉得，每次都要花心思跟他斗智斗勇的确很麻烦，反正那么多东西堆在库房里也没人用，就当送出去的礼物了。”源辉月翻过一页纸，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结果好像是因为太没难度了，他们后来反而不来了。”
“……”
可以的，这很源氏。
冲矢昴失笑，“所以源桑家里跟鲁邦其实从祖上起就认识了吗？”
“对啊，我家里还有亚森罗宾的签名呢。”某个只有这个时候才看得出来真的是出身于拥有漫长历史的大家族的大小姐淡定地说，“因为某个祖先说这玩意儿如果放到后世说不定会很珍贵，闲着没事让他签了一沓，除了我和源宗政一人拿了一张做成了书签，其他全保存在家里库房里。”
“……”
“……”
想起源辉月家里跟大盗贼协助当朋友的奇怪祖宗一号，以及沉迷各种密室机关的奇怪祖宗二号，柯南不由得默了。
嗯，这的确是你家的祖先做得出来的事。

第725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七）
“研究中心的人说，样本倒得很及时，最多还需要两天就可以研制出中和剂。”
晚上十点，风见把拿到的溶液样本送到研究中心，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安部找自家上司汇报。
地下掩体内一如既往地安静，像个与世隔绝的巨大盒子，玻璃墙后的金发青年坐在椅子里，听到这个消息神色间似乎也没有太多波动，“麻烦他们了，我在这个地方的确待得够久了。”
风见低着头沉默，不知为何从这句话中品出了某些幽暗的意味。
“说起来，辉月果然和鲁邦认识？”
空气难言地安静几秒，他年轻的上司忽然话风一转，语气中终于多了一点轻松，风见连忙点头，“目前看来，的确是。”
所有最麻烦的人物，全都和大小姐是熟人。可以，这很科学。
降谷零揉了揉眉心，声音几乎习惯成自然地变得无奈，“……我就知道。”
风见迟疑地问，“所以难道他也……”
“嗯？你说八幡大神大人？”他看到上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国的神明应该管不到外国人头上吧？”
“这……”
神明也有国籍吗？还是说按照界域分配？
大学并没有选修过神学的风见麻爪了——不能怪他没有先见之明，换谁也不能想到只是当个普普通通的公安警察，有朝一日居然也需要研究这么高端且玄学的问题。
他还没迷茫出个所以然，就听到自家上司继续道，“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位鲁邦先生和我们的情况不一样，他大概率是不认识辉月的。”
“？”
“如果他也有关于辉月的记忆的话，应该早就来日本找她了吧。现在才出现，应该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所以不能把他当做我们这边的援手看待。记住，这个人是被各国情报机构高度警惕的国际罪犯，风见，不要在他面前有一丝松懈。”
“是！”风见连忙立正站直，继续汇报，“另外，和鲁邦在地下停车场进行交易的那个人，按照您吩咐的，我们的人没有靠太近，只有一个路边的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脸。那个人叫做亚伦，是一个法国商人，生意中也涉及到一些地下的产业，的确也曾经是普拉米亚的雇主之一，这一次来日本是来跟某个国内的企业谈一笔生意，至少表面目的是这样。”
“……商人吗？”
玻璃墙后，金发青年在阴影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风见有点迟疑地问，“降谷先生？”
“没事。其他的呢？还没有找到克里斯蒂娜的线索吗？”
风见惭愧地摇头，“抱歉，这方面的确还没有什么进展……”
有人说过，现代社会，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隐形，这句话放在克里斯蒂娜身上却忽然失了灵。她像一个潜入了人海的幽灵，从那天晚上起再也没让人找到一丝痕迹。
随着万圣节越来越近，东京大街上热闹的人群也越来越多，时不时有商家举办预热活动，轻轻松松就能在街头聚集起几十上百人。而在这种情况下，有个精神不稳定且对社会充斥着深厚报复欲望的连环炸弹犯还潜伏在黑暗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东京街头制造一场爆炸，送所有人一个万圣节前的惊喜。
沉沉的压力化作乌云，堆积在了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的头顶，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持续了两天，而万圣节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这天上午，源辉月在米花町的住所忽然来了一群不请自来的小朋友。
柯南把少年侦探团的几个小孩子送出门的时候，头疼得揉了一路眉心。他们是自己找到这里的，因为跟踪会被他发现还机智地在博士家里摸走了那副备用眼镜，靠眼镜上的定位功能找了过来。外头的公安大概是看只是几个小朋友，还是经常跟他在一起的熟面孔，所以也没拦着。
他刚连哄带骗地把几人劝走，一关上大门，手机上立即收到了密集的邮件轰炸。
【太过分了，柯南！这段时间一直没看到你原来是在偷偷陪漂亮姐姐玩吗？难怪不理我们了！】
【就是就是，太不讲义气了！】
【柯南，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不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就要我们离开？难道是什么重要人物，身份需要保密那种吗？】
柯南：“……”
你们各发各的消息为什么对话还能连起来，而且反应速度这么快你们该不会现在还蹲在房子门口吧？
他无言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再管这些一封一封震过来的控诉，回到了客厅。
这天是个周末，小朋友们不用上学，这才有时间跑来折腾作死。某位怪盗一大早照常顶着工藤新一的马甲理直气壮地晃了过来，这会儿正跟源辉月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感兴趣地研究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刚刚带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堆万圣节专用的伪装道具，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有小朋友们自己改装的，也有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乍一看还挺丰富多彩。
看到他回来，源辉月拿着一个猫耳朵的发箍轻笑着回过头，“送走了？”
“嗨……”
“自己找过来的吗，这群小朋友还挺聪明。”
柯南一声干笑，是啊，可太聪明了，而且还胆大包天什么都敢查。要不是看在他们都是小孩子，大概是无心的情况下，这么鬼鬼祟祟地摸到这栋房子附近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全被外头的公安打包关进审讯室了。
似乎也看出了少年侦探团藏在乖巧外表下的熊，源辉月笑着把那个猫耳朵带上他的脑袋，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辛苦你了。”
柯南：“……”
他听到某怪盗的闷笑明目张胆地从旁边传过来。
“不过距离万圣节的确只有五六天了，”怪盗笑完了他，手指捏着一个小恶魔发卡转来转去，终于转移了话题，“你们原本是准备了什么活动吗？”
“呵呵，万圣节的传统活动，不给糖就捣蛋什么的。”
柯南到底还是默默顶着那个猫耳朵坐下了，“还有游行，当天晚上大街上肯定会有很多人。”
“万圣节啊……”源辉月拿过基德手里的恶魔发箍看了两眼，轻轻笑了笑之后，一视同仁地给他也带上了。
基德对此十分坦然，甚至还自觉扶了扶发箍调整了一下角度，“克里斯蒂娜原本定下的和村中警官的婚礼日期也是万圣节吧。她原本应该是想趁这个机会做些什么？”
“是啊，结果全被打乱了，真可惜。”
源辉月这句话中莫名有一点不明的意味，柯南疑惑看过去，就见她正又从那堆小玩意儿里挑出一把匕首，外表做得还挺逼真，她取下刀鞘，按着匕首的刀尖轻轻往下一压，刀刃顿时缩了进去，那是一把□□。
他想了想，“警方到现在好像还没有找到克里斯蒂娜的线索，他们藏得也太好了吧。”
他边说边隐晦看向基德，怪盗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从源辉月手里那把刀，察觉到他的目光后不动声色朝他摇了摇头，表示他那里也没什么发现。
“……计划得这么周密，普通黑手党真的有这样的实力吗？”
源辉月百无聊赖地转手把刀给基德，“谁知道呢，不过她应该也藏不了多久。忍耐的这几天已经快要到她的极限了。”
“说起来，那个法国商人的炸弹好像就是从克里斯蒂娜那里弄到的？你觉得他是真的想要杀掉鲁邦和峰不二子吗？”
“如果是的话他就不会这么轻易把遥控器交出来了，他目的大概率只有那枚樱桃蓝宝石，并不想真正跟鲁邦结下死仇，甚至根本不知道遥控程序被人动了手脚。”
全世界想杀鲁邦三世的人那么多，但这位长着一张猴子脸的怪盗到现在还能在世界舞台上活蹦乱跳。他的敌人多，但朋友更多，且不说那个炸弹能不能真的杀掉他，就算是老天爷终于看他不顺眼，给他的敌方开后门地真的让他栽在了那里，后续即将涌来的报复反噬也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就算亚伦不是普通人也承受不了。
源辉月眼睫微微垂下，眸色莫名变得有些幽暗。
基德手欠地戳着□□的刀刃，“所以把解锁程序换成引爆是克里斯蒂娜自己做的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她跟鲁邦有仇？”
“谁知道呢，也许她只是没办法不这样做。”
桌边另外两人闻言为怔，这时候源辉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一声来件提醒，屏幕显示出一串陌生号码。
源辉月视线扫过去拿起手机，刚打开邮件，神色忽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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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风见裕也一脸严肃地拎着工具箱走出地下掩体的电梯。
他年轻的上司一如既往地在玻璃墙后等着他，神色一脸平静镇定。风见深吸一口气，努力无视心底一瞬间腾起的紧张，让自己也镇定下来。他郑重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刚往前走出一步，手机忽然响了。
他一愣，接起电话，听完那头的报告，下意识睁大了眼睛条件反射看向玻璃墙后的人。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表情，金发青年挑了一下眉。
“好，我知道了，稍等片刻，我这就向降谷先生请示。”
挂断电话，风见默默走到挂在外头的电话前，拨通连接防爆室的号码。
“风见？”
“降谷先生，刚刚有人匿名传来了一条消息，那位逃走的高濑会的首领高濑雄一今天下午会在东京街头出现。”他有点艰难地一顿，说完后半句情报，“消息中指出来的地点是……月参寺。”
萩原研二的墓地就在月参寺里。
地下掩体中的空气忽然安静。
风见：“这条消息也一起被发送到了源小姐那里。”

第726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八）
月参寺。
下午的阳光深深浅浅铺满寺庙前的水泥路，四下安静得厉害，周围一带已经被公安提前清空，连寺庙的住持和和尚们也全被礼貌地请了出去。
源辉月坐在一辆停在司门口的警车里，前面驾驶座上的公安听完一圈汇报后回过头，“寺庙里外全都搜过了，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把墓地也检查了一遍，暂时没有发现炸弹。”
工藤新一满脸难以言喻，“……克里斯蒂娜真的已经有可能变态到这种程度了吗，在墓地里头放炸弹，这也太不尊重死者了？不是说她有个朋友也葬在这里？”
源辉月：“谁知道她那个朋友是真是假，都敢大白天把高濑放出来，很难说她是不是真的还有理智这东西。”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回头问身旁的柯南，“服部那边呢？他不是回大阪去查宫本安娜了？”
距离关西名侦探回去大阪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多久，但这段时间大家的行程太过紧锣密鼓，现在提起“宫本安娜”这个最初克里斯蒂娜为了接近他们而拉进局的名字，居然让人莫名还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服部平次并不是一走就没有了消息，少年侦探甚至前天还专门来了一趟东京，跟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听他们讲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肆感慨了一番自己错过的主线剧情，然后又风尘仆仆地当天来当天回去了，好像专门跑过来就只是为了找源辉月吃顿饭一样——某种程度上讲，这样说好像也没有问题。
“服部好像的确查到了什么，只不过还没完全确定，他说有结果了再告诉我们。”柯南凝望着窗外的方向，“姐姐你觉得克里斯蒂娜真的准备放了高濑雄一吗？”
源辉月干脆利落：“不可能。”
柯南想了想，“我们查到卢奇亚诺，是通过高濑会和小早川议员之间的关系。一般人不会有这么敏锐地能够注意到小早川议员推进改建东都体育馆的行为，从而怀疑到卢奇亚诺。她应该并不知道高濑雄一手里掌握的情报我们已经查到了，的确不太可能这么简单就把他放出来。”
“就算她知道高濑雄一已经没用了，同样也不会放他走。连环杀人犯的字典里绝对不会有放人这个词。”
“所以她大概是想利用高濑桑做些什么了？选在这个地方，是想把你和安室哥哥引出来？”
源辉月平静地看向窗外，汽车就停在院子的斜侧面，隔着寺庙的围墙，院里的枫树探了几支越过墙头，一片红彤彤的枫叶顺着雪白的墙面飘落下来，颇有几分诗情画意的味道。
这间寺庙当初不知道是谁选的，但倒是的确是个沉眠的好地方。
气氛一时安静无声，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问，“卢奇亚诺有什么动静吗？”
驾驶座上的公安连忙转过头，“盯着他的人传回来消息说他这几天的行动很正常，一直在忙着筹备演唱会的事。包括那个叫做艾米利欧的明星，除了参加了几个日本的演艺通告，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安分待在酒店里。”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对讲机忽然滋地一声，强势抢过注意力弹出一句急促的警告。
“丸中，有辆车冲着你们那边过去了！”
车内几人闻声同时看向窗外，就见一辆陌生的黑色汽车急速地从斜侧方的车道撞进前方路口。那是辆不起眼的SUV，车上的司机仿佛喝了假酒，一路上歪歪斜斜把笨重的汽车开成了只没头的苍蝇。
它在路口一个急刹车，车上的人终于踉跄的从驾驶座滚下来，依稀可以辨认出就是高濑雄一本人。
守在周围的公安眼尖地一眼看到了他的脖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那里正套着一个三公分粗细的项圈炸弹，熟悉到他们闭上眼都能描摹出它的细节。
公安警察们顿时齐刷刷举起枪，“站在原地别动！”
高濑雄一茫然抬头四顾，似乎被指向自己的黑洞洞枪口吓到了，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两步，掉头就要跑。这时候见情况异常，源辉月几人终于从车上下来，高濑紧张乱飘的眼神不经意晃过他们，忽然定住，直勾勾望向那个方向。
“神子大人……”
跟源辉月一起的警察只见到远处的人嘴唇嗫喏了句什么，随即猛地迈开腿，笔直朝着他们冲过来。
“！”
他飞快举枪警告，“站在原地不准动，不要过来！”
高濑雄一充耳不闻，他迟疑的两秒，对方几乎已经要冲到他们面前。公安的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瞟过那个金属圈，正前方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正亮着绿色的灯，在他视线扫过去的刹那，灯“滴”地一闪，跳成了红色。
项圈两侧粉紫二色的液体被瞬间激发，湍急地沿着导管冲刷而下，眨眼间就要在炸弹中央完成合流。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匆忙的刹车声同步从他们身后传来，轮胎黏在水泥地面上的急促摩擦像一根针刺进人耳朵。
下一秒，急促的枪响几乎擦着源辉月耳边掠过。快要跑到他们面前的高濑雄一一个踉跄，惨嚎着右腿一软倒了下去。
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簇飞溅的血液，赤红的颜色刚在视网膜上烫下一个印子，刺目的火光眨眼间爆发，淹没了所有视野。
震耳欲聋的爆炸这才紧随而来，响彻整片空地。
她的耳边条件反射地炸开一声长而密集的蜂鸣，爆炸的回响撞击在人耳膜上，震得人头晕目眩。她只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抢步上前，眼疾手快将她揽在怀里，紧跟着冲刷过来的热浪和硝烟终于被对方挡在身后。
声和光的极致爆发里，她一时恍惚，好像闻到了一丝淡而清凉的药香，夹杂在浓烈的硝烟里丝丝缕缕掠过鼻尖，又很快被热风冲散。
爆炸的轰鸣声传出去了几条街，引得附近的居民楼窗户张开，探出许多惊疑不定的脑袋。
现场的公安在爆炸声响落地时终于反应过来，迅速拿起灭火器冲上去帮忙灭火。守在源辉月身边的人回过神，这才注意到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开枪的人，微微一怔后连忙垂下脑袋。
“降谷先生，抱歉……”
“这样的失误我希望不会有下一次。”
熟悉的声音像一道清澈的冷泉冷冷淡淡淌过耳边，源辉月脑子里刚被刚才的爆炸塞了一群蜜蜂，嗡嗡地振得她脑仁疼，被声线中的冷意一洗，居然清醒了三分。她听着旁边的警察羞愧地应了一声“是”，倦怠地按着眉心抬眼，然后这才看清楚了自己身边的人。
某位被隔绝在网络另一端的AI先生终于从屏幕里走到了她面前。
对方揽着她还没放开，眉心微簇着视线凝重地望着起火的方向。她凝望着身旁人理应熟悉的轮廓，忽然有几秒的恍神，直到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敏锐回头。
“源桑？”放在她肩上的手自然地收了回去，金发青年眼底的情绪眨眼间收敛得严丝合缝，阳光下灰蓝色的眼瞳自然地变得温和下来，“抱歉我来晚了一点，”
源辉月的视线下意识扫过他脖颈的位置，然后一眼看到了青年领口下隐隐约约锁骨线条。她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今天拆炸弹？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本来要说的，但是临时收到了这边的消息没来得及。”
她问的是拆之前……算了，以这人的性格的确不会说。
大概是见她脸色着实有些白得过分，对方终于有些迟疑，“源桑你还好吗？”
源辉月冷静地揉了揉太阳穴，“不太好，我晕血。”
降谷零倏地怔了一下。
刚查看完高濑的尸体回来的柯南和工藤新一刚好听到这句话，脚步同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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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分钟后，源辉月被挪到了寺庙里休息。
爆炸和晕血带来的双重影响还在她大脑里集结造反，她靠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握着一罐不知道谁塞过来的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终于努力把那种烦人的晕眩感压了下去。
“沿途的监控只拍到了高濑雄一一个人，他是自己开着车过来的。监控视频里显示他一路上精神高度紧绷，并且看起来非常混乱，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从他几分钟前的反应来看，他似乎是目标明确地来找源桑你的。”
有人在她面前蹲下身，她一抬眸，看到了放下手机的降谷零。
他似乎是才拆掉炸弹就匆匆赶了过来，往常规整的衬衣领口没来得及扣好，显出几分仓促的凌乱。锁骨线上若隐若现地压着一道红痕，大概是那个金属项圈留下的印子。
源辉月光明正大地望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被看的人毫无所觉，还在用担忧且歉疚的语气低声道，“……抱歉。”
她摇了摇头，平静地问，“所以说他是被克里斯蒂娜单独放出来的，既然他有自由行动的空间，为什么不去警局找人帮忙拆弹，而是真的这么听话地跑来这里了？”
大概是见她面色不太好，柯南和工藤新一这会儿都坐在一旁陪着她，少年侦探插了句嘴，“那位高濑桑似乎是看到姐姐你之后才冲过来的，我当时注意到他好像自言自语地喊了一句‘神子大人’？难道是克里斯蒂娜他们对他说了什么，让他相信了辉月姐姐你可以帮他解除炸弹？”
源辉月：“所以今天这一出是为了试探我？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个神子的身份这么执着？”
两个名侦探当即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讨论。
“或者说，难道他们在意的是‘神迹’本身？宗教徒？”
“不，本山神官既然敢以神官的身份潜伏在鹤冈八幡宫，说明那个组织的人本身是不相信神明的，他们是宗教徒的可能性很低。”
“可如果跟宗教无关的话，他们为什么会执着于‘神迹’或者神明呢，我记得那个外国人也说了类似的话吧，质问我神明为什么没有救他们之类的……”
长椅周围是片茵绿的草地，长长的草叶被风吹拂着拂过人的鞋面，风里泥土的气息和墓园特有的焚香味终于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冲散了。
事实上高濑雄一脖子上的炸弹爆炸之后，整个人就被火焰包圆，血腥气早就被吞噬在了现场张牙舞爪的火药硝烟里，她闻到的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纯粹是在目击到高濑中枪倒地的那一幕后，大脑自主制造的幻觉。
源辉月拧着眉尽力让自己的思绪分散到其他地方不去回想那个画面，这时候她面前的人终于迟疑开口，“话说回来，源桑你的晕血是天生的吗？”
“不是，以前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没打算解释“一些事情”是什么，放下手抬头，然后就对上了对方静静注视自己的眼睛。
他对上她的视线也没有避开，灰蓝色的眼瞳中是极为自然且并不越界的关心，口里却已经开始冷静分析情况，“克里斯蒂娜之前准备和村中前警视正结婚，把他们的婚礼当做陷阱，她为此而准备的炸药看来还有不少。就这样放任她继续在外面跑太危险了，我会让他们继续调查高濑开过来的那辆车还有沿途的监控，看看从这个方面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柯南轻轻吐出一口气，“话是这样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克里斯蒂娜那群人有点专业过头了。而且从今天的行动上来看，克里斯蒂娜没剩多少理智和耐心了。他们大概很快就会继续动手，虽然说行动次数越多就会暴露出越多破绽，但是……”
但是这些破绽的代价却是即将被卷入其中的无辜者的性命，而他们除了等待，似乎已经没有丝毫办法。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源辉月依旧安静凝视着自己面前的人。金发青年终于敛下眸正在思考着什么，浓密的眼睫在眼底落下了一道影子，他身处在阳光下，却好像依旧被这道影子掩盖其中。
凝望他数秒后，她忽然慢悠悠问道，“说起来，降谷警官，你有女朋友吗？”
其他人回过神，齐齐一怔，降谷零下意识看向她，“没有。”
“这样啊。”
源辉月抬起手里的易拉罐喝了一口，似乎思考了两秒，这才用“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淡定开口，“那正好，我们结婚吧。”
“！”
“？！”

第727章 梦中的婚礼（四十九）
“你说什么？源姐姐要结婚了？！”
电话中传出来的声音几乎要把人耳膜振破，柯南揉着无辜遭到摧残的耳朵，敷衍安慰，“嗨嗨，是的没错，你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啊？我上次去东京的时候可没听说过这种事，这才过去了几天？源姐姐就要结婚了？和谁？！”
“……你觉得还能有谁？”
那头的关西名侦探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发热过载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点基础功能，“安室先生？如果是他的话倒不算太意外，但是为什么会这么快啊，我错过了什么？”
你错过的可多了。
柯南一声干笑，“总而言之，一言难尽。”
“那你就多说几句。”服部平次坚持，“到底是怎么回事，工藤？”
“……”
轻轻吐出一口气，柯南终于抬手揉了揉眉心，“克里斯蒂娜逃走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可能是身份暴露，也可能是伤势的刺激，她逃走之后行事越来越疯狂，最近三天之内就制造了两起爆炸案，今天下午她放出了高濑会的首领高濑雄一，给他带上项圈冲到了月参寺当人体炸弹。再这样继续下去，不知道她还能做出什么可怕的行为出来。”
“所以呢，这和源姐姐忽然结婚有关？”
“辉月姐和安室先生定下的婚礼日期和地点，在十一月一日万圣节，涩谷之光大厦顶楼。”
服部平次倏地反应过来，“那不是——”
“克里斯蒂娜原定的要和村中警视正结婚的时间和现场。”柯南冷静地说，“克里斯蒂娜要用这场婚礼把安室先生还有艾蕾妮卡他们都引出来一网打尽，如果不是那个横插进来的杀手，这才是她原本的计划。”
这位国际杀手已经是一列失控的列车，与其放任她在城市里横冲直撞，将不知道多少无辜者卷进去，不如把她引回到原定的轨道上来。
“……所以这是个陷阱吧，这么明显的情况，她真的会上当吗？”
“正因为是个陷阱，为了引她出来，艾蕾妮卡他们也会到场，她知道这一点才更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普拉米亚和大多数炸弹犯不同，她睚眦必报，而且从来不会畏惧任何正面的挑战，所以她一定会来。”
电话中终于陷入沉默，好一会儿那头的少年侦探深呼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到底有些没忍住，“但那也不一定非要是源姐姐吧，其他人不是也可以？”
“辉月姐姐是他们的目标。”柯南握着手机低声道，“而安室先生是普拉米亚最恨的人，只有他们分别是新郎和新娘的时候，她才会确信自己最重要的两个目标届时全都会在婚礼上出现。也只有这样，她才会明知道是陷阱也依旧毫不犹豫地踏进来。”
“……”
线路中一阵寂静，服部平次似乎终于被说服，没有话说了。
好一会儿，他才闷闷道，“我也要去，婚礼那天。”
“……现场很危险的。”
“反正我又不是普拉米亚的目标，而且源姐姐结婚我怎么可能不到场，工藤你肯定也会去的吧？”
柯南唯有默认，“……”
那头的人给自己做了好几分钟心理建设，似乎终于勉强接受了现实，“所以呢，今天是二十七号，距离万圣节只有五天了吧，源姐姐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哦，这个啊……”
他默默回头看向客厅，某个人扔下了一枚炸雷把所有人都炸得天翻地覆之后，自己却比谁都淡定，这会儿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就着一块平板跟基德说着什么。落地窗外的夕阳给她打了个柔美又宁静的光，她漂亮的脸上神情从容自若，一派正常。
“……安室哥哥去定场地了，辉月姐姐正在挑婚纱。”
源大小姐是个行动效率非常高的人，计划一定下来当即就展开了行动，闪婚闪得从容不迫。反倒是她要结婚的消息传回鹤冈八幡宫之后，满屋子神主和神官一起吸氧吸了半小时。
神子大人要结婚，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八幡大神的神子这个职业不比伊势神宫的斋宫，没有终生不婚侍奉神明这种要求。神子大人真正的身份还是源氏的继承人，当然不可能不结婚。
但她结婚的对象不但是这个世界的人，还身份神秘复杂，婚礼日期就定在五天之后的万圣节——她甚至还没打算举办日式婚礼，要搞个西式的！
鹤冈八幡宫的神主最后默默到八幡大神的神牌前卜了一挂，然后出乎预料地卜出来了一个大吉。
——八幡大神他老人家好像对神子大人要结婚，以及对她结婚的对象还挺满意。
神主揣着这枚大吉签站在主殿前萧索的秋风里，再次冷静了半个小时，终于镇定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他转头让人给自己定下了去东京的行程，他作为八幡大神的神主最后的倔强，神子大人要举办西式婚礼也就算了，但是站在神父位置上给他们证婚的必须得是他！
且不论鹤冈八幡宫里经历了怎样一番波澜，神主和众位神官们终于自力更生自己说服了自己的时候，源辉月大小姐的婚纱已经挑了半个下午了，并且直到当天晚餐前都没挑好。
虽然这场婚礼只是为了把克里斯蒂娜引出来的陷阱，但是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她到底也没有那么漫不经心。然而源辉月本身并不是个太纠结的人，原本就算上了心也不至于在这一项上面卡这么久。
拖慢项目进展的是陪她一起挑婚纱的工藤新一同学。
这位少年也不知道忽然从哪儿生出来的挑剔，横挑鼻子竖挑眼，对每一件婚纱从款式到面料到设计甚至寓意上都能挑出一堆毛病来。然而关键是他的鉴赏能力相当不错，刻意挑刺的话居然还能言之有据，乍一听仿佛十分有道理。
又一件婚纱被以奇怪的角度pass掉后，源辉月终于抬起头，静静地看向身边的人。
黑发少年抱着抱枕，脑袋搁在枕头上眨巴了一下眼睛，无辜回望。他像只故意捣蛋的猫咪，被抓到后也依旧眼神清澈，眼瞳亮晶晶的。
和他对视两秒，源辉月终于无奈地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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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故意捣蛋的黑羽快斗少年被扔了出来买饮料，他临走前十分不忿，并且顺手捎走了刚打完电话的名侦探。
秋日白昼时间短，他们出门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城市的高楼间将夜幕切成了纵横交错的阡陌，零星能够看到几颗星子挂在楼房的屋顶间。
距离最近的那家便利店铺货量不足，没有源辉月常喝的那个饮料的牌子，两人遂转道去了一条街外的超市。柯南无言地走在基德身边，“所以呢，你不想看到她结婚？”
基德十分幼稚地踹飞一颗石子，继续嘴硬，“谁说的？明明是婚纱的问题。”
“那你推荐一下？”柯南瞥他一眼，“你不是世界有名的怪盗吗，应该对这方面很有研究吧？”
“我只对钻戒有研究，婚纱什么的根本没注意。”
“那你还那么多意见？”
基德“切”了一声，移开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某位怪盗自从那天晚上和源辉月谈完心之后，心智好像就忽然退化回了高中生时期。只要不是在外人面前，连“工藤新一”都懒得演了。
柯南纳闷地凝视他，“你不喜欢安室先生？”
“名侦探，你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问题。”基德振振有词，“我一个怪盗怎么可能喜欢警察？”
哦，你还记得自己是怪盗啊，我还以为你这几天跟警察玩耍得乐不思蜀已经准备改换阵营了。
柯南无言，“就这个原因？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辉月姐姐的男朋友是警察了。”
基德忽然无声。
他们拐出小区的街道，终于走进了门口繁华的商业街。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沿着街面铺开，各式各样的居酒屋和料理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里混杂了食物和红尘的香气。
基德在这样的红尘气息里安静行走半晌，终于轻声开口，“如果他们是真的打算结婚，我当然会很高兴地真心祝福他们。”
“……”
“我知道可能她自己都不是很在乎这些……但我还是希望至少她的婚礼能够跟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女孩子一样。”
挽着至亲的手臂走向最爱的人，干干净净地没有那么多阴谋算计，轻松愉快地做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过完这个在每个人生命里都具有独特意义的一天。
“……”柯南忽地陷入沉默，半晌才顾左右而言他地开口，“你想多了吧，只不过是演戏而已。”
基德回头，“是吗？”
“……”
秋风萧索地拂过街头，柯南沉默了好一会儿，听到身旁人低声呢喃道，“名侦探，你觉得她是真的没有有关于我们的记忆吗？”

第728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
公安部的办公室。
黑田兵卫望着桌面上自家得力下属刚刚提交上来的结婚申请，足足沉默了三分钟。
公安的秘密办公室寂静无声，他盯着最底下那个申请人签名，把白纸上“降谷零”三个字看出了花，这才缓缓开口，“虽然是我让你去见一见她，但是我也没有想到你们进度这么快？”
降谷零：“额，我已经解释过了吧，不是这个原因。”
“是吗？”
黑田兵卫别有深意地抬头，金发青年在他的视线下倏然陷入安静。
他凝望着自家下属的神情，没有继续再追问这一茬，而是身体往后一靠问起其他，“八幡神宫那边什么反应？就算按照你说的，你们之所以举办婚礼，是为了把普拉米亚引出来。但是那一位身份特殊，就算只是演戏，那边的人也会这么简单地同意吧？”
降谷零：“据说鹤冈八幡宫的神主大人去八幡大神的神牌前卜筮询问过了，占卜得到的结果是‘大吉’。”
“……”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微妙的目光，金发青年平静笑了笑，反而对此并不意外的样子，“从以前起，只要是她做下的决定，家里的长辈基本都不会反对。”
“…………”
所以那一位的性格这么任性，全都是你们这些人纵容出来的对吧？
望着他一脸“这是基础操作”的表情，黑田兵卫忽然开始怀疑恋爱脑大约真的是个烈性传染病，隔着一个时空都能够从另一个世界的零君那里传到他的得力下属身上。
而且“不反对”跟“大吉”是两码事吧？他怎么感觉八幡大神对这桩婚事还挺高兴？祂把那位送过来的目的该不会真的是让她来谈恋爱的？？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站在他面前的人都生出了一点疑惑，“理事官？”
“我知道了，”黑田兵卫冷静地点头，“既然鹤冈八幡宫那边都同意了，我这里当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婚礼时间是在五天之后吧，时间的确有点紧，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提出来。”
降谷零微笑着颔首接受了这个好意。他私底下来见他，除了为之后的计划给上头打个备案，就是提交他的结婚申请报告。两项正事说完，他就礼貌地提出了告辞。
金发青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一手拉开办公室的门，正要往外走，黑田兵卫忽然在后面喊住他，“降谷君。”
门口的人回过头。
“你应该知道，如果这场婚礼真的纯粹只是演戏，你其实不用给我打结婚申请的吧？”
降谷零握着门把的手一顿。他半边身体隐没在门前的阴影里，一时有些看不清神情。浓密的眼睫往下一垂，门口的青年像一尾在水面底下静默流淌的暗流，眨眼间就收敛了情绪，转身平静且坦然地朝他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他轻轻一笑，微微屈身行礼，“那么，我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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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办公室时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们下午在月参寺外做下结婚的决定时雷厉风行，全程用时三分钟不到，但接下来的婚礼流程、宴会安排、请柬、宾客甚至被掩盖在这场婚礼下的行动安排，一堆事情。
正常情况下一对新人决定结婚，至少要提前三个月开始准备，要将这些冗杂而庞大的事务压缩在五天内完成，即便是无所不能的降谷警官，在离开办公室走向停车场的汽车时，脚步里到底多出了一点匆忙。
他一上车就接到了风见的电话，对方正在涩谷之光大厦帮他定场地，电话刚接通连忙汇报，“宴会厅已经订好了，村中前警视正的婚礼取消之后，礼堂正好空着还没来得及被订出去。我现在就在这里，之前村中前警视正准备婚礼的时候，礼堂内部的布置已经将近完成了，是继续沿用还是……”
“全部推翻重来。”
降谷零带上蓝牙耳机，启动汽车，“策划师已经找好了，我晚上跟他讨论一下，最迟后天上午把设计稿发过去。婚礼前一天提前把现场布置好，我们会过去彩排。”
“是，我一定亲自在现场盯着。”
“至于婚礼的请柬，我今天晚上会定好，明天把样本给你找人加紧印出来……”
他脑子里像是有台不停歇运转的超级电脑，半个下午时间就将这些繁琐庞杂的待办事项一一梳理得条理分明，有条不紊地给下属发出一系列命令，一边平稳地将车开到了源辉月的住所，到她家门口时，一通电话正好打完。
照顾源辉月的巫女来给他开了门，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源辉月靠得近受到的熏染比神宫那些人更深，这位小姐姐接受她家神子大人要结婚的消息接受得格外顺畅，并且在见到他时丝滑转换了态度，恭敬行礼，“安室大人。”
降谷零脚步一顿，冲她们礼貌颔首，抬头就见源辉月懒洋洋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正拿着一块平板电脑。
秋日的晚上开始降温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有点冷，十分家常地裹着一条雪白的毛毯。墨色长发披散在肩上，她整个人被毯子裹得毛茸茸的，听到动静抬头，轻描淡写地冲他点了一下头，习惯得好像真的是在招呼工作归家的未婚夫。
“回来了？”
“嗯，涩谷之光大厦楼顶的宴会厅订好了。”
他呼吸微顿，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跳频率走了过去，神态自若地问，“怎么不见工藤君他们？”
“赶出去买饮料了，刚才挑婚纱的时候在我这儿捣了一下午乱。”
“诶？”他失笑，“工藤君还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
“他本来也没多大。”
源辉月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她刚刚被工藤少年挑刺挑了一下午，各种婚纱图片看得眼花缭乱，基本已经失去继续辨认功能，这些白花花的漂亮礼服在她眼里快要重叠成一个样子了。
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身旁人怀里一递，她果断选择了偷懒，“你来选吧，觉得哪件可以再告诉我。”
对方好脾气地接过，只是到底有些失笑道，“源桑以前对婚纱没有过什么想法吗，我还以为女孩子多少都会有些心仪的目标之类的？”
“没有，我又没有想过我会结婚。而且我们这样的家庭，结婚跟政治联姻基本一个意思，有什么好期待的。”
她瞥向身边的人，对方正轻笑着点点头，不知道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还是仅出于礼貌地说了一句“也对”，视线落向平板电脑的屏幕，认真审视起上面那件婚纱。那是件裙摆蓬松的经典舞会款，下摆的薄纱上还坠着鲜红的玫瑰花瓣，源辉月望过去，正觉得那个颜色红得有点像血，略感刺眼，搭在屏幕上的指尖微微一动把它划了过去。
那只手筋骨分明实在漂亮，她的目光不由得顺着流畅的线条往上，落在身边人身上。金发青年似乎并未察觉，望着电脑的神色十分认真，像是在专注审阅什么重要机密文件。
她就着这个角度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漫不经心问，“你呢？”
“什么？结婚吗？”对方毫不犹豫，“我也没想过。”
“诶？”
金发青年温和地笑着解释，“我的这个职业如果随便对哪个女孩许下承诺，是对对方的不负责任吧？”
他说话时正把手里那张婚纱照片划掉，紧接着翻开下一张，行动间看起来比她还要果断，侧脸在客厅的灯光下好看得像个精雕细琢的虚假艺术品。
源辉月眨眨眼睛，“也对，我记得柯南君跟我说，你说过你的恋人是日本来着。”
“……”
降谷零手里一丝不紊的动作忽然一停，“……他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所以你没有说过吗？”
“……说过。”
空气忽然安静，源辉月饶有兴致地以探讨的语气问，“所以降谷警官你现在算是重婚吗？”
“……”
原地静默几秒，降谷警官镇定地放下了手里的平板，“不算吧，毕竟婚姻法里并没有这样的规定。”
他的神情一派平稳，看起来特别泰然，如果不是碎发下露出的耳根当了叛徒，源辉月差点真的信了。
“也对。”她盯着那片红色慢悠悠地点头，表示学到了，“等回去源宗政催我结婚，我也这样回复他。”
“……”金发青年终于露出无奈的神情，“也说你的恋人是日本？”
“不是，说我再结婚就重婚了。”
降谷零微怔，只是不等他说什么，源辉月已经凑到平板电脑前，若无其事地跳到下一个话题，“你喜欢这条裙子？”
他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设计有点普通。”
是吗？
源辉月看着他平静地把那张图片划了过去，下一件婚纱是条欧根纱面料的鱼尾裙，身着婚纱礼服的模特优雅万方地站在镜头下，手里还捧着一束粉白相间的捧花，她视线刚扫过去，身旁人已经抬头看向她。
看起来像是在等她发表意见，但神情间很明显对它也并不感冒。
源辉月忽然有点好奇，“这一条怎么了？”
“到时候行动可能会不太方便，不过如果源桑你喜欢的话……”
源桑表示无所谓，于是这一件婚纱也被扔进了弃置栏。源辉月坐在他身旁继续看着他帮忙挑选着婚纱，莫名找回了下午的时候被工藤名侦探百般挑刺的感觉。这人不知道是眼光太高，还是被送过来待选的婚纱确实各有各的缺点，她旁观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再次放弃了参与这项活动。
巫女早织小姐姐有眼色地适时送来了一杯茶水，她边喝着茶边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歇眼睛的时候，身旁的人忽然冷不丁开口，“源桑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之所以没有考虑过结婚，其实还有家庭的原因。”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她意外地回头看过去。
金发青年的神色十分平静，一副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的表情，只是在提起另一件事时露出些许迟疑，“婚礼的事我还没有告诉我父亲，不过如果源桑你希望……”
源辉月：“不用，反正源宗政也来不了。”
身旁的青年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对这个问题似乎还没有对手里的婚纱照片关注，他将平板电脑往她手边递了递，“这件怎么样？”
源辉月一眼扫过去，正准备点头表示还行，就见他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眉心一皱，神色似乎又变得不满意了。
“……”
她最终默默表示，“你挑就可以了，全部挑过一轮再问我吧。”

第729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一）
虽然结婚日期已经定下了，但是不知道是有顾忌还是另有其他事情，降谷警官这天晚上跟吃完晚饭后并没有留下来。
这个匆忙决定的婚礼带出了一连串的事情，无论是表面的杂事，还是底下暗藏的行动，全都需要他迅速拿出章程来。而除此之外最首当其冲地，他们还得通知整场婚礼中最重要的那位“客人”。
第二天上午，涩谷之光大厦迎来了一对提前来看场地的新婚夫妇。
顶楼的宴会厅跟源辉月上一次来找克里斯蒂娜时没多少区别，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正对着街道的宽大落地窗，连笑容满面地上前来迎接的经理都是同一个。
他们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婚礼策划师，降谷零带过来的，一见到经理，策划师立即专业的上前一步，自觉接过了交涉任务。那是个长相普通的小青年，面相亲切热情，带着一点喜气，只看外表着实是个干婚庆的好料子。
至少如果不是见面的时候他对她身旁的金发青年表现出的有似无的紧张和拘谨，源辉月可能会以为降谷警官真的专门找了个婚庆公司。
目送着策划师边说话边不着痕迹地把经理领走，她回头问身边的人，“那是你的下属？”
“嗯，之前为了一个卧底任务，他潜伏在一所知名婚庆公司里干过一段时间，能力还不错，所以我就顺便叫他过来帮忙了。”
“……你们公安警察还真是多才多艺。”
“谢谢夸奖？”
上午的宴会厅光线明亮，大厅里也没有多少人，他们一边说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迈步走到了南面的落地窗旁。那里是个小型休息区，透过明亮的窗玻璃可以看到底下涩谷区繁华的街景。
距离万圣节还有四天，街面上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张灯结彩。从窗边上的位置往下看过去，不但街边路灯上长出了南瓜头装饰，沿街的长椅每隔两三个位置都坐着一位身披破烂长袍的骷髅客人，就好像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人间的一角忽然和魔界重合了，整条长街上都弥漫着热闹和魔幻的色彩。
“万圣节的当晚，这条街上据说会有游行。”
柯南走到源辉月身旁，他今天也跟他们一起来了。本来同行的还有工藤新一，只不过这位名侦探刚进大楼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提出要单独去转转，然后一转眼就没了影。
源辉月漫不经心看过去，“克里斯蒂娜提过这个，还说当天晚上整条街上都会挂满彩灯，从这里往下看一定会很漂亮。”
然而时势如风，几天前还在这间宴会厅里准备婚礼的新娘转眼暴露出了真正面目，成了个被全国通缉潜逃的杀人犯。
她紧跟着想起了被杀人犯蒙骗的倒霉新郎，“村中警官最近怎么样了？”
降谷零：“有人盯着他，他可能也是普拉米亚的复仇对象之一，不过这段时间倒是风平浪静，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对了，对那位本山神官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本山神官就是之前潜伏在源辉月身边的司机，是克里斯蒂娜的同伙中暴露的第一个人。
“他的祖父是俄国战争期间来到日本的，娶了当地人作为妻子之后就在当地定居，再也没有离开过日本。父亲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因为工作原因倒是经常出差，在东欧某个小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也经常在那边与日本之间往返。”
“本山念大学的最后一年父亲就去世了，没过多久母亲也跟着病逝。他的确是几乎没有出过国，除了大学毕业那年的暑假，忽然办理签证去了一趟他父亲曾经出差过的地方，大约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
柯南：“因为父亲去世，所以特意去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追寻他的影子吗？”
“有可能。但是以前认识他的人说，因为父亲经常出差不在家，本山跟他的感情并没有那么亲近。如果他的家族真的是从父辈就开始有问题的，似乎解释不了他对自己所属组织的忠诚态度从何而来。”
两人就地开始讨论，源辉月就着这个背景音继续望着脚下的街道。涩谷本来就是东京最繁华的街区之一，也不知道是不是万圣节是从国外传过来的，外国人对于这个出身于自己文化圈层的节日比日本人更有热情，这会儿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外国面孔比平时多了许多。
距离路口不远处，一个金发外国女性正坐在长椅上，热情地揽着旁边的装饰骷髅让同伴给自己拍照。她的视线刚百无聊赖移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一声来件提醒，她摸出来扫了一眼。
“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旁边的金发青年中断讨论，下意识往她身旁迈了一步，随即似乎反应过来，微微一顿停在原地。
“好，那我和柯南君在这里等你。”
她摆了摆手，双手抄兜走向宴会厅大门。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降谷零的视线不着痕迹往大厅内部一扫，一个正在清理着餐桌上玻璃酒杯的女服务员放下手里的工作，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洗手间的位置就在宴会厅外走廊的尽头，现在不是酒店营业的时间点，连走廊带洗手间全都空荡荡地。
源辉月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前，拿出手机，刚翻阅完两封之前没注意到的邮件，身后忽然钻出来一个声音。
“外头跟过来的那个女服务员是公安警察？”
她回过头，这才看到出现的无声无息的艾蕾妮卡。她头顶一顶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简单的衬衣牛仔裤，看起来十分低调。
源辉月半点不意外地收起手机转身，“差不多吧，怎么看出来的？”
艾蕾妮卡：“我好歹也当过警察。是你的下属吗？对你的保护欲也太重了，连你单独去一趟洗手间都要跟过来。”
随即她似乎想起面前人之前指挥她绑架自己的骚操作，忽的一顿，默默补上一句，“不过还挺负责。”
源辉月笑了，没有解释她这个误会，“你知道我要结婚的消息了？”
“嗯，”前国际刑警注意力果然当即转向正事，开门见山地问，“给普拉米亚准备的陷阱？”
“没错。”
她微微皱眉，在门前的阴影里思考了片刻，“你觉得她会来？”
“她当然会。”源辉月轻笑着说，声音有点轻地落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像一片飘落的雪，“她已经没有多少理智了，只要她收到消息得知我打算在万圣节当天，在她原定的结婚地点举办婚礼，她就会明白这是对她的挑衅。她这样的人越是快被逼到绝境，越不会承认自己的穷途末路，所以她一定会把这个挑衅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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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阴暗的地下室。
门口的感应灯似乎坏了，他加重脚步走过去也没有任何反应，空气里泛着地下特有的湿冷潮气和霉味。
长相弱气的外国男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有点僵硬地握住门把手，打开地下室的门。浓厚的酒味混合着许多复杂的化学试剂发出的气味，几乎调和成了一种生化武器，扑面而来。
男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冷冷的询问，“怎么？”
他努力不去抬手捂住鼻子，“有你说的那两个人的消息了。今天上午，他们出现在了涩谷之光大厦。”
屋子里实验台前的人终于转过身，“他们？两个？那个警察出来了？”
“是……”
他听到了一声刺耳的脆响，未知的化学溶液滚了一地，克里斯蒂娜愤怒地摔了手里的试管，咬牙切齿，“他们把我的炸弹拆掉了……”
他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听得到对方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怒火在房间里蔓延了五六分钟，屋子里的人似乎终于强压下情绪，找回理智。
“所以呢，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听说顶楼的宴会厅被定了下来，万圣节当天晚上，他们似乎是准备在那里举行婚礼。”
他急匆匆抬头，看向里头忽然安静的人，“克里斯蒂娜，这是陷阱！”
“……”
对方半晌没说话。那管摔在地上的未知试剂逐渐被空气挥发，房间里的味道愈发古怪而刺鼻，但屋子中央的人像是没有嗅觉似的，她安静地在满屋子古怪气味的环绕下站了半分钟，终于沙哑开口，“去把他们婚礼的流程表弄过来。”
“克里斯蒂娜！”
“那个地方原本是我选的，想用我的计划反过来对付我……”
她冷冷地抬头，语气中有一种异样的神经质，“怎么，你难道觉得我会输吗？”
“当然不是……”
“那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她不容许他再质疑地转过身，注意力毫不留情地移走了。盯着面前成排的试剂管，屋子里的女人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呵，原本我精心准备的计划被一个半路冲出来的蠢货报废了，我还觉得有些可惜。现在反而正好，婚礼当天我一定送你们一场大礼。”
地下室里光线晦暗，她一手撑着实验台，形销骨立地站在阴影里，像个从地底的阴暗霉菌里爬出来的怪物。
男人的脸色不知不觉一白，“克里斯蒂娜……”
“告诉上头的人，计划照旧，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失手，让他们把后援准备好就行了”
“……”
他张了张嘴，望着对方几乎融入阴影里的背影，最终还是咽下了正到嘴边的劝阻。
“是。”

第730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二）
【“艾蕾妮卡来了。”】
耳麦里传来下属的汇报，降谷零平静翻过一页手里的文件，“没事，让她去吧。”
对面人应了一声“是”，线路中重新恢复安静。
有脚步声停在他身边，“姐姐去见艾蕾妮卡了？”
“嗯，如果得到了普拉米亚的消息，他们一定会行动，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他们纳入到计划里，她的一贯做法。”
他轻轻地笑笑，语气的无奈几乎已经习惯成自然。
也不知道是不是犯罪导师的固有buff，源大小姐对于那些身处深渊边缘的潜在犯罪者或者是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古怪天才，都有种冥冥中的吸引力。艾蕾妮卡刚登场的时候还是个绑架刑警威胁警方的狠角色，现在都快要被她混成半个己方了。
同样在艾蕾妮卡的转变中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名侦探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金发青年正在审阅一份婚礼策划方案，早上见面的时候，那位在婚庆行业混过的下属提交过来的。为了赶出这份策划案，那位勤勤恳恳的公安警察昨天晚上指定是没有睡觉，清早见面的时候黑眼圈清晰可见，嗓子哑得像是被□□腌过了头。
一晚上的通宵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只不过公安部门这段时间被普拉米亚的事情催促得连轴转，这位警官显而易见地是好几天没有休息了。他们从见面到上楼的过程中，他见缝插针又给自己灌了一杯冰美式，现在已经重新补充好能量，正精英而效率地跟酒店经理在大厅那头讨论会场布置细节。
下属都忙成了这样，这个人这段时间的工作日程表可见一斑。然而柯南这会儿朝他看过去，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外洋洋洒洒铺在休息区一角，他拿着一沓文件站在明亮的光线里，别说黑眼圈了，俊朗的面容上几乎不见任何疲惫之色。小侦探忽然就想起他姐对这人的评价——一款政府部门秘密研发的高级AI。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评价相当精确，源辉月不愧是政治世家倾力培养的继承人，几天的接触就一眼看穿了对方的本质。作为警察的降谷零跟他更熟悉的那个私家侦探完全不同，他强势而精密，是一台完全只为公众利益运转的国家机器。
他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点不解，“安室哥哥。”
“嗯？”
“你为什么会答应姐姐提出的结婚的提议？”
降谷零搭在文件上的手指一顿。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甚至不会很久，她就会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去。”柯南往前走了两步，静静望向脚下繁华的街道，“所以说在这边的世界结下太多羁绊对她来说不是好事，如果不希望她离开的时候难过，最好从头到尾都跟她保持着陌生人的距离。你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才每次跟她见面的时候都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但是辉月姐姐好像对此有些不高兴，所以你才转换了跟她相处的方式，但非常明显地让她感觉到了那是因为她的要求。只要知道‘安室透’这个人格是演出来的，她就不会因此而喜欢上你。”
柯南终于回过头，“我还以为你会坚持将这个态度一直持续到她离开，所以不会同意这个提议。”
身旁的人静默在照进室内的阳光里，他搭在眉宇间的碎发被渡上了一层浅浅的亮色，浓密的眼睫在光线下纤毫毕现，好像连眼瞳中的涟漪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的情绪在这种曝光底下依旧滴水不漏，就连柯南都一时间忽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最开始的确是这样想的，”在原地安静了两三秒之后，降谷零垂眸继续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轻而自嘲地一笑，“只不过等到真正面对她后才发现，事情的发展不是我能够控制的。”
柯南微怔。
“……安室哥哥真狡猾。”几秒钟的安静后，他轻轻垂下眸，故作轻松地一笑。
“嗯？”
“结果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嘛，为什么会和姐姐举办婚礼。”他故意用孩子气的语气绕过了那个他们已经心知肚明的答案，“果然是因为这个办法是最优解吗？连婚礼都拿出来当工作，安室哥哥你们是不是太大公无私了一点？”
“大公无私啊……”
降谷零轻轻笑了笑，他边说话边一心二用地高效审阅完了手里那份等着他做决定的方案，并在其中挑出了五个疏漏地方准备稍后让部下再改一改。
然后他终于放下文件，冷不丁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够不答应下来呢，柯南君？”
柯南一愣。
“听到辉月的说要结婚的提议之后我还是理智思考了一段时间的，”他平静地宣布，“两点七秒，我尽力了。抱歉，你高看我了，我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
没有大公无私。
他全是私心。
.
洗手间，源辉月刚跟艾蕾妮卡聊完。
前国际刑警听完她的话，爽快点头表示，“好，我相信你。”
按照他们之间的约定，她和她身后的那群人这段时间在日本的确十分安分。在收到源辉月的提醒之后，他们换了一个跟明面上的成员毫无关系的据点，目前看来位置还算隐蔽，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过去。
普拉米亚短暂冒头之后又再次潜伏进了水面下，她这段时间似乎也在通过各种渠道寻找她的消息，显而易见地并没有休息得太好，眼皮上的褶皱疲惫压着眼睫，眼底还有些青灰。但现在源辉月朝她看去，那种曾经的尖锐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断裂的紧绷感似乎冲淡了许多，连眼球中的红血丝都能自然地找到归处。
洗手间里寂静无声，不知道是这一层的确客人太少还是外头的公安体贴地帮忙把人拦了下来。
她凝望了她几秒忽然开口，“当初你的丈夫办理的最后那桩案件，那个牵扯其中的高官，你关注过他后来的情况吗？”
艾蕾妮卡迟疑地抬头，听到高官的名字时眉心条件反射皱了一下，但这些年的时间和经历到底帮她保持了基础的冷静，“爆炸案发生后，他在那个位置上也没待多久。我本来还想过要找他报仇，但是他下台之后变得非常低调，再加上……”
她自嘲地一声轻嗤，“他没怎么再插手政事，每天闲在家里照顾孙子。”
她的确带着枪找到过那个人的家门口，然后恰好遇到了那个人在家中的花园里陪孙子玩游戏。望着那个在阳光下欢笑的小孩子，她在花园外的阴影里站了一上午，最终还是拉上兜帽转身离开了。
源辉月：“那之后顶替他上位的人是谁？”
“我没有太注意，怎么了？”
“你在俄国还有熟悉的人吗？我有点事想要确认。”
跟艾蕾妮卡约定好有结果再联系，源辉月就跟这位前国际刑警在洗手间门口分开。目送着她不着痕迹地汇入到外头的客流里，她重新回到了宴会厅。
休息区一角，柯南和降谷零正在说话，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艾蕾妮卡桑走了？”
源辉月：“嗯，你们说什么呢？”
柯南眨眨眼睛，“在讨论新一哥哥去哪儿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某个不知道去哪儿的家伙终于现身，“我回来了。”
“哦，他回来了……你干嘛去了？”
工藤新一眨了一下眼睛，居然跟小侦探半分钟前的神情有种微妙的相似，“熟悉场地。”
“？”
“既然工藤君已经回来了，”降谷零这时候终于插口提议，“十一点多了，不如我们先去吃饭？”
.
涩谷之光大厦顶楼礼堂旁边就是餐厅，举办完婚礼仪式之后，宾客用餐的地点就在这里。虽然这个环节大概率用不上，但本着来都来了，考察一下也没关系的态度，几人也顺便在餐厅里用了午餐。
离开涩谷大厦的时候刚过正午，秋日的阳光还有些烈。出来转一圈让普拉米亚受到挑衅邀请的任务已经完成，源辉月站在街边上，正思考着接下来去干什么，就见到走在前头的工藤懒散地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开口，“对了姐姐，我接下来还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起行动了。”
“？”
源辉月疑惑抬眸，名侦探伸手一捞，毫不客气地把她身旁的柯南也捞到身边，“还有这小子，我顺便也一起带走了，晚上我们再回去。”
他一句话说完就效率极高地抬手就拦了一辆出租，然后理直气壮地拉着还没回过神的小侦探跳上车。黑发少年笑眯眯地从窗口探出手臂招了招，留下一句“拜拜”，连人带车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源辉月：“……”
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笑，默默回过头。金发青年刚跟她一起目送完某个名侦探脚底抹油的精彩表演，拿着车钥匙也回望向她征询道，“源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你接下来没有工作了？”
“婚礼的事情大部分已经安排下去了，只等着最后拿主意就行。”他露出一点微妙的表情，“风见他们好像对这件事很积极，帮了不少忙。还特意叮嘱我说……”
说他只用来陪着即将结婚的未婚妻就好，其他杂事请务必交给他们。
老实说，风见也就算了，其他并不知道内情的下属们态度同样如此积极热烈，降谷警官有点怀疑自己平时在部门内部的形象是不是太过严苛了，他的下属们好像全都在担心如果错过了这一次，他有可能会孤独终老一辈子？
虽然某种角度来说，这个想法好像也并没有错吧。
源辉月想了想，刚要开口，有只路过的小动物忽然抢在她前面插了一句口。
“喵。”
街边两人闻声看去。
降谷零一怔，“上尉？”
“？”源辉月看看他又看看猫，“你认识？”
与此同时，远去的出租车上。
柯南一手撑着脸颊虚着眼睛望着身边的人，“你急匆匆把我拉出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黑发少年正继续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头也没回，“没事啊。”
“？”
“名侦探，你没谈过恋爱吗？”基德终于扭过头来，语气比他还诧异，“姐姐和那位安室君再过四天就要结婚了，到目前为止别说约会了，甚至都没有单独说过话吧？难道你还没意识到我们刚才实在太亮了，应该自觉走开给他们空出一点相处的机会？”
柯南：“……”
旁听了一耳朵的出租车司机：“？”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急着拉我离开？”
“不然呢？”
望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判断出这人这次真的没撒谎的名侦探终于感觉到了些许意外，“你不是不喜欢安室哥哥吗？”
基德眼神飘了飘，“我也没说不喜欢他吧，而且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她喜欢就行了……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居然还有这么通情达理的时候，我正在意外。”
“……这句话好像有点耳熟，我是不是说过类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半途插入进来，打断了侦探和怪盗的日常互怼。柯南低头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提醒的时候意外了一下。
“服部？你到东京了？？”

第731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三）
就在名侦探接到自家莫名其妙到了东京的好兄弟电话，带着基德准备去和他会和的时候，被他们贴心留出相处空间的另外两人正在前往米花町送迷路的猫咪回家的路上。
“打工的咖啡厅养的猫？”
源辉月抱着猫坐在副驾驶，扒拉着它脖子上的名牌感兴趣地问。
降谷零正握着方向盘开车，边注意前方路况，注意力边不自觉移过去一部分，“对，具体来说是咖啡厅的一个店员养的，位置在米花町。我也没想到它居然能跑到涩谷来，可能是不小心上了路边的车，司机也没发现，被意外夹带过来了。”
迷路迷到了涩谷区的猫咪此时正懒洋洋趴在源辉月怀里，它是只圆滚滚的三花猫，被养得性格十分亲人，被人拎起爪子也不闪不避，沉稳大气地冲她“喵”了一声。
源辉月感兴趣地捏了一下它的肉垫，猫咪的爪子刷的一下从指缝间弹了出来。
降谷零关注着那边的目光下意识一顿，“源桑……”
“嗯？”
源辉月松开手，猫咪的爪子在空气中扒拉了一下，顺势踩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右手腕上。她皮肤白，衬得手腕处的经脉越发明显，像雪地上纵横交错的花叶根茎，被小动物毛茸茸的脚掌踩着的时候都让人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降谷零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自然地开口，“源桑，榎本桑这段时间好像有点忙没来得及给它剪指甲，你要不然先把它放下来？”
“？”
然而副驾驶上的人并没有察觉到他意图地抬头，随即反而拉起猫咪的前爪，按着肉垫再次把人家的爪子扒拉出来，认真观察了片刻，“说起来它的确不太像家猫的样子，你们咖啡厅一直都是散养吗？”
“因为上尉最开始的确是野猫啊，它还小的时候被人收养过一段时间，然后意外跑出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因为经常来咖啡厅要东西吃，这样才跟店里的人认识，后来我们还试过登报帮它寻找原来的主人……”
他语气平和地叙述，源大小姐果然被猫咪跌宕的人生经历吸引走注意，抓着小动物前爪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降谷零眼角余光瞟着那个方向，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后来虽然成功找到了它之前的主人益子先生，但是之后柯南君他们去探望它的时候，撞到了一起案件。”
他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案件的始末。这只叫做上尉的猫咪是只雄性三花猫，因为基因遗传，大部分的三花猫都是雌性，因而也导致雄性三花非常难得且珍贵。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最开始登报替上尉寻找主人的时候，还跑来了一个冒充的。
而上尉真正的主人益子先生有个写小说的朋友，最开始上尉也是被这位朋友收养，后来才转增给益子。只不过在那之后那位朋友的经济情况就每况越下，甚至到了濒临破产的窘境，反而是益子先生的财运越来越好。
他认为这都是这只珍贵的猫咪带来的，所以原本打算将上尉猫咪还给自己的友人，希望也给他带来好运气，结果这个意图却并没有被对方接收到，反而被认为这是一种对他的嘲讽，友人怒而犯案。
当天柯南和他的小伙伴们约好了去益子先生家探望上尉，正好撞上了这起案件。因为救援及时，最终案件并没有真的演变成杀人案，但那位益子先生被伤得挺重，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所以这只叫做上尉的猫咪就被暂时被拜托给了咖啡厅的店员小姐照顾。
“那位漆屋先生被当场逮捕，因为是蓄意谋杀，之后还试图伪造现场欺瞒警方的调查，应该会被判上好几年吧。”
“……”
源辉月听完这个一只猫引发的血案，足足沉默了三分钟，语气逐渐变得微妙，“上次在警视厅的时候，我还奇怪为什么柯南会对警视厅大楼附近那么熟悉，原来他真的去看只猫都能遇上凶杀案啊。”
“额……”
降谷零失笑，并且思考几秒后发现居然无法反驳。
“源桑你在那边应该不怎么遇到这种事吧？”
“什么？这种冲动型犯罪吗？的确不怎么遇到，我撞上连环杀人案比较多。”
她的语气十分淡定，好像经常遇到连环杀人凶手是什么正常得不得了的日常似的。降谷零微微一顿，“……psychopath吗？那还不如常态人犯罪吧？”
“嗯？”
“没事。”
从突如其来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摇摇头看向前方街道，缓缓踩下刹车，“已经到了。”
正值中午饭点，咖啡厅正是最忙的时候。从面向街面的落地窗望过去，能看到里头人头熙攘，基本已经没有空的座位了。秋日的气温凉爽适宜，但里头忙得团团转的服务员额上清晰可见沁出的汗珠，咖啡厅的客人和饭菜的热气拥挤在一起，在室内制造出了一片局部热岛。
源辉月坐在车里望着里头热火朝天的场景，默了默，“你在这儿打工？”
“嗯。”
她半晌憋出一句，“这么亲民的吗？”
你们这种高端特工不是动辄出入那种高冷得用下巴看人的高级场所，会员资格要靠家世和血统排队，清华家以下连门槛都摸不到那种？
她脸上非常清晰好懂地写满了这行疑惑，降谷零莞尔，“源桑，你说的这是你自己吧？而且我又不是在拍007？”
源辉月挑眉，然后她的视线沿着波洛咖啡厅的牌子上移，注意到上头的二楼玻璃窗上“毛利侦探事务所”几个大字，终于拉长了声音了然“哦”了一声。
“你之前在查工藤？”
降谷零：“……”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她这句“工藤”指的到底是某知名不具小侦探，还是披着工藤新一马甲在她周围打转的另一个人。
大小姐猜出他们的身份了吗？还是说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了，只是闲着也是闲着在继续陪着演？
降谷警官忽然意识到再让她在这里待个几分钟，可能他那位便宜师傅“沉睡的名侦探”毛利小五郎背后的真相可能都要保不住了。他深深叹出口气，几乎已经习惯成自然地无奈揉了揉眉心，“差不多吧，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总而言之，我先把上尉送过去，源桑要下去看看吗？”
源辉月终于打住这个话题，望着人头攒动的咖啡厅，露出了嫌弃人类的表情。
降谷零当即察言观色做出决定，“那源桑在车上等我吧，我马上回来。”
他从源辉月手里抱过上尉，带着猫咪下了车，边穿过长街边给榎本梓拨了一个电话。对方大概正忙，等待的忙音在线路里盘旋了三圈，直到临近自动挂断，电话才终于被接通。听到他把上尉送回来的消息，女孩当即急急忙忙跑出咖啡厅，一出门就睁大了眼睛，直奔他们而来。
“上尉！太好了，我担心死了。”
怀里的猫咪“喵”了一声，蹬了一下腿，降谷零从善如流地将它放开，三花猫灵巧地往前一跃，安稳落地，然后立即被赶来的榎本抱进怀里。
女孩抱住它絮絮叨叨了好一阵，这才抬头感谢，“我上午把它带来咖啡厅，一不留神它就不见了，吃饭的时间也没有回来。要不是今天人太多，我都要跟老板请假出去找它了，你在哪儿找到的？”
“涩谷的大街上，大概是一不留神被哪辆货车带过去的。”
具体来说应该是上尉在大街上找到了他，这只名叫上尉的猫咪实在聪明且热爱自由的猫咪，可以想见地这样的事情可能并不止会发生这一次。
降谷零十分有预见性地提出建议，“你要不然还是在它的项圈上安装一个定位器吧，如果下次跑丢了也好找回来。”
榎本梓迅速听取了建议点头，表示她今天一下班就去研究研究定位器怎么装。这时候她怀里的猫咪不耐烦被人抱来抱去想下地，但是她这次却没有爽快放开，反而一手抱紧了它，“不可以哦上尉，等我把定位器安装好再放你出去，今天你就待在咖啡厅里吧……”
她说话间另一只手拉住降谷零，自然地转身就往咖啡厅走。金发青年一怔，条件反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
“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迟疑，榎本梓终于停下来，疑惑回头，“你不是销假过来帮忙的吗？这几天忙死了，我正准备跟老板提再招一个临时的服务生过来，你回来得正好。”
降谷零：“不，我只是把上尉送过来，接下来还有其他事情……”
“是吗？”榎本梓的眼神虚了起来，“你还有什么事？”
“额……”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数秒，似乎努力确认了他的确没有说谎，终于放开手，“好吧，不过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连着请了好几天假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帮忙啊，快到万圣节了，我们这段时间真的很需要人手。”
“抱歉。”
“老板还打算推出和万圣节有关的特色活动，万圣节那天晚上肯定会缺人……啊，安室先生你那天晚上如果没有事的话临时过来帮一下忙怎么样？就两个小时！”
她竖起两根手指，一脸认真，降谷零只能继续无奈，“唯独万圣节那天晚上我不太可能有空出来。”
“诶？你要干什么？”
“参加婚礼。”
“啊？这样啊，”逼问的气势一滞，榎本梓语气当即弱了几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所以是有朋友结婚吗？原来安室先生你这段时间请假是在忙这个，要去当伴郎吗？等等，所以要结婚的人该不会是你车上那一位吧？”
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后半句话语调蓦地兴奋，降谷零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这才发现几步外的汽车上，源辉月正望着这个方向。
汽车就停在店门口不远的街边，旁边的绿化带往车顶投下浓浓的绿荫，她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一手支着额，湛蓝色的眼瞳在光线下淡得像头顶上寥远的天空。见他们回头，她懒洋洋露出一个笑，打招呼似的抬了抬手，漂亮的轮廓在恰到好处的光影里像是在发光。
大小姐的颜向来男女通杀无往不利，榎本梓果然当即被暴击了。
“她长得好漂亮啊！真的是她要结婚吗？新郎也太幸运了，安室先生你当天能不能多拍几张照片？伴郎的话应该比较空闲……”
“……”降谷零终于低低叹了口气，“我没有说我是去当伴郎的吧？”
“诶？”榎本梓迷茫看向他。
“我的确说了参加婚礼，但我的意思是，当天是我要结婚。”
榎本梓：“？？”
榎本梓：“诶？？！！！”

第732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四）
“你跟那位漂亮的店员小姐说什么了，她怎么一脸受到震撼的样子？”
出去送还猫咪的人终于回到车上，源辉月好奇地问，边说还边继续回头往咖啡厅的方向望。
那位叫做榎本的店员小姐已经重新回到店内，正因为客人的下单与催促忙得团团转，但她确信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走路的脚步都比之前飘忽了三分，机械性地继续重复之前工作的同时，面上明显是种还没回过神的茫然。
降谷零带上车门，一手搭上身旁的变速杆启动发动机，语气十分自然，“这段时间店里太忙了，榎本桑问我能不能回去帮忙，我只能拒绝她，所以受到了一点打击吧。”
是这样吗？
她疑惑望着那个方向，汽车平稳启动调头，波洛咖啡厅很快被甩在了身后。
“源桑接下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说起来你来到这边之后还没有在东京逛过吧？”
“没有，不过我那里跟这边差别不大，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新奇的地方。”
咖啡厅的招牌终于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源辉月这才收回视线，一边拿出手机随口道，“你们店里生意不错，不过怎么大部分都是男性顾客？”
“因为米花町的警局距离这边很近，所以一到用餐的时间点会有很多警察顺路过来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前方交叉路口的信号灯逐渐逼近，上头的绿灯微微一眨，跳成了红色，降谷零开始缓缓踩下刹车。
源辉月：“因为网上留评价的都是女孩子啊。”
降谷零：“？”
等等，他记得网络上关于波洛咖啡厅的评价好像……
他一不小心脚下多用了几分力，汽车往前一窜，停住了。
降谷零当即回头——
“没有想到你在网络上还挺有人气，咖啡厅底下的评价好像全都提到你了。”
他身旁的副驾驶上，源辉月果然正在浏览一个大众点评网站，她素白的指尖搭着手机屏幕，正淡定地边阅读边将页面往上滑。他视线仓促地扫过去，一眼将屏幕从上扫到了底，上面一整页的留言果然全都是关于他自己的，甚至源辉月刚翻到下一页，里头第一句就是“那位混血的店员先生好帅好想跟他谈恋爱啊啊啊啊啊”。
为表迫切和期盼程度，这位小姐姐在这句话后面还打上了整整三行的感叹号，足足占了三分之一的屏幕，格外引人瞩目。
降谷零：“……”
“你们卧底还可以这样？”源辉月看起来不懂但十分意外，“我还以为你们一般都会低调行事？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
“安室透这个身份也需要正常的生活，如果故意躲躲闪闪反而会引发别人的怀疑。所以……”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你的实力不允许你低调？”
源辉月煞有介事点头表示了解，笑着继续翻着底下的留言。客观来说，也并不是所有留下评价的客人全都是冲着美色，里面其实也还有不少在单纯地表示咖啡厅的店员小哥哥厨艺很好强烈推荐的。只不过就算夸完了厨艺也很难不顺口提一句某人的脸，于是好好的点评页面被各种花团锦簇的字眼挤占大片江山，乍一看简直宛如一个小型粉丝论坛，看起来全是被一些漂亮皮相迷惑的人。
她甚至翻到十月三号的时候，有个女孩子在这个页面底下留言，表示当天是她的生日，她打算在这一天去和那位帅哥服务员表白，她准备冲了，请大家给她加油。
然后底下果然一溜儿加油打气的，也有理智粉在试图劝说，表示那位帅哥看起来不像是会随意接受别人表白的人，这样擅自去打扰别人的生活不太好。
源辉月饶有兴致地问，“所以十月三号那天真的有小妹妹找你表白吗？”
“……有，不过我拒绝了。”
前方这个漫长的红灯终于过去，降谷零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启动汽车，一边到底有些无奈地问，“源桑，我有哪里做错了吗？”
“嗯？”
“如果有哪里让你感觉到了不高兴，我……”
源辉月失笑，“没有啊，你误会了，我不是在看你笑话。”
“？”
“我只是有些好奇，其他人对你的评论。”
他仓促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启动的汽车将一束阳光急速地掠过副驾驶，她坐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面上还带着一点笑，神情居然仿佛是温柔的。
“善良、温柔、细心、体贴，还有脾气好。”
这的确是“安室透”对外的一贯形象，他迟疑了一下，忽然有点不确定她的意思。
“毕竟要和我本人区分开，的确有一些表演的成分……不过我脾气确实，还可以吧？”
源辉月抬眸看向他，眼瞳澄澈如镜，“是吗？”
降谷零一怔。
这时候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窗外，“这里是……对了，我好像的确有个想去的地方。”
他回过神，“源桑想去哪儿？”
.
十五分钟之后，按照源辉月的指挥，汽车一路开进了世田谷区。最终在一所坐落于富人区住宅圈内的学校门口停下时，降谷零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微妙。
源辉月紧随在他身后下了车，抬头看向学校的校门。这里毫无疑问是一所贵族学校，位处于寸土寸金的都心却远离喧嚣，有着最昂贵的闹中取静的逼格，出了学校往外没多远就是大片大片的豪宅，这个学校大部分学生的家就在这附近，可以说家和学校全在一起。
这天是周末，校园里肉眼可见没多少人。她站在门口凝望着前方大门上那个陌生的校牌，安静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没有冰帝了啊。”
“源桑之前的母校吗？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去源氏本宅看看。”
“不用想就知道本宅肯定不存在了。不过也没什么，一座房子而已。”
反正源氏留下的名胜古迹多了去了，往京都走一圈到处都是她家祖宗留下的痕迹，也不差这一个，源大小姐对此倒是十分洒脱。
“……这么说好像也对，不过源桑本来是想回母校看看吗？”
“我认识的人这边都没有，其实我也差不多猜到了学校肯定也不会有。”
秋日下午的阳光温和洒落在肩上，源辉月靠着车门，安静凝望着那个陌生的校门。她本来也只是心血来潮，没有得到结果也不算太意外。
“算了，回去吧。”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终于起身正要去拉车门，却发现身边人没有动。
“怎么了？”
金发青年单手抄兜站在车旁眺望着街对面，他安静片刻，终于垂眸笑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巧。”
“嗯？”
“这是我之前念书的地方。”
“？”
她下意识转过身重新看向身后，和冰帝华丽到嚣张的作风不同，这所取代了它伫立在这里的陌生学校估摸着也是这个世界的名校，校门低调而古朴，反而有点像立海大的风格。
“要进去看看吗？”降谷零问。
源辉月迟疑转向他。
.
有句话叫做“来都来了”，这个宇宙定理也不知道是哪个哲人总结出来的，谁都不能免俗。十分钟后，两人当真漫步在了某人的母校里。
按照常理而言，贵族学校管理都非常严格，进出都需要登记，就算是学生家长也不是脑门一拍想进来就能进来转的，但她随身携带的公安警察继续保持了自己无所不能的人设，也不知道他跟门卫说了些什么，对方手一挥爽快地连身份都没核对就打开门让他们进去了。
而直到走在学校绿荫丰沛的主干道上，源辉月终于难得替他人体贴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妥。
“你回来没问题吗？如果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我念书的时候没有源桑你想的那么显眼，当年教过我的老师已经退休了，没退的也基本调走了，不会遇到熟人的。”
她回头撇着这个人，“你不显眼吗？”
“嗯……的确也不能这么说。”似乎思考了片刻，金发青年耸了耸肩，“不过我那个时候基本没有太多关系特别好朋友，跟大部分人交情都不深，就算外貌上的确醒目了一点，对于没有交情的人，一般人也不会刻意去记那么久吧。”
“是这样？”
源辉月于是开始认真回忆，试图回想以前班级上最显眼的那个同学自己还记不记得。
然后她发现拿自己举例没有意义，且不论她当初念书的时候，整个班级都是从小学一直到高中一起升上去的，人员就没有变过，不存在跟某个人没有交情，而当时整个班级里最显眼的人就是迹部景吾，以及她自己。
“……”
她揉了揉眉心，选择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金发青年轻轻笑了笑，目光远眺向前方操场的方向。这所学校不但位置雷同，连布局居然也和冰帝有几分类似，一条主干道将学校从中间分开，右侧陈列着各学部的教学楼，而左侧是体育馆、操场等等配套设施。
这天是周末，但依旧有运动社团的学生在学校训练。热闹的人声和球拍击打声被青春的热风远远吹来，源辉月顺着他的视线往那头望了一眼，忽然怔了怔。
“网球场啊。”
降谷零回头看向她，“过去看看？”

第733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五）
源辉月从小学到高中的学校都是冰帝，事实上这个选择并不算常规，按照正常情况，作为一个大贵族家族继承人，她原本应该入学的学校是学习院。
这所由仁孝天皇创立的学校，从明治到大正时期一直是皇室以及华族的第一选择，甚至直到近代才对庶民开放。从这个学校毕业的政界高层多如牛毛，跟冰帝比起来，它才是真正的贵族学校。
但源大小姐向来不走寻常路。日本的阶层固化是老毛病了，一方面的确能够用海量的资源培养出出类拔萃的人类精英，而另一方面也会盛产出许多徒有家世的二傻子，作为上层政治圈的中心，她年幼时就见过许多这样整个人只有名字里姓氏那几个字能看的二傻子。
大小姐的中二病从年幼时就病入膏肓，实在不想在学校里还要跟这些二傻子玩耍，当时她周围圈子里唯一能够入她眼的正常人只有一个忍足侑士。在征求了他的意见之后，她果断抛弃了学习院，转入了虽然客观来说也算贵族学校但至少不是华族专供的冰帝。
甚至在忍足开始沉迷网球的时候，她无可无不可地也跟着他的脚步加入了网球部当吉祥物，然后就一路见证了他和迹部景吾以及网球部其他人与立海大、青学、四天宝寺之流，从初中开始到大学的龙争虎斗爱恨情仇。
源大小姐最后对此精准地以一句话以蔽之——你们拍少年漫呢？
“额……”降谷零笑道，“源桑你的高中时期这么精彩吗？”
“精彩到你无法想象……”
源辉月头疼地按着眉心，神情都有一丝恍惚地低声喃喃，“不对，应该说是正常人都想象不出来。”
降谷零：“？”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网球场附近的林荫道，热火朝天的训练和加油喝彩声源源不断从球场方向传来。她被动静吸引往那边望过去，脚步下意识一顿。
“怎么这边的网球部也这个样子。”
网球场外这会儿着实有不少人，并不全是网球部的球员，有很多很明显单纯只是来围观训练的。降谷零看看场地内正在受到热情追捧的少年们，目光又转向自己身边的人，似乎忽然对她的少女时期生出了一点好奇，“源桑高中时期应该也很受欢迎吧？”
“嗯？”
源辉月看向他，然后懒洋洋一挑眉，“所以现在话题终于到了探讨结婚前有过几段恋爱关系的阶段了？”
“诶？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降谷零一顿，终于在她戏谑的目光中无奈道，“不过源桑你好奇的话我也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有谈过恋爱。”
“上学的时候都没有？”源辉月用他的话诧异反问，“我还以为你应该很受欢迎？”
“那跟谈恋爱是两码事吧，我那时候没有这个心思。”
“这样啊。”
源辉月一句话说完继续看着他，面上还带着一点好整以暇的笑，像是在故意等着他反问。
降谷零：“……”
他并不在意她在遇到自己之前有没有或者谈过几段恋爱，但是却没办法不对他没见过的源辉月的少女时期产生好奇。迟疑了片刻后，他终于还是道，“所以源桑你高中时期一般都在做什么呢？”
“在觉得谈恋爱的人都是傻子。”
“？？”
源辉月的表情变得有一点微妙。
这是实话，遇到降谷零之前，她别说结婚了，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谈恋爱，实在是高中时期的那些沙雕同学们给了她过于优秀的错误引导。
她的高中时期，除了身边的一帮子运动系少年漫主角之外，还有一条贯穿了她高中三年的恋爱喜剧线。
她当时的社团里有个学妹，叫做佐仓千代。
“是美术社团的同学，她暗恋同校隔壁班的另外一个学弟，似乎是刚开学的时候受到了他的帮助，对他一见钟情什么的。我跟她说喜欢就直接去表白，然后她就真的去了。”
源辉月深吸一口气开始揉眉心，想起这位学妹一起她周遭的那群奇葩们，某种熟悉的头疼就开始跃跃欲试地泛滥，“第二天她告诉我，她表完白之后那位学弟直接邀请她去了他家，她答应了。”
“额，这个……”
“然后他们俩就在他家里画了一晚上漫画。”
降谷零：“？”
饶是降谷警官似乎都没有想到这个转折，源辉月维持着这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继续，“那位学弟是个少女漫画家，那天快到他的截稿日了，他的其他助手临时有事，而佐仓学妹正好送上了门……所以后来的你知道了。”
降谷零：“……”
少女漫画家，学弟。
这两个词并排放在一起好像都有哪里不对，而且正常人会像拉壮丁一样拉着第一次接触，刚跟自己表完白的可爱学妹回家画漫画吗？
野崎学弟会，他不但做了第一次，还有第二、第三、乃至无数次。
就连源辉月听到佐仓学妹这个奇幻经历的前半部分时，都以为这倒霉孩子遇到了海王……结果后来发现那个叫做野崎梅太郎的同校学弟还不如是个海王。
佐仓当天小鹿乱撞浮想联翩地去了自己暗恋的男神家，被就地留下涂了一晚上线稿，最后满脸青黑手臂酸胀地回到了家。
有一就有二，以这一天为开端，她以坚持不懈的精神奔跑在追男神的道路上，恋爱线没有任何进展的同时，事业线却忽然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她成功给自己找到了一份兼职。虽然该兼职没有任何工资，但是却给与了她丰富的工作经验，等到她毕业立即就可以前往各大漫画家的专业工作室应聘助手一职，秒杀大半其他竞争者。
源辉月当初在社团里跟她的关系还不错，主要是觉得这傻孩子蠢乎乎地像个懵懂的小动物，在她全是人精的社交圈里十分稀缺，关键是长相也着实很可爱，于是物以稀为贵地对她多了几分怜爱。不知道佐仓学妹的小动物雷达是不是也感应到了她的饲主气质，每次在她的男神那里受到了打击，就会哭唧唧地跑来找她哭诉。
于是源辉月作为一个无辜的围观群众，一路上见证了她的恋爱道路上各种名场面。
包括但不限于鼓起勇气表白却被知名少女漫画家的野崎学弟当成了粉丝，亲切地赠与自己的签名，还是TO签，两次！
为了追求男神曲线救国主动送上门成了他的助手，满怀期待地陪男神体验少女漫中让人心跳加速的场景，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推出一辆双人协力车；
甚至某个下雨天两个人好不容易有了撑着伞一起回家这样的浪漫剧情，那个呆的一比的野崎学弟的榆木脑袋终于被大雨敲开了一丝缝隙，仿照少女漫中的情节，将手里的雨伞体贴地朝着女方的方向倾斜——然后就因为身高的差距，顺利将伞面上的雨水全倒在了她脑袋上，体贴地给她洗了个头。
源辉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名场面发生的时候她总是在场，他们下雨天回家一起撑伞变洗头那一幕她是坐在路边上的汽车里目睹的，车里的人还有跟她一样无辜的忍足。
彼时汽车里的空气沉默得让人窒息，他们眼睁睁看着野崎学弟服务周到地用雨伞足足给佐仓洗了三分钟淋浴，直到终于受不了的倒霉少女自己开口叫停。
源辉月闭上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地向前头的司机发出指令，“走。”
忍足侑士：“……不用顺路送一他们一程吗？”
“我不想看到这两个人了，赶紧走！”
“……”
源&#183;佐仓饲养员&#183;辉月后来在学校里果然听可可爱爱的学妹说了他们一起回家的事，但是让她难以理解的是，经历了这些惨无人道的遭遇的学妹提起来的时候居然还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
就好像那场顺着倾斜的伞面淋在她脑袋瓜子上的雨不但淋湿了她的头发，还浇熄了她的智商。
于是在那一刻，彼时中二期还没过去的源大小姐忽然被八幡大神的神光普照，悟出了一个比“来都来了”还要深刻的宇宙哲理——谈恋爱的人都没有脑子。
智者不入爱河，傻子才谈恋爱。
源大小姐自认自己必将成为智者，绝不可能当傻子。
还有位当代哲人曾经说过，做人最好不要把话说得太满。风水轮流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转到了你家。
十年后的现在，果然就转到她家里来了。
降谷零：“……”
情商高如降谷零，听完这一系列精彩的过往，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特别是在听完大小姐总结出的“恋爱的人都是傻子”的宇宙真理之后。
然而源大小姐果然段数比他要高，她说完这一席话，不但半点不以为意，还能云淡风轻地点评年少时的自己，“果然还是未成年的人，看事情的目光不够全面。”
降谷零：“……”
“话说回来，为什么都是我在说？”源辉月终于反应过来。
她方才百无聊赖地说了一路，大小姐并不是一个嘴碎的人，奈何她精彩纷呈的高中时期见证过的奇葩事例过于层出不穷。那几届的学生也不知道中了什么毒，好像全关东地区的沙雕全都追随源氏继承人阁下的脚步集中到了冰帝，生怕大小姐的高中生活过于乏味，积极地给她提供各种乐子。
不得不说源辉月拿着标准的BOSS模板，在最容易受刺激黑化的中二时期，居然也安安稳稳地没有黑化，冰帝这些奇奇怪怪的沙雕同学们着实是做出了不少贡献——毕竟对着一个全是傻子的世界，谁能黑化得起来？
她在说起这些鸡飞狗跳的青葱过往时，身旁的人一直安静听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还听得挺认真，青年眉宇间的轻松和笑意半点不似伪装，好像连周身的气场都松弛了下来。
然而大小姐十分不满，“你听漫才呢？”
“嗯，我想想，”降谷零轻轻一笑，礼尚往来地开始回忆，“不过我高中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发生过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
源辉月：“……正常人也不太可能有意思到这种地步。”
她强调性地把“有意思”三个字加重了读音，降谷零轻笑了一声之后点头认可，“也对，不过……其实我还觉得挺可爱的。”
最后三个字音量渐轻，源辉月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佐仓？的确还挺可爱，虽然是个恋爱脑。”
降谷零凝望着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第734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六）
在大部分人的人生中，学校都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在毕业踏入社会之前，每个人待在学校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长。
它同样是人格初步塑造成形的地方，比起大家默契地带着面具交流的社会和职场，一个人在学校的时期是最单纯也是最赤裸的。
降谷零一开始问源辉月要不要进学校转转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对她隐瞒什么，但他也同样没有对她说谎，他认真回忆过后，发现自己的高中时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人类从小学到高中的年龄段大概是最无聊且最人嫌狗憎的时期，如果再大一点到了大学，他们至少会学会表面上的伪装和体面，而再小一点在念幼稚园时期，他们还没那么有意识地分辨出自己身边的异类。
所以比起源辉月精彩纷呈的高中生活，他的少年时期可以说既枯燥又乏味。青春期的少年人像好斗的公鸡，好像只有把人群中的那个异类揪出来，甚至恨不得往他脸上扔一双白手套，才能以此彰显自己的英勇和无畏。
但如果什么都不提，他又不太想让源辉月觉得他是在敷衍。
他们这会儿已经经过人声鼎沸的网球场，那边的人实在太多了一点，虽然他保证了这所学校没人认得出他，即便过去看看也没关系，但是大概是为了安全考虑，源辉月最终还是拉着他绕了道。
穿过体育馆往教学楼背面的方向走有一片人工湖，湖中央有个小型湖心岛。他们正从湖边路过，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个地方……”
“嗯？”
源辉月顺着他的视线转头，那片苍翠的小岛安静地立在一湖碧波中央，湖心岛东南侧还立着一颗格外醒目的榕树。
降谷零：“我高中经常来这里，放学之后。”
源辉月看看他又看看那座岛，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神情。他冲她轻轻笑笑，主动抬脚朝岛的方向走，“走吧，我们过去。”
人工湖的位置有些偏，虽然风景不错，但为了学生安全，从湖边过来的门大部分时候都是上锁状态。但是由于随身携带着无所不能的降谷警官，这扇大门并没有成为问题，两人成功撬锁穿过石桥来到了岛上。
石桥后头是一条蜿蜒的石子路，四通八达地连接岛上各处，这里是个小型植物园，植被丰沛，空气里洋溢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两人目标明确地往榕树方向走。
“放学直接来这里，你高中没参加过社团？”
“没有，我说过的吧，我那时候的朋友并不多。”
源辉月斜睨他一眼，“说好的很受欢迎呢？”
“那跟有朋友是两码事吧？”
“也对，那你高中时候都在干什么？”
降谷零思考片刻，“嗯，打架？”
源辉月脚步一顿，意外地转头看过来。
他一如既往地敏锐回头接住她的目光，“怎么？”
“有点没看出来，”她诚实地说，“我还以为你念书时期是那种品学兼优循规蹈矩，学生会长式的模范人物。”
他莞尔，“抱歉让你失望了？我高中时候其实脾气不太好的。”
“那不是更让人意外了？”源辉月瞥着他，十分有自知之明，“我不相信会有人高中时期的性格会比我还差。”
“额……所以意思是源桑你念书的时候也打过架？”
“不，没打过。我姓源，谁敢跟我打架。”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有自知之明，甚至有种理直气壮的可爱，降谷零终于忍俊不禁，“也对。”
说话间他们终于走到那株巨大的榕树下，冰帝的校区翻新过，非要说的话其实历史也还算久远，这个时空的这所学校大概同样也有个至少百年以上的校史。这株榕树至少也有百岁高龄了，像一把遮天蔽日的伞撑在小岛一侧。
源辉月往周围望了一圈，“所以你说的放学后经常来这儿是在这里跟人约架？”
降谷零缓缓走到榕树前，抬头朝上面望去，“不，应该说我不想打架的时候才会过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缝隙洒落在他肩上，青年站在斑斑点点的光影里，背影笔挺，格外好看。明明有着和太阳光相近的灿烂金发，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个人气质问题，他整个人都显得像是冷调的。
他跟阳光之间可能隔着什么看不见摸不准的事物，再如何热烈的暖意都没有办法传达到他身上来。
源辉月站在原地没动，“听起来你高中时期，找你麻烦的无聊人士有点多。”
“是啊，所以我想要安静一点的时候就会到这边来。”
降谷零无奈笑笑，抬起手指向树冠靠南面的一根树枝，“我以前经常在那儿。”
源辉月看看树枝，又看看他，语气有点奇怪，“树上？”
“这棵树的树冠很浓密，从外面看望不进里面。桥那边的门常年上锁，等闲也不会有人过来，所以很清静。”
自小学以后他就没被人欺负过了。或者说小学时期也并不能算是被人欺负，流程全是一样的，被人找麻烦，然后不耐烦地还手，区别只在于他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初高中的学生开始会被皮相迷惑，他也理所当然变得受欢迎，但那些看不见的隔阂依旧存在，也永远会有莫名其妙地跑上来找麻烦的人。而优等生惯来拥有特别待遇，老师对他私底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非要说的话除了无聊也没有太难过。
但偶尔他还是会对那些毫无来由的恶意感觉到厌烦，然后找个地方躲清静。那个时候能够找到且知道他在这里的只有诸伏景光。
从树冠见落下的阳光好像变得有些刺眼，他正要轻轻闭上眼睛移开视线，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他旁边。
素白的指尖划过他的视野，指向旁边不远处的另外一个位置，“我以前是在那儿。”
“？”
“冰帝也有这棵树。”
他错愕回头，源辉月面上的神情也有些奇妙，“好像是同一棵，位置一模一样，那边那根奇奇怪怪的树干也长得很像。”
榕树这种树木枝干虬曲，不同于白桦树的笔挺向上，它每一根树枝好像都有自己的生长意愿。她所指的是一枝从主干上伸出去的树杈，也不知道为什么长着长着在半空中打了个结，那个弯曲的树结乍一看有点像只蹲在树上的猫，十分别具一格地一眼就能让人辨认清楚。
降谷零略微怔然。
“是慈郎最先找到这里的，”源辉月缓缓走上前，伸手摸上面前的榕树，手指在粗糙的树干对比下格外白皙纤细，“景吾的部员，他喜欢睡觉，在哪儿都能睡着。有一次网球部部活开始之前到处都找不到他，景吾让人把整个学校翻遍了，最后才发现他睡在了这里。我那个时候觉得这个地方还不错，之后需要躲人的时候就经常跑到这儿来。”
“躲人？”
“后援会的人。”
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头疼，大小姐要躲人的理由果然跟他不一样。
也对，猫咪嫌弃太热情的人类的确很正常。
降谷零终于笑了，他抬头看向头顶那两根相隔并不远的树枝，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下意识地冒出的念头，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如果……”
“嗯？”
“……不，没什么。”
第一个音节一出口他就已经反应过来，及时恢复清醒，冷静而理智地把那丝妄念压了下去，转身对上源辉月的眼睛，轻松笑了笑，“只是觉得有点巧。”
然而源辉月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凝望了他几秒，“如果我们是在一个世界的话，有可能高中也会在同一个学校，说不定会在这里碰巧遇到，对吗？”
降谷零倏然安静在原地。
“你应该比我高两届吧，我是在高一的时候就找到这里了，的确有这个可能。”
“……是啊。”
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说不定那时候就能认识呢。”
他和源辉月，可能还会有景光。
不是说不定，他一定会认识她。
他从来没说过，他对源辉月是一见钟情。在他没有任何负累和顾虑的高中时期，如果学校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学妹，他毫不怀疑自己依旧会在第一眼喜欢上她，然后他会毫不犹豫，想方设法追上去。
不需要命运安排，也没有“可能”，他一定会在这里“偶遇”她。
从湖面而来的风吹上小岛，榕树的枝叶被轻轻拂动，细碎而窸窣的动静温柔地随着光斑一起飘落。
降谷零在这片晃动的光影里安静好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源桑，你可以陪我去几个地方吗？”
“嗯？”
.
与此同时，米花町阿笠博士家，柯南终于迎接到了他忽然赶来东京的好兄弟。
服部平次牛嚼牡丹地一口气把一杯茶喝完，这才吐出口气，一副活过来的表情，拍了拍胸口。
某个披着名侦探马甲的怪盗一只手撑着下巴无言，“你一路从大阪跑过来的吗？”
服部没听清，“哈？”
“没什么，”柯南接过话茬，“我跟你说过辉月姐姐的婚礼是在四天后吧，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服部平次理所当然，“来帮忙啊。”
“帮什么忙啊，筹备婚礼吗？你又没有经验。”基德懒散地拿着糕点叉切开博士端给他的蛋糕，“还是说你想要趁这个机会积累一点经验？”
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什、什么？谁要积累经验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早、早……”
看着身旁的怪盗戏谑的表情，柯南深吸一口气，无言地替自家好兄弟解围，“好了服部，你忽然过来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哦……”
提起正事，关西名侦探面上莫名的红晕终于褪去，一秒切换模式，神色倏然正经，“没错，我查到宫本安娜的身份了。准确来说，根本没有宫本安娜这个人。”
他一句话石破天惊，桌对面的两人齐齐一怔，错愕朝他看去。

第735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七）
“宫本安娜，女，三十七岁。日法混血，十年前从法国来到日本定居，此前一直生活在大阪。三年前因为某个私人原因来到东京，然后在一起爆炸案中身亡，这起案件的犯人基本已经可以肯定是普拉米亚。”
服部平次正经地拿出笔记本从头说起，“最早发生的鹤冈八幡宫爆炸案中身亡的山田神官一家是宫本安娜在大阪时的邻居，并且山田夫妇还是她多年好友。我顺便也查了他们，这对夫妇本身只是普通人，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方面都非常正常。”
柯南：“也就是说重点是宫本，他们只是被连累的？”
“没错。宫本安娜明面上的职业是自由撰稿人，靠给各大报社杂志供稿来维持生活，工作上原因经常全国各地到处跑。因此虽然她定居在大阪，但是和她相熟的只有隔壁邻居山田一家，以及克里斯蒂娜。”
对上对面两人意外望来的目光，服部平次肯定地点头，“克里斯蒂娜跟宫本安娜的确是好友，有居住在附近的人看到她在她家里出入过。”
柯南：“所以你说没有宫本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宫本安娜的消费记录有问题。虽然她家里的水电账单，和日常消费情况看起来都跟其他独居女性没有区别，但也只是看起来。如果拿来仔细和普通人进行对比，就能够发现其中其实有不少疏漏。特别是在医疗方面。我找遍了大阪所有大型医院，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有她在该院就诊的记录。”服部说，“一个在大阪居住了十年的人，从来没有生过病，你觉得可能吗？”
基德提出，“私人诊所呢？如果只是感冒之类的症状，没必要特意去大型医院吧？”
“她家附近的私人诊所和社区医院我也去调查过了，她同样没有去过。如果她真的生病，没必要跑那么远吧？而且都出门了，为什么不干脆去大医院？”
基德被说服地点头。
柯南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宫本安娜可能是某个人维持的假身份？为了让这个身份显得不那么虚假，所以她和邻居山田一家保持了必要的交往，但同样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问题，她的社交范围也仅限于山田一家。”
“而在宫本安娜死亡后，担心有人从他们这里挖掘出什么破绽，所以山田一家也紧跟着被灭了口，只剩下常年在外求学和她不熟的山田神官。”基德默契接口，“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宫本安娜只是一个假身份，那么她是真的死了吗？如果她没死，葬在月参寺墓地里的那个人是谁？”
服部：“还有一个疑点，宫本安娜是死在克里斯蒂娜制造的爆炸案里的。有人曾经明确目睹到她们来往，而且她们都是十年前从法国入境，现在想来这一点也很巧，所以她极有可能原本就是普拉米亚的同伙之一。那么普拉米亚为什么要杀她？因为宫本安娜这个身份哪里出了问题，所以他们特意制造一起爆炸案让她‘死亡’，并且连带着将跟她认识的山田一家也灭口了？”
“或者宫本安娜背叛了原先的组织？”
一个冷淡的声音忽然半途插口，三人闻声回头，这才注意到站在楼梯口的灰原哀。
她大概已经旁听好一会儿了，并且半点没有掩盖自己听了墙角的意思，手里端着杯咖啡淡定走过来，“她的婚礼日期不是都定下来了吗，你们怎么还在研究宫本安娜？”
柯南回过神，“那个啊，因为她的那个案件的确很奇怪啊。”
“嗯？”
“虽然目前已经基本可以肯定，普拉米亚还有他们的同伙们就是卢奇亚诺所所属的黑手党家族的一员，艾蕾妮卡他们只是他们的目标之一，他们来日本还有一个目的是配合卢奇亚诺接下来的行动。”柯南顿了顿，“但我总感觉还有地方没有弄清楚。”
.
月参寺。
源辉月被降谷零带着在东京转了一圈，从警视厅公墓里的无名墓碑，到私人管理的檀那寺庙，最后一站回到了月参寺。
彼时已经暮色西斜，橙黄的夕阳将萩原研二的墓碑一角渡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辉光。
源辉月终于收起佛珠，“你每年盂兰盆节都来看他们？”
“我倒是想。”降谷零从墓前站起身，有点无奈地说，“很久没来了。”
“不方便？”
“是啊。”他凝望着墓碑出神道，“不过我觉得至少应该带你来看看。”
墓前刚燃烧完的线香将空气熏染出一种肃穆而宁静的氛围，远方传来一两声嘶哑的鸣叫，似乎是归巢的乌鸦。
源辉月在这种肃穆的氛围中安静了好一会儿，“诸伏警官的墓地……”
“嗯，是空的。”降谷零平静地说，“不过没关系，他知道我们给他立的墓碑在哪里就行。”
她回头看过去，金发青年站在暮光里，优越的轮廓被光线模糊得有些遥远，他轻轻笑了笑，“这种情况我们以前还讨论过，如果在任务中途牺牲了，的确不太可能还能安安稳稳躺进墓穴里，倒时候立的墓地在哪儿就自己找过去好了，反正在日本我们就算死了也不可能迷路。”
“……”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墓碑，“所以诸伏警官的墓穴里面是他的衣物？”
“全家福和警徽，不过照片已经烧成了灰，以防万一如果有人找到那里，连累他的其他亲人。都是他当初自己选的。”
“这样啊，那你呢？”
她问得随意，但是降谷零不知为何迟疑了一瞬，迅速侧眸望了她一眼。
“我……没有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
源辉月无言回头，“到时候还能说？”
降谷零被她的神情逗笑了，“八幡大神不是都是存在的吗，说不定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学会怎么托梦了呢？”
“那你得趁着自己还活着多去祂的神宫拜拜，看祂愿不愿意看在你心够诚的份上教你。”
“好。”
降谷零眉眼微弯，眉宇间终于多出了一点真实的笑意，“我一定乖乖听从神子大人的建议。”
“……为什么神子大人这个称呼从你口里出来这么别扭？”
他们这天下午去了不少地方，到月参寺这里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扫完墓，又跟许久未见的好友聊了聊天，两人终于跟萩原研二告辞。
寺庙里的和尚体贴地没有过来打扰，偌大的墓地里安静地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源辉月走在墓地之间的小径上，视线不经意掠过东南角，忽然脚步一停。
降谷零：“怎么了？”
“宫本安娜的墓地好像就在那个位置。”
远处的暮色中，成排的墓碑安静地陈列在夕阳的余晖里，她上一次在这里遇到克里斯蒂娜和村中警视正，两人跟她告别后前往的就是那个方向，只不过她没有专门去找，具体是哪一块就认不出来了。
降谷零若有所思，“说起来，将宫本桑的遗体送来这间寺庙请住持帮忙安葬的那个人就是本山神官。”
源辉月回头看他。
“他去警视厅认领遗体时留下过签名，当时那位自称宫本桑朋友的人也是神奈川人，本山神官身份暴露之后我就让部下去调查确认了一下。另外宫本的自由撰稿人的身份也是掩饰，她本人其实是个情报贩子，甚至在地下世界还有一定名气。”
“……”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意外，青年疑惑问，“怎么？”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居然还能记得这个？”
“因为反正也是顺手？而且在知道普拉米亚就是克里斯蒂娜之后，宫本桑的那起案件的确有点奇怪吧？”
源辉月：“……这么说也没错。”
克里斯蒂娜到现在已经跟他们基本摊牌，双方都是抓着一把明牌只等万圣节那天对方出什么招。她的身份、目的甚至接下来的行动看似已经全都清楚了，但这其中的确还有一些尚算模糊的地方。
比如说她和她的同伙们过分专业的身手和行动力，一旦被抓就立即自杀的毫不犹豫和决绝，以及最开始被牵扯进来的这个看似凶手已经一清二楚，细节处却好像怎么都说不通的宫本安娜案件。
这天下午，消失好久的灰原哀小妹妹再次钻了出来，给她发消息邀请她去博士家吃饭，并且可以带家属——这句话甚至还被强调了一遍。
源辉月于是从善如流地带着“家属”去了博士家，然后就见到了赶来东京的关西名侦探，得知了他带来的消息。
“不存在宫本安娜这个人？”
晚饭的最后一道菜，灰原下午煲的汤还在炉子上煮着，趁着这个晚饭前的时间，服部平次立即把他们下午的讨论给源辉月讲了一遍。
“没错，所以我们现在怀疑宫本安娜可能是克里斯蒂娜的某个同伙的假身份，或者干脆就是她本人。如果只是有某个人以宫本的身份活动的话，漏洞不会这么明显，所以我更倾向于宫本安娜要么是某个人的另一个身份，要么是个公共马甲，多个人共同维持着她的存在。”
源辉月思考片刻，点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性，今天下午还有人说宫本其实是个情报贩子。”
少年侦探们立即扭头看向她口中的“有人”，淡定跟过来的金发青年坐在她旁边，手里正翻着服部带来的资料，对上他们的目光后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
“我也派了人到大阪调查宫本，服部君的动作倒是比他们还要快一点。”
这一位公安警察先生知道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份之后，干脆就不演了，服部平次对上他赞赏的目光不自觉干笑了两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在这个人面前莫名有种奇妙的压力。
可能是因为他在另外一条世界线的精彩表现，也可能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他源辉月姐姐的未婚夫。
话说回来，他要叫姐夫吗？
这位少年的奇思妙想还没来得及实施，灰原哀忽然拿着手机走了回来。她刚才去接了个电话，这会儿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又有些疑惑。
她直接冲柯南伸出手，“眼镜借我用一下。”
柯南：“？”
“我刚刚接到了吉田的妈妈打过来的电话，她跟小岛他们一起出了门到现在都还没回去，手机也打不通。其他几个人也是这样，所以她才问到了我这里。”
柯南了然递出眼镜，“你想直接定位侦探徽章？”
“嗯。”
灰原哀没有废话，接过去带上后，抬手在镜框边缘轻轻一按，然后倏地一怔。
一屋子侦探警察立即察觉到异样，“怎么？”
“侦探徽章的定位显示都在他们自己家，他们没有带徽章出门。”

第736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八）
侦探徽章是阿笠博士给少年侦探团们量身定做的小玩意儿，功能涵盖了定位、手电灯光以及对讲机。徽章的设计也颇具极受小朋友追捧的中二式帅气，自从它问世以来，少年侦探团的熊孩子们就是出门忘了穿鞋都不会忘记把它带上。
而这一次他们的侦探徽章居然齐刷刷被忘在了家里，鉴于这个情况过于刻意，原因也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在特意防着某位名侦探定位。
“综上所述，如果只是普通地跑出去玩或者接到了什么同年级同学的委托没必要不让你知道，所以肯定是什么会出风头的事情。再加上某位同党的招供……”
灰原哀面无表情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阿笠博士，博士一张圆乎乎的脸上正自知理亏地满脸心虚。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是去抓鲁邦了。”
她这会儿正留在阿笠博士家等着，以防小朋友们胡闹完自己回来了，而其他人已经在寻找鲁邦的路上。鲁邦三世在日本出现的新闻到目前为止都还在头条上没有下来，外头正为这位世纪大盗的到来闹得风风雨雨，只不过他们之前的注意力全放在和普拉米亚玩耍上头，暂时还没来得及关注他。
然而他们没有关注不代表其他人忽略了他，至少少年侦探团的熊孩子们在得知鲁邦来到了日本之后，小脑袋瓜集体“叮”了一声，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源辉月笑着在电话里问，“然后他们想到了就立即行动了？”
他们乘坐的汽车已经开出了米花町，安室透开车，后座上还坐着柯南、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除了柯南之外的两位少年侦探一个是错过了上次见鲁邦的机会跟上来长见识，另一个则是不知道为什么对鲁邦有种迷之针对，听到要求找他立即就上了车。
柯南正在头疼地继续拨打吉田步美的手机号，依旧没有人接听。
“根据博士所说，他们也发现了若护茂英心这个名字背后的真相，应该是找去他那里了。”
服部：“若护茂英心？”
“啊，鲁邦之前偷走的那枚樱桃蓝宝石就是一名叫做若护茂英心的老人寄存在东都银行的。”
“所以这个名字背后有什么……啊，石川五右卫门？拆字游戏？”关西名侦探脑子转得快，当即了然，“所以鲁邦偷走的宝石实际上是他的同伙寄存在那里的？宝石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偷它？”
“那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做戏给某个人看的。”柯南说，“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博士说他们已经找到了若护茂英心的住址而且中午就出发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六个小时时间，应该早就找到那里了。按照那几个人的脑子，最有可能性的做法是打着拜访的名义给那位石川桑送一些加了迷药的糕点作为礼物，试图把他药倒。这么简单的计谋，对方不太可能中招吧。”
源辉月翻着手机上的新闻懒洋洋接口，“也就是说无论他们想要做什么，事情应该早就结束了。鲁邦不是会对小孩子出手的人，为什么还没把他们放回来？”
“谁知道呢？而且鲁邦也不算完全不会对小孩子出手吧？”
这时候旁听了半晌的工藤新一冷不丁插口，状似不经意地说，“我记得姐姐你不是说过你小时候鲁邦曾经跑到你家里偷三日月宗近，顺手把你也抱走了吗？”
源辉月搭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倏地一顿，车内的空气忽然安静。
服部平次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闻言惊奇地往前探，“诶？源姐姐，还有这种事？没听你说过啊。”
源辉月：“……”
柯南：“……”
降谷零：“是啊，我也没听过呢，原来那位怪盗还做过这种事啊。”
源辉月：“…………”
她默默回头看向身边，正在开车的金发青年神色正常。他没有大多数人耍帅或者是偷懒的恶习，双手规规矩矩握着方向盘，眼瞳也认真目视着前方。额前垂落的柔软碎发遮住了他的眼角，从她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他唇边那抹习惯性的笑。
工藤新一：“连那个世界的源氏本宅都敢随便闯，老实说我觉得这种小偷实在是太嚣张了。上一次因为要跟他做交易没能一鼓作气抓到他，我一直觉得好遗憾啊。”
不懂但积极的服部：“没错！我听柯南说了，就差一点吧？不过那家伙看起来似乎还要在日本待一段时间的样子，应该还会有机会？”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这一次来日本似乎是有其他重要目的，但是有一句话叫做‘贼不走空’，等这件事完结了，他肯定忍不住还会对日本的其他宝物出手，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以此为契机设下陷阱。”某个高中生侦探终于图穷匕见，“安室哥你要来帮忙吗？”
——他甚至喊了“哥”。
“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降谷零微笑点头，“加我一个。”
服部平次：“还有我！”
这位高中生侦探二号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完全没读懂空气中的刀光剑影，但并不妨碍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甚至没忘记拉上自己的好兄弟，“柯南你也来吧，鲁邦就算再厉害也没有三头六臂吧，我就不信了这样还抓不住他，赌上我们日本侦探的尊严！”
虽然的确想抓鲁邦但并不想跟他们一起赌尊严的柯南：“…………”
源辉月默默转过身，看向某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鬼，黑发少年一手撑着下巴，朝她卖乖地眨了眨眼睛，表情格外无辜。
这时候有人再次开口，“源桑。”
她迅速回头，身旁的人注意力似乎还在开车上，像是随口一问，“不过如果源桑你跟那位鲁邦先生是好友的话……”
“不，我跟他不熟。”源辉月飞快否认，“你们随意。”
她想了想，甚至冲他点了点头，为表强调地真诚鼓励，“加油。”
鲁邦的预告函发出来的时候，樱桃蓝宝石的主人若护茂英心先生的个人资料就进入了日本警方视野。他表面上的住所是一座颇有历史气息的庄园，但本人理所当然并不住在那里。
汽车最终在中野区一所格外老旧的屋子前停了下来。秋日的白昼短暂，他们到地方时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周围的居民楼纷纷亮起灯火，那所矮小的宅子身处于现代高楼大厦的环绕之间，像个固执又古板的钉子户，甚至老旧出了一点时代的气息。
服部平次下了车，抬手搭在眼眶前眺望，“鲁邦的同伙就住在这里啊，真难为那群小鬼还找到这里来了，我们现在怎么进去？”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源辉月直接走到了屋子的卷帘门旁边，伸手按门铃。
服部：“？？？”
这样也可以？
这样真的可以，响亮的门铃声在门口徘徊了三圈，机铦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动，卷帘门在关西名侦探意外的视线中默默升了上去。
披着工藤新一马甲的怪盗在他身后下了车，望着这个场景一声轻笑，“据说鲁邦的同伙之一石川五右卫门是桃山时代那位有名的侠盗石川五右卫门的第十三世代孙，本人是个性格传统且古板的日本人，现代日本社会都少见的真正的武士。”
服部：“所以？”
“所以说，无论是从他的祖上来算，还是作为一个真正的武士，当然都不能把一位礼貌上门拜访的武家公主殿下拒之门外，别忘了源姐姐可是姓源。”
服部恍然，“对哦，我都差点忘了。”
他说话间宅子的卷帘门终于完全打开，柔和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从大门到屋子的玄关有一片宽敞的空地，里头还停着辆古董车。屋子的主人就正襟危坐在玄关处，对上源辉月好奇看过去的视线后，他双手撑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地俯身一礼，“光临寒舍，十分荣幸。”
他背后是个古朴的茶室，玄关正对厨房，里头燃气灶、烧水壶、碗柜、老式抽风机一应俱全，非常有生活的气息，就是款式还停留在九零年代，跟屋主人一样有种奇异的年代感。
一行人边进门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只看外头暴露出来的空间并不见理应来过这里的少年侦探团几人。
石川五右卫门按照待客礼仪地奉上茶水，视线路过门口时没忍住问，“那一位，不进来吗？”
降谷零跟他们一起进了门，路过那辆古董车时就在车前停了下来。这会儿他大概是刚收到了部下发来的邮件，正靠在车前编辑回复，闻言语气轻松谢绝，“不用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防什么万一他没有明说，索性大家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五右卫门点了点头果然不再多问。
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服部平次坐着没动。他正要心直口快地直接询问少年侦探团的下落，就听到源辉月率先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说起来，那枚寄存到东都银行的樱桃蓝宝石，真的是石川桑的吗？”
石川五右卫门似乎也楞了一下，“算是吧。”
“这样啊。”源辉月点点头，好像对少年侦探团的下落并不着急似的，她忽然讨论起题外话，“老实说我对国际上有名的珠宝也算有所研究，但是好像从来没有听过有关这枚樱桃蓝宝石的消息。能够被鲁邦看上的应该也不是什么默默无闻的次品，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它呢？”
“……”
“难道是因为它是刚被开采出来没多久，外界还没来得及知晓？”
五右卫门似乎有点艰难的点了点头，“……算是。”
“之前那枚宝石寄存在东都银行的时候我有幸目睹，惭愧来讲，到现在都觉得很漂亮。石川先生你们看起来对那块宝石有其他安排，我就不提出想要收购这种强人所难的请求了。”
像是真的只是冲着宝石来的，她真诚又礼貌地提出，“所以它的矿区在哪儿，石川先生能够告诉我吗？我让人去找一找还有没有第二块？”
石川五右卫门：“……”
他当场沉默在原地，服部惊奇地发现这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是这位武士先生却好像遇到了毕生难题，他甚至仿佛看到他内心的剧烈挣扎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正在若隐若现从脑门往外钻。
关西名侦探若有所思地一手摸着下巴，终于慢了半拍地意识到，他源姐姐好像不是冲着找少年侦探团来的啊，或者不完全是？
室内的空气逐渐安静，源辉月还坐在原地微笑，石川五右卫门的神情越来越凝重。这时候，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
一声巨响猝不及防从玄关门口的空地传来，茶室内几人集体回头，就见门口那辆古董车的车门忽然从侧面弹开，一个灵活的身影游鱼般从上头摸下来。就在他窜出车里的瞬间，靠在车前原本正低头看手机的金发青年毫不犹豫地转身举枪。
两声枪响刹那间贯穿夜色，一枪来自降谷零，一枪来自从车里钻出来的鲁邦。
两枪双双落空，枪响闷雷一般窜上天花板，又折返落地，在封闭的室内空间中砸出阵阵回音。
持枪的两人同时在电光火石之间对准对方的要害，不约而同地地在汽车一左一右停下来。
鲁邦扬了扬眉，“不错啊小哥，你果然知道我在车里，特意留在这里的？”
降谷零冲他轻轻勾了勾唇，笑容格外好看。

第737章 梦中的婚礼（五十九）
“那边那位漂亮的美人小姐。”
鲁邦被枪指着依旧满不在乎，依旧有闲心和源辉月搭话，“太狡猾了吧，明知道五右卫门不擅长应付女孩子还特意套他的话。”
源辉月看他一眼，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问，“这里面放了安眠药吗？”
五右卫门：“放了。”
鲁邦：“我才说了不要套他话吧！而且五右卫门你为什么这么诚实啊！！”
他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转向自己面前的金发青年，“这位帅哥，你管管她如何？”
降谷零神色自若，“抱歉，一直都是我听她的话，管不了。”
“……你们结婚以后会夫纲不振的哦。”
降谷零的眉梢不经意挑了一下。
柯南：“……连这都知道，你一直在关注辉月姐姐吗？”
鲁邦笑眯眯地反问，“你猜？”
源辉月把茶杯放回地上，礼貌询问此地的主人能不能换一壶茶。武士先生乖乖地起身去重新泡茶了，她这才回头，“过来坐吧，不是你要找我们吗？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坐在这里等。”
方才半天没插口的“工藤新一”懒洋洋地把玩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的三棱钉，点头附和，“就是，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鲁邦：“……你还好意识说别人花里胡哨啊。”
他回头看向正在和自己对峙的人，潇洒地耸了耸肩，征询意见，“怎么样这位帅哥？”
降谷零看他两眼，平静地放下枪。鲁邦于是也从善如流地收起手枪，丝毫不担心他会偷袭似的，转身背对他蹦蹦跳跳窜进了茶室。这时候五右卫门正好把重新泡好的茶端了过来，他随手就端走一杯，灌了一大口。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找你们？嘶……烫烫烫，五右卫门，水也太烫了吧？”
“用热茶待客是礼仪。”
“但是这也太烫了！”
柯南：“……很简单，步美他们中午就过来了，无论他们想做什么事情也早就该结束，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回去是被你扣下来了。你应该还不至于跟几个小孩子计较，之所以留下他们就是为了等人找上门。”
名满天下的怪盗还和他的同伙吵吵嚷嚷茶水问题的背景音里，他正经回答问题的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显得有点呆，小侦探终于无言，“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有事情想联系日本警方吗？”
“嗯？”鲁邦终于晾完被烫到的舌头，朝着他扭过头。
“你知道他们几个和我的关系，也知道我和辉月姐姐的关系。她上一次跟你做交易的时候，去取炸药样本的是日本公安，你其实是想联系他们吧？”柯南懒得跟他继续装傻，一口气说完答案，“怎么，你的计划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问题了？如果你肯乖乖被日本警方逮捕也不是不能考虑帮你。”
“诶？”鲁邦拖长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笑了，“你能够代表日本警方说话啊，你不是一个七岁的小朋友吗柯南君？”
柯南正要去端茶杯的动作一滞，飞快不着痕迹看了源辉月一眼。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波暗地里的交锋，源辉月正在喝茶。热腾腾的雾气里她的神色格外沉静，她喝完礼貌冲五右卫门点点头，放下茶杯一按裙摆，干脆利落起身，“我走了。”
鲁邦：“喂，回来啊！”
三分钟后，源辉月从终于认输的大盗手里接过一张照片。
“这个人叫做艾利克斯，国际杀手，以前干过雇佣兵，在地下世界有一定名气。”
照片上的外国人面相看起来大概二十岁上下，穿着灰扑扑的作战服，一只手横在某个人的肩上，冲着镜头笑。照片的背景里黄沙漫天，一辆涂着迷彩装的坦克在镜头里露出一角，这张照片明显拍摄于他的雇佣兵时期。
“一个月前他从德国入境到日本，一周前在日本失去了消息。”
将手里的照片递给凑过来看的几个少年侦探，源辉月抬头，“你在找他？”
鲁邦耸了耸肩，“不是我，是次元。艾利克斯在当雇佣兵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他忽然在日本失去联络，虽然八成可能已经出意外了，但基于以往的交情，他还是想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擅长找人，所以就拜托我帮忙了。”
柯南犀利地问，“但是以你的能力，你不可能找不到他吧？为什么还要联系日本警方？”
说到这里他倏地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源辉月，“还是说你找到他了，但是他的消息被人封锁了？日本的公安警察？”
“Bingo！”
鲁邦打了个响指，然后终于随着他的目光一起转头。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在她和她身旁的金发青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到了源辉月身上。
“虽然我也可以继续查下去，但礼貌起见，还是跟你打声招呼比较好对吧？我向来不喜欢惹漂亮的小姐姐生气哦。”
降谷零眼睫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源辉月抬眸看向他，“他入境的时候用的名字是艾利克斯？”
“不，假身份。是德国人，叫做戴蒙&#183;阿德勒。”
还在研究那张照片的柯南和工藤新一同时一怔，齐齐抬头，“戴蒙&#183;阿德勒？”
“这个名字怎么了？”没有参与这段剧情的服部平次莫名。
柯南：“四天前东京郊区有一座旧仓库发生了爆炸，警方在里面找到了一具已经死亡了好几日的外国男性尸体。后续调查发现他于一个月前从德国入境，名字就是戴蒙&#183;阿德勒。最重要的是，我们在涩谷之光大厦遇到的那起枪击案，在咖啡厅外狙击克里斯蒂娜的就是他。”
“那个袭击克里斯蒂的国际杀手？”服部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他死亡的那个案件是……”
“被克里斯蒂娜的同伙找上门灭口了。”
柯南紧紧盯住对面的鲁邦，“他当时为什么会忽然来日本？”
“嗯？”
“别装傻。他一开始绝对不是因为任务目标或者要找谁报仇这么简单的理由过来的吧？”名侦探逼视着他，眸光锐利寸步不让，“否则你在发现他的信息被日本公安加密之后，第一反应应该是他在日本做了什么被逮捕了，如果是这种情况你绝对不会想要联络日本警方询问。只有你知道他来日本是出于某些正当理由，至少不太可能和当地警方交恶，所以才会对他被公安注意到这件事而产生疑惑，然后问到辉月姐姐这里来。他最开始来日本到底是为了什么？”
“啪啪啪……”
他话音刚落，室内就响起一阵佩服的鼓掌声。鲁班煞有介事地点头，“厉害厉害，不愧是名侦探。”
一不小心推理又先于意识抢跑了八百里的柯南：“！”
他差点条件反射地再次看向身边的人，幸而及时反映过来刹住了车。
“……是啊，毕竟我怎么说也是你们这些怪盗的克星嘛。”他干笑一声，深吸一口气，“所以鲁邦先生，你也要小心了。”
“哦呀哦呀，那还真是可怕啊。”
柯南冲他一笑，立即转头压低了声音，“服部你之前在车上的那个提议我忽然觉得很有兴趣加我一个吧。”
服部平次嘴角一抽，“啊，好……”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从他们手里抽走那张照片，名侦探们终于中断讨论回头看去，就见源辉月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视着那张照片望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从上头确定了什么，忽然冷不丁开口，“那位艾利克斯先生还有一个妹妹在日本？”
鲁邦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睫掀起看向她。
“他应该是最近才得到的消息吧，之前意外失散了或者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过看那位杀手先生袭击克里斯蒂娜时的反应，应该是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源辉月平静对上他的目光，“他找到的那个妹妹，是不是叫做宫本安娜？”
众人：“！”
鲁邦：“诶？你怎么知道的？”
他懒洋洋地一摊手，“我还想卖个关子呢，好吧，既然你都说出来了……艾利克斯的确是得到了消息他的妹妹在日本，以宫本安娜的身份当情报贩子，还跟黑手党扯上了关系。他们对外说自己是法国人，实际上是东欧某个小国出身，那个国家常年战乱，他跟妹妹很小的时候就失散了。他为了生存踏上了战场，后来成了雇佣兵，但一直没有放弃找她。一个月前他来日本，原本是来跟妹妹团聚的，临行前还特意告诉过次元这个好消息，结果没想到就一去不回了。”
“可是宫本安娜明面上死在了普拉米亚的手里，所以他才执着地找她报仇？但是那场爆炸案发生的时间是在三年前，虽然那时候新闻上没有公布受害者姓名，他可能的确不知道这件事。”服部错愕，“但是他收到的消息不至于延迟了这么多年吧？”
鲁邦耸了耸肩，“那我就不清楚了。”
这位国际大盗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人着实是格外地不感兴趣，在问明白艾利克斯的遗体下落之后，爽快地把少年侦探团的熊孩子们从室内搬出来还给了他们。
名侦探们被宫本安娜的谜题绕得一团乱麻，也没精力跟他多纠缠，接到人之后当即告辞回了博士家。

第738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
少年侦探团的三个小朋友们被搬上车的时候，还在呼呼大睡。
柯南对他们的预判一点没有出错，他们的确是带着一盒加了迷药的糕点找到了五右卫门居住的地点拜访，然而目的性太过强烈，好歹也是国际大盗同伙的五右卫门当场看出端倪，一人款待了一杯加了安眠药的茶水让他们从下午睡到了现在。
来的时候想一起过来围观鲁邦三世的人太多，再加上三个睡得犹如死猪的小朋友，回程时降谷零的车就坐不下了，两个少年侦探不得不另外打了一辆出租。
服部平次在回去的车上就没忍住，迫不及待一个电话拨过来起了头，“难道我之前的推理错了，的确存在宫本安娜这个人？”
下午六七点正是容易犯困的时间段，身后少年侦探团睡着的鼾声此起彼伏，个别人比如元太小朋友还有点磨牙，源辉月坐在前座，这过于催眠的动静配合着当下的时间，居然真的催得她有点困了。她一手掩唇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听着身旁正在开车的人思路清晰地回答了少年侦探的问题。
“我看了服部君你带过来的资料，我倒是认为你一开始的推理没有问题。宫本安娜的确是个假身份，她在大阪当情报贩子时就是以这个身份跟其他人联络的，为了自身安全故意将宫本和真正的自己塑造成两个人，也不是没有可能。而那位艾利克斯先生得到的消息大概是自己的妹妹化名成了宫本安娜，在日本当情报贩子，这和你的推理并不冲突。”
服部迅速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对。那宫本安娜有可能是多个人共同维持的马甲这个猜想就可以排除了，她就是某个人的另外一个身份。”
服部平次在大阪调查的时候找到过宫本安娜的照片，这位谜团重重的女性外表相当普通。可能是出于情报贩子的专有警惕性，她似乎也刻意在将自己往不惹眼的方向打扮，脸上一架遮了半张脸的黑框眼镜，扎着乱糟糟的半长棕发，身材臃肿，还常年带着各种各样的帽子，衣着方面也总是低调而土气，像那种从第三世界国家偷渡过来的，从事半体力类工作的女性劳务工，和香水以及时装绝缘，身上永远沾着各种各样的打包厂的灰尘和大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汗味。
简单来说，跟精致美丽一看就是高级白领的克里斯蒂娜仿佛不是生活在一个国度的人。
但也正是因为太南辕北辙了，服部想了想后提出，“所以会不会其实宫本安娜就是克里斯蒂娜？发色、眼镜甚至身材，全都是可以伪装的。她们乍一看越是不像，反而越不会有人将她们联系到一起。”
“那么艾利克斯为什么还要追杀她，”源辉月慢悠悠地问，“误会吗？”
“额，这个就……”
从小和妹妹失散的国际杀手因为漫长的时光没能认出近在眼前的重要的人，反而误以为对方是杀死自己亲人的凶手，而同样成为了杀手的妹妹也没能记起自己的兄长，两人因为误会反目，自相残杀，最终妹妹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命令同伙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某披着名侦探马甲的怪盗对这个剧情加以精准总结和吐槽，“这也太狗血了？”
服部：“……”
虽然但是，确实是。
怪盗没有某些名侦探非要自己推理的坚持，他吐槽完了直截了当地问，“在鲁邦那里的时候，姐姐你是怎么猜到艾利克斯的妹妹就是宫本安娜的？”
“因为我后来思考了一下，三年前普拉米亚到底为什么忽然在日本犯案。”
源辉月懒洋洋地一手支着额，“如果她像我们之前推理的那样一直生活在日本，一个为了隐藏身份多年来一直低调地隐姓埋名生活的杀手，为什么忽然在自己的家门口接了任务？”
降谷零若有所思，“我在涩谷站附近的废弃大楼遇到那名俄罗斯男人和普拉米亚的时候，他已经被普拉米亚抓住了，周围似乎也没有其他接应的人。如果这是他们专门为普拉米亚设下的陷阱，好像的确太简陋也太仓促了一点。”
“艾蕾妮卡跟我说他们当时好不容易得到了普拉米亚的消息，故意联络上了她，颁布了暗杀奥列格的委托，想趁这个机会把她引出来，但是中途出了点意外导致奥列格真的被普拉米亚抓住了。”
奥列格就是艾蕾妮卡的兄长，也就是三年前降谷零和松田救下的那个俄罗斯男人的名字。
“虽然我没有详细问过，但是就像你说的，的确，这个陷阱太仓促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他们肯定更愿意把地点设在自己的大本营俄罗斯，而不是人生地不熟的日本。所以我推测他们应该是先得到了普拉米亚在日本的消息，然后才在暗网上找她下了委托，因为地点也在日本，所以普拉米亚才顺手把这个任务接了下来。宫本安娜的案件发生在奥列格被绑架之前，他们大概就是从这个案子里发现普拉米亚在日本的，普拉米亚当初忽然制造这起案件的目的是什么？”
服部猜测的声音在线路里响起，“按照宫本安娜、克里斯蒂娜、普拉米亚全是一个人的猜测，她有可能是觉得这个身份出了什么问题，准备转移潜伏地点，所以制造一起爆炸案让宫本安娜合理退场？”
“可是她后来并没有走。”
“她当时受伤了，需要一个安稳的地点调养生息，所以最终还是以克里斯蒂娜的身份留了下来？”
“所以说，三年前普拉米亚准备离开日本转移阵地，制造了宫本安娜和山田一家的爆炸案，处理了这个身份留在日本的痕迹，然后她在离开前随手接下了艾蕾妮卡他们的任务，没想到这个任务其实是陷阱。她在那次事件中伤在了诸伏警官枪下，为了有地方修养，同时也是为了准备复仇，只好以克里斯蒂娜的身份继续留在日本，直到今天？”
“是的……吧。”
她把这一系列事件从头到尾梳理完，服部终于愣了愣，察觉到里头好像有哪里不太协调。
“太没有计划性了。”“工藤新一”一针见血，“从宫本安娜的爆炸案开始，后面的每一步都好像是仓促之下作出的选择，她没有准备后备方案吗？”
“的确，而且她的前后行为也有些割裂。”
柯南在少年侦探团的鼾声中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宫本安娜和克里斯蒂娜这两个身份做得太粗糙了，宫本安娜的医疗记录存在这么大的漏洞她居然一直没有察觉到，更不用说如果想把这两个人分开的话，应该让她们明面上完全没有往来才对。但是她居然让人看到了克里斯蒂娜在宫本安娜家出入，这好像实在有一些……”
源辉月：“外行？”
“对……”
“那如果这样看是不是就能够理解了？”她悠悠地说，“宫本安娜和克里斯蒂娜的确是一个人，但克里斯蒂娜和普拉米亚不是。宫本安娜和克里斯蒂娜这两个身份背后的人是一个的确不算太内行的情报贩子，所以才做得这么粗糙。而真正的普拉米亚却是个专业的精英——”
“所以她三年前来到日本，制造了宫本安娜的爆炸案，然后顶替了克里斯蒂娜的身份，真正的克里斯蒂娜已经在爆炸案中死亡，也就是被埋在月参寺宫本安娜墓地里的那个人？”
服部的眼睛蓦地睁大，“……对，这样才解释得通。她杀死了真正的克里斯蒂娜，从她那里拿到了她的线人和客户名单，暗地里依旧在顶替她以情报贩子的身份活动。所以那个国际杀手艾利克斯在得知自己妹妹的消息时才以为她没死，然后来日本找她。但真正亲兄妹之间的熟悉让他认出了现在的‘克里斯蒂娜’并不是他的妹妹，猜到自己的妹妹已经死在了她手里，所以才会疯狂找她复仇。”
这个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亲人见面不相识的狗血故事，能够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又当了这么多年杀手还混出了名气，那个叫做艾利克斯的男人必须不可能是一个连自己亲妹妹都认不出来的傻子。
但服部紧接着又想到了新问题，“可是普拉米亚是怎么顶替克里斯蒂娜的身份的，她又不像宫本安娜，只有山田一家认识她。四年前克里斯蒂娜还上过电视，跟现在的长相区别不大啊……难不成是易容？”
他下意识就看向自己身边的人，某精通易容的高手耸了耸肩，“我见过那个姐姐，没看出有易容的痕迹。”
“……这还能看出来？”
“当然。”
基德坐在宽敞的后座里伸了个懒腰，懒洋洋提醒，“而且她在车祸发生之后，在医院住了那么久，如果是易容早就被人拆穿了吧？”
“这么说也对……”
关西名侦探想起另一条世界线发生过的案例，嘴角一抽，“不会又是双胞胎吧？”
柯南迟疑一瞬，“鲁邦说真正的克里斯蒂娜和艾利克斯是东欧某个小国出身，那个国家常年战乱，所以才导致了他们自小失散。如果说他们其实还有一个妹妹自己却不知道的话，也的确不是没可能……”
名侦探们下意识就要沿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细想，电话里终于传来源辉月不紧不慢的声音。
“唔，有没有一种可能，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普拉米亚只是单纯地整过容？”
名侦探们：“……”
对哦。

第739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一）
“如果是这样的话，顶替克里斯蒂娜就不是普拉米亚临时做下的仓促决定，而是本来在她的计划之中了。”
某位半晌没有插话的公安警察终于轻笑着道，“就算是以现代发达的整容技术，要把两个完全南辕北辙的人变成一个人，可操作性也不大。普拉米亚本人应该原本就和克里斯蒂娜长得有一些相像？”
“查一下就知道了，”源辉月一手支着额，打了第二个哈欠，没精打采地总结，“真正的克里斯蒂娜在日本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做过身体检查吧，把她过去的资料和车祸期间在医院的检查项目对比就知道是不是一个人了。”
服部：“对哦，我明天就去……”
“我刚刚已经把这个推测告诉了风见，”某个公安警察自然地说，“他已经出发去核对了。”
“……”
源辉月犯困犯到一半，诧异地清醒了，睁开快要闭上的眼皮，“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刚刚等红灯的时候？”
源辉月：“……”
其他人：“……”
源辉月：“上一个红灯是十分钟之前，那时候我们还没聊到克里斯蒂娜和普拉米亚不是一个人这个猜测，所以其实你也早就想到了，又在这儿演是吧？”
线路内外忽然安静。
降谷零：“……额，抱歉？”
源辉月扭过头。
“哼。”
.
某个破旧的据点，终于把手里的包袱脱手的鲁邦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摊开倒在地上“啪”地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
“终于走了~为什么现在的漂亮女孩子都这么难缠啊，难道这真的是自然界的定律吗？越好看的女人越难缠？”
石川五右卫门在他身旁正襟危坐，完美扮演了吊儿郎当的国际大盗的对照组。
“鲁邦，我不明白。”
“嗯？”
“艾利克斯的事情，按照你以往的习惯不会顾及当地警察吧？真的是因为源阁下的原因吗？”
“诶？”鲁邦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眨巴眨巴眼睛，“不是你说要对那对公主殿下客气一点，不能对神子大人不敬吗？”
“咳……”
五右卫门在他调侃的目光下有点不自在扭头，“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就听我的。”
鲁邦振振有词，“当然得听你的，毕竟我们现在是在日本的土地上啊！”
“是这样吗？”
“当然是！而且神子诶……”鲁邦摸了摸下巴，忽然若有所思，“你说如果我真的成功把她偷走了，八幡大神会天降一道落雷下来吗？”
方才差点相信了他的鬼话的单纯的五右卫门：“……”
五右卫门：“我觉得在此之前你应该已经被刚刚那个日本警察打死了。”
“哇，五右卫门为什么你一脸还打算给他帮忙的样子？！”
“不可以吗？”
“那还是算了。”鲁邦飞快放弃。
一手枕在脑后，这位玩世不恭的国际怪盗翘着二郎腿再次慢悠悠躺到地面，终于恢复了几分正经，“虽然我自己查的确也可以，但是……算是礼尚往来给他们提个醒吧。那个侦探小鬼的话可能没说错，我们之后还真有可能会合作。”
“嗯？”五右卫门面露诧异，“真的发生什么你预料之外的事了吗鲁邦？”
“这个啊。”
鲁邦三世懒洋洋望着头顶黑漆漆一片的天花板，“说不准哦。”
.
源辉月一行人回到博士家的时候，睡了一路的少年侦探团们醒了，并且终于迎来迟了一下午的三堂会审。
金发青年一张俊美的脸上难得神色严峻，“知道自己这一次做的事情有多危险了吗？”
源辉月端着一杯红茶靠在厨房门口歪了歪头看过去。
在他面前，三个刚醒没多久的小朋友像霜打的茄子，一溜儿地跪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大概是这一次教训他们的不是柯南，而是往日里总是十分温和的“安室哥哥”，他们难得有了一些当真在反省的神情。
“……对不起。”
“你们应该说对不起的对象不是我吧，而且，阿笠博士——”
他目光犀利地转头，乖乖地在他身旁罚站的博士背脊一僵，下意识抬头挺胸，“是……”
“太乱来了，无论怎么说知道小孩子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第一反应都不该是支持吧？”
博士额前顿时冒出冷汗，“抱歉……”
也不知道是不是室内的气氛过于严肃，连和他们一起回来的两名少年侦探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也正襟危坐在一旁，明明跟自己毫无关系，却懵且自然地和少年侦探团共享了同等的紧张。
源辉月喝了口茶，新奇地看着这一幕，边围观还边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茶发小女孩讨论，“安室还有这么严厉的时候啊？”
灰原哀：“……不然呢，你一直觉得他脾气很好吗？”
源辉月诚实地说，“不，我一直觉得他没有脾气。”
灰原哀：“……”
她想起在组织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其他人对“波本”的评价，一言难尽地保持了沉默。
“不过我也知道，这都是装出来的。”
“？”
灰原微怔地抬头，就见身边人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漂亮的侧脸在腾起的水雾中一时有些模糊。
她迟疑片刻，有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至少他对你不是装的。”
“是吗？”
源辉月笑了笑，这时候，客厅中央的青年终于结束了对小朋友们的教育，鉴于小朋友们已经差点被训哭了，他的语气终于转为安抚。
“方才五点多的时候，你们的父母还专门打了电话过来找你们，因为一直没有回家，手机也关机，他们很担心你们。”金发青年叹了口气，“我已经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了，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家里等着你们。”
正等着安慰的少年侦探团：“？？？”
“好了，都起来吧，我送你们回家。”
“！！！”
小朋友们的神情一瞬间天崩地裂，而一言不合就发动了大招“告家长”的降谷零神色自若地起身，转身就看到源辉月正靠在不远处的厨房门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见他回头也正大光明不闪不避，反而慢腾腾比了个口型。
【“这都是跟谁学的？”】
“……”
跟你。
降谷零无奈一笑，这时候讲义气的服部少年生怕他又想起什么，已经带头帮忙把少年侦探团们带出去了，他扫了一圈周围，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快八点了，源桑你们不用等我们了，先吃饭吧，我送完他们就回来。”
下午的时候，晚餐的最后一道汤刚好，少年侦探团失踪的消息就到了，他们的确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源辉月没跟他客气，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茶水，慢悠悠点了点头。
少年侦探团的家都在米花町，距离博士家不算太远。汽车在室内绕行一圈，很快就将最后一个孩子也送走了。
柯南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元太不情不愿挪下车，不远处的房屋大门一开，小岛家那个急脾气的父亲一步窜了出来，一把揪住儿子的领子。元太小朋友像只被人拎住了后脖颈的胖仓鼠，哭丧着脸被拎回了笼子。
有点无言地望着这一幕，他回头问身边的人，“你是故意的？”
降谷零轻轻一笑，慢条斯理重新启动汽车，“这群小朋友胆子实在太大了一点。鲁邦和基德可不太一样，他是会杀人的。虽然他的确不太可能和小孩子计较，但是他的敌人就不一定了。”
“……”
思考片刻后，柯南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地点头，“也是。”
鲁邦三世这伙人就是货真价实的动乱之源，麻烦的聚集体。会出现在他的基地附近的除了他的同伙，还有可能是上门去找他复仇的人。这一次是少年侦探团运气好没遇到什么意外，但绝对不能把它当常态。
想明白了这一点，名侦探当即问心无愧地把元太被拖走前嘶哑咧嘴的求救扔到脑后。
沿街的店铺早早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光，正是最繁忙的时间段，前方路口有点堵车。他百无聊赖说起其他事情，“话说回来，你今天下午带辉月姐姐去哪儿了？”
降谷零一手拉下变速杆放缓车速，“在东京转了转，顺便路过了以前的学校。”
“诶？高中吗，你跟辉月姐姐说了以前的事？”
“差不多。”
“说起来安室哥哥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你高中的时候还拿过网球全国大赛的冠军，”说到这里他忽然有点迟疑，“是真的吗？”
金发青年果然轻松否认，“当然是假的，如果我念书的时候真的做过这么显眼的事，现在不就麻烦了？”
“……那你今天下午跟辉月姐姐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降谷零：“真的啊。”
他回答得如此轻易，名侦探忽然冒出了一丝怀疑，“真的？”
旁边架势座上的青年回过头冲他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笑而不语。
差不多同一时间，留在阿笠博士家的众人刚吃完晚饭，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等降谷零和柯南回来。
黑羽快斗懒洋洋摊在源辉月身边，正好问了个类似的问题，“姐姐你今天下午跟那位安室桑干什么去了？”
源辉月彼时正在查看手机邮件，“去他以前高中念书的地方转了转？”
“嗯？”黑羽快斗顿生兴趣，一手撑着软垫从沙发上爬起身，“他高中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脾气不太好，没什么朋友，因为外貌经常被人孤立之类的吧。”
“？”
迟疑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从容不迫别提多受欢迎的公安警察，又对比他姐口里这个小可怜，黑羽快斗忽然远距离地和某宿敌名侦探心有灵犀，也生出一丝狐疑，“真的假的？”
“大部分是真的？”
“大部分？”
源辉月终于从手机上抬头看向他，黑羽快斗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面前的人就冲他笑了，慈爱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孩子才告白。”
黑羽快斗：“？”
源辉月说完这句不明不白的话，手机忽然跳出来电提醒，她于是淡定起身走到一旁去接电话了。黑羽快斗纳闷地坐在原地思考了片刻，终于想起这句话好像是哪部电视剧里的台词，迟疑地拿出手机。
【“小孩子才告白，成年人请直接勾引。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第740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二）
不同于宫本安娜这个虚假身份，真正的克里斯蒂在日本的生活全都有迹可循，医疗保障卡上的资料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定期去做身体检查的好习惯。只不过这个习惯在三年前中止了，风见核对了普拉米亚住院期间留下的资料记录，最终证实以三年前为分割点，前后的克里斯蒂娜的确是两个人。
接到下属的汇报电话的时候，降谷零正在陪源辉月试婚纱。他听到这个结果并没有太意外，只简单说了一句“知道了”。
“外事科那边的调查怎么样了？”
“是，有关本山神官当年出国后的那一段经历，据说他在那个东欧国家落地时，因为对当地气候不适应，刚到那里没多久就生过一场病……”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他单手抄兜站在窗前，平静听完下属的汇报，又补充了一句吩咐。
“本山神官的父亲当年的经历也不要忘了，除了工作相关，他在那个国家有没有做过其他事情，结识了什么朋友，或者参与社会团体之类的。”
“是！我这就转告外事科……”
在风见积极地表示有消息立即联络他之后，降谷零终于挂断电话，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走到他身旁。
“你认为本山神官的父亲当年的经历有问题？”
“本山的父亲当年工作的那家企业的确在那个东欧国家有投资项目，他作为项目主管在那里驻扎了很长一段时间，先期工程结束后也经常从日本飞到那里出差。”他将手机揣回口袋，“但是后来他的工作变动，从那个项目组调离走了，却依旧保持了和之前一样的往返频率。他去那个国家的理由肯定不仅仅只是因为工作。”
柯南点点头。他们这会儿正在源辉月的住所，今天上午品牌方把婚纱送了过来，源辉月刚刚被工作人员带去试穿了，他陪着降谷零在外头客厅等。
距离结婚日期还有两天，源大小姐的婚纱终于定了下来。之所以定得这么艰难，原因当然不在于源辉月自己，而是另一位跟她结婚的先生。
降谷警官在作为安室透的时候，一直都是一副随和好说话的样子，然而一回到原本身份，好像作为降谷零的认真和执拗全都卷土重来了。这段时间不但帮忙准备婚礼的部下们被他折腾得够呛，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至少在婚纱的选择上，降谷警官秉持着认真严谨的精神已经推翻重来了四次，成了世界上最挑剔的甲方，就连想故意挑刺的黑羽快斗少年都甘拜了下风。这一次他终于选定了一个勉强满意的方案时，挑婚纱已经挑得眼花缭乱的源辉月趁他还没改主意，当即拍板表示，“好的，没问题，就这个了！”
本来还想多列几个备选的降谷零：“……”
新娘子本人都态度坚决地表示没有问题了，婚礼的婚纱款式终于是定了下来。回想起这段坎坷的抉择过程，柯南嘴角一抽，没能忍住。
“我之前都没想到，安室先生你是这么挑剔的人吗？”
“嗯？”
金发青年正在回复工作邮件，闻言十分平静，“这不算挑剔吧？”
不算吗？
望着此人丝毫不自知的神情，柯南默默干笑两声，看破不说破。
普拉米亚和他的同伙这几天都没有动静，明显是已经收到了婚礼的消息，进入读条时间，准备婚礼当天来个大的。这位危险的国际杀手开始潜伏，目前身处日本的另一个焦点鲁邦一伙居然也没有再露面。
少年侦探团受到了一次挫折，却并没有如柯南希望的一样长记性，反而越挫越勇地试图把鲁邦一伙人再次找出来。阿笠博士收到了某公安警察和善的警告，不敢再跟他们一起胡闹，于是他们就转而拉上了服部。
关西名侦探这段时间待在东京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事情，被小朋友们一邀请，当即兴致勃勃地接过带孩子的职责加入了进去，顺便也帮忙看着小朋友们不要闹翻车。基德这天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也难得地没有过来，于是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组建起来的侦探怪盗团建组合终于只剩下柯南一个人，连源辉月家里的客厅似乎都显得空了不少。
源辉月被工作人员带走的时间有点长，大概还顺便确定了婚礼当天的妆容。柯南站在客厅里放空了一会儿，终于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安室哥哥，你们定结婚戒指了吗？”
降谷零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朝他看来。
“……不要告诉我你忘了？等等，这种事情你不可能忘吧？但是距离婚礼已经只剩下两天，现在再定好像也来不及——”
语速越来越快差点崩盘的名侦探错愕地看到面前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早就订好了。”
“诶？”柯南迟疑地点头，“这样？没听你提啊，什么时候定的？”
“两三个月之前吧。幸好，现在再订的确已经来不及了。”
“？两三个月之……”
柯南忽地想到了什么，“……在另外那个平行世界里，你和辉月姐姐准备结婚的时候定的戒指？你后来在这边定了一对一样的？”
“对。”
名侦探倏地陷入沉默。
“……你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辉月姐姐会过来吧。”
降谷零的声音一如往常，“是啊。”
他缓缓回头看过去，金发青年浓密的眼睫垂着，神色被落地窗旁的阳光渡上了一层滤镜，连唇边那点笑意都有些模糊。
“我前天带辉月去看了松田他们。准备离开月参寺的时候，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们这样的身份，一旦殉职，遗体大概率是找不回来的，墓地里只能放几件代表本人的衣服，或者自己指定几样想带到地下去的东西。”
“景光当初选的就是全家福和警徽，我一直没想好，家庭的照片这种东西对我而言没什么非要带下去的必要。但是她当时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决定好将来在墓地里放什么了。”
“……”
柯南已经猜到答案，静静保持了沉默。
“柯南君，这个就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不要告诉她哦？”
“为什么？”他慢吞吞问，“你不好意思？”
金发青年一顿，视线不自觉移开了。
“……你真的不好意思？？”
大概是他语气中的错愕太明显了，降谷零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无奈承认，“对。”
“？？？”
“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吧？”
“不，很惊讶。我还以为你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从容不迫的。”
“没有人能无论什么时候都从容不迫吧？”他语气中的无奈更明显了，“特别是……”
“特别是？”
“……特别是在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
这句话的声音格外的轻，落在光洁的客厅地面上，让柯南都怔了一下。
“我在面对辉月的时候真的没有你想象的这么镇定啊柯南君，甚至大部分时候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降谷零终于看向他，意有所指，“所以说，好歹给我留个面子？”
关于某人的中二历史，包括“我的恋人是这个国家”都跟他姐说过的柯南：“……”
柯南：“……哦。”
这时候走廊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个熟悉的声音诧异开口，“你们说什么呢？什么留个面子？”
客厅里的两人同时回头望去，不远处通往试衣间的走廊，走在前头的是几个上门的工作人员，迎着投来的视线，对方当即体贴地往两侧退开，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走在后头的源辉月。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走廊门前的光线好像都比往常明亮了。
漫不经心撩开一缕从脖颈侧滑落的长发，源辉月微微皱了皱眉。婚纱是露肩的款式，十月末的天气已经转凉了，初步染上秋意的空气从客厅里迫不及待贴合过来，缠绕上胸前冰凉的珠宝项链，又顺着脖颈往上爬。
她感受片刻后无言对跟出来的造型师吩咐，“发型改一下，不要全部盘起来。”
她冷。
对方连忙点点头把这一条记下，然后她这才回头，看向客厅里半晌没说话的两个人，眉梢一扬，“怎么了？”
柯南好像回过神，“没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吗？”
“是啊，”她懒洋洋拎了拎婚纱雪白蓬松的裙摆，“好看吗？”
当然不可能不好看。
弟弟乖乖点头。
她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看向没动静的另外一个人，“你怎么了？”
“……没事。”金发青年仓促移开目光，“既然辉月桑也对这套婚纱满意的话，就定这一件了。至于其他的……”
他的视线移开，似乎晾凉了几秒钟，终于重新回到她身上。随即他好像这才发现不妥，望着她光裸的肩膀和手臂下意识皱了皱眉，“婚礼时间是晚上，当天气温也比今天要低一些，会不会太冷了？”
一旁的工作人员被他挑剔怕了，连忙忙不迭出声提醒，“婚礼现场是室内，可以让酒店开空调。”
金发青年似乎迟疑片刻，在他期盼的目光下终于还是点了头，“好吧，那就这件。”
工作人员终于不动声色长长如出一口气。
婚纱确定下来之后，还有当天的其他细节需要安排。降谷零临时还接到了一个风见的电话，需要他去参加当天晚上的作战安排会议，于是和源辉月跟柯南告辞离开了。
这天是个工作日，几个繁华的路段都难得没有堵车，汽车一路畅通无阻。前往警视厅的路上，他一如既往地高效率地边开车边一心二用地听完了下属的汇报。
“……有关和鲁邦交易的那个法国商人亚伦的身份，在降谷先生您指出方向之后我们已经派人去进行深入调查了，应该在这两天就会有结果。”
风见洋洋洒洒说完了正事，注意力终于转向即将到来的婚礼。
“听说源小姐今天试了婚纱？”
降谷零一手搭着方向盘心不在焉地点头，“对。”
“啊，那定下来了吗？就是您当初选定的那一件了？”这个坎坷的婚纱选择过程中，风见警官也贡献了一份被某人折腾过的血泪，因而对此十分关注。
降谷零：“……大概是吧。”
大概？
极少听到自家上司使用这种不确定副词的风见有些迷茫，“那配套的珠宝呢，源小姐最终选定了哪一款？”
除了婚纱，新娘当天晚上佩戴的珠宝首饰也挺重要，只不过大概是吸取了婚纱的前车之鉴，这方面源辉月终于没有偷懒让未婚夫帮忙，自己独立做出了决定。
降谷零不止为何忽然沉默。
风见连忙解释，“降谷先生您拿出来的那几款珠宝再加上鹤冈八幡宫贡献出来的那几套全都价值十分珍贵，当天可能要适当增添安保人员，所以……”
“我知道了。”
前方的信号灯跳成了红灯，降谷零揉了揉眉心，缓缓踩下刹车一边无奈道，“我让辉月发给你吧。”
风见似乎对为什么是让源辉月转告他有些疑惑，但是识趣的没有多问。
虽然他问了，他的上司也绝对不会回答他。
怎么回答？说他刚才看到源辉月走出来的时候，心神全放在了穿着婚纱的新婚妻子本人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她到底穿了什么款式的婚纱带了什么样子的珠宝？
作为一介顶级情报间谍，这样的话说出来他的下属都不会信。

第741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三）
源辉月收到风见的询问邮件的时候，虽然诧异，但还是把她挑中的那套饰品拍了张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然后她看了看时间，上门送婚纱的工作人员刚离开，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已经十一点多。
“留下来一起吃午饭？你想吃什么？”
她低头问柯南，小侦探刚收到一封邮件，听了这话抬头，神色有点迟疑，“那个，刚刚兰姐姐说有点事让我回去一趟……”
“毛利侦探家的那位小妹妹？”
源辉月了然，然后她就用某种带着笑意的调侃眼神望了他一会儿，爽快点头，“我知道了，去吧。”
忽然有点不想知道她都了然了什么的柯南，“……好的，那我走了，一会儿晚上跟服部一起再过来。”
小侦探像只心虚的猫咪，默不作声地静悄悄出了门，源辉月轻笑着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神子大人，这些东西……”
她回头，神宫的两位巫女妹妹正捧着捧着她刚换下来的婚纱和饰品站在身后，
“收起来吧。”
“是。”
两人一欠身，其中年纪大一些的，叫做早织的巫女妹妹报告道，“方才神主大人拨了电话过来，他打算提前一天，明天就到东京来。”
源辉月：“……他真的要来啊，我跟他说过了当天晚上现场很危险吧。”
巫女妹妹比她还要心平气和，“神主大人说八幡大神会保佑他的。”
源辉月：“……”
也对，自己神宫的神主冒着生命危险来给祂送来的神子证婚，如此诚心诚意毕恭毕敬，八幡大神如果不保佑一下他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她无言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巫女们跟她汇报完就去准备午饭了，这时候客厅的电视恰好播放起整点新闻。
“有‘歌唱贵公子’之称的艾米利欧&#183;巴瑞迪的演唱会就在后天了，我们现在就在东都体育馆的场馆外，可以看到目前场馆外还没有人，但是不少艾米利欧的歌迷已经提前从全国各地赶来了东京……”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吸引了她一缕注意，源辉月回头望过去，就见电视上的镜头已经切换到了东京街头，女主播正在随机拉着路人做采访。如方才的新闻所说，许多外地口音的被采访者，但凡是年轻人，几乎都是冲着“歌唱贵公子”的演唱会来的。
“啊，艾米利欧……”
一个巫女妹妹正抱着食材路过，视线不经意扫过去，下意识脚步一顿。
“嗯？”源辉月看过去，“你也是他的歌迷？”
巫女妹妹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虽然平日里行事稳重，但她到底才二十多岁，鹤冈八幡宫也不是苦修寺，神宫的巫女有一些个人爱好很正常。
“不过也不算歌迷，只不过听过他的歌，有几首很喜欢。”她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艾米利欧演唱会的日期也是十一月一日万圣节呢，恰好和神子大人婚礼的时间撞到一起了。”
“是啊，真巧。”源辉月若无其事地点头说，并且体贴提议，“不过反正婚礼当天你们不用到场，如果想去看演唱会的话也可以去哦，我可以帮你们弄两张票。”
“不，我们还是留在家等您吧。”
巫女妹妹神色一肃，显然对某个明星的浅薄喜爱远远及不上虔诚信仰，“那天晚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会有我们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就算没有，留在这里等待神子大人归来也是我们应该做到的事。”
“唔，也行，随你们。”
源辉月并不强求。这时候电视里已经跳转到了下一条新闻，这一次的播报新闻的女主播语气就没有之前轻松了。
“根据维斯帕尼亚国公布的消息，维斯帕尼亚王国出产的重要矿石于王宫地下管理设施内被盗，盗走矿石的犯人目前还未查明，疑似之前政变失败的前王国公爵吉拉德&#183;穆思卡&#183;维斯巴兰德有关……”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落在空旷的客厅里，屏幕上恰好出现了前公爵本人的照片。那是公爵政变失败之前，访问某国时拍摄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提前知晓了这个人的结局，男人脸色那个和善又官方的笑容莫名透着一点虚假。
源辉月回头，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上头一扫而过。
.
柯南离开他姐的住所后并没有直接前往毛利侦探社，而是出门拦了一辆出租，报了一个酒店的地址。
地址位置在涩谷区，从米花町过去大约三十分钟，他到地点时服部平次已经蹲在酒店门口玩了半个小时手机，快等得不耐烦了。
“工藤，你动作也太慢了吧？”
“抱歉抱歉，”柯南付了车资，跳下出租快步朝他走去，“辉月姐姐刚试完婚纱，我陪她送走了工作人员才来得及赶过来。”
“嗯？”
服部平次捕捉到关键字，唰地抬头，“源姐姐今天试婚纱？”
“是啊，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你又没告诉我！”关西名侦探当即朝他伸出手，“你拍照片了吗，给我看看。”
“……婚礼当天不就看到了？”
话虽如此，柯南还是无言地把“工藤新一”的手机递了过去，“元太那群家伙们呢，你确定甩开了？”
“放心放心，我故意弄了点错误线索给他们调查，那几个小朋友现在还在家里查资料呢。”
关西名侦探的话音刚落，柯南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铃木园子发来的催促邮件。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单手抄兜抬步走向酒店门口的台阶，“走吧，园子说让人下来接我了。”
“哦。”
服部平次满足完好奇心，终于将手机还给他，话题转向正事，“你确定次元大介在这里？”
“艾米利欧到日本之后就一直住在这座酒店，他是卢奇亚诺给他请的贴身保镖，肯定也在这里。”柯南眼神明亮，伴随着一点蓬勃而起的跃跃欲试，“我们去见见他。”
酒店的玻璃门感应到有客人进来，自动往两侧退开。柯南和服部穿过酒店大堂，边寻找着铃木园子口里的下来接他们的人，一边走向电梯。
这时候，有个从安全楼梯下来买烟的人正要踏上大堂光可鉴人的地板砖，视线不经意往点头方向扫过，脚步倏地停下。
他条件反射地往安全门后一躲，只小心探出半个脑袋，直到目送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进了电梯，这才缓缓从门后头走出去。
电梯上显示楼层的数字一路往上跳，他远远盯着那个方向，眼睁睁看到数字果然在自己居住的楼层停了下来。
次元大介：“……”
他默默拿出手机，拨通自己同伙的号码。响铃三声，那边终于被人接了起来。
“莫西莫西，次元？”
“我这里来了个麻烦。”
“诶？”
“那个日本的侦探小鬼，找到我这儿来了。”他默默地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根烟叼上，边在身上找打火机边含含糊糊地问，“能够想办法把他弄走吗？”
“额，虽然很想帮你，但是我现在可能抽不出空。”
次元大介：“？”
“我这儿恰好也来了一个主动找上门的小鬼。”鲁邦一手握着手机，看向对面的人，“麻烦程度可能跟你那边不相上下。”
“主动找上门来的小鬼”本人，黑羽快斗唇角掀了掀，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容。
.
下午六点，柯南回到了源辉月的住所。
服部平次在回来的路上被终于察觉到自己被糊弄了的少年侦探团们联手打劫走了，关西名侦探龇牙咧嘴地示意他先过去，自己稍后就跟上，柯南于是也没跟他客气。
依旧是巫女姐姐给他开的门，源辉月不在客厅，他进门后往里头扫了一眼，倒是意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阅读着一沓资料的灰原哀。
茶发小女孩察觉到动静撇他一眼，“回来了？”
“啊，”他纳闷地走过去，“你怎么过来了，辉月姐姐呢？”
“她在阳台接电话，”灰原哀翻过一页手里的纸，“我来取一份资料，顺便跟她一起吃晚饭。听说你和服部下午去找次元大介了？有什么收获？”
“你从哪儿听说的？”柯南接过一杯巫女姐姐到给他的果汁，乖巧地道了谢，这才无言转向她，“服部？”
灰原哀淡定说，“他问了我之前维斯帕尼亚王国发生的事。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忽然又对鲁邦一伙感兴趣了？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普拉米亚吗？”
“的确是普拉米亚，只不过，我总觉得鲁邦那天的态度有点奇怪……”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渐轻，变成了一句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灰原哀疑惑抬头，不等她看出端倪，名侦探已经回过神，“话说回来你在看什么啊？怎么全是化学式、高氯酸盐……”
柯南忽地愣住，“这是普拉米亚的炸药成分分析表？”
“对，我找她要的。”
柯南诧异望过去，随即这才注意到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有一份文件，他疑惑地伸手，“这是什么？”
灰原哀：“我的实验报告。”
柯南下意识看看手里的报告，又看看她那里的那份资料，忽然明白过来，“所以你这段时间就是在忙这个……”
“还是从基德那里得到的灵感。不同的化学元素燃烧后的火光的确各有各的特点，再加上现场的炸药残留，我本来想试试通过这些信息能不能倒推出普拉米亚使用的炸药成分。”
灰原哀顿了顿，语气有点轻地低声说，“结果还是晚了你们一步，你们直接从鲁邦那里拿到了炸药样本，没能帮上忙。”
“……”
柯南安静几秒后失笑，“所以你才想看公安出具的炸药分析报告啊，想和自己的结果对比吗？”
“对，”灰原哀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就发现还好你们真的拿到了样本，公安的报告跟我的推测有出入。”
“诶？”
“大部分成分都是一样的，只有这种原料。”
灰原把手里的报告翻到某一页示意给他，柯南看了看她指出的位置，又翻了翻自己手里的资料，这才发现普拉米亚制作炸弹的原料成分的确有一样跟她的推测不同。
“老实说，其实我当时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但是斟酌之后还是把它换掉了。”
“为什么？”
灰原哀皱了皱眉，“因为考虑了购买方面的问题，这种化学品在黑市上购买比较困难，如果要大批量制造炸药的话会很麻烦。所以我才换成了另外一种制成炸药后威力跟它不相上下，当更容易弄到的。没有想到普拉米亚居然没有选它。”
柯南想到了什么，忽地一顿。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从黑市上弄这些东西。”
两人齐齐回过头，这才发现源辉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沙发后面，视线笔直垂落在柯南手里那沓纸上。
灰原哀心底一慌，她找源辉月要炸弹资料是借口博士想看，也不知道她方才听到了多少，“我……”
源辉月伸出手，直接把柯南手里那份她制作的实验报告拿了过去，她垂眸翻到最后的结论部分，似乎一目十行地迅速阅读完了上头的信息。
“……果然是这样。”
灰原哀有点无措地望着她，然后就对上她抬眸望来的视线，“这个能借我用用吗？”
“可，可以……”
“谢了。”
源辉月拿着文件转身，只是在走出了好几步之后，她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扬了扬那份资料。
“对了哀君，辛苦了，帮大忙了。”
灰原哀意外地愣住。

第742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四）
时间一转就到了婚礼当天。
涩谷之光大厦从上午开始就有人繁忙地进进出出，婚礼正式开始的时间在下午六点，这个时间是鹤冈八幡宫的神主大人在八幡大神的神牌前推算的，特意询问过神明大人本人。
而不知道是巧合而是有意，推算出来的结果恰好卡在逢魔之时的中间点——阴阳道的传说里，逢魔之时是鬼神最容易出没的时刻，一天中唯二人类和神明妖怪可以同时出现的时间段。
要是以往，传说也只是传说，但现在就说不准了。而八幡大神大人选择这个时间，到底只是顺手，还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要结婚了祂老人家打算亲自过来看看……
反正也没人敢问祂。
由于这场婚礼各方面意义重大，从上午开始，就连涩谷之光大厦门口的空气好像都比别处多出了许多紧张。
一街之隔的另一条车道，一辆福特野马安静地停在路边，车里驾驶座上的人一手搭着车窗靠着座椅，视线漫不经心落在对面的大厦，大厦门口终于驶来一辆黑色汽车。早就等在那里的工作人员连忙三两步跑过去帮忙拉开车门，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后头还鱼贯跟下来了两个眼熟的少年侦探，和某个更加熟的小学生。
“秀。”
这时候车里的另一个人终于没忍住疑惑，副驾驶座上的朱蒂迟疑地问，“你不进去吗？他们不是给你发了邀请函？”
赤井秀一回过头，目光往前一扫。就如同朱蒂所说，前风窗后头这会儿正放着一张婚礼请柬，非常典型的日式审美风格，素净典雅，里头受邀者的名字也是对方礼貌手写的，并且难得的是他正式的大名，赤井秀一。
望着这张请柬，他低低笑了一声，“我对这点倒是比较意外，他居然会给我发请柬这件事。”
“你是说那位安室君？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居然会结婚吧？”朱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本来以为这场婚礼纯粹只是演戏，但是从这张请柬的用心程度上看，他好像是真的打算结婚……还是说这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连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都力求完美？”
“嗯，怎么说呢，我在组织认识他的时候，波本的确是个连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要做到最好的性格。”
赤井秀一一顿，“但这次大概不是这个原因。”
街对面从车上下来的人终于被工作人员迎进了大厦，他最后往那边望了一眼，一手搭上变速杆启动了汽车，“走吧。”
朱蒂诧异了，“你真的不去？”
她诧异的几秒，汽车已经重新回到车道，她身旁的男人用行动回答了他真的只是来看看。
“这里今天晚上即将发生的事，以我们的身份不太方便插手。”赤井秀一平静地一手将变速杆拨到四挡，“所以还是去另外一边吧。”
汽车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迅速开离了这片街区。那声轰鸣淹没在满大街来来去去的汽车里，常人听来并不明显，但刚走进酒店大门的一行人中，一大一小两个名侦探脚步忽然同时一顿。与此同时，源辉月也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源小姐？”陪在她旁边的那个伪装成酒店工作人员的公安跟着停下脚步，下意识警惕，“发生什么事了吗？”
源辉月回过神，冲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继续抬步冲着电梯方向走。
她身后黑羽快斗和柯南互相对视一眼。
“福特野马GT500？”黑羽快斗眉梢一挑，“刚刚停在门口那辆车，认识的人？”
“啊。”柯南的表情有些微妙，“安室哥哥真的给他发了请柬啊。”
“嗯？”
“没什么。”
柯南摇了摇头，最终明智地觉得这群大人之间的关系过于错综复杂，他还是别插手了，“大概只是过来看看吧，没关系，不是敌人。”
.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被归进敌人范围中的人正正襟危坐在一间日式茶室里，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张薄薄的卡片运气。
一个悠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五右卫门，你已经盯着那张请柬看了十分钟了哦。”
石川五右卫门：“我正在思考送什么礼物。”
鲁邦诧异地从地板上仰起半截身子，“你真的要去啊？”
“嗯，不行吗？他们不是都给我送请柬了？”
武士阁下一如既往的单纯和直来直去，完全不考虑陷阱的可能，甚至已经在考虑送礼事宜了。鲁邦嘴角一抽，“可是五右卫门，你忘了我们今天晚上的计划了？”
石川五右卫门一愣，似乎陷入思考，“但是八幡大神座下的神子阁下要结婚，还给我送了请柬，我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鲁邦：“……”
哦，他都忘了，八幡大神甚至还是武神来着，日本这随处可见的神道教信徒。
眼看着五右卫门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似乎真的在八幡大神大人和自己的同伴之间做起了权衡，怀疑自己甚至有可能会输的鲁邦一默，当机立断地打断他的思考，“其实这种情况你就算人不到场，送一份礼物过去也可以的。”
“是吗？”五右卫门下意识转向他。
作为一个不参加鲁邦策划的“活动”时就自己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里修行的古董武士，他在人际交往方面的经验当然比不上满世界都有朋友和敌人的同伴——虽然后者并不值得表扬吧。
“当然可以！”不值得表扬的同伴煞有介事地忽悠，“因为有其他要事不能到场，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主人家也会理解，只要礼物送到了就行了。我想想，一般婚礼的话珠宝或者高档红酒都可……”
五右卫门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上次在拍卖会上弄到的那把武士刀我恰好带过来了。”
鲁邦：“？”
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同伴恍然完了当即起身，毫不犹豫就朝后头的仓库走，边走还边到底了解一些人情世故地问，“对了鲁邦，是不是还应该准备一个礼盒，把礼物装在盒子里送过去？”
鲁邦三世：“是……的吧？”
“好的，我知道了。”
懂一些人情世故但不多的五右卫门打开仓库的门，对自己的选择十分自信地昂首挺胸，大步朝着里头迈去找刀了。鲁邦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原地静默几秒，一手捂住脸，终于有气无力地重新瘫倒下去。
在人家的婚礼上送过去一把刀，绝，很绝。简直跟隔壁国家的生日当天送寿星一口钟当礼物有异曲同工之绝妙。
这个国家的武士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原地纠结了好几分钟，最终还是没有制止五右卫门的做法。
那个特别麻烦的神子美人他记得好像也是武家出身来着？他怀着十分侥幸的心理想到，所以应该不至于误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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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出身的特别麻烦的神子大人这会儿刚化完妆。
按照西式婚礼的惯例，新娘在婚礼前是不能让新郎和宾客看到自己的装扮的，在仪式开始新娘前需要会提前几个小时到场，将一切准备完毕的First look环节，新郎收到提醒转过身，这才会第一次看到自己未来的妻子穿着婚纱的样子，也是西式婚礼上一个重要的浪漫。
但这一浪漫在源辉月这里基本算是作废了，她的婚纱甚至都是降谷零帮忙挑的，试婚纱的时候也没避着他。不过到了婚礼仪式开始之前，他们总算遵守了一点传统，这会儿她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并不在，化妆间里暂时只有她和守在一旁的工藤。
化妆师帮她调整好妆容，乖乖拎着工作箱先离开了，安静的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源辉月一手阖上粉饼的盖子，终于扭过头看向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人，“怎么了？”
黑发少年正一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化妆台上，满脸写着“有事”地拉长声音，“没事……”
源辉月挑眉。
“……我还是觉得你结婚太快了。”
她失笑，冲他招了招手。少年侦探默默地拖着椅子往前挪了两步，乖乖地一低头。她掌心顺势落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不喜欢安室？我还以为你已经跟他统一战线了？”
“一码归一码，那是原则问题。”
很有原则的黑羽快斗低头“切”了一声，用面前人听不到的音量低声嘟哝，“哪个怪盗会喜欢警察啊，还有侦探。”
而安室透其人甚至既是警察又是侦探，简直是他的双重天敌。
“诶？那怎么办，我们都已经快要结婚了？”
“……”他默了两秒，扭过头，“看在你喜欢他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源辉月被逗笑了，“这么懂事啊？”
依旧是熟悉的哄小孩子的语气，被当成小孩子哄了的怪盗无奈地抬头。这时候源辉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两人同时望过去，就见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是个没保存的陌生号码。
但大概源辉月是认识的，她望到那封邮件，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黑羽快斗识趣地起身，“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果然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化妆间的门口，源辉月目送着他出了门，注意力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了几页近几日的新闻，正浏览到一个有关艾米利欧的演唱会的报导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几声礼貌的敲门声。
“进来。”
房门被从外头拉开，一个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走进门。
源辉月放下手机回头，“艾蕾妮卡？”
假扮成工作人员混进来的艾蕾妮卡穿着灰扑扑的工作制服，脑袋上还带着一顶帽子。看到她穿着婚纱的样子之后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似的，低轻轻点了点头，“新婚快乐。”
“谢谢。”
说完这句道贺，前国际刑警的注意力很快转向正事，从身上拿出一沓资料。
“你要我调查的东西。”

第743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五）
黑羽快斗出了化妆间，在走廊上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服务生，“你们上司在哪儿？”
伪装成服务生的公安：“……”
他默默凝望着这位忽然拉住自己的少年，该少年镇定地回望他。跟他对望了三秒钟，公安终于从对方的眼神中确定他要找的不是酒店领班，而是他真正的上司。
他无言地抬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黑羽快斗轻快地说了声谢谢，终于放过他，朝着他示意的方向走去。
他最后在距离大厅不远处的走廊里找到了安室透。
彼时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笔挺的新郎礼服将青年的身型修饰得格外地好看，淡金色的碎发在阳光下像晕开了一层朦胧的光。
不得不承认，这位公安警察就外表而言，实在是帅得特别突出。黑羽快斗最开始猜到他的身份的时候，怎么都想不通他是怎么被选成卧底的？说好的卧底的首要要求是不引人注意呢？也或者是正因为所有人都有这个刻板印象，所以当时的警方上层反而反其道而行之选了个最显眼的？
他打量的视线刚移过去，对方就敏锐地察觉，抬眸往这边扫过来。那个电话大概正好已经快要打完，他三两句简单结束了通话，这才转过身。
“工藤君？你不是在化妆间陪源桑，发生什么事了吗？”
黑羽快斗懒洋洋溜达过去。
“艾蕾妮卡来了。她对其他人的信任度没有辉月姐高，我留在那儿不太方便，找个借口出来了。”
“这样啊。”降谷零终于看向他，“工藤君是特意来找我的？”
他俊朗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点疑惑的神情，同时又有一些恰到好处的陌生和善意，就好像他面前站着的真的是新婚妻子家里和他不常打交道的弟弟，甚至可能还知道弟弟本人看他有一些不爽，因而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拘谨。
黑羽快斗在心底“啧啧”两声，给这个演技打了九分，然后他直接开门见山，“上次我假扮她被那个叫做雷恩的外国男人抓走的时候，大概是在黑暗里大意了，也可能是当时的情况有些出乎意料，那个人仓促之下没能把自己的底细藏好，我跟他交手的时候就感觉到他应对的那几个招数有点熟悉。”
降谷零安静凝望着他。
“我这几天闲着没事，又在脑海里把当时的情形回顾了一遍。然后我终于想起来了……”黑羽快斗挑了挑眉，“原来他们是那边的人啊，难怪。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你才是对他们最熟悉的，甚至这一次你察觉的时间说不定比辉月姐都早？”
“……”
他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目光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种虚假的温和神情缓缓退去，青年眼神多了一丝公安警察应有的锋利。
“我应该赞赏怪盗基德家学渊源吗？”
黑羽快斗耸了耸肩，半点不在意自己已经有跟没有一个样的马甲，“所以呢，你准备怎么办？如果真的和我猜测的一样，今天晚上这场行动的危险性已经远远超出预计了吧？还是说你有其他准备？”
降谷零默了几秒，“……我的确让他们准备过一名女性公安警察，身型和她相仿的。”
你还真有准备？
黑羽快斗错愕，忽然对这人的缜密周全有了新的认识。
“……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打算让那名公安姐姐代替她出场吧，虽然这样安全性的确有保障了，但是她肯定会不高兴的哦。”
“原本只是以防万一，但是……”
降谷零轻轻吐出一口气，黑羽快斗望过去，只感觉他周身的情绪好像逐渐沉郁起来，连灰蓝色的眼瞳里好像都多出了一抹阴影。
“所以说，”他终于慢悠悠开口，“你要不要听一下我的提议？”
金发青年略微诧异的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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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
桌上的红茶冒出热腾腾水雾，散发出清新淡雅的香气。没有其他人贸然跑进来打扰，室内的空气格外的安静。
源辉月终于看完了艾蕾妮卡带来的那沓资料，“果然是这样啊。”
“……你猜到了？”
“差不多，只不过不算太确定，所以请你帮忙证实了一下。”
她将文件放上旁边的化妆桌，转头就看到艾蕾妮卡站在原地沉默着。她并没有坐下或者去碰旁边桌子上的红茶，这是一种对周围环境的警戒，也是她在数年如一日的颠沛流离中养成的习惯。
为了追捕普拉米亚，她已经牺牲了太多东西，从一名信念坚定的国际刑警变成了一个躲躲藏藏在任何环境都无法放松下来的通缉犯。她原本认为这是值得的，然而她刚刚交给源辉月的那份文件，那里面的东西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以至于她在先拿到那份结果并且看完之后，除了震惊，更多的居然是茫然。
“艾蕾妮卡。”
前国际刑警抬起头，就见对面人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无论如何，普拉米亚的确杀死了你们的亲人，她依旧是你们的仇人，这一点是不变的。”
望着那双湛蓝如湖面的眼睛，艾蕾妮卡像是被里头的清水泼了一把脸颊，居然真的感觉好受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苦笑着道谢，“谢谢。”
“不用谢我，我说过了，我们是合作关系。”
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转移到正事上，“既然你已经确定了你的猜测了，普拉米亚有可能比预计的危险性更高，今晚的计划要做出调整吗？”
源辉月的指尖在文件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调整倒是不用，不过的确可以做点准备。”
艾蕾妮卡：“？”
并没有直接告诉她“准备”是什么，在关照了她的行动可以照旧之后，源辉月就把人送走了。然后她坐在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几天前存下来却一直没有用过的号码。
“我出门了。”
某个大隐隐于市的茶室，五右卫门拉了拉帽檐，留下一句招呼后抱着那个狭长的礼盒镇定地转身。
鲁邦盘腿坐在门口，默默望着他走进外头的阳光里。他到底没能拦住，他的同伴还是在人家婚礼当天去送钟，不是，给人家送刀了。
只希望那位即将收到一把精挑细选的锋利凶器的神子小姐能够理解五右卫门的一片苦心吧……
他默默在胸前双手合十，真切希望这把凶器不会有用上的一天，特别是用在婚礼的另一个人身上。
就在这位国际大盗甚至思考着要不要祷告一番先跟八幡大神大声招呼的时候，躺在他身后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鲁邦回头，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提示的瞬间诧异地挑起眉，然后他眨了眨眼睛，把手机捞过来，毫不犹豫按下接通。
“真难得，我还以为你不会拨打这个号码呢。”
“为什么不打。”电话那头的人气定神闲，“你本来就欠我一个人情。”
“是是，而且我也说过了，如果你打算把人情讨回来就可以拨打这个号码。”鲁邦歪了歪头，“所以呢，打算让我帮你做什么，神子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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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样定了。”
黑发少年懒洋洋一招手，自说自话完了之后淡定地转身离开，背影有种自然的松弛和懒散，没多少防备的样子，半点不像背对一个警察。
降谷零目送他走远，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脚步声都好像比方才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甚至保持着这种轻松愉悦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在原地安静半晌，哑然失笑。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有了某种实感，那个把警视厅耍得团团转的怪盗基德真的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而且在某些方面的性格简直和源辉月如出一辙，只要准备搞事眼睛都亮了，跟闻到了猫薄荷的猫一样，居然好像都有点可爱了。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察觉到自己对源辉月的滤镜已经要有连带着往她周围的人身上蔓延的趋势，努力让自己及时打住。这时候他的手机又进了一个新电话，是安室透那个手机。
他原本以为是榎本梓，刚把手机摸出来，忽地一顿。
屏幕上的来电提醒显示的号码他没存，但记得，是冲矢昴。
沉默两秒后，他还是接通了这个来电，“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跟我打电话。”
“因为我觉得即便是我，也应该这个时候祝福你一句‘新婚快乐’？”
那头的人这次连装都没装，直接用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谢谢。”降谷零坦然地把这声祝福接下了，语气依旧冷静，“所以呢，你还打算到现场来恭贺我结婚吗？我还以为你收到那张请柬就应该明白不用来了？”
“我知道，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打算说明我今天晚上不会到那边去。”那头的人顿了顿，低沉又隐晦地加了一句，“所以希望你们多加小心。”
降谷零没说话，如果只有他自己他就当场把这句话给对面那个FBI撂回去了，但是对方还加上了源辉月，他沉默着算是接下了这个关心。
在这个重要的大事即将到来的时刻，FBI和公安，波本和莱伊，这些复杂又纠葛的关系好像终于被特殊的时间点剥离了出去，他们之间的对话终于第一次没有勾心斗角和针锋相对，居然难得地有了一些平和的闲聊氛围。
“婚礼快开始了吧，你现在没有陪着她吗？”
“没有，西式婚礼里面不是有规矩婚礼正式开始前不能见面吗？”
“First look？”英国长大的美国人赤井秀一果然了然，“但是你们还需要讲究这个吗，不是听说她的婚纱都是你选的？”
“……”
“哦，我想起来了，难道是因为那个习俗？”
降谷零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
以前在组织的时候，他和莱伊还有苏格兰搭档出任务，曾经路过过某个村子，正好撞上当地一场婚礼。那是个全村人都信仰某个当地神明的古老村寨，婚礼仪式非常传统，其中就有新郎新娘在婚礼前不能见面这个说法。
村里的老人说是如果婚礼前新人提前见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没什么道理，非常封建迷信。但是到他自己即将结婚的前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当时老人的话。
“这个顾虑，你们其实也没有吧。”FBI说。
“……”
“……”他低低一笑，“你说得对。”
他正要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的FBI忽然再次喊了他一声，“安室君。”
他拿开手机的手一顿。
“当一件事的结果已经注定了，反而不用有什么好顾忌的。因为无论如何最后都会后悔，但为做过的事后悔总比为什么都没做后悔要好，你说对吧？”
他嘲讽一笑，“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你就当是吧。”
某位自大且喜欢说教的FBI终于掐断线路，电话里传来一阵一阵规律的忙音。他微怔地放下手机，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已经走到了化妆间门口。
正午刚过，酒店的工作人员换班的换班，忙碌的忙碌，这会儿门口的走廊上没多少人。不知道是谁刚刚从里头进出忘了关紧房门，化妆间的大门轻轻靠在门框上半阖着，里头的动静通过门缝清晰透出来，是源辉月在和柯南说话。
他在门口迟疑了几秒，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里头的人先是说了一声“进来”，随即门后传来脚步声，他一入耳就听出来了，是源辉月。
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板后，他不知为何呼吸蓦地滞了一下。
“安室？”
“是我，”降谷零听到自己从容自若的声音，“婚礼仪式六点才开始，之后可能会顾不上了，源桑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唔，柯南你们饿吗？”
源辉月似乎回头征询了房间里的小孩子们，随即同意道，“你让他们送点吃的东西过来吧。”
他轻轻应了一声好，然后抬眸望去，那扇大门始终安静地在他面前闭合着。他在门前停留片刻，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
他终究还是没有把门打开，隔着门板跟里面的人打完了招呼，转身离开了。

第744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六）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源辉月眼睫微微敛了一下，终于放下握着门把的手。
“为什么不把门打开说话？”
她回头，坐在茶几边上的小侦探正满脸纳闷，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扬了扬眉梢，“你不知道未婚新人在婚礼仪式开始之前不能见面吗？”
“诶？有这个说法？”名侦探的知识库受到了挑衅，下意识开始回忆。
“有啊，华国某些地方的古老传统。”她懒洋洋走回沙发旁，“说是……”
服部叼着葡萄抬头，“说是？”
源辉月一顿，“嘛，反正遵守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八幡大神都存在了，谁知道那些稀奇古怪的传统是不是真的呢？”
两个名侦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终于不再多问。
“话说回来，你们刚才跑哪儿去了，还有工藤呢？”
三言两语应付过侦探们的问题，源辉月终于想起另个一个说完去洗手间就消失了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明明是她结婚，但是其他人好像忽然就比她还要繁忙起来，柯南和服部也是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刚刚才跟其他送东西过来的人一起回来的。
此时他们正在鉴赏其他客人们送来的婚礼贺仪，其中五右卫门送来的武士刀躺在一大片正常的礼物中，简直像一群母鸡中混进了一只鲸头鹳一样明显。服部少年一眼就挑中了它，征询到源辉月同意后正感兴趣地拿在手里研究，他挠了挠后耳根，下意识和柯南对视一眼。
“那个，我们就是去熟悉了一下大厦的情况，也没干什么。至于工藤……对哦，工藤去哪儿了？我好像也半天没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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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快斗扣着一顶鸭舌帽双手抄兜站在街对面，懒洋洋看着对面的警视厅门口，一位陌生的警官先生满脸疑惑地从找上门的小孩子手里接过信封，打开后往里一扫，顿时神色大变。他抓着小朋友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理所当然什么都没问出来，又看了看卡片上的内容，咬牙转身往警视厅内部跑去。
十一月一日万圣节，这天晚上涩谷一带要举办热热闹闹的万圣节游行。众所周知，人群聚集一多就容易发生踩踏事件，涩谷警署为此头疼万分，连警视厅都抽调了不少人手准备到时候帮忙维持秩序。
而除了涩谷的游行，有个外国大明星的演唱会举办的时间也选在了这天晚上，要控制的人群密集区域又多一个，警视厅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再头疼这主要也是警备部的麻烦，除了人多了大街上可能会有小偷趁机流窜作案，因而需要他们进行警戒巡逻，刑事部搜查二课的任务原本还算轻松。但是有人可能就是看不得他们清闲，还嫌这天不够热闹似的，赶着时间给他们送来了一份大礼。
这天下午，中森警官刚从午睡中醒过来，打着哈欠翻着一份刚下发下来的治安警戒资料。他所在的智能犯搜查系主要负责高智商犯罪比如怪盗基德之流，寻常小偷小摸用不着他们出手，而怪盗基德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十分安分，已经好久都没发预告函了，于是中森警官连带着整个部门也终于清闲了小半个月。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跟往常没为什么区别的下午，他继续喝着茶翻着资料，笑看其他同僚们忙到头秃，自己悠闲地一份文件看到下班。
就在他才看完文件的第一页，并且完全文字完全没进脑子地准备再看一遍的时候，办公室的大门忽然“哐”地一声被人推开。
他一抬头，看到拿着一个雪白信封慌里慌张出现在门口的下属，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警部！”
下属果然起了个熟悉的调大喊，“怪盗基德发预告函了！”
预感应验的中森警官：“……”
他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文件，深吸一口气，“别慌，先说说看，他预告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我们应该还有时间准备。”
“可是警部，好像没有时间了……”然而下属慌得一比，“怪盗基德预告的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中森银三：“？？”
他下意识把那封预告函劈手从下属手里抢过来，一目十行。上头果然是基德一贯的神秘且文绉绉的措词，简而言之地翻译一下就是在说他打算在今天晚上六点半光临涩谷之光大厦，偷走那里最明亮的那颗宝石。
“警部，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下属迷茫，“基德往常不是都会留出两到三天来给我们准备应对吗，为什么这次的预告函发得这么急，他赶时间？”
中森银三抬头问，“涩谷之光大厦今天晚上有展出？”
“没有啊。”
下属拿到预告函之后就已经主观能动性极强地去确认过了，涩谷之光大厦甚至那一带周边都没有任何展览。只是他回答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愣了愣，“不过虽然没有展出，但是当天有人要在顶楼举办婚礼，整座大厦都被包下来了。”
“整座大厦？”
中森银三一愣，当即反应过来，“就是这个了！要办婚礼的肯定是什么神秘大富豪，基德瞄准的就是对方的订婚戒指吧？”
下属闻言恍然，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给大厦负责人打电话，看能不能通过他们联系上对方。”
“立即去。”
中森银三连午睡后的困乏都飞走了，燃起熊熊斗志，“这一次一定不能让基德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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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谷之光大厦，下午六点，在各方势力无声的关注下，这场特殊的婚礼仪式终于正式开始。
西方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夜色自东向西徐徐蔓延，月读命逐渐从天照大神手中接过了人间的监管权。
礼堂内的灯光柔和而明亮，现场漂浮着悠扬的音乐，鹤冈八幡宫的神主大人终究没能被劝回去，满意地占据了牧师的位置。现场宾客除了两个混进去的名侦探，其余全是警察，乍一看现场氛围格外凶神恶煞。
服部平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望着正站在礼台下背对着他们的人，忽然生出了一点此处必须要有的感慨。
“老实说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亲眼见证源姐姐结婚的一天啊。”
“我也没想过。”另一个人在线路里冷冰冰地说，“而且为什么你们都能到现场去，我却必须留在家里？”
“额，别生气嘛，我现在不是正在跟你直播？跟你亲自到现场看到的也没太多区别吧？”
服部平次干笑，对这位小姐姐有点麻爪，“今天是源姐姐结婚的日子，你要不然还是高兴一点？”
线路对面的灰原哀一声轻哼，大概的确是看着时间特殊的份上，语气终于和缓了一些，但依旧有些不服气，“你们怎么说服那个人让你们出现在现场的？”
“主要是，就算他不同意我和工藤也会自己找机会溜进来？”
灰原哀：“……”
哦，所以她是输在了没有这两个名侦探熊上面了吗？
仪式刚开始，新娘还没入场，现场的人正陪着新郎一起等着。金发青年站在礼堂中央，穿着一身白色的新郎礼服，背影修长笔挺，即便背对着他们也自成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
然而他和组织里的波本是一个人，灰原哀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和复杂。
其实她到现在都还不太能够接受这件事，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跟接受琴酒和贝尔摩德是真爱一样。少女博士最终只好努力用其他话题转移注意，“话说回来，为什么工藤把眼镜给你了？他自己人呢？还有基德怎么也没看到？”
“基德不知道去哪儿了，说是婚礼前一定赶回来，至于工藤——”
服部平次好像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回头望向礼堂大门，“你知道这种西式婚礼中一般有一个流程，新娘会在父亲的陪伴下被领入场，但是源伯父他不在这里。”
“所以？”
“本来也不是没想过可以让其他人临时顶替一下这个位置，只不过你知道婚礼的时间是八幡大神大人选的吧？”
服部平次嘴角一抽，神主阁下占卜出的这个时间着实是过于微妙，谁也不知道八幡大神祂老人家这个意思是不是真的要来。
万一祂确实来了……谁敢在源氏的氏神眼皮底下代替源辉月亲爹？临时的也不行。
“所以参考源姐姐的意思，干脆折中了一下。虽然传统的确是父亲，但是反正牧师都被神主大人顶替了，也没必要完全按照西方传统来，兄弟也行。”
灰原哀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所以陪着她过去的是……”
“嗯，是工藤。”
礼堂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身着洁白婚纱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一片明晃晃的光从门后洒进来，礼堂内的音乐仿佛忽然激昂，礼台前的新郎下意识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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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涩谷之光大厦虽然被人包了场，但主人家没吝啬电力，从上到下无论有没有人大房间，照样灯火通明。这座大厦是近几年新建的，楼房层数也比周围的大楼要高，立在东京的夜色里，像一座明亮耀眼的火柱，即便不住附近的人也能远远看到它辉煌的轮廓。
某栋高级酒店的顶层套房，房间里的灯暗着，已经穿戴整齐的金发外国男人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红酒远远望着涩谷的方向。
“……今天晚上真的会有神明降临吗？”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滚落在昏暗的房间里，无人回应。外国男人喝完杯子里最后一滴酒液，正要转身去拿桌上的首饰盒，房间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下属应声推门而入，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先生，鲁邦找过来了，说要见你。”
亚伦拿东西的手意外一顿，“鲁邦？”

第745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七）
走廊的亮光从她身后铺洒进来，穿着洁白的婚纱站从门口走来的新娘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人的梦里。
“虽然看照片的时候就觉得了，”服部平次终于如梦初醒，对线路那头的人感慨道，“源姐姐穿婚纱果然很好看啊。”
灰原哀冷淡指示，“不要晃来晃去。”
“嗨嗨。”
悠扬的结婚进行曲如梦似幻漂浮在礼堂上空，空气里都是鲜花的清淡香气。
源辉月进门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红毯尽头的人，西装笔挺的金发青年静静立在礼堂的灯光下，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只比她早来一刻。
她不知为何脚下忽然一顿。
柯南：“姐姐？”
“……没事。”
源辉月回过神，继续在弟弟的牵引下沿着红毯往前，并且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跳频率正在随着脚下距离的缩短逐渐加快。
这种感觉着实有些奇特，甚至出乎了她自己的预料。毕竟在源大小姐的预想里，她以为自己会非常淡定。
她自己提的结婚，自己设计来的婚礼，她有什么理由不淡定？
但有些东西果然还是超脱了计算的，终于走到降谷零面前，对上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
就好像引出普拉米亚的办法明明还有好几种，但她却偏偏挑了最麻烦的这一项。
她刚踏足这个陌生的世界，就打算好了不和任何人结下缘分。梦境归梦境，现实归现实，朝露日曦，兰因絮果，何必呢？然而她计划好的事情，终究还在某个公安警察这里屡屡破例。
人类最不可预估也无法控制的是感情，谁都不能免俗。
站在旁边的柯南看看她，又看看身旁的人，颇为郑重地将自己牵着的那只手交到金发青年手里。
源辉月掌心的手换了温度，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顿。
——谁都不能免俗。在这一刻，她呼吸一滞的同时终于意识到，就算是自己，也并没有表面上那样游刃有余。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无措，她搭上的宽厚手掌立即收紧了，安抚似的将她的指尖攥在掌心握了握。
客串了牧师的神主阁下站在礼台前，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他慈爱地点了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庄严开始背誓词。
“新郎先生，以八幡大神的名义，你是否愿意与身边的人缔结婚约，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在你们的一生之中对她永远衷心不变？”
“我愿意。”
源辉月听到身边人熟悉的声音，平静坚定，好像这并不是一句誓言，而是他早就决定好且理所当然会做到的事。
“神子大人，以八幡大神的名义，您是否愿意与身边的人缔结婚约，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在你们的一生之中对他永远衷心不变？”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对方可能自己都并未察觉，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只有表面上镇定的果然不止自己一个。
她忽地有点想笑，因为这个时候居然还会紧张她的回答的公安先生，这个反应甚至让她觉得有一点可爱了。
“我愿意。”
神主阁下满意地点头，宣布可以新郎新娘可以交换戒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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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看不到月亮，重重云翳漂浮在天空上，只有云层边缘透出一点月光的轮廓。于是城市中的光亮全都来自于地上的人造光源，越远离地面，光线就越昏暗。
涩谷之光大厦顶楼正在举办婚礼的时候，周边某个楼盘的酒店里，卢卡斯心神不宁地望着外头的天空，有些无法判断此刻外头的昏暗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从今天上午，不，应该是从更早的时候起，他心底的焦躁像积蓄的风暴，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直到今天晚上行动开始之前终于到达巅峰。
他总有种非常不详的预感，甚至比雷恩和茱莉娅死亡那天犹甚。
然而他的同伴并没有注意他的焦躁，已经整装完毕在最后检查手枪和子弹了。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并不敢看向底下的街道地，终于将目光从外头转向室内，“克里斯蒂娜，我们真的要……”
克里斯蒂娜“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将弹夹拍进手枪，“难道你还觉得有反悔的余地？”
“我……”
克里斯蒂娜终于不耐烦地抬头，他下意识闭上了嘴，并且条件反射地提紧了心神。
然而凝望了他一会儿之后，克里斯蒂娜却并没有像往日一样训斥他，眼中的神情反而渐渐柔和下来。这种柔和这段时间以来已经近乎在她身上绝迹，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最终时刻来临之前的时间点，那些稀薄的人性像是短暂在她身上回光返照了。她终于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自己仅剩的同伴，也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一个，当初所有人的小弟弟。
“不用担心卢卡斯，我一定会帮雷恩、茱莉娅还有安德鲁报仇。”
卢卡斯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嘴。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雷恩、茱莉娅他们原本也不会死……
——这话说着像是在抱怨。他一个激灵，忽然反应过来，嗫喏片刻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我知道了，请一定要活着回来。”
“当然。”克里斯蒂娜挑了挑眉，现在这张脸已经跟她原本的相貌有了很大的区别，但她眉眼之间似乎依旧还是当年的凛冽，“我不说说过了，我们必将胜利。”
“我们必将胜利。”
金发女性最后冲他招了招手，大步走到落地窗旁，抬起弓弩，机铦转动的“咔哒”一声过后，一发弩箭急速撞破玻璃窗，带着钢索破空而去，牢牢钉入前方大楼的墙壁。
一手扎起长发，带上特质手套双手握住这道空中栈桥，克里斯蒂娜毫不犹豫地从窗口纵身往下一跃。卢卡斯下意识追到窗边，只看得到她一如既往矫健的身影，她像一只灵巧的飞鸟穿过浓稠夜色和灯光，眨眼之间滑到索道另一头，一脚踹碎对面房间的玻璃，翻身入内。
底下街道的游人吵吵闹闹，方才入夜，盛大的万圣节游行似乎即将开始了，喧嚣的动静将玻璃破碎的声音遮盖得严严实实，卢卡斯紧盯着那道夜色中的影子，见她安然落地，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日本警方今天晚上会对涩谷之光大厦的所有出入口严格排查，克里斯蒂娜的相貌已经暴露，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改头换脸从正常入口混进去，更不用说今天晚上这栋大楼里大概率全是日本警方的人，不可能会有陌生者。
地上的入口的确走不了，但是想要进入这栋大楼又不是只能从地上走。
克里斯蒂娜落地的瞬间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就地在地上打了个滚闪避到一旁。
房间内外鸦雀无声，这栋大楼里的警察似乎还没察觉，但是方才那声玻璃破碎的动静瞒得过外头大街瞒不过里面的人，距离他们发现赶来只是时间问题。她没在原地多做停留，三两步走向房间大门，刚握上门把手，脑海中忽然拉响警报，她毫不犹豫往旁边一退。
果不其然，三颗子弹离弦之箭一般破门而入，最近的一颗几乎和她擦肩而过。
她只听到那熟悉的枪响就认出了来人。
“呵，艾蕾妮卡，又是你。”她一声冷笑，躲在墙后，“怎么，你不是死都不跟警察合作吗？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妥协了？”
“我没有跟警察合作，只不过提前混进了这栋大楼，并且猜到你会从这里进来而已。”
克里斯蒂娜冷静地摸着手里的枪，辨认门后头声音传来的位置，“哦？你怎么知道的？”
“你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在明知道日本警察会严加警戒的情况下从底下的正常入口进来。”似乎也在防备她，艾蕾妮卡的声音有些远，“我调查了这栋大厦周围所有的酒店，然后发现，果然，有一所五星级酒店的十楼，某个和这栋大楼正相对的房间被一个叫做汤米&#183;布莱恩的人定下了。在阿根廷的一次爆炸案里，你在附近有家旅馆登记的时候用过这个化名。”
克里斯蒂娜眼神骤冷，“我倒是小看你了，你果然了解我，老熟人这种生物真是太讨厌了。”
话音还未落，她一脚踹开门，门后头果然应激地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枪声。她准确抓住其中的空隙，矫健地往地上一扑，俯冲出去毫不犹豫开了枪。
涩谷之光大厦是周边最高的大楼，她选择的那个酒店虽然已经算高的了，但终究只及得上涩谷之光大厦的三分之二。作为最终落点这个房间更是和最顶层还隔着半座楼，骤然爆发的混乱暂时还没传到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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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快到交换戒指阶段了？”
远离战场的另外一座酒店，鲁邦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靠着沙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煞有介事地叹气，“好可惜，神子大人的婚礼啊，这么难得的事情，真想去看看。”
“如果你想去的话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隔着一张茶几和半扇房间，对面的沙发里的人温和回应到。和他的语气截然相反地他的下属们正紧张地在他周围站了一列，和房间里的不速之客紧张对峙，屋子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清晰划分出了一条楚河汉界。
“算了算了，那边今天晚上大概到处都是警察，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打扰了神子大人的婚礼，谁知道日本的八幡大神会不会生气呢。”
鲁邦懒洋洋摆摆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望向面前人时终于神色一整，“说正事吧。”

第746章 梦境中的婚礼（六十八）
鲁邦话音话音刚落，房间里的黑衣大汉们条件反射地摸向胸前的枪，唯有亚伦依旧镇定，“说说看，我也很好奇，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你忽然找上门来难道是想要反悔了？”
大大咧咧坐在沙发里的世纪大盗视线往下一落，飘在他手里的首饰盒上，金发男人抓着首饰盒的手瞬间收紧。
“别误会，我对它没兴趣。”鲁邦耸耸肩，“说了交易结束就是结束了，我这个人说出来的话还是有一定信誉的。”
空气中紧张的气氛似乎松了松。
“是吗？”
“是啊，但是亚伦先生你有没有信誉我就不知道了。”
亚伦：“？”
鲁邦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掀起眼皮直视向他，“直说了吧，我是来讨债的。你放在不二子脖子上那个炸弹，遥控器里的解锁和引爆程序被互换了，也就是如果直接按下解锁程序，那个炸弹会立即被引爆，这一点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
他敏锐察觉到金发男人眼瞳中闪过一抹错愕，似乎的确是对此不知情，随即他并没有将这种不知情表露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强自压下自己的情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据我所知不二子女士似乎还活着。”
“的确，但那是因为我把遥控器拿走后直接把那个炸弹拆除了。没记错的话，一开始在那个地下车道里面的时候，你可是打算直接按下解锁键引爆炸弹的。”
鲁邦微妙地笑了，“对于想杀我的人，我可没办法这么大度。”
西装大汉们条件反射地纷纷掏出枪，房间里的空气随着这句话似乎泛出了风雨来临前特有的压抑气息。
亚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感觉到了大麻烦，“我保证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鲁邦：“我知道。”
亚伦：“？”
世纪大盗忽然话锋一转，不等他疑惑完就继续道，“你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制造炸弹的人有，对吧？”
“……”
鲁邦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逼了一步，“你觉得日本的那些警察真的没查到他们的身份吗？”
亚伦先是疑惑，随即蓦地想到了什么，脸色难得没能控制住，猛地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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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谷之光大厦对面的酒店。
卢卡斯紧张地守在房间里，距离克里斯蒂娜进入对面的大楼已经十分钟了。
楼下街道上的万圣节游行已经快要开始，远处有人开始燃放礼炮和烟花，喧嚣的动静入热风般盈满长街，唤醒了嘈杂的节日气息。但卢卡斯却感觉到了某种心惊肉跳的不安，他听到了礼炮声掺杂的那些不同寻常的杂音，那是枪响。
克里斯蒂娜可能已经开始和某些人交战了。
他神经质地咬着指尖，焦躁又茫然地在房间内转了两个来回，正准备转第三个的时候，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
卢卡斯高度紧张之下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掏出枪迷茫张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未保存的陌生号码，他的视线刚移过去，连忙扑到床边将手机从床铺中央抓了起来。
“先生，抱歉我刚刚……”
“是，克里斯蒂娜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一定……”
电话那头的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迷茫地听着对方的指令，有点艰难地理解完他的意思，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脸色唰地白了。
他急切地挺了挺胸，也不知道向不在场的谁保证似的，“但是我们……”
“我……”
“……”
“……是。”
“……是，您说的对。”
“……”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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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谷之光大厦里面，客房的枪声响得像放鞭炮，聋子才听不到。日本警察当然不是聋子，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栋大楼今天晚上没有外人在，全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公安头子在楼顶结婚，底下的警备也没有放松，每一层都安排了人，并且做过预案。枪声一响，其他楼层的人当即朝着热热闹闹放鞭炮的九楼集中过来。
艾蕾妮卡并不想和日本警察正面对上，克里斯蒂娜也不愿意被越来越多的人拖在这里。这对老对手作对久了，还真生出了一点心有灵犀，当即默契地转移战线，齐齐躲进了安全通道里。
克里斯蒂娜闪进通道的瞬间，率先一枪打碎了天花板上的电灯，楼道里应声陷入黑暗。她对此早就习惯了，毫不在意，倒是对方那边大部分到底还是平民，似乎有一瞬间陷入了慌乱。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个脚步声迅速反应过来，飞快追了上来。
艾蕾妮卡。
她就像一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癣，让人恶心得想吐。
克里斯蒂娜一声冷哼，心中底第一万次后悔当时为什么要一时心软，她在俄罗斯的时候就应该把她和她的丈夫和儿子一起在那场爆炸案里干掉。
那种熟悉的干渴又让人暴躁的情绪再次从她的胃里爬了出来，她就算再暴躁也不得不承认这块牛皮癣的确对她造成了阻碍。
就在她心底的怒火越来越盛，燎出的火舌已经快要舔上理智的时候，一声支援的枪响忽然出乎意料地从楼道口斜射进来。
谁也没料到这一枪，艾黑暗中蕾妮卡的影子动作一滞，好像猝不及防被子弹擦了一下，就地滚到一面墙面后。
硝烟肆虐的空气中掺杂进了一丝血的味道。
克里斯蒂娜一边继续保持着对她的火力压制，一边匆忙抬头扫了一眼，视网膜中仓促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卢卡斯？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
说话间卢卡斯又往底下开了两枪，没有了突然钻出来的奇兵加成，当然没能带来什么收获。
“我拦着他们，你快上去。”
克里斯蒂娜难得有一丝迟疑，卢卡斯是他们队里的技术人员，从来没有上过前线，技术人员偏科很正常，他的枪法和身手当然也就稀疏平常。
她犹豫的一两秒，楼道内外传来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无论是艾蕾妮卡的属下还是外头那群日本警察，总算反应过来已经追来了。
克里斯蒂娜终于一咬牙，“你自己小心。”
一句话说完，她转头沿着楼梯冲着顶楼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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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礼堂，风见裕也从线路中听到了下属的汇报，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耳麦，“我知道了。”
随即他抬头看去，他此时正作为伴郎站在自家上司身后落后半步的位置，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侧脸和垂在耳边的金色碎发，那底下也挂着一个蓝牙耳机。
望着那个被碎发盖住的小玩意儿，风见警官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
一边结婚一边监控底下枪战的动静，这种事除了他的上司也没有其他人做得出来了。
甚至现在正有一个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犯罪分子正朝着这个方向狂奔，而他的上司还在镇定自若地继续走婚礼流程，正准备跟新娘交换戒指。他的右手微微往后一伸，风见迅速拉回注意，不敢再走神地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戒指盒打开递过去。
这对订婚戒指也是降谷零定的，源大小姐心大无比，对一切婚礼细节全都没过问，就好像整场婚礼中唯一值得她注意的只有新郎本人，所以就连订婚戒指她都没有事先看过。因而当风见把戒指拿出来的时候，对面的新娘神色明显怔了怔。
这是认出来了？
他垂下眼并不敢多看，视野里只看到自家上司的手伸过来，将那枚钻戒轻巧取了过去。
不同于实在没有时间订做只能从现成款式中挑选的婚纱，这对钻戒是早就准备好的，日本最顶级的珠宝大师的作品，还是前风见帮忙取回来的。
卧底中的上司忽然让他去帮忙取一对订婚戒指，这怎么听都不像小事。风见警官差点以为自家上司真的要为卧底事业奉献终生连婚姻大事都准备献祭出去了，懵逼又慌张地正准备旁敲侧击的时候，八幡大神的光辉普照终于轮到了他身上。从有关另一个世界的梦境中醒来，他这才模糊猜到那对戒指是哪儿来的了。
然后没过多久，他看到了一张自家上司的报告，有关于如果他不幸殉职在自己的墓地中放什么东西作为纪念的申请，跟他提前写好的遗书放在一起，里头空着的那一栏果然填上了东西——那对风见刚取回来的订婚戒指。
风见原本暗暗希望过永远不要有用到它们的一天，但这种希望显然不包括现在这种情况。
几步之外的对面，从梦境中走出来的新娘微怔了片刻，缓缓伸出手。降谷零倒是神色自若，握住她的指尖，轻缓将那枚钻戒带进她的无名指。
旁边另一个客串伴娘的女性公安连忙及时捧上女方的戒盒，源辉月用某种微妙而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那个熟悉的款式，又看向面前人的眼睛。
隔着一层薄纱，金发青年的眼瞳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雾，看不分明。
她隐约感觉他似乎是对她笑了一下，并不算明显，那是一个非常“安室透”的笑容。
温柔明亮，好像没有任何阴霾。
她眼睫轻轻往下垂了一下，终于把戒指给新郎带上，神主笑容满面地宣布这个流程结束，只剩下婚礼最后一个部分。
“以八幡大神的名义宣布，二位的婚礼契约达成。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话音落地，现场寂静了半秒钟，登时热闹。
婚礼，西式婚礼，没人敢说但绝对敢想的，现场大部分人全都在等最后这个环节。
否则参加婚礼不等于白来了？看热闹乃人之共性，往常上司的热闹当然没人敢看，但这不是都到他的婚礼了？这个环节都不看热闹不起哄简直是对它的不尊重！
现场的公安们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就连风见在一边关心楼下的情况的同时也不由得将一部分注意力分在了眼前。
并且差点脱口而出地给自家上司打气，加油啊降谷先生，上啊！
终于想起还有这一茬的服部和柯南：“……”
他们眼看着场中央，降谷零的神情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望向对面人的眼睛。
服部平次：“……工藤，安室先生和源姐姐他们，额，牵过手吗？”
他回顾一番旁观过的这两人的相处，纠结之下选择了一个最低等级，然而柯南默了默，“大概率没有。”
关西名侦探震惊，“这么纯爱吗？”
说好的成年人的恋爱呢？
柯南：“……就是这么纯爱。”
毕竟就连他也感觉到了，安室透对源辉月的态度一直以来的确是绅士得有些过分，无论在哪边的世界都是这样。
有句佛家的偈语，叫做“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之后不知道算不算是曲解，有人由这句话引申出来，爱一个人必定是会对她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
源辉月看着面前的人缓缓抬手，指尖碰到她垂到肩上的头纱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越来越迟疑。
柯南：“所以按照安室哥哥以往的风格，应该会选择假……”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场中心的黑发美人忽然一手撩开头纱，伸手抓住面前人的领带就往下一拽。
柯南：“！”
众人：“！！”
柯南下意识睁大了眼睛，一句话还没顺着惯性说完，只见到金发青年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扶住了源辉月的肩。他面前的新娘顺势抬手，指尖就要按上他的脖颈时，他忽然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指，一手扶着她的后脑，毫不犹豫低头吻了下去。
柯南和服部：“！！”
现场：“！！！”
下一秒，欢腾声炸起，直冲天花板，两个名侦探恍惚中好像听到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是某个人的下属激动喊了一声。
“降谷先生干得漂亮！”

第747章 梦中的婚礼（六十九）
现场的气氛瞬间一片欢腾。
礼台上方的神主阁下笑得一脸慈爱，底下的宾客们勉强保持了公安警察的矜持，但到底没忍住乱飞的表情和眼神。
服部平次懵逼两秒，条件反射伸手去捂身旁小孩子的眼睛。
柯南：“……服部。”
“哦哦。”
关西名侦探终于反应过来，收回爪子，视线下意识往场内瞟，又不太好意思地刚飘过去就移开视线，开口的话都结巴了一下。
“咳，不、不是说安室先生会假亲吗？这怎么看都、都不像假的啊？”
“……”
的确不像假的，线路那头的少女博士在懵逼了两秒钟已经反应过来正在博士家里愤怒地大发脾气，宛如一个发现己担被人轻浮了的唯粉。
柯南头疼地揉着耳朵，“我也很意外啊，我还以为这一次又会是辉月姐姐主动……”
的确正准备主动的源辉月跟她弟意外得不相上下。
背景音里吵吵闹闹，还有不知道是谁的起哄和口哨，但她没空去管。她听到了一点急促的呼吸声，掌心下对方的心脏跳动蓬勃有力，第一次感觉到面前这个公安警察的心跳频率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另一个人的热度从她掌心下的胸口、肩背后对方的手掌源源不断传递过来，她恍惚中甚至有种面前人的体温正在随着心跳一起升高的错觉。那是一种微妙的失控感，在对方终于放开她，在她唇边轻轻喘息了一下的时候骤然攀升到顶峰。
他没有离开，甚至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一点。源辉月呼吸一滞，差点以为面前人即将再次吻过来的时候，青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眷恋地用指尖将她耳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那种微妙的感觉终于顺着他的心跳缓缓平息了下去。
现场的吵闹声愈演愈烈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直到面前的人终于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频率快得仿佛跟他不相上下。
降谷零的视线依旧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他在一片喧闹的动静中听到他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又轻又缓地说了一声“抱歉”。
她被自己还没平静下来的心跳吵得脑仁疼，抬眸撇他一眼，“没有人在婚礼上接完吻后跟自己的新娘说的第一句话是‘抱歉’吧？”
金发青年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视线下意识下移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下意识地往前靠了靠，随即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仓促移开视线，“我……”
“我”字后面的话源辉月没听清了，毕竟现场的气氛已经连神主阁下都快要弹压不住。某公安头子的下属们惊奇地发现自家上司居然真的不是一个没有私人感情的AI，看到了他终于不至于孤独终老的希望，一个个心情激动，如果不是后面还有任务，甚至想现场开席。
礼堂内的各种起哄和喧嚣吵得风见差点连线路那头的报告都没听清，他这会儿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了一刀被一分为二，一半在和其他同僚一样振奋激动，另一半则是勉强保持着公安的冷静，听完底下人的汇报后吩咐，“我知道了，没事，放她上来吧。”
对面人又说了一句话，风见这回听完终于意外愣了愣，“搜查二科的人也来了？他们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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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谷之光大厦楼下，搜查二科的中森警官带着属下刚把一楼大门包圆。
然而包圆了也没用，守在门口的人并不肯让他进去。
他收到了怪盗基德的预告函后，立即通过涩谷之光大厦的经理试图联系今晚包下大厦办婚礼的人。然而大厦的经理为难地告诉他，那位客人十分神秘，一直都是对方和他们单向联系，连大厦的安保都被对方换成了自己的人，酒店的工作人员他们也一个没用，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替他找到人。
眼看着基德预告的时间越来越近，中森警官无奈之下只能直接带着人赶到了现场，然而到此为止了，门口的保安不让他上去，即便他是警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不顾对方意愿擅自往里闯。
中森警官跟挡在门口的保安争执得口沫横飞，“我说过了，基德今天晚上会降临这座大厦，偷走婚礼上的订婚戒指，他的预告函都发给警视厅了，看到了吗，预、告、函！”
他边说激动边挥舞着证物袋，里头正是基德今天下午让人送到警视厅门口的信封。
保安队长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嘴角隐晦抽了一下——他就是基德假扮源辉月被外国绑匪绑走那晚，赶着带队去给他收尾的那个倒霉公安。
虽然上头并没有明说，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基德和源辉月的关系，他还能没猜到吗？
基德今天晚上会出现在婚礼现场的确有可能，但要说他是去偷订婚戒指的。
实不相瞒，他觉得基德没有这个胆子。
内心滚过宛如瀑布的疯狂吐槽的同时，这位保安队长依旧端着一张固执且听不懂人话的死人脸，继续机械化地拒绝，“抱歉，即便如此，我们并不认为婚礼上的安保有任何漏洞。”
这时候，因为他们的争执越来越多的路人被吸引过来。中森警官没有刻意避讳和保密——以基德每次闹出来的动静，保了也没用，于是有关于“基德再次发出了预告函并且今天晚上会在涩谷之光大厦出现”的消息不知不觉中在人群中传得越来越远。
很快地，连附近街区的人也收到了这条新鲜的一手咨询，兴奋的人潮开始朝涩谷之光大厦逐渐聚拢。
望着一眼望不到边并且还在迅速扩大范围的汹涌人海，楼下的公安终于有些顶不住了，向楼上发出了汇报和求援。
大厦里面，克里斯蒂娜在同伙的帮助下刚刚甩开了追在后头的苍蝇，跑到十三楼的逃生通道。
通道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迅速闪身躲在门口握紧手枪。
意外地，那群警察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来的。他们路过安全通道口也并没有要进来检查的意思，而是直奔不远处的电梯。
“楼下的人要拦不住了。”
“联系警视厅，让他们再调派一队人手过来。”
“基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跑来凑热闹？难道他真的看上订婚戒指了？”
几句急促的讨论和抱怨从电梯门口传来，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焦头烂额，躲在安全门后的克里斯蒂娜一怔。
基德？
他来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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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德来这里干什么？”
风见懵逼地重复了一遍下属的汇报，并且下意识抬头望向底下的宾客。
作为被八幡大神亲自剧透过的人，他比楼下拦人的倒霉同僚还要肯定基德是谁。
虽然隐约听说了这位源小姐的便宜弟弟君的确和降谷先生有些不太对头，基于双方的身份这也可以理解，但是他应该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跑出来捣……乱？
视线从在场宾客的这头数到那头，风见猛然发现现场还真没见到“工藤新一”的影子。
他心底蓦地一个“咯噔”。随即，像是响应他这声“咯噔”似的，礼堂的大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走廊明亮的灯光随着闯入者的到来一齐涌入，礼堂中的众人闻声回头，视网膜先是被光晃了一下，然后终于错愕收拢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我要抗议，婚礼的环节是不是还漏了一环？”
和灯光一起出现的知名国际怪靠着门框，在满地被惊掉的眼珠子中懒洋洋地开口，“在宣布婚约达成之前，难道不是应该先问一问在场有没有人反对吗？顺便一提，我反对。”
服部和柯南：“？？？”
众人：“？！”
他话音刚落，现场的其他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国际怪盗拉了拉帽檐，冲他们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反手摸出一个圆溜溜的球扔进场内。
下一秒，白色的烟雾铺天盖地，眨眼间塞满了整个礼堂。
警察们：“！！！”
源辉月只感觉到一阵风掠过，有人轻巧地在她腰间一托，俏皮地留下一句话。
“我先把她借走啦。”
话音跟风一样眨眼即逝，礼堂的落地窗已经出现在她眼前。身边的人轻巧地往上头不知道扔了个什么东西，窗玻璃一振，瞬间炸开蛛网一般的裂纹。
礼堂里身经百战的公安们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找回反应能力，条件反射地追着跟到窗边，就见忽然出现的怪盗也正回首看向他们。
他冲他们一笑，抱着怀里的黑发美人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背身撞破蛛网，跳入外头繁华的夜色里。雪白的披风一扬，像张开羽翼的飞鸟，眨眼间乘着高空的风远去了。
眼睁睁看着自家上司的新娘子被劫走的公安：“？？？！！！”
涩谷之光大楼下，中森警官还在和拦路的保安拉扯，眼看着基德预告的六点半就差几分钟了，而面前的保安队长依旧听不懂人话。
他的耐心终于在时间和环境的双重刺激下走到尽头，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大吼道，“我都说过了，基德的预告函都发到警视厅了。什么叫那枚订婚戒指不可能被基德盯上，他不是来偷宝石的，难道还能是来抢婚的吗？！”
他话音刚落，一声隐隐约约的玻璃破碎声从高空传来，随即有人一声尖叫。
“基德大人啊啊啊啊啊！”
中森和正要从他手里抽出衣领的公安下意识抬头，就见到一个白色的熟悉身影飞鸟般从头顶的夜空掠过。
眼尖的二人同时注意到他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人，对方雪白的婚纱搭着基德的手臂，在夜色中像被风拂开的流云。
在爆发的尖叫声里，两个隶属不同部门的警察懵逼地低头对视了一眼，鬼使神差地忽然想起中森刚才那句话。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基德不是来偷宝石，难不成还是来抢婚的？

第748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
这天晚上对新闻界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消失了好久的怪盗基德忽然出现，给警视厅发了一张预告函之后，当天晚上闯入涩谷某大厦的婚礼现场抢走了新娘。
各大电视台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动作——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就是怀疑“新娘”是什么宝石的代号。
等到确认了基德这一次偷走的真的是人，而且还是个大美人之后，新闻界沸腾了。载着台标的直升机一辆一辆从电视台楼顶起飞，东京这一天夜晚的风喧嚣得能震碎人耳膜。
围在涩谷之光大厦楼下的人群收到消息，基德往东都塔方向去了，当即毫不犹豫抛弃了“旧爱”，兴高采烈奔赴“新欢”。连晚上即将到来的万圣节游行都被跑在了脑后，涩谷的人潮开始不断往港区方向转移。
涩谷之光大厦的顶楼礼堂，某个嚣张的国际怪盗刚闯入大厅，抢走婚礼上的新娘跑掉，留下满地目瞪口呆的公安警察。
毕竟是公安部的精英，人群里头也不是没有反应快的，但是反应再快，在面对上门抢人的基德的时候，他们斟酌再三，还是没敢开枪。
因为不知道这一出到底算社会问题还是家庭矛盾。
然而国际怪盗名不虚传，他们也就迟疑了不到半秒，他就流畅地劫走人跑了，这会儿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高空的风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吹进来，扇在众人脸上，众位警官不知为何忽然都感觉脸有点疼。
“风见？风见你们在干什么？”
耳机里忽然传来声音，是其他不在现场的同僚。风见裕也回过神，下意识放下手里的枪，扶了一把耳机，踟蹰了一下，“……没事，怎么了？”
“克里斯蒂娜到顶楼了，已经冲着你们那边去了！”
“！”
他飘忽的心神瞬间重新归位，条件反射看向自家上司，就见上司云淡风轻地拍着衣袖上方才沾上的一点灰。他明显也听到了线路里的汇报，正冷静地将左手上的婚戒摘下来放进胸前口袋，然后摸出手枪，给了他一个“做好准备”的眼神。
……摸出手枪。
风见这才发现方才基德靠近的时候他甚至连枪都没拿出来，并且到现在都一如既往地镇定而帅气，就好像对这一出毫不惊讶。
他心中倏地闪过一抹明悟，下意识往周围逡巡一圈，果然，来参加婚礼的两个侦探全都不见了人影，显然已经找地方藏好了。
而这个时候，越来越近的枪响终于扣上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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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塔顶端的瞭望台。
这座平台距离地面二百五十米，四面都是视野极好的玻璃窗，站在展望台中可以俯瞰整个东京。也是东都塔最有名的一个观光景点，当然，其他来观光的人多是乘坐电梯到达瞭望台里面，没有人是直接从外面飞过来停在瞭望台上面的。
东都塔瞭望台的顶棚这天晚上就迎来了两个别具一格的游客。
源辉月被基德轻巧地放下来，对方起身时还绅士地帮她理了理裙摆。高空的风迎面吹来，她一手拢了拢被吹乱的长发，看向面前的人，眉梢一挑，淡定扬起一个微笑，露出“来，给你三分钟狡辩时间”的表情。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怪盗神情已经自动变得乖巧。
“我可是等婚礼流程结束了之后才出来的哦。”
源辉月有条不紊地点头，“是吗，我是不是还应该说声谢谢？”
基德终于知道了心虚似的，目光飘了飘。
源辉月：“你跟他商量好的？”
就算是向来算无遗策能够把敌方盘成傻子的源大小姐，也着实没料到今天晚上这场惊喜。而某位怪盗靠近的时候她身边的另一个人连基础的反应都没有，完全是任由对方把自己的新娘带走了，如果还看不出这是他们私底下计划好的她才是真傻子。
她慢悠悠拉长了声音，“你不是不喜欢他吗——工、藤、君？”
黑羽快斗一脸视死如归、引颈就戮，以及猫咪闯祸后的理直气壮，“我不是说过了，那是两码事。”
并且对自己的身份被戳穿没有半点意外。
懒洋洋撇他一眼，源辉月招了招手。黑发少年嘴角一抽，但还是乖乖凑了过来，然后就当即被她揪住耳朵拧了半圈，“但你们实施计划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跟我说一声？”
“疼疼疼疼……老师，先等等，直升机来了——”
高空的风将直升机旋翼转动的声音隐隐约约送过来，源辉月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直升机的轮廓，电视台的摄像师们也快闻风赶到了。出于对怪盗基德在全世界的形象考虑，她终于还是慢悠悠松开了手。
顺手帮基德大人把蹭歪的眼镜扶正，她这才凉凉说，“难怪他在婚礼前居然没有找我改程序，我还以为他会准备一个女性公安代替我出场。”
黑羽快斗默默揉着耳朵，“你真了解他，他还真准备了。”
然后他眨巴眨巴眼睛抬头，“所以老师你也发现了，普拉米亚的真正身份？”
源辉月心平气和地说，“这么明显还发现不了，普拉米亚以为谁是傻子呢？”
“……”
“虽然可以直接联系那边，但是以她现在的状况，谁都不知道她还受不受控制。不过也无所谓了，”她一手按住耳边在风中乱舞的长发，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头望向涩谷的方向，“反正今天晚上只要她出现了，我们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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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谷之光大厦顶楼。
礼堂里一通乱七八糟的枪战，日本的警察到底没有废物过头，克里斯蒂娜左手臂在混乱中中了一枪，最后连追带跑，终于逃到了大厦顶楼。
这时候她手枪中的子弹也已经没剩几颗了。
顶楼的停机坪上空荡荡的，可能是她来早了，也可能是出了什么岔子，她约好的后援还没到，远处的天空中倒是到处都是“嗡嗡”的直升机的影子，全都隶属于日本各大电视台。
她按住还在流血的手臂，低低“啧”了一声，刚从远处收回视线，楼顶入口处传来一声枪响，她刚锁上的大门被人暴力拆卸，追在后头的人也到了。
她反应飞快地转身抬起枪，视野中果然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你已经快没有子弹了吧。”走在前头的那个金发警察边举着枪警戒边如是说。
她低低一声冷笑，“但杀你们足够了。”
“投降吧，你已经输了。”
“哈？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够抓住我吧？”她慢慢退到屋顶边缘，飞快往下看了一眼，“你还是多担心担心底下自己的人吧。”
降谷零：“五分钟前，你那个同伴已经被艾蕾妮卡的人抓住了。”
克里斯蒂娜握枪的手倏地一滞。
“艾蕾妮卡的手下全都有亲人死在你手里，对你恨之入骨，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同伴落在他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吧？放下枪投降，我可以替你跟他们谈判。”
克里斯蒂娜：“……”
天台的风从面前刮过，金发女性的眼眶中似乎泛出了鲜红的血丝，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重新把枪握稳，“那是……那是他自己选择过来的，他早就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降谷零抬眸直视她，“你今晚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确认你的敌人们全都聚集到了这栋大楼里，然后准备趁这个机会把我们一网打尽吧？但就算是你应该也没想过能够靠自己一个人杀掉艾蕾妮卡和她的手下以及我们所有人，你准备用炸弹？”
克里斯蒂娜粗重喘了两口气，“呼呼……呵，可惜你的新娘提前被基德带走了，你们真应该感谢他。”
“你的同伴已经被艾蕾妮卡抓住跟他们在一起了，他也会被牵连进去，你准备连他都不放过吗？”
“住口！既然你知道有炸弹那就……”
降谷零：“没有炸弹了。”
“没有炸弹了。”望着对面错愕地怔住的金发女人，降谷零平静重复了一遍，“你放在道玄坂和宫益坂的那些万圣节南瓜灯，我已经让人换掉了，当然也包括了里面的炸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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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原来炸药在南瓜灯里？”
东都塔，基德懒洋洋靠在身后的钢索上，远处的直升机还在试探着往这个方向靠近，送过来的风越来越大了。
他似乎脑子一转就明白了普拉米亚的布置，长长“哦”了一声，“液体会自然流向最低处，按照道玄坂和宫益坂附近的地势，普拉米亚的炸弹最后会在涩谷中心的交叉路口完成合流。而那里正好是人最多的地方，甚至可以连带着把涩谷之光大厦也一并牵连进去炸毁。嘶……这个女人可真狠啊。”
夜晚高处的风呼呼吹过来，源辉月一手扶着身后的钢索，凝望着涩谷的方向没说话。
黑羽快斗：“那个叫做奥列格的俄罗斯人带来的那张被烧毁一半的纸条，乍一看像个金钱符号，实际上指的是涩谷区的街道啊。不过老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会把炸药放在那些南瓜灯里的？”
“我在涩谷之光大厦和她见面的时候。”
“诶？”
“她那个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特意将婚礼选择在了万圣节当天，到时候底下整条街区都会挂满装饰，一定会特别漂亮。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期待的情绪是真的。她是个没有正常人感情的炸弹犯，根本不爱村中警官，也理所当然不会在乎跟他的婚礼，所以她那个时候在期待什么？”
“——炸弹。”基德恍然大悟。
源辉月一手撩起被吹散的长发，“所以我让风见按照这个方向查了查，万圣节当天果然有人提供了一批南瓜灯。那是个小型灯具厂，说是为了做宣传主动赞助。那个灯具厂背后跟已经被清缴的高濑会有点关系，她应该是通过这个渠道把炸药放进去的。高濑会被强制搜查的时候，公安特意没有动那个灯具厂，她大概是以为没有查到，所以依旧按照原计划，把装了炸药的南瓜灯交给了活动主办方，然后就被安室的人换走了。”
基德默默算了算，“所以说，如果没有那个忽然杀出来把克里斯蒂娜送进医院的杀手的话……”
“那这件事早就简简单单结束了。不过现在也一样，我说过了，只要她来了，她就已经输了。”
以宣布结果的平淡语气说完这句话，她转身伸出手，“你带手机了吧，给我一下。”

第749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一）
“那个忽然冒出来的杀手应该也出乎了你的预料吧？”
涩谷之光大厦顶楼，降谷零举着枪冷静直视着对面的人，“真正的克里斯蒂娜在和他的兄长分开的时候还非常小，他们是在战场上走失的，除了她本人没有人知道其实她还有亲人在世，所以就连你都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她的兄长居然会突然找来日本。如果没有那位兄长的话，今天晚上的发展虽然也不会跟现在有太大区别，但因为你被他重伤送进了医院，这才导致了你身后的同伙一一暴露。”
十多米外的金发女人僵立在天台边缘，额前碎发被风带着擦过鼻尖，她像是用几分钟的时间迅速接受了自己的计划已经全盘失败，那双眼珠子先是茫然混沌了一瞬，紧接着混沌一点点褪去，像是火星跳入油桶，眨眼燃起灼灼怒火。
“所以说，你们早就猜到我今天晚上的计划了，在医院的时候是故意放我走的？”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仇恨怨毒的目光几乎要代替子弹将自己对面的人射穿。笼罩在她视线扫射范围内的降谷零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风见下意识抬头，迅速看了自家上司一眼。
大家都不是傻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别说克里斯蒂娜，连他们自己人都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克里斯蒂娜再厉害，真实身份已经被人戳破的情况下，在如今这个信息高度流通的社会里已经基本是瓮中捉鳖的那只鳖。
她真正的危险性在于之前大批量制造的那批液体炸药，而一个炸弹犯即便被捕，甚至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情况下也绝不会说出自己的炸弹在哪儿。想要找到她的炸弹，只能引诱她回到原先的轨道中，就像今天晚上这样，让她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在她还在警方的看守中时，这种情况基本不可能发生。只有在目标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脱，满怀怒火地策划起对敌人的反击的时候，她才会重新把之前的计划捡起来，然后自己主动回到这张专门为她编织好的大网里来。
用看似紧迫混乱的局势一步一步逼迫引诱，让对手自以为在挣扎反抗，实际上每一个步子都踏在她编好的轨道上往前进，看看，多么有某个人的风格？
风见裕也也不知为何，忽然在秋末的夜风中打了个寒颤。
医院那天晚上，作为执行任务的警察，他们是真的在竭力防止克里斯蒂娜逃跑，也是真的没想到六楼的空间距离都没能拦住一个刚动过手术的人。
但那是他们这些凡人的思考，源辉月呢？她是真的没想到吗？
——反正他也不敢问吧。
但此刻他们面前的敌人显然已经不管不顾把被愚弄的怒火全算在了他们身上，金发女人的表情像是恨不得亲自上嘴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
“……好，好！我倒是小看你们了！不过你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吧？谁告诉你们我准备的炸药只有这些——”
“克里斯蒂娜桑。”降谷零忽然打她了他的话。
风见再次用眼角余光飞速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莫名从自家上司的这声话音里察觉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下一秒，他确认了这种复杂并不是他的错觉。
“不用拖延时间了，”降谷零轻声说，“不会有后援了，你的国家已经放弃你了。”
“……”
夜风呼呼刮过天台的空地，周围的空气好像因为这句不明不白的话倏地安静。
风见裕也怔住，并且发现十多步外的金发女人好像也僵住了。她直挺挺立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回应，“……你说什么？”
他正怔楞着，线路中忽然传达过来一个汇报。他听完条件反射抬头，他的上司像是脑后长了眼睛。
“辉月打电话过来了？转接过来吧。”
他迷茫但盲从地听命，下一秒，降谷零的手机响起。他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按下扩音器，源辉月的声音终于从话筒中滚落出来。
“克里斯蒂娜？”
远处天台边的人好像瞬间回神，视线猛地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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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三楼的酒店。
卢卡斯拖着中了两枪的胳膊和大腿，被艾蕾妮卡的人按着跪在地上。他面色苍白，一声不吭。他们这会儿找了个酒店套房藏了起来，外头的日本警察暂时还没顾上找他们。
房间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把囚徒的脸照清晰了，其他人这才发现他年龄好像的确不算大，甚至依稀带着刚成年没多久的弱质气息。
艾蕾妮卡手底下的人都是平民，如果这会儿被抓住的是克里斯蒂娜本人，他们已经毫不犹豫下手了，但换成一个此前没见过看甚至看起来还是孩子的陌生人，众人就没这么干净利落了。
阿尔伯特：“艾蕾妮卡，动手吗？”
艾蕾妮卡正沉默凝视着房间中央的阶下囚，他惨白着一张脸，死死咬着嘴唇，既不叫骂也不求饶，像是已经对自己的结局彻底放弃了似的，几乎顽固出了一种宁死不屈的气质。
艾蕾妮卡凝视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我见过你胸前那个雕像。”
房间中的众人下意识朝囚犯看去，卢卡斯先是愣了愣，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面上猛地一变。
“我在加入ICPO组织之前，曾经在维和部队呆过。十多年前，我们在东欧某个国家执行维和任务，路过一个因为战乱而废弃的镇子，镇子里就有这种雕像。当地的向导告诉我们，那是当地原住民的风俗，凡是在那里出生的孩子父母都会给他们准备一个小型的雕像挂在他们脖子上，代表一种祝福。”
雕像有点像最小型的俄罗斯套娃，但看不清人脸，更加类似于某种图腾。卢卡斯脖子上那个明显已经很旧了，大概是经常摩挲的缘故，那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玩意儿边缘格外光华，散发着温润的光。
艾蕾妮卡：“你们果然是那个国家的人。”
“不是！”
跪在地上的少年条件反射反驳，随即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跟承认没有区别，耳根顿时红了一片，梗着脖子改口，“是、是又怎么样？”
艾蕾妮卡轻声问，“其他人也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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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在这整起事件里，最开始我最想不明白的，是本山神官为什么会背叛鹤冈八幡宫。”
夜风呼啸着卷过天台，源辉月的声音在风声中轻飘飘的，有种不紧不慢的平稳，“现代社会早就没有神迹了，神官也变成了一份职业，并不要求一定要有虔诚信仰。但是在八幡大神亲自现身过之后，即便本山神官之前是个无神论者，想法也一定会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知道自己一旦背叛，绝对不会有好下场。这已经不是冒某些风险，这是不折不扣地自寻死路。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这样做了，我只能认为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风见裕也下意识看向自家上司，他们派去国外的人已经查清楚了本山或者应该是安德鲁的真实身份。
在沉默了片刻后，降谷零果然低声开口，“本山的父亲是一名工程师，他所在的公司在东欧某个小国有一项投资项目。他曾经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国外驻扎了五年，在那段时间内，他婚内出轨，背着妻子跟一名当地女性结成了情人关系，那名女性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名私生子比真正的本山大三岁，这也是本山的父亲在调离那个项目组之后，依旧瞒着家里人以工作的名义继续往返于日本和那个国家之间的原因。”
不远处的金发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神情逐渐冷成一尊木石雕琢出来的雕像。
“本山大学期间，他的父母相继去世，他大概是终于从父亲口中得知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兄长的消息，然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乘上出国的飞机前往了那个东欧国家。但是他不适应当地的环境，落地之后就病倒了，并且没过多久就因此逝世。那个时候本山父亲留在东欧的那名私生子已经加入了某个秘密组织，意外出现并且死在异国他乡的本山，让他和他背后的人生出了一个想法。”
“本山的兄长和他，两人的母亲虽然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东欧人，但是两人都更像父亲，因而他们的面部轮廓也非常相似。本山死亡之后，他的兄长，也就是你们口里的安德鲁盗用了他的身份，以他的名义踏上了日本领土。本山在日本出生长大，拥有完整的人生经历和成长轨迹，谁都不会怀疑他是境外的间谍。一如你们所期望的，他也的确成功在日本潜伏了十多年都没被人发现，直到这一次。”
天台的风好像越来越大，呼啸地吹过几人的耳畔。
源辉月的声音平静地落在风声里，“所以这就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一旦背叛神宫，生前甚至可能死后都不会有好下场，本山神官……嗯，我还是叫他安德鲁吧，安德鲁先生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们。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日本人，他心里的确有高于他的生命，乃至他所拥有的的一切的东西——他的国家。”
唯有信仰能够对抗一切恐惧，包括死亡。
安德鲁、茱莉娅、雷恩……这些人之所以能够为了克里斯蒂娜奋不顾身，一旦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捕就毫不犹豫自杀。他们为的不是克里斯蒂娜，或者说不仅仅是她，他们真正害怕的是落入到日本警方手里，害怕有人会从他们身上看穿那个他们千方百计掩盖的真相。
源辉月的声音冰清水冷地滚落在夜风里。
“你们不是国际杀手，更不是什么意大利黑手党的成员，你们是那个东欧国家派到世界各地搜集情报执行机密任务的秘密警察。”
风见裕也错愕地一怔，随即条件反射地朝自家上司看去。
金发青年依旧握着枪站笔直指着对面的人，淡金色的碎发遮住了眼角，看不清神情。

第750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二）
“……你在说什么？什么，什么秘密警察？”
卢卡斯的表情僵硬得宛如身后墙壁上的雪白石灰，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巴，却惶恐地找不到下一个音节。
房间内此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艾蕾妮卡忽然抖落出来的真相惊呆了。唯有早就先一步受到过冲击的前国际刑警已经恢复了冷静，深深凝视着自己面前的人。
她的眼瞳中除了仇恨，在更深的地方泛出了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哀。
“你们国家已经连你这样的孩子都派上战场了吗？”
“我成年了！”
卢卡斯猛地仰头，脖子上开始泛出细密的血红色，他定定盯住艾蕾妮卡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下意识环顾一圈，最后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金发女人身上。
“……你丈夫的那起爆炸案，是我策划的。”
艾蕾妮卡呼吸一滞，搭在沙发上的手猛地收紧。
“我是组内技术人员，克里斯蒂娜只是执行而已；还有你，阿尔伯特，你的哥哥死在了工厂爆炸案里吧，那个地点是我选的；米娅&#183;罗西，导致你的儿子死亡的那个广场，原本当天应该会有警察巡逻，是我在其他地方制造了一点小麻烦把他们调走了……”
他一个一个说过去，房间内被点名的每一个人表情都渐渐变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无形的火药味。
“你们每个人都有亲人死在普拉米亚手里吧？”卢卡斯拔高了声音，“我也是普拉米亚，你们动手……唔！”
米娅一枪托抡过去将他砸到在地，少年发出一声闷哼，意大利女人抬起头，眼珠已经隐隐发红。
“艾蕾妮卡？”
他们的首领依旧沉默着没说话，倒在地上的人却已经迫不及待了似的，还在低声大喊，“怎么了？你们害怕了？动手给你们的亲人报仇啊？！”
房间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已经走到门口的柯南和服部平次下意识停下脚步。
房门内依旧是一片压死人的沉默，而从门缝中传出来的声音已经隐隐带上了哭腔。
“动手吧，求求你们，动手吧……”
服部倏地怔住，好一会儿，神情复杂地缓缓放下正准备敲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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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天台。
克里斯蒂娜在冷风中寂静了半晌，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没听懂日本话的嘲讽。
“哈？”
“秘密警察？我？神子大人的想象力真是比凡人丰富，谢谢你给我找理由了，虽然我不怎么需要。”
她唇边甚至勾起了一个狠戾的笑，眼瞳中找不出半分人性，衬得唇上的颜色不像抹上去的口红，像刚嚼完生肉残留的鲜血。
那种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阴冷与真实，让猝然对上她视线的风见一个哆嗦，差点都对源辉月方才的话产生了一丝怀疑。
然而紧跟着他就清醒过来，算无遗策的源大小姐和毫无人性的克里斯蒂娜，比较起来还是源大小姐比较可怕。狭路相逢，当然是真正的大魔王胜出。
“在绿台警察医院的时候，我们第二次去看你，你那时候就知道有人在门外了吧？所以故意跟村中警官提到了黑手党。就算是找借口，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完全没有由头的东西。当时你作为普拉米亚的身份已经距离暴露不远，医院的医生在你受过伤的那条手臂上检查出了一颗子弹，其他人可不会有中了你的迷魂记的村中警官那样好糊弄，迟早会怀疑到你身上。所以你故意利用这种心理，想要让其他人在开始怀疑你的身份时，顺势想到意大利黑手党头上。”
源辉月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普拉米亚也的确跟黑手党有关系。你当初看中真正的克里斯蒂娜，准备窃取她的身份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作为底下情报贩子还跟卢奇亚诺所在的家族有所牵扯。你顶替她的身份之后，又借用这层关系把‘普拉米亚’介绍给了卢奇亚诺，然后成功作为国际杀手被他的家族招揽。卢奇亚诺应该到现在都以为你是他的手下吧？”
“这是你为自己的身份设定的防火墙，艾蕾妮卡和她的人满世界追着你跑让你终于有了紧迫感。你可以死，但是你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暴露。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暴露，有人发现你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势力，也只会顺势查到意大利黑手党身上，绝不会想到你跟某个东欧小国会有什么关系。”
从手机中传出来的声音轻飘飘的，那头大概也在某栋建筑的高空，背景音里有着呼呼的风声。源辉月的清淡的声线落在风声里，好像多出了一份缥缈。
“这些年你的确做得很好，你一边顶着国际杀手的身份搜集情报，一边暗地里替你的国家执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杀手只是一把刀，特别是疯成了普拉米亚这样的杀手，没人会怀疑刀会有自己的意志。所以你为自己国家执行的任务成功被隐藏在了其他人的委托之中，比如说，艾蕾妮卡的丈夫的死。”
风见注意到对面的女人鼻翼猛地翕张了几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是一个粗浅的嫁祸，你们的目的是想挑起那个俄国高官和警界之间的矛盾，爆炸案发生之后，那个高官果然从他当时的位置上滚了下去，换成了另外一个他的老对手。而新上位的官员所在政党的政见和主张对你所在的国家更有利，我就是从这里开始怀疑你们的。”
说到这里，源辉月好像轻飘飘笑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某些更复杂的涵义。
“政治啊……从来都是要人命的东西，只不过政客杀人比那些连环杀人犯们看起来更文雅而已。”
克里斯蒂娜像是已经变成了夜色中的一尊雕塑，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不过作为底下的人，你们不用考虑那么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的确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战场上相遇，无论是别人杀了你，还是你杀了别人，都不存在对错。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吧？而且始终把自己的身份伪装得很好，唯一的问题是——太好了。”
“克里斯蒂娜这个名字不是你的真名吧？可现在连你的同伴都在用这个名字称呼你，我能理解你是为了更好地扮演这个身份，但是有些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天台的风冰冷地卷过，降谷零握着枪的手微微一滞，源辉月的声音轻得也像此时掠过他指尖的风。
“暴力和杀戮是比最顶级的海洛因更容易让人上瘾的毒品，你连生活中都在扮演普拉米亚这个国际杀手的时候，你就真的成为了普拉米亚。”
“……”
风见听到这里已经几乎迷茫了，他顺着她的话往天台边上的女人看过去。克里斯蒂娜宛如一截没有生气的木桩直挺挺立在那里，好半晌才沙哑地开口，嗓音像刀片划拉着玻璃，“……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的同伴应该比你更早察觉吧，他们应该也隐晦提醒过你了，但是你听不进去。你们的任务，有很多次其实并不一定需要付出某些人的死才能达到目的，但你依旧毫不犹豫选择了杀人。”
【“克里斯蒂娜，其实俄国那次的任务我们不一定……”
“……我们真的只有这种选择了吗，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其实上头对你这次的计划一直……”
“克里斯蒂娜，这一次是不是太过于……”
“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 】
“……”她呼吸一滞。
“你听不进去。”
“你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追逐里，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并不是非要杀人不可，但是你内心有一种冲动驱使着你依旧这样做了。在按下炸弹引爆键的那一刻你感觉到愉悦了吗？你终于感受到了连环炸弹杀手们追求的至高无上的快感了？那种神魂颠倒的感觉已经让你上瘾，所以你再也没办法戒掉它……”
克里斯蒂娜猛地扣下扳机，“住口！”
“嘭”地一声枪响，降谷零和风见迅速躲向两侧，那颗从枪口射出来的子弹失去了以往的准头，只钉入地面溅起一簇细碎的火星。
源辉月理所当然没有住口。
“你有多久没有审视过自己的行为还能否站稳你为自己划下的正义了？你真的还只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在战斗吗？没有鲜血和杀戮你就已经平静不下来了吧？”
“闭嘴！——住口住口住口！”
枪声和子弹瀑布一样迸发，天台迅速变回战场，风见反应迅速地躲在一处掩体后，屏息地感觉到不远处的人的理智正在枪声里摇摇欲坠。
而手机里另一头的人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依旧继续以一种堪称冷酷的态度不紧不慢地继续将她逼向悬崖。
“即便是真正的战场上，参战的军人多少也会避免误伤到平民和未成年的孩子们。但克里斯蒂娜桑，你算过自己的手下死过多少无辜的人吗？你的炸弹将多少孩子卷进去过了？艾蕾妮卡的儿子死在你手里时还不到十岁吧？你对此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吗，或者说，你看到过他们吗？”
“——我说了闭嘴啊啊啊啊！！！”
“你的脚下早就不是你以为的战场了，你已经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任你所为的屠宰场。你在沉迷于自己的游戏的时候，除了眼前的鲜血和死亡早就已经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包括你曾经的信念、同伴、甚至你的国家。”
“比如说今天晚上在涩谷区的这场爆炸，如果它真的发生了，你有想过你效忠的国家政府有可能会因此被列入恐怖组织名单吗？”
枪声猛地一停，冰冷的夜风吹开了空气中的硝烟味，风见下意识探头往外看去，就见不远处天台边上的女人正倏地僵在原地。
“你没想过，对吧？你没想过日本警察能够查到你们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你下意识忽视了这种可能性。为了你追求的快感，你早就把自己的私欲放到国家利益之上了。”
“或者可以这样说，克里斯蒂娜桑，你先背叛了你的国家。”

第751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三）
夜风呼呼地吹过天台，今天晚上的风好像比哪一天都冷。
风见蹲在掩体背后，悄悄打量不远处的金发女人。她面前是那个依旧空荡荡的停机坪，他忽然想起降谷零方才说的那句不明不白的话，猛地一怔。
【“你等的后援不会来了，你的国家已经放弃你了。”】
所以是这个意思？
但是他的上司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克里斯蒂娜虽然疯，但的确为自己的国家执行过不少任务，就这样说放弃就放弃了？有人做了什么？源辉月？
这些疑问充斥着他的大脑，但不知道为什么，风见一时间居然全都来不及去想。他的心跳好像倏地凝滞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开始在周围寻找自家上司的身影。然后视线迷茫地扫荡一圈之后，终于在前方不远处某个石台背后发现了他。
金发青年并没有因为枪声停止而放松警惕，依旧双手紧握着枪，半蹲在墙后，跟源辉月通话中的手机还放在新郎礼服前方的口袋里。风见忽然意识到那恰好是个跟他心脏距离不远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注意到这个，甚至不明白在此刻这么紧张的环境里，他居然始终无法全神贯注。明明源辉月的每一句话都是跟克里斯蒂娜说的，但是他却不自觉地分了一部分在自家上司身上——就好像他潜意识里担心他会受到影响似的。
风见一个激灵，从忽然的妄念里清醒了，抬头望去。这会儿他的上司这会儿正侧对着他，神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端倪，专注又冷静，半点不像需要人担心的样子。
他的其他同僚们这会儿还在楼下，把克里斯蒂娜逼到天台本来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一，为了防止她再次用出跳楼逃跑大法。涩谷之光大厦有三十四层，除非她也被某种变种蜘蛛咬了一口，否则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成功逃走。
而把她逼到这里之后，来天台的只有他和降谷零本人，其他人全部在底下待命。他原本对这个安排有些不解，他的上司绝对不是乐于做孤胆英雄的人，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这边的战力优势。直到现在，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风见警官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也跟着冷静下来。电话那头那位不在现场的大魔王什么都算准了，连克里斯蒂娜的后援都提前掐断，按理来说今天晚上的行动已经十拿九稳不可能再出任何变故。
他用力握紧枪，努力忽视了自己的心惊肉跳。
“……你们知道了多少？”
这时候，不远处的人终于嗓音嘶哑地开口，风见当即收束精神望过去。
“我开始怀疑你的身份时候，拜托艾蕾妮卡找她认识的人在俄国国内调查了一些东西。除了她丈夫当初那起爆炸案背后的政治牵扯，她还帮我拿到了一份莫斯科国立大学的国际毕业生名单。”
风声中的嘈杂声变大了，是远处的直升机看基德停在瞭望台顶上没走，在试探地往这边靠。源辉月没搭理他们，她纤长的眼睫低垂着，用一种莫名的神情望着脚下。二百五十米的高空将目之所以及的大部分建筑都变成了码在地上的玩具，底下的道路川流不息，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多的人收到了怪盗基德在东京塔的消息，兴高采烈地朝着这个方向聚集。
人间繁华而热闹。
“那份名单中有一个人，叫做伊莎贝拉&#183;波雅尔，化学专业优秀毕业生，出身于东欧一带的某个国家。艾蕾妮卡找到了一本她留给同届的其他同学的毕业册，上面写着她毕业以后的志向。”源辉月凝望着那热闹的灯火，“你还记得你那个时候写了什么吗？”
“……”
“你当初是这样写的——‘希望回国后能够继续药学研究，有朝一日能够研发出抗癌药物，挽救那些还处在痛苦中的人的生命。’”
她身后手指翻来覆去转着礼帽的基德动作一顿。
风见裕也同样错愕了一秒，下意识望着不远处的人。
“不过你自己都已经忘了吧。作为你们国家倾力培养的技术人才，你回国后恰逢国内局势发生了变化，你加入了政府的秘密机构，最终将自己在化学方面的天赋用在了炸弹上。你当初在莫斯科国立大学留学的时候就是最优秀的那一批，在伪装成国际杀手的时候也同样，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包括你自己，最终你彻底成了一个满手血腥沉迷杀戮的疯子。克里斯蒂娜……或者说，你希望我叫你真正的名字吗？伊莎贝拉？”
“……”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着撩过鼻尖，天台边缘的女人安静站在原地。不知为何，有一瞬间她身上泛出了一点奇怪的茫然，似乎对电话中的那个名字感到陌生似的，她垂着脑袋，嘴唇微微动了动，“……伊莎贝拉？”
风见远远望着她，正继续警戒着她的一举一动，斜前方忽然站起来一个身影。他心底一跳，对面的女人也察觉到动静，猛然惊醒过来举起枪。
“别过来！”
“你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吧？”降谷零平静地说，边并没有听从警告地缓缓地向她靠近。
风见咬了咬牙，也跟着举着枪站起来。
对面的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面无表情。
“结束了，克里……伊莎贝拉桑。你等的直升机不会来了，这栋大楼里都是我们的人，你逃不掉了，把枪放下吧。”
“……”
金发女性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风见才看到她冰凉的面颊出现一丝波动。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降谷零身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嘴唇忽然张了张，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预告什么。
“……你说得对，的确该结束了。”
这话的语气隐约有些不太对，风见心里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把握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就见自家上司反应比她快多了地率先察觉，一个健步冲着她冲去。
克里斯蒂娜，或者应该叫她伊莎贝拉了，这位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高级间谍没在意他的动作，她甚至没有任何躲闪，站在原地突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她像是疯了一样，手里还举着那把枪，意有所指地望着降谷零。
“……你应该最清楚吧，最后一颗子弹是自己的。”
“！等……”
她并没有等上半秒，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像截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木头，天台的风一吹，果然将她吹折了下去。
降谷零飞身扑过去，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然而终究慢了一步，指尖恰好和对方衣摆擦肩而过。
金发女人背对着夜空大笑着坠落了下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的瞬间，她微笑着说了一句话，然后抬起枪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国家。”】
降谷零呼吸猛地一滞，下一秒，一声毫不犹豫的枪响贯穿夜色。
“……”
风见匆匆赶到时只来得及捕捉到这个画面，震惊甚至是茫然地下意识看向自家上司。金发青年眼角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轮廓，他在原地安静了几秒，终于缓缓收回徒劳伸出的手。
.
“嘭——”
源辉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被那头传来的枪响震得耳膜有点疼……大概是因为枪响吧，终于缓缓放下手机。
那声动静在夜色中格外突兀，平台上的另一个人也听到了。
基德：“那位伊莎贝拉桑……”
“自杀了，跟其他人一样。”源辉月垂下眸，“也不算太出乎预料，他们这样的人脑子里的秘密太多了，宁愿死也不会让人抓住。”
“……”身后的人陷入沉默。
源辉月垂眸，慢条斯理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裙摆。他们还在瞭望台，她方才站累了，干脆把瞭望台边缘当成了椅子，此刻正以一个极为挑战人心跳的姿势坐在台面边缘。瞭望台顶部没有遮挡，历经日晒雨淋，着实不算什么干净位置，基德识趣贡献出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给她垫了垫。
周围的直升机已经从一台增加到了三台，但大概是怕把他们吓跑了，并没有靠太近，最终鬼鬼祟祟地停在了百米外。
源辉月另一只耳朵的耳麦里响起汇报，“源小姐，中森警官已经快到东京塔了。”
大概是向国际罪犯通报自家同僚的消息这种事着实有些别扭，这位公安说完之后就默默地闭上了嘴。源辉月轻飘飘说了一句知道了，终于转身伸出手。
基德自觉地走过来，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天空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东京这会儿正热闹，底下的灯火和夜空的月光相映成趣。
源辉月重新站稳，看着基德拎起地上那件西装懒洋洋抖了抖。西装料子大概是什么特殊材质的，半点不沾灰，他拎着西装潇洒地往后头一搭，又把衣服重新穿上了。
她看着他头顶那个他刚才玩了半天的礼帽，忽然说了句题外话，“我早就想问了，你刚才抱着我飞过来，帽子居然没有掉下去？”
基德闻言抬头，修长的手指夹住帽檐，指尖一翻就把它重新取了下来，拿在手里上下拋了拋。
“因为用了一点魔术手法？”
“魔术啊……”
那个标准且经典的魔术师礼帽着实是有点惹眼，她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好奇，“所以你现在能给我变只鸽子出来吗？”
基德眨了眨眼睛。
随即他指尖一翻，将礼帽平放在身前，右手在上头打了个响指。
在源辉月“你还真有”的惊诧目光下，一点星光一样的彩带从帽檐飞出，月光下的大魔术师伸手探进帽子里，然后真的冲里头摸了一只雪白的白鸽出来。
源辉月：“……”
凭空出现的白鸽站在基德的手指上，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灵巧地转向她，在夜风里掀了两下翅膀。她在基德的示意下伸过手指，白鸽果然在空中一跃，跳到她手上。
小动物的身体暖烘烘的，有着生命特有的温度，并且被养得胆子很大，被她轻柔摸了两下也不躲，歪歪头一副随便撸的样子。
源辉月终于笑了一下，最后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随即手指一扬。
白鸽扬起翅膀，顺着她送出去的力道呼扇了两下羽翼，灵巧地飞走了。
“她一定会死吗？”身后的人忽然问。
源辉月几乎毫不犹豫，“一定会。”
婚纱宽大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飞舞，她凝望着白鸽离开的方向，直到那点白色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终于转身，“走吧，下去了。”

第752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四）
酒店走廊，从门板后传出来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哭腔。
“……杀了我，杀了我吧，求求你们。”
半晌死一般的沉默。
“如你所愿。”
柯南猛地回过神，条件反射地推门。
“——等等！”
“嘭”地一声枪响穿透门板，他冲进客厅的刹那，枪声正好落地。他的视网膜仓促映出跪在客厅中央的身影，陌生外国青年直挺挺倒了下去，像一截朽掉的木桩，唯有唇边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艾蕾妮卡放下手里的枪，回头看向他。这一刻她好像重回了战场，面色坚定冷硬像西伯利亚的冰层，“抱歉了小侦探，他一定会死的。”
站在青年背后的人走上前来，扒开他被拷在身后的手掌，从里头翻出了一个小玩意儿。
柯南的视线下意识跟过去，微微一怔，忽然意识到那是一个炸弹起爆器。
艾蕾妮卡站起身，翻开倒在地上的人的外衣，臃肿的衣物下果然藏着一枚做工精良的炸弹。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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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谷之光大厦周围的某处天台，狙击手从瞄准镜里远远望着熟悉的身影从楼顶坠落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夜风迎面拂过，带来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人声。他的视线漠然扫过底下的街道，涩谷的大部分人流都被方才忽然出现的基德吸引走了，但到底是最繁华的场所，倒也没有因此彻底空下来。
有人突然坠楼第一时间就被底下的路人发现了，惊起一片惊叫，他在惊叫声中敏锐捕捉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枪响。
放在他旁边的平板电脑发出“滴”的一声提醒，狙击手回头看去，屏幕上代表某个人心率的图像果然在最后波动几秒后终于变成了一条直线。他凝望着那条线复杂地沉默片刻，拿出手机汇报。
【伊莎贝拉和卢卡斯已经确认死亡。】
【知道了，你撤离吧。】
亚伦从手机上抬起头，今晚突兀找上门的客人正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望向他。他耳朵上也挂着一枚耳机，显然也已经从自己的渠道知道了今晚的结果。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这样的人还真是厉害。”
亚伦扯了扯唇角，熟练地让自己的心脏进入熟悉的麻木状态，压下一切情绪，“鲁邦先生是在讽刺我们吗？”
“不，我说的是实话。”
鲁邦单手抄兜站起身。他一动，房间里的其他人又习惯性紧张地摸枪，国际大盗似乎对此并不在意，朝他们摆了摆手，“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那我就先走了。”
“不送。”
那个向来我行我素的怪盗也的确没有要他送的意思，将另一只手也抄回兜里，自在地在他面前转过身，半点不担心他偷袭似的，悠悠地开门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亚伦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微微一松。他身体往后一倒，靠回椅背上，眼瞳中流露出一缕茫然之色，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掌心的手机。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封汇报邮件好像还鲜明地印在上头，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亚伦先生。”
这时候，下属终于收起枪，走过来迟疑地问，“鲁邦今天找上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的目光散漫地游离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如梦初醒地回头，“现在几点？”
“七点半。”
涩谷之光大厦楼顶那场婚礼是六点半开始，中间看似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实际上也才过去一个小时。
下属犹豫地问，“今天晚上的行动要不然还是推迟……”
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亚伦坐在沙发里安静了几秒，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该推迟。”
.
留在大楼内的公安熟练地冒充刑事警察，在大楼底下拉起了警戒线，并且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不动声色摸走了金发女人手里的枪。围观的路人被警方的黄线隔出好几米远，大部分都还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自杀或者坠楼事件，聚在远处议论纷纷。
嘈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夹在空气里的还有一丝萦绕不去的血腥味。降谷零拿着手机下了楼，边往外走，边给自己的上级黑田理事官汇报现场的情况。
“伊莎贝拉已经死亡，她还有一个同伙，刚刚在大楼内部发现了对方的尸体。是艾蕾妮卡亲自下的手，之后他们趁乱逃走了……”
“我知道了。”黑田理事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对此并不算太意外，“果然不太可能抓到活口啊。”
降谷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滞。
“另外一边呢？”
“是，关于另外一件事……”
黑田兵卫听完他的安排一如既往地没有提出太多异议。
“今天晚上是你的新婚夜，按理来说不该让你这个时候还继续加班，但事情紧急，也没有其他办法。”上级领导这个时候居然还冒出了一点冷幽默，“我稍后就去东京这边供奉八幡大神的神社参拜一趟，替你解释解释上香赔罪。”
降谷零扯了扯嘴角，被调侃得有点无奈，“……那就拜托您了。”
他一通汇报电话打完，刚好走出大楼。伊莎贝拉方才正好是从大厦正门跳下去的，这会儿围在正门口的人太多，还有不少人在举着手机拍照，前面甚至传来消息说已经赶来了两家消息灵通的媒体，他不太好在这个时候露面，走的是专供员工进出的侧门。
侧门外是片幽静的花坛，花坛后头停着辆低调的黑色汽车。见他出来，等在车旁边的下属连忙把后座的车门打开，他一眼望过去，看到了正坐在车里等他的源辉月。
车厢内开着灯，暖黄色的光芒像寒夜里某些温暖的人家从玻璃窗透出来的亮光。车里的人还穿着婚礼上的婚纱，从膝上滑落的裙摆被车灯渡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大概是白色的折射率高，她所在的位置仿佛比别处还要亮一点。
降谷零脚下微微一顿，迅速回头朝正门方向看了一眼，丰沛的绿化带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藩篱，到这里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很淡了。他这才不动声色抬手探向胸前的口袋，从里面摸出婚戒带上自己无名指，抬步走了过去。
坐在前头的司机识趣地下车离开，替他们带上车门，这片空间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金发青年上车后靠上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抱歉，源桑你明明提醒过我她很有可能会自杀，但是还是没能拦住……”
源辉月：“你应该知道，我其实并不太在意一个国际杀手或者境外间谍死不死。”
降谷零蓦地一怔。
源辉月说完这句话就移开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投在她身上的那束目光似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手指间。车厢内的空气逐渐安静，好一会儿，她听到身边人极轻的声音，“源桑，你能再喊一遍我的名字吗？”
源辉月：“降谷零。”
她抬头，身边人正笔直注视着她，对上她的眼睛目光也没收回来，灰蓝色的眼瞳在灯光中好像有些暗，又好像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金发青年终于冲她笑了，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缓下来，身体往后靠回了椅背上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声音低得恍若呢喃。
“……谢谢。”
源辉月继续安静望着他，车内的光线在他面上覆上了一层深深浅浅的影子，无论是婚礼还是今天晚上的行动都需要大量的心力和时间去准备，可想而知这人这段时间的疲惫。
而时间都紧凑成这样了，在结婚日期定下后他也没有直接玩消失，几乎每天都会在她面前出现一阵，有时候她都好奇这个人的时间管理学是怎么修炼的。
她凝望着金发青年眼底那终于外露出来一点的疲色，忽然问，“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告诉你我做了什么准备吧，你怎么知道伊莎贝拉的国家已经放弃她了？”
降谷零睁开眼，似乎有点疑惑地回头，“嗯，因为我也有自己的判断？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放弃她才是最好的选择吧？如果她背后的指挥者是个理智的人，就一定会选择这么做。说起来源桑你是怎么联系上她背后的组织的？”
源辉月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收回视线，“没什么，找某个人讨回了一个人情。”
这天晚上乱子太多，普拉米亚死了，艾蕾妮卡带着人跑了，但事情还远不算结束。他们在车里没坐一会儿，降谷零的属下就找过来了。
被同僚推出来顶缸的依旧是风见，带着眼镜的青年在外头敲了敲车窗，极为恭敬地弯着腰，喊了一声“降谷先生”。
源辉月从车内往外望去，莫名从风见警官黑漆漆对着他们的头顶上读出了一种极为沉痛的情绪，就好像此刻他的脊梁骨上正戳着几个大字——“罪大恶极”。
她失笑，回首看向身边的人，“你去忙吧。”
降谷零似乎迟疑了一瞬，随即冲她点点头，“事情一结束我就回来。”
她目送着他下了车，略微一侧头带上蓝牙耳机，眨眼间进入工作状态，重新变回那个铜墙铁壁无所不能的公安，大步朝着大楼方向走，风见在一旁快步跟上，边似乎在低声汇报情况。
开车送她过来的司机回到车，他也是降谷零派来的，大概今天晚上的全部任务就是跟在她身边保护她。
“源小姐，送您回家吗，还是再等等？”
一直到那个笔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范围，源辉月这才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服部和柯南去哪儿了？”
“服部君刚刚还和渡边他们在一起……”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汽车后座的门被人拉开，有人携着外头的风一股脑钻进车里。
“呼……热死我了。源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基德呢？”
源辉月：“把我送过来就走了。”
手机上有一封艾蕾妮卡刚刚发过来的邮件，大意是告别，他们准备撤离了。他们一路追着普拉米亚来到日本，现在伊莎贝拉和卢修斯都死了，他们当然也没有继续留在日本的理由。
并且艾蕾妮卡毕竟在日本境内杀了一个人，虽然当时情况特殊，她不杀卢修斯，对方就要引爆炸弹和他们同归于尽，但无论如何，她的确是违反了当地的法律。她不打算跟日本警方起冲突，打算今天夜里就找途径离开，临走前跟她打声招呼。
她一目十行看完了邮件，回复了一句前行祝好之类的话，终于回头看向身边的人，视线在他周围转了一圈。
一个人回来的服部平次不等她开口问就乖乖回答，“柯南去追艾蕾妮卡了，说是有话想对他们说吗，让我先过来。对了源姐姐，我今天晚上能去你那里借住一晚吗？柯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我不太好意思自己去博士那里。”
源辉月一挑眉，视线停在他脸上。
关西名侦探一脸镇定和她对视。
“好吧，”凝望他几秒后，她终于懒洋洋点点头转向司机，“回去了。”

第753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五）
十月一日万圣节这天晚上着实是热闹得有些过分。涩谷之光大厦的乱子刚结束，围观群众只知道有个外国人从楼顶坠亡，还有恰好从大厦楼下路过的人自称隐隐约约听到了枪响，只不过当时附近正在放礼花，这个传闻没被当成一回事，外国人坠楼这个往日能够登上各大媒体头条的消息这晚连热门都没上。
新闻界半壁江山被怪盗基德的各类消息挤占，他带着穿着婚纱的神秘美人出现在东都塔瞭望台的那段视频眨眼冲上热搜顶端，底下五花八门议论什么的都有。这天晚上网络上的吃瓜群众们宛如瓜田里的猹，一边上蹿下跳地围观基德，一边伸长脖子眺望隔壁，哪一片瓜田都不愿意舍下——八点整，歌唱界贵公子艾米利欧的演唱会也开始了。
东都体育馆的后台监控室，佐藤警官皱着眉从钱形警部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意大利黑手党？”
“从ICPO总部弄回来的消息，卢奇亚诺的真正身份。”钱形深深吐出一口气，“本来是觉得次元大介居然接受了其他人当保镖的雇佣有些奇怪，所以才深入查了查，没想到真的查出了一个大发现。”
几天前，也就是演唱会即将召开前没多久，演唱会的主角艾米利欧忽然收到了一封威胁性。信上的字母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直接寄到了酒店，寄信的神秘人向主办方发出了威胁，表示自己即将在演唱会上搞事，如果不想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就取消这次活动。
但主办方为了这次巡演准备已久，甚至还特意对演唱会的场馆东都体育馆进行了改造，当然不会因为一封不明不白的威胁性就前功尽弃。演唱会的主办人就是卢奇亚诺，他当即找日本警方报了警，并且坚持演唱会继续，佐藤警官几人就因为这个案子被警视厅派过来，负责演唱会当晚的安全。
钱形警部则是因为出现在艾米利欧随行人员中的次元大介，“有消息说，卢奇亚诺这次来日本打算跟某个人完成一桩大交易——我就知道，鲁邦忽然搞出这么大的动作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一块宝石。”
白鸟从资料上抬起头，“跟他坚持要办的演唱会有关吗，因为你之前的提醒，我们的人正在暗中紧盯着他，卢奇亚诺现在还在场馆内。”
跟教父电影中的经典黑手党形象不同，卢奇亚诺如果只看外表，是个体态圆润，满脸写着和气生财的普通中年男人，乍一看简直跟穷凶极恶的黑手党扯不上一点关系，更像个标准的生意人。
演唱会已经开始，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艾米利欧刚刚登场，山呼海啸的尖叫声从前场传到了后台，激动的分贝连体育馆内的墙壁都没能挡住。卢奇亚诺就在这种嘈杂的背景音里接电话，边接边狠狠拧着眉。
大概是四下无人，他那张生意人的假面终于没能继续圆融，暴露了一丝地下世界的人特有的戾气。
“……你说什么？推迟？！”
办公室的门外，靠在墙壁后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动静的次元大介缓缓皱起眉，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帽檐，面色有点凝重地拿出手机。
【鲁邦，他们好像要改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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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被演唱会和基德两颗砸进水里的石头翻搅得正热闹的时候，源辉月刚刚到家。
路上她给柯南打了电话，小侦探似乎在哪辆出租车上，乖巧地跟她保证找到了艾蕾妮卡跟她说完话之后就回来，让她先休息。
八点多的时间不算太晚，柯南整天在东京到处跑，也不用担心他会跑丢，再加上就算他真的找到了艾蕾妮卡，她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于是源辉月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让他不要玩得太晚，这才在小侦探的无言中挂断了电话。
他们到家时，源辉月家的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个小客人。
“灰原？你、你怎么在这儿？”
服部平次一进门就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忽然拜访的少女博士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巫女小姐姐们款待的果汁和日式糕点。
她端着一枚草莓大福慢悠悠吃着，听到动静扫过来一眼，眼神有种莫名的睥睨，“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都不能去现场了，还不能来这儿看看？”
服部：“……”
不是，婚礼都结束了，你来看什么啊？
没有插手小朋友们之间的官司，源辉月轻轻一笑，拎了拎自己身上略显累赘的婚纱裙摆，转身去换衣服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服部平次这才一个健步窜到沙发在某茶发伪萝莉身旁坐下，嘴角一抽问，“……你该不会是来看着安室先生的吧？”
灰原哀拿着叉子斜睨他，满脸写着“是又怎么样？”
服部：“……”
服部：“……虽然我知道你好像对他有一点意见，但是安室先生跟源姐姐都结婚了。”
“啊啦，难道这个婚礼不是为了把普拉米亚引出来的幌子吗？”少女博士故意装傻，“他又不是真的入籍了。”
服部：“……”
这话说的，他源姐姐在这边连身份都户口都没有，哪儿来的籍？
服部最终默默提醒，“可是八幡大神大人好像都承认了？”
“……”
“……那、又、怎、么、样。”
他眼睁睁看到灰原哀捏着叉子的手指猛地往下一扣，他心惊胆战地盯着那枚银叉，生怕她一个用力把它掰折了。
“而且婚礼当晚都不回来陪新婚妻子的男人，有哪里值得承认的？像他这样的人结婚后肯定连影子都看不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围着工作打转，生日、结婚纪念日当天全都请不了假，只能自己过。就算以后有了小孩子也绝对尽不到当父亲的责任……”
某少女博士好像忽然爆发，服部听着她越扯越远，到后面甚至好像还听到了最近大热的某个家庭向电视剧的剧情。
少年侦探干笑着表情逐渐变木，“那个，你是不是扯太远了？源姐姐在这里留不了这么久吧？”
灰原哀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弯腰将自己手里空掉的瓷碟放回茶几，端起果汁若无其事点点头，“哦，工藤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服部：“……”
这个转折好像有一点生硬。
然而在某少女博士强大的气场下，服部平次不敢吐槽，只能默默拿出老答案，“他去追艾蕾妮卡了。”
灰原哀喝果汁的动作忽然一顿，回头看来。
服部：“？”
他眼睁睁望着她凝望了她两秒，两根细长的长眉缓缓在眉心拧起，毫不客气地开口，“你们又要干什么？今天晚上的事还没结束吗？”
“哈？”
“别装傻，工藤如果真的是去找艾蕾妮卡了，你会不跟着一起去？你任由他一个人行动，自己陪着她回来……”她蓦地恍然，“你是来看着她的？”
“……”
“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说明白。”
“虽然但是，你的进步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哦？所以你们以前一直觉得我是小傻子吗？”
“当然不是。”服部平次深吸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妥协，“好吧，工藤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敏锐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少年侦探当即止住话音回头，就见果然是源辉月换完衣服回来了。
大概是家里还有服部这个半大少年人，她并没有穿得太居家，长裙外头还披了件浅色的风衣，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们说什么呢？”
“额，没事。”服部眼珠一转，飞快找了个话题，“我们在聊演唱会的事，现在应该已经开场了吧？这么多人都没买到票，居然也没走。”
客厅里开着的电视正好正在播放艾米利欧的演唱会相关的新闻，航拍的镜头底下，东都体育馆门前的确密密麻麻挤了不少人，并且完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打算以这种形式在外头“看”完演唱会全程。
源辉月瞟了一眼电视，对这个话题没太在意，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灰原，“上次从你那里拿的分析报告，谢谢了。”
灰原哀微微一怔，好像忽然安静下来，默默伸手接过那份文件。
服部立即凑了过去，“源姐姐，这是普拉米亚的炸药成分分析表？”
“哀君的那份表上列出来的成分大部分都是对的，唯一判断有误的那一项是出于实际购买方面的考虑，只不过那是因为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源辉月在沙发旁坐下，“普拉米亚不是普通国际杀手，她背后有国家机构的支持，而且所在的那个国家正好是这种原材料的出产地，所以她根本不用考虑购买渠道的问题。”
服部平次若有所思地点头。
灰原哀忽然低声问，“所以你查到她的真实身份了吗？”
源辉月示意她往后翻，“艾蕾妮卡帮忙查到的。她原本是莫斯科国立大学的高材生，化学系的天才，毕业之后选择了回国。恰逢国内生变，加入了现在所在的那个秘密机构，完成了专业的相关训练之后，没过多久就以普拉米亚的身份出现在了国际地下市场里。”
这一部分的剧情服部平次恰好错过了，这会儿他跟着灰原哀的进度看到了伊莎贝拉给自己同学留下的那份毕业寄言，下意识“嘶”了一声。
“……原来她最开始是想要研究药物学去救人的啊。”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充满戏剧，不给任何人修得圆满的机会。昔日发出豪言壮志想要攻克癌症的化学天才，最终却将自己的天赋用在了制造炸弹杀人上。
少年侦探低声喃喃，“……太可惜了。”
源辉月朝他们望过去，视线重点在他身旁的茶发小女孩身上停了停。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中似乎多了一丝晦暗的影子。
目光在她身上落了几秒后，她平淡收回目光，弯腰从桌上端起一块糕点。
“也没什么可惜的。”
“诶？”
“你觉得她把自己的天赋用错了位置？”
服部平次目光迟疑地点头。
“液体炸药技术其实挺有价值，特别是在矿业开采方面，因为效果精确，稳定性强，比传统固体炸药危险性要小不少。所以伊莎贝拉的天赋并不是浪费了，技术是没有错误的，有问题的是把技术用错了方向的人。”
灰原哀似乎微微一怔，朝她看来。
源辉月淡定地咬了一口大福，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了，“说起来，我之前就想问了，柯南和鲁邦认识？”
还在思考她方才这段话的话服部忽然回神。
源辉月似乎对这个问题产生了一点兴致，“怎么认识的？”
服部：“！”

第754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六）
灰原哀听到这个问题时没有多想，“半年前，维斯帕尼亚王国发生政变。柯南和毛利侦探他们被意外卷进了这件事里，这起事件也有鲁邦一伙人的掺和，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维斯帕尼亚王国政变？”
潺潺的水声从不远处的茶水间传来，是巫女小姐姐们在泡茶。
源辉月一手托着糕点，靠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会儿才晚上八点多，远不到休息的时间，她大概是闲的，也可能是觉得电视机上车轱辘嘚啵的新闻远没有柯南小朋友的大冒险经历有意思。
“详细说说看？”
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默默望过去，他源辉月姐姐一张漂亮的脸上正露出明显饶有兴致的神情，这个话题显然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忽然感觉心情特别沉重。
.
“半年前，维斯帕尼亚王国的沙克拉女王和王子殿下在一次狩猎活动中双双去世。最开始的调查结果是当时女王殿下在一株樱花树下赏花，吉尔王子殿下在追猎一只狐狸时经过那里，没有注意到树底下的女王，射出的子弹意外将女王误伤。吉尔王子赶到才发现自己失手错杀了母亲，悲痛欲绝，随即紧跟着举枪自尽了。”
高速行驶的汽车里，柯南边关注着眼镜上的雷达图像，一边给电话另一头的人解释前因后果。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朱蒂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但是后来王室请去的侦探调查发现这起所谓的意外实际上是一个刻意设计的阴谋，真正的凶手其实是当时和他一起参与狩猎的沙克拉女王殿下的弟弟，吉拉德公爵，为了王位的继承权。说起来这个案子好像的确是毛利侦探参与侦破的，难道说其中也有柯南君你的功劳吗，媒体上倒是完全没提呢。”
“额，主，主要是毛利叔叔啦呵呵……”柯南飞快转移话题，“但这个不是重点，当时吉拉德公爵忽然掀起政变的原因之一，是在维斯帕尼亚王国的土地上意外发掘出了一种特殊的矿石。那种矿石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做到终极隐性，如果用于战斗机上，连最顶尖的雷达都无法扫描到，所以极富战略价值。吉拉德公爵就是因此生出了野心，想要凭借这种矿石让维斯帕尼亚王国插手世界版图，甚至挑起新的战争。”
“但是沙克拉女王殿下是站在和平的一方，不希望这种矿石流通出去，两者的政见相悖，所以吉拉德公爵才发动了政变想要夺权吗。”朱蒂问，“所以呢，这跟今天晚上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柯南是几天前忽然联系上FBI的，具体来说是私下里单独找到了赤井秀一。少年侦探团跑去五右卫门那里送人头那天，他总感觉鲁邦的态度有点奇怪，再加上当时已经开始对普拉米亚的身份产生怀疑，虽然侦探并不依靠预感做事吧，但他那天的预感着实有些强烈，他隐隐觉得鲁邦的到来和普拉米亚在日本闹出的这一连串事件有关。
他难得尊重直觉展开了调查，借园子的帮忙跟服部一起找到艾米利欧租住的酒店，然后发现鲁邦的同伙之一次元大介果然在酒店里找什么东西。
“维斯帕尼亚王国的矿场前段时间发生了矿石被盗事件，还闹上了国际新闻，但新闻里并没有具体说明被盗的矿石是哪一种。但是能够吸引鲁邦他们注意的，毫无疑问就是那种以维斯帕尼亚王国的名字命名的那种特殊矿石了。”
“所以你认为，从维斯帕尼亚盗走矿石的就是卢奇亚诺的人？他原本打算今天晚上用矿石跟某些人做交易？”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赤井秀一的声音，“你怀疑交易的对象就是普拉米亚背后的人？”
“……”柯南声音低了低，“伊莎贝拉跟村中前警视正原定的结婚时间是万圣节当晚，八点整开始，和艾米利欧的演唱会举办时间正好重合。”
“原来如此，所以原本今天晚上在涩谷之光大厦发生的乱子都是为了吸引日本警方的注意力，给另外一头即将发生的交易做掩护？”
然而结婚的人换成源辉月和降谷零之后，时间就不由另外一端控制了。八幡大神亲自显灵将这头的婚礼提前到了六点半，但演唱会的时间早就昭告媒体不能更改，结果就导致了这头事情已经结束了，演唱会才刚刚开始。
“普拉米亚原本是有后援的吧，但有人做了什么把她的后援提前掐断了。她找了谁？”
柯南有点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大概是鲁邦吧，那家伙还欠她一个人情。而且老实说按照普拉米亚原本的想法，把整个涩谷中心地带变成一个大型的炸药桶实在也过于疯狂了，那边的人只要还有理智就不可能会真心认可这个计划，但普拉米亚已经失控了，鲁邦只是让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这回儿正坐在FBI派来接他的人的车上，前头开车的是赤井秀一的同僚，因而他们讨论时也没有太多避讳。
赤井秀一：“所以现在问题来了，普拉米亚的身份已经暴露，她背后的人很有可能会猜到他们的交易大概率也被人发现了，你觉得这种情况下他还会继续吗？”
柯南忽然默了一下，这也是他正在思考的问题，目前前头的FBI只是在单纯带着他去和其他人会和，而他眼镜上那个代表定位的光点还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顺便一提，这些事情日本的公安那边也发现了吧？但你还是特意把我也找了过来，”赤井秀一的嗓音有点懒沉，“是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什么？
柯南忽然回神。
“我猜猜看……”电话那头的男人一顿，“说起来，普拉米亚那些人忽然之间行事这么张扬是为了吸引日本警方的注意，但是他们中途忽然盯上她的原因是什么？”
.
源辉月的住所。
源辉月刚就着一块糕点饶有兴致地听完了柯南弟弟在维斯帕尼亚王国的大冒险。
剧情挺有意思，拎出去完全能够拍一出精彩剧场版电影，她甚至听得还有些意犹未尽，“所以那位政变失败的公爵阁下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灰原哀：“这个倒是不知道。这些事我也是听柯南说的，在政变结束之后他们就离开了，后来新闻上也没有那位公爵的消息了。不过虽然他是害死女王和王子的罪魁祸首，但是维斯帕尼亚王国没有死刑，应该还活着被关在哪里吧。”
“这样啊。”
这时候巫女小姐姐已经将泡好的红茶和茶点端了过来，清淡的红茶香气逸散在空气里，服部平次挑了块点心塞进嘴里，趁着这个话题结束，连忙开口道，“说起来，源姐姐，其他的我都明白了，但是普拉米亚那伙人盯上你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吗，”源辉月想了想，不太在意，“可能是需要希望吧。”
服部：“？”
他源姐姐跟“希望”有什么关系？
少年侦探没想明白，先被嗓子眼里的糕点噎住了。他连忙胡乱从桌上捞了杯茶，手忙脚乱往嘴里灌，还好巫女姐姐们端茶过来时注意过水温并不算太烫，服部平次终于靠茶水把嗓子里的糕点顺下去，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话说回来，”拍了拍胸口，服部环视一圈。半大少年人，正是胃部连接无底洞的时候，下午提前在化妆间垫的那点东西早就已经消化完了，硬币大小的茶点加半杯茶最多只能算聊胜于无，感觉到自己的肠胃正在发出大声催促，他终于开口问，“源姐姐还不准备吃晚饭吗？你下午也没吃什么东西吧？”
“是没吃东西，不过也没办法。”
源辉月淡定地又从桌上挑了一块糕点，“你先吃点其他的将就一下吧，毕竟某个人也不会做饭。”
服部：“？”
脑海中一道闪电掠过，服部平次猛地反应过来，条件反射抬头看向面前的巫女。他正要警惕起身，身体忽然一个趔趄。某种沉甸甸的晕眩像是龙卷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你……”
他残存的意志像风浪中的小船，浪头一打，终于无可奈何地被颠覆了过去。他最后听到了一声轻笑，是个陌生但极为柔美的音色，动听得像传说中的夜莺，让人情不自禁想多听两句。
“并不是我不会做饭哦，只不过时间来不及了。”
灰原哀错愕地看着服部平次身体一晃，终于倒了下去。她呼吸微滞，下意识跟着他最后的视线看向面前的人。
方才给他们端来茶点的巫女小姐抬起白皙的手臂，指尖摸到自己的脖颈，“刺啦”一声撕下面具，褐色的长卷发在灯光下入瀑布垂落，一张美丽动人的脸终于暴露在空气里。
灰原哀：“！！峰……”
“峰不二子。”
源辉月伸手托在服部背后轻巧扶住倒下的少年，帮他靠在了沙发上，这才平静回头，“你就不能对小孩子下手轻点吗？”
“已经很轻了哦，那种安眠药剂已经是最温和的了，除了会让人睡一觉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
不请自来的女盗贼耸了耸肩冲她一笑，神态天真动人，有一种做什么事都让人无法苛责的美丽。然而下一秒，她变脸如翻书，毫不犹豫从衣物下掏出一把枪笔直指向源辉月。
“看来你已经猜到我是来干什么的了，正好也省了力气，那就跟我走吧。”
灰原哀：“！！”
源辉月：“哦，好啊。”

第755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七）
柯南忽然从后座坐直身子，“那个光点开始移动了。”
赤井秀一：“位置发给我，你们不用过来了，直接去那个地方汇合。”
线路那头传来引擎发动声，前头的司机应了声“是”，一打方向盘。汽车当即改变原定路线，沿着右侧车道拐了出去。
“所以那些人最后还是选择了行动吗？”朱蒂带着一丝感慨的声音在那头响起，“而且柯南君，你是怎么确定亚伦的位置的？”
柯南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因为那颗宝石。”
“嗯？”
“鲁邦偷走的那颗樱桃蓝宝石，那原本就是他自己的东西，拜托他的同伙用若护茂英心的名字存到了东都银行。我上次把宝石拿到手里的时候检查过了，上面被装了定位器，只要调整好波段就能确认宝石的位置，从而知道亚伦在哪儿了。”
“宝石是鲁邦的东西？”朱蒂错愕，“那为什么会到亚伦手上？”
“他拜托鲁邦去偷的，亚伦可能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有人让他以为那枚宝石是某个必要的交易条件，又向他推荐了鲁邦，所以他才联合峰不二子威胁鲁邦去帮他偷宝石，峰不二子和他合作也有自己的目的，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柯南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手机。他方才跟服部发了条消息，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那头还没有回复。
朱蒂恍然说，“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鲁邦设下的一个局，亚伦也一直被瞒在鼓里？真不愧是让世界各国的情报组织全都头疼的国际大盗。”
“嗯……”
他发了封询问邮件过去，又等了等，界面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柯南搭在屏幕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正要回拨回去一个电话，前头开车的FBI忽然开口，“前面那条路……他们是要去羽田维修机坪吗？”
他手下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
这天晚上的月亮才出来没多久，又被缓慢移动的云层盖住。
峰不二子在约定好的碰头地点下了车，往前一扫就看到了提前一步等在那里的人。
这地方是个港口，带着咸涩气息的海风从海平面吹拂过来，她随手一撩被风吹乱的长发，望着对面汽车上下来了一个不太眼熟的外国男人，“亚伦呢？”
“亚伦先生在其他地点暂时分身乏术，因此委派了我代替他过来。”外国男人态度挺有礼貌，“您放心，我们的承诺绝对不变，请您带过来的人在哪儿？”
峰不二子懒洋洋后退一步，一手拉开汽车后座车门。一点浅蓝色的裙摆被海风掀起一角，车上的人在众人的注目下走下了车。
“羽田维修机坪？”往周围扫视观察了一圈，源辉月淡淡回头，“你们另外一边交易的地点该不会也在这里吧？”
“就算你现在知道了也没办法通知其他人了哦，你身上的通讯设备已经全都被我拿走了。”
峰不二子耸耸肩，手里的枪口往上一扬地暗示，“好了，过去吧。”
源辉月扫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抬步朝着对面那群外国人走。
站在另一侧的司机拉开后座车门，领头的外国男人谨慎的视线一路跟着她走到自己身边，终于扶着耳麦下达了一个指令。
峰不二子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到账提醒。
“按照交易条件，钱款已经给你打过去了。”
“谢啦。”
确认了账户里的数字，峰不二子在手机屏幕上亲了一下，这笑眯眯地才重新抬头，“稍微提醒你们一下，最好还是对这位公主殿下客气一点哦，我们现在毕竟还站在日本的领土上。”
褐色长卷发的大美人神秘一笑，语调在海风中忽地多了一丝缥缈，“……八幡大神阁下说不定正注视着这里呢。”
正在开车门的司机手一滞，条件反射地缩了缩。领头的外国男人短暂一默，尽可能保持了镇定，“我们只是礼貌邀请这位殿下前去做客。”
礼貌。
源辉月轻轻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这个笑话颇为有趣，淡定上了车。司机小心帮她关上车门，又连忙绕去了前头。
峰不二子远远望着这一幕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点头，“也对，不礼貌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嘛。”
“……”
停在不远处警戒的车辆传来信号，汽车开始发出引擎启动的声响，外国男人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盗贼，终于没忍住最后一个问题。
“来之前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接下这个任务。”
“嗯？因为你们给的钱足够多？没有谁会和钱过不去的嘛。”
峰不二子收起枪，反手也拉开了自己旁边汽车，头也不抬地笑道，“我不是说过了，我是个忠于自己欲望的女人。所以不怕神明，也没有信仰哦。”
“……我一直觉得你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男人面露复杂，冲她点了点头，“希望我们没有再打交道的机会。”
他终于坐上身侧的车，黑色汽车喷出一口呛人的尾气，一个甩尾眨眼消失在了夜色里。
直到藏在暗处的其他车辆也一一跟着离开，峰不二子这才在若隐若现的车鸣中一推变速杆，启动了引擎。
“别用这种眼神瞪着我嘛，你也看到了，是她自己要去的。”
“……”
副驾驶座上的灰原哀终于扭过脑袋，“接下来你们打算干什么？我就说她刚才为什么忽然问起维斯帕尼亚王国的事，所以卢奇亚诺和亚伦打算在今晚交易矿石？鲁邦就是盯上了这个吧，还有那个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到现在都没有回去？”
峰不二子笑眯眯地点头，“差不多哦。”
灰原哀沉默了一瞬，“……如果让那个矿石流通出去，的确有可能掀起世界格局的变动甚至引发新一轮的战争。但是那么多人都已经去那边了，她为什么还非要亲自走一趟？”
“这个啊。”峰不二子一手握着方向盘回头问，“你想过卢奇亚诺一个意大利人，是怎么成功从维斯帕尼亚王国的重重把守之下把矿石偷走的吗？”
灰原哀微怔。
“嘛，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了，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另外那边怎么样了吧。”
.
羽田维修机坪旧址的另一端刚发生完一场枪战。
亚伦和卢奇亚诺的交易做到一半，鲁邦果然毫不意外地登了场。这位千里迢迢来到日本的“外国友人”果不其然也的确是被鲁邦骗了，他和卢奇亚诺正进行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阶段，卢奇亚诺方拿出矿石，他也展示出拜托鲁邦偷来的樱桃蓝宝石，双方这才错愕发现这里头好像有一个信息差造成的误会。
卢奇亚诺压根没要什么蓝宝石，他只想要钱，所谓的蓝宝石是某个叫做凯恩&#183;克吉塔斯的中间人捏造的谎言。
这个骗局终于暴露的时候，某设下圈套的国际大盗已经笑眯眯地带着同伙们跳出来搅局了，而后就是暗中跟在卢奇亚诺身后的日本公安警察忽然出现，亚伦见交易暴露，也终于不再遮遮掩掩，直接亮明了埋伏的人手，再加上在里头上蹿下跳的鲁邦一伙人，局面一瞬间兵荒马乱。
柯南躲在某个集装箱后，边关注着那头的战局，边拧眉再次拨打了一遍服部的号码。
他眼镜上连入了FBI的内部线路，朱蒂和赤井这会儿正在里头低声交流。
“秀，我们不出去吗？”
“这里毕竟是日本的领土，既然日本公安的人也来了，我们现在出面有可能造成某些不必要的误会。”
“你这样说也对，但是难道我们一直就这样在旁边看着？”
这时候最后一段铃声旋律终于走到尽头，柯南在“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的提示音中沉默地放下手机。
“朱蒂老师，你们还有其他不在这里的人手吗？最好是距离米花町近的。”
朱蒂从和赤井的交流中中断，“卡迈尔和其他几个人留下了，他正好在米花町，怎么了？”
“我给你一个地点，你能不能让卡迈尔先生帮忙去看看，我给服部打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OK.”
朱蒂利落应下，边安排一边体贴安慰，“我这就让卡迈尔过去。别担心，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说不定只是服部弟弟累了先休息了。”
柯南还没回答，赤井秀一忽然开口，“Boy，那位服部小弟弟跟她在一起？”
“……”
“果然，”这位FBI警官几乎迅速读出了他沉默背后的涵义，“也不算太出乎预料。”
柯南：“…………”
好的，他听出来了，在另一条世界线的时候，他姐跟这位FBI先生绝对很熟不会有错了。这么云淡风轻的语气，某FBI警官在另一边大概也没少被祸害。
就在这个时候，他一直没有回应的手机突然一震，一串来电提示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迅速回神，飞快按了接通。
“服部？”
“工藤……呼……”
那头服部平次的声音明显有些虚弱，断断续续强撑着终于说完一句话，“……源姐姐……被峰不二子带走了。”
柯南呼吸一滞，“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她给我下了强效安……眠……”
“啪嗒。”
那头的手机似乎被失手滚落到了地上，他飞快对着那头嘱咐，“好的，我知道了，服部你先留在那里……”
电话终于被碰断。
柯南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另一条线路中的人已经从他说的话中听出了什么，“她被谁带走了？”
“峰不二子。”
“她？”赤井秀一的声音中终于多出了一丝诧异，“如果是她的话——”
柯南：“这场交易里面，果然还有还没出场的第三方。”
赤井秀一低低一笑，“难怪这里只有公安部的其他人，那个人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柯南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仓库，混乱的枪战终于短暂暂停，现场进入了微妙的对峙状态。夜色里，亚伦&#183;史密斯的一头金发在晦暗的光线中格外明显。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某个没有存在电话簿里的陌生号码发来一句招呼。
【我到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收起手机，然后重新抬头盯着亚伦的方向，平静地交代，“我先过去了，剩下的就交给赤井先生你了。”

第756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八）
一辆私人飞机在夜色中徐徐下落，带起的气流和海风一起沿着平坦的地面掀过来。
源辉月按着被风吹乱的碎发懒洋洋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难怪要选择这个地方，你们是打算拿到矿石之后就直接走？”
她身旁的外国人闷不吭声，比了个“请”的手势，远处已经停稳的私人飞机徐徐打开登机门，放下楼梯。
源辉月于是从善如流地抬脚朝着飞机走去。停机坪的面积虽大，却没多少建筑，某个位置的闹出来的动静眨眼就能够传遍四面八方。她走到登机口时，最后朝方才“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的位置望了一眼。这会儿那个地方传来的枪响已经停了，战况未知。
她也只望了一眼，很快就转身继续从容走进飞机。
旧仓库附近的枪战的确忽然中止了。鲁邦一伙人的目标是矿石，日本公安的目的则是亚伦、矿石甚至卢奇亚诺都有，只不过这两方到底在之前就打过交道，虽然目的之一冲突，却并没有立刻动起手，而是默契地选择了先一致对外把亚伦一伙人踢出场。
这种情况下，卢奇亚诺带来的几个黑手党都不够看，亚伦事先准备好的人也没撑多久，眼看就要第一个退场。就在这个时候，嘈杂的羽田机坪忽然吸引来了一个在附近玩耍的小朋友。
看着那个因为好奇跑来玩而被亚伦“碰巧”挟持的小朋友，非但鲁邦一伙人，连日本公安警察都陷入了沉默，带队的风见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我也不想把小孩子卷进来，希望你们不要逼我。”
金发外国人喘着气，一手按住怀里的人质，暗示性地把抵着他太阳穴的枪口往前顶了顶，“把矿石给我。”
“……”
用微妙且复杂的表情凝望着被他挟持的柯南，鲁邦默默伸手一推，手底下装矿石的箱子利落沿着地面划了出去。
亚伦接住矿石箱，立即吩咐手底下残存的人，“破坏掉他们的行动工具，走。”
他的下属当即举起机枪，开始扫射停在外头的汽车。被公安控制住的卢奇亚诺睁大眼睛连忙举手提醒，“亚伦，还有我，把我带走！”
正要上车的外国男人终于回头，“哦，对，我差点忘了你。”
意大利男人一张圆圆胖胖的脸刚露出欣喜的表情，一颗子弹忽然破空而来。站在一旁的公安条件反射伸出手要拽，但到底慢了一步，“嘭”的一声枪响，卢奇亚诺的表情定格成了欣喜和错愕交错的迷茫，在飞溅的鲜血中，他的身体重重倒了下去。
亚伦低低喘了口气，放下枪，把手底下的小孩子塞进车厢，头也不回地上车，“走。”
黑色汽车宛如一道闪电，迅速开离了旧仓库。一个日本公安在后头追了两步，拿出手机似乎开始向上级汇报情况，趁着这个空挡，鲁邦一伙人也悄无声息地各自撤离，很快就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远远看着这一幕，坐在副驾驶席里的朱蒂深吸一口气，望向身边的人，她脑子里的问号这会儿已经多得要炸了。
“秀，柯南刚刚为什么要忽然冲出去被亚伦挟持？你们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亚伦，他为什么要杀卢奇亚诺？那不是他的合作伙伴吗？”
赤井秀一望着黑色汽车驶离的方向，平静启动发动机，“的确是他的合作伙伴，但是我们刚刚不是说了吗，这场交易里还有一个没露面的第三方。”
“？”
“维斯帕尼亚王国不是意大利黑手党的势力范围，维斯帕尼亚的上一任女王死亡有矿石的原因，遵循那位女王的遗志，王国上下都在尽全力保证矿石不会对外流通。你有没有想过，卢奇亚诺是怎么在重重守备下拿到他手里的矿石的？”
朱蒂微怔，忽地想到了什么，“难道……”
“因为有人在王国内部跟他里应外合。”
私人飞机客舱里，源辉月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比她先到的客人。
这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有着十分典型的欧洲人高鼻深目的轮廓，眼睛底下的两条眼袋纹格外深，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气势。或者说不仅仅只是气势，他之前大概的确是个颇有权势的人，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就算换了环境和际遇也依旧改不过来。
亚伦留下的属下正生硬着一张面孔安抚这位傲慢先生，“亚伦先生那边出了一点小意外，处理完了马上就过来，您放心，给您的承诺我们绝对会做到。”
说完这一系列解释，他又将源辉月引过来，替她做了个介绍，“这一位是源小姐，也是亚伦先生邀请的贵客。”
似乎这才注意到飞机上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上一位贵客的目光移过来，随即视线就慢慢缓和下来，是那种大多数自诩绅士的男性，在面对美人时特有的优待。
“这一位是维斯帕尼亚王国的……”
“我知道，”迎着对方的视线，源辉月徐徐打断那位下属的介绍，不紧不慢露出一个微笑，“之前在电视里见过，没想到有一天能够见到真人。夜安，吉拉德公爵殿下。”
.
“吉拉德公爵？”
“昂。”
鲁邦双手抄在脑袋后，懒洋洋翘着二郎腿靠在汽车后座，“就是半年前谋杀了沙克拉女王和吉尔王子，阴谋政变却最终失败的那个。他在政变失败后就被软禁了，因为维斯帕尼亚王国没有死刑，而且毕竟是亲叔叔，米拉公主也狠不下心杀他。所以说政治还是要心狠的坏人才能玩得转啊，米拉还是太心软了。”
米拉就是维斯帕尼亚王国现任唯一继承人的名字。
正在开车的不二子往扫了一眼后视镜，“啊啦，你这句话是在暗示谁吗？”
“嗯？谁说的，我什么都没有说哦。”
副驾驶上的灰原哀：“……调完情了吗？能不能说正事了。所以跟卢奇亚诺里应外合偷走矿石的人就是那位公爵？”
“毕竟是差点取代米拉上位的人，吉拉德在维斯帕尼亚王国内的势力没那么容易铲除。他被软禁后，手底下的人一直试图救他出来，看守他的卫兵也不知不觉在暗地里被换成了他的人。最后在底下人的帮助下，他成功从被软禁的地方逃了出来，临走前还带走了一批开采出的维斯帕尼亚矿石。”
鲁邦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搭在膝盖上的腿，“他之前的阴谋败露后一直没有死心，想要重整旗鼓杀回去，急需要资金和军队，所以他之后联系上卢奇亚诺所在的黑手党家族，想要把手里的矿石卖出去换取一大笔钱吧。”
灰原哀：“所以卢奇亚诺也只是个中间商？”
“没错。结果在卢奇亚诺找到买主之后，买主和卖家却背着他暗地里勾搭上了。吉拉德想要的资金和军队，亚伦都可以提供，所以两人干脆合谋打算把卢奇亚诺这个中间商踹开。但是之前吉拉德为表诚意，率先把矿石交到了卢奇亚诺手里，所以才有了今天晚上这场交易，亚伦必须先把矿石从卢奇亚诺那里拿回来。矿石拿回来之后，卢奇亚诺当然也就没用了。”
在这片黑暗的地下丛林里，能活下来的人都不是傻子。誓言和承诺都是没有屁用的废纸，只要有利益，一个转身，同盟就会变成猎物，被人分而食之。
“所以呢，”灰原哀终于问，“今天晚上来了这么多人，难道不能直接把矿石拿回来？她为什么非要上飞机？”
“这个嘛，”鲁邦终于从车顶收回视线望向她，忽然笑了，“原因有两个，要不然雪莉酱你自己想想？”
灰原哀：“？”
“其实本来我去也是可以的哦。”
峰不二子终于懒洋洋插嘴，“真是，一个两个都信不过人家，我还打算自己伪装成她的样子走一趟的。”
“诶？你没打算把她送过去吗？”
“你不是说过上次炸弹的事情是她提醒的吗，我也算欠她一个人情。毕竟那位大小姐又不会打架还晕血，在飞机上还挺危险的。”
被这句话提醒，灰原哀终于回过神来。
这时候前头的夜幕里，已经能够隐约看到停机坪中央的私家飞机的轮廓了。她立即趴着椅背转过脑袋，“你打算怎么上去？”
鲁邦眨了眨眼睛，“嗯？我没说我要上去吧？”
“……”
迎着这位少女博士的死亡视线，国际大盗终于低头挠了挠后脖颈，“好吧好吧，反正也多我一个不多……”
峰不二子一声轻笑，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坐稳了。”
灰原哀：“？”
她被惯性一把推回椅背，错愕回头，“你们要干什么？”
鲁邦：“这个啊，雪莉酱，你看过特工电影吗？”
灰原哀：“？？？”
什么玩意儿？
这时候私人飞机收到信号，已经缓缓驶上飞行跑道，夜色中一辆直升机悄无声息地靠近上空。
降谷零一手扶着舱门，单手按着耳麦。高空的风从打开的舱门吹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在风中凌乱飞扬。
“……抱歉，守在外面的人全都被迷晕，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源小姐已经被带走了。那位叫做灰原哀的小女孩也一并失踪，屋子里其他人都失去了意识，但没有受伤，应该只是普通的安眠药。我们调了门口的监控，发现带走源小姐的人是峰不二子。”
“她自己跟着峰不二子走的？”
“是……”
“我知道了。”
他冷静按断通话，眸光幽暗地看向底下越来越近的飞机，直升机驾驶员迟疑地回头汇报，“已经快要逼近最近距离了。”
“继续靠近，用最近的距离从上头飞过去，之后你就离开吧，不用管我了。”
驾驶员先是条件反射应了声“是”，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不用管我”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会儿的情况不容他分心，正在起飞状态的飞机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他咬着牙，全神贯注地拼上了全部的架势技术，几乎是擦着边从飞机上方飞过。
在二者错身而过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往身后扫了一眼。就见身后的青年一手扶着打开的舱门，忽然抓住机会往前一迈。
驾驶员：“！”
金色的碎发宛如一道流光在他视野中闪过，他眼睁睁看着自家上司从直升机往飞机上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某个已经赶到直升机跑道的FBI正在对身旁的同伴说，“坐稳。”
朱蒂：“？”
朱蒂望着前头越来越近的飞机，又看看身边一脚油门踩到底几乎是笔直冲着飞机撞过去的人。
“秀？”
赤井秀一一声低笑，“一会儿车交给你了。”
朱蒂：“？？”
什么叫车交给我了？你要去哪儿？？？

第757章 梦中的婚礼（七十九）
外头即将上演的精彩动作大片，源辉月还并不知晓，她这会儿正面无表情地和鬼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飞机上的弟弟互相对视。
柯南弟弟双膝并拢坐在椅子上，眨眨眼睛，装乖装得十分熟练。
“果然是源小姐的弟弟吗，咳，难怪我刚才用他当人质威胁其他人的时候，无论是鲁邦一伙人还是日本警察全都停手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她淡淡回头，亚伦正坐在对面的座椅上任由手下包扎伤口。他在方才的枪战里被子弹擦了一下，好在并不算重，并且来的路上就已经简单处理过一遍，这会儿空气中逸散出来的味道勉强在她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前头另一侧座椅里的吉拉德率先愕然，“鲁邦和日本警察？你们刚刚在底下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日本领土，刚才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下属最后将绷带在他手臂上打了个结，亚伦终于站起身，以一种一如既往的镇定口吻，“放心，吉拉德阁下，我们的交易照旧，不会出任何意外。还有源小姐——”
源辉月看着金发男人终于转向她，十分绅士有礼貌地欠了欠身。
“您是我想要邀请的贵客，请您相信，用这种方式请您过来绝对不是我的本意。”
她礼貌勾了勾唇，觉得这个笑话有点老套，不太好笑。
吉拉德拧起眉，好像勉强被安抚了，只强调地问了一句，“钱准备好了吗？我要现金。”
“就在飞机上，放心，一下飞机就会把钱给你。”
跟两人打完招呼，甚至妥帖对留在外面的属下安排了一句不要怠慢贵客，亚伦终于打开驾驶舱和客舱中间的门，走进飞机驾驶室。
机长正坐在椅子里，早就做好了起飞准备，“塔台一直在啰嗦，有一辆飞机正要下落让我们让出轨道，先等等吗？”
亚伦在副机长的位置坐下，系上安全带，“不用，直接起飞。”
机长目光扫过去，“是。”
远处的灯火将夜色照得像一面深蓝色的画布，私人飞机终于沿着跑道缓缓离开地面，灰原哀眼睁睁看着鲁邦潇洒地拽着钢索悬在起落架下，百忙之中还不忘朝他们挥了挥手。
他身旁另外一个人影就没有他这么闲得无聊了，她几乎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感觉一眨眼，那人已经翻了上去。
私人飞机逐渐起飞，底下的起落架缓缓收起。灰原哀眼睁睁看着那个硕大的影子和另一架正要降落的飞机迎面而行，在即将相撞的前一秒忽然偏过机身，像一只灵活的大鸟，以巧妙到毫厘的飞行技巧和对方擦肩而过。
直到飞机的影子带着那两个人远去，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这才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回过头。他们旁边还停了一辆车，刚送来那场精彩的动作大戏的另一位演员，这会儿车旁正站了个跟她一样目瞪口呆的FBI。
峰不二子一手搭在眉下，轻松吹了声口哨，“呜呼，帅气。刚刚还有个人从上面进去了哦。”
灰原哀：“……”
所以刚刚那一会儿，有三个人摸进了那架飞机？
灰原哀：“这就是他刚刚说的反正多他一个不多？”
“差不多吧。”峰不二子笑眯眯回头，“不过底下会来这么多人我们也有些没想到哦。”
“什么意思？”灰原哀一怔，猛然从这句话中抓住什么，“他说的不是这个？难道飞机上还有其他人？”
.
“终于到手了啊，队长。”
亚伦凝视着前方的窗口，坠着星子的夜空不断在安全玻璃后路过，宽阔又浩渺，像他的国家终于有了一丝光亮的前路。
“是啊，吉蓝巴能够继续在这片天空底下飞翔了。”
“吉蓝巴啊……”
旁边机长的声音多出一丝叹息，他一怔，脑海中某根弦忽然绷紧，他蓦得从畅想中醒过来回头，“你——”
“别动。”
“咔哒”，子弹上膛声清晰地敲在驾驶舱里，宛如一枚重锤砸碎了空气中故事落幕的圆满氛围。亚伦眼瞳一缩，错愕地顺着那只握枪的手往上望去，视野中倒映出熟悉的战友的脸。
但对方再开口时已经不是战友的声音了，“抱歉，虽然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和战斗的理由，但是无论是矿石还是她，我都不能让你们带走。”
亚伦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鲁邦？不对，鲁邦没这么快追上来，你是……基德？”
机长位置上的人默认。
亚伦的呼吸猛地滞住，有一个刹那，他好像一脚踩空坠落了下去，在距离美梦只有一步的悬崖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化成了沉甸甸的海水，正在不断由下至上，沿着他的口鼻淹没。
亚伦：“……安德烈呢？”
安德烈是他的至交好友，也是机长的名字。
“迷晕后关在起飞点的某个仓库里了，放心，我没对他做什么。”
基德顿了顿，像是于心不忍，又像是情绪格外复杂，“抱歉亚伦先生，你们的计划失败了。我已经更改了航线，跟我回去吧。”
亚伦下意识偏头看向操作台，他方才太过于沉浸于成功的喜悦里居然没能注意，仪器上显示的航线果然已经改了，飞机正掉头重新往起飞的地点飞过去。
“……”他蓦地沉默几秒，低声喃喃，“……回哪儿去，日本吗？”
基德看他一眼，正要说话，驾驶舱的大门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
几分钟前，外头的座舱。
目送着驾驶舱的大门缓缓闭合，源辉月终于回过头看向自家弟弟。然后她一手支着下颚，好整以暇地调整了坐姿，给了正在装乖的弟弟一个眼神。
来，请开始你的狡辩。
柯南：“我听到旧仓库那边的枪声了。”
源辉月微笑，“所以呢，你是想告诉我你以为有人在那里放鞭炮吗？”
“额……”
眼看着他姐的眼神逐渐带上了一丝攻击性，从“给你三分钟时间狡辩”进化成“让我研究看看小孩子从哪里下手打不会打坏”，名侦探终于低头，小声说了实话，“我感觉你应该也上了飞机，而且吉拉德公爵大概率也在飞机上，所以我就找机会过来了。”
源辉月冲他微笑，然后朝着小侦探的耳朵伸出手。
柯南：“诶？疼疼疼疼……”
享受了和自家宿敌同等待遇，也被他姐拧了半圈耳朵，被拉过去的名侦探终于听到源辉月在耳边一声轻哼，“一会儿下了飞机再跟你算账。”
“？”
揉着耳垂的动作一顿，被意料之外地高高举起轻轻放过的柯南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这才注意到她正在看不远处的吉拉德公爵。
这会儿这位流亡海外的野心家正在跟自己身旁的手下低声说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飞机内光线的原因，神情显得有些阴郁。
虽然也掺和了半年前那场发生在维斯帕尼亚王国的政变，但和光芒万丈的国际大盗鲁邦一伙比起来，年仅七岁的柯南小朋友当时更像个跑错片场的配角。公爵阁下理所当然已经不记得他了，他被亚伦拎上飞机时，对方也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目光。
但他却对这位吉拉德公爵印象深刻，毕竟在某些真的有王冠要继承的家族里，即便为了权利而自相残杀已经是经久不衰的保留项目，但在这位公爵阁下这里，前数十年都和亲姐还有侄子亲密无间，一朝翻脸就毫不犹豫下杀手，亲手送走至亲后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在媒体面前演戏，并且差点把整个国家都骗过去。
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成这样的，近些年也算独一份了。
他看到那位公爵和身旁的手下低声交流了好一会儿，像是嘱咐了他们什么事情后，忽然站起身。
他的神情一派正常，从源辉月身旁经过时还礼貌朝她微微颔了颔首。他带上飞机的那几个属下也自然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穿过成排的座椅，一路走到了座舱最前方的大门前，门后头就是驾驶舱了。
座舱里除了他们几人，亚伦还留了几名下属在外头，这会儿见客人直奔驾驶舱，那几名下属终于疑惑地出来拦了拦。
吉拉德开始解释自己找亚伦有事，让他们开门让他进去一下。
凝望着跟在吉拉德身后的那几个人的神情，柯南本能地忽然察觉到了某些异样。
“你刚刚在跟吉拉德公爵聊天？”他低声问他姐，“聊了什么？”
“法国的庄园，夏威夷的小岛，还有英国的狩猎林地。”
简而言之，全是吃喝玩乐。吉拉德公爵阁下自诩是个绅士，但凡绅士，遇到美人的时候话总是会多一些。
柯南一愣，“就聊了这个？”
源辉月笑了一下，语气颇有些别有深意，“是啊，就聊了这个。不过虽然说的都是闲话，有一点我倒是看出来了，这位公爵阁下野心勃勃而且不怎么讲究的狠人。”
亚伦的手下坚持表示亚伦现在正在驾驶飞机，目前飞机还没有离开日本境内，有什么事情可以等落地之后再说。
这个解释挺清晰了，正常情况下讲道理的人也不会非要着急这一分半秒。但吉拉德公爵已经堵在门口没走，甚至其他手下们也渐渐围了上去。
“在丛林里生活的第一条法则，”源辉月轻飘飘地说，“无论受到多重的伤，也绝对不能在面上暴露一丝端倪，只要让其他人闻到血腥味，身边的盟友可能会第一个变成转身扑咬上来的饿狼。”
柯南眼尖地瞟到吉拉德的一个下属不着痕迹将手背到身后，缓缓摸到腰间。他呼吸一滞，随即他猛地一手按着身旁的人缩到椅背下。
下一秒，一声枪声果不其然炸响。一个挡在最前头的亚伦的手下在枪响的瞬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鲜血飞溅，接二连三的枪响和血腥味同时爆发，机舱内的虚假和平当即被血淋淋撕裂，现代明亮的座舱里眨眼之间退化成了黑暗丛林。
混乱爆发的瞬间，提前预见的柯南已经拉住身边人找到掩体躲了起来，并且试图去捂住她的鼻子。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行为是徒劳的，方才那一轮猝不及防的枪战显然已经带走了至少一条以上的人命，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的几乎要凝成实质。
源辉月的脸色几乎瞬间白了下去，低低“啧”了一声，“……所以说我讨厌蠢货。”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柯南边关注外头的情况边无奈，就在这个时候，吉拉德公爵似乎是见他们四打二居然还被亚伦的人压制了，忽然表情狰狞地从某个座位底下拖出了一台加特林机枪。
柯南和源辉月：“！”
等等，这傻子要干什么？
下一秒，失控的机枪喷发出瀑布般的子弹，响彻座舱。

第758章 梦中的婚礼（八十）
大多数男性生物可能对自己的真实能力没有一点逼数。
这是源辉月在这天晚上这趟惊险的飞行之旅里得到的第一个教训。
第二个教训是，不要和蠢货一起坐飞机。
大小姐算无遗策这么多年，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个傻子给坑了。由此可见傻子的杀伤力是巨大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诚不欺我。
蠢货代言人吉拉德公爵在飞机里把那架加特林机枪拖出来的时候，现场的情形就当场失控了。他大概自己都没预料到枪的后坐力，开枪的瞬间，枪管的攻击范围眨眼偏离了原定路线，围着他几乎扫射出了一个完整的圆。
飞机一侧的舷窗“嘭”地被子弹打碎，身先士卒，高空的风迫不及待冲进来。座舱里除了那杆不受控的机枪，其他的枪响全都中断。骤然爆发的空难将什么勾心斗角恩怨情仇全都扫到了一边，座舱里顿时响起惊慌失措的尖叫，造成了当前局面的吉拉德第一个自作自受，尖叫着被气流生拉硬拽，坠入万丈长空。
源辉月被柯南弟弟一把扑进座椅里，头晕目眩地感觉到整个空间都在剧烈晃动。
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在大吼大叫，有其他人冲了进来，终于控制住那把还在到处扫射的机枪。但方才乱飞的子弹已经不知道破坏到了哪里，飞机晃得像是要坠机。
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早混成了一团，再加上横冲直撞的风。各种信息她脑子里碰撞出了一场大爆炸，她大脑中一瞬间翻江倒海，耳边炸开一声高频且尖锐的蜂鸣，在某一个刹那甚至开始疑惑自己怎么还没晕过去。
在这种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崩溃散架的混乱中，有人终于穿过座椅冲了过来抓住她的手。她被对方按在怀里，鼻尖埋在对方脖颈间，恍惚中好像嗅到了一缕特别淡的清凉药香。
这味道过于熟悉，登时将她的思绪从混乱的漩涡拽回了人间。源辉月拽着这丝清明皱起眉，一手按着对方的肩正要爬起身，又立即被他按了回去。
一点带着喘息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等一下，飞机还没稳。”
是降谷零。
她微微一顿，“你受伤了？”
“什么？”
对方似乎没有听清，她回过神，终于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抽离出来，那缕清凉的药香味也随之被现实的硝烟掩过。源辉月轻轻摇了摇头，在他怀里安静下来，闭了一下眼睛。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持续了数十秒，飞机终于稳定下来时，她率先敏锐在空气嗅到了海水的味道。
方才冲进机舱的气流像个强力新风系统，把里头的空气全部倒换了一遍，破碎的舷窗还在呼呼往里灌风，这会儿机舱里残留的血腥味和海水的潮气掺在一起，存在感终于淡了不少。
有人轻快吹了一声口哨，“OK，看起来情况暂时温度了，机长技术不错啊。”
源辉月终于被身边的人轻轻放开，她揉着太阳穴回头一扫，这才注意到除了自家刚结完婚又在事故现场相遇的新婚丈夫，机舱里还多了两个人——鲁邦和赤井秀一。
吉拉德和亚伦的手下倒了一地，不知道是被进来的几人制服了，还是在方才的混乱里两败俱伤，反正也看不出还有没有出的气。座舱里的灯在方才的混战里被子弹打碎了，室内的光线晦暗，只余从破碎的舷窗照进来的月色，被月光照亮的地方到处都是血。
她只望了一眼就脸色一白，迅速移开视线，被身后人揽进怀里。
“……你还好吧？”
对方轻且迟疑地问。源辉月显然不太好，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柯南一声惊呼。
“基德！”
小侦探像是猛地反应过来，穿过一地废墟直奔驾驶舱。
驾驶舱的大门方才一视同仁地也被机枪扫了一遍，布满了密集的弹孔。门锁也失效了，大门一开，闪着红光的急促的警报和浓厚的血腥味一齐从里头涌出来。
里头的两张座椅都坐着人。
“节流阀没问题，但是尾翼的控制有些吃力。”
机长位置上的基德头也没回，语气镇定地说明情况，“虽然勉强维持了稳定，但老实说情况有点糟。”
他旁边的副机长位置上是亚伦，但和基德几乎毫发无损相比，他像个被子弹扫烂的破麻布袋，眼看着只剩下出的气了，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基德：“……枪响的时候我本来准备把他拉到控制台下面，没想到他自己冲着子弹冲了出去。”
“……”
赤井秀一直接走到控制台前蹲下身，“通讯和雷达也被破坏了，不过还能修。”
柯南当即走过去帮忙。
源辉月被降谷零扶着站在门口，望向副驾驶座上的人。面色惨白的金发青年慢慢睁开眼睛，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吃力地偏头朝她看来。
“神子大人……”
他低低笑了，说话时断时续，大概还有最后一口气，但却并不打算坚持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如果有的话，吉蓝巴，吉蓝巴是否已经被神明放弃了？”
高空的风穿过座舱从身后吹来，掀起她的裙角，源辉月站在原地沉默。
而金发男人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她会回答，他最后的视线迟而缓的在驾驶舱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看他们，又似乎是在透过他们看其他人。
“……真年轻啊，我的国家，也有很多像你们一样的，年轻人。”
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这位策划了今晚所有动乱的大阴谋家，按理来说应该尊称一声幕后BOSS的人，最后的遗言却并不符合枭雄应有的气质，甚至有些气短。随着话音落下，金发青年的眼睛也终于失去了光彩。
“这家伙的国家正被周围的大国盯上，想要将他们划成殖民地。”鲁邦“咔哒”一声关上顶上响个不停的警报，走了进来，“国家的政权也内部分裂，打了十多年的仗了。”
基德：“……十多年的战争还没分出胜负吗？”
鲁邦眯了一下眼睛，语气有点古怪，“分不出来的。完整的国家哪儿有分裂的政权好控制？小国战乱的背后都是大国博弈，只要他们还在棋盘上一天，那个国家的战乱就永远不会结束，我记得华国有句挺合适的话叫做什么来着？”
源辉月眼皮也不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轻松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弱国没有外交权，吉蓝巴的外交大使当初还试图到联合国请求其他国家援助，那位大使阁下是外国名校毕业，算是被欧洲世界的游戏规则承认的所谓精英阶层，准备了十页漂亮的英文演讲稿，但是最后连会议室大门都没能进去。”
机舱内逐渐安静，只有穿过舷窗的风还在呼呼地吹，像某片土地上永不停息的枪声。
夜色深得像浓墨，一辆挂着吉蓝巴国旗的汽车缓缓开出大使馆，守在门口的卫兵移开路障，对着车子行了个标准的礼，目送汽车远去。
“小国只能受到周围大国的摆布，这就是他们付出这么多代价也想要得到维斯帕尼亚矿石的原因。为了今晚的计划，应该准备了挺久的。”
飞机上，鲁邦还在边检查仪器边继续，“我去找亚伦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猜到今晚的行动可能暴露了，但是即便如此还是坚持没有改期。”
“因为他也知道，错过今天晚上可能就没有拿到矿石的机会了吗？但是他出发前潜意识里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不可能成功吧。”柯南站在赤井秀一旁边打开飞机的辅助系统，语气有些沉默，“结果这种想法被吉拉德察觉到了啊，就像辉月姐说的。”
在黑暗丛林中行走的人，任何时候都绝对不能露出弱势，否则转身之间就会从猎手沦为猎物。吉拉德可能还并不清楚真正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敏锐察觉出了自己合作人身上日落西山的颓势。
于是他像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毫不犹豫就发动了进攻。
这可惜这位野心家的能力终究没能匹配上野心，上一场政变失败后似乎一不小心还把脑子丢了，发动的反水进攻成功一波先把自己送走。
源辉月朝驾驶舱内看去，副驾驶座上的血依旧烫眼，坐在椅子里的人走了，眼睛却依旧睁开着，茫然投向前方一望无垠的夜空，像是直到最后依旧想要看清前路。
她平静地走了过去，低声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俄语，伸出手，掌心轻轻划过，阖上了那双眼睛。
纵然这位敌人背后有多少与信仰和苦楚有关的故事，终究立场相悖，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送他上路。
政治的确是恶棍的游戏。
吉拉德公爵一通乱来，敌我不分的扫射过后，飞机的确受损游戏严重。好在现场众人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源大小姐，其他人不但精通开飞机技能，连维修方面也都“略知一二”。
终于将驾驶舱内的仪器全部检查完毕后，鲁邦宣布，“勉强还能飞，只等通讯系统修好了，这位帅哥，怎么样？”
赤井秀一比了个OK的手势，站起身。
基德往旁边扫了一眼，干脆把机长的位置让给了他。
鲁邦见他们安排得如此自觉，一挑眉，“诶？我本来还打算来救场呢，不过好像没我什么事了啊？来来来源大美人，我们去那边聊天吧。”
他一句话出来，其他人忽地一顿。
柯南天真开口，“赤井先生，飞机新航线确定好了吗，我们这就回羽田维修机坪吧，正好公安的人和FBI都还没走。”
鲁邦：“……喂喂，我就开个玩笑。”
迎着源辉月饶有兴致的目光，这位习惯性口花花的大盗头疼地扶了一下额头，低声咕哝了句什么，终于无奈摊手道，“好吧，其实我只是有一个问题。”
源辉月：“嗯？”
“你登上飞机的目的达到了吗？吉拉德手里的矿石在哪儿？”

第759章 梦中的婚礼（八十一）
吉拉德是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不是个天真得轻易相信其他人的傻子——虽然他今天晚上的所作所为的确能够让人在这句话后面打个问号吧，但他急需补充的是对自己的自知之明，在谨慎多疑这部分还是勉强符合一个野心家该有的水准。
“吉拉德和卢奇亚诺的结盟也并不怎么牢固，否则也不会一勾搭上亚伦就转手把他卖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绝对不会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底牌全都拿出来。他给卢奇亚诺的矿石只有一部分，另一部分还藏在他手里，除了他谁也不知道在哪儿。这才是你今天晚上一定要登上这架飞机的原因吧，美人小姐？”
鲁邦的语气有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所以呢，你问出来了吗，矿石在哪儿？”
飞机还在平稳地往前行驶，带着海水咸味的风从舷窗吹进来，拨开了空气里迷雾一般的血腥味。
源辉月靠在身后的人身上，就着对方平稳的心跳，好像感觉终于好受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问出来了？”
鲁邦：“因为用不二子的话说，男人是一种相当单纯的生物啊。”
她头一低，终于笑了。
基德纳闷，“什么意思？”
“意思是，”源辉月轻笑着回答她还没到“男人”年龄的弟弟，“只要告诉任何一名男性生物，你没有看过《教父》，对方就能滔滔不绝给你科普两个多小时，甚至热情地把家里保险箱的密码都告诉你。”
现场的男性生物们：“……”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微妙地感觉自己好像被嘲讽了，又好像没有。
鲁邦：“……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够跟不二子合得来，嘶，后面那位刚和她结婚的小哥，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降谷零礼貌回应，“这就不牢阁下操心了。”
源辉月头还晕着，干脆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了身后的人，就着被他揽在怀里的姿势懒洋洋扭过头言简意赅，“矿石在他自己身上。”
包括还在架势飞机的赤井秀一，机舱内众人闻言同时回头看向外面波光粼粼的大海。
飞机这会儿已经距离海面非常近了，夜空里的云层早已散开，幽深的海面一望无际，像是能容纳一切。
“……的确符合他多疑的性格，所以吉拉德手上那部分矿石已经跟他一起沉进海里了？”
“不是正好吗，维斯帕尼亚矿石还有能够隐瞒雷达的特性，谁也别想找到。”
尘归尘，土归土，在自然里意外发现的宝物回到自然的怀抱，不打扰人类社会的热闹喧嚣。
正事说完，这会儿飞机已经开始返航，看着也像是能够苟延残喘到落地的样子。安全问题似乎有了保障，源辉月终于有精力转向其他。方才一上飞机就又是劫机又是空难，鲁邦、赤井秀一还有她身后这人出现得仓促，她都没有时间问。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她先是看向走回她身旁的柯南，小侦探嗅到了“秋后算账”的风尾，瞬间乖巧。
这个帐勉强算是算过了，她放过弟弟已经被拎过一回的耳朵，又望向基德。
鲁邦登时来了劲，当场告状，“这个小鬼前几天摸到了我的基地，威胁我说如果不帮他混进亚伦的属下里就把我在日本的驻点全部告诉钱形老爹。赶紧地，管管他！”
基德：“……”
对上自家老师微妙的眼神，基德立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跟名侦探一起计划的。”
还以为已经逃过一劫的柯南：“？？？”
方才混乱刚结束，驾驶舱的门还没开，某位名侦探就仓促地在外头喊了一声基德的名字匆忙跑过去查看。要说他不是提前知道了基德在里面，的确没有什么可信度，源辉月的目光转了一圈，又缓缓落回小侦探身上。
所以说如果她今天晚上没来，这二位弟弟就打算好了里应外合抢先一步下手把亚伦的飞机又劫回去是吗？
一个流亡海外心狠手辣的亲王，一个走投无路濒临绝境的他国顶级特工，这两位小朋友就这样利索地把人安排了？
眼看着他姐的表情越来越好看，柯南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下手为强，“姐姐你还不是一个人上来了？”
源辉月一指鲁邦，“因为我知道这个人会来。”
鲁邦&#183;工具人&#183;三世，“……谢谢你们把我安排得这么明白。”
正在专注开飞机的赤井秀一终于一笑，“所以说你这不是知道我们会上飞机吗？”
“但是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齐。”
“唔，因为来都来了？”某位FBI说话语气随意，十分不负责任，这个凑热闹似的说法大概能把兢兢业业搞事的吉拉德公爵气活过来，“顺便一说，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怎么没有穿婚纱？”
源辉月：“我被人绑架还要穿着婚纱上来，要这么戏剧化吗？拍电影呢。”
“是吗，真可惜。今晚没机会去现场，我还想看看你穿婚纱什么样子。”
“……恕我直言，你这语气好像我爹。”
她还靠在人怀里，说话声音气若游丝的，居然都没落下和FBI斗嘴，降谷零叹了口气，终于无奈了，“辉月桑，少说两句话吧，你头不晕了？”
其实还晕着的源辉月：“……”
她终于乖巧闭嘴。
赤井秀一轻轻一笑，鲁邦颇感惊奇似的挑了挑眉。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警报骤然响起，插入刚放松下来的空气。驾驶座前的仪表盘“滴”地一闪，雷达图像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几位懂行的专业人士听到这个声音神经同时一跳，条件反射地回头。
深沉的夜色中，几辆鹰式战斗机宛如幽灵一般从云层后复现出来，紧紧追上了前头那辆悬挂着吉蓝巴旗帜的私人飞机。
战斗机上全副武装的驾驶员紧盯着前方的专机，“鹰式一号联络作战总部，确认最终密码1027。”
“最终密码确认，允许发射飞弹。重复一遍，最终密码确认，允许发射飞弹——”
“你让维斯帕尼亚的大使馆拜托了日本，只要这架飞机一离开日本领土就立即击落？”
“最后手段，不是说了绝对不能让矿石流通出去嘛。”
“你就没料到现在这种情况吗？！”
“你告诉我现在这个情况谁能料到啊！”
飞机里，刚平静下来气氛再次变得兵荒马乱，在名侦探和怪盗的吵吵嚷嚷中，降谷零飞快地揽着源辉月走到最前一排的座位，将她扶进座椅系上安全带，背对着驾驶舱起身。
“副驾驶需要人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也没有称呼，但显然有人心知肚明是对谁说的。
赤井秀一：“你来帮忙的话再好不过了。”
降谷零扫了一眼跟过来的基德，黑发少年比了个“ok”的手势，他于是来不及再三叮嘱，将整座飞机上他最不放心的人转交到他手里，自己快步朝着驾驶舱走去。
名侦探也被鲁邦拎了过来，塞进源辉月怀里。她一手抱住弟弟，一边偏了偏头视线穿过驾驶舱大门，看到金发青年快步走进驾驶舱，毫不犹豫在副驾驶坐了下去。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浩瀚的夜空前，居然有种奇妙的默契。
她颇感兴趣地眉梢一挑，问柯南，“他们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打起来了吧？”
柯南：“……”
你这个时候还能关心这个，他也是有点没想到的，而且你还知道这两个人关系不好啊。
“源大美人。”
赤井秀一和降谷零接过了飞机的驾驶，几句话的工夫机舱里就能够感觉到明显的倾斜，似乎是机身开始飞快拉高，节流阀全部开启，正在高速飞行试图摆脱身后的导弹追踪。
发现再次没他什么事的鲁邦从善如流地让出表演舞台，跑到后座，此时正被忽然的推背感一把推到椅子上龇牙咧嘴，“虽然我刚刚说没人能料到现在的情况，但是既然你敢上飞机，应该有所准备吧？”
源辉月：“什么？”
“最后手段。”
从破碎的舷窗吹进来的风倏然变急，鲁邦在呼呼的风声中也紧跟着拔高了音量。
“就算你不知道我跟维斯帕尼亚王国的合约，吉蓝巴那边绝对不会让亚伦的事情暴露，你没想过他们到了最后一步会做什么吗？”
“我想过。”
一声急促的什么东西突破的音障的爆鸣在飞机外炸裂，源辉月抱紧了弟弟，眉心一皱，在忽然而来的失重感中几乎有气无力了。
“……我也的确做了准备，就是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了。”
防空司令本部，通过各种关系找过来的鹤冈八幡宫神主正在吹胡子瞪眼地跟负责人拍桌子。
“我说过了，立即停止攻击，神子大人还在那架飞机上！”
负责人一张老脸如同顽固的岩石，“这是维斯帕尼亚和吉蓝巴共和国共同提出的请求。”
“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便因此触怒八幡大神大人也在所不惜是吗？”
“抱歉我并不信神……”
话音刚落，晴空一声响雷。
指挥室中众人一怔，回头望去，这天晚上没有星星，遮了大半晚上天空的云层也早已散去，按理来说是个无风无雨的好天气。然而这个连云都没有的夜空中，以一道破开夜幕的电光为引子，密集的雷暴忽然涨潮的海浪从远方奔袭而来，一道刺眼的雷光几乎是擦着外头的窗玻璃当头劈下，“轰”地一声巨响。
指挥室众人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劈懵了，尚未回神，联络器忽然“滋”地一声诈尸。
“指挥部，停机坪A1区一处旧仓库遭到了雷击；重复一遍，停机坪A1一处旧仓库遭到了雷击……”
“轰——”第二声雷鸣炸响，像是某位脾气不太好的大佬正式开始不耐烦。
若隐若现的电光照亮了众人呆若木鸡的脸，神主阁下第一个反应过来，飞快回头问负责人。
“你刚刚说你不信什么？”
负责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第二道电光轰然落地。
他终于被砸惊醒了，飞快地扑到桌前一把抓起电话，“鹰式一号，停止攻击。听到了吗，停止攻击！”
战斗机上的倒霉飞行员刚刚和一道雷光擦肩而过，被这个反复无常的命令惊得愣住。
“可是……报，报告总部，按照您刚才的命令，AAM-5空对空导弹已经发射了……”
指挥部和神主：“！”

第760章 梦中的婚礼（八十二）
密集的雷暴像一场忽然将夜空笼罩的暴雨，雷鸣震耳欲聋。
“呜呼，”某位胆大包天的国际大盗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惊奇吹了个口哨，“源大美人，你家祖宗生气了？”
机舱里颠簸得像在坐过山车，被热情款待了这趟惊险之旅的源大美人微笑表示生气的可能不止她祖宗。
“我回去就让坐在空军总司令那个位置上的蠢货从自卫军滚蛋。”
被自己国家的导弹在身后追着跑，多新鲜啊，她要是回去把这件事说出来，说不定赖朝公都能从白旗神社睁眼醒过来，亲自来看看这个稀奇。
柯南和基德：“……”
他们觉得另外一条世界性的空军司令阁下有点冤，虽然听起来似乎跟他们这边是同一个人，但是指令也不是他本人下的？
然而鉴于姐姐大人目前心情过于“美好”，两人都乖巧地没敢替他说话。
“后头的战斗机已经撤了，只剩下这枚导弹，现在怎么办？安室桑，还有干扰弹吗？”
安室透急促的声音百忙之中从前头飘过来，“没有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柯南错愕地回头，就见鲁邦忽然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
“我去一趟货舱，两位小哥，再撑几秒。”
机身再次迅速拉高，他被颠得一个踉跄，倒回源辉月怀里，鲁邦却没受影响般如履平地，背影飞快消失在座舱后头的黑暗里。
“货舱？”
“货舱里有高压配电盘。”他猛地反应过来，“维斯帕尼亚矿石不仅仅能够用作隐性防护罩，在特殊的电压下还能让所有电子仪器失效，我记得鲁邦之前的确在维斯帕尼亚王国拿走了一块矿石！”
源辉月：“那块樱桃蓝宝石？”
“没错！”
“我知道了。”降谷零一手打开安全带，看向身侧。
FBI依旧控制着操纵杆，侧脸在明明灭灭的雷光中有一种天塌下来也不会动摇的镇定。
“去吧，这里交给我。”
他收回视线不再多说，直奔驾驶室外的座椅。
鲁邦的大喊声从后面的货舱穿过重重雷暴，“准备好了吗，我要倒数三二一了。”
源辉月被降谷零从座椅上拉起，青年一手从椅背后拖出降落伞，动作飞快地捞起锁扣往她身上扣。
“三——”
她一边配合他的动作一边回头望，黑羽快斗正心照不宣地拉住柯南，另一只手拽出另外一个降落伞，动作迅速不逊色于他。
“二——”
飞机一个侧翻，她一手扶住椅背，差点撞在面前青年身上，正要起身，忽然被对方一把捞进怀里。
飞机的侧面舱门开启，掺着潮气和海水咸味的风从外头呼呼往里冲。
她被降谷零带到舱门口，在雷暴的轰鸣里，听到了对方平稳依旧的心跳声。
“跳过伞吗？”
“跳是跳过，但是这么刺激的环境还是第一次。”
她听到了一声轻笑，“别害怕，交给我就行了。”
鲁邦刻意扬高的声线和一声贴着飞机掠过的雷鸣一起炸响。
“——一！”
追在后面的导弹在最后一刻终于撞上飞机侧翼，与此同时无形的能量场横扫而出，即将来临的大爆炸好像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固了一瞬，下一秒，二者齐齐解体。
源辉月几乎没能分清那声轰鸣是来自翻涌的雷暴还是人类的电子造物，在爆炸声响起的瞬息，她被人一手扣紧腰，迎着狂风跳进了万丈高空。
天翻地覆的失重感眨眼间淹没了所有感官，尖锐的蜂鸣“嗡”地一声几乎炸得她耳膜发疼，除此之外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她皱着眉强撑着在风里睁开眼，忽然对上了面前人的眼睛。
金色的碎发被风撕扯着掠过对方的眼睫，她没能看清里头的神情，只模糊听到他似乎笑了一声。然后揽在她后腰的手倏地用力，她被对方用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扣进怀里。
.
“这里是鹰式一号，发现降落伞，目视可见，于0925位置确认降落伞。”
前方穿回来的报告滚落在寂静的指挥室里，指挥官和神主提心吊胆了半晌的心终于随之落了地。
指挥官连忙凑近话筒，“立即派出潜艇前去营救！”
“是。”
夜空中翻涌的雷暴仿佛也收到信号，逐渐开始平歇。
源辉月被降谷零扶上充气救生筏里的时候，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失重感终于缓缓抽离了身体。
海风徐徐拂过，她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似乎是见她已经安全，某位忽然彰显了一下存在感的大佬终于满意离去，震耳欲聋的雷鸣在波涛中消退，天地间似乎终于安静下来。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才爬起身，强撑着精神往外扫了一眼，飞机上的人一个不少全部安全落地。鲁邦还一手趴在救生筏边缘，望着海面哀叹。
“结果卢奇亚诺那部分矿石也掉进海里了，全都没了，我讨厌这个结局。”
黑羽快斗：“这个结局你还不满意？你不是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抓。”
“嗯？等等，小鬼你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被身后的人重新拉了回去。源辉月也没挣扎，靠在他身上揉了揉还在嗡鸣的太阳穴，搭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就见柯南蹭了过来，认真看向她。
她正迷茫地和弟弟对视，就听到身后的人了然开口，“我刚刚试过了，她没发烧。”
小侦探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源辉月：“……”
源辉月：“我脸色难看成这样了？”
“是啊，”降谷零轻轻叹了口气，“辉月桑你……”
“？”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疑惑回头，就见金发青年微微移开了目光，“……没事。”
她纳闷转回去，这时候两位怪盗终于同行操戈完毕，鲁邦转而问了个其他问题，“亚伦的手下都死了？”
晃动的海浪拍打上救生筏，溅起几点咸味的浪花，大团圆的结局气氛忽地多出几分安静。柯南的神色忽然变得有点沉默，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我跳伞之前检查过了，有几个本来只是被你打晕，但是大概中途醒了察觉到任务失败，自杀了。”
“……”
鲁邦轻轻颔首，“也对，差不多也能想到。”
粼粼的波光被海面折射上来照亮了他的眉宇，国际大盗的神情十分冷静，见惯了生死一般，并不是麻木，仿佛只是尊重了某种选择。
源辉月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缓缓挪向旁边的赤井秀一，FBI像是比他还要平静，只轻轻笑了笑，“普拉米亚啊。”
黑羽快斗：“火焰？”
“普拉米亚不是指的伊莎贝拉一个人，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他们一群人的代号。”
她终于收回目光，察觉到身后人的安静，拉起对方揽着她的手，百无聊赖地把他手上的婚戒取下来又重新带上去，“那个‘火焰’的意思不是指的爆炸，应该是寓意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为了他们的国家带去希望的意思。”
降谷零在她身后轻声道，“所以他们盯上你也是这个原因？”
源辉月默认。
那些人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只能牢牢抓住手里所有的可能性，包括虚无缥缈的神明。
夜风轻缓地从海面上拂过，万物寂静无声。她回头望去，他们跳伞的位置已经快要临近海岸线，远远地能看到岸边上繁华的灯火。
云层散开，月光终于重新铺满海面，人间似乎依旧是太平盛世。
“神明啊……”鲁邦伸了个懒腰，往后一靠，忽然懒洋洋开口讲故事，“古代巴比伦有个传说，行星连珠的那天，神明会乘坐彗星造访地球，取走祂留在地球的宝藏。”
柯南回过神，“真的假的？什么宝藏？”
“谁知道呢，黄金铸造的巴别塔之列的？”
“哈？”
耳边“嗡嗡”的蜂鸣好像终于随着浪涛声一起平息了下去，源辉月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
风暴刚平息的清澈的夜空里，一颗星子正从中天坠落，拖着长长的光尾，像一笔快速掠过天空的墨痕。
鲁邦懒洋洋靠在救生筏上抬头望天，“说起来今天好像恰好就是七星连珠？三十多年一次啊，也不知道罗塞塔这次来地球了没。”
“说真的，你说的话我已经开始听不懂了……”
“嘛嘛，你的确还没到懂的时候。”
“喂！”
“辉月桑？”
源辉月回头，金发青年在静谧的夜色中正安静地望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回过神，忽然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
“……”
降谷零微微顿了顿，轻声回答，“九点半。”
比起自卫队派出来的救援，最终还是鲁邦的同伙们先找到了他们。峰不二子开着潜艇将一行人送到海岸边，还免费提供了救生船，然后就趁着海上自卫队和FBI的人还没赶到，飞快溜了。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再加上某国际大盗好歹的确在飞机上帮了忙，其他人懒得跟他们计较。
港口的风比海面上还大，源辉月上岸时到底没撑住打了个喷嚏，立即就被身边人塞了一件衣服。
她今天晚上作了个大的，这会儿难得乖巧地乖乖把衣服披上，整理袖口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远远投来。
她抬头望去，看到了站在汽车门前的赤井秀一。
来接他的朱蒂正坐在汽车里疑惑往外看，大概是出于刚刚还携手合作过的短暂情谊，赶来的其他日本公安警察在某个人的默许下对这两个大摇大摆出现的FBI努力当做了没看到。
青年的眼瞳在夜色里像一泓沉静的深潭，她对上他的目光后，FBI冲她点了点头，像只是一次随意告别，“再见。”
源辉月顿了顿，慢慢放下整理袖口的手。
“再见。”
赤井秀一坐进驾驶座，远远地看到某个金发公安安排完下属，又重新走到源辉月身边，一手扶着她上了旁边汽车。
他搭在变速杆上的手半晌没动，旁边的朱蒂终于奇怪地看过来，“怎么了，秀？”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望了一眼，“有话没说完吗？日本的公安好像在催我们走了，现在不太方便，下次再说也一样吧？”
赤井秀一终于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终于启动引擎。
“下次啊……没有下次了。”
“诶？”朱蒂疑惑。
然而赤井秀一只是摇了摇头，踩下离合启动了引擎，“没事，走吧。”

第761章 梦中的婚礼（完）
这天晚上各种事故和意外高潮迭起，但源辉月几人到家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居然也不算太晚，才十点出头。
终于醒过来的关西名侦探在家里等着他们，错过了高潮部分的少年一脸郁闷，但也没有办法。然后降谷零下厨，众人一起吃了顿迟来的晚餐，见时间还早甚至还挑了部电影。
热热闹闹折腾完已经十一点多，在养小孩方面格外严格的源大小姐看看时间，把未成年们挨个赶去了休息。途中还接了一个神主阁下打来的电话，等全部交代完的时候，她挂断线路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忽然觉得夜色格外安静。
路灯的灯火挂在遥远的街边，对面的房子主人大概是个夜猫子，这个点还精力十足地亮着灯，她凝望着那点远远投来的灯光，再次闻到了邻居院子里漫上来的桂花香气。
本宅的院子里也种了桂花，就在她房间不远，每到秋末就慷慨地将香味洒满整个庭院，在屋子里都闻得到，她原本还挺喜欢。
她就着熟悉的桂花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漫不经心地想着到什么时候了？
“十一点四十。”
源辉月微怔，回过头。
她的新婚丈夫阁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单手抄兜靠在阳台门口看着她，里面客厅的灯光只将他的位置照亮的半面。他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微微顿了一下，起身朝她走来。
“辉月桑不去休息吗？”
“睡不着。”
“这样啊……我也睡不着。”
青年终于走到她身侧，夜晚风凉，经过他身边时好像终于沾染上温度，又细细密密地吹到她面前。
她垂眸沉默了片刻，难得地有些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今晚得加班？”
降谷零无奈一笑，“辉月桑，就算是我也不至于连今天晚上都没办法留下来陪你。”
“听起来好像还挺负责。”
“哪边的责？对辉月桑你吗？”
源辉月一顿，忽然觉得这个语气有点不像这人平日的样子，对方已经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晚餐怎么样？我厨艺没有发挥失常吧？”
“没有。”
“刚刚回来路过的时候，隔壁院子里的花好像还开得挺漂亮。”
“是吗？”
“是啊，”降谷零的声音似乎一如既往地温和，“而且这一次电影也看完了。”
她飞走的思绪忽然回归，猛地明白过来，“……”
“辉月桑这一次……应该没有遗憾了吧？”
吹过阳台的风忽然变大了，空气中的桂花香却好像愈发浓郁，熏得源辉月呼吸都滞了一下。
【……电影没看完，游戏关卡没有打过去，回家时路过邻居家的花圃没有开花，你今天晚上的厨艺也没发挥好……】
什么时候发现她也有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的？
她在飞机上问是不是受伤了的时候？所以之后才忽然改了称呼？
不对，应该早就发现了吧，但直到那一刻才敢确认？
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又陪她演到现在……甚至演到直到她要走的最后一刻。
这些话忽然在她脑海中翻涌，争先恐后地挤到了喉咙眼，源辉月眼睫轻轻一颤，最终平静垂落了下去。
她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没有了。”
“是吗。”
穿过阳台的风好像重新平息，好半晌，她耳边忽然落下一声叹息。
“……可是我有啊。”
“？”
她意外地一回头，身旁的金发青年此时却并没有看她，阳台上的光影错落，他微微垂着眼，神色在影子里好像格外模糊。
“能够把手借我一下吗？”
她没说话，于是对方就当她同意了，将她的右手牵了过去。她指尖一抖，好像倏地被对方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
“辉月桑，你今天晚上在涩谷之光大厦的天台对伊莎贝拉说的那些话，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对我说的吧。”
降谷零轻缓地开口，语气依旧是他一贯的温和，“你担心我也会走上伊莎贝拉的歧途吗？”
源辉月：“不是。”
她否认得过□□速，身边人似乎终于有些疑惑。
“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你会变成伊莎贝拉，我知道你和她不一样。”
“……”降谷零于是轻飘飘笑了，“那就是担心我有自毁倾向？”
源辉月：“……”
这个问题她终于没办法否认了。
她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无论是从梦境中获得的记忆，还是这些天来和他的相处，以她对降谷零其人的了解，这个人含蓄隐忍到几乎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她原本以为这些话他即便心知肚明，但绝对不会说出来。但这天晚上他的犀利忽然出乎了预料，源辉月一时之间居然也难得没把握住他的心思。
这个向来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最深的人，好像忽然不打算藏了，坦坦荡荡地把所有心念全都翻了出来，摊开给她看。
“我的确曾经想过，如果能够除掉组织的话，就算是以我的性命作为代价，我也会毫不犹豫。”
她被对方握在掌心的指尖倏地往里扣了一下，降谷零察觉到了，但并没有把手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曾经？”
“嗯，曾经。”
所以为什么是曾经，你改想法了？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出来，她就听到了他忽然变轻的第二句声音。
“辉月桑要走了吧。今天晚上是七星连珠，果然，传说是真的啊。”
“……”
“按照鲁邦今天的话，下一次七星连珠在三十年后。”
她下意识回头，意识到什么。
身边的金发青年正静静凝视着她，眼瞳像此时缀满星子的夜色，“如果是这样的话，假如我努力活到了三十年之后，还能再见到辉月桑吗？”
“……”
她仓促避开投向自己的目光，心底好像被什么东西忽地撞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过，以你的职业如果随便对哪个女孩子提未来是对对方的不负责任？”
“对。”降谷零温和地问，“所以辉月桑可以给我一个负责任的机会吗？”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
这天晚上夜空清澈如水，零点来临时分，第二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夜幕。
房间里的钟“咔哒”一声，走过了十二点。
心照不宣聚集在楼下客厅中的几人同时抬头看向座钟，半晌，黑羽快斗终于收回视线，低低垂下眼睫。
“走了啊。”
柯南轻轻闭上眼睛，“嗯。”
.
这天清晨，阳光将屋檐上的瓦片晒得锃亮，源氏本宅的大小姐没有在往常的时间起床。
守在门口的侍女小心地敲了敲门，含蓄地表示家主大人还在餐厅等着，询问她家大小姐是打算干脆不过去了还是让家主大人再等等。
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源辉月的声音，音色好像较之往日低沉了一点。
“我知道了，让他等一下。”
天底下敢让源宗政等她的人也就那么多，他家亲女儿恰好是其中之一，侍女自然不敢多说什么，闻言在外头屈膝一礼，自觉去传话了。
房间内，源辉月披着长发静静坐在床榻上，纤长的长睫敛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良久，她才终于闭上眼睛，无奈笑了。
昨天晚上气氛太好连她都没注意，直到醒过来才发现，她好像被某个人套路了。
下一个七星连珠再见面——这话着实挺浪漫，但背后的意思是，除了降谷零答应她会努力活到三十年后，这个约定里还包括了她。
包括她也得好好待着不能再随便作死，安安稳稳地到三十年后再去见他。
这边的世界少了一一大波和定海神针一样定住她性子的人，源大小姐的确大多数时候都觉得挺无聊，乐于凑合一切凑到了她跟前的乐子。有些乐子也的确是有些危险，但她并不是很在乎。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从哪儿看出来的，然而到底还是让他隔着一个世界都把这个心操到了位。
难怪忽然就转变性子跟她敞开天窗谈心了，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那枚被带过来的婚戒，良久，终于轻轻笑了笑，起身随手一理身上的浴衣，推开了房门。
这天上午阳光晴好，她到餐厅时源宗政已经等她半个小时了。他老人家倒没有真的傻子似的地干等，早就自己先用完了早餐，这会儿正就着清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晨报，听到脚步声才挪开视线瞥她一眼。
“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源辉月平静地在桌旁坐下，“结婚去了。”
源宗政：“……”
本宅的佣人轻巧地端上早餐，她端过一碗白粥，没太有滋味地喝了一口，“我昨天不是在鹤冈八幡宫睡着的吗？你让人把我带回来的？”
“这倒不是，我一睁眼你就在家里了。”
源辉月：“？”
她疑惑抬头，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手里的报纸，猝不及防被上头头版头条的晃到眼睛，猛地定在那里。
只见上头的第一页是张占据了几乎整个版面的大幅照片，而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是这样写的——《世纪绯闻？怪盗基德发出预告函抢婚，是相约私奔还是爱而不得？》
照片的背景是东都铁塔，那个分外熟悉的怪盗西装笔挺，单手抄兜懒洋洋靠在塔尖，雪白的披风在夜色中飞扬，在夜色中帅气逼人地静静凝视着自己面前的人，而被他注视的人也就是源辉月自己正坐在瞭望台边缘垂着眸，婚纱裙摆被风吹乱，有种几乎脱离了人间的美。
别说，这光线，这构图，比电影剧照还唯美得有故事感，拍下这一幕的摄影师必须得到奖金。
她的视线怔怔地定在报纸封面上，听到源宗政慢条斯理的声音，“所以说，你说的昨天晚上去结婚了就是指的这个？作为你的老父亲，虽然没能参加你的婚礼，但我能有幸知道新郎是谁吗？”
她缓缓回头望向他，源宗政的表情一派镇定，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即便现在好像真塌了一回，“另外，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脑子里多出了一段没经历过的记忆。我国政坛特别是警界不少重要位置上的人好像都跟我之前的认知有些出入，看你的表情，你似乎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够给你已经快要晕头转向的老父亲解解惑吗？”
源辉月：“……”
恕她直言，一点看不出你哪里晕头转向了。
她把碗放回桌面，一推桌沿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回来再说。”
一句话没说完她人已经匆匆迈出了餐厅，恰好和刚从外面回来的源玲华擦肩而过。
“辉月？”
源玲华疑惑地望着自家女儿匆忙跨过门框，难得地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身影朝着出门的方向飞快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里。
她眨了眨眼睛，迷茫回头，“宗政，我没看错吧，辉月手上是不是多了个戒指？”
源宗政：“是，你没看错。”
“所以她真的结婚了？”源玲华顿时错愕，继母大人的注意力稳如指南针，世界线发生变动了都不影响她先关心自家女儿的终身大事，“和谁？等等，该不会真的是基德吧？”
她的视线倏地定在源宗政手里的报纸上，源氏家主大人把报纸调了个面，看看那张由日卖电视台提供的百万直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唔，也不是不行。”
源玲华：“？？？”
.
源辉月出了主屋往前走了一段才被家里的佣人追上，侍女小心地问她要去哪儿，如果有急事要出门需不需要备车。
她这才回过神，大小姐那颗堪比最精密计算机的大脑头一次感情先于了理智，百年难得一遇地犯了回蠢。她在主干道上停下，摆摆手让侍女开辆车过来。
她到那边世界的时候是十月初，在那边过了大半个月，回来的当天恰好和这边的时间线同步。院子里的枫叶堪堪红透，一片落叶被秋风卷着从枝头飘落，被风送过了院墙，恰好落在本宅的门前。
从大门口开出的汽车和飘落的红枫擦肩而过，司机视线往上移，从后视镜看向坐在车后的人。
“大小姐，去哪儿？”
源辉月没吱声，她出门出得急，连手机也忘了拿，这会儿握着才从司机身上薅过来的手机正垂眸沉思。
司机不知道她为什么拿走自己的电话又不用，只坐在后座发呆，他也不敢问，见自家大小姐还在走神，正准备先把车开上马路，一声提示似的鸣笛忽然穿过人来人往的人声从大街上传来。
源辉月蓦地醒过神，回头望去，视线几乎有些茫然地在外头逡巡一圈，终于在街角发现了一辆熟悉的白色马自达RX-7。
汽车的车门被从里面打开，有个熟悉的人影从上头走下来。
司机觑着那人目光的方向，又看看自家大小姐的神情。
“那是来找您的？”
源辉月：“……停车。”
司机连忙踩刹车，汽车刚一停稳，她就拉开门走了下去。
天空中飘落了一缕云影，长街上热热闹闹的人声沾满红尘气息，那个熟悉的人影好像站在红尘正中央，被天空中的影子掠过，周围的光线都明灭了一瞬。
她心底一跳，下意识加快脚步，直到走到对方面前时才回过神，掩耳盗铃似的假装镇定，重新放缓了步子。
金发青年静静望着她，距离两步远的时候直接往前迈了几步，主动抹掉了这点距离。
源辉月对上他的目光，被里头说不出的某种东西烫了一下，条件反射移开视线。
“……等多久了？”
降谷零凝视着她一笑，“不太记得了，醒过来之后就过来了。”
怎么不直接去敲门？
她一顿，把这句话咽下了，视线扫过他手里的文件夹。
“那是什么？”
降谷零：“婚姻届。”
饶是源辉月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意外地一怔。
“辉月桑，”她听到面前男人轻声说，温柔和缓却不容分说地，“我们再办一场婚礼吧，这一次你想要传统的还是西式的？”
这句话强势到几乎不是他以往的风格，源辉月垂着眸，视线扫过脚下的地面，“又挑一遍白无垢的款式？”
降谷零轻笑着哄她，“辉月桑觉得麻烦的话，我来挑？”
“……”
源辉月：“好。”
不远处的一辆大众甲壳虫上，开车的博士委屈巴巴地被挤到了一角，某个越过他趴着玻璃往外望的关西少年侦探远远围观着那个方向，开始大呼小叫。
“这就行了？求婚呢？这也太简单了，不要轻易答应他啊源姐姐！”
黑羽快斗：“就是就是，怎么说至少也应该要有单膝下跪和玫瑰花吧！”
“还有红地毯和求婚钻戒！我抗议，重来一遍！”
“没错，重来一遍！！”
同样被挤到了角落的柯南满脸无言，望着这两个再次在奇怪的地方一见如故的侦探和怪盗，顺便一把抓住准备往车下跳的基德。
“差不多可以了，不是已经看到她了，别去打扰他们了。”
基德嘟嘟哝哝，似乎依旧有些不满意。
他按下自家宿敌，又看向旁边，同样跟来了的灰原哀正冷静地按手机，察觉到他的视线头也不抬，“看我干什么？”
“额，你……”
他正奇怪这位唯粉小姐姐兼安室透黑粉头子怎么没有反应，就听到她“哼”了一声，“反正以后时间还长着呢，我才不急。”
柯南：“……”
他居然无法反驳。
名侦探最终只能干笑一声，扭头望向窗外，那个纤细的身影还站在雪白的围墙下和安室透说话，赤红的枫树探出墙头，被吹过梢头的风轻轻拨动，像一把跳动的火焰。
他凝望着那个方向，眼底的神色慢慢变得柔和，轻轻笑了笑。
是啊，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