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莎美乐之吻
作者：脂肪颗粒
内容简介
 一个女孩的成长故事

==========================================================
第1章 人物介绍
人物其实不太复杂，但考虑到是外国人名，所以我还是列了一张表。
人物介绍
纳西斯一家：
安妮（女主）
史托克（女主父亲）
爱莲娜（女主母亲）
贝拉（女主妹妹）
威廉（女主哥哥）
普尼斯（女主爷爷）
芭芭拉（女主奶奶）
乔纳森一家：
燕妮（五兄弟的母亲）
康拉德（老大）
黑加尔（老二，乔纳森的当家人）
汉斯（老三）
比尔（双胞胎之一，女主同学）
海涅（双胞胎之一，女主同学）
约根森一家（菲利斯人）：
内力（与女主母亲偷情的男人）
蒂娜（内力的妻子）
丹尼（内力的儿子，女主小时候暗恋的人）
凯洛林女士一家：
凯洛林女士（女主上中学时的雇主）
凯丽和瑞秋（凯洛林女士的双胞胎女儿）
卢卡斯先生（凯洛林女士的情夫，菲利斯人）
卡梅伦一家：
曼谷斯特&#183;卡梅伦（大银行家）
休伯特&#183;卡梅伦（银行家的儿子）
其他人物：
梅丽莎&#183;杰恩（女主的邻居）
迈克&#183;史密斯（乔纳森家族的手下）
朱丽叶（新城里的妓女）
汉娜（新城的丑陋姑娘）
兰斯特&#183;希尔顿（葳蕤党党魁）
赫德（黑人音乐家）
爱米莉&#183;法洛伦斯（大贵族的女儿）
安竹拉&#183;斯科蒂沃女士（贵族女人，帮助安妮上大学）
皮鲁特&#183;伊莱福斯大法官（一位大法官）
约翰&#183;内斯特（狄修斯剧院的一位经纪人）
霍普先生（哥哥肉店的合作人，菲利斯人）
中学同学：
莉莉安&#183;克劳德斯（女主的同学，女主小时候憧憬又嫉妒的人，菲利斯人）
伊丽莎白（女主的中学同学，姐姐嫁给了乔纳森家的三儿子汉斯，早殇）
汉克（中学同学，男，喜欢莉莉安）
高中同学：
阿瑞娜&#183;格林福斯（女主的高中同学，贵族少女）
萨沙&#183;戴维斯（贵族少女，女主崇拜的人）
老师：
弗雷老师（高中老师，菲利斯人）
安泰老师（中学老师）
大学：
女性：
杰西卡&#183;沃恩（新闻系学姐，普通出身，为人正直）
詹妮弗&#183;哈里斯（医学系学姐，菲利斯商人家庭出身，性格高冷，想成为医生）
海伦娜&#183;皮尔斯（数学系，牧师家庭出身，性格腼腆）
明妮&#183;威廉姆斯（艺术系学姐，贵族出身，聪明善良）
珍妮&#183;拉赛尔（贵族小姐）
凯蒂（贵族小姐）
男性：
杰米&#183;伊登（法律系同学，菲利斯商人家庭出身）
哈里斯&#183;拜登（法律系同学，贵族出身）
布朗特&#183;罗格尼斯（法律系同学，贵族出身）
阿尔伯特&#183;斯洛普（哲学系，贵族出身）
格林&#183;休斯顿（哲学系，贵族出身）
法律系教授：
克莱蒙勋爵（法律系院长）
弗拉维教授
史密斯教授
鲍威尔&#183;菲尔德教授
地区介绍：
新城（女主家乡）——位于芭芭利亚区
墨尼本（一个大城市）
普林格勒（普国首都）
普国（女主国家）
菲利斯人（普国的一个民族，多是黑头发或黑眼睛）
凯斯人（普国的一个民族，多是红发黄眼）
安大略（普国的主要民族，多是金发或棕发，绿眼睛或蓝眼睛）
伯纳国、西国、萨斯国、孔特国（别的国家）
圣安慕斯大学（女主大学）

第2章 第一章
“安妮。”老师叫了我的名字。
我忐忑地走上讲台。
“不及格。”她冷冷地丢给我一张考卷，又叫道，“莉莉安。”
莉莉安一阵风似地走上前，老师笑着夸奖她：“非常好，你考了满分。”
莉莉安试卷上的字迹清晰优美，像老师的板书一样漂亮。和她的考卷相比，我的字歪歪扭扭，满纸都是老师批改的错误。
我好奇地看着她，心想她真厉害啊，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男孩子们也比不上她。
莉莉安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如果把其他女孩子比喻成土豆的话，她就是蛋糕，土豆各不相同，但又大致相似，不过是每天都摆上桌的廉价食物而已，蛋糕就不同了，它让人惊喜。
莉莉安有着漂亮浓密的黑色长发和蔚蓝的大眼睛，有洁白细腻的肌肤和小巧精致的五官。她不像别的女孩那样扯着嗓门说话，满口污言秽语，她的声音轻柔动听，一举一动都文雅得体。
以前，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和她成为朋友，我是班上最小的女孩子，比大部分同学小两岁，没人愿意和我玩。而现在，我竟然能和莉莉安手牵手回家。
可惜她的精力不在我身上，她总是一边拉着我，一边跟男孩们说笑打闹，我就像她牵着的一条小狗，她甚至不必理睬我，不必和我说话。
男孩们像凌乱的羊群一样推推搡搡，打打闹闹，然而在路过乔纳森酒吧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他们蹑手蹑脚路过这片区域，比刚出生的小羊羔还要胆小温顺。
在新城，乔纳森是个可怕的名字。
人们谈论他们的时候，会压低声音，露出谨慎害怕的神情，大人甚至不允许孩子们提到乔纳森的名字，这带给大家某种错觉，乔纳森是个可怕的怪物，会在你靠近时，一口把你吃掉。
不过我知道他们不是怪物，乔纳森家有一对双胞胎男孩，就在我们班读书，他们是比尔和海涅，一对金发蓝眼的漂亮男孩，总是穿着一模一样的忸怩外套和格子短裤，还拥有成年人都穿不起的羊皮靴子。
虽然调皮捣蛋，可他们在莉莉安面前却很有礼貌，总是很温和地和她说话，就像现在，他们从后面追上来，一左一右簇拥着她。
比尔只顾和莉莉安说话，海涅倒是和我打了个招呼，只是还没等我回应，他的目光就转到了莉莉安身上，他们看着她的时候，眼睛像在发光。
两兄弟都高高瘦瘦，白皙漂亮，不过性格却略有不同，比尔很霸道，从不写功课，还经常欺负同学，我们同窗几年了，几乎没打过招呼。海涅则相反，他成绩很好，对所有人都很有礼貌，还有女同学暗地里喊他王子。
像往常一样，我默默跟在三人身后，看着他们交谈嬉闹。
忽然，我们身后传来了一叠声惨叫。
只见乔纳森酒吧的大门前，几个手持棍棒的年轻男人正在围殴一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和吊带裤，双手护着脑袋，像球一样滚在地上，任由棍棒加身。尘土飞扬中，他吐了一地，浓稠的黄色呕吐物中还混杂着血丝。
虽然满脸都是泥水，但那瞎了一只眼睛的脸却很有识辨度，他叫维德斯，是朱丽叶姐姐的爸爸，一个酒鬼和赌鬼。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哼哼，一个年轻男人扯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
“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年轻男人叫迈克，是乔纳森家的打手，他年轻英俊，浑身肌肉，恶狠狠地威胁别人时，嘴角还挂着轻佻的笑，那悠然的表情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男人跪在地上，渗着血的嘴巴呼哧呼哧喘着气粗气，他一边哀求，一边去抓迈克的裤腿，然后像狗一样伏在地上，亲吻了对方的皮鞋。
迈克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一脚踢开了男人的脸：“我才擦了皮鞋。”
另一个打手狠狠踢中了男人的肚子，骂道：“没种的玩意！上次不是说要把你女儿送去妓院吗？听说那里已经有了她的一张床，安心吧，我们会多光顾几次，早日帮你家还清欠款的。”
男人们扬长而去，朱丽叶的爸爸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原地。
围观的孩童们散去了，莉莉安躲在比尔和海涅身后，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比尔柔声安慰她：“别害怕，迈克哥哥是个好人，从不乱发脾气的，这都是那些欠钱不还的癞皮狗的错。”
莉莉安怯怯地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三个人有说有笑，逐渐远去。
我没有跟上去，而是拉紧书包，向朱丽叶姐姐家的方向跑去。
朱丽叶姐姐家住在一座幽黑透风的破楼里，她和她妈妈经常给邻居们洗衣服赚点日用，她也给我家洗衣服，每次来我家的时候，她总是温和地笑着，还会夸我长高变漂亮了。
其实，她才是长高变漂亮了的人，她十五岁了，有一头漂亮的金发，身材凹凸有致，男人们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周围很多女人身上都有，有时候这些东西会和那温和的笑容混在一起，变成一张木然的脸。
朱丽叶家的门敞开着，她和她妈妈正在洗衣服，身边堆满了水盆。朱丽叶的妈妈是个有点可怕的驼背女人，她的脸像枯树皮，又黑又糙，满是皱纹，头发灰白斑秃，声音粗哑如同老鸹，就像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一样。她还总是在生孩子，我不知道朱丽叶的妈妈生过多少个孩子，她的肚子总是鼓起来又落下，孩子也总是生下来又死掉。
房间深处传出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撕心裂肺，可是没人去照看一下那个孩子，简直像是要任由它哭死。
“朱丽叶姐姐。”
朱丽叶湿着手走出来：“安妮？”
“朱丽叶姐姐你快跑吧，你爸爸被乔纳森家的人打了，他们说要把你送去妓院。”我小声说。
朱丽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趁你爸爸没回来，你快跑啊，快跑！”我推推她说。
可她一动都不动，默然半响后，低声对我说：“谢谢你安妮，我没事，你回家吧。”
那天，我望着她家漆黑冰冷的楼道口，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朱丽叶姐姐被这个楼道吞噬了，她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也渐渐清晰起来，像一朵被掐下枝头的玫瑰花，看上去还鲜艳地活着，可实际上已经死了。
我心情沉重地走出来，结果碰到了海涅。
他站在道路中央，对我露出微笑，仿佛专门特意在等我。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在这里……
“嗨，安妮，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走到我身边问。
“来帮妈妈问问，我家的衣服洗好没有。”我说。
“哦。”他点点头。
可是下一秒他就像抓小鸡仔一样把我的脸按在了墙壁上，弯腰在我耳边说：“那就好，我还真怕你来多管闲事呢。”
“放开我！”我尖叫道。
“迈克哥哥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小孩，被他们发现你做了多余的事，你父母就该有麻烦了。”
我感觉墙壁上的沙砾已经划破了我的脸皮，泪水不知不觉溢出眼眶，我大喊道：“我要告诉我爸爸，让他揍你！”
“你爸爸？那个被人带绿帽子的瘸子？他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敢打，还打我呢。”
“你是坏蛋！你们全家都是坏蛋！”
我呜咽着，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我，一语不发地走了。

第3章 第二章
内力叔叔是菲利斯人，他脊背挺直，双腿修长，双目炯炯有神。他是我父母的老朋友，据说是年少时的伙伴，虽然也是村民出身，现在却是有钱老板了，为此他十分得意，喜欢就他的事业高谈阔论。每当这时候，他都是餐桌前的明星，每个人都充满敬意地望着他。
“安妮，你还想来点肉汤吗？”丹尼哥哥问我。
丹尼哥哥是内力叔叔和蒂娜婶婶的儿子，12岁了，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有一头凌乱的黑色卷发，我望着他的眼睛，心脏跳动地像雀跃的鸟儿，脸颊也开始发烫，点点头说：“当然，麻烦你了。”
“我也还想再来点。”妹妹贝拉插嘴说。
我讨厌贝拉，她什么都跟我学，还总是抢我的东西。
丹尼笑着给她添了肉汤，还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发丝，这让我更生气了。
贝拉挑衅地看着我，又伸手抢我的水果。
一颗李子咕噜噜滚到了桌下，其他人都聚精会神地听内力叔叔讲话，没人注意我们姐妹的争执，我对贝拉翻了个白眼，爬到桌下捡。
我捡到了李子，可是也发现了两双纠缠在一起的腿。
其中一双属于我妈妈爱莲娜，她穿着红色高跟鞋和长尼龙丝袜，那双腿正挨着对面男人的腿轻轻磨蹭。
桌布下昏暗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了我和这两双亲密交缠的腿。
我忽然想起海涅的话。
‘你爸爸？那个被人带绿帽子的瘸子？’
我爬出桌底，内力叔叔还在高谈阔论，他的对面，我妈妈正单手撑着下巴凝望他，像个热恋中的少女，满目都是柔情。
晚上贝拉一直不肯睡，她嚷嚷着要嫁给丹尼哥哥，做他的新娘。过后又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带胸罩，她还用胳膊夹紧胸口，挤出一点沟来，说她觉得自己可以带了。
她睡着后，我悄悄溜到浴室。
妈妈每天都要泡澡，我推开浴室门时，她正一脚踩在浴缸边沿上除腿毛，脸上还涂着厚厚的白色软膏。
“你怎么还不睡？”她看了我一眼说。
“我要告诉爸爸。”
“什么？”
“我要告诉爸爸，你和内力叔叔的腿贴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迅速把我扯进浴室，关上了门。
我头一次觉得母亲这么可怕，她涂满白色软膏的脸十分僵硬，眼睛愤怒得好像能喷出火焰。
她弯下腰，一字一句对我说：“你什么都没看到，敢跟你爸爸胡说八道，我就打死你。”
“我就要告诉爸爸，我看到了，你蹭他，你做了不对的事情。”我倔强地望着她，可心里很害怕，眼泪都挤出了眼眶。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会儿，笑笑说：“好啊，你去说吧，你说了我就永远离开这个家，你再也见不到我了，这就是你希望的吗？你去说吧！去说啊！”
“妈妈……”
母亲扯着我的胳膊往外拖：“走！我带你去说！”
“不要，不要。”我搂住母亲的腿，哭道，“我不说，我不说了，你不要走。”
母亲叹了口气，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柔声安慰几句后把我送上了床。
第二天是周末。
我被一阵争执声吵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向窗外望去。
楼下，三个人跌跌撞撞挤成一团。朱丽叶姐姐的头发被他父亲抓在手里，男人像拉扯一条狗一样拖着女儿往前走，他妻子正跪地哭喊。
“不要！求你不要！”女人嘶喊着。
“滚回家去！”维德斯先生把妻子踹倒。
女人哭泣着哀求，却被他打了两巴掌，仿佛还不够解恨，他又狠狠踢向了女人的脸。刹那，女人的嘴巴鼻子鲜血直流，刺目的红色染了一地。
朱丽叶大哭着，求他父亲不要打母亲：“我去，我会乖乖待在那里，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不要打她了。”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可是没人上前劝一劝，帮帮这个可怜的女人和她女儿。
晴朗的天空下，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贝拉跪在窗边，明亮的脸庞显得很温暖，她也被楼下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小小的手捂住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难受极了，趴下来缩起身体，用枕头盖住脑袋。
贝拉却来烦我：“安妮，什么是妓院？是不是大桥那边的小房子？蒙奇他们说，那里面住着很多婊子。”
我也不知道妓院是什么，婊子是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人们互相咒骂时，总是把对方家里的女人骂做婊子，连小孩子都经常骂这个词。
我再也受不了楼下的哭喊声了，穿上鞋子跑出去，可客厅里爸爸妈妈也在吵架。
妈妈尖刻地喊道：“你的那点工资，连面包都要吃不起了！”
“那你买那些化妆品和衣服有什么用！明明没钱，还整天请别人吃饭，不知道存的什么心！”
“我存的什么心！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就会向我发脾气，有本事你挣钱养家啊！要是没有嫁给你，我根本不用过这种日子！”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在妈妈脸上，爸爸喘着粗气，像只愤怒的公牛。
妈妈也发疯了，她扑过去，和他厮打起来：“你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结果她的激烈反抗换来了更响亮的一记耳光。
我害怕极了，踉跄着跑出家门，想去对面梅丽莎家躲躲。梅丽莎和我一样大，她爸爸是纺织厂的工头，妈妈生了四个孩子，梅丽莎从没上过学，每天除了干家务，就是照顾弟弟妹妹，我们有时候会一起玩。
开门的是梅丽莎的母亲，她右眼乌青，手臂上全是青紫的痕迹。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了，她妈妈身上经常带着伤痕，梅丽莎说那是干活磕碰到了。
这是第一次，我意识到她家传来的细微哭泣声不是磕碰。我没有踏入她家，而是逃一样跑了，我忽然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可怕的世界里，在这里，男人可以举起拳头，随便殴打女人。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的前半段很美，我穿上洁白的婚纱，嫁给了丹尼哥哥，可忽然，新郎变成了海涅，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的脸压在墙上，而后海涅又变成瞎了一只眼睛的朱丽叶的爸爸，他对我拳打脚踢，而我变成了他那丑陋的妻子，身边堆满了山一样待洗的衣物，还有几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儿。
我被吓醒了，在黑暗中喘着粗气，胸膛很闷，原来贝拉把大腿和胳膊都压在了我身上。
……
这天，学校来了一行人。
我们被要求洗干净脸颊和双手，穿上整洁的校服，还要捧着自己的作业本接受检查，据说是学校的赞助人要来了。
莉莉安被安排到最前面，她捧着一束鲜花，老师让她把鲜花献给其中一位女士。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老师们都很尊敬她，校长先生还亲自陪她巡视校园。她看上去既不漂亮，也不富有，可是她昂首挺胸，身上有一种普通女人没有的精神气，某种我只在得意洋洋的男人身上见过的气势。老师们称她弗拉维女士，据说是一位科学家，她通过数学计算论证了一个定理，还上了报纸。
我又想起了周遭那些女人们麻木苦楚的脸庞，她们含胸驼背，说话粗声粗气，在街上撕扯吵架，一天到晚被家务埋没，变成了被小孩囚禁的奴隶，被哭声控制的狗。别说受到男性的尊敬，她们身上总有各种伤痕。
即使妈妈爱莲娜，她长得漂亮，有许多衣服和化妆品，她甚至还有两条金项链，可妈妈一点都不快乐，她总是嫌弃爸爸，和他吵架，她唯一快乐的时光就是每周五，那是内力叔叔一家来拜访的日子。
这时，莉莉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正把鲜花献给那位女士。
“真是个聪明姑娘，你的拉丁文说得很好。”女人称赞道。
莉莉安扬着笑脸，吐出一种奇怪的语言。
女人很高兴，问道：“你们学校除了读写、算数和神学，还教什么？”
“还有绘画和音乐。”莉莉安说。
“那拉丁文是谁教你的？”
“是我自己，女士，我自学的。”
女人更高兴了，她俯身亲了亲莉莉安的脸颊，鼓励她说：“你真棒，要好好读书啊。”
“如果我好好读书，将来会成为您这样的人吗？”莉莉安眨着大眼睛说，“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女性。”
女人开心地笑了，点点头说：“读书会改变人的一生，祝愿你成功亲爱的。”
女人并没有承认读书就能成为她那样的人，但在当时的我看来，两者的确是划了等号的。
我兴奋地看着她，忧郁多日的天空瞬间晴朗了。
许多天来，我一直害怕，怕自己长大后会变成朱丽叶或者梅丽莎的妈妈，每天辛苦干活，还要被丈夫殴打。
现在忽然不怕了，是的，如果我像这位女士一样受人尊敬，一定没有男人敢打我。

第4章 第三章
过去，我从不学习。
因为大家都不学，我身边的女孩子中，除了莉莉安，没人把读书当回事。父母也不敦促孩子们学习，在他们看来，学校就像一个免费看孩子的地方。
现在我察觉到读书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虽然过去我没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以前落下了太多功课，自学太难了，我问莉莉安能不能教我。
“当然可以，不过放学后我有别的事，就不能帮你了。”她说。
“你的拉丁文是怎么自学的？”
她扯扯嘴角，笑道：“看看书，自然就会了。”
“你家有关于拉丁文的书？”
“那是我爸爸的书，非常珍贵。”她小心地看着我，像在害怕我会跟她借书。
虽然我对拉丁文很好奇，但说实在的，我连普语都考不及格呢，别的就不要想了。
我怀着义无反顾的心情投入到了补习大业中，这个过程异常艰辛，首先我要面对奇异的眼光，比如妹妹贝拉，她发现我白天学了晚上学，就问我是不是傻了。其次我要战胜自己，以前放学后我都是玩娃娃的，娃娃多好玩啊……
最后，我还要面对莉莉安的讥讽，她虽然答应教我，可闲暇时她多是和男孩子们打打闹闹，等我找到她时，她会用一种夸张的口吻感叹道：“你真用功啊！我可太佩服你了。”
而当我听不懂她的讲解时，她又会很大声地说：“你还是不懂吗？我已经给你讲过好几次了，都是相同的道理，你要动动脑子。”
我知道她很聪明，可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她那么聪明，几次之后，我觉得自己特别笨，就羞于提问了。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后，我再也不向她请教问题，也不和她结伴回家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偶然看到莉莉安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走在街上。
我偷偷跟着她，想吓她一跳。可她穿过大街小巷，走了很远的路，最后来到了一座十分破旧的建筑前，建筑上挂着一块牌子——新城图书馆。
她进去一会儿就空着手出来了。
那里看上去很黑，我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走廊深处，有一处开阔的场地，里面摆满了桌椅，桌椅四周是整齐的书架。一股浓郁的，陈腐的气息扑鼻而来，那是发黄的书页散发出的霉味，像雨后的泥土。
一位老先生发现了我，出声问：“你找人？”
“不，先生。”
“那你想借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呆呆地站着。
“这里有借书卡，过来填写下信息吧，你想借什么样的书？”
“我……我不知道……”
“先填信息。”他从一本《初级拉丁语》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我面前，“喏，就照这样写。”
那张借书卡的名字是莉莉安&#183;克劳德斯。
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莉莉安竟然对我藏着掖着的，这太过分了。
我生气了，决定冷落她。
可问题是，我不理她的时候，她也不理我了，有很多男孩争着和她做朋友，她根本不需要我。
就这样，随着夏季的蝉鸣逐渐消逝，我的成绩也逐渐从不及格变成了及格，到深秋的时候，甚至有几门课程变成了良好。
这天上数学课的时候，一位修女来到教室。
“安妮，你妹妹不太舒服，可以请你送她回家吗？”
学校的长廊上，贝拉正孤孤单单坐着，她捂着肚子，脸色发黄，在看到我的一瞬间，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神情，像只看到主人的小狗，委屈极了。
“今天早上妈妈给我的牛奶一定是馊了。”她撅着嘴说。
“那我们还真幸运，家里唯一的牛奶进了你的肚子。”
正值中午，家里异常闷热，贝拉热得发昏，不停地问妈妈去哪里了。
“有急事出门了吧。”我说：“你饿了吗？我给你做点吃的。”
“你会做吗？”贝拉不信任地说：“你可从没煮过食物。”
“这有什么难的，你去房间睡一会儿，做好了我叫你。”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我蹲在地上清理土豆皮，锅子咕噜咕噜响着，等我把煮烂的土豆端去贝拉房间时已经下午1点多了。
贝拉睡着了，可是睡得很不安稳，捂着肚子翻来覆去。
我把食物放在桌上时，门口传来了响声，本以为是妈妈回来了，结果却听到了内力叔叔的声音。
“宝贝，我真想你。”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急切的喘息，让人十分不安。
“你今天不该来的，不知道他会提早回家吗？”妈妈说。
“可我必须要见到你。”
我抓着房门，从门缝里望出去，客厅里偎依着两个人，妈妈和内力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
“你要跟我说什么？”妈妈柔柔地问。
“等会儿再说，先让我吻你。”两人激烈地问在一起。
我看到了一切，他们两个吃深落踢，近在咫尺，仿佛很快乐，但又仿佛要死了。
以前，我见过两条狗，它们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连在了一起，行人笑骂着，还有小孩向它们丢石头。现在我知道，原来人和狗是一样的。
这真恶心，我有些想吐，谁知转身就对上了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贝拉站在我身后，她呜咽着，身体在颤抖，我急忙抓住她，把她压在地上，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喊出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我知道不能被外面两人发现，否则会发生糟糕的事情。
客厅里间歇性的诡异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屋里原本就很闷热，而此时似乎还混杂了一种作呕的味道，令人压抑。
“你想说什么，内力。”妈妈的声音懒懒的，非常娇弱。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男人突然说。
“什么！为什么？”妈妈惊恐地叫了起来。
“冷静！爱莲娜！我还没有说完。”
“我不明白！你说你爱我，所以我们即使没有结婚，也可以互相拥有对方的身体和灵魂，而你现在告诉我……”
“爱莲娜你听我说！”
“不要！如果要我们分开，那等于将我杀死！你不爱我了吗？你不是说你永远爱我吗？”妈妈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不得不这样，蒂娜和史托克好像发现了什么，史托克还找我说了很奇怪的话。”
“史托克？你怕他？那个该死的瘸子！只会打女人的混蛋！当初要不是他买通了我哥哥，我也不会嫁给他！”
“那你叫我怎么办！”
“为了你我可以抛弃一切，我马上就跟他离婚！”
“那你的孩子们呢？威廉、安妮和贝拉，你能抛弃他们吗？”
“贝拉，是的，贝拉！”妈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喘着粗气喊道：“我们不能分开，我们还有贝拉，她是我们的女儿。”
“什么！”像是平地一声惊雷，内力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说什么！你从没告诉过我，贝拉是我的女儿！”
妈妈扯着嗓子说：“她不是你的女儿还是谁的女儿，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难道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不——！！不——！！”
此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贝拉，她滚在地上，凄厉地喊叫着，一对尺落的男女先后惊恐地闯进来。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家！”妈妈涨红了脸，浑身哆嗦着说。
内力匆忙套上裤子，抱怨道：“瞧瞧这都是什么好事！”
过了一会儿，妈妈镇定了下来，她静静地看着我们，甚至还点燃了一根烟，等烟燃完了，她把烟蒂蔫灭在窗台上，迅速起身收拾行李，她把自己的衣服，贝拉的衣服，一股脑塞进了行李箱中。
“你要干什么？”内力问。
“看不出来吗？我要跟你一起走！”
“什么！你疯了！”
“你才疯了！留在这里让史托克打死我吗！”
“你别着急，她们不过是孩子，她们什么都不懂！”
“就算她们不说，我也忍受不了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直到妈妈抱起贝拉，我才意识到她要离开我了。
“妈妈你要去哪里？”我扑上去抓住她的大衣。
“安妮，你乖乖待在家里，我很快就回来。”她推开我的手，往外走去。
我匆匆追上她的脚步，哭道：“不要走，妈妈不要走，我发誓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说！”
然而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了地板上。
她看着我，脚步迟疑了一瞬，可随即就毫不迟疑地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第5章 第四章
妈妈走了。
爸爸出去找了好几天，某天清晨，他满脸颓败的回来，一回家就开始喝酒，喝了一瓶又一瓶，最后醉倒在沙发上。
爸爸在纺织厂做监工，性格比较木讷，不善言谈。虽然他的一条腿有点瘸，可我最喜欢他了，以前他会跟我做游戏，还会把我扛在肩膀上亲我的脸。
第二天他醒了，又开始喝酒。
威廉哥哥试图阻止，结果被他扇了耳光。
爸爸什么都没说，可街坊邻里已经传遍了我家的事。
“爱莲娜跟一个男人跑了呢。”
“听说贝拉就是她和那个男人的野种。”
“天啊！这绿帽子带了多少年了，我早看出她不是个正经女人。”
“听说那男人租了个房子养着她，史托克找上门，还被门房打了。”
妇女们大大咧咧地谈论着，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就站在旁边，亦或是她们故意说给我听的。
学校的同学们也知道了，他们兴奋得仿佛拿破仑发现了新大陆。
“嘿！听说你妈妈做了婊子。”
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男孩，被我打了脸，可随后他就胖揍了我一顿，等老师赶来分开我们时，我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后来他们骂得更凶了，他们骂婊子的孩子也是婊子，他们不再叫我名字，而是嘻嘻哈哈地叫我臭婊子。
最让我难过的是，莉莉安没有谴责他们一句，她依然和他们嬉笑打闹，和他们做朋友。
我哭了一场又一场，晚上躲在被子里把枕头都哭湿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明明我都这么可怜了，他们还要欺负我。
直到有一天，我路过新城外的大桥时，看到了朱丽叶姐姐。
已经接近傍晚了，许多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桥附近晃悠，男人像黑压压的虫子一样聚集过去，男女互相逗弄，发出暧昧的嬉笑。
朱丽叶穿着半落兄噗的裙子，一个男人正抓着她的脸说什么，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带男人走进旁边低矮的房子。十几分钟后，男人离开了，朱丽叶姐姐走出来，不一会儿，她又领着另一个男人进去。
以前我不知道婊子是什么，现在我隐约知道了，婊子就是用身体换食宿的女人。
除此之外，婊子就是朱丽叶姐姐，一个任人欺负，无法反抗的女人，她越是弱，别人就越要欺负她。
我明白了，哭是没用的，人只能靠自己，你落魄时，别人不趁机欺负你就很好了，根本不可能伸手帮助你。
从那天开始，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就好像这样可以转移注意，让我忘记现实中的苦恼。同时，一旦有人当面骂我，我就拼劲全力教训对方，虽然最终我才是被打惨的那个，可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当面骂我臭婊子了。
爸爸每天都喝得烂醉，他不再上班，不久家里就没钱了。
有一天傍晚，爸爸叫住我，扔给我一件东西。
“你去趟酒吧，用这个还旧账，再买瓶酒回来。”
那是妈妈的金项链，细细的绞丝链子，挂一个天使吊坠，我非常喜欢它，经常和贝拉一起偷戴。
所以，她连这个也没拿，就匆匆走了吗？
乔纳森酒吧很大，装修得很气派，里面还安装了电灯，电灯和汽灯不一样，不会冒烟，也没有怪味，开灯后整个房间像白天一样亮。
那里熙熙攘攘，全都是成年男人，我有些害怕，看了半天，直到脚麻木了，才迈开步子走进去。
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新奇又迷乱的地方，这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门口高高的吧台上坐满了酒客，他们大声交谈，笑得很响亮，骂得也很响亮。亮晶晶的酒杯里装满啤酒，男人们仰着脖子，一饮而尽，一个酒保站在吧台后，用皮管子给每个人加满。里面是几排矮桌，桌子周围摆放着红色皮沙发，两位金发姑娘手持托盘，笑着给客人们送酒和食物。
我注意到一群男人正围在酒吧深处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单间，门口挂着珠链，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男人跪在桌旁，正哭求着什么。
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男人。
我认识他们，虽然只是从很远的地方偷看过几次，但我牢牢记住了他们的脸，他们是比尔和海涅的哥哥们，乔纳森的当家人。
乔纳森夫人名叫燕妮，她有五个儿子。大儿子康拉德，二儿子黑加尔，三儿子汉森，以及双胞胎比尔和海涅。
乔纳森先生十年前就死了，现在令人闻风丧胆的乔纳森先生是老大康拉德和老二黑加尔。
他们年轻英俊，体格强壮，穿着漂亮的衬衫和马甲，马甲口袋上还挂着金色怀表表链，像时尚画报上的男人一样体面。
此刻他们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上，悠然地抽烟说笑，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脚边正跪着一个哭泣求饶的男人。
我走向吧台，踮起脚尖，抓住那对我来说过高的桌沿。
“您好，先生。”我小声说。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酒保是个讲话柔声细气的中年男人。
“爸爸叫我来还欠账，他叫史托克&#183;纳西斯。”
我掏出金项链，捧给酒保看。
酒保的手指修长洁白，却像张网一样罩过来，我忽然意识到他拿走项链后，我就再也没有妈妈的东西了，爸爸把所有关于妈妈的东西都扔了，所以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酒保俯下身躯，目光与我平视：“小姐，你到底要不要还钱？你爸爸呢？为什么让你来？”
爸爸已经很久不出门了，我知道他是觉得丢人。
我抓着项链，手心都出汗了，但我知道即使抓得再紧，我也抓不住它，就像妈妈离开时，我抓不住她的衣角一样。
我把项链捧出去，酒保称了下重量后，随手丢在了吧台下的盒子里，他让我在纸上签字，又递给我一瓶酒，说是已经记账了。
我抱着酒瓶往外走的时候，一个年轻姑娘被推搡着走了进来。
那是丑八怪汉娜。
汉娜姐姐是附近最丑的姑娘，她又黑又瘦，颧骨突出，鼻子塌陷，一只眼睛还有点歪斜。
原来跪在里面的男人是汉娜姐姐的爸爸，他被人拖出来，拎到汉娜姐姐面前。
乔纳森家的打手迈克正在吧台前抽烟，他嘲弄道：“别人还不上钱，还可以把女儿送去妓院，您呢？您家这个女儿怕是免费张开腿，也没有男人愿意上吧。”
酒馆里响起一片笑声。
笑声中，汉娜姐姐抱着胳膊，像个无助的幼童一样哭了起来，可她的泪水没有引来恻隐之心，反而有人笑骂，瞧瞧她，怕不是个傻子吧。
“我知道你缺钱，这样吧，最近店里没什么气氛，让你女儿站到吧台上面，学一学狗叫或牛叫，只要表演20分钟，就免了你这次的利息，你可以下个月再还款，怎么样？”迈克笑着说。
“别这样，求你们别这样……”汉娜爸爸老泪纵横。
迈克却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阴森地说：“别不知好歹，你知道自己一个月的利息是多少钱吗？一个男人要在工厂扛一个月麻袋呢，你女儿只要二十分钟就赚到了，甚至不用打开她的腿，怎么样？快点答应吧。”
最后，汉娜姐姐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爬上了吧台，她叫了两声，就再也叫不出来了，最后蹲在吧台上抽泣起来。
迈克笑道：“亲爱的，你这样可不行，要叫满20分钟呢。”
酒馆里人声鼎沸，还有醉醺醺的男人在喊：“叫啊，母狗再叫两声！”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径直走到迈克面前。
一开始我声音很小，迈克没听到，低头问我：“你说什么，小东西。”
“我也能站到上面学狗叫，叫完了，你可以把我妈妈的项链还给我吗！”
我喊得那么大声，酒馆里甚至寂静了一瞬，可随即又响起了更大的笑声：“嘿，这真是个不错的营生，都有人抢着干了。”
迈克皱了皱眉，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滚开小东西，这里没你的事。”
“我可以站在上面叫两个小时，叫一个晚上，请你把我妈妈的项链还给我吧！”我再次大声说。
这次没人发笑了，因为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后面走过来，人们纷纷给他让路，他走到吧台后，低声问：“怎么回事？”
他是黑加尔乔纳森，乔纳森家的二儿子。
酒保低声说了几句，又取出我妈妈的项链给他看。
黑加尔接过项链，深蓝色的眼睛看向我，对我笑笑说：“好吧，小姑娘，你站上去学四小时狗叫，这条项链就归你了。”
我迅速爬上吧台，‘汪汪汪’叫了起来。
也许小孩子学狗叫本就没什么稀奇的地方，人们笑了一会儿就不再看我。
我偷偷对汉娜姐姐说：“你也叫吧，叫完了，就可以和你爸爸回家了，别怕，我陪着你呢。”
汉娜姐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跟我叫起来，可是人们已经没有太多取笑她的心思了。
二十分钟后，她搀扶着爸爸离开了酒馆。

第6章 第五章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两小时后，天色全黑了，比尔和海涅来到酒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吧台上的我。
“乔纳森先生答应我，只要学满4小时狗叫，就把我妈妈的金项链还给我。”我说。
比尔不太高兴，嘟囔道：“你搞什么呀？真丢人。”
迈克一直在旁边喝酒，他问比尔：“你认识她？”
比尔撇撇嘴：“她是我们班上的女同学，妈妈跟人跑了。”
“哦，是熟人……”迈克看向我，“小狗狗，你叫够了吗？叫够就回家吧。”
“我能拿回项链吗？”
“恐怕不能。”他勾起嘴角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叫。
“真是个倔强的小妞，不是吗？”迈克对双胞胎挤挤眼睛。
比尔嗤笑了一声，走开了，海涅也跟着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了四个小时的，爬下桌子的时候，我的腿是抖的，声音也哑了。
我走到酒保身边，问他要项链，迈克还没走，正靠着吧台抽烟，他对我笑笑，从酒保手里接过项链，作势要递给我，可他又抬高手，让我踮脚也够不到。
迈克弯下腰，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觉得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兑现吗？如果我不呢？”
“可是你们答应了……”我委屈地说。
“迈克，给她。”旁边一个打手说，“黑加尔先生已经吩咐了。”
迈克瞥了那人一眼，耸耸肩，把项链塞给我：“它是你的了，你比你老子有种。”
我的头发湿透了，刘海贴在脑门上，走出酒吧的瞬间，凉风袭来，身体仿佛都变轻盈了。
天已经黑透了，我混入穿行的人流中。路边汽灯里的火苗微微晃动，把行人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晃散了，像一个个即将湮灭的幽灵，徘徊在无尽的道路上。
看了看手里的项链，最终我还是拿回了它，可是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这是我学了四小时狗叫换来的东西，妈妈的项链。
那个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就把我抛弃了的人。我却为一件她不要的东西出卖了自己的尊严，将来，我还会为什么东西出卖自己呢？
泪水涌出来，我擦了又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最后我奔跑起来，跑到岸边，狠狠地把那条项链丢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把眼泪吹干了，我走回路边，把那瓶酒高高举起，用力摔下，砸得粉碎。
看着地面的一片狼藉，我感到解脱。
到家的时候，威廉焦急地问我：“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家！”
我走到爸爸身边，把他推醒。
他的双眼充满血丝，一张口就传出浓郁的酒臭气。
“你回来了，酒买回来了吗？”
“没有，我把酒砸了。”
爸爸皱起眉：“你这个蠢货，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是故意砸的，如果以后爸爸还总是喝醉，我见一次砸一次。”
爸爸恼了，抬手给了我一耳光。
“你说什么！你就是这么和爸爸说话吗！”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直直和他对视：“是的，如果爸爸还是这样，就算被爸爸打死，我也要砸碎所有的酒瓶。”
“你像你妈妈一样，像所有人一样！都看不起我！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给我滚！”他推了我一把，又抬手想打我。
可是这次，耳光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落在了威廉的头上，哥哥冲过来抱住了我。
“是的，你要是再这样，我也会砸碎所有的酒瓶！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吧！”威廉大声说。
“好啊，你也来和我顶嘴！”爸爸火冒三丈，拳头重重落在威廉身上。
我大哭起来，喊道：“爸爸不要再喝酒了！我会学着做饭，学着洗衣服，我会收拾干净房屋，我会努力的！会努力的！”
这次，拳头没有落下来，爸爸愣了愣，许久后，蹲下来哭了。
第二天，爸爸没有再喝酒，他说他失去工作了，现在工作不好找，他准备回家乡，帮爷爷种地。
……
这个冬天很冷，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一场大雪过后，万物都沉寂了。
老师在课堂说：“明年三月的时候，学校会举行毕业考试，还有中学的入学考试，想要读中学的人，建议你们学习一下拉丁语，这门语言虽然学校没有教过，但是会做为中学入学考试的内容，家庭情况允许的同学，最好聘请老师指导。”
天气阴下来，教室落入一片昏暗中，很奇怪，这样的环境给我一种安心感，就好像昏暗落下的同时，心中的焦虑也被带走了。
我偏头看了看教室里的同学们，他们整整齐齐坐着，一半身躯映着光明，另一半身躯则被阴影吞没，仿佛走廊里那些落满尘埃的雕塑，瞬间既是永恒。
老师统计了参加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要参加毕业考试，可只有寥寥几人报名升学考试，而报名升学考试的人中只有两个女孩子，莉莉安和我。
这天放学后，我告诉父亲自己想念中学。
他在农场忙碌了一天，看上去有些疲惫，只懒懒地说。
“为什么？上那么多学也没用，我还打算送你去纺织厂当学徒呢，学学做衣服什么的，这才是正事，再过几年你也要嫁人了。”
威廉看了看我，对爸爸说：“还是让她念吧，安妮年纪还小呢，再说她喜欢念书，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爸爸点上了一根烟：“要交学费吗？”
“不知道，也许要交校服和课本费。”我低声说。
“你还要煮饭做家务，忙得过来吗？”
“我不会耽搁家里的事。”
阴暗的房间里，香烟的火苗明暗交替，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味道。最后，爸爸叹了口气：“不花费太多钱的话，你可以再读两年。”
第二天，我从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拉丁语的书，没日没夜学习起来。
我一般在清晨6点钟起床，一边做早餐，一边背诵课文，这些句子非常难懂，我无法理解，只能先背诵下来。
之后，无论是在刷盘子还是在洗衣服，甚至吃饭、上厕所的时候，我都在学习。晚上我在灯下学到很晚，经常坚持到半夜。
考试当天我发挥得很好，每道题都答得很顺畅，普语考试最后要求我们写一篇小文章：写出自己最喜欢的季节，并表明喜欢的理由。
感谢我在图书馆花费的时光，我记得几首小诗，并将一首关于冬天的诗文引用了。
“在冬日的颤栗中，一朵花绽放了。
尽管是冰冷黑暗中的绽放，尽管经历风霜和暴雪，花也绽放在那里，美丽至极。
花是我的童年。
你想去看看我的童年吗？
风雪过去了，鲜花仍在，芳香依旧。”
不需要理由，读到这首诗的瞬间我有种颤栗感，仿佛自己就是那朵花，虽然柔弱，但也可以鼓起勇气，渡过寒冬。
几天后，学校的老师通知我，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第一名，无论是毕业考试还是升学考试，每一门功课都是优秀。
班上有四人考上了中学，我，莉莉安，海涅和汉克。海涅和汉克都低分划过，莉莉安也考得很不错，有四门优秀。
拿到成绩后，我像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在道路上，春风抚过，夹杂着寒意，然而一点也不冷，这风仿佛能把我像真正的鸟儿一样托举起来，让我翱翔在天空中。
还有一点也让我高兴，我比莉莉安考得好。
那种隐秘的，不能宣之于口的快感。
她比我漂亮，比我高，比我聪明，比我受欢迎，还有幸福的家庭，她好像很容易就能拥有别人羡慕的东西。圣经上说嫉妒是罪孽，可怎么才能控制自己的心，不去羡慕嫉妒别人呢？
我已经明白当初她和我做朋友的原因了，因为班上其他女孩子都不理睬她，她太优秀了，衬得其他女孩子像灰扑扑的石子一样，现在我也是那些女孩子中的一个了，所以我也不再喜欢她。
真奇怪，我竟是那么在意她，比任何人都要在意。

第7章 第六章
“17世纪初，奥克塔维亚女王驾崩，帕里斯王朝失去了最后一位继承人。之后由女王的侄子，西国的路易男爵继承了王位，他放弃西国的王位继承权来到普国，成为了奥格登王朝的第一位皇帝，时至今日，我们的国王陛下乔治三世，已经是奥格登王朝经历的第8位皇帝了。”
初夏的午后，教室里热得像个蒸笼，窗外一声悠然的蝉鸣响起，把历史老师舒缓的语调衬得更像催眠曲了。
“报告！”侧前排的萨拉突然举手，打断了课程。
“什么事？”老师皱眉。
萨拉满脸通红，紧张地攥着身后的裙子，嗫嚅道：“我想上厕所。”
老师语气不悦：“下课的时候怎么不去？”
萨拉低着头，脸颊更红了，眼眶里泪光闪烁。
老师默然，无奈道：“去吧。”
然而萨拉一去不回，一堂课都不见她的人影。
下课后，同桌和前座窃窃私语。
“来那个了……她的裙子湿了。”
“真是个糊涂姑娘。”
我好奇地问：“她怎么了？”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仿佛拥有什么能把别人隔绝在外的小秘密一样，对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安妮还是个小孩子呢，以后你会明白的。”
她们相视而笑，耳贴耳说悄悄话，我隐约听到月经这个词。
放学了，我和几个女孩结伴而行，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我看到了莉莉安。
她15岁了，像初开的花蕊一样，已经有了女人的曲线，一条收腰连衣裙把她衬得青春无限，三个男孩走在她身边，她银铃般的笑声充满了生命力，仿佛能让花蕾绽放，让冰雪融化。
“她可真厉害，整天混在男孩堆里，不过她男朋友到底是哪个？”
“海涅或者汉克吧，他们总是一起上下学。”
“说真的，我不喜欢她。”
“我也是。”
女孩子们说着另一个女孩的酸话，因为有共同讨厌的人，所以关系更亲密了。
“安妮，你和她住得很近吧，怎么不见你们结伴回家？”有人问我。
这是时常落在我身上的一个话题。
如果我说，莉莉安喜欢和男同学交朋友，那么女孩子们会说，她就是喜欢男人吧，整天和那么多男的厮混，真贱啊。如果我说，我更喜欢和你们一起，那女孩子们又会说，看吧，她一个女朋友都没有，果然从以前开始，大家就不喜欢她。
所以我直接转移了话题：“你们看报纸了吗？帕尔默王子和王妃的蜜月旅行已经到墨尼本了。”
这个消息引来女孩子们兴奋的惊呼，叽叽喳喳地讨论王妃什么时候会有身孕。
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6点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爸爸每三天从乡下回来一次，威廉在肉铺打工，晚上10点下班，家里总是剩我一个。
我在灯下翻开词典，查找“月经”这个词。
然后我又得知了‘yindao’、‘xingai’等几个词的含义。
以前我亲眼见到妈妈和内力干那事，当时觉得天崩地裂，恶心透顶，一连几个月只要想起来就恶心地吃不下饭，还噩梦连连，现在看了这些后，觉得更恶心了。
我一点都不想要月经，这使我心情沉痛，晚饭也没吃，伏在在床上哭了很久。
清晨，我被楼下报童的叫卖声吵醒了。
“重大新闻！重大新闻！帕尔默王子和王妃蜜月途中遭刺杀身亡！”
王储死了！
他和新婚妻子旅行到墨尼本的途中，遭到武装袭击，双双遇难。王储被一枪击中头部，当场毙命，王妃被击中背部，送入医院抢救无效，挣扎一夜后，在第二天凌晨离世。
这是件举国震惊的大事，王储和王妃刚刚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在民间很有人气，大家都在期待二人有好消息传来，结果却等来惊天噩耗。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几天后爆出新闻，刺杀王储的人来自西国，是一群革命党。人们愤怒了，大街小巷的男人举着旗子游行，要西国为此负责。
以前我以为国家大事都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连我们这样的农户想买一头牛，都要多方打听，几经思虑，许多天都拿不定主意。可国家不这样，几天后国王下达了命令，要对西国宣战，为死去的王储和王妃讨回公道，就好像他们宣布的不是战争，而是要举办第二场皇室婚礼，大家快行动起来，准备狂欢了。
上学的路上，我发现街头巷尾贴满了征兵海报，还有几处征兵点，男人们乱哄哄地排队，像围着食盆的鸡鸭一样伸长了脖子，争夺第一批入伍的资格。
同学们对征兵的事情议论纷纷，因为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男人上战场，虽然宣传说这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事迹，可仍然让人担忧不已。相比而言我家要幸运得多，威廉还没成年，爸爸腿有残疾，他们都不需要入伍。
紧接着是婚礼，大大小小的婚宴开始扎堆举办。
其中最让人侧目的是乔纳森家的老三，汉斯先生的婚礼，他要迎娶一位姑娘，对方恰好是我们班上一位女同学的姐姐。
伊丽莎白是个毫不起眼的女孩子，她相貌平平，成绩平平，父亲是百货商店的会计，所以家境也平平。
可是自从传出她姐姐和乔纳森家的三儿子订婚的消息后，伊丽莎白就忽然变了，她仿佛一夜之间拥有了辛德瑞拉的魔法教母，变成公主了。
她有那么多漂亮的连衣裙，几乎每天换一套，她还有了化妆品和香水。又过了几天，她被一辆汽车送来学校，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手里拿着精致的皮包。
“姐夫送了我和妈妈很多东西。”她得意地说，“还会在婚礼前给我家买一套新房子，所以我要搬家了。”
女同学们都羡慕地围着她，恭维她。
只有我和莉莉安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我猜莉莉安是不屑，至于我，我只想表现的不屑。
这天中午，我在校园的大枫树下吃午餐，顺便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书名叫《红色王冠》，说的是欧洲历史上几位著名女王的故事。
我正读到西国女王玛丽安二世的故事。
玛丽安是位美丽高贵的公主，16岁嫁给王子，22岁登基为帝，可惜她深爱的丈夫四处拈花惹草，甚至和她的侍女偷情，女王大发雷霆，命人杀死了宫女，结果丈夫以这件事为由，造谣她疯了，联合大臣们一起软禁了她，10年之后女王郁郁而终，死得十分凄凉，还在历史上留下了‘疯女王’的名号。
她有一首著名的小诗。
‘追逐星空，
在金鱼缸中，
了却残生。’
我读着这伤感的诗句，幻想女王被软禁时的孤独时光，心中充满了怜悯。
忽然一只虫子落在了书页上，我担心弄脏书页，急忙拿手驱赶。
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我还当你会尖叫，没想到你敢用手抓。”
我抬起头，耀眼的阳光下，一名少年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丹尼哥哥……”我嗫嚅道，舌尖充满了苦涩，心头像被抓了一把似的难受。
自从妈妈离开家，我就再也没和丹尼哥哥说过话，虽然我们就读同一所中学。
“你还好吗？安妮。”他很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脸上透露着关切。
他更高了，也更帅了，说出的每一个词都让我心慌不已，只是片刻，我就双颊滚烫，大脑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很好，谢谢你。”
“那就好。”他叹息道，“一直以来我都想跟你说说话，可总也鼓不起勇气，我怕你讨厌我，不想见我。”
“我也怕你讨厌我，不想见我。”我低垂着眼睛说。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你和贝拉一样，都是我妹妹，父母之间的事情跟我们无关。”
“嗯……”
“你和爱莲娜婶婶还联络吗？”
“不，我们没联络了。”
“这样啊，我妈妈也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家人平静地生活在一起，这种家庭很可笑不是吗？”
我们沿着小树林边走边聊，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而我在听。
他说了将来选择大学的话题，还提到了民权与革命。大部分我都听不明白，可是我觉得他好厉害，知道好多我不懂的事情。
其实我不在乎他说了什么，我只是仰望着他，想多看一会儿他凌乱的发丝和偶尔展露的笑颜。我知道自己不能喜欢他，而这个清晰的认知让我酸涩难忍。
“要上课了，下次再聊，安妮。”
直到他笑着向我挥手，我才如梦初醒。
“再见，下次见。”我努力扯出笑脸，然后傻傻地站着，目送他远去。
那种失落像冬日里寂静的傍晚，孤独冷清，让人绝望，我叹了口气，转身向教学楼走去，这时，我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抽烟的海涅。
海涅一直很受女孩子欢迎，不过他表现得很低调，直到伊丽莎白忽然变阔，大家才发现班上有一位家境如此富裕的男孩，所以他更受欢迎了，每天和他同进同出的莉莉安也受到了更多关注，大家都说他们是男女朋友。
有女孩直接问莉莉安，是不是海涅的女朋友。
她总是轻轻一笑，略过这个话题，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第8章 第七章
海涅和他的哥哥们很像，都留着短短的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深邃的蓝眼睛像总是有心事一样，用厌厌的神情望着你。
此时，他靠在墙边，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烟，吞云吐雾时，有种百无聊赖的颓废感。
自从小学时他把我的脸按在墙上，我就再也没和他打过招呼，每次远远看到他，我就把眼睛转向另一边，装作没看到。
这次也一样，我低着头，迅速路过，假装没注意到他在这里。
然后我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我走得很快，他也走得很快。
我本以为是铃声响了，他也往教室赶，谁知他几步追到我身侧，弯腰在我耳边说：“你和你妈妈姘头的儿子关系很好嘛，是不是想做人家儿子的小姘头。”
我愤怒地瞪着他，他却抓住我手腕，把我压在了墙上。
“放开我！”
“生气了？”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老师了。”
海涅放开我，盯着我的眼睛说：“不想别人说三道四，就少做让人说三道四的事。”
他越过我，径直走进教室。
我站在原地，迅速抹干眼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地跟进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也做不出因为别人几句难听的话，就和别人拼命的事了。就好像懂得越多，胆子变得越小。
像玛丽安女王，她既不能忍耐，也不能婉转地做事做人，除了鲁莽反抗，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根本没有伤到敌人分毫。
也许长大就是和自己的无能为力妥协了，这一点莉莉安就做得很好，她从小就表现那么成熟，会说好听的话，会讨人喜欢，也许我该学她那样……
中午的时候，伊丽莎白突然来找我。
“安妮，你能来参加我姐姐的婚礼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怎么会邀请我？我们一点都不熟。她身边总是围着一堆女孩子，整天亲亲热热的，她完全可以邀请她们啊。
“我听海涅说，你也住在新城，婚礼在周五举行，晚上有宴会，班上的女同学不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过夜，我只能拜托你了。”她压低声音说，“我可不想和莉莉安凑在一起。”
我不想去参加婚礼，说实话我很害怕乔纳森家。
“抱歉，我有事，不能去。”
“有什么事？”
“我要做饭，做家务。”
“什么嘛！你就是不想陪我了。”伊丽莎白生气了，口气尖锐地说，“我还以为你住在新城，应该明白对新城而言，乔纳森意味着什么。他们跺一下脚，整个地区都要抖三抖。乔纳森夫人已经说了让我邀请同学，你为什么不来！”
我扯出一个笑容，低声说：“好吧，我是怕打扰你们，既然你不介意，我就陪你去。”
伊丽莎白留给我一个得意洋洋的背影。
我觉得自己虚伪又无能，既不能勇敢地向自己看不惯的事情说不，又不能摒弃幼稚的自尊，像个成熟的大人那样，游刃有余地应对社交人情。
我感到迷茫，就像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一样，也不知道自已应该怎样做事做人。丹尼哥哥今天说，他要读法律大学，将来从政，还要参与到社会革命中，为人民和改革做出贡献。
我呢？我将来要做什么样的人？
周五傍晚，我来到了乔纳森家的婚礼现场。
他们包下了整座酒店，里面张灯结彩，一个管弦乐队正演奏着悠扬的舞曲，穿白衬衫带领结的侍者们端着餐盘，给宾客送上美食。一个三层高的结婚蛋糕和一座由玻璃酒杯搭成的香槟塔摆放在正桌上，十分醒目。
我看到了伊丽莎白，她穿了一条紫红色的绸缎裙子，还化了浓妆，和街头那些浓妆艳抹的妓女有几分神似，都给人用力过猛的感觉。
至于我，我穿着去年的旧裙子，裙子有些小，几乎装不下我了。而且穿上这条裙子时，胸前的凸起十分明显，可我没有别的裙子，只好在外面披了一件厚外套。
我想去买胸罩，可是又很羞耻，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对店员说出那个词，所以平时都是用一块布，紧紧地勒住那里，好让它们看上去平平的。
“安妮，你来晚了！”伊丽莎白抱怨道。
“抱歉。”
“哼！我跟你说，莉莉安那女人一直假装没看见我，就霸着比尔和海涅说话呢。走，我们也过去。”
莉莉安站在不远处，比尔和海涅陪在她身边，三人说说笑笑，关系十分融洽。
一阵微风拂过她漆黑的秀发和浅粉色的短裙，像她嘴角甜蜜的笑容一样，醺醉了人心。我呆呆地望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是一个女人了，一个充满了魅力的漂亮女人，这让我有些自惭形秽。
“莉莉安，比尔，海涅。”伊丽莎白高声跟他们打招呼，仿佛我的到来给她增添了无形的勇气，足以插入别人亲密的交流。
“伊丽莎白。”莉莉安微笑着向我们走来，可看清我的脸后，她的笑容一滞，又跟我打招呼，“嗨，安妮。”
“嗨。”我也急忙扯出一个笑容。
伊丽莎白跳上前，挽住海涅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等会儿跟我跳舞！”
“好啊。”海涅无所谓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海涅在看我，哪怕他在和别人说笑，眼神也是落在我身上的，这让我很不舒服。
“亲爱的姑娘们，你们把黑夜都照亮了。”
乔纳森家的手下，迈克&#183;史密斯走出人群，一左一右挽住了莉莉安和伊丽莎白。
“迈克哥哥，好久不见。”莉莉安跟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你再不来，我们家比尔就要患相思病了。”
莉莉安羞涩地低下头：“您就不要取笑我了。”
伊丽莎白似乎不忿莉莉安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迈克哥哥，你不是要带我们去游园会吗？”
“我可是要上战场的人啊，你就放过我吧，等我平安从战场回来，一定带你们去。”
“好吧，这次就放过你，不过你怎么不在上战场前找个姑娘结婚啊？”
“唉！没有像你姐姐那样漂亮又善良的姑娘肯嫁给我啊。”
“胡说，是你要求太高了吧。”伊丽莎白羞涩地说，“就像黑加尔先生，喜欢他的女孩子太多，都挑花眼了。”
“我可不敢和黑加尔先生比。”迈克笑笑。
无论他表现得多么亲切，多么平易近人，我都知道这只是表象，我还清晰地记得他打人时阴狠的模样，还有他威胁别人时冷酷的神情。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他却眯起眼睛，把目光转向了我，“啊，我记得你。”
他上下打量道：“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呢。”然后他坏笑道：“她就是那个劲头十足的小妞，我跟你们说，她在酒吧学狗叫呢。”
“什么！”伊丽莎白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莉莉安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羞愧于几年前做过的傻事，不由得垂下了头。
“你们猜怎么着，她把学了四小时狗叫才换到手的金项链扔进了河里，又狠狠砸碎了从我们店里买的酒。哈哈，当时我就觉得，这女孩身上有股劲，厉害极了。”
我没想到当时那一幕被他看到了，还被他拿出来说，于是头垂得更低了。
“安妮当然厉害，她可聪明了，总是考第一名。”伊丽莎白忽然挑衅地看了莉莉安一眼。
“哎呀，竟然比莉莉安还强。”迈克惊讶道，“我还以为这么倔强的姑娘都不太聪明呢。”
我和莉莉安对视了一眼，她迅速移开视线，脸上虽然还挂着温和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却僵硬了。
我忽然明白伊丽莎白带我来这里的原因了，急忙说：“我只是死读书而已。”
迈克笑道：“是吗？那你也是最优秀的那个啊。”
我暗暗叹气，问伊丽莎白：“你饿了吗？我去拿点吃的。”
“我还不饿，你自己去吧。”伊丽莎白说。
我如蒙大赦，急忙远离了他们。
无论如何，婚礼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我吃到了蛋糕、牡蛎，还有各色点心和菜品，正要去拿小羊排时，海涅端着盘子，走到了我对面。
我假装没看到他，向旁边移动，他也跟着移动，我再走开时，他又挤到了我身边。
“你跟着我干嘛？”
“这是我家的婚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不再理他，闷头吃东西。
“你想跳舞吗？”他闷声说，“等会儿我……”
忽然，一阵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海涅的话，有人用汤匙敲响了玻璃杯，人群安静下来，音乐换成了柔和的小夜曲，新郎挽着新娘出现在前台，人们纷纷鼓起掌来。
“感谢诸位嘉宾莅临我弟弟的婚礼，我们一家荣幸之至。”
前台说话的男人身材高大，目光炯炯，留着一瞥小胡子，他是乔纳森家的老大康拉德，一个非常嚣张的男人，经常在街头巷尾和女人接吻调情，喜欢赤手空拳与人搏斗，还经常在深夜，骑马出去做一些很疯狂的事。
所以真正管理家族事务的，是那位更年轻的黑加尔先生。此时他正坐在新郎家属席上，侧头和他母亲说着什么。这次战争他也入伍了，将带着二十多个手下一起上战场。
新郎和新娘一起切开蛋糕时，人群中响起了欢呼声。
而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内力&#183;约根森和丹尼哥哥出现在了门口。

第9章 第八章
“呵呵，你妈妈的姘头来了。”海涅在旁边凉凉地说，“还有他那个傻儿子。”
丹尼哥哥径直向我走来，微笑道：“晚上好，安妮。”
“晚上好，丹尼哥哥。”
丹尼又看向海涅，像成年人那样伸出手：“晚上好，乔纳森先生。”
海涅冷冷地掀起嘴角，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
“安……安妮，没想到你在这里。”内力叔叔没什么变化，不过看到我，他有些赧然，磕磕绊绊地说，“好久不见，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妈妈了，真漂亮。”
我一点都不想遇见他，也不想被人说长得像妈妈，所以我低下头，没有理睬他。
内力尴尬地笑了笑：“我去和朋友门打个招呼，你们好好玩。”
新郎和新娘开始领舞了，人们纷纷进入舞池。
丹尼哥哥低声问我：“一起跳舞吗？”
我望着他的笑脸，心头一阵刺痛，他爸爸是破坏了我家庭的人啊，如果我若无其事地和他在这里跳舞，被爸爸和哥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呢。
“不了，谢谢，我不喜欢跳舞。”
“好吧，我去别人那儿试试运气。”他向海涅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他走向一位留着金色短发的漂亮姑娘，不到一分钟就把女孩逗笑了，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进了舞池。
他搂着她的腰，她搭着他的肩膀，他们注视着彼此，眼神渐渐缠绵。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痛苦极了，转身跑出了大厅。
外面凉爽多了，空中一轮圆月，地面洒满光辉，草丛里蟋蟀轻吟浅唱，像吟诵夏夜的诗人，声调悠然绵长。
我沿着小路看夏夜盛开的玫瑰，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对话声。
“不去跳舞吗？”
“我想和你待在这里。”
是比尔和莉莉安，他们正偎依在一颗紫藤树的阴影下，靠得很近很近。
“去跳舞吧，你明明很期待的。”莉莉安说。
“我期待是因为能和你在一起。”比尔走近一步，搂住她的腰，追吻她的唇，却被她躲开了。
“你不喜欢我？”他问。
“别说这种话，我们还太年轻了。”
“我们都15岁了，很快就可以结婚，再过一年，我就去找你爸爸，向你求婚。”
“我……我不知道……”
莉莉安挣扎了一下，却被比尔强行吻住了，很快她安静下来，热烈地回应着他的吻。
我悄悄走远了，心绪翻腾起来。
结婚？
她不是说过，要好好读书，将来成为那位女科学家一样受人尊敬的女士吗？
我也……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偷偷下了那样的决心。
虽然长大后逐渐明白，女人是上不了大学，也当不了科学家的，那位女士是个特例，因为她丈夫是位大学教授，他非常器重妻子的能力，也不肯占用妻子的劳动成果，还主动帮她扬名。
所以，女人就算读书，也不一定能成为受人尊敬的人，考第一名又能怎么样？
相反，有钱有势的人，比如乔纳森夫人，那才是真正备受尊敬的女人，今夜她在儿子的婚礼上，接受了多少人的祝福和吻手礼呢？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简直像对待女王陛下一样。
现在……有人向莉莉安求婚了……明年毕业后，她还会继续上学吗？
我呢？我也……去制衣厂做两年学徒，就准备嫁人了吗？
“你在想什么？眉头皱得这么紧，在想丹尼&#183;约根森？”
我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抬头就看到了在一片阴影中抽烟的海涅。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惊魂未定道。
“我早就在这里了，是你一直在想事情，根本没注意到我。”他别扭地说。
“我……我在想毕业之后的事。”我踢了下草皮，烦躁地问，“毕业后，你会做什么？”
“帮家族做事吧。”他悠然地吐出一口气，“你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他走出阴影，犹豫了一会儿，张口说：“以前……我……”
“哎呦～～两个小家伙，躲在这里亲亲我我？”
一个男人搂着一个醉醺醺的女人走过来，是迈克和一个陌生女人，看她的衣服，似乎是伴娘。
女人脸颊酡红，胸前的衣服散开了一半，她双眼迷蒙，傻笑着说：“我要去跳舞……”
“宝贝，你这个模样，倒是可以试试脱衣舞。”迈克调笑道。
海涅叹了口气，对迈克抱怨：“你怎么把她灌成这样，她是新娘那边的人，小心新嫂嫂找你算账。”
“最多娶了她嘛，反正要上战场了，都不知道能不能留条命回来。”
“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就要揍你了。”海涅接过那个醉醺醺的女人，“我把她交给别人照顾，你在这儿等我，别走开。”
目送海涅离开后，迈克笑嘻嘻地说：“他刚才说的那个‘你’，是指你，还是指我？”
“是指您吧。”
“是吗？可我觉得他在说你呢，这样一来，我倒是不敢走了，但你也不能走，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天，顺便等他回来怎么样？”
在我看来，迈克&#183;史密斯是个名副其实的恶棍，不要说跟他聊天，以往在街上遇到，我连眼神都不敢接触他。
他始终是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姿态，此时月光洒在他脸上，显出几分不多见的阴柔，他忽然靠近我，说了一句话。
“恭喜你。”
“恭喜什么？”我迷茫地问。
“恭喜你摔碎了那个酒瓶。”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抬起头，有些惊讶。
他干脆在草坪上坐下，还扯开了衬衫领子。
“你知道来酒店借钱的都是些什么人吗？”他偏头笑笑，“我告诉你，九成以上，都是酒鬼和赌鬼。当时我还以为，你爸爸也会变成我们这里的常客呢。你猜有一天你爸爸还不起钱了，会拿你干什么？”
见我愣愣地望着他，他又说：“那时候我看着你，心想这丫头还这么小呢，就逃脱不了那样的命运了，真可惜。”
“我爸爸不是那样的人。”我生气地反驳道。
“哼！”他冷笑了一声，“那样的人我见多了，堕落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从一个好人变成禽兽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所以我要恭喜你，成功摔碎了酒瓶，你我也免去了另一种更尴尬的局面。”
一瞬间，我觉得他像个感慨世事无常的哲人，虽然两者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好像喝醉了，笑容有些浅，躺下说：“你是海涅的小女朋友？”
“不是。”
“不是吗？我看他有点喜欢你，一整个晚上，他都围着你打转，就像比尔围着那个……那个叫莉莉安的小妞一样。”
“您想多了，海涅他讨厌我。”
“噗。”他喷笑了出来，“哎呦，上帝。”
我觉得自己被鄙视了，恼火起来。
“好吧好吧。”他消停了一会儿，又十分认真地说：“听说你是个聪明姑娘，那就好好读书吧，不要和乔纳森家的男人牵扯不清，否则会吃亏的。”他抬抬下巴，示意比尔和莉莉安幽会的那个角落，“别学她，那姑娘已经被乔纳森家的热闹迷花了眼，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早晚有她后悔的一天。”
我心想比尔已经向莉莉安求婚了，人家自然会幸福的，你懂什么。
“怎么？你不相信？”他靠近我，悄声说：“知道汉斯先生为什么急匆匆结婚吗？”
“因为他要上战场了，很多人都着急结婚。”
“这是主要原因，不过另一个原因是他把那女人的肚子搞大了，如果不是刚好赶上战争，他原来的未婚妻犹豫了，今天这位新娘就只能沦落到未婚生育的下场了。不过是个小会计的女儿而已，乔纳森夫人和黑加尔先生怎么会让她进家门呢，家族派系之间联姻可以带来数不尽的好处，比尔和海涅早就定下未婚妻了。”
迈克幽幽地说：“所以你们这样的女孩注定只是他们的玩物而已，千万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时，海涅回来了。
他是跑过来的，气息有些不稳，几步迈到我身边说：“里面很热闹，和我去跳舞吧。”
我摇摇头：“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家了。”
“那我送你。”
“不用了。”
海涅靠近我，小声说：“其实我想和你道歉，之前我……”
“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我瞥了在旁边看好戏的迈克一眼，故意说：“而且你说的没错，我喜欢丹尼哥哥，就算是错的，我也喜欢他。”
海涅的脸色刹时变得很难看。
我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转身逃出了婚礼。
半夜时分，我迷迷糊糊起床上厕所，结果发现内裤上有一团干涸的血迹。
我呆坐半晌后，找出针线，开始缝制月经袋。天空蒙蒙亮时，刚好做完了十个。
然后，我翻开《红色王冠》，看最后一个故事，主人翁是伯纳王朝历史上一位有名的女王——莎美乐。

第10章 第九章
莎美乐是是伯纳历史上最年轻的女王，她4岁登基，18岁结婚，52岁去世，在位48年的时间里，伯纳帝国的版图扩大了一倍，不但掠夺南洋大陆为殖民地，还吞并了附近几个小国，成为了当时西方最强盛的国家，她曾做出很多利国利民的大事，无疑是一位伟大的君王。
可是伟大的君王也有落魄的时候，她幼时被王太后和她的情夫掌控，为了防止她接触外臣，十几年都被幽禁在伯纳首都郊外的冬宫中，身边只有侍女和太监为伴。女王什么都不能做，连外出散步都要经过批准，幸而还有书籍陪伴，而不至于幽禁发疯。
18岁时，女王出落得美丽端庄，各个国家的求婚者踏破门槛，太后和她的情夫迫于压力，只得释放女王，允许她参与社交，只是她仍被严密监控，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女王在所有求婚者中选中了西国王子，并获得了西国暗地的支持，最后与内臣里应外合，夺回了王权，之后她处死了母亲的情夫，还幽禁了自己的母亲。
女王婚后生育了一名王子，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不久后，王夫公然包养情妇，还联合大臣掌控朝政，这些女王全都忍耐了下来，甚至矮下身段去讨好他们，花费7年时间，女王掌控了一股力量，将那几名大臣一一送上断头台，王夫也在某个晚上死在了情妇的床上。
自此，女王掌控了朝廷内外。
31岁时，女王爱上了教廷一位年轻的主教，他们爱得轰轰烈烈，女王不顾一切，哪怕与教廷决裂，也要与情人结婚，然而情人胆怯了，公然指责女王不知羞耻，强迫神职人员破戒，这是女王一生中遭遇的最严重的危机，她差点被赶下王位。以许多流血牺牲为代价，女王堪堪保住了王位，不久后，主教暴毙在他管辖的教区里，死状十分凄惨，人们说是女王杀死了他。
关于莎美乐有一个极为恐怖的传说。
传闻她母亲的情夫，她的丈夫，威胁过她的大臣，背叛她的主教，这些人死后，都被取走了头颅。
这些头颅被女王收藏在她的卧室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女王会亲吻这些头颅，神情陶醉，如同在亲吻深爱的恋人。
看完这个故事，我惊出一身冷汗，安慰自己，传闻就是传闻，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么疯狂的事。
几天后，人们送别了亲人，看着他们走上战场。
国内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报纸上每天宣传着普国军队英勇作战，势如破竹的好消息。
可惜这种消息没有持续太久，五个月后，伯纳国、西国、萨斯国三个国家组成了联军，一起对抗普国，很快我们的军队就如土鸡瓦狗一样崩溃了。圣诞节前夕，国王乔治宣布投降，不久后，他因为发动不义之战被赶下了王位，带着王后和子女们流亡了。
战场上存活下来的人，被火车一批批运回家乡，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手，有的瞎了眼睛，还有的疯了。
……
“安妮，优秀。”
“汉克，不及格。”
汉克和我从同一所小学毕业，他是书店老板的儿子，长得矮矮壮壮，愣头愣脑的，总跟莉莉安和海涅一起上下学。
“三年了，你已经学了三年拉丁语，到现在连这么简单的语法都会弄错，我还能指望你什么呢？”
老师把成绩单甩给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连小女孩都不如，你爸爸还说要送你去读高中，我看你还是趁早滚蛋吧。”
汉克直愣愣地说：“我也想滚蛋，本打算跟着哥哥们上战场的，当我乐意听你唠叨吗？你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孬种，还数落我呢……”
讲台下嗡得一声，响起一片嘈杂。
老师两眼通红，脸色铁青，像个喝醉酒的莽汉，仿佛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打人，他用拳头“砰砰”敲着课桌：“都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他把这种愤怒压抑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悲痛。
“好吧，你们说得对，对极了！我是个懦夫孬种，我本该拼着病痛也要上战场的，好过看着你们这些孩子沦为亡国奴！”
教室里安静极了，大家仿佛被这个男人的泪水吓傻了。
他平时太威严了，像个一辈子都没流过泪的铁汉，可今天竟然在课堂上哭了，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你们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他留着泪说：“我们的总理冯卡尔先生签署了《冬宫条约》，我们……我们这个国家要完啦！你们这些孩子别说上学，你们连家都要没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悲痛至极，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到了我们身上。
回家后，我从报纸上知道了这个《冬宫条约》的内容。
伯纳国、西国、萨斯国三个联军国家在伯纳国的冬宫逼迫战败的普国，签署了一系列战败赔偿，这些条约统称《冬宫条约》。
普国割让了包括卢比工业区在内的大片领土，失去了全部海外殖民地，解散空军、海军，禁止发展陆军和武器装备，同时以黄金的形式向三个战胜国支付50亿战争赔款。
条约只是数字，影响到现实生活中就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普国500万劳工中，三分之一都失去了工作，而剩下的三分之二也瞬间落入了饥寒交迫中。
因为普国的货币大幅度贬值了，可说是断崖式贬值。一条面包从100普币涨到了一百万普币，用手推车都装不过来，钱简直成了废纸。一些工薪阶层刚发了工资，就发现到手的钱连一个面包屑都买不起了。
家里有存款的殷实人家也瞬间沦为赤贫，那些攒了一辈子积蓄，本指望这些钱养老的人，纷纷陷入绝望，许多人为此自杀。
芭芭利亚是工业城市，几乎立即就受到了冲击，许多商店都关门了。
我家情况还好，有土地和农庄，可以自给自足。
圣诞节时，我们去爷爷家过节，奶奶芭芭拉还烤了一只火鸡。
“当年约翰一家搬去城市时，我就劝他们不要卖掉土地，可谁听我的呢？他们在工厂里赚了钱，就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炫耀家里买了自行车，现在倒好，家里揭不开锅了，只能低声下气来求我。”爷爷普尼斯喝了两杯酒，感慨道：“这个乱糟糟的世道，还是土地最踏实啊。”
爷爷奶奶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有一座小农庄，种了7亩大麦地，养着两头牛一匹马，还有一群鸡鸭。爷爷是个性格倔强的老头，脾气非常暴躁，在家里说一不二，他和奶奶芭芭拉一共生养过7个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爸爸一个，所以他很疼爱小孩子，小时候，他还把我放在脖子上，带我下河游泳呢。
他曾反对爸爸妈妈结婚，说爱莲娜不是个好女人，父子俩因此反目，关系很疏远。后来妈妈离家出走，爸爸回来帮爷爷种地，父子俩的关系也没好多少。
奶奶往我餐盘里添了点鸡胸肉，顺便对爷爷使了个眼色。
“咳咳，呃……你知道……村子里有好几个男人死在了战场上……”爷爷磕磕巴巴地说，“乔治娜，你知道她吧，可怜的女人，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还有两个四五岁大的孩子。”
奶奶无奈地瞪了爷爷一眼，插嘴道：“她家有8亩地，两头牛，乔治娜才24岁，壮实极了，一个人就能种一大片地，做饭收拾家务都不在话下，她想再找个男人，你觉得怎么样？”
爸爸低头吃饭，一语不发。
“她是个好女人，为人正派，也不嫌你有点瘸。你好好想想，威廉和安妮都大了，再过几年就要结婚了，你可不能自己一个人过。”奶奶说。
“我知道了，过两年再说吧。”爸爸说。
“过两年？过两年你还能碰到这么好的女人吗？”爷爷生气了，“我早就劝你不要和那女人结婚，你死活不听，看看她都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当年结婚时，她哥哥从我们家要了一头牛当彩礼呢，现在她跑了，我的牛呢！”
奶奶小声阻止：“你别说了，过节呢。”
“为什么不说！我就是要说！这是我的房子，在这里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爷爷伸手指着爸爸，“明天你就去见乔治娜，不然就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爸爸放下刀叉，站起来。
“你干什么！”爷爷也愤怒地站起来。
“我滚啊。”爸爸拿起帽子就出了门。
“好啊！你滚！永远都别回来！”爷爷跟在后面大骂，“没用的孬种！你再舔着脸回来，我就打断你的另一条腿！”

第11章 第十章
“我怎么和你说的，让你慢慢劝，你倒好，把儿子撵走了！”奶奶生气地推了爷爷一把。
“我说什么了！”爷爷愤愤然坐下，对威廉说，“你可别学你爸爸，像头犟驴。”
威廉笑着说：“当然不会，我看乔治娜挺不错的，不如奶奶把她介绍给我吧，我喜欢有土地，还能干活的女人。”
爷爷苦大仇深的脸瞬间灿烂了，捶着威廉的背：“你这个臭小子！”
奶奶翻了个白眼：“你们少胡说八道了！”
晚饭后，威廉和爷爷去酒馆了，我和奶奶收拾了餐桌，一起在灯下做针线。
“你要毕业了吧？”奶奶看着我，一脸笑意。
我点点头：“还有三个月。”
“毕业后就搬来我这里吧，怎么样？”
我盯着台灯旁飞舞的小虫，沉默了下来。
“你长大了，殪崋越来越漂亮了，过两年我给你物色一个能干又会疼人的小伙子。”
自从有了月经，我长高了不少，脸上的雀斑淡了，还有了胸罩，一次奶奶发现我往身上缠布时，惊呼了声‘上帝’，第二天我就在枕边发现了几件新内衣，还有一条新裙子，裙子是手工做的，黑白格子料的收腰款，非常合身。
“你害羞了？”奶奶笑着问我。
我摇摇头，只是想起了前阵子和老师的对话。
……
“你准备参加升学考试吗？想考哪所学校？要不要我帮你推荐一下？”
“高中吗？”
“是的，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努力读书的姑娘，三年来每天兢兢业业，你想继续读书的是吗？”安泰老师问。
“可是……同学们都不上学了，连男孩子都不读书了。”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我们国家现在这个样子，大家吃饭都成问题，本该读书的人也都不读书了。”
“再说我毕业后能做什么呢？”我小声说，“听说工厂里的会计都失业了，而且……能雇佣男人的时候，就不会雇佣女人。”
老师重重叹了口气，苦笑道：“是啊，不要说你，连我都要吃不起饭了呢，教了这么多年书，却一夜之间沦为赤贫，呵呵……好吧，我不劝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可我要离开时，老师还是说了几句：“你已经是个读过很多书的姑娘了，不需我说，大概也明白知识的可贵，书籍不能填饱肚子，但能填饱心灵，你的心灵已经被浸润了这么多年，如果一朝变回只为生存苟活的行尸走肉，我怕你的眼睛会失去光辉。答应我！即使不上学了，也要经常读书。”
……
晃动的烛火下，飞蛾的影子忽明忽暗。
我望着奶奶温和的脸庞，第一次吐露出心声。
“奶奶，我想继续上学，可以吗？”
“什么？”奶奶惊讶地看着我，“你还可以继续上学吗？”
“老师说我可以念高中。”
奶奶犹豫了一下，低头缝着针线：“女人终归是要结婚生孩子的，将来又不用出门工作，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而且家里也没那个闲钱。”
我觉得奶奶是家里最明事理的人了，如果连她都不答应，只怕爷爷和爸爸也不会。
一瞬间，强烈的酸涩感充满了我的胸膛。
那一年，妈妈离开时，从我心口挖走了一块东西，她让我明白了失去的痛苦。而此时此刻，我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将失去一件贵重的珍宝。
小时候我不喜欢读书，可现在读书已经成为了一种幸福，它让我远离了周遭女人们麻木苦楚的脸，远离了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枯燥乏味的煎熬，甚至远离了暴乱街区中喧嚣尘上的恐惧。
书籍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可以让我安心，就好像能营造出一座强大的堡垒，将我保护在其中。
老师说，他怕我的眼睛会失去光辉。此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没入了一片黑暗中，再也看不到方向。
圣诞过后，我回到新城，惊奇地发现附近几家商店都挂上了乔纳森的招牌。
住在隔壁的梅丽莎说：“乔纳森先生带着他的一帮弟兄从战场上回来了，我觉得他们更可怕了，身上杀气腾腾的，他们上过战场了，所以是杀过人了吧。”
“他们可真有钱啊，整条街都快被他们买下来了。”
“说是粮食价格太高了，很多人没有亲戚朋友接济，只好花真金白银去买粮食，乔纳森也不知道从哪儿弄了那么多粮食，只用几袋米就换了人家一座房子。”
“这些坏蛋！”我骂道。
“你说什么呢，就算不买他家的粮食，也要买别人家的，没见便宜多少。”梅丽莎小声道，“对了，你听说莉莉安的事了吗？”
我摇摇头，莉莉安已经很久不来学校了。她爸爸虽然平安从战场上回来了，但没了工作，家里也没有田地，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比尔&#183;乔纳森向莉莉安求婚了，但是乔纳森夫人不同意，黑加尔先生可冷酷了，一句断绝关系，就把比尔赶出了家门。”
我想起婚礼那天的事，不由得唏嘘。
“之前他到处找工作呢，可没有乔纳森先生点头，哪家肯让他干活啊，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梅丽莎担忧地说。
她很关注乔纳森家的双胞胎，那年，她弄丢了家里买面包的钱，不敢回家，一个人蹲在街头哭泣，比尔看到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帮她付了帐。从那以后，每次我来这里，她都会不经意地提起他们，如果我和她谈论，她就会兴致勃勃说个不停。
我不明白乔纳森家的兄弟们为什么那么有吸引力，明明这个家族坏事做尽，难道是因为他们有钱？
从小我就特别害怕他们，可周围的女孩子们却不这么想。
我曾听几个女孩偷偷谈论乔纳森家的二儿子黑加尔先生，她们用一种仰望天神的崇拜口气，说他多么英俊，多么强壮，多么厉害。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少女傻乎乎地说，如果能给黑加尔生个孩子，那将是她莫大的荣幸。
“安妮，你和海涅先生是同学，能帮我问问比尔的情况吗？”梅丽莎期待地望着我。
我叹气道：“我和他们一点都不熟。”
梅丽莎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
梅丽莎摇摇头，就是不说话。
我明白她在想什么，以前不说破，是担心一直压抑的事情一旦揭露出来，就很难再藏回去了。
“你喜欢比尔……是吗？”我低声问。
梅丽莎看着窗外，神情恍惚：“我不知道……”
我真不明白，她竟然会因为比尔的一次帮助，就死心塌地爱上他。我也喜欢丹尼哥哥，可自从明白不应该和他在一起后，就很少再想起他了。我不懂这种明明对方一无所知，也时刻挂念着对方的心情，于是劝她说：“比尔喜欢莉莉安，都向她求婚了啊。”
“我知道，我没打算告诉他，只是担心他而已。”
迎着她忐忑又希冀的目光，我只得点头：“好吧。”
……
莉莉安住在三个街区外的一栋居民楼里，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见我出现在她家门外，莉莉安很惊讶。
“安妮，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穿着厚厚的棉衣，手上却长满了冻疮，原本纤细洁白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一看就是冬天没钱烧柴。
“哦，不麻烦了，我是来给你送笔记的。”我把自己的笔记给她，“你太久不来学校，功课已经落下了很多。”
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凝望着我，忽然愉快地笑了：“谢谢你，进来坐会儿吧，和我说说话。”
“还是不打扰了，我听到你妈妈在发脾气。”
刚才一开门我就听到了她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做100斤才给8个土豆！我们就是全家累死！手做烂了！也没用！我们怎么活！怎么活……”
莉莉安苦笑着说：“最近日子不好过，妈妈火气很大，那我送送你吧。”

第12章 第十一章
新城的冬天很萧索，天空灰蒙蒙的，仿佛纺织厂里的碳灰和棉絮飞出厂房，布满了整个天空。
我和莉莉安一前一后走在沿河的石子路上，彼此沉默。
其实我们很陌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有点害怕与她说话，我怕自己说出蠢话被她鄙视，又怕说错话惹她生气。
我还记得自己上小学时有多么在意她，我会模仿她的一举一动，模仿她说话的语气，甚至是她发笑时嘴角翘起的弧度。
直到现在，如果她出现在人群中，我也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如果有人谈论她，我会细心倾听别人说了她什么。
许久以来我都默默地注视她，就像在注视着自己前进的方向。
“你还来学校吗？”我问。
“不会了。”
“为什么？毕业考试也不参加了吗？”
“我已经很久没好好读书了，也许根本不能毕业。”
“来参加吧，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顺利毕业。”
“毕业了也没用。”她停下脚步，望向那条冰冻的河流，轻轻叹了口气。
“还记得那位科学家女士吗？”我希冀地看着她，“你说过要好好读书，成为她那样的人。”
她忽然笑了，愉快地看向我，“所以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努力读书的？因为我说了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没有在意她的揶揄，垂下头说：“是啊，莉莉安，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因为你说了那样的话……”
河边的风很大，像某种呜咽的野兽，吹起我们的发丝，吹乱我们的心绪。
这次她不笑了，又把视线转向河岸，许久后，我听到她的叹息声。
“你说这些都有什么用呢？就算继续读书，毕业后也最多当个老师，都不知道能不能填饱肚子。”
“所以你想和比尔结婚，可是乔纳森家反对啊。”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轻松得到的，尤其我们这样出身的女孩。”她忽然转过身，用一种富有深意的目光看着我，“读书也要夜以继日，不眠不休，绞尽脑汁，而这世上许多事情比读书难多了，不付出努力，又怎么知道结果，就好比前面有条河，你还没有涉足，就认定会被淹死！我以为你和那些傻乎乎的女孩子不一样，你不是那种自己眼热，却不肯付出，见别人得到后又说风凉话的人！”
我心里清楚，她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人，但没想到我在她心中也是特别的人。
这让我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感受，以至于走到半路才记起，刚才满脑子都是莉莉安，结果忘了问她比尔的事，我答应梅丽莎打听消息的。
路过乔纳森酒吧时，我看到几个男人勾肩搭背，十分嚣张地走出来，他们有的叼着烟，有的抛着帽子，说说笑笑霸占了整条街道，路人纷纷避让。
这几个男人都上过战场，有人没了胳膊，有人瞎了眼睛，非常可怕。
我急忙低下头，避让他们。
可是两只脚挡在了我面前。
“好久不见。”迈克弯下腰，凑近我说，“明明看到我了，也不打个招呼，我可是刚下战场的英雄呢，身上还留着保家卫国的枪伤，你要不要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你好，迈克先生，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你还没回答我，要不要看我的枪伤？就在肩膀上，直接射穿了呢。”
我真怕他脱衣服，急忙摇摇头。
“是吗，真遗憾，这么冷的天，你要去哪里？”
“回家。”我低声说。
“刚才去了哪里？”
“去看望朋友。”我想了想，多嘴问了一句：“比尔现在怎么样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担心他吗？去瞧瞧他不就好了，我陪你？”
我摇摇头。
他眼中闪过笑意：“看来你都听说了啊，放心吧，黑加尔先生不会让自己弟弟流落街头的，再过一阵子，他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上帝保佑。”我侧身说，“那么……再见，祝您愉快。”
“再见？你什么时候和我‘再见’？”他笑着逗我。
“再见先生。”我火烧屁股一样跑了，幸而他没跟上来，我听到后面传来他和朋友们的嬉笑声。
第二天，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小雪。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爸爸和威廉都没出门，父子两个修葺了桌椅，通了下水道，还帮我洗了床单。
傍晚，我煮了几个鸡蛋，又烤了几张饼。把盘子摆上桌的时候，门廊响起了敲门声。
“来了。”我一边解围裙，一边打开门。
然后我愣在了那里。
曾有无数个哭湿了枕头的夜晚，我都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妈妈带着贝拉回家了，我们全家欣喜若狂。
可今天这一幕真的发生了，我却只能呆滞地看着门外两个女人，脑海一片空白。
不过四年时间而已，我却几乎认不出她们了。
贝拉长高了，脸也长开了，看上去和丹尼哥哥很像，她充满期待地望着我，神情中带着一丝紧张。
妈妈站在贝拉身后，低着头，根本不敢正眼看我。
她们都很瘦，几乎皮包骨头，外衣袖子上沾着斑斑污迹，手背和脸皮冻得发紫，有的地方皲裂流脓，这么冷的天连棉鞋都没穿。
“谁啊？快进来，都进冷风了。”爸爸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戛然而止。
“你来干什么！”他暴怒了，越过我把妈妈推出去，“滚！带着你的野种滚！”
“爸爸。”我试图阻止，他却已经重重甩上了房门。
他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走动：“她还回来干什么！那个婊子！她还有脸回来！带着那个野种！”
屋里安静得像坟墓，只有威廉还有心情吃饭，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悠闲地吃掉最后一只鸡蛋，他才幽幽地开口：“那男人破产了，现在全家都靠他岳父接济，怎么可能还养着她们，早两个月前就不再管她们了。她们去了舅舅家，舅舅那个酒鬼更不会养她们，呵呵……”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我干嘛要说。”他看着我，绿色的眸子有点冷。
“天已经黑了，外面那么冷，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
“不许你管她们！”爸爸捶了下桌子，“你忘了她做过什么吗！”
“我没忘，可……外面这么冷，她们会冻死的！”
“那就让她们冻死！你去哪里！”
“我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
我要拿桌上剩下的饼，却被爸爸狠狠拍在地上。
“我的粮食拿去喂狗，也不给那个贱人！”
威廉一看情势不妙，急忙隔开我：“好吧，你去看一眼，立即就回来，我劝劝爸爸。”
他把我送到门口，紧了紧我的衣领：“如果她们没地方去，大桥下有个跳蚤窝，送她们去那里过夜就行了，你赶快回家。”
“你不管她们了吗？”我仰头望着他。
威廉叹了口气：“管她们？不知道你是能种地还是能赚钱，你拿什么管她们？”
“那是我们的妈妈和妹妹，现在无家可归，难道你要看她们死了或者……”
“或者什么？沦为妓女吗？你还记得自己当年被喊婊子的野种吗？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到你整天鼻青脸肿了？现在她沦为婊子，名副其实啊。”
我震惊地望着他，难以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
在我心里，威廉一直是个好哥哥，他性情温柔，讲话风趣，干活勤快，家务活多的时候，他还会帮我做饭洗衣服，和街上那些蛮横讨厌的男人一点都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我意识到威廉也是个男人，男人都硬得起心肠。
“贝拉没有做错任何事……”
威廉摸摸我的脸，柔声说：“好了好了，她当年狠心抛弃我们，就跟我们没关系了，你去看看，也许她们早走了呢。要是没走，就把她们安排到桥下住，明天我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问。
“明天再想。”他说。
我到外面转了一圈，然后在大桥下的跳蚤窝里发现了她们。
跳蚤窝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人，都是流浪汉，他们裹着破旧的棉袄和一切能裹在身上的东西，围着一个烧红的铁皮筒取暖。
妈妈和贝拉不敢靠近他们，只窝在一个小角落里。
“安妮！”贝拉看到了我，她像小时候那样飞奔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抽噎起来。
“你还好吗？这阵子在哪里落脚？”
“一点都不好……”她流着泪说，“舅舅不肯收留我们，妈妈找不到工作，钱都花光了……我们在街上住了两天，有坏人欺负我们……”
“安妮……”妈妈站在贝拉身后，仍是一脸愧色，不敢看我的样子。
她已经变得像周围那些女人们一样了，神情麻木，浑身散发着绝望，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威廉说明天再想办法，那今晚呢？今晚怎么办？
我望着那些脸色阴沉的流浪汉们，不由得抓紧了贝拉的胳膊。
“你们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第13章 第十二章
夜晚的商店街，乔纳森酒吧是最热的地方，男人们经常在那里通宵喝酒。
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这是第二次进去。
晚上和白天不同，里面乌烟瘴气的，充满了愤怒的酒鬼，他们正大骂政府，痛斥战争投降。
我来到吧台前，酒保还是那个酒保，但我已经比吧台高很多了。
“晚上好，小姐。”
“晚上好，先生。”我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想借一点钱……”
居民们周转不开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借钱，酒保一个人就可以管理这些小额账目。
酒保好奇地看着我：“你是……”
“我是安妮&#183;纳西斯，我爸爸是史托克&#183;纳西斯。”
“你爸爸让你来借钱？”
我摇摇头：“我只借5银普，明天傍晚就还钱。”
“我们这里不是这种规矩。”酒保说，“我们通常是下个月还，3成利。”
“抱歉，我不知道，就按您说的，下个月还，3成利。”
“哎呀呀，看看是谁来了……”
我听到了迈克&#183;史密斯的声音，他穿过人流，径直来到我身边。
“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她来借钱。”酒保说，“借5银币。”
“哦……”他靠在吧台上，点燃了一支烟，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我。
我想快点离开这里，于是问酒保：“可以借给我吗？我有急用。”
酒保却看向了迈克，似乎在等他回话。
“你要钱干什么？”迈克问。
“我妈妈和妹妹回来了，现在没有地方去。”我小声说。
迈克掏出钱包，拿了两枚金币给我：“拿着吧。”
“我只要5银普。”
“这是你的了，不用还。”
“不，我是来借钱的。”
“是吗……”迈克嘴角挂上了一丝轻笑，他把钱丢在吧台上，“可今晚我这里的规矩是只能拿，不能借。”
我不肯放弃，问道：“不能借吗？怎样才肯借呢？”
他走近一步，弯下腰，在我耳边说：“别怕，不会让你做什么的，你拿着就是了。”
“可……我不想拿这些钱。”
这次，他的笑容透出了一丝冷漠，相似的神情我在几年前见过，就在这个地方，他玩弄着一个可怜的女孩，命她爬到桌上学狗叫。
他看了我半响，俏皮地跟我眨眨眼睛：“上次你来这里，站在上面学狗叫了吧，你好像没有多少羞耻心呢，瞧见我们的姑娘了吗。”他指向前台一个端盘子的金发女人，“她可是个伶俐姑娘，总能让店里的客人们开心，要是你也能像她那样让客人们开心开心，我就允许你借钱，怎么样？”
那个女人的确很漂亮，她穿梭在大厅里给客人们送酒，可她半裸着酥胸，一直笑对各种调戏和咸猪手。
我的脸皮好像烧着了，心中涌出一股愤怒的羞耻感，恨不得立刻逃出这里。
见我不说话，他又逼近一步：“怎么样？做吗？”
“我……”
“做还是不做！”他嘲弄道。
我心一横，赌气一样抬起头：“做！”
他没说话，只是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我牵起裙角，爬上了吧台。
桌子真高啊，我站在上面，感觉踮起脚尖就能够到吊灯上闪烁的水晶。那些水晶绚烂极了，像梦里迷离的彩光，我望着它们，心情诡异地平静了一点。
所有人都看到我爬上了吧台，酒吧里寂静了一瞬。
“潮起云涌，多瑙河逆流而行。
阳光温暖的日子。
你我列车交错，分别远走他乡。
战火让我们仰望星空，战火让我们相对无言。
山丘上的阴影，蓝天下的白云，都在倾听我的哭泣。
紫兰罗说。
灵魂啊，留在了远方。
朋友啊，死在了他乡。
繁星点点的夜晚。
母亲的呼唤又回荡耳边。
战友们躺在冰雪山巅，泪水散落，不见生还。
冰天雪地里怀念她的温暖。
梦想已逝。
朋友啊，别走得太远。
还有明日的太阳，请再看我一眼。
让我坐上回家的火车，把英灵送回母亲身边。”
这是我从图书馆的一本书里学来的，是普国民谣，讲述了战争的生死离别，曲子很美，我偷偷唱过几次，有一次奶奶听到，还感动哭了。
一开始我唱得很小声，但当人们停下喝酒，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时，我感到了奇怪，他们没有起哄，没有嬉闹，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一切我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渐渐地，我放开了声音，也放开了心房。
酒吧静悄悄的，甚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许久，那种寂静都没有被打破。
随着第一波掌声响起，叫好声响彻了酒吧，还有男人哭了起来。
我颤抖着爬下吧台，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勇气都在刚才用尽了。
用手背抿去眼角的泪水，我倔强地看向迈克，而他也愣愣地看着我，时光像凝固住了，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才惊醒了一样，看向来人。
“唱得真好。”
来人又高又瘦，穿着精致的衬衫马甲，一头金发修理得整整齐齐。
黑加尔先生走到我面前，对我微微一笑。
真是个英俊的男人啊，目光澄澈，像上等的蓝宝石一样，我心头砰砰乱跳，不由得低下了头。
“是首好歌？叫什么名字。”
“念乡。”我低声说。
“这么晚了，你到这儿干什么？”
“我想借5银币。”
“给她5银币。”
“是，先生。”
酒保递给我一枚银币：“小姐，您的钱。”
我接过钱，战战兢兢地说了句‘谢谢’。
“你让我们听了首好歌，我很感动，你还需要别的吗？”黑加尔先生问。
他站在我面前，身体投下的影子几乎覆盖住了我，想起那些关于他的可怕传言，我连忙摇头：“不用了，先生，非常感谢。”
“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开口，作为今晚演唱这首歌的谢礼。”他走近一步，低声在我耳边说，“谢谢你，非常感谢，战争结束了，可大家还活在战争里，没有什么比刚才那首歌更适合说再见了。”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
那是一双诚挚的眼睛，深邃地像冬日的星空，仿佛看久了，就会深陷其中。
我稍一迟疑，便攥紧了拳头：“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拜托您……”
……
我跑回大桥下，妈妈和贝拉还在等着我。
我带她们敲开附近一家民居的门，这里做旅店生意，有大通铺，还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吃上一餐。自从纸币贬值后，金币和银币又回流到了市场上，5银普可以让她们在这家店住两天。
我付了钱给老板，然后对妈妈说：“好好休息吧，明天……你去附近的伽罗香肠厂，我给你找了份工作。”
妈妈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给她找了一份工作。
“不是什么好工作，你得干男人的活，干不了就走人，但是可以日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至此，她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神采，像一汪死水复苏了一样。
“安妮，我……”
“别说了，我不是为了你。香肠厂都是体力活，我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如果实在做不了，你就去乔纳森酒吧，告诉酒保你是我妈妈，他会给你安排一份女招待的工作。但是……我不想看你在里面端盘子……”
她抬起手，仿佛要说什么，而我不等她张口，就跑出了民居。
这个夜晚冷极了，路上没什么行人，一轮皎洁的月亮冷清地挂在天边，大片银河贯穿夜幕。
一盏孤寂的路灯下，我看到了迈克&#183;史密斯。
他穿着长长的黑色风衣，头戴一顶黑帽子，指间夹根点燃的香烟，静静地站在泛着绯红色光晕的路灯下。
他是在等我……
这个认知让我恐惧起来，刚才我太冲动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惹恼他，他们这些人都很注重颜面，经常一言不合就打架，天知道他把我堵在这里想干什么。
“过来。”他抽了口烟说。
我站在原地，纠结着是不是要跑。
“别怕，我要是想对你做什么，你跑回家都没用。”他低声道，“在这个街区，只要我愿意，让任何人消失都不是难事。”
“抱歉，先生，我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我颤抖着说。
他嗤笑了一声，向我走来，然后停在了距我几步远的地方。
“我对你这样的小女孩不感兴趣，所以你不用像个鹌鹑似的。”
“是……先生……”
他缓缓吸着烟，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
我已经冷得打哆嗦了，只好主动问：“先生……您找我干什么呢？”
“为什么不接受我的钱？我要听实话。”
“我……我怕你想对我做什么……”
这是真话，在我们周围，梅丽莎的妈妈每次向丈夫要钱都会挨打，大桥旁的女人们要出卖肉体才能从男人手里得到钱。非亲非故的人凭什么给你钱？我相信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呵……”他不屑地笑了，“那你又为什么接受了黑加尔先生的帮助？你不怕他对你做什么吗？还是相比于黑加尔先生，你根本看不上我的帮助？”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是双锐利深邃，充满了隐秘野望的眼睛，我知道他想听真话。
“因为……他只给了我5银币……”我说。
他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像黑加尔先生这样的人在想什么，可有一点，他给了我一个恩惠，而这个恩惠我可以承受，只要不过分贪婪，就不会因为这5银币掉进任何陷阱。”我望着迈克说：“钱也像美酒一样，拥有腐蚀人心的力量，我想您应该非常明白这点。”
迈克眼神变了变，不再说话，他沉默地抽完一根烟后，对我说：“再唱一遍刚才那首歌，唱完就放你走。”
我唱了，在孤寂的灯影下对着这个寂寥的男人，又唱了一遍《念乡》。
唱完后，男人转身，消失在了漆黑冰冷的夜里。

第14章 第十三章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出来找我的威廉，就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疯了吗！大晚上的，一个姑娘跑去酒吧唱歌，爸爸知道会打死你的，你还要不要名声！”
果然第二天傍晚，爸爸怒气冲冲走进屋子，二话不说就扇了我一耳光。
“你做了什么好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跌坐在地，捂着一边火辣辣的脸颊。
“你像个婊子一样去酒吧让男人玩弄你吗？我供你吃喝上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走过来，揪住我的衣领。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我眼前浮现出了几年前朱丽叶的爸爸殴打妻女时的画面，她爸爸和我爸爸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几年过去了，朱丽叶姐姐还住在大桥边的小房子里，只是她脸上温和羞涩的笑容永远消失了，她像其他浪荡的女人一样，大大咧咧勾引路过的男人，没有一丝羞耻，虽然她父亲早就因为喝醉酒，冻死在了街头。
为什么会这样呢？即使父亲不出卖女儿，我们也会在无意中干出自己出卖自己的事。
是因为我们本就一无所有，除了自己，没有其他可以出卖的东西吗？
父亲走了，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连泪水都流不出一滴。
莉莉安说，这世上有很多路，比读书难多了。
……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到安泰老师。
我躲躲闪闪地对他说，我想上学，可是没有钱……
老师没有问我脸上的伤，他只是露出了欣慰的苦笑：“我来帮你想想办法吧。”
几天后，老师告诉我，在芭芭利亚上城区有一所高中，可以给优秀的学生免除学杂费。
像一束光骤然投入黑夜，许多天来我第一次有了自己还在呼吸的感觉。不管读书有没有用，这始终是一条路，一条我喜欢的路。
“我帮你准备报考材料，至于住宿和生活方面，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招聘，有位夫人想聘请一个受过教育的姑娘陪伴家里的小孩子。”
“我可以吗？我只是个学生。”
“我已经写信帮你问了。”老师说，“别担心，这样的广告不是在雇佣家庭教师或奶妈，只想给学龄前的儿童找个玩伴而已。”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然后碰到了等在门口的梅丽莎。
“安妮，你听说了吗？莉莉安到乔纳森酒吧做了女招待。”梅丽莎稀奇地说。
“什么？”
“听说她跑到酒吧，找黑加尔先生借钱，一次就借了10金普，然后就求黑加尔先生允许她在酒吧工作还利息。”梅丽莎瞪大眼睛，小声说：“她还在酒吧唱歌呢，我猜她听说了你的事情，所以学你呢。”
“10金普！为什么借那么多钱？她家有人生病了吗？”
“这倒没听说。”
“黑加尔先生答应了？”
“答应了，比尔也回家了，我还听说……”
我没有听清梅丽莎又说了什么，我只是想到莉莉安，她大概不会参加毕业考试了。
又过了几天，老师告诉我，那位夫人回信了，她想见见我。
我长这么大，从没去过比中学更远的地方，芭芭利亚的上城区在我看来已经像天边那么遥远了。
那天，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在威廉的陪伴下搭上了一辆城市公交车。
“我们不会迷路吧？”我担心地问，“我们没有多余的车钱。”
“别担心，我已经搭过好几次公交车了，只要别下错站就行。”威廉柔声安慰我。
一路上，道路越来越宽，两侧的建筑越来越雄伟，环境也越来越整洁。我们在一座广场下车，看着纵横的人流，我忽然感觉自己仿佛一粒尘埃，即使消失也微不足道。
我们顺着路牌，找到了凯洛林女士的家。
那是一个非常干净整洁的街区，高大的楼房单独成栋，门前的花坛里种着冬季也不会凋零的灌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站在这里，我如同刚钻出地洞的老鼠，甚至恐惧屋顶上过于明亮的灯光。
门房让我进去，坐升降梯去四楼。我看着那个叫升降梯的东西游移不定，直到门房来催我。
“快点小姐，只是升降梯而已，坐一次您就不害怕了。”
威廉拍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我很犹豫自己的决定，这里对我而言就像另一个世界，陌生到让我胆怯。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威廉抓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说：“嘿！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回家，告诉爸爸你打碎了他的酒瓶，还说如果他继续喝酒，就要打碎所有的酒瓶。当时我就想，你真是个勇敢的人，比我还要勇敢。安妮，别怕，我就在楼下等你。”
在威廉鼓励的眼神下，我深吸了口气，踏入升降梯。
凯洛林女士家像乔纳森举办婚礼的酒店一样富丽堂皇，你能想象吗？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屋里竟暖和得透不过气来，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水味，仿佛还没见到主人，就先想象到她的倩影了。
“哦，你来了，请坐。”
一位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士走进客厅，她穿着一条低胸粉色丝绸睡裙，外面披一件黑白花纹的袍子，连腰带都没系，就这样走到了我面前，我脸红得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纳西斯小姐吗？”她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根香烟。
“我是安妮&#183;纳西斯，您叫我安妮就可以了。”
“你几岁了？”
“14岁。”
“听说父亲是农民？”
“是，我家在新城乡下有块土地。”
女人露出一副无奈又嫌弃的表情：“你瞧，我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四岁了，每天有保姆照顾，可孩子的父亲嫌不够，还要找一个能给她们讲睡前故事，陪她们玩游戏的人。”
我觉得她不喜欢我，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就像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非要与一个蠢人交谈，所以不得不应付。
“真麻烦啊。”她说，“最近来了好几个姑娘，但她们都……不太适合为我工作，我可能是个很挑剔的人吧。”
也许对她而言，我只是个被挑挑拣拣的乡下姑娘，可对我而言，她却是关乎前程的人。我暗暗下了决心，要讨好她，抓住她。
“您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我怕自己初来乍到，不懂您府上的规矩。”
她在烟灰缸里抖抖烟灰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一点小事就能惹恼我，我脾气不太好。”
“那一定是别人做错了什么，才会惹您发火。”
“哼。”她挑眉一笑，眼神移到窗前的一架钢琴上：“你会弹钢琴吗？”
“会弹，但弹得不好。”
“弹一首给我听听。”她说。
我来到那奢华的黑色钢琴前，逐一按响音阶，心中思索该弹什么曲子。
我对这位女士一无所知，只觉得她有些骄横，举止也不像有教养的贵族女人。
我弹起了威利斯塔的名曲《黄莺》。
只弹了几个音阶，她就拍拍手说：“好了，的确不怎么样。”
“多美的音色啊，如果是一位懂音乐的人，一定可以弹出很棒的曲子。如果我有幸留下，可以偶尔弹一下这架钢琴吗？”
“你倒是一点都不认生。”
“我只是喜欢音乐而已，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她点点头：“那就试用一个星期吧，看看你和孩子们相处的怎么样。”
第二天，我提着一个行李箱住进了凯洛林女士的公寓。
她的双胞胎女儿凯丽和瑞秋都很可爱，一开始有点认生，但只要和她们玩一会儿，马上就变得很粘人，还会把自己喜欢的玩具跟你分享，最爱听《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故事，都争着扮演公主。
难以讨好的反而是她们的母亲，凯洛林女士像一枝浑身是刺的玫瑰花，她总是睡得很晚，烟酒从不离身，还经常发脾气，对女仆和保姆大吼大叫，只因为她心情不好。
女仆偷偷告诉我，凯洛林女士是个有钱商人的情妇，那男人是孔特人，家里有妻子和孩子，只是偶尔才来过夜。
不过即使是这么忧郁的女人，也有眼底泛起柔情的时候，某天晚上，她唱了一首歌，声音动听极了。
我偷偷翻了唱片，才知道歌的名字是《月亮湾》，于是时机恰当的时候，我提到了这首歌，并恳求她教我。
一开始她有点不耐烦，只随便唱了两句。
我却热烈捧场，称这是我从没听过的天籁之音，歌剧明星也比不上她，她得意起来，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起了唱歌的技巧。
为了讨她欢心，我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每当她唱歌，我就夸张地鼓掌称赞，以前很少做拍马屁的事，所以不太习惯，但后来就好了，我甚至可以闭着眼睛，拍出几套不重样的马屁。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凯洛林女士再也没有提过让我离开的话，她让我在这座豪华的公寓楼里有了自己的房间。

第15章 第十四章
我参加了高中入学考试，并很顺利地获得了奖学金的资格。
学校很大，男女生分区，女学生们占据了一整座教学楼。
上学第一天我就发现，同学们都来自富有家庭，无论生活习惯还是日常话题，我都与她们格格不入。
她们会谈论假日去哪里旅行，百货商店的衣服和点心，剧场的音乐会，以及一部名叫《伟大城市》的电影……
我从没坐过火车和轮船，不知道流行菜品的名称，没看过电影和歌剧，还因为不知道可乐是什么而受到了耻笑。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宽广，充满了各种新奇的东西，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虽然受尽了鄙夷耻笑，但这所富人学校给了我免费上学的机会，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抱怨，紧紧抓着它，像抓着救命的稻草，努力适应新环境。
我的同桌阿瑞娜&#183;格林福斯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不平凡的一个，她是个贵族，尽管现在已经没有国王了，可有钱贵族却没有垮台。
她非常漂亮，金发碧眼，皮肤白皙，身材凹凸有致，她的话题永远离不开歌剧里的英雄和电影演员。虽然看上去活泼又开朗，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不爱读书，性格也很马虎，甚至有点笨笨的，连最简单的算术题都会弄错，我因为给她抄作业而获得了她的好感。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传说中黄金贵妇的女儿。
从上个世纪开始，普国贵族们逐一沦落到破产的境地，为了维持体面的生活，他们不得不降下身段和富有的商人阶层联姻。而商人为了打开踏入上流阶层的阶梯，也愿意慷慨解囊，那些带着大笔嫁妆嫁入贵族门第的女人被称为‘黄金贵妇’。
比如阿瑞娜的母亲，她和阿瑞娜的父亲互相讨厌，婚姻只维持了不到五年就结束了，又各自组成了新家庭。阿瑞娜的父亲靠女人的嫁妆保住了贵族体面，却转身就娶了另一个女人，又生了一儿一女。
所以这姑娘虽然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只怕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最近她经常约我去看电影，说周末的时候不想待在家里。
“抱歉，周末我要照顾孩子。”
“唉！真没意思，你不知道电影里的男主角有多英俊。”
我笑了笑，与其说照顾孩子，倒不如说要陪伴凯洛琳女士。她是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无论去哪里都有人跟随，像是时刻被人监视着，连对年轻男士笑笑，都有仆人提醒她注意言行。
闲暇时我努力学习了弹琴和唱歌，就为了能给她伴奏和声，讨她欢心。她还教我跳舞，我怕自己笨手笨脚惹她不快，就特意从图书馆借了一本书，跟着图画偷偷练习，很快我就跟上了她的步伐，各种舞步切换自如，这哄得她很高兴，经常用男步带我跳舞。
入夜后，客厅里像举办了一场只有我们二人的小型舞会，我仿佛过上了童话般的生活，平时只有节日才能端上餐桌的酒肉，凯洛琳家里不过是日常，更不用说巧克力、蛋糕之类的东西了。
不过欢乐过后，总有更深刻的消沉。她抽了那么多烟，每个夜晚都喝得醉醺醺的，甚至对两个女儿大吼大叫，命她们不要出现。
直到有一天，一位先生来了。
她飞奔过去，对那位先生又亲又抱，那位先生体格强壮，双目炯炯有神，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
他抱起凯洛林女士转了一圈，又亲吻了两个女孩，然后让司机把礼物搬上来。
“我给你们带来了南洋大陆的水果，和西国最流行的帽子、裙子。”
凯洛林女士显然对礼物没太大兴趣，着急问他：“这次你待多久？”
男人吻了她，柔声说：“我会多陪陪你。”
可是入夜的时候，两人的争执声传到了楼上。
“你几个月才来一次，只看一眼就走，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工作很忙，这你知道的！”
“你把我像囚犯一样关在这里！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去哪里都有人监视我！”凯洛林大哭道。
“这是谁的错呢？是谁趁我不在就和别的男人有了私情？我可不是那种花钱养女人，却允许女人去和小白脸厮混的傻瓜。我早和你说过，我没有把你关在这里，想走你随时可以走，孩子也不用你担心，我会照顾好她们。”
凯洛林女士嚎啕大哭起来，然后传来了重重的摔门声。
第二天傍晚，我刚回家，女仆就通知我，卢卡斯先生要见我。
卢卡斯先生就是凯洛林的情夫，他着装体面考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外套了一件灰绸缎马甲，黑色短发整齐地抿在头顶上。
他邀请我入座，还礼貌地称呼我‘纳西斯小姐’，这让我受宠若惊。
“听说凯洛林很喜欢你。”他翘着一条腿，手里拿着红酒，轻轻摇晃。
这话让我羞愧，因为我的确费尽心机讨好了她。
“别误会，你能哄她开心，这很好，凯洛林有点……”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敏感，简直歇斯底里，她需要有人陪伴。”不等我有所反应，他又一转话题：“听说你在勤工俭学？”
“是的，先生。”
“你看这样如何？以后每个月，我都付你2金普，我希望你好好陪伴凯洛林，让她放开胸怀，不要整天愁眉苦脸，向孩子们发脾气。”
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这个……我怕做不好……”
“你尽力就可以了，我不会亏待你的，等你毕业了，我还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这真是个诱人的条件，我只思考了一瞬，就同意了，认真道：“我会努力的，先生，绝不让您失望。”
“不错，我喜欢你的品质。”他点点头，一口喝光了杯里的残酒。
几天后，卢卡斯先生离开了，凯洛林女士又陷入了那种焦灼烦躁的情绪当中，动不动就发火，还摔东西。
我已经摸清了凯洛林的脾气，其实她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个喜欢热闹但又很孤独的女人罢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提到：“同学们都在看一部名叫《伟大城市》的电影，我问她们电影是什么，结果她们纷纷嘲笑我连电影都没看过，她们还说男主角英俊极了，像王子一样。”
“电影而已，没什么稀奇的，你想去看吗？”
“可以吗？女士。”我惊喜地望着她，“我进城这么久，都没去过学校以外的地方呢。”
于是这天，在司机的陪同下，我们一同观看了《伟大城市》。
天知道我的震撼，原来这就是电影，多么神奇的技术啊！
这是一部西国电影，讲述了战争时期，几个军人保卫国家，英勇作战的故事，男主人公如同学们所说的，英俊极了，他奔赴战场前，和女主角吻别的场景也让人脸红。
电影散场后，我又推荐了同学们经常谈论的甜品店，凯洛林带我去买了布丁和拿铁咖啡。
我注意到街上闹哄哄的，有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男人正四处发放传单，他们举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旗帜上画了一只雄鹰，他们高喊着‘反对《冬宫条约》，反对殖民侵略’的口号。
“那是什么？”我问司机。
“新兴的政党。”司机说，“不用在意，这种政党每天都要成立几个，现在不是闹国会和选举嘛，都是一群无业游民，来凑热闹的。”
虽然如此，我很快就发现，这个政党的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还有宣传人员定时定点在街头做宣传演讲，他们自称‘普国社会工人党’，以追求国家独立自主为宗旨，反对《冬宫条约》，反对国家分裂，反对军权不能自主，要求归还卢比工业区，主张发展经济，提高就业率等等一系列听上去很不错的主张。

第16章 第十五章
到盛夏的时候，学校放假了，凯洛林女士订好了酒店，准备带孩子们到墨尼本的海边度假，因为卢卡斯先生也会来陪伴她们，所以凯洛林很高兴，她给我也买了一条泳衣，准备带我一起去。
这半年多，我长高了不少，也许是伙食好的关系，我长胖了，以前的衣服统统穿不下了，尤其是胸部那里，这种变化让我充满了羞耻感，我甚至不自觉地含胸驼背，直到凯洛林女士发现后，斥责了我。
“瞧瞧你这个小傻瓜，竟然妄图把女性身上最美丽的地方藏起来，这可是女性的资本呢，你这里发育了，应该很自豪才对，给我挺胸抬头！”
她给我买了新胸罩，还把几件旧衣服送给了我，虽说是旧衣服，但根本没穿几次，那些衣服时尚又漂亮，可我根本不敢穿，因为太暴露了。
夜晚，我躺在床上，手掌抚摸过身上的肌肤，那种感觉很特别，是一种钝钝的舒适感，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慵懒，如果可以，我甚至想用掌心抚摸自己全身。
但是这种感觉又怪怪的，很羞耻，像在做坏事一样。
以前我讨厌做女人，因为女人总是柔弱的，受人欺凌且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可现在却感觉做女人也有很美好的一面。就像一朵鲜花，在夜晚舒展了花蕊，月光和清风，雨露和蝉鸣，这自然和顺的一切，真是美极了。
……
我回到了新城。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街上仍然尘土飞扬，天空中弥漫着炭灰的颜色，大桥旁站着裸露的女人。
然后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一队穿着灰色军装的男人从乔纳森的酒馆里走出来，他们抱着传单，扛着旗帜，似乎正要去做宣传，为首的人我认识，那是迈克&#183;史密斯。
当他高喊着‘反对《冬宫条约》，反对殖民侵略，我们要活下去’的口号路过时，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穿着军装，带着军帽，手臂上套着红色袖标，看上去精神抖擞的，仿佛只是为了体面好看，这么炎热的天气里，竟然还穿着厚重的黑色皮靴。
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傻，以至于他笑眯眯地走过来，叫了我一声：“傻姑娘，你是在看我？”
我急忙向他问好：“您好，迈克先生。”
“你好，好久不见，你变漂亮了。”
“您过奖了。”
他摇摇头，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压低了帽檐，低声说：“绝对没有过奖。”
我的震惊还在持续中，以至于很没礼貌地一直盯着他。
“哦，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笑着说，“我们现在‘从良’了，黑加尔先生带我们加入了‘普国社会党’，我们现在都是党员了，为普国的革命事业奋斗终生。”
“这真是……真是……太好了……”我差点就脱口而出，这真是太惊人了。
据我所知，这个党派发展得很迅速，他们经常在街上给穷苦的百姓发放食物，长长的队伍里有流浪汉，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瘦弱的稚童，他们还组织群众演讲，发放各种宣传单和宣传册，内容很正派，都是关怀战后孤寡，帮助失业人口就业，提高残疾人员补助等等。
可这一切和乔纳森家真是格格不入！就好像一匹狼突然改了性子，开始给鸡群喂饲料了。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他礼貌地说。
“安妮！”威廉在不远处向我打招呼。
大半年没见了，我兴奋地朝他跑去，他大笑着搂住我，抱起来转了两圈。
“亲爱的，你变重了，也变丑了。”他打趣说。
我恼怒地打了他一下。
“还变凶了呢。”他无辜地说。
“爸爸呢？他回家了吗？”我问。
威廉挠挠头：“他没回来。”
“他还在生我的气。”我失落道。
威廉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示意远处：“你认识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迈克&#183;史密斯竟然还站在原地，见我们看他，就点点头，转身走了。
“不算认识，只是说过两次话。”我说。
“离他们远点，不管怎样，那都是一群恶棍。”
“他们好像加入了一个叫‘普国社会工人党’的组织。”
“是的，他们现在给穷人发放食物，帮人找工作，你能想象吗？过去那群坏事做绝的恶棍们，要不是他们还在街上和一些其他党派的人恶斗，我都要以为是上帝降临，把魔鬼感化了呢。”
“难以想象。”我皱起了眉头。
威廉搂住我的肩膀：“走吧，我带了一块火腿肉，晚上给你接风。”
威廉还在肉铺工作，他头脑精明，口齿灵活，帮店老板四处收购牲畜，赚了不少钱，现在工作很稳定。
晚上他煎了火腿，还做了肉汤，用餐时他告诉我，我们的妈妈爱莲娜去乔纳森酒吧端盘子了。
“她可真厉害，这个岁数了还能做女招待，一些年轻姑娘都没这个资格，爸爸气得要死，整天在家里骂她臭婊子，嫌她丢人现眼。”
我没有告诉他们那晚的具体细节，他们也不知道是我请求了乔纳森先生，妈妈终于还是去酒吧端盘子了，其实我也没指望她能在香肠厂干体力活，想想都不太现实。
“贝拉呢？”
“不知道，大概在上学。对了，你那个朋友。”威廉吞下一口肉汤说，“就是以前跟你一起上下学的那个，叫……莉莉安对吗？哇哦，那个小妞……”
“她怎么了？”
“她现在可是咱们附近最出风头的姑娘了。”威廉笑着说，“整天打扮得像歌剧明星似的，出入都有车子接送。”
“是吗？她要和比尔乔&#183;纳森结婚了吧。”我说。
“比尔&#183;乔纳森？”威廉的眼神透露着戏谑，“不是黑加尔&#183;乔纳森吗？”
我正喝汤呢，闻言呛到了：“你！你说什么？”
“那姑娘整天跟在黑加尔先生身边，听说已经是他的情妇了。”
第二天，我从梅丽莎口中得知了几个同学的近况，比尔和海涅正式参与家族事务，成了新一代让居民们胆战心惊的‘乔纳森先生’。伊丽莎白结婚了，嫁给了她姐夫汉斯先生的一名手下，可她姐姐去世了，一场小病就丢了性命，留下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莉莉安做了黑加尔先生的情妇，被他包养在一幢外宅里……
晚上，我去商店买面包，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比尔和海涅。
这对双胞胎已经17岁了，他们个子非常高，长相英气逼人，还穿着直挺的军服，走在在街上非常醒目。
是迎面相遇的，避无可避，我和他们点点头，当打过招呼了，谁知比尔忽然扯住了我的胳膊。
“这是谁家的姑娘，真漂亮啊。”比尔摇摇晃晃的，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他用力一扯，把我拉到了怀里。
我一着急，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他被打蒙了，踉跄了一下，抬手就要打我：“臭婊子，你找死！”
海涅急忙拦住他，对我说：“抱歉，他喝醉了。”
比尔双眼通红，朝我喊道：“我记得你，你是那个臭婊子的朋友，你们都他妈是婊子！装什么装！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你够了没有！别在街上耍酒疯！”海涅压低声音道。
比尔嘟哝了一声，忽然弯腰吐了。
海涅骂了声‘艹’，因为比尔吐了他一身。
我没能及时溜走，被海涅叫住了。
“你等等，过来帮帮我。”
“我去酒吧喊人。”
“不，别喊人。”海涅说，“求你别喊人。”
他的兄弟越吐越多，很快就人事不知地歪倒在他肩膀上。
我看他一身狼狈，只得上前搀扶住比尔，他身上混杂着酒味和一股浓重的酸臭味，令人作呕。
“麻烦你了。”海涅说，“他就住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间小公寓，客厅里漂亮整洁。海涅把比尔扶进卧室，脱掉脏外套后，到客厅里倒了杯酒，又点了根烟。
“如果没事，我就告辞了。”我说。
海涅在沙发上坐下，抽了一口烟，对我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这么嫌弃我？多陪我一会儿都不肯。过来吧，跟我说说你的事情，最近好吗？”
“我很好，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我哥哥要担心了。”
“不必担心，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我就知道自己不应该搭理这两人，他们比一般青年难搞多了。
我在海涅对面坐下说：“我刚才打了比尔，他不会记恨我吧？”
“这可难说了。”海涅笑道，“他太记仇。”
“你不记仇就行，今晚我可帮了你呢。”
“许久不见，你变得能说会道了，不像小时候，总跟在我们身后，像个小哑巴。”海涅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用力伸展了下身体，我这才发现他好像也喝了很多酒。

第17章 第十六章
他深邃的蓝眼睛一直盯着我，像盯着猎物的野兽一样炯炯有神，他低声说：“漂亮的女人是不是都这么傲慢？自以为男人就该围着你们转。”
“你指我？”
“这屋里没别的女人。”海涅吐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清。
“我可不接受这样的指责，我既不漂亮也不傲慢，更不喜欢有人围着我转。”
“可我觉得你很漂亮，也很傲慢，以至于中学时我总围着你转，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惊讶地看着他，以前经常在校园偶遇，那是在跟踪我吗？我还以为他只想找个隐蔽的角落抽烟呢。
“你现在去富人学校上学了，里面那么多有钱娘娘腔，你一定更看不上我了。”他轻声说，“你妈妈那个姘头的儿子，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摇摇头：“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海涅忽然靠近，贴在我耳边说：“那不如跟我在一起吧，你那些富人同学拥有的东西，我都能给你，金银首饰，裙子皮包，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说完，他缓缓靠近……
这个静谧的夏夜里，青年醇和温柔的嗓音像安魂曲一样让人迷醉，他俊美的容颜和挺拔的身姿也让人心跳加快。
我侧身，避开了海涅的吻，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该走了。”
海涅没有移开环绕着我的手臂，而是继续低声蛊惑：“你喜欢别的男人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偷偷来往，就算你有了男朋友，我也会一直等你，只要你叫我一声，我就立即飞到你身边。”
我已经控制不住怒气了，冷冷地说：“我不想在今晚扇出第二个耳光。”
海涅看了我半响，终于移开了手臂。他疲惫地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说起一件往事。
“小时候，我和比尔都喜欢莉莉安，我们争着和她说话，陪她玩耍，送她礼物，比谁会成为她的男朋友。有一天我们做了约定，分别向她表白，看她会接受谁。我准备了一顶帽子，莉莉安高兴地收下，然后吻了我的脸颊，我以为她是我的女朋友了，就高高兴兴去找比尔，结果比尔告诉我，莉莉安是他的女朋友了，她收下了他送的项链并吻了他。”
“后来我就自动退出了，我没有告诉比尔，莉莉安也收下了我的礼物，现在想想，当初告诉他就好了，也许他就不会因为莉莉安陷得那么深了。”
我无奈地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莉莉安也只是个小女孩。”
海涅的眼眸映着烛火的橘色光芒，像凝血般沉寂，他低声说：“你们女人都把男人当傻瓜是不是？自以为装傻就能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心。如果没意思，为什么收下别人精心准备的礼物，还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只是为了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吗？那男人呢？男人的感情呢？就活该被践踏吗？”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心烦意乱地说。
“哼！也许爱情这种东西都是编出来骗人的，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无论是婚姻，还是所谓的爱情，你说呢？”
窗外忽然传来酒鬼们的大笑声，这使我想起了在乔纳森酒吧唱歌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已经成为别人情妇的莉莉安。
曾几何时，我以为她和我追逐着同样的目标，我们都想摆脱恶劣的生存环境，都想成为更好的人，她是我的憧憬和希望，可是到头来，我的喜欢和嫉妒都是惘然的，人生永远是一个人的战场。
我不由得对海涅说了几句心里话：“我也是一个人在外面讨生活呢，每天笑脸迎人，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后，就没了一日三餐和落脚的地方，你和我说爱情，唉……哪怕是在梦里，我都没有力气去奢望呢，莉莉安拿她的爱情去交易什么，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你是这样想的，那为什么拒绝我？”
我盯着他：“我也想要那些东西，金银首饰，裙子皮包，但我能选择不被你赐予吗？”
“安妮……”
“你不该这样对我，一面怨恨莉莉安为了利益选择了更强势的男人，一面又用钱来诱惑我当你的情妇。如果我答应了，你在肆意玩弄我的同时，是不是还要鄙视我是个用钱就能买到的下贱女人？”
“我不是……”
“你不要说了，反正我拒绝你，也不是为了让你看得起我。至于莉莉安，你们喜欢她也好，怨恨她也罢，这都跟我没有关系，别再打扰我了，让我回家吧。”
海涅愣愣地看着我，纠结许久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很抱歉，让我送你回家吧。”
他一直默默地跟着我，我回家拉上窗帘的时候，他还执着地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我不知道他究竟喜不喜欢我，因为在我看来，他只是放弃了莉莉安，才把目光转移到了我身上。
他大概也发现了我和莉莉安相似又不同的地方。
我是那个借了5银币，所以能及时归还的人，而莉莉安是那个借了10金币，从此再也还不上的人。
假如当初，我也白拿了迈克送的两枚金币，会不会也觉得金钱来的太容易，从而放弃依靠自己，转而依赖男人，反正靠青春美貌就能从男人手里换来轻松的生活。
可依赖男人……
男人靠得住吗？
朱丽叶的父亲，梅丽莎的父亲，内力叔叔，我的父亲和哥哥，甚至强大如卢卡斯先生，乔纳森家的五个兄弟，他们是不同阶层，不同性格，从人生经历到教育背景完全不同的男人。
可他们有的靠得住，有的靠不住，有时靠得住，有时靠不住，当靠不住的时候，依赖他们的女人该怎么办呢？
……
我从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只在画册里见过油画，直到我透过车窗看到了那片广阔的，波光粼粼的海洋。
凯洛琳女士带我们入住酒店后，就和卢卡斯先生去参加聚会了，我换上泳衣，一个人来到了沙滩。
金色的沙滩上满是游玩的人，喧声震天。天空中白云朵朵，海鸥迎风飞翔，脚下踩着柔软的细沙，海风撩起我的发丝，给这炎热的夏季带来丝丝凉意。我缓缓迈入海水中，海浪拍打着我的肌肤，冰凉的浪花溅起了无数细小的水珠。我开心起来，轻轻拍打着水面，感觉冰冷的海水和灿烂的阳光一起包围了我，不由得轻笑出声。
之后的日子简直是天堂，我和双胞胎在沙滩上玩耍，我们堆城堡，画沙画，嬉戏奔跑，还捡了一堆贝壳和漂亮石头。
凯洛琳女士也终于如愿以偿了，她每天都跟卢卡斯先生在一起，参加各种聚会，出入高档餐厅，跳舞跳到深夜。
有一天，她高高兴兴回家，告诉我一个消息。
“我们要在这里宴请客人了，这几天你穿戴整齐，帮我照看好双胞胎。”
傍晚十分，酒店里迎来了许多汽车，倩丽奢华的男男女女带着一堆行李和仆人入住了进来。
卢卡斯先生在大门外一一迎接，向他们介绍凯洛琳和两个女儿。
贝克先生是政府官员，他一副儒雅学者的样子，戴一副圆框眼镜，他的夫人面容傲慢，看谁都高昂着下巴，二人带着一个女孩。
戴维斯先生是老派贵族，他的妻子虽然不年轻了，但很漂亮，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二人带着一子一女。
威尔森先生是富商，大腹便便，手上带着好几个戒指，他的妻子很年轻，画着夸张的妆容，两人带着三个十来岁的少年。
卡梅伦先生来得最晚，但受到了所有人的热情迎接，人们像对待皇室一样恭维着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的独子。
我去楼下佣人房用晚餐时，听到贝克和戴维斯先生的仆人在窃窃私语。
“我们夫人生气了，卢卡斯先生竟然让他的情妇招待客人，这太不像话了。”
“没办法，卢卡斯先生是孔特人，那地方太开放。”
“他情妇是做什么的？舞女吗？竟然在聚会上又唱又跳的，我们夫人差点就翻脸了。”
果然宴会结束后，凯洛琳女士和卢卡斯先生吵架了。
“她们是什么意思！我见不得人吗！”
“你小声点！我没想到这些家伙这么古板，你委屈一下，先不要出现在聚会上了。”卢卡斯先生低声道。
“凭什么让我躲起来！我不要！”
“我不能在卡梅伦先生面前丢脸，算我求你，给我个面子！”
第二天，凯洛琳女士满脸忧郁地留在了房间里，她甚至不能去沙滩，以免遇到几位贵妇人，使她们尴尬。
“安妮！”她忽然叫我。
“是？”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带双胞胎去大厅和宴会，我就不信她们赶走了我，还能赶走两个孩子！”凯洛琳女士咬牙切齿地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凯洛琳女士说得没错，没人能赶走两个孩子，可她们本来应该在沙滩上奔跑玩耍的，现在却只能安安稳稳坐在凳子上，听大人们无聊的谈话。
“那个‘普国社会党’发展很快，街上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贝克先生说，“我觉得他们很危险，那个领导人在宣传一些过于鹰派的东西。”
“但是人民喜欢他们，越是穷人越喜欢。”戴维斯先生说。
几位年龄相仿的少爷都不在聚会上，只有贝克小姐和戴维斯小姐乖巧地坐在她们母亲身边。
贝克小姐很像她的母亲，漂亮的脸蛋上总挂着傲慢的微笑，无论何时都高昂着下巴，喜欢听别人恭维。
而戴维斯小姐很低调，几乎没主动说过话，我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普林斯社会学》。
也许是我的视线停留了太久，她漂亮的蓝眼睛也盯住了我。
“烤肉准备好了，我们去阳台吧。”卢卡斯先生宣布道。
客人们纷纷起身，前往摆满各种花卉的阳台，那里风景很好，可以遥望不远处的碧海蓝天。
戴维斯小姐留在了最后，她忽然转身对我说：“我见过你，你是凯林斯特高中的学生。”
“对，我是安妮&#183;纳西斯。”
“摩尔教授在晨会上朗读过你的文章——《工厂里的雪花》，我没有记错吧。”
我顿时受宠若惊，连连点头：“是的，这是我的文章。”
“你好，我是萨沙&#183;戴维斯，三年级的学生。”
她像个成年人一样向我伸出了手，我急忙握住，不太熟悉地摇了摇：“您好，很高兴认识您。”
萨沙笑起来：“别紧张，我很喜欢你的文章，当时我还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写出这样的故事。”
“当然是住在工厂旁，要靠学校资助才能上学的人了。”我自嘲道。
萨沙摇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深深凝视着我。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我们从《泰休斯文集》聊到《新诗体》，从《布雷斯主义》聊到《国家社会》，从罗素新政聊到社会革命。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知道，而且比我更深入，更有见解。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女孩子都差不多，她们要么热衷于家长里短，要么谈论家务和男人，即使在凯林斯特高中，女孩子们也更热衷于衣服首饰，美食和娱乐。
我从未跟任何人聊过这么多话，也从未让任何人这么深入地走进过我的思想。
夜深了，当我还在激动地说着自己对流行诗体的喜爱时，萨沙忽然笑了：“别着急，我还要在这里待很多天，我们有的是时间聊。”
我的脸瞬间热了，不由得埋怨自己太兴奋，说了太多蠢话，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卖弄自己呢？
之后，我们每天都见面，我对她的钦佩也与日俱增。她词汇文雅，学识渊博，思维缜密且充满逻辑性，让人怀疑她究竟读过多少书。最重要的是，她为人谦逊，从未嘲笑过我的无知和浅薄，也从未因为她出身富贵而显得盛气凌人。
面对她的时候，我甚至连嫉妒之情都无法产生，因为她和莉莉安不同，她是我在梦中都不敢企及的人。
昨夜下了一场雨，清晨天气也未放晴，或许阴沉的天气带来了忧郁的心情，客人们都兴致不高，连整天不见人影的几位少爷都百无聊赖地聚集在大厅里。
萨沙朝我招招手：“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抱歉，我来晚了。”我跑到她身边，“今天我们做什么？”
“天气不好，就不出门散步了，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我们手牵手出门前，一位青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萨沙，你去哪里？这位小姐是？”
青年和萨沙很像，都是棕发蓝眸的北方人面孔，他是萨沙的哥哥安德鲁。
“我们在附近走走。”萨沙说。
“天气不好，还是留在这里吧。”一位留着金色短发的青年一手搭在安德鲁肩上，蔚蓝的眼睛看向我，“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我们只是随便走走。”萨沙礼貌性地笑笑，拉着我跑出了大厅。
她走得很快，背影穿过长廊上一道道阴影和光明，像在穿越着锁不住的光阴。
“我们去哪儿？”
“到了，就在这儿。”她停下脚步，面向长廊的一面墙壁。
我转过身，不由得愣住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画中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正俯身亲吻一颗刚刚砍下，还流着鲜血的头颅，她身后的柜子里放着几颗或是腐烂或是变成白骨的人头。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仰望着画像说。
“是……莎美乐吗？”我不确定地问。
萨沙身体前倾，抚摸了一下画像，神情中充满了让人迷惑的满足感：“没错，正是莎美乐，我没想到会在酒店的角落里看到这幅画，这是一幅仿品，真品放在伯纳首都的金鸦王宫中。”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幅画，因为内容实在恐怖，但为了讨好萨沙，我还是称赞道：“不愧是名画，笔触太震撼了。”
“是吗？可我觉得画家故意丑化了莎美乐，他把她画成了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瞧画中女人的脸，多扭曲啊。”萨沙遗憾地摇摇头，看向我，“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画技吗？抱歉，我对绘画不是很了解。”
“不，我是在问你莎美乐，你也觉得她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吗？”
这倒是问住我了，我不由得把目光移向那副油画，画中的女王正带着一脸疯狂的表情，陶醉着亲吻着她曾深爱过的主教的头颅。
我迟疑片刻，实话实说道：“如果女王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又怎么会带领伯纳王朝成为当时欧洲最强大的国家呢？所以她不仅没有问题，反而是个强悍、智慧，充满理智的人。”
萨沙笑了，她探过身体，一脸虔诚地亲吻了女王的裙角，然后仰视着她说：“当一个女人太过强悍的时候，男人们就开始紧张了，他们不允许女人比男人强大，就像这位画家，他要把她塑造成一个疯狂的人，而不是一位受过欺凌和迫害的普通的女人，否则其他女性也效仿着这位女王走上践踏强权的道路可怎么办呢？”
我惊讶地望着她，在既有认知中，女孩子想要脱离家庭的掌控，自己决定人生就已经称得上离经叛道了，没想到她竟然崇拜一位比男人更强势的女人。
“我爸爸的朋友来信了，邀请我们去马萨罗，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么快。”我难受起来，有些舍不得她。
“没关系，我们可以通信。”萨沙说，“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你要小心了，我听到那几个男孩子在讨论你。”
我摇摇头：“别担心，我不会傻到以为我这样的女孩可以嫁给他们。”
萨沙也摇摇头：“嫁给他们？你连想都不要想。”
她转身望向窗外，说起了她哥哥的事。
“我哥哥在上大学，他平均每三个月换一个女朋友，他喜欢天真不谙世事的穷女学生。追求她们时，鲜花礼物、晚宴舞会，一样不少，他把她们宠得如同公主，可三个月一到他就立即丢开，女孩子一下从天堂跌落地狱，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哥哥说什么她们都顺从，变成了‘特别乖巧听话’的女孩，可惜她们的乖巧换来的不是爱情，哥哥时常跟他的朋友们吹嘘，被他抛弃的女孩子都变成了追着富家公子哥跑的女人，如果有需要可以介绍给他们玩玩。”
萨拉说：“我觉得女性贪慕虚荣没有任何过错，凭什么男人追逐富贵时，再无耻媚上、卑鄙阴险也理直气壮，女人却不行，我不喜欢的是，女人被玩弄却不自知。”
我们只相处了几天而已，她却对我说了这么推心置腹的话，我不由得感动：“谢谢，我都明白。”
萨拉又向前一步，站到了窗台边，远处的天空中弥漫着漆黑的积雨云，海鸟都飞回了内陆，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她望着窗下稠密苍翠的草木说：“我好想做一只鸟，就这么俯冲下去，然后自由地飞往远方，不需要任何落脚的地方，永远飞翔下去就好。”
她的面容在黯淡的晨光下苍白至极。
然后我听她说：“我要嫁人了，这次离开，就是去订婚……”

第19章 第十八章
暴雨轰然而至。
海上狂风大作，雨水打在酒店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暗青色的水幕上映出我们两人扭曲的身影。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萨拉摇头：“不知道，没有相处过。”
沉默蔓延开来，像时光凝固住了思维。
我安慰她：“别担心，你父母一定会给你选个很棒的丈夫。”
萨拉微微一笑：“当然，那是个跟我门当户对的贵族青年，不但英俊，而且非常富有，是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
可过了一会儿，萨拉又说：“你觉得婚姻是女人唯一的归宿吗？”
我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她。
“你有没有想过……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样有许许多多的选择，而不是只能把结婚作为人生的终点，就好像我们作为一个人，唯一的用处……或者说大家对我们唯一的期望就是嫁人，然后生孩子。”
“我……我从没想过这种事……”
萨拉笑了笑：“抱歉，我总有一堆奇奇怪怪的想法，你不要放在心上。”她拉起我的手说：“走，我带你去看拉斐尔的雕像。”
那天，她的手指冰凉，像柔软的琼脂一样。我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好像要把我带往另一处奇怪的角落，那里也将有一副巨大而诡异的画作，画中也会有一位女王，女王手持利剑，直指无数没有面孔的敌人。
……
第二天，天气放晴了，萨拉跟她父母离开了酒店。
像往常一样，照顾双胞胎午睡后，我独自坐在酒店花园的阳椅上读书。
没过多久，一道影子遮住了阳光。
“你在读《静静的兰河》？”卡梅伦先生的儿子休伯特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急忙起身说：“休伯特少爷。”
我叫他少爷是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称他少爷，甚至是卢卡斯先生。
卡梅伦先生是大银行家，卢卡斯先生很认真地讨好他，同时也讨好着他的妻子和儿子，甚至不惜让凯洛琳女士整天藏在卧室。
休伯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摆摆手说：“别这么拘谨，你也坐下，我们聊聊天。”
我顺从地坐下来，感觉他的视线正放肆地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不去沙滩玩？”他问。
“我受雇于卢卡斯先生，要帮凯洛琳女士照顾她的女儿们。”
“真遗憾，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开始期待在沙滩上和你相遇，你叫安妮是吗？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我点点头：“当然可以，请您随意。”
“你别那么拘束，我们是同龄人啊。”他轻笑道，“在阳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我们一起去沙滩吧？你会游泳吗？”
“抱歉卢卡斯少爷，我太不舒服，不想去沙滩。”
“那我们就在这里聊天。”他平易近人地说，“这本《静静的兰河》我也读过，其中的风景描写非常优美，也就只有伯纳才有这样险峻又迷人的山川了。”
“您说得对。”
“你觉得男主人公怎么样？喜欢他吗？”
“不好说，我还没看完。”
“平时都读什么书？”
“平时上学，不读课本以外的书。”
“哦……”
我表现得很冷漠，没过多久，他就失去了跟我聊天的兴趣。
最后他问我：“晚上想出来玩玩吗？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想认识你，海滨还有酒吧和甜品店，和各种有意思的玩意。”
“抱歉，我必须照看凯洛琳女士的女儿们，不能远离这里。”
“好吧。”他无奈地笑笑，“下次再说。”
我以为他对我失去了兴趣，可是从那天起，每天清晨我都能收到一束刚刚采摘下来，还滴着露水的红玫瑰。
送花的男仆说：“休伯特少爷送给您的，他希望您身体好些后，能在沙滩上遇见您。”
我收下了玫瑰，因为凯洛林女士很兴奋，她以为我在和休伯特谈恋爱，在她眼里，我们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陷入恋情，似乎是件美好到不可思议的事。
她不知道，萨拉告诉我，那几个男孩用我打了赌，休伯特说他可以在一周内拿走我的吻。
中午的小聚会上，仆人们准备了自助餐，餐点很丰盛。凯丽和瑞秋正抢着吃冰激凌，我正劝说她们的时候，听到了沙发旁几位先生的对话。
“那个叫乔纳森的家伙简直是块狗皮膏药，昨天啰嗦了一个下午，我差点就发飙走人了。”威尔森先生冷笑着说。
“又求你注资吗？”贝克先生问，“给那个普国社会工人党？”
“呵呵。”威尔森先生不屑地摇摇头，“不仅如此，他还希望我给新城一家企业投资，一张口就是5万金普，我看他该去精神病院检查一下。”
贝克先生擦了擦眼镜说：“这些新兴的小政党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以为掌握了点权利，就可以上蹿下跳，简直愚蠢之极。”
一直沉默读报的卡梅伦先生忽然插嘴：“是上次讨论过的那个发展很快的鹰派政党？”
“正是。”威尔森先生不屑地说，“一群泥腿子和无业游民凑成的乌合之众，党魁叫兰斯特&#183;希尔顿，领着一群退伍军人成立了这个政党，现在叫嚣得十分狂妄。”
卡梅伦先生折起报纸，放在一边说：“我看过报纸上关于他们的报道，我觉得作为投机客而言，他们做得很不错。”
威尔森先生耸耸肩：“别提这些讨人厌的小党派了，你们听说了吗？流亡的陛下跑去萨斯国请求庇护了……”
午餐过后，我哄凯丽和瑞秋睡下，然后来到了沙滩。
他们讨论的乔纳森是我认识的乔纳森吗？如果是他，那莉莉安也来了吗？
这个时间阳光太强烈，沙滩上人不多，我沿着海岸一路走过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个人。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泳衣，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沙滩上，享受着海风的吹拂。她的肌肤已经晒成了好看的蜜色，那长至腰间的黑色卷发铺陈满地，像一只绽开了翅膀的蝴蝶，在风中微微抖动。
我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有人，于是颤微微张开了眼睑，不知是犹豫还是迷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怎么在这里？”她坐起身来，拂去手臂上的细沙。
“雇主们在这里度假，我来照看小孩。”
莉莉安摸了摸手腕上的红宝石手镯，默默无语。
我望着海面，海风咸潮的气息吹过，有种大海特有的腥味。我捡起一枚贝壳，用力扔出去，大声问：“你和乔纳森先生一起来的吗？”
莉莉安没有回答。
海面很平静，波光粼粼的远方，一只白帆小船正驶入海港，翩跹的海鸟鸣叫着落下。
我们静静地坐在沙滩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有人打破了平静。
“安妮小姐！”休伯特兴冲冲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你来找我的吗？”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到休伯特，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对二人介绍道：“这位是休伯特，我雇主家的朋友，这位是莉莉安，我的朋友。”
二人隔着我握了握手，休伯特对莉莉安很感兴趣，主动跟她搭话。
“你在哪里读书？”
“我已经不上学了。”莉莉安扫了扫耳边的秀发，“读书也不必非得在学校里，您说是吗？”
“当然了，学校也没教太多有用的东西，您和家人来这里度假吗？”
“是啊，我们刚从墨尼本的棕榈海岛过来。”
“那里的风景很棒，空气清新，我父母很喜欢，每年都要去一次，菲利普度假酒店你待过吗？他们的食物很不错，还有当地特产的一种鱼子酱，味道美极了。”
莉莉安很有共同语言地点头：“是每年巡游的鲱鱼，我也很喜欢那种味道。他们的红酒也不错，虽然当地的酒庄有很多百年陈酿，但我最喜欢1865年产的白葡萄酒。”
莉莉安已经不再是新城小镇上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了，她对各种奢侈品和高档场所侃侃而谈，知道大剧院里的明星和最流行的歌剧，哪怕谈论时政和经济也半点不怯场，很快他们就隔着我说个不停了，还越说越亲密。
我起身说：“我要回去了，你们聊。”
“好。”休伯特头也不回地说。
“等你有空了，我们再一起玩。”莉莉安回头对我说。
我对她笑笑，转身向酒店走去。
明明太阳那么炙热，我却浑身冰凉，甚至有种昏眩感。
小时候我读过一个神话故事。
神路过一个村子，宣布说，看到那座陡峭的悬崖了吗？天亮前，第一个爬上去的女人会成为我的妻子。
于是所有的女人都开始攀爬悬崖，她们一个个跌落，最后只剩下两人，她们是朋友，约定一起爬上悬崖，一起成为神的妻子。
可是有一个人就要坚持不住了，她即将掉下悬崖，而神明更喜欢这个女人，所以他用一阵风直接把她接上了崖顶。当另一个人辛辛苦苦爬上崖顶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嫁给神明的资格，她嫉恨自己的朋友不用付出就得到一切，于是把朋友推下了悬崖。
我不喜欢休伯特，我憎恶他们拿我当一个打赌的玩笑。可当他的目光被莉莉安夺走的时候，我却突然生出了满腔怒火，甚至想把他的视线重新夺回来。
只是抵达崖顶而已，怎样抵达不是抵达呢？
有神明的帮助不是更好吗？好过自己爬得双手鲜血淋漓。
当听说莉莉安做了女招待，又沦为黑加尔先生的情妇时，我一方面很失望，一方面又在心底阴暗的角落里生出了一丝见不得人的优越感，我觉得自己终于领先了什么。
可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却依然这样光彩夺目，甚至更加富有，更加美丽时，我那压抑不住的好胜心就像亟待复苏的春，被海风一吹，霎时草长莺飞。
我就这么远远地望着莉莉安，好久好久，终于想起了神话的后续。
神明根本不喜欢剩下的女人，所以他一挥手，那个杀了自己朋友的女人也落下了悬崖。
然后神明张开翅膀，飞向了下一个村镇。

第20章 第十九章
路过小花园的时候，我看到了威尔森和黑加尔先生，他们似乎有些不愉快，威尔森先生愤怒地挥舞着手臂，连一直叼在嘴里的雪茄都掉在了地上。
黑加尔先生直挺挺地站着，态度克制而谦卑，大概是有求于人的缘故，这位在新城呼风唤雨的王，现在只能低着头，听一个丑陋的胖子连番呵斥，他大概忍耐得很辛苦，连脑门上的青筋都在抖动。
没过多久，威尔森先生丢下黑加尔先生，扬长而去。
黑加尔先生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拳头握得死紧。
妈妈能在乔纳森酒吧干活，都是源于他的恩赐，何况他还出面帮过我。想到这里，我走上前去。
“乔纳森先生。”
黑加尔先生看向我，深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疑惑：“你是……我记得你……”
我不想跟他寒暄，便直接说明了我的来意：“请原谅我这么直白，刚才我听到了你和威尔森先生的对话。”
黑加尔先生尴尬一笑：“很抱歉，让你看到了我丢人的样子。”
“没什么丢人的，威尔森先生对您没有好感，您再恳求他也没用，您应该去找另一位先生。”
黑加尔闻言愣住了，他上下打量我，连眼神都锐利了起来：“请原谅，还未请教您的名字。”
我知道自己突然跳出来指指点点很突兀，便向他解释：“我叫安妮，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我妈妈在您的酒吧里工作。至于威尔森先生，我的雇主在这里度假，他和威尔森先生认识。”
“您说我该去找另一位先生？”黑加尔问。
“有一位卡梅伦先生，他在这些先生中备受尊敬，而他是唯一对您现在的政党表现出好感的人，如果您有事相求，还是去见他比较好。”
黑加尔先生忽然走近一步，盯着我的眼睛问：“为什么帮我？”
我谨慎地后退一步，解释道：“您忘了吗？您帮过我，还给我妈妈安排了一份工作，而且……您的组织在新城帮助孤寡，救助穷人，还给失业人员安排工作……总之……我觉得您在做好事……”
黑加尔看上去很惊讶，他不再浑身防备，还礼貌地后退了两步：“谢谢，关于那位卡梅伦先生……”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然后提醒道：“卡梅伦先生每天傍晚6点左右，会独自在西边酒店的大厅里读一会儿报纸，小酌一杯龙舌兰酒，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但有一次，我注意到他和一位陌生先生就枪支问题聊得很起劲，他似乎喜欢短枪，小时候常和父亲狩猎，他父亲还教他用小刀剥鹿皮。”
黑加尔沉思了片刻，抬眸说：“谢谢，这些信息很有用。”
“别客气，先生。”
“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是特别在意那位卡梅伦先生，还是对身边所有的人都这么留心？”
我愣了愣说：“没有……我没有特别留心任何人……”
黑加尔先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是在称赞您，安妮小姐，作为女性，您有着令我钦佩的性情。”
“您过奖了。”我不好意思地说，“那么……祝您好运。”
“等等安妮小姐，我该怎么感谢您呢？”
“不用了，您的组织做好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了，您求威尔森先生投资，也是为了新城，既然如此，我帮助您也是应该的。”
正午炙热的阳光下，黑加尔先生的肤色略显苍白，他抿起了双唇，蓝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微风吹起，天空湛蓝无云，我对他挥挥手，走进了酒店。
第二天，凯洛林女士兴高采烈地宣布道。
“感谢上帝，我们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都去收拾行李。”
我们在这个度假海滩待了十多天，凯洛林女士一直被关在卧室里，虽然有卢卡斯先生的陪伴，但我看她就快闷出毛病了。
我穿过楼下大厅取行李时，又遇到了黑加尔先生，他一见我就迎上来，似乎特意在等我殪崋。
“安妮小姐，感谢您，您帮了我大忙。”他弯下腰，蓝色的眼眸愉悦地望着我。
“事情成了吗？”
黑加尔嘴角挂着微笑，身上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但迟疑了一瞬，又放下来，只礼貌地欠了欠身：“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达成目标，如果不是您为我指明了方向，我还不知道要在外面徘徊多久，受到多少羞辱，请务必接受我的感谢。”
他递给我一张纸，我低头一看，竟是一枚100金普的支票。
“这是一点小意思，希望您不要嫌弃。”他温和地说。
我做梦也没见过这么大额的支票，急忙摇摇头：“您为我母亲安排工作，已经是给我恩惠了，我力所能及地回报您也是应该的，请不要这样。”
“其实我还要拜托您。”黑加尔先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可以请您对我和卡梅伦先生之间的事情守口如瓶吗？卡梅伦先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与我们政党有来往。”
“您放心吧，我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作为感谢，至少让我请您吃一顿饭。”
我摇摇头，怯怯地笑道：“回见先生，这只是一件小事，您就别放在心上了。”
黑加尔先生看上去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勉强我。可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了他差人送来的一份礼物，拆开精美的包装，里面竟然是一个黄金镶嵌了钻石的手镯。
对着这份闪闪发光的贵重礼物，我真的不知所措了，他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是还人情，还是让我保守秘密的好处费呢？如果一直拒绝他，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别有目的？
我把手镯藏进行李箱，然后带双胞胎去餐厅用晚饭。
用餐途中，休伯特悄悄走到我身边。
“嘿，安妮，可以把莉莉安的通讯地址给我吗？”他小声问。
“您应该去问莉莉安。”
“哦……她太拘谨了，不管我怎么求她，她都不肯告诉我，她父母是做什么的？”
“抱歉，我不能说，这是莉莉安的隐私。”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她明明吻了我，还打听你是不是我的女朋友，这分明是在意我的，不是吗？”
休伯特说了他对莉莉安的感受，对他这样的富家公子哥来说，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段认真投入的感情。
莉莉安知道休伯特的身份吗？她知道黑加尔先生求助的人是休伯特的父亲吗？她是习惯和每个心仪的男人暧昧，还是单纯因为我，才勾引休伯特？
“抱歉，没有对方的允许，我不能告诉您。”
休伯特耸耸肩：“好吧，真遗憾。”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得到到莉莉安的地址，因为第二天我们离开了墨尼本。
开学前夕，我回了一趟家。
爸爸难得在家里，用晚饭的时候，他别别扭扭地问我。
“你雇主是什么样的人？她对你好吗？”
“她是位很慷慨的女士，送了我很多东西。”
“既然是位慷慨的女士，你就要好好工作，努力回报人家。”父亲说，“我们纳西斯家是知恩图报的，你要记住。”
“我知道，爸爸。”
“学业怎么样？”
“学校很不错，我很喜欢那里。”
他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但我总觉得他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到点子上。
威廉听不下去了，他把刀叉往餐盘上一放，看着我说：“安妮，你半年才回家一次，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和爸爸商量过了，让妈妈和贝拉回家来，你看怎么样？”
“真的？”我惊喜地看向父亲，这是许多天来最让我开心的消息了。
父亲沉默地点了点头。
威廉说：“她一直在酒店干活，向各种男人献媚，我和爸爸因为她被嘲笑了无数次，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兴奋的心情瞬间被打落深渊，我还以为爸爸和哥哥终于原谅了妈妈，没想到只是为了面子。
“我和爸爸都去找过她了，她不肯回来，你去劝劝她，让她回家来吧。”
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劝的，一个女人宁肯在酒吧被陌生男人骚扰，也不肯回家。
“我可以去找她，但爸爸你要答应我，她回家后，你不能打骂她羞辱她，还要好好对待贝拉。”我认真地说。
父亲生气地瞪着我，过了半响，他喝光了杯里的残酒：“先让那个荡妇回家，别让她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第21章 第二十章
这是我第三次来乔纳森酒馆了，特意挑了下午两点钟这个时间，本以为酒吧里没什么人的。
可是一踏进去，就看到了两队穿统一灰色制服的青年，他们穿着皮靴，带着袖标，排列地整整齐齐，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
“我宣誓！
灰色军团在前进！
前进！前进！前进！
保卫国家！保卫人民！
反抗敌人！血战到底！”
宣誓声嘶力竭，响声震天，连那些亮晶晶的酒杯都跟着抖动了起来。
“列队！出发！”
一个军装笔直的男人礼毕后，带着小队离开了酒馆。
“安妮！”
海涅从酒吧后面的小隔间走出来，身后跟着比尔&#183;乔纳森和迈克&#183;史密斯，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军装，连发型都一样。
迈克&#183;史密斯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轻笑道：“稀客呀，来找你妈妈？”
我紧张地点点头：“她在吗？”
酒保闻言说：“爱莲娜小姐吗？她是晚上班，再过一小时就来了。”
我注意到酒保称呼我妈妈为‘爱莲娜小姐’，竟然是未婚姑娘的称呼。
“过来坐。”海涅替我搬开一张椅子，又吩咐旁边的女招待，“端茶和点心来。”
“不用了，我站一会儿就好。”我发现他们围着我，态度有些不同以往的热情，只好尴尬地挨着凳子边缘坐下来。
“咳！”比尔接过女招待的茶盘，亲自给我倒了杯茶，“上次我喝醉了，很抱歉。”
“没关系，我已经不记得了，别放在心上。”
他那些混账事，我当然记得清清楚楚，但工作以来最大的收获就是，受了委屈要忍着，给了台阶就下来，尤其对那些我惹不起的家伙。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三双蓝眼睛一齐盯着我，我越发不自在起来。
这时，高跟鞋清脆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走了。
莉莉安风情万种地向我们走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低胸连衣裙，V字领口露出了大片蜜色肌肤，胸口挂着一个嵌金的红玫瑰吊坠，裙子只到膝盖，成荷叶边大摆，走起路来衣裙飘飘，十分惹眼。
“我正要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先来了。”她神色恍然，身上有股浓郁的酒味。
我急忙起身和她打招呼：“莉莉安。”
“你离开墨尼本的时候怎么不来跟我道别呢？”她笑盈盈地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啄几口后，才站到我面前。
她很美，简直光彩照人，相比之下，我穿着学校肥大的校服和土气的黑皮鞋，像穷学生站在大明星面前，被衬成了一只小土鸡。
“抱歉，雇主走得很急，所以没能和你道别。”我微垂着头说。
“没关系，既然来了，就不用我跑腿了，黑加尔先生让我送你一份礼物。”她取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塞到我手里，“拿着吧。”
黑加尔先生竟然又送礼物了，我不好意思地推拒道：“不用了，替我谢谢黑加尔先生，我不能再收他的礼物了。”
“‘再’？看来你之前收过黑加尔先生的礼物啊，那再收一次也没什么不同。”莉莉安黑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不想要就应该明确拒绝，而不是装模作样的客气，毕竟谁都不是傻瓜。”
她的口气很冷，带点攻击的意味，我忽然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
“不是的，这个是……”我正要解释，却忽然记起黑加尔先生叮嘱过我要保密的事。
“是什么？”莉莉安又喝了一口酒，“你和黑加尔先生是在度假酒店熟悉起来的吗？难怪你不和休伯特他们一起玩了呢，黑加尔先生每天那么忙，连我都看不到他人影，你可真厉害。”
“你胡说什么！”我拔高了声音，愤怒地看向她。
莉莉安讽刺道：“你是在报复我？因为休伯特向我表白，所以你就要勾引黑加尔先生？我告诉你，大可不必，我已经拒绝了休伯特，你不必因此怨恨我。”
我气到胸口发闷，理智尽失，怒火像爆炸一样，瞬间烧到了头顶。
黑加尔先生的礼物是一只尾羽镶嵌着细碎钻石的天鹅胸针，灯下光彩夺目，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捏着礼物，咬牙道：“真漂亮，我就收下了，下次我会亲自谢谢黑加尔先生。”
“呵！你喜欢就好，这种胸针我要多少有多少，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还可以从我的首饰盒里挑一个。”她嘲讽道。
我简直无话可说了，极怒之下，脱口而出：“没错！有黑加尔先生就够了，这种东西我也要多少有多少。”
莉莉安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她冷冷地瞪着我说：“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跟我学，我做什么，你也做什么，能不能请你不要总是盯着别人！还觊觎别人的东西！”
“你的东西？黑加尔先生是你的东西吗？你又不是他的妻子！别的女人要抢他，你管得着吗？”
啪！
莉莉安甩了我一巴掌。
我立即甩回她一巴掌。
下一秒，我们互相扯住对方的头发，撕打起来。
“住手！你们干什么！”在一边看傻眼的男人们急忙冲过来，强行拉开我们。
我将那枚钻石胸针狠狠丢向她，大声说：“带上你的垃圾！这种破玩意给我一百个我也不稀罕！还有你的男人！”
模糊的视线中，莉莉安被一个陌生男人拉走了，我还想冲上去，却被海涅一把扛起来，放在了吧台上。
泪水早就浸湿了脸颊，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迈克嬉笑着递给我一条手绢，“我还以为你长大后变成温柔乖巧的小姑娘了呢，没想到还这么野，哭什么？她弄伤你了吗？”
我接过手绢，捂住了脸，因为哭得太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读了书就高人一等，根本看不上周遭那些泼辣凶悍的女人们，有时候看到她们互相撕扯头发，滚在地上打架时，会生出鄙夷和嫌弃。
谁知今天我也变成了可笑的泼妇，和人互相撕扯头发，互相戳心中的痛楚。就像两只刺猬，她知道戳我哪里最痛，我也知道戳她哪里最痛。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怀疑我所追寻的道路，甚至我自己也有犹豫担心的时候，但唯独她，我不能在她面前显出软弱的模样。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抛弃在荒漠的旅人，正怨恨着那个曾带给我梦想，始终走在前方，为我领路的姑娘。
一直以来，我深信着她是可以带我走出荒漠的人，所以她走哪条路，我就走哪条路，她做什么，我也做什么。可现在，她把我丢下，走向了沙漠的另一端……
我好想大声问她，你要去的远方会有绿洲吗？我又想恳求她，你回来啊！陪我继续前进好吗？我很害怕一个人走。
可我不能，我知道她不会回来，所以卑鄙的我只能偷偷怨恨她，说些尖酸恶毒的话戳她伤疤。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丑陋至极，捂着脸跳下吧台，想逃出酒馆。
比尔拦住我说：“你先别走，这样哭哭啼啼地跑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把你怎么了呢。”
“真厉害啊，莉莉安这妞儿，不但把乔纳森家的男人们迷得神魂颠倒，还让漂亮姑娘为她伤心流泪。”迈克揶揄道。
“我才没有伤心，她不配让我伤心。”我硬撑着自尊心抽噎道。
“哦？那你和比尔一定很有共同语言，你们都觉得她不配让你们伤心。”迈克笑道。
比尔翻了个白眼，对我说：“她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女人，你何必与她置气。”
我愣住了，忽然间明白他们对我这么热情的原因了，因为他们知道我帮了黑加尔先生一个忙，他们都知道，可是莉莉安不知道。
迈克笑笑说：“好了，黑加尔先生会斥责她的，你就别哭了。”
“既然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如果她知道，就不会跟我生气了。”我恼怒地说。
迈克耸耸肩：“亲爱的，莉莉安是黑加尔先生的女人，怎么对待她，我们说了可不算。”
冲动过后，悔恨像潮水似的一波波返回来，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又被用力抹去。
一直沉默在旁的海涅叹了口气，捏捏眉心说：“你可真有意思，刚才打架的是你，现在替她抱不平的也是你。别为她心烦了，你哭成这个样子，等会儿见了你妈妈，我们可怎么解释呢。”他忽然凑近我，喷笑道，“你还和小时候一样，打完架就哭鼻子，哭完还打嗝。”
我真的在打嗝，三杯水都没压下去。
直到妈妈来了，我还嗝个不停。
“安妮！你回来了！”妈妈一脸兴奋地向我走来。
她看上去相当不错，脸色红润，脊背挺值，喜上眉梢，曾经那种消沉畏缩的情绪全不见了。
她走近我，愣了愣说：“你……怎么了？哭过了吗？”
我摇摇头：“没，嗝！”
身后传来喷笑声，我暗中白了他们一眼。
妈妈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一个角落。
“你来找我？”
我点点头：“贝拉还好吗？”
“她上学去了，我们都很想念你，晚上来家里吃顿饭吧。”
“爸爸让你回家去。”
妈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沉下脸来说：“我不会回去的。”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说实话，我也不想她们回家，爸爸和哥哥明显还在怨恨着她们。
妈妈看了看旁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怨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可我真的不想回去了，我在这里工作，大家都待我很亲切，有人欺负我时，还会帮我说话，对不起安妮，我再也……不想和你父亲生活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就不想想，她十几岁的女儿究竟何德何能，竟然在这样一家酒吧里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欠乔纳森的人情了吗？需不需要还人情呢？
想到贝拉，我叹了口气，不再劝她。
这天晚上，父亲大发雷霆，砸了一堆盘子和杯子，要不是威廉拦着，他就要冲出家门，去找母亲算账了。
我不明白父亲的想法，他们夫妻已经分开这么久了，家里也给他介绍了结婚对象，他为什么不再婚呢？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8月的夜晚，晚风连一丝凉意都没有，窗外传来悠长烦躁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生命中最后的呐喊。
收拾了餐盘后，我躲进卧室，做贼似地换上了一条裙子。
那是凯洛琳女士送的一条浅紫色绸缎长裙，裙子很漂亮，灯笼短袖，低胸方领，胸部和腰都收紧了，更能凸显出女性的曲线。
我把长发散下开，浓密的金色卷发已经垂到了腰际。镜子里，我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昏暗的灯光给镜子里的人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连那双绿色的眼睛都仿佛蒙上了水光。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换回了校服，那肥大保守的校服给我一种安全感，它掩盖了我身上女性的特征，也掩盖了青春期的躁动。
“安妮？”威廉敲了敲房门，“你睡了吗？”
“没有。”我打开门，看到了门外一脸局促的威廉。
他咳嗽一声说：“我想跟你聊聊，能进去吗？”
“当然。”我让开路说。
威廉走进卧室，拘谨地坐在床前一张小凳子上。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威廉犹豫半响说：“你知道吗？我工作的肉店被乔纳森家收购了。”他摸摸头，有些感慨，“前两天有人找我谈话，希望我来管理这家店。”
“你升职了？这太好了！”
威廉皱起眉头：“可是……海涅&#183;乔纳森提到了你，还说感谢你的帮忙，你们发生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说：“别担心，我帮了乔纳森先生一点忙，跟我雇主家有关，总之，他们不想欠人情。”
“可是我拒绝了。”威廉说。
“为什么？你是在担心我？”
“不，我只是……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威廉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想创业？”我惊讶道。
“我听广播里说西国和伯纳国向我们国家提供了低息贷款，国家鼓励小商户创业，也许我可以向银行申请贷款。”威廉说。
“这需要抵押吧？我们的房子可不够，爸爸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谈，但我觉得他会泼我冷水。”威廉耸耸肩。
“你需要多少钱？”
“至少100金普，这些年我攒了30金普，但跟我预计的还差得远。”威廉说。
“凯洛林女士一直付我工钱，我有10金普。”
威廉摇摇头：“我不能拿你的钱，你该给自己买书，买衣服，再说加上你的钱也远远不够。”
我咬咬嘴唇，拿出了乔纳森先生送我的手镯：“把这个卖了，大概也有10金普。”
威廉瞪大了眼睛：“老天，这玩意哪儿来的？”
我抚摸着手镯上的雕花说：“黑加尔&#183;乔纳森先生送的，因为我帮了他。”
“你究竟帮了什么忙！他不会对你有企图吧！”
我白了他一眼说：“别开玩笑了，我这种土气的乡下姑娘谁也看不上。”
威廉按住我的手说：“这个东西最好不要卖，我自己想办法，你就别管了。”
威廉的衬衫很旧了，领口磨出了细碎的绒线，他穿着爸爸的旧裤子，连双合脚的皮鞋都没有，对他这个年龄的小伙子来说，已经足够节俭了，那30金普也不知道积攒了多久。他坐在我身边，一股浓郁的酸臭味正从他身上传来，那是只在我们这种人身上浸透的，名叫贫穷的味道。
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那件事告诉他，就把镯子塞到他手里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觉得不妥当，就当我没说过。”
“什么？”威廉好奇地看着我。
“今年冬天，羊毛会涨价。”
“羊毛到了秋冬都涨价，这很正常。”
“那是往年，今年可能会涨得很高。”我盯着他说，“我雇主聚会时，说了一些事，他们从去年就大量囤积羊毛，工厂日夜加班，产出全送往了外国，好像是某种国债偿还项目，我觉得今年国内的羊毛需求会很紧张。”
威廉愣了愣，不确定地看向我：“会吗？”
“我也不敢保证。”我谨慎地说。
威廉摩挲着镯子，皱眉思索了半响：“我去打听打听，这件事你别和爸爸说。”
之后，他在外面奔波了三天，回来后悄悄告诉我，他想试试。
我忍不住问：“要是失败了呢？”
“做生意总是要冒险的，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威廉自嘲道。
他从我这里借了10金普，镯子却没有卖，他说：“我总觉得跟乔纳森家牵扯太深不是好事，他们是一群坏事做绝的恶棍，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改邪归正，还是装模作样，总之，跟他们来往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威廉说的没错，那个家族与普通人的世界格格不入，还是少接触为妙，我点点头：“别担心，明天我就回学校了。”
可是第二天，我在车站等公共车的时候，还是看到了海涅&#183;乔纳森。
他从一辆大得夸张的吉普车上走下来，满含希冀地望着我说：“我送你上学吧。”
阳光正好，洒在他金色的短发和睫毛上，看上去浅淡得仿若透明，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温和地望着你，像一片安逸的热带海洋。
我觉得自己的脚有千金重，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别这样，我又不是野兽。”他微笑着替我打开了车门，“只是送你去学校而已，上车吧。”
我望着他的眼睛，摇摇头，又摇摇头。如果我爱他，也未尝不能坐上他的车，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爱他。暧昧不清不是我的性格，与其让他继续纠缠，不如说个明白。
公共汽车来了，等车的人推推搡搡，一窝蜂挤在门口，这个季节，车厢就像个巨大的蒸笼，炎热不说，还混杂着各种恶臭的气味。而且不早点挤上去，连张凳子都抢不到。
我跑向拥挤的人流，对海涅挥挥手，大声说：“不要再等我了，你走吧。”
阳光太刺眼了，我看不清海涅的表情，只奋力地拼抢先登上汽车的机会。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有心思看一眼窗外的时候，我才发现渐行渐远的道路尽头，海涅一直站在那里，和散落在空气的扬尘一起变得虚幻飘渺。
我身边坐着一位满脸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他双手漆黑，穿着泥泞的背带裤，说话粗声粗气，身上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他和几个同样装束的人结伴而行，似乎是工友。
他跟我打招呼说：“你是新城人？坐车去哪儿？”
我谨慎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大胡子瞥了眼我背包里的书本，自顾自地说：“还在上学吧，城里就是不一样，女人也上学，我女儿19岁时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从没上过学，现在也过得很好。要我说，女人没必要上学，你看过《社会真理报》吗？他们宣传的一些东西很有道理。”
他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拉扯两下，递给我：“给你，你读读。”
我好奇地接过来，发现这是普国社会工人党的党报，上面有各种新闻和社评。
整个旅途当中，我一直在读这份报纸，我发现编撰这份报纸的主编莫斯利&#183;斯特瑞拉是个指向性非常明显的激进主义者。
社会新闻大篇幅地报道了穷人们的困境，借以抨击执政者，而社论多是在宣扬普国社会工人党的执政理念和目标，以及报道他们目前取得的成就。
里面有一篇文章提到了对女性的看法，他认为现在开放的社会风气，使女性逐渐趋向于堕落。
‘虽然女性工作，也为社会创造了价值，可这促使她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而不是家庭上，这对家庭的和谐稳定造成了极大影响。家庭是国家的基石，家庭不稳，则社会不稳……’
‘女性是缺乏理性，充满感性的生物，她们不能理智地看待世界，尤其当她们能自由掌控金钱的时候，这种不理智会促使她们做出极端的行为，堕落为傲慢、骄奢的拜金主义者……’
‘女性是多么伟大啊，她们勤俭持家，哺育子女，照顾丈夫和老人，她们比男性更懂得忍耐和牺牲自我，所有朴实无华，勤勤恳恳的女性都应该受到尊敬。可惜近年来外国传入的肮脏思潮正在影响着我国的传统女性们，使她们失去了作为女性来说最美好的品质，甚至失去了对家庭，对父辈和丈夫的尊敬……’
作者以一种自以为温文尔雅、尊敬女性的口吻强烈控诉着女性外出工作的种种弊端。
最后他主张，普国社会工人党以繁荣经济为己任，努力提高男性就业率，使柔弱的女性不必从事繁重的劳动，能安心待在家里，照顾家庭。
读完后，我发现作者完全否决了女性作为一个完整的社会人进行自我选择的权利，还洋洋得意于对女性做出了最妥帖的安排。
这让我想起了伊丽莎白，姐姐嫁给了海涅三哥的那个中学同学。
这次回去，我在街上遇到她了，她结婚了，可看上去不太好，一个人上街买菜，眼角还有隐隐约约的於痕。
我跟伊丽莎白打招呼，本想跟她寒暄几句，她却以很忙为借口，匆匆走远了。自始至终，她脸上都挂着冷淡梳理的笑容，看上去客客气气，温温柔柔。
仿佛只是一瞬间，曾经那个鲜活、傲慢少女就凋零了，她变成大人了，是妻子，是母亲，是成熟，是忍耐。
生活给少女恣意的花期太短暂了。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
我升入三年级了，又多了西语和伯纳语的课程，为了跟上进度，我每天只睡6个小时，除了照顾孩子还要陪伴凯洛琳女士，这一切让我精疲力尽。
某一天，穿上了崭新的毛呢大衣和锃亮皮鞋的威廉来上城区看我，他告诉我夏天时收购的羊毛卖了个好价钱，整整赚了三倍多。
“我打算在上城区租个铺面。”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四周高耸的大楼说。
我好奇地问：“不在新城开店吗？”
威廉摇摇头：“你不知道，这半年来新城的事态越演越烈了。虽然经济转好，开了几家大工厂，可那个葳蕤党……就是普国社会工人党，他们和其他党派争斗不休，整天抗议闹事，街上乱糟糟的，所以我考虑过了，离开新城。”
“爸爸怎么说？”
“他叫我别把钱都花了，留下一部分娶个老婆。”威廉无奈地望天。
我被逗笑了，打趣说：“我觉得爸爸说的有道理。”
威廉没有笑，他的声音平静地出奇：“事实上，爸爸给了我40金。”
“这太好了！爸爸也支持你的事业。”
威廉嘴角一翘：“说起来都要感谢内力&#183;约根森。”
我已经很久没听说过内力一家的消息了，不由得愣了愣。
威廉说：“我挺佩服那个老家伙的，菲利斯人做生意真有一套，他东山再起了，听说做水泥生意，赚了一大笔钱。爸爸知道后气得不行，就把这几年的积蓄都给了我，他心里大概憋着一口气。”
“内力和妈妈还有联络吗？”
“不知道。”威廉说，“他把妈妈接走也好，省得她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没有反驳他，父亲和哥哥都埋怨着母亲，仿佛胸口的一根刺，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但没有遗忘痛楚，反而越扎越深了。
又过了几个月，威廉找好了门店和仓库。到雨季的时候，店铺终于开起来了，虽然生意不太好，但也能勉力维持。
阴雨连绵的清晨，空气潮湿阴冷，这种天气已经持续了很久，连衣服都湿漉漉的，不管怎么晾晒都一股霉味。
“安妮，安妮。”同桌阿瑞娜用手肘碰我。
“干嘛？”
“给我抄一下作业。”
我悄悄递给她，小声说：“抄一部分，剩下的蒙上。”
“蒙什么蒙？反正老师知道我是抄的。”她理直气壮地说。
“可老师会责怪我。”
“真烦人，写作业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还唧唧歪歪的，作业又不当饭吃。”
阿瑞娜当然不在乎成绩，我觉得她坚持上学的主要原因是不想回家，她一直抱怨，家里已经在为她物色丈夫了。
“快放假了，你回新城吗？”阿瑞娜问。
“不，我要去哥哥那里帮忙，他在上城区经营一家肉店。”
“肉店？店在哪里？怎么没听你提过？”
“只是一家小店，没什么可说的，在西菲斯大街上。”
阿瑞娜撇撇嘴，埋头抄作业，可过了两天，威廉告诉我，店里来了个大客户，直接预定了接下来半年的牛排供应，对方性格林福斯。
我怀疑是阿瑞娜，于是送货上门的时候，就跟着去了。
我知道阿瑞娜家有钱，可是当看到那座仿佛古堡一样宏伟的豪宅时，还是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穿过古色古香的长廊，和许多脚步匆匆的男女仆人擦肩而过时，简直有种正穿越着古典小说或油画的错觉。
一位厨师听说我是纳西斯肉铺的，好奇地打量我：“你和阿瑞娜小姐认识？”
我点点头：“我们是同学。”
“哦……”厨师的眼神更露骨了，十分不满地看着我。
“请问……阿瑞娜在家吗？”
“阿瑞娜小姐在楼上，你可以请示一下，看小姐想不想见你。”
就连普皇在位时，我都没听过这么有阶级性的话，像戏剧台词似的。
“当然了，请务必帮我请示。”我说。
大约过了半小时，阿瑞娜乳燕投林一样从楼上飞奔下来，笑着搂住我的肩膀：“你怎么来了？”
“我来感谢格林福斯大小姐光顾我家的生意，你知道吗？今年只做你家的生意，就能填饱我们全家的肚子了。”
阿瑞娜噗嗤一笑，得意地说：“这没什么，只是吩咐一声的事。”
如果不是和她相处太久，知道她根本没恶意，我都要怀疑她在故意气我了。事实上，她是那种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恐怕正得意洋洋于帮了朋友，还在期待别人诚心诚意地感激呢。
我本该拒绝她的好意，可对我家来说，这笔生意代表着威廉赌上一切的生意打开了局面，毕竟之前只能算惨淡经营。
我思来想去，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转而打趣说：“没想到你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殿下’。”
“我没说过吗？我爷爷是伯爵，虽然现在没有贵族了，但房子和土地还在呢，何况我妈妈还带来了那么多嫁妆。”她一边说，一边带我跑上三楼，进了她的卧室。
那是一间两居室的卧房，比我家还大。家具是白漆嵌金的，壁纸是暗纹百合花，巨大的帷幔大床上，白色纱帐在清风的吹拂下微微浮动，一切都梦幻极了，仿佛童话。
“快来，我给你看好东西。”
她走到梳妆柜前，打开了一个三层的白色手提柜，里面摆满了精致的小盒子和彩色小瓶。
“化妆品？”我问。
阿瑞娜拿起一个深蓝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心满意足地说：“这是我妈妈送来的，都是西国的高级货。”
“你妈妈在西国？”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阿瑞娜忽然敛去了笑容，她放下瓶子，往床上一躺，不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她向我招招手：“过来，陪我躺一会儿。”
我摇摇头：“不了，我刚才搬了生肉，身上脏。”
她却硬把我扯上床，别扭道：“没关系，我可以换床单。”
“好吧。”我认命地躺在她身边。
她把脑袋拱在我颈边，低声问：“你妈妈也在你小时候就离开了，你怨过她吗？”
我望着雕有小天使和圣母像的彩绘屋顶说：“怨过，小时候每当夜深人静，我就开始想她，开始怨她，不过渐渐地，就不再想她，也不再怨她了，她好像逐渐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我怎么还在想她，还在怨她呢？她给我写过信，信里说她不爱爸爸，和他在一起很痛苦，她也想带我走，可是她不能，所以只能抛下我。她很自私不是吗？自己逃跑了，留下我在这里忍受一切。”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连阿瑞娜这样的贵族女孩都无法随心所欲地生活，我又用什么立场去劝她？
“明天你能来一趟吗？”阿瑞娜撑起身子看着我。
“什么事？”
“我继母要给我弟弟办生日宴会，她邀请了所有人。”阿瑞娜嘟囔道：“可就是没有我的朋友，你能来陪我吗？”
第二天，天气意外放晴了，阳光炙热而明媚，我在午后三点来到了阿瑞娜家，悄悄从角门进去，来到楼下大厅。
屋子里铺着崭新的红地毯，到处都装饰了鲜花，仆人们小步奔跑着，忙碌极了。
一个女仆对我说：“阿瑞娜小姐吩咐了，请您去她的卧室找她。”
我来到三楼，刚走到小客厅就听到了争执声。
“我为什么要去讨好一个老头子！”阿瑞娜激烈地说，“他一个鳏夫，还有两个孩子，大儿子都10岁了！”
一个穿深紫色长裙，满头金发的漂亮的女人摇头说：“别这么说亲爱的，西福斯先生只有35岁，英俊潇洒，身家富有，是多少女孩子争都争不到的结婚对象呢。快听你爸爸的，他是为了你好。”
“你别帮她说话！我今天非教训她不可！”一个高高瘦瘦，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满脸怒容地拉扯过阿瑞娜。
“你们占了我妈妈的嫁妆，还要把我也卖了！你们不要脸！”阿瑞娜哭闹道。
小胡子男人的脸都扭曲了，一巴掌打在阿瑞娜脸上，又扯住她的胳膊，来回抽打她。
而那贵族女人捂着胸膛，一副被吓坏的模样，退到两步之外。
阿瑞娜惨叫着挨了几巴掌后，被男人粗鲁地推进一个房间，锁在了里面。
“不许她吃饭！直到她道歉为止！”
男人和女人一起离开了，我悄悄走到门前，里面传出呜呜的哭泣声，像雨夜里孤寂的风，吹过空洞的长廊。
我犹豫再三，还是敲了敲房门：“阿瑞娜……”
哭声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传来破碎的叫喊：“你走！你走吧！呜呜……”
阿瑞娜哭了很久很久，最后也许是哭累了，只剩下轻轻的抽噎。她转了转门把手，可惜房门从外面锁住了，也没有钥匙。
“安妮你回去吧，今天不能招待你了。”
“我在这里陪你一会儿。”
“不用了，爸爸不会放我出去的，你还是走吧。”可过了不久，里面又传出声音：“你还在吗？”
“我在。”
阿瑞娜抽抽噎噎地说：“活着好痛苦……我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和普通女孩子相比，阿瑞娜简直像生活在天堂里，她应有尽有，甚至一句话就解决了我家一年的收入，可是她也觉得自己很不幸。
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夕阳西下了，走廊里漆黑一片，楼下传来隐约的欢笑声。
“安妮，你还在吗？”
“我还在。”
阿瑞娜说：“我要从窗户爬下去。”
“不要！这里是三楼！”
“你去外面等我，没事的。”
之后随我怎么敲门，她都不再回应，等我跑到外面时，她已经沿着窗口那棵大树爬下来了。
阿瑞娜拍拍手上的灰尘，对我说：“走！我们去参加舞会。”
“哪里的舞会？”
“跟我走就知道了。”她挽住我的胳膊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我们沿着宾斯大道，来到一家酒馆前，酒馆很气派，招牌上挂着闪亮的灯饰，门口还站着高壮的保镖。
“我们走！”阿瑞娜拉着我往里面冲。
我急忙阻拦她：“不行！不能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
阿瑞娜撇撇嘴：“只是个酒馆而已，怎么就不正经了。”
在新城，酒吧可不是正经女孩子去的，虽然我也去过乔纳森酒馆，但那是家乡的地盘，恶棍们也要顾及颜面和口碑，没有欠债或故意招惹他们的话，他们是不会欺负无辜居民的。但这么晚了，我们两个女孩子跑去陌生酒馆，想想就很不安全。
“你可真老土。”阿瑞娜不耐烦地说：“放心吧，这地方我偷偷来过两次了，安全得很，不过是个喝酒跳舞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女客，男客也都风度翩翩，一点都不粗鲁，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说完，她不等我，就跑进去了。
我在门外犹豫半响，还是跟了进去。
一入大厅，轻快迷人的钢琴声就吸引了我，前台淡黄色的灯光下，一位身材修长，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表演独奏。舞台下左右两侧摆着吧台和桌椅，中间一片空地上，许多年轻男女正在跳舞。
我被这新鲜的场景迷住了，阿瑞娜扯着我的胳膊，大声在我耳边说：“我们走，去跳舞。”她把我带进舞池，蹩手蹩脚地跳起舞来。
大家在跳‘踏踏小步舞’，这是一种节奏很快，很欢乐的舞蹈。一开始我有点拘束，但歌舞会影响情绪，很快我就兴奋起来，仿佛随着欢乐的节奏飞上了云端。
两支舞结束后，我热出了汗，正要喊阿瑞娜歇会儿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甜心，可以请你跳舞吗？”
两个陌生男人一左一右围住了我们，他们看上去整洁帅气，但身上散发着劣质香水的气息，让人想打喷嚏。
“好啊。”阿瑞娜爽快地牵住了一个青年的手，那男人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了她腰上。
另一个青年也向我伸出手，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摇摇头：“抱歉，我有点累了……”
钢琴独奏结束了，一个黑人走上舞台，他高大英俊，拿着一把萨克斯，对众人鞠躬后，演奏起了一支节奏缓慢，但富含跳跃感的曲子。那曲调清亮明快，却蕴含着淡淡的忧伤，是一种新颖的，仿佛能直击灵魂的乐种。
演奏者全情投入，像在发光一样。我觉得自己仿佛徘徊在夜晚的玫瑰园中，冷清的月光下，幽香清冽，一大片盛开的白玫瑰中有一朵红玫瑰正在缓缓凋零，花瓣一片片落下，像电影里故意放缓的场景……
我心跳得厉害，不由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叫什么……普鲁，黑人的玩意，一种下流小曲。”青年笑着问我，“你要喝点什么吗？可口可乐怎么样？这里还有果汁鸡尾酒，女孩子都很喜欢。”
“谢谢，不用了。”我对他笑笑，转身走出舞池，可没想到他跟着我走出了舞池。
“你叫什么名字？”他走近一步，盯着我的眼睛说，“知道吗？你美极了，绝对是整个酒吧里最漂亮的姑娘，不，你是迄今以来，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他靠得太近了，我谨慎地退后一步说：“谢谢，您太过奖了。”
本以为他会礼貌后退，谁知他又走近一步，还试图把手放在我腰上。我迅速避开，皱眉道：“先生！请您注意分寸！”
“亲爱的，这里是放松的地方，你太紧张了。”
我确实紧张，因为不管怎么拒绝，这个男人都死皮赖脸地跟着我，还擅自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自以为亲切地说：“我家里的比格刚生了三只小崽，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甩开他的手，大声说：“请你走开！”
“别这样，我只想跟你聊聊。”
我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手足无措，正要喊阿瑞娜帮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拦住了那轻浮的男人。我抬头一看，竟是刚才那位黑人演奏者，他挡在我身前，像座高山一样巍峨。
“先生，这位小姐不想你靠近她。”
“滚开黑鬼！别管老子的事！”
“只要您不再骚扰这位小姐。”
白人阴森地笑了笑，举起拳头就挥了过去，黑人轻松闪过，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白人的脸都扭曲了，发疯的公牛一样冲上去，却被黑人掀翻在地。
人群中响起惊呼声，跳舞的人都停下了，阿瑞娜跑到我身边，紧张地抓住了我的手。
白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大骂道：“他妈的！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个舔男人屁股的玻璃，在这里装什么英雄！你只能吃男人的吊！对女人你硬得起来吗！”
这话惹恼了黑人，他和白人扭打在了一起。
“住手！你们别打了！”我焦急地劝阻，却毫无用处，两人滚在地上互殴，谁也不服谁。
直到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从二楼下来，强行分开了他们。
“瞧瞧，真有意思。”
这嘲讽的腔调让我脊背一僵，转身一看，果然是乔纳森的手下迈克&#183;史密斯。
他一脸无奈道：“两位先生，这里可不是打架的地方，既然有兴致，不如去外面。”
他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立即一人揪住一个，把打架的二人拎出了酒馆。
迈克在吧台前坐下，解开制服领口，呼了口气说：“真巧啊，在这里遇到你。”
他面对着柜台，看都没看我一眼，吧台后的女招待误会了，美目一扫，娇俏地笑道：“亲爱的，我们见过吗？”
迈克向她眨眨眼睛：“在我的美梦里吧。”
“梦里我什么样子？”
“正和另一个美女打架呢。”他转身看向我，“是不是？纳西斯小姐。”
女招待看看我，又看看迈克，耸耸肩走开了。
阿瑞娜在我耳边问：“他是谁？你认识？”
我为难地看了阿瑞娜一眼，解释道：“这位是迈克&#183;史密斯先生，是……新城人。”
“呵呵，新城人？你就是这么介绍我的？”迈克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向我伸出手，“去跳舞吗？”
我摇摇头。
“不跳舞你来干什么？难不成是来招惹男人们为你打架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研究鞋子。
迈克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又讽刺道：“没想到纳西斯小姐也是夜游女郎，啧啧……”
我觉得再待下去，他就要说很难听的话了，忙牵住阿瑞娜的手说：“谢谢您的帮忙，我们该回家了。”
迈克盯着我，蓝眼睛里含着丝恼怒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手下们才让开了去路。
我们跑出去后，阿瑞娜兴奋地问我：“他是什么人？好帅啊！”
我无奈地说：“别管这个了，咱们赶快回家吧，已经8点多了。”
“等等！我去跟皮特告别一下。”阿瑞娜不等我说，又跑回了酒吧。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皮特是谁啊！
晚风徐徐，道路旁的灌木轻响，月光洒在上面，显出暗绿色的磷光，路灯下旋转着几只飞蛾，不断扑棱着翅膀，让人心烦意乱。
我的耐性即将告罄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摇摇晃晃走出了阴暗的小巷，正在用袖子擦额头上的血迹，仔细一看，竟然是刚才帮了我的黑人青年。
“先生！”我急忙跑上前，扶他坐下，“您还好吧？”
“我没事，谢谢。”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道，“是你啊。”
“您受伤了！怎么会受伤呢？”他明明把那个白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啊。
男人苦笑一声，没有回答，我忽然意识到这些伤是迈克的手下打的。
我掏出手绢说：“这个很干净，压一下伤口吧，我送您去诊所。”
男人接过来，捂住额头说：“谢谢，诊所就算了，他们不收治黑人。只是小伤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我感动道：“应该是我感谢您。”
“不用谢。”
“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我叫赫鲁利特布莱利，朋友都叫我赫德。”
“您住在哪里？我好叫家人上门感谢。”
赫德摇摇头：“不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脸颊开始发热：“我……我今晚听了您的演奏，真是太棒了，我不能用语言形容，那曲子美得让人心碎。”
赫德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温柔：“谢谢，这是对我最大的称赞。”
忽然，他脸色大变，紧张地站起来，仿佛很害怕似的。
我转过身，看到迈克&#183;史密斯正站在不远处，他点了一根烟，也不说话，就这么远远地看着我们。
赫德用极低的声音说：“已经很晚了，小姐你快回家吧。”
“可……我还在等人……”我犹豫道。
“嘘嘘，他过来了，别乱说话。”赫德紧张道。
迈克停在距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昏暗的路灯下，帽檐把他的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中。
赫德以很夸张的弧度向他弯腰道：“史密斯先生。”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抱歉！我不会再惹事了。”
迈克轻轻叹了口气：“我说……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赫德先生流出了冷汗，他捂着受伤的额头连连弯腰：“打扰您了，我们这就走。”
迈克又叹了口气，仿佛很无奈，悠悠地说：“没有你们，只有你。”
赫德神色复杂地看了我和迈克一眼，一语不发地沿着大道离开了。
迈克望着赫德离去的方向，吸了口烟说：“我记得大概是三年前，有一个男人被一群人打死在了新城街头，你知道原因吗？”
新城那么乱，死个把人是常事，但被一群人围殴致死，听上去有点怪怪的。
迈克的蓝眼睛转向我：“他们管那种人叫玻璃，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
我想起那个咒骂赫德先生的无礼男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不相信啊？”迈克笑笑说，“原本这种脑子有问题的怪胎是不能留下的，但酒客们喜欢他的音乐。”
我不解道：“留下？这是您的酒吧？”
“是乔纳森先生的酒吧，我们的势力扩展到上城区了，附近的酒吧都被我们买下来了。”迈克的口吻有种说不出的讽刺感，“以后整个巴巴利亚区都将是乔纳森的天下了。”
普国社会工人党简称葳蕤党，党魁叫兰斯特&#183;希尔顿，是个退伍军人，党派成员以工人为主，会议演讲和活动大都在酒吧举行，所以也能理解他们买下许多酒馆的原因。
我正惊讶于这个消息时，迈克忽然弯腰凑近我：“说起来，你刚才在干什么？对个下流的黑鬼那么殷勤……”
我移开视线说：“赫德先生非常勇敢，刚才他帮了我。”
迈克又前倾身体：“我也帮了你啊，怎么不见你对我殷勤？”
“我也非常感谢您。”
“你的感谢是挂在嘴上的吗？”
“我……”
“晚上跑到酒吧跳舞，还勾引男人为你打架，以前小看你了啊。”
我有些羞愤，口气不自觉地生硬起来：“这是我的事情！跟先生您无关。”
“哦哦～跟我无关？”他拖着长声说。
忽然他粗暴地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漆黑的小巷子里。
“你干什么！”我惊慌地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他把我压在墙上，一手捂住我的嘴，在我耳边轻声说：“你信不信，我在这里上了你，路过的人看到也不会来救你！”
“呜呜！”我激烈地反抗起来，他却更用力地压住我，沉重的呼吸洒在我耳边，我感到一阵恶心的同时，强烈的惊恐从心底升起。
因为他们帮助穷人，我就忘了他们曾经是多么可怕的一群恶棍，居然因为跟他们来往了几次就放松了警惕。
我反抗不了，他实在太重，力气太大了，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我，把我扯回路灯下，口气激烈地说：“这个世界不是你这种小女孩想得那么简单，回家去！以后晚上乖乖待在家里！”
我抽抽噎噎地说：“我还要等阿瑞娜……”
他嗤笑一声说：“她？她把你扔在这里，又跑回去跟男人调情了，一看就是个风流成性的荡妇，以后你少跟那丫头来往！你等着，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次日又下起了雨，教室里阴沉沉的，老师在讲西语语法，他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舒缓，连我也昏昏欲睡。
阿瑞娜偷偷传纸条给我：“昨晚那些人真蛮横，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用纸条回复她：“没关系。”
“你还在生气？我只是回去和皮特告个别而已。”
我不再理她，过了一会儿，她又丢给我一个小纸团。
“我们什么时候再溜出去跳舞？”
“以后都不去了。”
“为什么？”
“不去！”
阿瑞娜轻哼了一声，伏在桌上不动了。
我以为她终于消停了，谁知下课后，她又搂着我的脖子说：“你陪我去参加卡梅伦先生的舞会吧。”
“卡梅伦先生？曼谷斯特&#183;卡梅伦吗？”我小声问。
“你也听说过他？”阿瑞娜嘟囔道，“这家伙最近风头很盛，我父亲总是说起他。”
“抱歉，放学后我得工作。”
“去嘛！去嘛！”
“我不想去。”
“求你了，我爸爸要我去讨好一个鳏夫，那老家伙恶心透顶，你叫我怎么面对这些事，求你了，求你了……”
阿瑞娜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之前我接受了阿瑞娜的好意，在有能耐拒绝她的帮助前，就只能被动地接受请求。
举办舞会的那个晚上也下着雨，我向凯洛琳女士请假后，搭出租车去了那里。可惜卡梅伦先生的豪宅在上城区靠近和平广场的地方，那里到处是上百年历史的古典建筑，因而马路特别窄小，车子都挤在街道上，前后进退不得。
更糟糕的是，夜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我打着伞跑到门口，门前的侍者却因为我没有请柬而把我拒之门外。阿瑞娜一家还没来，我的裙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安妮？”有个声音在叫我，“是安妮吗？”
我转头一看，灰蒙蒙的雨中，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先生正向我走来。
“丹尼哥哥？”我心头一跳。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丹尼惊喜地望着我。
丹尼变化很大，他更高也更英俊了，穿着价值不菲的正装，连袖扣和领夹上都镶嵌着钻石。
“我是陪朋友来的，她还没到。”
“跟我进去吧，我有请柬，你快淋成落汤鸡了。”
我随他走进大厅，一眼望去，里面金碧辉煌，灿如白昼。与乔纳森家的婚礼不同，这里的宾客都是上流阶层，一个个衣冠楚楚，举止优雅，连说笑声都轻柔拘谨。
丹尼说：“我和朋友们打个招呼。”
“您忙吧，不用在意我。”
丹尼对我点点头，转身走向了几个英俊贵气的年轻人。
我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休伯特&#183;卡梅伦正向我走来。作为卡梅伦先生的儿子，休伯特无疑是今晚的主角之一，他的行动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安妮&#183;纳西斯。”他笑盈盈地对我说，“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晚上好，卡梅伦先生，今晚的宴会棒极了，非常感谢。”我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
“因为有你这样的美人，宴会才蓬荜生辉。”
“您过奖了。”我穿得很朴素，像个小女孩似的，他的赞美让我脸皮发烫。
“是陪卢卡斯先生的家眷来的吗？”
“不，我是陪朋友来的。”
“朋友？是莉莉安小姐？”他问。
“不，是阿瑞娜&#183;格林福斯小姐。”
“哦……”休伯特露出一丝遗憾，“说真的，我一直对你和她念念不忘，尤其莉莉安，那真是个神秘的姑娘啊。”他向我倾身，略有些亲密地说：“告诉我她的身份好吗？”
“莉莉安是怎么跟您说的？”我问。
“她是只神秘的小精灵，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为了不得罪他，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神秘的姑娘就该由您亲自去挖掘，这样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好吧。”他耸耸肩，俏皮地眨眨眼睛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互相保密对吗？”
“只对特别的人保密。”我也对他眨眨眼睛。
休伯特愣了愣，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一位侍者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休伯特皱起眉头，歉意地对我笑笑：“抱歉，我失陪一会儿。”
他离开后，丹尼哥哥走过来，小声问我：“你认识他？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说了雇主家的事。
丹尼道：“原来如此，等会儿你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我有点抗拒这种社交要求，但为了照顾丹尼的面子，还是答应了下来。
“几年没见，你变化可真大。”丹尼撩了撩他额前的黑色卷发，发丝被雨水淋湿了，一缕缕贴在侧脸上，露出有些突出的额头，他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酒，一饮而下说：“我上大学了，在圣安慕斯念哲学系，你呢？”
“我在读高中，已经升三年级了。”
“毕业后打算干什么？读不读大学？”他随口问道。
“读大学！”
“你不知道吗？最近两年，许多大学都开始招收女学生了，我们大学去年也招了几个女孩子，不过都是有钱人家的姑娘，毕竟学费太高昂。”
“学费要多少钱？”我激动地问。
“我去年交了70金普。”丹尼得意地说，“不过物有所值，哲学系里都是富家少爷和权贵子弟，对扩展人脉很有用。”
我觉得丹尼变了很多，中学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世故，还在谈论着社会事业和为人民奉献的事，而现在不但进入了满是权贵子弟的学院，还满口金钱权势。
丹尼喋喋不休地炫耀着自己：“我父亲搭上了一位地产商，现在做水泥生意，非常赚钱……我们公司有100多个员工了，如果你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可以来我们公司……我爸爸妈妈在墨尼本的海滩买了一栋别墅，今年夏天我们准备去度假……”
阿瑞娜终于来了，我也终于得到了脱身的机会，忙歉意地对丹尼说：“我朋友来了，失陪一下。”
“好的，我们等会儿再说。”他点点头道。
阿瑞娜美极了，她穿一条米黄色的修身长裙，长长的金色卷发被一顶小王冠盘在头顶，颈间和手腕带着镶嵌了紫色宝石的白金饰品。可她一点都不开心，不但紧紧抿着嘴角，眉间也微微皱起。
她一进大厅就甩开了父母，拉着我的胳膊说：“走，我们去那边坐。”
大厅四周有很多高大的灌木，灌木下放着长凳和躺椅，有些被巨大的灌木叶子遮住，看上去像一个个隐秘的小空间。
我们在一张沙发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等待舞会开场。
隔壁一张躺椅上，两个金发碧眼的青年正在聊天。
鹰钩鼻子那位忽然说起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真的？你没开玩笑吧？”矮胖青年嗤笑道。
“为了得到这个宴会的邀请函，他像个低三下四的狗腿子到处讨好人，还逢人就说他家公司赚多少钱。”鹰钩鼻子说。
“别介意，穷人乍富都这个德行。”
鹰钩鼻子扯扯嘴角：“不知所谓的乡下暴发户而已，有眼睛的都看到了，他来这个宴会是为了爱米莉小姐。”
“爱米莉小姐！他疯了吗！”矮胖青年惊讶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岂止是癞蛤蟆，我家通厕所的棍子也没他恶心。”
两人视线的交汇处，几位青年正围着一个漂亮女孩子说笑。
那女孩娴静美丽，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衣着配饰新颖夺目，一看就不是普通有钱人能拥有的珍贵奢侈品，这恐怕就是爱米莉小姐了。
丹尼哥哥也站在其中，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偶尔插嘴打趣，他正是那两个金发男子口中‘低三下四的狗腿子’。
乐队奏完《安斯特圆舞曲》后，一位小提琴手起身独奏，伴随着悠扬浪漫的《爱之声》，卡梅伦夫妇出现在二楼，他们向宾客致意，然后走下楼梯，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翩翩起舞。
主人领舞后，客人们也纷纷进入了舞池，一位身材矮胖，眉毛浓密的男人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向阿瑞娜行了个夸张的邀请礼说：“阿瑞娜小姐，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阿瑞娜冷冷地说：“抱歉，我不想跳。”
浓眉毛微笑着说：“还没有自我介绍，不知道阿瑞娜小姐听说过我没有，鄙人西福斯。”
“听说过！但我不想和你跳舞！”阿瑞娜皱着眉头，十分无礼地拒绝了他。
浓眉毛脸上升起了怒容，他冷哼一声，转身说：“所谓的贵族小姐就是这种教养，真让人大开眼界！”
阿瑞娜也生气了，低声对我说：“太可笑了！他居然还对我发脾气！他才没有教养呢，也不照照镜子，长得像头猪一样！他该自惭形秽，连问都不该来问我！”
我注意到浓眉毛走到阿瑞娜父母身边说了什么，而阿瑞娜的父亲脸色阴沉地把视线对准了这边。
不一会儿，阿瑞娜的继母走过来，轻笑着对阿瑞娜说：“亲爱的，过来一下，你父亲有话跟你说。”
阿瑞娜昂首挺胸地站起来，像只斗鸡一样过去了。
说真的，我挺佩服她，竟然敢这样对抗自己的父亲。
一只舞曲后，休伯特回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脸色难看极了，嘴角下垂，眉头紧锁，眼神充满了怒气。
他走到我面前，态度极其轻慢地伸出手说：“我们来跳舞吧。”
“请我？这可是您的第一支舞，不太妥当吧。”我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说。
“有什么不妥当的，我只和自己喜欢的姑娘跳。”他耸耸肩说，“刚才我母亲叫我去请那个爱米莉&#183;法洛伦斯，老天爷，那姑娘惯会装模作样，没意思透了，我可不想和她耗一个晚上。”
我瞥了眼爱米莉小姐，她依然被几位青年包围着，虽然面带微笑，但时不时看向休伯特这边，眉头微皱，显然不满了。
这种情况下，我可不能答应和他跳舞，忙拒绝道：“抱歉，我不太想跳。”
“怎么？你害怕？”
我咬咬嘴唇说：“您觉得呢？”
休伯特哼了一声，语气轻蔑地揭开了我的面皮：“你当然在害怕，怕麻烦，是不是？在墨尼本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我感觉不出来？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享受爱情，也要讲究你情我愿，要不是跟人打了赌，在墨尼本的时候我也不会追着你不放。虽然你和莉莉安都很漂亮，但莉莉安比你有意思，她更鲜活，你却很死板……不过说真的，你傲慢什么，你这种女孩子不过是见的世面太少，将来你就明白了。”
说完，休伯特转身走向爱米莉小姐，从一堆追求者当中牵住她的手，迈进了舞池。
她更鲜活，你却很死板……
休伯特的话像一枚石子投入静静的湖水，掀起层层涟漪。
上中学的时候，每次老师念成绩，我都偷偷和莉莉安做比较，如果考得比她好，我会开心一整天，如果不好，我就更卖力地学习。
可我自己与她作比较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人点评我们，像评价一瓶酒，一道菜似的，也有了好坏优劣。
因为我贫穷、地位低下？还是因为我是女人？他当着我的面，对我们评头论足，谈论为什么追求我们，谈论我们的美丑和性格，就好像我们是一盘菜，一种消遣品，可供他挑挑拣拣。
可我什么难听的话都不敢说，我挂着讨好的笑容送走了休伯特。
《静静的兰河》里，主角说过这样一段话，‘贫穷是我的骨、自卑是我的肉、虚伪是肌肤，它们融合成了一种名为奴颜婢膝的怪物，挂着谄媚的笑脸，向所有强权弯腰。’
此时，我意识到自己对莉莉安的嫉妒是多么可笑，因为我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从未胆敢和那些太过强大的人竞争比较，只敢和莉莉安，这个和我一样在卑微的泥潭中打滚的女孩子比。
想到这里，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想找阿瑞娜道别离开。
刚离开大厅，我就看到了丹尼哥哥，他正和他的几个朋友在一起，气氛却有点不太对头。
“你疯了吗！我们给你请柬，你竟然去纠缠爱米莉小姐！”一个穿深灰色礼服的青年怒气冲冲地说。
丹尼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膀，一脸轻松道：“追求爱米莉小姐的人那么多，也不多我一个吧。”
“嘁！”有人冷笑一声说，“那也要看看别人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一个暴发户，除了口袋里有几个钢镚，你还有什么！麻烦你照照镜子，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自己丢脸，还连累我们！”
这话非常过分，简直是把人的面子剥下来，丢在地上踩了三脚，丹尼哥哥的脸色也变了，但他还是好涵养地说：“抱歉，我没想到这点。”
对方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嘲讽道：“脸都丢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不想跟你废话，今后见了我们，麻烦就当不认识。”
丹尼无奈道：“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你配吗！你这种货色给我提鞋都不配！”
丹尼气不过，一拳挥向刚才挑事的同学，结果被人闪过，还踢中了肚子，他疼弯了腰，又被揪住头发威胁。
“以后别再跟我们说话！否则让你好看！”
青年们离开了，丹尼面色灰败地靠着走廊墙壁，许久之后，他整理了下衣物，向大厅走来，我避无可避地遇到了他。
“安妮？你怎么在这儿？”他神色慌张地说。
为了给他留面子，我假装自己刚过来：“我正要去二楼，你呢？”
“啊，我，我刚从楼上下来。”
我对他笑笑，绕过他走上楼梯，他却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他抓得很紧，我挣扎不开，疑惑地看向他：“丹尼哥哥？”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倾身吻了上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僵住了，一时间忘记了反抗，甚至呼吸。
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丹尼哥哥都是我的白马王子，我也曾幻想过童话故事里美妙的接吻，在幻想中，两个深爱着彼此的人，因为情难自抑，终于吻在了一起，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好和浪漫，甚至是一种神圣的承诺，无比庄严，无比幸福，像婚姻一样。
我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初吻发生在一条漆黑阴暗的走廊里，来得猝不及防。
那个吻潮湿、黏腻，还带着点酒气，根本没有什么浪漫美好，简直恶心到无以复加。
我没有在一开始就推开他，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暗恋，让我以为这是我想要的。
一吻结束，丹尼呼出一口气，搔搔头发说：“安妮……你喜欢我吗？要不要跟我约会？”
我冰凉的身体渐渐回暖了，颤抖着声音说：“我去二楼了，再见……”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就跑上了楼梯，而泪水已经溢出了眼眶。
他们一定要这样不尊重人吗？无论是休伯特，还是丹尼。
因为追求贵族女性不成，又在同学面前受挫，就想在我这样的女孩身上找回尊严和存在感，甚至连我的想法都不屑于考虑，就直接行动了。因为在他们心中，我这个人和我的想法都不值一提吗？
我一直以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上层男性是不同的，没想到他们和迈克&#183;史密斯那种男人是一样的，要么暴力蛮横地把女性拖进小巷子，要么自以为是地冒犯女性，只不过优雅的语言、得体的外表把他们恶心的行为华美包装了而已。
我用力擦了擦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冰冷的口水，仿佛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似的，像羞辱烙印在尊严上，那个恶心的吻也永远烙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没有去找阿瑞娜，而是逃出了这里。
这个夜晚雨下得很大，吵得人难以入眠，雷声更是霹雳一样在屋顶上炸开。
清晨，地面上湿漉漉的，楼下一棵白桦树倒在了马路中央，它被昨夜的雷劈倒了。我在窗口望着死去大树的残骸，忽然有些物伤其类。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大树太出挑会被雷劈倒，女人出格就会被社会劈倒。
我为什么这么不幸，做了女人呢？
小时候，只因为母亲出轨就要被骂小婊子。
长大后只是去酒吧跳舞，就要被男人骚扰，还被暗指不正经。
后来还要被人评头论足，挑挑拣拣，无礼对待……
这是我的错吗……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周末，我陪凯洛林女士出门购物，她在购物中心买了七八条裙子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司机提着购物袋，我和凯洛林一人牵着一个小女孩。
刚走出宾斯大道，四面八方的小巷子里就涌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那是两队人马，一队人穿着整齐的灰色队服，另一队人则带着相同的黄色袖标，他们都拿着长棍，一碰面就一窝蜂地缠斗在了一起。街面上立即混乱不堪，行人尖叫着跑开，摆摊的人也匆忙收摊，我紧紧抱着瑞秋，但被人流冲散了，根本看不到凯洛林和司机的影子。
瑞秋搂着我的脖子哇哇大哭，一声声喊妈妈。我抱着她缩在墙角，亲眼看到一个男人用铁棍把另一个男人打倒在地，血花迸溅。
这一幕太恐怖了，我吓得浑身发抖，动也不能动，直到胳膊被人扯住，我才发现海涅&#183;乔纳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边。
“你发生么愣！跟我来！”他抢过我怀里的瑞秋，拉着我跑进了附近一家酒店的后门。
进去后，门被锁死了，他一语不发地往楼上走，我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这里是葳蕤党的办公处，到处都是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
一个青年跟海涅打招呼：“嘿，伙计，英雄救美去了吗？”他用手指逗了逗哇哇大哭的瑞秋说：“呜呜呜，小宝贝，别哭了。”
瑞秋在海涅怀里拼命挣扎：“安妮！安妮！”
我急忙接过她，小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
海涅低声问我：“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他把我引到一张靠窗的沙发前说：“你坐下，休息一会儿。”
我望向窗外，街面上依然混乱不堪，打群架的人越来越多，连吹哨子的警员都管不了。
大门‘嘭’的一声敞开，海涅的双胞胎兄弟比尔冲进来，大声道：“他妈的！这群混账！居然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情况怎么样了？”海涅问。
“我们的人很快就来。”比尔看到了我，皱眉道，“她怎么在这里？这是谁的孩子？”
“她们刚才在街上，我带她们上来的。”海涅说。
比尔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摘了帽子说：“最近不太平，女人和孩子就好好待在家里吧。”
我听说他们的势力扩展到了巴巴利亚全区，没想到是这种扩展，带着暴力和斗争一起。
“报告！金刀党的人在西城汇聚了。”
“妈的！”比尔暴怒，起身摔碎了一个茶杯。
瑞秋被吓到，又大哭起来。
“别哭了！”比尔烦躁地说，“都去打电话，叫人来！”
海涅走到比尔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说：“你冷静一点。”
“现在这种情况你叫我怎么冷静！”比尔甩开他的手说，“今天谁退缩我就枪毙谁！”
谁也不敢反驳他，整个大厅里只能听到瑞秋的抽噎声。
事情似乎越闹越大了，我紧张起来，如果今晚不能回家就糟了，于是冒险插言道：“小时候我们上历史课，学过柏朗明战役。战役开始前，大将军西斯科受外交大臣里兰挑拨，在作战会议上失去理智，不但辱骂军官，还冒险出兵，结果惨败。”
比尔阴森地看着我，语气冰冷：“你在暗示什么？”
我摇摇头，轻声说：“也许你的对手里也有一个里兰，正想激起你的怒气，让你情绪失控，做出不理智的事。”
比尔笑了笑，重重一拍桌子：“你懂什么！这种情况下当缩头乌龟吗！我们兄弟会沦为笑柄！”
我又放缓声音：“你们才刚刚进入巴巴利亚，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贸然出击只会像西斯科一样暴露弱点。”
比尔冷笑，似乎在嘲讽我的不自量力：“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你刚才说的那个金刀党，他们盘踞上城区已经两年了，由小商业者、服务业者、工人以及无业游民组成，他们的党报我读过，连个完整的理论都没有，这点你们高出他们一大截，为什么不把你们的理论在工厂里宣传一下，你们才是工人党不是吗？至于小商业者，他们很简单，你们不是有卡梅伦先生当后盾吗？作为银行家，现在国家支持经济复苏，是很乐于为城市小商业者提供低息贷款的，让他们安分点，作为获得贷款的前提条件，应该不难吧？至于服务业者，他们的工作时间不灵活，而且很重视颜面，一旦脸上带伤就很容易失去工作，他们的工作性质也更需要别人的尊重，对付他们，你们在新城就做得很好不是吗？”
我说了一堆话，而两兄弟一语不发地望着我，我不想楼下的暴力事件越闹越大，就柔声规劝道：“你们的组织在新城救助穷人，抚育战争遗孤，帮失业者就业，维持社会治安，大家都夸赞你们，为什么来了这里就要打架呢？求你们冷静一点，街上那些无辜受累的小贩和路人也很可怜，等会儿结束了，你们可得去安慰他们。”
比尔盯着我，半天不说话，海涅笑了笑，拍拍兄弟的肩膀说：“谢谢，我们会考虑你的建议。”然后他吩咐道，“通知下去，先撤退。”
我松了口气，又望向窗外，打算等楼下的人散了，就立即带瑞秋回家。
等待期间，有人给我们端上了茶点，还有一位先生送了瑞秋一只纸折小青蛙。
我忙教她说：“瑞秋，快谢谢大哥哥。”
瑞秋也不哭了，抓着小青蛙，礼貌地小声说：“谢谢。”
青年笑着蹲下来：“不客气，小美人儿，你叫什么？”
瑞秋害羞地把脸埋在我怀里。
我摸摸她的头，憋不住笑了：“我们的瑞秋不好意思了是不是？”
青年笑盈盈地看向我：“你呢？你叫什么？”
我还没回答，旁边的人就替我回答了。
“你没事干是吗？”海涅向他抬抬下巴，“去楼下救护伤员。”
青年苦着脸对我摊摊手，转身溜了。
瑞秋把脸露出来，看看海涅，再看看比尔，爬上我的膝盖，搂着我的脖子说：“他们和我们一样。”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海涅和比尔跟她和凯丽一样，是一对双胞胎。
我悄悄对她说：“是的，你们一样。”
瑞秋嘻嘻笑着，可爱的脸在阳光下像个小天使一样，我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咯吱她，她毫不示弱，也反手咯吱我。瑞秋是个很开朗的小女孩，在这里待久了，也不害怕了，离开我的怀抱，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有青年逗她，她还主动跑过去，抓着桌沿跟人家打招呼。
“她是你雇主家的孩子？”海涅问我。
“是，她们是一对双胞胎，这个是妹妹。”我望着瑞秋说。
“很可爱。”他注视着我说。
正午的阳光有些暖，洒在瑞秋的小裙子上，像只翩跹的小蝴蝶，我不由得对海涅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嘁！”比尔不知为什么冷笑了一声，他打开抽屉，翻出一块巧克力，朝瑞秋挥挥，“过来，小妞。”
瑞秋因为长蛀牙，平时不能吃糖，所以看到巧克力，就颠颠跑了过去，她被比尔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听说你是双胞胎？”比尔问。
“嗯！”瑞秋点头。
“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我是姐姐！”
“那你猜猜我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比尔指着海涅说。
“你！”瑞秋清脆地说，“你是哥哥。”
“那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瑞秋歪着头，大声说：“喜欢你！”
这逗乐了比尔，他戳戳她的小脸蛋说：“好眼光！那你猜猜，你安妮姐姐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瑞秋连想都不想，一脸傻笑地看着比尔：“喜欢你！”
比尔对我和海涅摊摊手，一副‘你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有些脸红，想叫回她，海涅却走过去蹲下，牵着瑞秋的小手说：“你这样说，我可太伤心了，再问你一遍，你喜欢我吗？”
瑞秋大声说：“喜欢！”
“那你安妮姐姐喜欢我吗？”
“喜欢！”
一屋子男人都笑了，瑞秋也跟着哈哈笑。
这次我真是坐立难安了，起身抱起她说：“谢谢你帮忙，我们该走了。”
比尔撑着下巴说：“你可真不经逗。”
海涅也跟着起身：“外面已经安全了，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带钱了，可以叫出租车。”
“那我送你下去。”
海涅帮我们叫了一辆车，车子开出去老远，瑞秋还回头跟他挥手，大声说：“再见，再见。”
我望着海涅，心想许久不见，他似乎成熟了很多。
瑞秋跪在座椅上问我：“以后还能见到这些大哥哥吗？”
我好奇地问她：“喜欢他们吗？”
“喜欢！”
“喜欢他们什么？”
瑞秋不好意思地把小脸埋起来，不答反问：“那个大哥哥叫什么？”
“哪个？”
“双胞胎那个。”
“送你巧克力的叫比尔，另一个叫海涅。”
“将来我要跟他结婚。”她高兴地说。
“是吗？跟哪个结？”
“两个一起结。”
连开车的司机也绷不住笑了。
我捏捏她的小鼻子说：“亲爱的，这么贪心可不行。”
到家了，凯洛林女士谢天谢地，然后诅咒街上闹事的人，之前我给家里打过电话，所以她早知道我们平安无事。
不过用晚餐的时候，凯洛林还是跟卢卡斯先生抱怨道：“街上太乱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去别的国家？”
卢卡斯先生一边吃，一边说：“这肉真不错，入口即化，再来一盘。”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听到了，可你想去哪儿呢？孔特国可不行，我妻子知道你去了孔特，会闹事的。”
凯洛林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去那里。”
“现在的风气就是这样，到处都在搞革命和选举，前几天报纸上说，伯纳首都郊外的冬宫都被一群革命者烧了，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凯洛林惊讶道：“这么乱啊！”
“时代在变革，要我说，那都是一群没钱没势的泥腿子，想趁乱捞一笔。”
“那你呢？你不跟着捞一笔吗？”
“正在捞啊，不然你以为我每天都忙什么？不过我对普国政治不感兴趣，只想赚点钱而已。”卢卡斯三口两口吃掉了盘子里的肉，又吩咐道，“这肉太棒了，再来一盘。”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五个月后，普国进入了酷暑期。因为是温带大陆性气候，附近也没有洋流，每一年的夏季都干燥少雨，可是今年的热来得格外猛烈，正午的气温甚至达到了38&#176;。
图书馆里热得像个蒸笼，我的衬衫都湿透了，裙子里也黏糊糊的，但还是咬咬牙，继续看书。我想在毕业前完成西语考试，还想学习打字和速记。
忽然，有人坐到了我身边，转头一看，原来是阿瑞娜。她面无表情地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这姑娘最近喜怒无常的，要么神经兮兮地傻笑，要么苦着一张脸抱怨父亲。
“怎么？你父亲又逼你嫁人了？”我问。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一语不发。
“不开心就跟我说说。”
阿瑞娜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游魂一样站起来，无精打采地走了。
阿瑞娜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跟她父亲都敢硬碰硬，这幅样子倒是少见。
晚上回到凯洛林家，厨房里已经备上了晚餐，还有满满一桌水果。
女仆茉莉塞给我一颗李子说：“卢卡斯先生今天很高兴，似乎是赚了大钱呢。”
厨娘不感兴趣地说：“先生是商人，赚大钱不是应该的吗？”
茉莉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厨娘皱起了眉头：“这不是犯法吗？难怪粮食越来越贵了，都没人管管？”
茉莉叹了口气。
厨娘生气道：“我们就是被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坑穷的，呸！”她朝正在摆盘的小牛肉上吐了口唾沫，又把唾沫抹平了，对茉莉说，“这是给卢卡斯先生的，等会儿别送错了。”
我和茉莉对视了一眼，什么话也不敢说。
天气实在太热了，7点钟的时候，太阳最后一丝光才消失在远方，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双胞胎太能闹腾了，也不怕热，睡衣都湿透了还在扑腾。
我正哄她们睡觉时，茉莉走进来说：“安妮，外面有人找你。”
“是谁？”
“一个姑娘，说是你的同学。”
来人是阿瑞娜，她双眼发红，一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
“你怎么了？”我惊讶地问：“挨打了吗？”
阿瑞娜摇摇头，忽然哭道：“我从家里跑出来，没有地方去了，呜呜……”
“又跟父亲吵架了吧？别哭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我不回去！我再也不回去了！”阿瑞娜搂着我大哭起来。
我拍拍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她哭够了，抽噎着说：“明天我要去墨尼本找我妈妈。”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知道，她经常给我写信。”阿瑞娜可怜兮兮地看向我，“你能陪我吗？我不想一个人住旅馆。”
这种情况下，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答应下来。
一小时后，我陪阿瑞娜住进了几个街区外的小旅馆，她仓促跑出来，也没带多少钱，只能将就这种地方了。
房间里很热，还有股发霉的味道，阿瑞娜情绪低落，什么也不肯说。然而我们入住不久后，外面就响起了‘宵禁戒严’的哨声，有人举着喇叭喊：“戒严！戒严！”
我好奇地望向窗外，只见远处街道上有列队在前行，还有人在放枪。我悄悄拉上窗帘，有点后悔刚才没劝阿瑞娜回家。
“阿瑞娜，别伤心了，早点睡吧。”我催促她说。
阿瑞娜抹掉眼泪，点点头说：“我去洗个澡。”
她走进浴室，不一会儿，里面响起沙沙的水声。
房间里很安静，我却渐渐坐立不安起来，因为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偶尔还能听到惨叫和枪鸣。
忽然，浴室里传来‘哗啦’一声响。
我以为阿瑞娜打翻了什么东西，也没在意，可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出呼声：“安妮……安妮……”
“怎么了？”
“帮帮我！我滑倒了……”阿瑞娜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进去了哦！”
我推开浴室门，里面的景象一言难尽，阿瑞娜吃身落体跌坐在地上，一片刺目的鲜红正在地板上漫延。
“你伤到哪里了！？”我扑上去说。
阿瑞娜摇摇头，她脸色苍白，连嘴唇都白得像纸一样。至于鲜血，正一股股地从她斯处流淌出来。
“你……你来月经了？”
阿瑞娜疼得抽搐了一下，靠在我身上哭起来：“怎么办？安妮，怎么办？”
“没事的，只是来月经了，我帮你找点东西。”
阿瑞娜哭着摇头：“不是，不是……”
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一时间连手脚都冰凉了，颤抖着问她：“你……你是怀孕了吗？”
回应我的是阿瑞娜痛苦地叫声：“怎么办？安妮……怎么办？呜呜……我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淋浴的喷头还在‘哗哗’响着，地上的血也越来越多。
冷静点！得找人帮忙！我扶着墙站起来，踉踉跄跄跑出去，一楼大厅已经关灯了，黑影中有一男一女正在值班。
“拜托！拜托帮帮我们！”
“怎么了女士？”
“我的朋友，她好像流产了！”
两人帮我把阿瑞娜抬上床，她疼得满床打滚，不停喊救命。
我对男仆说：“先生，我们得请医生，你们有电话吗？”
“我们没有电话。”男仆也是无奈。
“那劳烦您去请一下医生。”
男仆拼命摇头：“不行，外面在戒严，还有枪响。”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外面忽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男仆猫着腰逃了，女仆和我吓得趴在了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枪声渐远，我看看床上气喘吁吁的阿瑞娜，无可奈何地对女仆说：“你照顾她，我去找医生。”
外面黑漆漆的，家家户户关门关灯，连天上的月亮都被乌云遮蔽了踪迹。
我奋力奔跑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面上格外响亮。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枪响，有人朝我喊：“什么人！站住！不然开枪了！”
我急忙停下来，举起双手，缓缓转过身说：“别开枪……”
“趴下！”那人端着枪走过来。
我只好跪下，又趴在地上。
“为什么你身上有血迹！”
“我朋友流产了，她需要医生，我只是出门找医生……”
“不行！现在戒严了！不想被抓就赶快回去！”
“求您了，让我去找医生吧！”
“回家去！你想进监狱吗！”
我快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噪杂的脚步声，一大队人殪崋马正从街尾向这边跑来。
我微微侧头，只见这队人马都穿着葳蕤党的制服，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正在催促：“前行！加快速度！”
我的心狂跳起来，大声喊道：“史密斯先生！迈克&#183;史密斯先生！”
对方愣了一下，回马向我走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问旁边拿着枪的卫兵：“发生了什么事？”
“戒严了，她还到处乱跑。”卫兵收起枪，站直身体说。
“我知道了，你去吧。”
卫兵向他行礼后，跑步离开。
“你还真是喜欢在晚上闲逛啊，是不是？”他笑道。
我没有心思听他调笑，焦急地说：“先生，我需要医生！让我去找医生吧，求你了！”
他瞥了我一眼，跳下马，搀扶我起身：“你受伤了？哪来的血？”
“这是我朋友的血。”
他摇摇头，握住我的腰说：“踩马镫！我扶你上马！”
我这辈子都没骑过马，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托起，就坐到了马背上，下一秒迈克&#183;史密斯也跳上了马，他抓住缰绳，在我耳边说：“坐好了，我带你去找医生。”
他挥动马鞭，风一样飞驰在寂静的道路上。马背太高了，我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的，有些晕眩，除了身后的人，连个支撑的东西都没有。我不由得转头看他，他离我很近很近，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前方，我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而他的呼吸打在我耳边。
冷静下来后我尴尬极了，要不是急着找医生，还有一把枪抵在后脑勺上，我一定再也不敢和他说话了，何况是求他帮忙。
“你看我干什么？”他目视着前方说。
我觉得应该跟他说声谢谢，可这个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想说什么？”他深蓝色的眼睛转向我。
我屏住了呼吸，心头一阵发紧。
他又靠近一分，低声说：“你还在看着我。”
我急忙转头，微微倾身，攥住了马的鬃毛。
很快，他停在一幢楼前，先纵身下马，又把我也抱下马。
“开门！开门！”他敲着房门说。
里面的人透过窗户看了我们一眼，也许是因为迈克这身军装，他们立即开了门。
我冲一位穿白大褂的先生说：“医生，我朋友流产了，请您帮帮我。”
“外面……外面在打枪啊！”医生胆战心惊地说，“再说了，流产了你去找到助产士，你找我干什么？”
“求您了！这么晚了，我去哪里找助产士呢？”
“她们就住在三条街后西北角的教堂里，都是修女，你去找她们吧。而且流产这种事我不好沾，法律禁止堕胎，万一有人诬告我帮人堕胎呢？”
我憋不住哭了，拉着他的袖子恳求道：“求您跟我走一趟吧，她流了好多血，人都快昏厥了。”
医生想扯开我的手，却忽然僵住了，因为一把枪抵在了他头上。
迈克冷冷地说：“别废话了！拿上你的东西，跟我走！”
医生僵着脖子道：“你……你冷静点，我跟你走就是……”
迈克带医生骑上马，又丢给我一个袖标：“我带他过去，你拿着这个，如果有人查问你，就给他们看。”
说着他拉紧缰绳，一踹马腹，带医生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回酒店时，迈克&#183;史密斯已经不见了人影，而医生在治疗阿瑞娜。
“女士，您的胎儿保不住了，我得让它出来，您忍着点。”
床单上全是血，阿瑞娜被汗水浸透了，苍白的脸像是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浮尸一样，我根本不敢看她，颤抖着躲在了门后。
“啊！啊——！！”阿瑞娜痛苦地大叫着。
“小姐！小姐！您愣着干什么！过来帮我按住她的腿！”医生叫道。
我哆哆嗦嗦上前按住了阿瑞娜的双腿。
医生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拿了一个夹子状的东西，伸了进去，而阿瑞娜更大声地惨叫了起来。我什么也不敢看，紧紧地闭起了眼睛，感觉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时间像被冻结了，也许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医生终于说：“好了，都出来了”。
我睁开眼睛，床上地上都是血，一团血粼粼的肉塊被医生丢进了客厅的垃圾桶里。
“很好，没有出血，我给她开点止疼药，再给她打上一针，让产妇好好休息吧。”医生说。
阿瑞娜昏睡了过去，我哭着处理了满床满地的血污，又把那个盛放死胎的桶扔进了酒店的垃圾箱里，我不能让阿瑞娜醒来后看到这个。
医生等在酒店大厅里，他迎上来说：“外面还在戒严，我就不回去了，我在这里开了个房间，如果那位女士有情况，你就叫我。”
“太感谢您了，先生。”
医生摇摇头：“干我们这行的可太难了，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用枪逼着呢。”
“我很抱歉。”
医生离开了，一直陪伴我们的那位女仆端了杯咖啡给我：“今晚真够呛，是不是？”
我忙向她道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刚才骑马的军官是葳蕤党的人吧？”女仆神秘兮兮地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戒严了？”
我疲惫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外面的枪声都快响了一夜了。”
我望向窗外，远处某条街道上，许多人正举着火把，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整个晚上，我都守在阿瑞娜身边，天蒙蒙亮的时候，女仆把我叫醒，说昨晚那位先生来了。
我看了眼睡得正沉的阿瑞娜，跟女仆来到楼下。
迈克&#183;史密斯站在大厅里，听到我的脚步声后，他转过身，推了推帽檐说：“早安，安妮小姐，您的朋友还活着吗？”
“托您的福，她平安无事。”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笑道：“你还真是越来越出格了，陪你的小朋友来旅馆里堕胎，嗯？”
我摇头说：“不是的，您误会了，她摔倒了。”
“是上次那位朋友吗？”
我愣了愣，垂下头：“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忽然把手伸向我，我害怕地退后了几步，然后尴尬地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根草屑，是从我头发上取下来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丢掉草屑说：“你们没事就好，变天了，安稳待在家里吧。”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疑惑。
变天了……要下雨吗？
直到读了晨报，我才明白所谓‘变天’的意思。
今天报纸的头条就是，昨夜葳蕤党火拼金刀党，吞并其势力。从今天起，巴巴利亚彻底是葳蕤党的天下了。
这天我没有上学，一直在旅店陪着阿瑞娜，她睡到中午才苏醒，苍白的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也不说话，就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别担心，医生说你没事了，但还要卧床休息两天。”
阿瑞娜沙哑着嗓子说：“抱歉。”
看她这样，我心痛地摇摇头：“你好好休息，其他什么也别想。别担心，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阿瑞娜又把视线转向天花板，不一会儿，两行泪从她眼角流下，她就这么静静地，一声不吭地流着眼泪。
我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告诉我。我陪她在旅馆里住了三天后，把她送上了前往墨尼本的火车。
火车临出发前，她忽然哭着探出窗口，大声对我说：“安妮！安妮！谢谢你！”
“阿瑞娜！你要好好保重！”我追着火车边跑边喊。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从她嘴里听到的第一句谢谢，只是没想到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天气越来越热了，白天在学校里，总觉得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凯洛琳女士家就舒服多了，因为卢卡斯先生是个很乐于接触和使用新事物的人，他不但在家里安装了电风扇，还花大价钱从国外买了一台电冰箱。有了这个就再也不用从外面买冰了，这是一种插上电就可以自己制冷的机器，大家都兴奋地不得了。
卢卡斯先生也很高兴，他让厨娘制作了很多冰沙，淋上果汁和甜品，允许所有人都吃个尽兴。
我喝了一杯冰镇苹果汁，吃了一碗樱桃果酱拌冰沙。晚上洗过澡后，清清爽爽地坐在书桌前，还能吃一块冰镇蜜瓜，这样的夏季真是惬意极了。
可是当蜜瓜冰凉甜美的果肉划过味蕾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随即又听到了凯洛琳女士的叫喊声。
我披上一件外套，匆匆跑出卧室，仆人们都醒了，一个个站在楼梯间往外张望。
大厅里站着几个穿灰色制服的葳蕤党人，两个背长枪的青年正在锁拿卢卡斯先生。
卢卡斯先生有些茫然，他光着膀子，慌乱地问：“为什么抓我？发生了什么事？”
军官粗鲁地说：“少废话！快点走！”
凯洛琳冲上去护住卢卡斯，厉声说：“谁给你们的权利抓他！你们又不是警员！”
“不要妨碍公务，否则连你一起带走！”
卢卡斯挣扎道：“你们的长官呢？让他来！这是误会，我和市长是朋友。”
长官却冷笑了两声：“进了监狱后，你会遇到朋友的。”
“住手！你们住手！”凯洛琳扑上去撕打他们，“放开我丈夫！”
混乱中，她的指甲划破了军官的脸，军官登时大怒，甩了凯洛琳一个大耳光说：“带上她！也以奸细罪逮捕！”
凯洛琳还要哭喊时，已经被人用披肩堵住了嘴巴，又强行锁上了镣铐。
“凯洛琳！这不关她的事！你们放了她！”卢卡斯先生急得脸色都白了，求饶道：“我是正正经经的商人，怎么会是奸细呢！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自己去跟法官解释吧。”
军官把二人押送出去时，家里的司机战战兢兢走上前问：“长官大人，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呢？”
军官摸了摸脸上的伤口，龇牙咧嘴道：“这座房子被查封了，谁都不许留在这里。”
“可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呢。”
“有亲戚朋友吗？联络他们！”
司机忙打了几个电话，可卢卡斯先生相熟的几个朋友家都不接电话，司机只好说：“长官大人，临时找不到人。”
“那就没办法了，要么你带回家，要么送去收容所。别磨蹭了！都收拾好私人物品，半小时后全部离开！”
我和保姆唤醒了凯丽和瑞秋，帮她们穿好衣服，有军官盯着我们，除了衣物等随身物品外，什么也不许拿。半小时后，大门贴上了封条，我们所有人都流落街头了。
凯丽和瑞秋哭得声嘶力竭，我和保姆一人抱一个，骗她们说爸爸妈妈一会儿就回家。
司机叹了口气说：“我去问问情况，你们照顾好两位小姐。”
我们等在路边，天亮时分司机终于回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没能见到先生，那里的官员说先生是别国的奸细，因为什么……扰乱秩序，垄断粮食市场，犯了重罪。”
“那我们怎么办？”厨娘急红了眼，“夫人还有半年的工钱没发给我呢！”
司机说：“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回家等消息吧。”
保姆插嘴说：“凯丽和瑞秋呢？”
“当然是你带回家。”司机说。
“我一个寡妇，老家在乡下，总不能把她们送去乡下吧！再说老爷和夫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这段日子我总得吃饭啊，还怎么照顾两位小姐？”
她和司机争来争去，最后提议道：“要不先送去收容所寄养一段时间？”
收容所！我惊讶地看着他们，竟然打算把这么小的孩子送去那种地方！进去后，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
犹豫半响后，我还是站了出来：“她们不能去收容所。”
经过一番商讨后，只有茉莉愿意和我一起照顾凯丽和瑞秋，我们暂住到了威廉的店铺里。
威廉很不赞成我的做法，他当着两个小孩子的面说：“你疯了！万一她们父母要把牢底坐穿，你打算怎么办？”
“卢卡斯先生有很多朋友，不会不管她们的。”
“可如果没人管，我就把她们送去孤儿院，听明白没有！”
我也明白自己照顾不了她们，可两年来的朝夕相处，日日夜夜的陪伴，虽然是雇工的名义，我付出的感情却不是假的。
安顿好她们后，我独自去看守所打听消息。
那是一座很巍峨的大厦，大厅里的办公人员穿着清一色的制服，个个神情严肃，脚步匆匆。
“凯洛琳&#183;西普？”工作人员是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小伙子，他操着一口北方话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女仆，她的两个女儿暂住在我家中，我可以探视她吗？”
“可以，你填写下申请表吧。”
“可以跟您打听一下，昨晚被捕的卢卡斯&#183;普林斯特的消息吗？”
“你没看报纸吗？”工作人员说，“抓捕命令来自首都，不只抓了他一个，所有扰乱市场秩序的不法商人全被抓了，他们大量囤积粮食，想仿照五年前的经济危机造成粮食慌，再乘机提高粮价！尤其你说的那个卢卡斯，分明是个外国奸细！受命来扰乱我国市场的！”
一开始我还抱有侥幸，但听到这些话后，我知道卢卡斯先生摊上大事了，又问：“凯洛琳女士呢？她只是卢卡斯先生的情妇而已，她什么都不知道。”
“上面的人说她是奸细，她就是奸细，谁让她自甘堕落，做外国奸细的情妇呢！”
他带我穿过一个有铁栅栏的走廊，里面黑漆漆的，阴风阵阵，回荡的脚步声像鬼怪般如影随形，我在一个单间里见到了穿着囚服的凯洛琳女士。
她几乎是哭着扑到了我面前，惊慌失措地问：“孩子们呢！”
旁边凶悍的男警卫用铁棍敲了敲桌子，厉声道：“坐好！不许喧哗！你们有10分钟！”
凯洛琳似乎很害怕他，哆哆嗦嗦坐到桌旁，红着眼睛看向我。
“别担心，凯丽和瑞秋都住在我家。”我说。
“为什么会这样？”
我叹了口气，跟她说了实情。
“这不可能！什么别国奸细！都是诬陷！”
我告诉她报纸上的消息后，她沉默了下来，低头咬住指甲，我知道这是她极度紧张，不知所措时的小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你去和平大厦，找一位里希德律师，他会帮我们的。”
凯洛林很笃定，我却不抱希望，现在卢卡斯先生是被国家批捕的外国奸细，谁会冒险救他呢？
果然几经周折见到那位里希德律师后，也只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没法子，卢卡斯正撞在枪口上了，葳蕤党的党魁现在是经济部长，刚一上任就到处抓扰乱市场的不法商人，现在谁也救不了他。”
“真的没办法吗？”
里希德拍了拍地中海式样的光头，叹了口气：“别说卢卡斯了，首都很多贵族都被抓了！照样坐大牢。”
“那凯洛琳女士呢？她只是卢卡斯先生的情妇，也不能网开一面吗？”
“我打听了凯洛琳的事，她原本不会被牵连的，可她惹恼了那个葳蕤党的军官不是吗？人家就是要指控她，我有什么办法？”
“那……瑞秋她们该怎么办呢？”
“送她们去寄宿学校吧。”
“先生……”
“我也不想的，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在葳蕤党里有关系，帮凯洛琳疏通一下就好了。”
“可以疏通吗？”
“这年头只要有钱有权，什么不能疏通？”
离开律师事务所后，我在街头徘徊了许久，不知回去后该怎么面对两个孩子。
我倒是认识或许能帮上忙的人，可我凭什么上门求助呢……
回到肉铺时，已经傍晚了，天边的晚霞和墨蓝色的天幕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种忧郁的青色，那种忧郁仿佛连人的呼吸都能遮蔽。
在这阴暗的天幕下，我看到了满脸焦急的茉莉，她匆匆迎上来，张口就问：“怎么样？能救吗？”
我摇摇头。
茉莉叹了口气，垂下眼眸：“凯丽和瑞秋怎么办？”
“凯洛林的律师会把她们送进寄宿学校。”
“寄宿学校啊……唉，总好过收容所，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孩子们呢？”
“已经睡了，白天哭了一整天，她们从小娇生惯养的，连洗脸都要别人伺候，去了寄宿学校后，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晚上我躺在狭小的单人床里，身边躺着睡熟的瑞秋，她睡梦里很安稳，肉嘟嘟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沦为孤儿代表着什么。
辗转反侧了一夜，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窗台上时，我终于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跳起来穿衣梳头，准备找人帮忙。
两年来的陪伴不是假的，凯洛琳给予我的帮助也不是假的，我不能眼看着她坐牢，而两个孩子失去母亲。
之前那家酒店已经挂上了《普国社会工人党上城区办事处》的招牌，大厅里人满为患，接待处排着长长的队伍，还有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是不是加入这个政党，他们就给我安排工作？”一个排队的青年问。
“不知道，我是来办理小额贷款的。”他前面憨厚的中年男人摇摇头。
“就是这里，我男人的工作就是这里安排的，等会儿你问办事员，他会让你填表格。”一个豁牙的胖女人说。
“可我不会写字。”
“有人替你写。”
“你也来找工作吗？”
“我一个女人找什么工作，听说党员家里超过五个孩子就可以领生活补贴，我过来问问。”
“真的！那我家也能领！”
我排了三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腿都软了，前台的小伙子问：“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请问黑加尔&#183;乔纳森先生在吗？”
“黑加尔&#183;乔纳森先生？”
“是的。”
“很抱歉，黑加尔先生的办公室不设在这里。”
“您能帮我联系到他吗？”
“请问您和黑加尔先生有约吗？您要明白，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先生的。”
“这样啊……”我垂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女士，您还有什么事吗？”办事员催促道。
“那……我能见一下……见一下……”我犹豫了好久，都没能说出海涅的名字，一直以来，我都对他不假辞色，之前明明白白拒绝了人家，现在却腆着脸来求他帮忙，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我走出队伍，疲惫地靠在墙上，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大厅里热得喘不过气来，鼎沸的人声也让人头昏脑涨，我忽然有点想吐。
“安妮&#183;纳西斯？”
混沌的人声中忽然传来一个冷清的声音，我抬起头，发现迈克&#183;史密斯正站在距我几米远的地方。
他大步向我走来，蓝色的眼睛上下扫视我一瞬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史密斯先生，我……我有事求见黑加尔先生。”
“黑加尔先生不在芭芭利亚，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咬咬嘴唇，不知该怎么说。
迈克却笑了，讽刺道：“哦～我忘了，你只接受黑加尔先生的帮助。”他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所以你上次和莉莉安&#183;克劳德斯打架时说，要抢她的男人是认真的。”
“先生，请不要再挖苦我了。”我盯着他胸前的徽章，头晕恶心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你见不到黑加尔先生的，海涅他们也不在，有什么需求就跟我说吧。”
可我只是迟疑了片刻，他就不耐烦了，冷声道：“在这儿等着。”
他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卫兵找到我。
“您是安妮&#183;纳西斯小姐吧？史密斯先生让您去会客室，我已经帮您叫了医生。”
“医生？”我昏昏沉沉地看着对方。
“您站都站不稳了，快跟我来吧。”
他把我扶进一间会客室，帮我倒了杯水。不久后，一位穿制服提药箱的男人走进来。
卫兵介绍道：“这位是克莱尔医生，让他帮您看看吧。”
医生问了我几个问题，又拿听诊器听了听胸口，然后对卫兵说：“心跳有点快，这种季节要注意休息，及时补充水分和盐分。”
有人给我送来了食物，我喝了一些水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橘色的光辉洒在我的手臂上，能看到肌肤上细小的绒毛。
我眨了眨眼睛，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窝在一张柔软的长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一件男士衬衫，而迈克&#183;史密斯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报纸。
他背对着夕阳，阳光洒在他的金发上，发丝如同白银一样浅淡，耳朵则被日光映得红彤彤的。
他头也不抬地说：“醒了？我离开一下，你收拾好了叫我。”说着他放下报纸，离开了房间。
我不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一看时，才发现自己衬衫上有两颗扣子开了，我的脸霎时热了，慌慌张张系好衣服，又整理了下头发，才打开房门。
迈克&#183;史密斯站在门外，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走进来说：“你还好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我现在很好，谢谢您。”
他在沙发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点上了根烟。因为背对着夕阳，他的神情有些黯淡，烟雾袅袅，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他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你不是有事吗？说吧。”
现在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帮我，我简短地对他说了凯洛琳一家的事。
他静静地听完了，在烟灰缸里掐灭烟蒂，起身说：“你跟我来。”
后院有一辆军用吉普车，他打开副驾驶车门，催促我坐上去，然后驱车前往了关押着凯洛琳的拘留所。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他只是吩咐了一声，看守所就释放了凯洛林。
迈克无奈道：“我部下说她太嚣张了，这里的人只是教训她一下而已，没什么的。”
不一会儿，凯洛琳被送出来了，她脸色苍白憔悴，眼角还有一些淤青，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岁似的，一见到我就扑上来，嚎啕大哭。
回去的路上，她不断哭诉自己在监狱遭到的非人对待，又问迈克：“先生，您是里希德先生的朋友吗？我丈夫呢？他也被释放了吗？”
我急忙打断她说：“这位是迈克&#183;史密斯先生，他是好心才帮我们的，并不认识里希德先生。”
“那卢卡斯呢？卢卡斯也能释放吗？”
“夫人您冷静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劝道。
凯洛琳却不管不顾地扯住迈克的袖子，恳求道：“先生，帮帮我丈夫吧，我们会报答您的。”
迈克瞪了我一眼，笑笑说：“您就别为难我了，我只是个小职员而已，哪管得了这种事。”
“求您了，他是被诬陷的，是个好人……”
“好人？你丈夫做了什么勾当，你心里清楚。”
“卢卡斯只是个商人……”
“是啊，他只是个囤货乱价，走私粮食，偷税漏税的商人而已，五年前，我们国家因为他这种家伙饿死多少老百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把哭哭啼啼的凯洛林女士劝回家后，又出来向迈克&#183;史密斯道谢。
夜幕降临，男人们都下班了，马路上传来说笑声和自行车的叮铃声。街面上很热闹，附近几家酒馆里人头攒动，充满了情绪激动的酒客，嘈杂宛如码头里的菜市场。几个小孩子光着膀子或屁股，在街上奔跑打闹，为了贪求凉爽，他们把水撒得到处都是，惹来行人的一顿臭骂。
然而再怎么热闹，都没人敢靠近道路旁那辆与这条街格格不入的汽车，哪怕是无知的小孩子，也离他远远的，虽然他只是靠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抽烟。
他长得很高，有宽阔的脊背和消瘦的腰线，整个人在那套精心剪裁的军装映衬下更显修长。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的肌肤显出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而那双蓝眼睛正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行人，直到他发现了我。
“好吧，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吗？”他翘着嘴角，一脸揶揄。
“谢谢您。”我干巴巴地道了一声谢。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移开视线，看着别处。
空气闷热潮湿，似乎暗示着不久后会有一场大雨。我注意到这么闷热的天气里，他们仍然穿着厚重的黑皮靴，带一顶沉重的帽子，那身军装也浆洗得非常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一看就是非常厚实的面料。我不知怎的就生出了想要跟他闲聊的欲望，张口就问：“先生，这么热的天气，您穿这么厚不热吗？”
他瞥了我一眼，哼笑一声说：“身边有你这样的姑娘，我当然热，热到能喷出火焰你信不信？”
因他出言戏弄，我有些脸红，谁知他又跟了一句：“大概是被你的蠢给点燃了。”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暗暗懊恼刚才随性的交谈，我们毕竟没有那么熟悉。
“你快要毕业了吧？”他忽然问。
我点点头：“还有半年。”
“毕业以后做什么？”
“找份工作。”
他抬起深蓝色的眼眸，盯着我问：“你没在学校里找个男朋友？”
“高中是男女分校。”
他又嘲讽：“真可惜，好不容易进了有钱人的学校，竟然没勾搭上一个有钱公子哥。”
不仅是他，很多老邻居也觉得，我读有钱人的高中就一定会交往个体面的男朋友，他们关注的焦点从不在我的学业上，而是在那似乎马上就要到来的婚姻大事上，对此，我时常是一笑了之的。
“你知道吗？前阵子海涅请求了黑加尔先生，说要娶你。”
像一枚炸弹轰然在脑海里炸开了，我整个人呆若木鸡，傻傻地问：“什么？”
“海涅说，他要娶你。”迈克面无表情地重复。
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没有听错吧？”
“怎么？太高兴了，不敢相信？”
“不，不是的！我和海涅根本没有来往过，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他为什么要跟黑加尔先生提出那种请求？”我有些发蒙，我和海涅之间别说求婚，连熟人都算不上吧。
“因为黑加尔先生不点头，你们私奔都没用，但只要黑加尔先生点了头，乔纳森家自然也不会容许你拒绝。”
我心头砰砰乱跳，像钻进了一只不听话的小松鼠，急忙问：“黑加尔先生没有答应吧？”
“你猜呢？”
“是没有吧！这段日子海涅根本没找过我。”
迈克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听口气，你似乎不想嫁给海涅，怎么？乔纳森家的少爷配不上你？”
我脊背一僵，忙摇摇头说：“怎么会？是我配不上海涅，我算什么？”
“我还以为你早就眼高于顶了呢，莉莉安说你认识不少富家少爷。”
我叹了口气说：“您为什么总是热衷于挖苦我呢？我是做了什么惹您讨厌的事了吗？”
昏暗的灯光下，我和他的视线对视了一瞬，那深邃的蓝眼睛像在躲着什么似的，刚一碰触就迅速移开了。
他转移话题说：“你猜的没错，黑加尔先生对海涅的婚姻另有安排，他不同意你们结婚。”
“本来就是海涅在开玩笑吧。”
“开玩笑吗？不见得吧，海涅这小子冷静现实，该说真不愧是黑加尔先生的兄弟。”他吸了口烟，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有一天他能如愿以偿呢，到时候，就轮不到你说愿意不愿意了。”
他忽然丢掉烟蒂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视线与我平齐，用一种充满蛊惑的口吻说：“乔纳森再也不是新城的泥腿子了，他们拥有了比钱和美酒更让人疯狂的东西，甚至一句话就能让人从天堂跌落地狱，也能一句话就把人从死囚牢里带出来，就像今天，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觉得权利很迷人？你就不想嫁给乔纳森吗？即使不做妻子，只做情妇，也照样能享有他们的荣光……”
“您别说了！我不配，即使做情妇，我也不配！”我羞耻地说。
“呵！”他冷笑了一声，“你没有这么幼稚吧？求人帮忙，却不打算回报任何东西？”
我忽然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寂静冰冷的夜晚，那个晚上我强硬地告诉他，自己只借5银币，下个月就还。我还告诉他金钱像美酒一样会腐蚀人心，所以我不要他的钱。
那个时候我还太幼稚了，我的世界遇到的最大麻烦，也只需要5银币就能解决，所以我就觉得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
可是现在呢？
我还能强硬地说出，谢谢你帮我，我会尽快回报你吗？
我说不出‘谢’，因为我怕他问我打算怎么谢他。
像我这样的人，能回报什么呢？在所有人眼中，我都一无所有。
威廉那天说，你疯了？你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要照顾两个没妈的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她们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是雇主而已，她们给你钱，你付出了劳动，还有什么！
还有我的回报啊！我虽然一无所有，但父母兄弟，朋友雇主，甚至是黑加尔先生，所有给过我恩惠的人，我都回报了我能回报的一切，这不是父亲教导我的吗？他说我们纳西斯家是知恩图报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咬咬嘴唇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报您，我一定会回报。”
“别说如果，听上去很遥远。”
“可我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吗？”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但你要确定，我的确有你要的东西。”
他紧紧盯着我，眼神复杂极了，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我也垂下了头，盯着满是裂纹的水泥路面，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说：“你知道西国和伯纳国即将停止对我国的贷款项目，并缩紧赔款的事了吧？上面下达了预警，说也许会出现大范围的企业破产和工人失业，你这样的女孩子还能找到工作吗？”
这半年来我专注于学业，很少看社会报纸，对舆情所知甚少，这个消息倒是没听说过，难怪威廉哥哥总是抱怨生意难做。以前还能寄希望于卢卡斯先生给我安排工作，现在也没影了。
“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办公室文员的工作，只需要做做笔记，泡泡咖啡，待遇也不错。”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谢谢您，可如果有机会，我想回家乡当老师……”
他皱起眉头，似乎生气了，抿了抿嘴角说：“随你。”
然后他跳上汽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星空闪烁，孩子们的欢笑声透过暮色传来，远处的酒馆里有女人唱起了小曲，两个醉汉互相搀扶着从走出来，在马路中央吐了一地。这景象与新城的夜晚有些相似，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乔纳森家族的人骑着高头骏马横行街头的场景，他们凶狠、暴力、残忍，靠压榨别人发家。
现在他们终于走出新城，站上了更高的舞台。那些打人害人的情景像被风沙侵蚀的雕刻一样，掩盖了真实，永远埋藏在黄沙之下，剩下的只有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乔纳森。
而我，我只是一个不知前路，还总做傻事的穷姑娘，我们像两条永远不会交织的线，根本不是一路人。
回去肉铺，茉莉已经哄凯丽和瑞秋睡下了，凯洛琳换洗了衣物，正在窗前晾头发，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她见我回来，忙起身说：“史密斯先生离开了？”
“是。”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您别放在心上，早点休息吧，这些天您受苦了。”
凯瑟琳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望着窗外热闹的街景说：“我以前是个小歌星，跟着剧团到处跑，遇到卢卡斯才安定下来，虽然没能嫁给他，可他给了能给我的一切。”
我拍拍她的手说：“卢卡斯先生一定可以平安脱险的。”
“谢谢你，安妮，我没想到最后留在我们身边，帮了我们的竟然是你。”她握紧我的手说，“我不会忘了你的。”
第二天，她一早就出门了，可直到深夜才回来，头发散乱，鞋子也没了，像被人打劫了似的。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茉莉担忧地问。
凯洛琳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走进卧室，抱紧了两个孩子。
半夜时分，她敲响我的房门，告诉我她已经找到了住处，明天就带凯丽和瑞秋离开。
“卢卡斯先生的朋友们怎么说？”我问。
凯洛林摇摇头：“他们都没有办法。”
“卡梅伦先生呢？他现在是葳蕤党高层了，他也没有办法吗？”
“呵！他！他是个卑鄙小人！无耻的混账！过去一起赚钱的时候，他比谁都贪婪，现在他撇得一干二净，对我们见死不救，我看他将来有什么好下场！”
我默默叹息，又问：“您去哪里落脚呢？”
“别担心，卢卡斯的妻子汇来了一笔钱，让我帮卢卡斯打官司。”
“他妻子不来普国吗？”
凯洛林摇摇头：“你不知道，普国上层对菲利斯人很不友好，都说是他们造成了经济危机，卢卡斯的妻子害怕受到牵连，根本不敢来。”她恨恨道：“都是那个该死的葳蕤党！他们在背后胡说八道，乱按罪名！”
“听说逮捕令是从首都下达的，营救卢卡斯先生不容易吧？”
凯洛林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勉强对我露出个笑脸：“我已经找到愿意帮我的人了，明天就搬去他那里，只是我不方便雇佣你了。”
“当年多亏了您的收留我才能上学，现在我即将毕业，家里也宽裕了，可以继续上学的，您别担心。”
“那就好。”凯洛林掏出一张纸，用力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就当是我的谢礼，等卢卡斯安全了，我们再上门答谢。”
那是一张50金的支票，我急忙推拒：“不，不行，我不能收，您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也想给你别的，可我除了钱没有别的东西，你不收下，我还能拿什么谢你呢？我都知道了，那几个挨千刀的贱人要把凯丽和瑞秋送去收容所，要不是你站出来，我们母女就完了！这辈子都没法活了！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个，就当宽慰我的心，求你拿着吧。”
凯洛林神情凄然，这张薄薄的纸也沉甸甸的，我不知道她究竟找了什么人帮忙，又为什么要搬到他家里住，我只是在她略有些疲惫的劝说下收下了这枚支票。
清晨，朝阳自东方升起，西边深紫色的天幕中缀着几颗闪烁的星星。
这个时间，街上还没有行人，一辆汽车却早早到来，接走了凯洛林和双胞胎。
开车的小伙子很年轻，带着葳蕤党的袖标，搬运行李的时候一举一动都很谨慎。
我目送她们离去，直到汽车消失在挂着薄暮的道路尽头。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阳光明媚的午后，我穿过校园前往老师们的办公室，夹道旁十几棵挺拔的白桦树在微风中舒展着枝叶，风吹叶响如同一片欢歌笑语。偶尔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叶脉翠绿，边缘却已经枯黄，我捡起树叶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在清凉的微风中，仰望那透过枝叶漏下来的璀璨日光，一片夺目中满是秋日的暖意，让人生出难言的迷醉。
弗雷老师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书籍和纸张，看上去非常杂乱，他有些迟了，气喘吁吁走进来，在板凳上坐下，擦擦脑门上的汗说：“不好意思，我迟了，来说你毕业的事情吧，你想要学校的推荐信是吗？”
“是的，毕业后我想回家乡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进小学当一名老师。”
“没有别的打算吗？你成绩这么好，文章也出类拔萃，去管小孩子实在埋没才能，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写其他介绍信，呃……公司文员、秘书、家庭教师，都很适合年轻女孩子做。”
“谢谢您，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帮我开一张大学的推荐信吗？”
“你要上大学！”弗雷老师很惊讶，他夸张地搬开凳子，面对着我问：“你有推荐人吗？”
“没有，上大学需要推荐人吗？”我不解地望着他，“不是通过大学的笔试和面试就可以了吗？”
“哎……虽然男生只要通过笔试和面试就行了，但女生……”弗雷老师摇摇头说：“每所大学招收的女生名额都有限，除非有专人推荐，否则是不能提出申请的。”
“我该找什么人推荐呢？”
“等一下，等一下。”老师严肃起来，前倾着身体说：“孩子，你是认真的吗？你想去读大学，还是随便问问而已？”
自从听说大学招收女性的消息后，进入大学这个念头就像鬼影一样徘徊不去。丹尼&#183;约根森每年的学费要70金，四年就是280金，把我们全家卖了都不一定值这么多钱，我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个念头太蠢了，人不应该奢望高攀不起的东西。
可无论我舍弃多少次，它都像皮球一样一次次反弹回来，且越蹦越高，不断刷新着自己的存在感。到最后我已经不再试图忘记它，而是思索着也许可以先工作几年，积攒一些钱，再找一所学费相对便宜的大学了。
想到这里，我点点头说：“您知道我家的情况，虽然想继续读书，可是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我打算先工作几年。”
弗雷老师摇摇头：“说真的，我不建议你读大学。”他抬了抬眼镜，十分认真地说：“我没有反对女孩子上大学的意思，你要明白，我在女校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深知教育对女性的重要性……”
“我明白的，弗雷老师，我只是暂时没办法放弃这个愿望，所以想求一份推荐信安慰自己罢了。”我垂着眼眸说。
老师叹了口气，用袖子擦擦脸颊上的汗水，笑着抱怨：“已经入秋了，天气还这么热，也怪我太肥了，走几步就出汗。但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咱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帅小伙呢，走在大学城里，能把酒馆里的女招待迷得昏头转脑。”
我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啊，老师从不骗人的。可惜那时候我白天读书，晚上去报社打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忙得像陀螺一样，根本没机会和女孩约会。不像我的同学，他们有家庭支持，就算在大学里混日子，也总能混到文凭，毕业后也有更好的去处等待他们。”
老师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冲了杯茶，然后双手捧给我，感慨地说：“大学毕业后，我做了高中老师，不论地位还是收入，都直接跨入了中产阶级，曾经的付出都有了回报，也算得偿所愿。可大学期间，整整四年时间，我没有休息过一天，毕业后还欠着一堆贷款，回想一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一个女孩子，能过那样的生活吗？你要明白这个世界是很不公平的，尤其对我这样的穷人和你这样的女孩子，就算拼命读完了大学，也不一定能获得理想的工作，你能明白吗？”
弗雷老师的声音很温柔，劝慰的话里带着真诚的善意，他说的那些隐忧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
捧着老师端给我的红茶，水面上映着了一张沉默而迷茫的脸，那正是我，一个一步步走到今天，但仍然对前路彷徨无措的人。
“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很多人的思想……”老师似乎很为难，他张开双手，做了一个推拒的动作说，“你知道吗？越是聪明人，有时候越容易骄傲自负，会被一些大道理蛊惑，比如现在那个葳蕤党的某些言论，呵呵，愚蠢之极，我连提都不想提……总之，大学里很多人反对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到现在每所大学都只开放了几个名额，而每个名额都必须获得特殊推荐。比如圣安慕斯大学，去年入学的女学生中，每一个都是在曾经的女爵，现在的莫迪基金会会长安竹拉&#183;斯科蒂沃女士的推荐下入学的，那种地位的女士可不是谁都能结识的。”
听到这里，我基本上已经绝了上大学的念头，果然自己还是太天真，太幼稚了，每天都在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
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打扰您了，忘了我刚才的请求吧，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这怎么会是打扰呢，好孩子，时代在发展，现在不能的，不代表将来也不能。如果将来有机会，而你仍然没有放弃这个梦想，随时来找我，我会很自豪地为你开具一张进入大学的推荐信的。”
辞别了老师后，我默默走回家中，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打扫房间，烤了面包和香肠，又煎了鸡蛋。傍晚时分，威廉风风火火走进来，往餐桌前一坐说：“好香，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给我倒杯酒。”
我倒了一杯朗姆酒给他，发现他精神奕奕，嘴角挂着笑容，不由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吗？这么开心。”
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香肠，三口两口咽下去，嘟嘟囔囔道：“现在经济形势这么差，大家连面包都吃不起了，能有什么好事？”
“可你很开心的样子。”
“我开心是因为福克斯肉店关门大吉，以后没人跟我抢生意了。”
“为什么关门了，他家的生意不是很好吗？”
福克斯肉店虽然在五条街外，可他们家的熟食太好吃了，不光附近的居民绕远路去买，以前卢卡斯家的厨娘都特意跑他家买肉，卢卡斯先生曾评价过，入口即化。
威廉吞了口酒说：“听说他们在肉里放不明成分的药水，所以肉才那么好吃。可长时间吃，女人会变的无孕不育。”
“上帝啊！”我惊讶地捂住了嘴，“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有人看见了吗？”
“大家都这么说，一定是被人抓现行了。”
“难以置信，太过分了。”
威廉摇摇头：“我们家可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当然了，做出这种事的家伙，简直不是人。”我义愤地说。
“这些菲利斯人唯利是图，坏事做尽，包括你的前雇主，你就不该帮他们。”
我不喜欢他说凯洛林的坏话，嘟囔道：“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能一概而论，菲利斯人也一样。”
威廉喝光了酒，又自顾自斟满说：“我和爸爸说好了，以后他来肉店帮忙，咱们就不雇店员了，现在生意艰难，我承担不起了。”
“那家乡的土地呢？”
“听说现在有一种叫拖拉机的汽车，后面挂着钉耙，汽车开过去就把地犁好了，又快又省事，政府都在农村推广呢……”
正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先生，他西装革履但满脸疲惫，我还以为是推销员，忙说：“抱歉，我们不要任何东西。”
“等一下小姐，我是政府人员，入户做人口普查的，这是我的证件和批文，您看一下。”
他递给我一张盖着红章的名片和一张传单，传单的标题是《请广大居民配合国家人口普查的说明》，我读了一下，的确是政府发放的批文。
我把他请进门，对威廉说：“哥哥你接待一下这位先生，我去找证件。”
每个普国人出生后都需要在家乡教堂领取一份出生证明，上面有出生日期、出生地点、洗礼神父、父母姓名等信息，通常需要随身携带，因为读书、工作、租房都要用到。
不一会儿，我把证件找出来，交给这位先生做登记。
小胡子边写边问：“洗礼神父是新城大教堂的正教神父，安东尼奥&#183;圣&#183;修斯特？”
“是的，我们家都是基督徒。”我说，虽然已经很多年没去过教堂了，上次读《圣音》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呢。
对方点点头，忽然用很委婉的语气说：“抱歉，我还需要登记民族，所以会问得详细些，如有冒犯的地方，请你们不要介意。”
“没关系，您问吧。”威廉说。
他盯着我和威廉，仔细打量片刻说：“你们二位都金发碧眼，是很明显的本土安大略人长相，请问祖上有其他血统的人吗？比如黑发黑眼的菲利斯人，红发黄眼的凯斯人？”
我和威廉都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小胡子口齿清晰道：“我换个问法，你们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和你们类似吗？我是说金发碧眼。”
“是的，先生，我的祖父母们也都是金发碧眼。”
“可以填写下你们父母的住址吗？如果祖父母、外祖父母还健在的话，也请填写下他们的住址。”
威廉有点犹豫：“父亲和祖父母都没问题，可我母亲已经离婚出走了……”
小胡子笑笑说：“二位别紧张，只是正常的人口普查而已，如果人不在了，我们可以去当地教堂记录信息。”
“好吧。”威廉低头填写信息，又在小胡子的指挥下填写了他的职业和肉铺地址。
填完表格后，小胡子起身和威廉握手，很公式化地说：“感谢您的配合，愿上帝保佑您，等普查信息确认无误后，您会收到政府部门派发的信函，到时候还需要您重新办领身份证明。”
“我知道了，您慢走。”威廉把小胡子送出门后，对方又走向了下一户人家。
关上房门，威廉开始抱怨：“这个时间做什么人口普查，饭菜都放凉了。而且做这种调查有什么用，浪费纳税人的钱。”
我也无奈地摇摇头，以前根本没注意过这些区别，刚才听小胡子说什么金发碧眼的安大略人，黑发黑眼的菲利斯人，红发黄眼的凯斯人，我才忽然意识到从小就看惯了的各种发色和眸色原来代表着不同的人种。
说起来，我身边有很多黑头发或者黑眼睛的人，比如内力一家全是黑发黑眼；卢卡斯先生也是黑发黑眼，他的双胞胎女儿则是黑发碧眼；还有莉莉安，她妈妈是黑发黑眼，所以遗传给她一头浓密漂亮的黑色长发，我小时候还深深羡慕过；就连今天见面的弗雷老师也有一双黑眼睛，现在看来，他们都有菲利斯人的血统呢。

第31章 第三十章
“瞧瞧你的针线活。”爸爸瞅着我缝补的外套说：“等你嫁人后还这样，我就没脸见人了。”
我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嘟囔道：“现在大家都用缝纫机了。”
“缝纫机？外面商店里还有吸尘器和洗衣机呢，有了这些，还要女人干什么？”
我识相地闭嘴。
“我就不该让你上那么多学。”爸爸满口抱怨，“饭不会做，衣服不会补，连房间都懒得打扫，只会和我顶嘴，真不知道学校里都教了些什么。”
中午我烤焦了一只鹅，结果引的他大发雷霆，老实说，我从没做过烧鹅这么复杂的菜，能烤熟就很不错了，何况除了烤焦一点，味道其实很不错呢。
爸爸说个没完没了，我对他的啰嗦充耳不闻，一边缝补衣服，一边仰望窗外那棵桂树，成千上万的桂花竞相开放了，花香弥漫，随着微风吹进窗户，吹动淡蓝色的窗帘，正是秋高气爽，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我心情愉悦地提议道：“爸爸，我们去野餐吧。”
“野餐？你还有心情野餐，瞧瞧你们兄妹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去嘛，我保证不会再烤焦东西了，我们带上你最喜欢吃的烤鹅肝和苹果派，你还可以和威廉去小河边钓鱼，晚上我给你们做炸鱼饼。”我走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摇晃，“你看，衣服我补好了，虽然针脚不太细密，可也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呢，特别结实。”
爸爸瞪了我一眼，语气严肃道：“你不用说好听的，我不吃你这套。”
“吃嘛，找个星期天，我们一家人去吧，好不好？”
爸爸‘哼’了一声，起身穿上外套：“我出去逛逛，晚饭前回来。”
看他悠闲地穿上皮鞋，火气似乎散了大半的样子，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小时候我很倔强，喜欢硬碰硬，后来我发现很多事情是可以用迂回的方法解决的。忍住自己想说的，去说别人想听的，甚至放低身段去讨好别人，这种事有人天生就会，有人渐渐也学会了，还有人永远都不会，那些永远都不会的人要么很幸运，要么很可敬，而我既不幸运，也不可敬。
夜幕降临了，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中星光闪烁，远处的河岸晃动着数不清的火把，火光璀璨，照亮了寂静幽幽的河水，似乎正在进行着什么仪式的彩排。
“爸爸怎么还不回来，饭菜都做好了。”我望着那些火把，心里有些担忧。
“大概还泡在附近的酒馆里，你去找找吧。”威廉正在修葺凹陷的地板，他无奈地说：“如果爸爸喝醉了，你就回家喊我。”
这片区域住着很多工人，所以酒馆不少，我经常在路边看到喝得酩酊大醉，睡死在一堆呕吐物中的男人，冬天的清晨，甚至能在街头遇见醉倒后，冻成冰坨的人。
我也以为爸爸老毛病又犯了，在外面喝酒喝到现在，于是气恼地冲到楼下，挨个酒馆寻找他的踪影。
结果找到他时，他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止是他，半个酒馆的男人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前台站着个独臂男人，更是一边哭，一边夸张地挥舞着拳头，似乎正在演讲。
“……因为怀孕无法赚钱，鸨母命许多人把她压在那张罪恶的床上，拿钩子伸进她肚子里，抠出了她血淋淋的儿子，鲜血浸湿了那张床。她只有17岁！却已经在那张床上躺了三年，男人花五个银币就可以上她，凭此她养活着自己的父母兄妹。最后她死在了这张床上！旁边的马桶里，还蠕动着一个已经六个月的婴儿！最后她们被那血染的床单包裹，一起丢进了河沟……”
“没错！没错！她是我的妹妹！我和哥哥上了战场，哥哥为国捐躯！我成了残废！妹妹却成了妓女！可那些蛀虫们呢！那些在背后投降，出卖国家的懦夫们呢！他们照样身居高位，正像蛆虫和苍蝇一样吸食着人民的血肉呢！”
“我不是男人！我是一无所用，醉生梦死的蠢货！可上天知道，是那些家伙把我变成这样的！我诅咒他们！诅咒他们！”
‘呜’的一声，台下有个男人哭着站起来，激愤道：“是他们！他们出卖了我们！”
我溜到父亲身边，低声问：“爸爸，你在干什么？还不回家吃饭？”
爸爸抹着眼泪，抽噎了一声说：“太可怜了……哼哧……太可怜了……不能原谅……”
除了那年妈妈离家出走，我还没见爸爸哭过呢，他似乎流了不少眼泪，双目通红，小胡子都打湿了。
“回家吃饭吧。”
“嘘嘘，小声点，跟我一起听。”他拉扯我坐下。
台前一个金发男人安慰了独臂男人，把他请下了台后，用袖子擦擦眼角说：“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菲斯特先生的演讲，他的愤怒我们感同身受。”
台下立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金发男人抬起双手，压下嘈杂，扬声道：“诸位，曾经的苦难又在眼前了，我们不能让这群人尸位素餐，继续出卖和破坏我们的国家，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向恶势力说不！我们葳蕤党从五年前起，就一直致力于民族的运动和国家的革命，以复兴普国为己任，时至今日，我们创造了近50万个工作岗位，扶助了近20万因战争致残的兄弟，救助的贫困家庭更是不计其数。我们今天的成绩不是鼓吹出来的，是做实事，靠兄弟们的双手打拼出来的！”
台下又响起了震天的欢呼，还有人用酒瓶和酒杯疯狂地敲击桌子。
“我们的党魁兰斯特&#183;希尔顿先生在当上经济部长的这一年里更是取得了卓越的政绩，甚至超越了前任部长10年的政绩！今年我们有更高的目标，兰斯特先生计划了修建高速公路和打造重量级轮船等国家级工业项目，一是为了在当前经济危机的艰难处境下刺激经济，提高国民就业率，二是为了提高民众的幸福指数。想象一下，不久后大家就可以借由高速公路前往全国各地，可以乘坐万吨游轮去大洋彼岸旅游，可以吃上新式食堂的干净饭菜，可以在周末开车带妻女去野外用餐……”
金发男人的声音几乎被欢呼声淹没，他不得不暂停，再次安抚众人后，才继续说：“我在此，希望大家能在两个月后的大选中投给我们一票，谢谢大家。”
他话音落下后，酒馆的屋顶都要被震天的欢呼声掀掉了。
回家的路上，爸爸还在谈论着这个政党，他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是：“他们挺好的，毕竟在为老百姓做实事。”
今天是周五，传统上每个周五晚家里都会吃一顿大餐，我用一下午的时间熬了肉汤，做了小羊排，还烤了蛋糕。
结果父亲瞅着满桌的食物，忽然一脸羞愧道：“国家还有那么多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不如我们也捐一点钱给‘民族团结互助会’吧，周五这顿大餐以后就不吃了，省下这顿饭钱支援国家建设和吃不上饭的普国人，我的酒也不用买了，我不喝了。”
威廉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仿佛爸爸突然穿上了花裙子，跳起了踢踏舞。
我也深深感慨，这个政党好厉害啊，区区一个下午就让爸爸戒掉了喝了几十年的酒，他们做的不是演讲，是圣音洗礼吧。
“我这些年失业，老婆也跑了，整天郁郁不得志，才会借酒消愁，对你们也不好，以后我不会这样了。”爸爸拿起刀叉，沉默地吃起了羊排。
我和威廉对视一眼，也低头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威廉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他笑得太夸张，把爸爸惹火了，踹了他一脚说：“臭小子，你笑什么！”
威廉笑得前仰后合：“爸爸，你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闭嘴！吃你的东西！”他梗着脖子，满脸通红，见我也捂嘴偷笑，他咳嗽一声，放下刀叉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从小散漫惯了，根本没有集体和责任的意识，真该去听一听人家的演讲，了解什么叫家国意识。”
威廉无奈地摇摇头：“他们只想从你口袋里掏钱而已。”
爸爸不高兴了，声音洪亮地反驳道：“我今天听了很多故事，都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事，因为司空见惯，我都麻木了，以为生活就是这样，再怎么挣扎也没有希望。今天我才知道，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菲利斯人！他们像蝗虫一样肆虐我们的国家，偷走我们的财产，压榨我们的劳力，还在战争中出卖我们，所以我们才失业，我们才贫穷，我们才卖儿卖女。这是一群唯利是图，毫无廉耻的败类！他们想霸占我们的国家，然后奴役我们！”
“内力&#183;约根森就是！他一个菲利斯人，开采我们国家的矿石，又贩卖给外国人，只肥了自己的腰包！这个人面兽心的骗子！蛀虫！人渣！该把他赶出我们的国家！剥夺他赚的每一分钱，让他赤条条来，赤条条滚！”
我们已经很久不谈论内力&#183;约根森了，父亲不喜欢谈他，这还是第一次，他当着我们的面，用这么激烈强硬的口吻骂他。
之后，爸爸只要有空就去参加那种演讲集会，经常在外面待到很晚，他果然戒酒了，哪怕在啤酒馆集会，也只要一份不含酒精的饮料，他还用有点文艺的腔调宣布，“我曾经醉生梦死，而现在又找回了希望和信仰。”
我猜这些词都是在集会上学的。
又过了几天，我在街上看到了盛大的游行。
穿着统一军制服的葳蕤党队员组成了长长的游行队伍，有人骑着高头骏马，有人坐着吉普车，有人扛着巨大的鹰旗，还有人举着各种标语，他们整整齐齐排成8列，踏着统一而有序的步伐，穿越全城举行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表演。
据说首都普林格勒、墨尼本、布达佩斯等大城市都在今天发动了游行，在统一的时间，穿统一的服装，喊统一的口号。
他们高喊着：“给我五年，我给你一个全新的普国！”
“普国人！站起来！普国人！向前进！”
口号十分简短，然而军队昂首阔步，万人齐呼，场面十分壮观，就像给数年来一直萎靡不振的普国人打了一剂强心针一样，那种震撼足以让所有人跟着一起狂欢。
我看到人们挤在道路旁，趴在窗前，站上屋顶，甚至攀上电线杆。他们挥舞着帽子，高声欢呼，脸上洋溢着笑容和信心。
到后来，每当游行队伍高喊‘普国人’时，民众就会跟着高喊‘站起来’；队伍再喊一声‘普国人’，民众就高喊一声‘向前进’；当喊出‘给我五年’时，口号自动变成了‘给我们一个全新的普国’，许多人甚至喊着喊着，就突然放声大哭，泪流满面。
我站在肉铺里，透过橱窗向外张望时，看到了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8个人。
他们胳膊挽着胳膊，表情严肃地向前挺进，我没想到，这8个人里，我竟然认识其中两人，一人是黑加尔&#183;乔纳森，另一人则是曼古斯特&#183;卡梅伦。
游行持续了一整天，到夜晚的时候，巴巴利亚城外的山坡上燃起了火焰，游行队伍用火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鹰形图案，火焰越来越盛，图案也越来越清晰，全城的人都能看到。
看着这犹如宗教仪式般夸张醒目的活动，我忽然想起了《莫邪诗集》里的一段话。
“眼睛看到，耳朵听到，即为真实，虚假也真实。”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许久没回新城了，这次回去主要是为了探望安泰老师，如果不是他为我奔波，三年前我就辍学了，所以每年节假我都会去探望他。
老师很高兴地接待了我，他的妻子还为我端来了酱汁煎饼和红茶。
“你可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师母是个矮小但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有一双顾盼生辉的蓝色大眼睛，她笑呵呵地坐在我身边，上下打量一番说：“比电影里的女明星都好看。”
我脸热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怎么能把女学生跟女明星比呢。”安泰老师不悦地说。
“女明星有什么不好？你不是也喜欢看电影。”
“女明星是贪图享乐，好逸恶劳的代表，会让女孩子觉得，不需要付出劳动，只要长得好看就能赚大钱。所以她们不好好读书，整天看电影、听音乐。那些人在贩卖虚幻给年轻人，让他们沉浸在编造的美梦中，不知现实的残酷，这种社会风气真让人担忧。”
师母翻了个白眼，握着我的手说：“你们老师是个书呆子，老顽固，要不是早生了几十年，连女朋友都找不到的。说起来，你有男朋友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我认识不少好小伙，让我帮你介绍吧。”
“你快去厨房里忙吧，不用你多管闲事。”老师呛声道，“这么聪明的姑娘该去读大学，才十几岁，结什么婚？”
“女人也能上大学？”师母惊讶地问。
“当然了，西国和孔特在十年前就把女子接受高等教育纳入了大学体系，普国虽然这两年才兴起，但将来一定会扩大招生的。”安泰老师兴奋地看向我，“你会读大学吧？”
没想到安泰老师对我抱了这么大的期望，我遗憾地说：“恐怕不能，大学虽然招收女性，可我还远远不够资格，而且学费太高了。”
“哦……”老师垂下眼睑，轻叹了一声。
“虽然现在没有机会，但就像老师说的，将来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迈入大学校门。”我说。
师母摆摆手说：“就是说啊，你遗憾个什么劲，安妮都高中毕业了，整个新城能找出几个高中毕业的女人？”接着她站起来，笑眯眯地对我说：“别理他，你坐着，我给你拿点李子果脯，都是今年的新李子。”
客厅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红茶冒着袅袅的热气，老师端起茶碗，轻轻咗了一下，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六年，知道吗？你曾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时候你上一年级，才11岁的小姑娘就写出了那么漂亮的文章，还引用了长诗和典故，我问你从哪里学到的，你说你每周去图书馆借书看，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我想起自己去图书馆借书的始末，也有些感慨，不由得说：“不是只有我从图书馆借书。”
“只有你，只有你风雨无阻，坚持到了毕业。在新城这样偏僻愚昧的地方，根本没人尊重知识，男孩子都早早去了工厂，女孩子都早早嫁人生子，他们的人生基本都在十几岁时就定型了，后半生再也跳不出这个圈子，甚至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老师望着我的眼睛说：“可你知道吗？一个榜样的力量是无限的，你就是这个珍贵的榜样。我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在课堂上告诉你的学弟学妹们，我会告诉他们，你们有一位学姐，她和你们一样出身新城，一样家境普通，一样简单平凡，可现在她已经读大学了，她通过读书跳出了这个卑微狭小的地方。我能自豪地告诉他们，知识！知识可以改变你们的命运！”
老师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寂静极了，师母原本已经端着盘子走出了厨房，可是又悄悄退了回去。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非常惭愧，自己做不到老师的期望。
“抱歉……”老师摸摸额头，似乎也很惭愧，他甚至不敢再看我，盯着桌面说：“我帮不上任何忙，却擅自把这样沉重的期望寄托在你身上。”
“不是的，如果不是老师帮我，我根本就走不到今天。是我不好，如果我是个男人，只要通过考试就能进入大学了，可我……”
“大学招收女性还另有门槛吗？”老师惊讶地问。
我点点头：“需要特殊推荐。”
“哎！”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师母端着果脯走出来，坐在我身边，愤愤然说：“没有上大学，安妮就不是榜样了吗？她现在就是你口里的榜样！她已经可以从事体面的工作了不是吗？她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再也不必靠男人了，新城所有的女孩子都可以把她当成榜样！”
安泰老师瞪大了眼睛，抬头说：“是啊，是我想窄了，安妮，你会找份工作的是吗？”
“我想申请做小学□□。”我说。
“那你来的正是时候。”师母说，“前几天教育局才下发了通知，是关于中小学□□重新规划的，所有菲利斯裔□□不得教授非菲利斯裔的少年儿童，新岗位会空缺出来……”
辞别了安泰老师夫妇后，我独自往家走，在路过乔纳森酒馆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转身时发现妈妈就在不远处，她穿着酒红色的颇具民族风情的裙子，像个少女一样，牵着裙摆向我跑来。
听说只有我一个人在新城时，她无论如何都要我去家里坐坐。
“贝拉一直很想你，去见见她吧。”她期待地望着我。
妈妈和贝拉住在一栋陈旧的公寓楼里，楼道里漆黑阴冷，墙皮都脱落了。但公寓里干干净净，房间狭小却很温馨，我看到了手工编织的各种装饰物，还看到了挂在墙壁上的素描。
见我感兴趣，妈妈笑道：“都是贝拉做的，她的手很巧是不是？”
“她现在读中学二年级了吧？”我问。
“是啊，她成绩很不错，经常说要像你一样读高中呢。你快坐坐，她一会儿就放学了，我给你们做晚饭。”
半小时后，门口传来响动，跟着走进来一个身材瘦小，金发碧眼的姑娘，她一门就愣住了，看了我半响后，扁扁嘴走过来，强自露出一个笑脸：“安妮……”
看她委委屈屈的小表情，我心里一阵酸涩，不由得拥住她。不一会儿，胸口传来淡淡的湿意。
晚饭很丰盛，妈妈准备了鸡肉和浓汤，还做了我小时候喜欢吃的李子蛋糕。
这天晚上我留下了，像小时候那样，和贝拉挤在一张床。
只是临睡前，妈妈把我叫出房间，犹犹豫豫说道：“安妮，妈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唉！叫我怎么说呢，以前在酒吧工作的时候，海涅&#183;乔纳森先生和迈克&#183;史密斯先生偶尔会找我闲聊，一开始我也不在意，可次数多了，我发现他们总想谈论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他们有牵扯吗？”
我愣了一下，又听她说：“虽然他们很久不回来了，可上次回来后，史密斯先生又跟我聊起你，说你晚上在外面乱跑，不但逛酒吧还帮人堕胎是怎么回事？”
我目瞪口呆，无话可说，他嘴巴可真大。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你，可你今年才16岁，怎么能去酒吧和陌生男人跳舞呢？帮人堕胎就更不像话了，那个女孩子自己不检点，偷偷堕胎也就算了，你去帮她，万一闹出人命，你是要吃官司的啊！”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会小心些。”我不好意思地说。
妈妈又和我说了很多私密的话，她说她对不起我们，也很后悔相信了内力&#183;约根森，但她从不后悔离开了父亲。
“我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可我从没爱过他，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安妮，答应我，将来一定要嫁个你真正喜欢的男人，因为一辈子的时间太长了。”妈妈叹息道。
第二天，贝拉送我出门，快到家时，我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摇摇头说：“那里还是我的家吗？”
清晨阳光洒在少女金灿灿的卷发上，几只鸟儿啁啾在枝头，白云蓝天下一派快活的秋景，她却只顾低头，盯着陈旧裂纹的水泥路面。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她时，发现那苍白瘦小的面颊上已经落满了泪珠。
“贝拉……”
“你是不是也像爸爸和哥哥一样，恨我，讨厌我？”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急忙说。
“那为什么你不来看我？三年了，你没有来看过我一眼……呜呜呜……你明明就是讨厌我，你也怪我……”
小姑娘不管不顾地哭起来，泪水涌出，被她用袖子抹掉，再涌出来，再抹掉……
我心头一软，伸手替她擦泪水，她却哭得更凶了，简直声嘶力竭，就好像越哄她，她越委屈，越是哭得凶。
发黄的树叶打着旋落下，过往的行人好奇地望着我们，我手足无措地安慰她：“嘘嘘，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许久，贝拉哭够了，她双眼通红，甚至脸上的雀斑都发红了，抽抽噎噎地说：“我知道你上学没时间，还要帮人家看孩子，可我好想见你……呜呜……你不要讨厌我……”
我摸摸她苍白的小脸说：“贝拉，我不讨厌你，你也不要讨厌你自己，无论发生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爸爸和威廉会想明白的。”
“爸爸骂我是野种，同学也骂我，哥哥看到我就当没看到……呜呜……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自己被骂的经历，只怕贝拉挨的骂也不比我少，这个世上无缘无故的恶意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多。
我安慰了她许久，承诺以后会常常去探望她，她才高兴起来，絮絮叨叨跟我说，她明年一定要考第一名，以后也去城市里读书。
“安泰老师跟我说，你上学的时候总考第一名，我是你妹妹，所以我也要考第一。老师还答应我，也帮我上高中，以后我要自己养活自己，才不像妈妈那样，被男人抛弃后，就要流浪街头。”
贝拉又说：“前几天，有位先生上门做人口普查，问我爸爸是谁，妈妈非要填内力的名字，还说他现在有钱，将来不会不管我，叫我以后去认他。我才不管他有多少钱呢，将来我谁也不靠！就靠我自己！”
我这才发现，小姑娘虽然长得像内力，可内在的某些东西却是截然不同的。
我对她说：“你果然是我的妹妹。”
她听了，脸上忽然迸发出了难以形容的神采，像荒芜之地开出了花朵一样生机勃勃。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周末的清晨，阳光明晃晃照进屋子里，窗户下面小商贩正沿街叫卖，报童穿梭在道路上，手里扑扇着今天的早报。客厅里飘来一阵鲜花的清香，那是昨晚插进花瓶的玫瑰花苞，都在今早绽放了容颜。
在新城做小学□□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等新学期开始，我就是一名教师了，我将有一份正式而体面的工作，会像男人一样有简历档案，甚至还将拥有属于自己的银行户头。
轻轻伸了个懒腰，天气暖洋洋的，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坐在餐桌前，吃着新鲜的面包和鸡蛋，嗅着清冽的花香，我从未这么畅快过，仿佛未来美好的生活已经徐徐展现在了眼前。
用过早饭，正准备去菜市场买点东西时，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我：“安妮&#183;纳西斯小姐，这里有你的电话。”
半条街外有一家电报中心，负责邮件的收发和电报传送，后来还安装了两部电话。我偶尔也会去打个电话，但这还是第一次接听到电话呢。
“早上好，纳西斯小姐。”店里的小伙子把电话递给我说：“一位凯洛林&#183;西普女士找您。”
我接过话筒时不小心碰了小伙子的手一下，结果对方面红耳赤地走开了，还被几个男同事打趣，弄得我也有点脸红。
话筒里正传出凯洛林女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躁。
“安妮？是你吗？”
“是我，凯洛林女士，您还好吗？凯丽和瑞秋呢？”
“我很好，凯丽和瑞秋也很好。”她毫无寒暄的意思，匆匆说道：“我有事要拜托你，可以见个面吗？就今天，你方便吗？”
“急事吗？”
“是的，我要参加一场重要的演出。”她的语气暴露出丝丝迫切，言简意赅道，“我在狄修斯大剧院，可以请你打车过来吗？”
挂了电话后，我疑惑极了，凯洛林不是被一个有钱人接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参加演出？而且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曾远远遥望过狄修斯剧院那宏伟的穹顶，但从未有幸踏入其中，在我的幻想中，那里充满了英俊潇洒的男子和美丽多情的女子，他们上演着一出出离奇的爱恨情仇，吟诵着古雅的诗句，唱响着天籁之音。他们生活在一个多姿多彩，充满掌声和鲜花的世界里。
可我走进去才发现，除去舞台上光鲜亮丽的表面，这里和外面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繁忙和拥挤。穿着各色演出服，画着夸张妆容的男男女女脚步匆忙地穿梭在走廊和大厅里，笑声、叫喊声、咒骂声混成一团，喧闹到穹顶都要被掀开的程度。
似乎要演出了，每个人都在忙着化妆、预演节目，有一个侏儒一样矮小，但嗓门很大的男人正站在剧场中央的高架台上，嘶吼着：“都快点！快点！”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实在太新奇了，让人目不暇接。找到凯洛林时，她正在后台大厅里唱歌，可是似乎不太顺利。
我只看了一会儿，她就在某个高音处跑调了三次，连陪伴在旁的女仆茉莉都不安地问：“夫人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唱？”
凯洛琳摇摇头，紧张地说：“再试一次。”
可是这一次，她唱到高音的时候直接失声了，像指甲划过铁片一样滞涩，然后她夸张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都憋红了。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刚才没有准备好！”凯洛林说。
“别唱了！”一个留着大胡子，披散着长卷发的中年男子突然暴起，拍桌道：“别唱了！有没有搞错！这种水平的家伙，你竟然让她表演独唱！”
“导演您冷静点，凯洛林女士是拿着皮耶罗大人的帖子来的……”一个棕发男人小声说。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大胡子导演气势汹汹地打断了，他怒气冲冲道：“我不管是谁的帖子！她都失声了！是想砸了我们剧院上百年的招牌吗！那些混蛋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竟敢跑到我的地盘指手画脚，糟踏艺术！强制规定我们演出的节目也就算了，现在连怎么表演，让谁表演也要管！我看让他们自己演好了！”
凯洛林满脸羞愧，一个劲弯腰道歉，大胡子却不依不饶，暴躁地说：“你要是还有点羞耻之心就赶快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凯洛林噙着泪水，一抬头看到了我，那双眼睛瞬间发亮，像沙漠中迷路的人看到了启明星似的。
“安妮，你快来。”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扯到大胡子导演面前说，“她是从前配合我唱歌的人，我们可以一起上台，表演二重合唱，我唱不上去的地方，她可以代劳。”
我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大胡子皱眉看我，满脸不屑：“她？她行吗？”
“拜托让我们试试吧，求您了。”凯洛林哀求道。
“给你们十分钟，要是不行，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大胡子留下这句话，甩开手走了。
我扶住凯洛琳颤抖的肩膀问：“夫人，您的嗓子怎么了？您生病了吗？”
凯洛林扬起挂着黑色泪痕的脸，苦笑道：“安妮，我的嗓子坏了。”
我惊讶极了，有些不敢相信，凯洛林有多么热爱唱歌，与她相处近三年的我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呢？
“我染病了，嗓子里长满了小疙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凯洛林失落地说。
“夫人，您现在是……”我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唱歌，但犹豫了一下，没能问出口。
“对你，我没什么不好开口的，我现在是皮耶罗&#183;狄德力希先生的情妇，他是葳蕤党成员，以前就对我表现过好感，我现在搭上他，看有没有机会救卢卡斯出来。今天晚上，皮鲁特&#183;伊莱福斯大法官要在和平饭店举办慈善晚宴，邀请了很多社会名流，他包下了整个狄修斯剧团去那里演出。我只是个情妇，上不了台面，没资格被介绍给这些名流认识，可如果我上台表演，就可以用演唱家的身份去结识那些人了。”凯洛林满怀希望地看着我，“安妮！就像我们平时做的那样，你为我弹琴伴唱，为我和声，所有我唱不了的部分，你都可以替我！只要我们调整一下节奏就行了。”
“您……您想让我上台？这怎么行？我不行的！这里能跟您合唱的女士有很多吧……”
“你当然行！我对你的嗓音一清二楚。”凯洛琳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现在除了你，我找不到任何能配合我的人。我们在一起那么久，闭着眼睛都能配合，时间太紧迫了，别人根本不行，求你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凯洛林用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祈求地望着我，我叹了口气，把手伸向黑白间隔的琴键：“您打算唱哪首曲子？怎么唱呢？”
凯洛琳高兴起来，指着乐章说：“就唱我们最熟悉的《月亮湾》，我们可以这样，然后这样。”
我和凯洛琳合唱过太多次了，两年间，每个空虚寂寞的夜晚，都记录过我们一起唱歌跳舞的时光……虽然最初只是为了讨好她，可我为此付出的辛劳却不是假的，努力练琴，熟练各种曲谱，还有偷偷练习唱歌技巧，与曾经许许多多个夜晚一样，我们很快就找到了节奏。只不过以前我只唱和声，而现在差不多是我主唱，而凯洛林配合我。
随着我们的旋律，吵吵闹闹的大厅逐渐安静下来，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大胡子导演忽然几步迈过来，高兴地说：“唱得好！”他攥住我的双手，声音有点高亢，“你的歌唱技巧很不错啊。”
凯洛林女士急忙问：“这样可以了吗？我可以上台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们两个一起上台。”大胡子说，“我再指导你们修改几个小地方，真没想到，你们配合得这么好。”
大胡子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陪在旁边的棕发青年也擦了一把冷汗，一脸庆幸地对我说：“您好，我是约翰&#183;内斯特，等会儿由我开车送你们去和平饭店。”
约翰先生是一个非常瘦小的男人，长相有些阴柔，有着漂亮的棕色短发和胡须，以及一双令人一见难忘的蓝眼睛，他是这里的团管。
午后开车去和平饭店的路上，他一直对凯洛林道歉说：“西普女士，请原谅布鲁斯导演的无礼行径，他太不懂事了。”
凯洛林羞愧地说：“是我为难你们了，我明明唱不了歌，还硬要上台。”
“您来剧团表演是我们的荣幸，多亏了您的介绍，我们才能搭上更多人脉，有更多演出的机会。有些艺术家就是脾气硬，您不要介意，布鲁斯是位很有才华的舞台导演，对歌舞的编排很有一套，可就是有点不识时务，现在那个葳蕤党势头正盛，别人巴结都还来不及，他倒好，随便耍脾气。”
约翰又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说：“也多亏了您，我漂亮的小姐，如果不是您救场，布鲁斯能活拆了我，请问您在哪里高就？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剧团？”
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您过奖了。”
“现在年轻漂亮，还有一副好嗓子的歌手可不好找，我们团里的待遇很不错，也有更多结识有钱人的机会，您考虑一下呢。”
我尴尬地看了凯洛林一眼，凯洛林忙解围道：“以后再说吧，请您专心开车。”
和平大饭店坐落在和平广场上，附近都是有上百年历史的古典建筑，还有很多贵族们的宅院。我上次来这里，还是应阿瑞娜的邀请，来参加卡梅伦家的舞会呢。
饭店及其宏伟，是一座通体雪白的椭圆形建筑，建筑外有许多大理石立柱和雕刻在墙壁上的神像浮雕。夜晚来临时，巨大的探照灯直射在酒店外墙上，把整座酒店以及外面的花坛照得如同白昼。酒店外围站满了衣冠楚楚的门卫和男侍者，一辆辆轿车驶过大门，走下一对对衣着华丽的男女，沿着绯红色的地毯走入酒店中央大门。
演出人员们从角门进入酒店二楼后台，里面熙熙攘攘如同一个纷乱的菜市场，演出的姑娘们纷纷换起了衣服，她们掀开裙子，露出里面性感的内衣以及姣好酮体，我脸红得不知该看哪里才好。更让我瞠目的是，一些男演员也在这里换起了衣服，还和一些年轻姑娘嘻嘻哈哈地打闹。
又过了一会儿，我已经紧张地泛恶心了，如果说在剧院时我还算镇定，到了这里却不知怎么的，脑海忽然一片空白了。
要说唱歌，我最多给凯洛林家的仆人们唱过，除了在乔纳森酒吧那次，我还从未在大庭广众下做过任何表演呢，何况是在这么严肃盛大的场合下。
正当我打算躲出去，找个角落喘口气时，一位极其美殪崋艳的女士忽然坐到了我身边。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女人穿着裸露的小背心和短至大腿的流苏裙，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还带着长至肩膀的毛绒耳坠，只是轻轻晃动了下身体，一股令人迷醉的香水味就从她蓬松的红色卷发处传来。
她的眼角有些皱纹，但皮肤白皙漂亮，脖颈像天鹅一样修长优雅，漂亮的手指间夹着一根古雅的长烟斗，艳红小巧的嘴唇轻轻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琥珀似的眼睛迷离地望着拥挤吵闹的人群，像个无聊又自得其乐的人。
读书的时候，我很喜欢萨斯国的写实派画家拉斐尔，他曾创作了无数令人惊叹的作品，画家最喜欢画红头发的女人，他把她们塑造的美丽、神秘，让人一见难忘，我记得画家的名作《玛格丽特的叹息》，就是一位红发金眸的女人在幽暗的灯光下吸烟的场景，画里的玛格丽特是一名妓女，可是她美得让人窒息。
一时间，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只愣愣地望着她的侧颜。
“小美人，你在看什么？”她吐出一口烟，歪歪头看向我，眼神诱惑又迷离。
我忽然有些口干舌燥，手足无措道：“抱……抱歉……”
“呵呵。”她轻笑了一声说，“我今天听到你唱歌了，所以特意来和你打个招呼，你唱得真不错，十几年前我刚刚站上舞台的时候，也有一副黄莺似的好嗓子，可现在不行了，人老了，不但围着你的男人少了，连嗓子都粗粝了。”
她靠近我，把一口烟吹到我耳边说：“我叫阿格莱亚，光之女神，你叫什么？”
“安妮，我叫安妮。”
“安妮？这个名字太朴素了，想在这里混出点名堂，你得起个好听的艺名才行。”
“我没有要在这里混，我……我是说，我只是来帮个朋友。”我被她逼得靠在了墙角里。
“是吗？真可惜，难为你长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如果你留下，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台柱，知道吗？剧团的台柱女星比那些贵妇人也不差什么，数不清的珠宝首饰，奴仆环绕的豪宅，前呼后拥恭维你的人，你想要什么就有会什么。”
我愣愣地说：“剧团的工资这么高吗？”
“哈哈哈哈……”她大笑起来，下巴压在我的肩膀上，幽幽地说，“你可真有意思，哪里来的小土妞啊。”
我有些羞耻地垂下了头，她却用指间挑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说：“我说的一切当然都是男人送的了，男人会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一掷千金，像你这样的美人，就更是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了。”
“您别逗我了，我算什么美人，而且……什么样的傻瓜会为了一个女人倾家荡产？”
“怎么没有，这个世上难道只允许男人玩弄女人吗？美丽的女人只要愿意，自然也能把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她挑着我的下巴，让我微微转头，然后把我背后的天鹅绒窗帘掀开一丝缝隙说：“你瞧啊，那里就是猎场，不仅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
缝隙外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正在举行宴会。
阿格莱亚在我耳边用蛊惑般的口吻说：“对那里的男人们来说，你是一个贫穷但又迷人的少女啊，他们连梦里都是你的倩影呢。而对我们来说，这些男人非富即贵，不管搭上哪一个，你都飞黄腾达了。”她用烟斗指指点点道：“那个抽雪茄的胖子是报业大亨马文斯，那个老头是地产商人吉斯特，还有连锁百货大厦的老板和有名的旧贵族斯科蒂沃……”
“斯科蒂沃？”一个姓氏忽然让我心头乱跳。
“怎么？对他感兴趣？”阿格莱亚指着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绅士说，“眼光不错，他很帅是不是？不仅出身高贵还是百万遗产继承人。”
“不，我是说他身边那位女士，您认识她吗？”我急切地问。
那位绅士旁站着一位同样金发碧眼、仪态高雅的女士，我在翻阅报纸时看到过她的照片，只是有点不确定。
“哦……她是安竹拉&#183;斯科蒂沃，那位斯科蒂沃先生的姑姑，一个一辈子没结过婚的贵族女人……”
阿格莱亚的声音逐渐远去，我的心像爆炸一样越跳越快，血液涌上头顶，耳朵也轰鸣起来。
是她！
弗雷老师提过的那位女爵！她曾推荐过好几个女学生进入了圣安慕斯大学！
我的呼吸太急促了，甚至不由得紧紧攥住了胸口的衣物。
“唉，不说了，轮到我上场了，回见，宝贝。”阿格莱亚突然凑过来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一阵风地走向了众多舞女。
我捂着被亲了一口的脸颊，有些呆滞，直到一个扭扭捏捏的男人走过来，斜着眼问我：“您是安妮&#183;纳西斯小姐吗？有人让我给您化妆，您先把裙子换了吧。”
这个男人很奇怪，他画着眼影，戴着睫毛，还穿紧身衣和紧身裤，虽然看上去很惹眼，但他简直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女人，连头上都带了一顶女士假发，他还自称‘小绵羊’。
小绵羊递给我一条天蓝色的绸缎长裙，那衣料华丽极了，是一件真正的礼服。只不过样式很古典，低胸的设计且裸露后背，还有紧致的腰身和纤细修长的蕾丝袖口。
我躲在厕所好半天才换上了这条裙子，因为实在太繁复了。
可我一走出来，小绵羊就扭着腰摇摇头说：“宝贝，你干嘛捂着胸口？”
“因为……它露在外面……”
“哦，你的脸也露在外面，你干嘛不把脸也挡起来。”他尖酸刻薄地说，“快来坐下，该上妆了，瞧你的发型，是修道院里出来的吗？真可笑，老修女们也不这样梳头了。”
我捏着胸口的衣料，使劲往上提了提，然后别扭地坐在了小绵羊身前的凳子上，这男人一双绿眼睛盯着我的胸口看了一眼又一眼，我急忙又捂住了，结果换来他不屑的冷哼。
“挺漂亮的胸啊，我要是能有这么好看的胸脯，一定天天露出来。长你身上，别说男人，连天日都没见过，真是白瞎了，有什么用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结果又换来了一个大白眼。
“收起你这幅蠢样子，闭上眼睛，我要给你化妆了。”
这男人是个话唠，不需要搭话，他就自己说得很热闹。
我听他在我耳边嘀咕：“真不愧是小姑娘，皮肤像发光一样……天，好漂亮的金发……你这唇形还挺性感的嘛……睫毛真长……”
可渐渐的他就一语不发了，沉默地画着妆。
我抬眼看他，只见他神情严肃，一副正集中精力工作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想，原来再奇怪的人，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也有很棒的表情呢。
忽然，他挑起我的下巴，倏然凑近。
“你干什么……”我有些不安地推他，他却捏住我的下巴，又凑近了一点。
“你听说过夜神雅达吗？”他的绿眼睛紧紧盯着我，声音黯哑而低沉。
“什么？”
“传说中，夜神雅达是黑夜中欲望和杀戮的象征，她会引发出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诱惑人堕落，再杀死堕落的人，把他们的灵魂拖入地狱。”
小绵羊的声音很小，却像一个无底深渊一样，有着淡淡的回音，我几乎被这个声音迷惑了，不可思议地问：“您在说什么？”
“她是美丽和邪恶的杂糅，圣洁和妖异的涅胎，鼓动所有干涸的灵魂，追逐黑夜而去，哪怕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他涂着红色唇膏的嘴唇一张一合，夸张地赞美道：“今夜你就是雅达，整个宴会上最诱惑的存在，那里面任何男人都会因为你一个青睐的眼神而疯狂不已。”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手，一语不发地整理起了旁边杂乱的化妆品。
“那个……谢谢您为我化妆……”我干巴巴地说，又绷不住笑道：“可您夸得也太过了，这是诗歌吗？”
“不客气，小美人。”他瞥了我一眼说，“你有一副被上帝吻过的好皮囊，可惜被你糟蹋了，以后不要晒那么多太阳了，不仅会让皮肤变黑还会生出雀斑。”
“恐怕以后不得不晒太阳呢。”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肩上的发丝说：“我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小学□□了，将来跟孩子们相处，肯定要整天晒太阳的。”
“等一下，等一下。”小绵羊放下东西，不解地看向我，“你不是剧团里的新人吗？”
“哦，不是的，我是凯洛林女士的朋友，只是来帮忙唱首歌而已。”
“啊哈！”小绵羊愣住了，皱眉问道：“我听到你唱歌了，你不是歌手吗？还要去学校教书？”
什么歌手啊，我脸一热说：“我今年8月从高中毕业的，刚找了份工作。”
“那个……你多大了？”
“十六。”
“哦……”小绵羊忽然尴尬了起来，举起双手，团团围着我转了一圈，似乎想对我做什么，却又无从下手的感觉。
最后，他掐着腰叹了口气说：“亲爱的，我也不想毁了我今晚的艺术品，可……你得去洗个脸。”
“有什么问题？”我低头看看自己，“需要重新化妆吗？”
“没有问题，去洗脸吧，洗过脸后……你直接上台就可以了……”
我不解地望着他，心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惹他生气了吗？为什么突然让我洗脸再上台，大家不是都化妆吗？
“快去吧，别耽搁。”他催促我说。
“安妮！安妮！到你和凯洛林女士上台了！”约翰先生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跑，“快跟我走。”
“等一下。”我回头找小绵羊，却只看到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约翰先生拉着我跑到一楼后台，在临近幕后的地方停下脚步，回头说：“好了，等会儿你从这边上场，直接坐到钢琴旁，然后……”
他忽然停住了，呆愣地看着我，一双蓝眼睛眨也不眨。
“然后……做什么？”我问。
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约翰先生，约翰先生。”我拍拍他的手臂说。
他像忽然回神一样，后退一步，‘嗯，啊’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是，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刚才说，我做到钢琴旁，然后呢？”
“哦，是的，你做到钢琴旁，然后凯洛林女士会从另一侧上场，到时候你听她的信号。”他低着头说完，又抬头看我一眼说，“上台吧，好好演出，你很漂亮……”
我还没来得及体会他话里的意思，一道舞台光就打在了我身上。
心脏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回想着今晚要弹唱的曲子，然后提着裙摆，踏上了那光芒过于耀眼的舞台。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一瞬间，我被刺目的灯光晃了眼，只看到台下影影绰绰的人形，却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像幼时的梦境一样，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直到台下响起掌声，我才逐渐习惯了耀眼的灯光，稳了稳心神后走向了那架闪闪发亮的黑色大钢琴。
老实说，我心慌得不行，因为不敢看台下，就把侧脸对着观众，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曲谱上面，才稍微平静了点。
另一边，凯洛林也走上舞台，站在了正中央。她穿一条绣满银色亮片的晚礼服，金色卷发在灯光下像铂金一样浅白，酒红色的嘴唇始终挂着甜蜜的微笑，她向观众谢礼后，轻轻对我打了个手势。
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弹起前奏。
《月亮湾》是一首很美很悲伤的歌曲，讲述了一对恋人即将分手的故事，虽然男人已经移情别恋，女人却仍深爱着男人，她祈求男人再陪伴她最后一个夜晚，于是他们在定情的月亮湾，一片寂静幽幽的夜色湖畔旁跳舞吻别，歌词唯美动人，表达了女方痛彻心扉的爱和对情人深深的眷恋之情。
凯洛林女士很喜欢这首歌，我们平时唱的最多的也是它，但说实话，我除了在最开始觉得它曲调动听外，渐渐就觉得这故事让我作呕了。我讨厌歌里的女人，讨厌她卑微的哀求和没了爱情后连命都不想要了的绝望。
凯洛林还嫌弃过我，她说：“你唱这首歌时缺乏感情，不觉得它悲伤凄然，让人落泪吗？”
“当然感人。”我讨好道，“只是我唱歌的技巧太糟糕了，连您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这跟技巧无关，你得带入感情，想象着你是歌里的女主角，深爱的人即将离去，而你心死如灰，再也活不下去了，将独自在痛苦的思念中渡过余生。”凯洛林认真地说。
当时我没有笑出声，但忍得肚子都疼了。
不过为了让凯洛林满意，我还是做了很多努力，唱歌只要技巧和声线就够了，剩下的就是表演，只要露出哀伤的神情，以一种卑微祈求的目光望着她，再挤出一两滴眼泪就更好了。过后凯洛林会伤感地拥抱我，赞美我们刚才的配合棒极了。
就像现在这样，我尽力放缓节奏，随着凯洛林的声线接上抒情的段落。
山谷间的月亮湾，我们初遇的地方。
寂寞的月光收割了灵魂。
静美的湖水淹没了思念。
慈悲的夜幕啊，为何不辞而别，就像你对我的誓言。
……
我静静地看着你，却不敢走近你。
我躺在你的怀抱中，却不敢抱紧你。
我和你在今夜共舞，却又知道，天亮后，你将属于别的女人。
穿透黑夜的悲伤，悬垂在薄暮中。
请赐我最后一吻，吻别我的眼泪。
……
我的心狂热而草率。
我的爱鲜艳而孤独。
我将等待你，在月亮湾，在黑夜中彻夜不眠。
……
凯洛林回头看我时，我反射性地露出哀愁，与她对视着唱出情深绵绵的高潮部分，这次我没能挤出眼泪，但凯洛林却很感动，她回望我的时候，我看到她苍白的脸颊上沾染了一滴泪珠，像镶嵌在白瓷上璀璨的珠宝一样明亮。
她向我微笑，又感激地点了点头，这一刻，我忽然有点动容。凯洛林正为了她深爱的男人而努力着，她无怨无悔地付出了一切，无论结果如何，就像歌里唱得那样，她正狂热而鲜艳地爱着。
我不曾体会过的东西，不代表这世上没有，更不代表它能让人耻笑，也许最该被耻笑的，是不曾被爱过，也不曾付出过爱的人吧。
想到这里，我第一次全心全意去唱这首歌，为了凯洛林，为了我不曾体会过，而又真实存在的情感……
琴声画下了休止符，寂静了几秒钟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还有人高喊‘再唱一曲’。
凯洛林向我伸出手，我知道该谢幕了，于是提着裙子站起来，走到凯洛林身边，学着她的样子行了个蹲身礼，也不敢看台下，就在热烈的掌声中匆匆退下了舞台。
一转身，凯洛林就激动地抱住了我，声音中带着哭腔：“太棒了！你唱得太好了！我中途失声，总想咳嗽，根本唱不出来，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一样，直到现在噗通乱跳的心脏才算落到了肚子里，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我问凯洛林：“你要去宴会了吗？”
“嗯，我这就去了，你……耽误你这么久，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凯洛林又拥抱了我一下，才离开了后台。
我松了口气，正要去换衣服时，忽听背后有人叫我。
“安妮，安妮小姐？”约翰先生穿过人群，挤到我身边说，“您不去宴会上露个面吗？”
“我？我也可以进去宴会？”
“当然了，音乐剧的主演和歌手都可以进入宴会，您来吗？”
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一时间，去宴会上见安竹拉&#183;斯科蒂沃女士这个想法牢牢攫住了我的心。
我该怎么办？我可以去见她吗？见了她我该说什么？仿佛一团乱麻忽然钻进了脑海，互相撕扯挣扎着。
“安妮小姐？”约翰又问，“您去吗？”
“去！请带我去！”我决定什么都不想了，破釜沉舟一样抓住了约翰的手腕。
约翰似乎被这冒失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好笑地说：“那您挽住我的手臂，我带您进场。”
不一会儿，我挽着约翰先生走进了宴会大厅，可我太紧张了，岂止是心脏跳得太快，我觉得除了斯科蒂沃女士所在的那个方向，自己似乎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了。
“您还好吗？您喘得有点快。”约翰悄悄在我耳边说，“别紧张，这种宴会上男士是不能贸然找陌生女士搭话的，您不必害怕。”
“我觉得好像喘不动气了。”我气弱地说。
“镇定点，安妮小姐，该激动的可不是您，感受到这些视线了吗？所有人都在看您，都在期待我把您介绍给他们，认识您将是他们的荣幸，所以抬头挺胸就可以了。想获得别人的好感，您首先要有自信不是吗？”约翰说。
“对，自信，可是……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我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里是舞会，当然是请他跳舞，跳舞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有话题了。需要我推荐几位先生吗？我可以直接引荐你们认识，那边角落里穿灰色晚礼服的是市长秘书福乐先生，他旁边是……”
我听不清约翰都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已经紧张得反酸水了，只怕再犹豫下去，就要转身逃跑了。
“我去了，谢谢您，约翰先生。”
“呃……你……你自己去吗？这就定下目标了？不需要我给你引荐？还是我给你引荐吧，你自己去搭话不太礼貌吧。”
我深吸了口气，提起裙子就向斯科蒂沃女士的方向跑了过去，身后传来约翰先生的阻拦声：“你……你快停下，跑什么……”
我知道在这种场合奔跑很不礼貌，可我知道自己必须一口气冲到她面前才行，我根本没办法一步一步挪过去，在那之前，我恐怕就已经耗光勇气放弃了。
所以我不管不顾地穿过人群，站到了她面前。
斯科蒂沃女士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和几位先生说话，见我冒失地冲到附近，他们停下交流，都把视线聚集到了我身上。
我紧张坏了，手心冒汗，口干舌燥，嘴唇颤抖不已，慌慌张张吐出一句不经大脑的话：“我……我可以请您跳舞吗？”
“哦，我们这里有好几位先生，您要请谁跳？”斯科蒂沃女士发笑道。
我的脸刷得一下热了，连耳根都火烧一般，如果地上有个洞，我一定二话不说就跳进去了，只磕磕绊绊说道：“是您，我想请您跳，斯科蒂沃女士……”
“哦，请我吗？”斯科蒂沃女士抬眼看了看身侧说，“这不太合适吧，有这么多先生在当壁花呢，我领走这么漂亮的姑娘可不行啊。”我身边响起了笑声，斯科蒂沃女士也跟着呵呵笑。
她的眼神满是戏谑，我认为她知道我在对她说话，可她还是故意逗我，是不是这冒失的举动惹她不满了呢，想到这里，冲动过后的委屈和后悔涌上心头，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唉……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一只温热的手忽然牵住我的手，我抬头就撞进了斯科蒂沃女士有些温柔的眼神里，她靠近我，低声说：“你不是要请我跳舞吗？走吧。”
她牵着我走进舞池，用男步带我跳舞。随着音乐旋转了几圈后，我才有了一丝真实的感受，只是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姑娘。”斯科蒂沃女士应是察觉到了我的窘迫，率先发问道。
“我来见您。”我冷静下来说。
“我有什么好见的？实话实话，别拐弯抹角，看在这张漂亮脸蛋的份上，兴许我可以帮你。”她视线移开了一瞬，又转回来，低声道：“你说呢？”
“我的确是为了见您。”
“见我做什么？”
我抿抿嘴唇，万分认真地说：“我……我想上大学！您可以推荐我吗？”
斯科蒂沃女士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半响，干巴巴地说：“我还以为……呃……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你……你高中毕业了吗？”
“我是今年毕业的，我们老师说女孩子想上大学必须有专人推荐，我查阅了报纸，去年圣安慕斯大学的女学生都是您推荐的。我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老师会给我写推荐信的，我太想上大学了，可以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是个女明星呢，你歌唱得不错……”斯科蒂沃女士仍然愣愣的。
“我是来演唱的，可听说能见到您之后，我就鼓起勇气来见您了。我也知道自己很冒失，可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如果我失败了，最多被嘲笑，被赶出去，可如果成功了，今晚我就赢得了一切。”
“一切？呵呵……”斯科蒂沃女士被逗笑了，她摇摇头说：“我可给不了你一切，大学也给不了你一切。”她向四周看了看，调侃说：“反倒是今晚的宴会，你或许可以找到一个能给你一切的男人。”
“有人想要黄金大厦，有人想要王座权杖，还有人想要晴空明月，想要晚风纱帐，每个人想要的一切都不一样，您怎么能确定您不是那个能给我一切的人呢？”
斯科蒂沃女士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用西语说了几句诗：“果里有种，花上有刺，有人寻找星星，有人寻找太阳。”
我立即反应道：“希望即是生命，死亡也是永生，孟尔德斯的《铁树集》。”
“真有意思……”她停下了跳舞的脚步，盯着我的眼睛说：“跟我来，我们找个说话的地方。”
她率先离开了舞池，留在原地的我激动地蹦了两下，转了两圈，才兴奋地提起裙子跟上去。
“安妮……”
恍惚中有人叫我，我偏头一看，才发现海涅就站在不远处，一位陌生的漂亮女士正挽着他的胳膊，他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说：“安妮，你……”
“海涅，你认识这位小姐？”挽着他的女士问。
我看了远去的斯科蒂沃女士一眼，急忙绕过他，回头摆摆手说：“那个……我有急事……”

第36章 番外一
“格林亲爱的，这个月9号，我要和你父亲去参加皮耶罗&#183;狄德力希法官的晚宴，你来吗？”
母亲告知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打算和朋友们前往西国的红湖度假，每年九月份，从北方南迁至红湖的天鹅群是一大盛景，我们还带足了猎枪弹药，准备去高原上猎鹿。
“太麻烦，我不去了。”我说。
“你和你的朋友们有的是时间聚会，但大法官举办的晚宴一年才有一次，今年宴会上有很多政府新贵，都是葳蕤党高官。”
我受的家庭教育就是这样，父母从不强迫我做什么，他们只是告知利弊，让你自己做选择，当然有什么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
我只得放下行李，打电话通知朋友们，我将晚些和他们碰面，然后吩咐裁缝做新礼服。
裁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总是带着水晶眼镜，说话温文有礼，他已经为我家服务了几十年，彼此还算熟稔，所以跪在脚下为我量身的时候，试探地说了一句：“少爷您又长壮了，两个月前定做的那身礼服不合身了吧。”
“非常合身，只是妈妈反感我穿相同款式的礼服出席不同的宴会，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注意到的。”
“女士们的眼光都是很敏锐的。”
“她们该把八卦男人穿什么的时间放到别的事情上。”
和平饭店在去年重新装修了，整个建筑在夜色中显得耀眼辉煌，格外醒目庄严，我跟在父母身后，并挽着我今晚的女伴戴安娜&#183;特里斯小姐。她是妈妈建议我邀请的一位闺秀，妈妈认为如果我向她求婚，那将是一个非常理智的选择。但很遗憾，我对这位戴安娜小姐的兴趣还不如对饭后甜点里的水果多，吃与不吃都无所谓，她有着平凡无奇的脸，平凡无奇的性格，以及平凡无奇的思想，有时候还有点心胸狭隘，尖酸刻薄，不过她父亲是新上任的财政大臣，这一点足以弥补全部的平凡和刻薄。
今年皮耶罗大法官的晚宴不仅聘用了夏丹特交响乐团，还包下了整个狄修斯剧院，歌舞表演都不错，某些节目还获得了满堂彩。
宴会上来了很多大人物，我还看到了两个朋友，于是辞别了戴安娜小姐和他们打招呼。
“格林，一个夏天没见你，去哪儿了？”罗伯特捶了捶我的胸口说。
“去沙滩上猎艳了吧，我听说他们几个一直在墨尼本，瞧这小子，晒得真黑。”莫里斯笑道，“不过玩得时候小心点，沙滩上的妞都太开放，别染了病。”
“比你们强，我听说这次社团招新又玩那个了，你们疯了吗？”我对他们的某些行为很不满，所以口气也重了些。
“这是社团传统，已经几百年历史了，不是说要保护传统吗？”莫里斯耸耸肩说。
“是啊，所以三年前的学长们搞出了人命，所以求求你们告诉我，今年搞的是个妓女，对吗？”
“你就像个守旧的老头子。”莫里斯摇摇头，“没错，是个妓女，一个剧团小明星，事后也给了她足够的钱。”
“不是我没提醒，那个新上台的葳蕤党很难缠，到处定罪经济犯不说，一上来就严打妓院这种场所，如果有良家妇女状告你强奸，在过去花点钱就没事了，可现在却难办了，我可不想我们大学因为你们声名远播，明白吗？不要闹出事来，否则无法收场。”
莫里斯无所谓地笑了笑。
罗伯特却忽然使了个眼色：“喂，那个就是乔纳森吧？”
他的视线对准了一群人，那群人正在恭维一个金发蓝眸的高个男人，他就是短短几年时间里，随着葳蕤党势头一跃而起，成为巴巴利亚新贵的黑加尔&#183;乔纳森。事实上，几年前他不过是个小地方的混混，靠收保护费，放高利贷为生，而现在他掌控着整个巴巴利亚的葳蕤党成员。
他和他的几个兄弟都是典型的安大略人种，身高体壮，五官深邃，发色浅淡，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有力，单单外表就让他们很快融入了上流社会的圈子，瞧瞧这些对他们趋之若鹜的家伙们吧。妈妈也曾建议父亲去联络一下这个党派，但父亲至今仍看不上那些下贱出身的泥腿子，他原话是这么说的，“不过是刚刚掌握了权利而已，竟然就嚣张成这样，谁知道再过几年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像他们的迅速崛起一样，很快就销声匿迹了呢。”
“卡梅伦先生没来吗？”罗伯特问。
“他们现在斗得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来。”我说。
礼堂的舞台被灯光照得通明，一个穿粉色丝绸礼服的胖女人唱了一段不知所云的歌剧后下台了，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走上来一位穿浅蓝色裙子的姑娘，她低垂着头，也不与观众见礼，甚至看都没看台下一眼，就坐在了钢琴旁。
我忽然发现这个姑娘的侧颜有些漂亮，是那种一眼望去就把人吸引住的漂亮。
她有着白皙的肌肤和凹凸有致的身形，犹如金色瀑布一样垂至腰间的长发，没有任何饰品，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还有那如同艺术家绘制出来的五官，仿佛只在画里见过的精致容颜，而那双如湖水般碧绿的眼睛似乎有些慌乱，始终低垂着，却让人不由得生出些怜爱。至少我发现自己忽然移不开眼睛了，她好像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把时间定格了，也把我的思维拉走了。
“这姑娘长得挺漂亮啊。”一旁的罗伯特低声呢喃。
我们都没说话，专注地望着舞台。
很快又走上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也很漂亮性感，如果没有她身后弹琴的姑娘做比较，我也会称赞一句尤物，而现在我只想让她让一让，她把身后那漂亮小妞挡住了。
女人启唱了一首《月亮湾》，音色挺美，可真正让我动容的还是她身后那个姑娘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柔美极了，我忽然有种从骨头到肉里都酥了一把的感觉，那声音好像化作一只柔嫩的小手在我后背和胸口摸了两下，让人不由得战栗起来。
当她唱着‘我静静地看着你，却不敢走近你，我躺在你怀抱中，却不敢抱紧你’时，偶然抬头看了眼台下，神情中满是哀愁和祈求，那双如湖水般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噙满了泪水，我忽然就喘不上气了，心头也微微发紧。如果她此刻就在我身边，我一定……
“她叫什么名字？是狄修斯剧院的新人吗？”莫里斯愣愣地问。
“嘘嘘……”罗伯特不满道，“等会儿再说。”
这几分钟过得飞快，仿佛眨眼就结束了，姑娘唱完后，热烈的掌声响彻全场。
“她一定是新人。”莫里斯又说，“以前没见过她。”
“急什么？等会儿她一定会来宴会的。”罗伯特说，“你认识狄修斯里的经纪人吧，让他把这姑娘介绍给我们。”
罗伯特说得没错，没过多久，那姑娘就挽着一位先生出现在了宴会大厅，她一出现就吸引了大批视线。
莫里斯低笑了笑，用暗示的口吻说：“呵呵，我总觉得过了今晚，她就要门庭若市了。”
“她挺可爱的啊，看上去有点紧张。”罗伯特说，“可惜了，这种场合不能主动找她搭话。也不知道她会被介绍给哪个蠢货，可千万别一个晚上就失了童真啊。”
“等一下，她干嘛呢！”莫里斯瞪大了眼睛。
我惊讶地看到那姑娘忽然提起裙角，向着我们跑了过来。
我的心随着她的步伐越跳越快，像十几岁时第一次陷入恋爱般悸动，她是冲着我来的吗？她明明就在望着我啊……
她一步步迈进，漂亮的绿眼睛始终凝视着我，靠近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凝固了，开始思索要和她说什么。
然而，她轻盈地略过我，像一阵风带走了花香一样了无痕迹。我的心也像颠簸在海上的小船一样，从顶点一落而下，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难言的失落感掠过心头。
“呵，底层的野姑娘就是胆大，目光明确啊，她去找斯科蒂沃了。”莫里斯的口气听上去有些恼怒。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奔向了路易&#183;斯科蒂沃的方向，然后停在了他面前，对方似乎也很惊讶，但脸上感兴趣的神色表露了他惊喜的心情。
“切！”莫里斯不屑地哼了一声，“真主动啊，这么积极的女人也是少见，就是选男人的眼光有点蠢。”
我也这么想，可过了一会儿，令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她没有邀请路易&#183;斯科蒂沃，她被路易&#183;斯科蒂沃的姑姑牵进了舞池。
怎么回事？
两个女人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她们跳得还挺不错。也不是没有两个女人在宴会上跳舞的事，这并不少见，只是今晚这一对的确出乎意料，她竟然是冲着安竹拉&#183;斯科蒂沃去的，两个人明显在一边跳舞，一边聊天。
少女脚步轻盈，腰肢柔软，旋转时发丝和裙摆轻轻扬起，可以看到她纤细的脚踝和洁白光滑的脊背，她被那个老女人环绕着腰部，眼睛对着眼睛，红唇对着红唇，她仿佛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引得老女人不顾仪态，大笑起来。
紧接着，安竹拉&#183;斯科蒂沃放开了她，先行离开了舞池，那姑娘呆滞了一会儿后，脸上忽然露出了令人迷醉的笑容，她孩子气地蹦了两下，似乎还不够表达她的欢喜，又牵着裙子，踮起脚尖转了两圈，这才跟着离开了舞池。
看着她那纯净的笑脸，我在心情变好的同时也不由得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高兴。
只是她离去的时候，仍有不长眼的上前搭讪。
新城那个泥腿子黑加尔&#183;乔纳森经常带在身边的亲兄弟，似乎叫海涅&#183;乔纳森的，竟然鲁莽得在这种场合拦截一位女士的去路，还与她说话。果然是没教养的东西，一点规矩都不讲，亏他还搭上了道路部长夏洛特大人的女儿呢，就算想找女明星，也至少在私下里寻觅，竟然在这种场合就迫不及待了，可笑至极，当这里是下三滥的酒馆吗？
这时，罗伯特对莫里斯说：“你有狄修斯剧团经纪人的电话吧，给我一下。”
“你做什么？”
“这还用问，我要见见那姑娘。”
“凭什么，我也想见。”
“真小气，她是女明星，自然认为追捧她的男人越多越好，不会拒绝多见我一个的。”
罗伯特又和莫里斯说了什么，我一点也不想听了。
我只是想，这个秋天我不去西国的红湖度假了。
原来这里就有一只漂亮的天鹅，我可以带上枪支和子弹，前去狩猎。

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我在花边新闻上读过安竹拉&#183;斯科蒂沃女士的事。
她今年48岁了，在国王被赶下王位前，她还有女爵爵位呢，是一位超级富有的女继承人。三十年前，18岁的女爵艳名响彻整个社交圈，当时几乎数得上名号的未婚贵族青年都追求过她。
女爵曾谈过几次恋爱，但都不了了之，最后一次恋爱还闹出了丑闻，因为即将谈婚论嫁的男子偷偷出入高级娼寮，几年后的某一天，她忽然宣布自己将终生不嫁。
因为没有结婚，所以父母留给她做嫁妆的遗产不能被随意取用，绝大部分只能存入银行。虽然没有结婚生子，可她的生活依然多姿多彩，她从商赚钱、到处旅行、热衷慈善、广交友人，最让我钦佩的就是她对女性教育的鼓励和支持了，许多年间，由她牵头开办的各类女校就有二十多所，这也是我鼓起勇气来见她的根本原因，我想，这样一位女性或许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斯科蒂沃女士问了我的学业，还当场考校了几个话题，她涉及的范围很广，从语言文学到社会政治，从哲学辩证到数学逻辑，她提的问题我只能回答一小部分，因为大部分她涉及的书籍我都没读过。
尽管我回答得磕磕绊绊，斯科蒂沃女士却很满意，她当场写了份推荐书给我，还说她会在今年的推荐名单上添加我的名字。
“推荐只是推荐，你仍然要参加大学录取考试，不过关就不会被录取，你明白吗？”她问。
“是的，女士，我会尽全力准备这场考试。”我认真地说。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今年没被录取也没关系，明年我仍然会为你写推荐信，直到你考上为止。”她又给了我一张名片和一个电话，“有任何需求，联系我。”
至此，时间已经不早了，斯科蒂沃女士要向大法官夫妇告辞，我也准备换衣服回家了。
然而，穿过宴会大厅的时候，我还是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黑加尔&#183;乔纳森先生面带微笑地走到了我面前，他仿佛特意在等我，因为此时宴会厅里已经没有多少宾客了，比尔、海涅和迈克却都在，他们站在不远处，视线露骨地盯着这边。
“安妮&#183;纳西斯小姐，好久不见，您最近好吗？”黑加尔先生十分娴熟地牵起我的手，弯腰吻了一下。
这个动作吓了我一跳，虽然经常看到女士被吻手，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呢，以至于我仓惶地抽回来，下意识地摩擦了下手背。
也许我的做法逗笑了他，黑加尔先生蓝色的眼眸里含着某种愉悦的情绪，笑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为了能和你说句话，我特意等到了现在，希望没有惊扰到你。”
他表现得太有绅士风度了，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仍然对我这样一个小姑娘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说实话，我有些受宠若惊，忙回礼说：“不知道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忽然伸向我，黑加尔先生微微弯腰，嘴角挂着浅笑：“我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吗？”
我很惊讶，犹豫道：“是……是不是有点晚了，大家都离场了。”
“别担心，晚宴会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如果晚了，我会派人送你回家。”
他的手一直伸着，我知道这是不容人拒绝的意思，于是小心地握了上去。
楼上的乐队在演奏《月光曲》，那是一支非常缓慢柔美的曲子，伴随着舞步也有点缓慢缠绵。我盯着黑加尔先生胸前的钻石领夹，心中不由得焦虑起来，他要和我说什么呢？胡思乱想半天后，我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结果发现他正微笑着垂眸看我。
“上次见你是在两年前吧，因为你一直拒绝，我至今都没能好好感谢过你。”他说。
“怎么会，我早就收到了您的礼物。”
“那时候你似乎一边上学，一边当女仆吧，现在毕业了吗？在做什么？”
我虽然拿到了大学推荐，但还没有通过考试，也不好说自己要去读大学，于是说：“之前打算去当小学□□。”
“那今晚怎么在这儿？海涅还以为你做了女明星呢，刚才就甩下了他的女伴，非要在这里等你。”黑加尔先生的嗓音低沉又温柔，听不出任何不悦的语气，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迈克说过，海涅曾提出要跟我结婚，被黑加尔先生否决了，海涅还甩下了今晚的女伴，非要在这里等我……
“我和海涅先生没有任何联系，我发誓，上次见他还是一年前……”我忐忑地说。
“呵呵……”黑加尔先生笑道，“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无论海涅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而且我还要请你原谅，我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兄弟。”
“恕我直言，我和海涅虽然是中学同学，可我们并不熟，根本没说过几句话。”
“那他为什么想娶你呢？”
我脸颊一热，窘迫道：“我……我不知道……可我真的没有接近过他。”
“那你觉得我该答应你们结婚吗？”
“当然不该，请您相信我，我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黑加尔先生又发出了一阵低笑，他胸膛微微震动，向我倾身说：“知道吗？很久以前，我也对你的朋友问过这个问题，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他靠得很近，呼吸洒在了我耳边，低语中‘你的朋友’几个字打在我的心房上，像擂鼓一样沉闷。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莉莉安。
也许我沉默了太久，他又靠近了一点，在我耳边说：“她当时也告诉我，她和比尔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由得抬头看他，他始终是笑眯眯的，连眼神都带着和颜悦色的意味，只是在带我转圈的过程中，用一种凉凉的口吻说：“事实上，我对她没什么兴趣，奈何她太主动，我想给比尔看看，他想娶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就包养了她。”
我不知道真相如何，可此时我的心底一片冰凉，我想起了孤注一掷，把一切都压在这个男人身上的莉莉安，想起了和她打架那天，她饮下的苦酒和不安的眼神，这一切只换来‘我想给比尔看看，他想娶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不是的！黑加尔先生，莉莉安是非常在意您的，她很爱您。”我冲动地脱口而出。
“是吗？你怎么知道？”
“您还记得吗？为了感谢我，您曾赠送我礼物，当时她误会了，还跟我发脾气，如果不是在意您，她怎么会那么难过呢？”
黑加尔先生不再微笑了，他深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我，用很低沉的声音说：“她误会了吗？也许她没有误会，是你误会了呢……”
这句话意味深长，我愣愣地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黑加尔先生却忽然转移了话题，他说：“因为你接二连三拒绝我，而且似乎有些怕我，我也就不再接近你了，想着哪一天，你真正有需要的时候一定会来见我。”
“我说过……那只是一件小事……”
“对待朋友，我们乔纳森从不吝啬信重，凡是帮过我的，我都愿意十倍百倍奉还。说起来，莉莉安曾惹恼过你吧，为了个男孩是不是？她在墨尼本的沙滩上抢了你的小男朋友是吗？”
“不是的！他不是我的男朋友，莉莉安也没有抢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忙解释道：“他追求过莉莉安，可莉莉安立即拒绝了他，她心里只有您一个，您对她很重要，请您不要这么想她。”
“是吗？她后来有没有联络过他？”
我迟疑了一瞬，也不知道黑加尔先生对莉莉安和休伯特&#183;卡梅伦的事情知道多少，只好实话实说：“我后来又遇到过他，他向我打听莉莉安的地址，他说莉莉安拒绝了他，联系方式都不肯告诉他，所以……我也没有向他透露莉莉安的事……”
黑加尔的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好’字，就牵着我的手走出舞池，往海涅他们的方向走去。
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我不安地垂下眼眸，只盯着自己的双脚。刚才黑加尔先生和我聊了那么多，可总有一种云山雾罩的感觉，他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就特意留下来等我吗？
“迈克。”黑加尔先生把我的手往前一递说：“把纳西斯小姐安全送回家。”
“不用了。”我摇摇头说，“我自己可以的。”
“别怕，我们是正经人，不会吃了你的。”黑加尔笑道，“何况你还是我的恩人，到现在我还欠着你一个很大的人情，请务必不要嫌弃我多事。”
我又想拒绝时，黑加尔先生直接打断了我，他握着我的手说：“如果你还是怕我们，我也不勉强，可现在这么晚了，我很担心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独自回家。放心吧，只是送你回家而已，我保证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都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
迈克&#183;史密斯笑了笑，对我做了个请的动作：“纳西斯小姐，这边请。”
我也不敢去看海涅和比尔是什么表情了，匆匆离开了宴会大厅。
迈克跟在我身后，始终一语不发，身后只传来皮靴与大理石地板碰撞的闷响。
直到走出酒店，他才开口：“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后面有狮子追你？”
我停下脚步，犹豫了两三秒后，苦着脸看向他：“抱歉……我突然想起来，我忘记换衣服了……”
迈克叹了口气说：“那回去吧。”
“要是麻烦，您就先走吧。”
“你没听黑加尔先生是怎么吩咐的吗？他说‘把纳西斯小姐安全送回家’，我现在可得求着您呢，是不是？”
他说话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我也不好再拒绝什么，便让他随我回后台换衣服。
换完衣服出来，我发现他已经被许多漂亮姑娘围住了，他和她们打情骂俏的样子非常娴熟，说话也很有礼貌，很讨喜，一点没有跟我说话时阴阳怪气的腔调。
“史密斯先生，我好了。”我走过去说。
他牵着一个姑娘的手，笑着和她耳语了声再见后，冷冰冰地对我说：“那走吧，纳西斯小姐。”
我坐在汽车后座上，从窗户遥望着外面的夜景，此时已经半夜了，等会儿我得悄悄溜回家，我对父亲说今晚要去同学家过夜来着。
迈克一边开车，一边点上了烟，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什么话也不说，一路沉默地把车开到了我家附近。
我走下车，对他道了声谢，正要离开时，忽听他问了一句。
“你不做老师了吗？”
我停下脚步，点点头说：“我想做别的事情。”
“是吗？”他走下车，重重拍上了车门，一步步向我逼近，“所以你要做的事就是上台卖唱？在哪家剧院挂了名？我以后也去光顾光顾。”
路灯下，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深邃的眼窝被阴影遮住了，也看不清眼神，他又走近一步，轻笑着说：“我们也算老相识了，放心吧，给你捧场我一定不会吝啬。”
他也误会我要去狄修斯剧院唱歌了，我摇摇头，刚想解释一下，他却忽然压过来，吻住了我的嘴唇。
下一刻，我用力推开他，重重甩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后，街面上寂静极了，连个虫鸣都没有，迈克摸着被打的脸颊，侧脸看向我。
自从上次被丹尼&#183;约根森强吻过，我就对自己发誓，再有男人冲过来对我动手动脚，我命不要了，也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不等他有反应，我像头牛一样冲上去，对着他的脸厮打起来。
“你这个坏蛋！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我见惯了新城的男人打女人，我也见过迈克打人，他打起人来可凶了，我想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挥起拳头揍我的脸，像以前他揍别人那样凶狠地殴打我。可我不怕，这里是我家附近，他敢打我，我就惨叫，然后大喊葳蕤党队员“杀人强奸”。
“干什么？”他双手抵挡着我，直到我把他的脸挠破了两道，流了好多血，我才渐渐冷静下来，他摸摸流血的地方，气恼道：“你发什么疯！”
“是你发疯！是你不要脸！”
他无语般地哼了一声，盯着我说：“你不是要去剧院吗？那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知道吧。被人摸两下，亲一亲，又算得了什么？还是你自以为勾搭上了贵人，所以我这种家伙不配碰你了？少看不起人了，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算什么，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吗？那些所谓的贵族政要还要低三下四来求我呢！他们能给你的任何东西，我都能给你！”
“住口！别说了！”
“不要再去那种鬼地方了，他们只想玩弄你，海涅不会娶你，黑加尔先生也不会！我……我可以娶你……”
“你！你！”我愤怒地指着道路说，“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他喘着粗气，重重捶了车厢一下，跳上汽车后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才发动汽车走了。
我悄悄溜回家，疲惫地躺上了床。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原本获得了大学推荐，是一件值得欢天喜地的大好事，结果又成这样，我甚至没心思去想那些不太对劲的事了，总觉得黑加尔先生忽然问我莉莉安和休伯特的事有点奇怪，那毕竟只是发生在两年前的一件小事而已啊。
还有迈克&#183;史密斯，我用力擦了擦嘴唇，心里暗暗称赞自己刚才做得对，将来还有人敢这么不要脸，我还要打他。虽然打了他一顿，还挠破了他的脸，但心里还是有点委屈的，哭了好久才终于睡着了。
破晓的时候，我起身梳洗，差点对着镜子大叫有鬼，镜子里我脸上留着两条漆黑的泪痕，活像剧院里的默剧小丑。

第38章 番外二
“她叫米拉，和莉莉安很像吧，都是黑发蓝眼，怎么样？”大哥指着一堆女人中的一个问我。
冬日的午后，大哥康拉德把我叫出来，搂着我的肩膀来到了这里，这是新城一家妓院。白天客人不多，客厅里暖哄哄的，女人们都袒胸露背，裙子只到大腿。大哥介绍的那个女人有着漆黑的长发和蔚蓝的眼睛，和莉莉安有些神似，除此之外，她丰乳肥臀，面带放荡的微笑，眼神像钩子一样一下下挑拨着我。
我从没进过妓院，除了莉莉安外，也没靠近过任何女人，这种场景虽然幻想过，但从没想过付出实践，于是摇摇头说：“大哥……我出去了……”
“比尔，别死脑筋了，只是个女人而已，你见识的太少才会这样。”大哥抓着我的后脖颈，贴在我耳边说，“为了个女人弄成这样，你丢不丢人？”
“弄成什么样！”我生气地扫开他的手说。
“就是现在这样。”大哥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乔纳森家的男人从来只玩弄别人，没有叫别人玩弄的，何况玩弄你的还是个臭婊子。”
“我没有叫她玩弄！”
“是吗？那你生什么气？不但对哥哥们发火，还让别人看笑话！你知道的吧，那个臭婊子自己贴到黑加尔身上去的，在酒馆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的心像针扎一样，可我再也不想为此与任何人打架争吵了。
大哥又抓住我的后脖颈，靠近我说：“当有一天，你不再把女人放在心上，对她们做的任何事都能一笑了之的时候，你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他笑了笑，对老鸨说，“伺候好他，最好三天三夜都别离开这里，教教他怎么做个男人。”
咬着烟斗的金发老鸨甩了个诱惑的眼神给大哥后，对那个黑发蓝眼的妓女招招手道：“米拉，听到康拉德先生的吩咐了吗？”
米拉那双眼睛从我进门起就紧紧盯着我，此时她拢了拢胸前的衣襟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白皙的小手搭在我肩上，缓缓靠近道：“来吧，我让你爽上天。”
我在这里度过了几天几夜，上了好几个女人，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男人和女人间的事情不过如此……
莉莉安……我忽然想不起她的脸了……
那天我回到酒馆，刚一进门就被口哨声和揶揄的笑声淹没了。
三哥汉斯走过来，一手搂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揉揉我的脑袋说：“嘿！看看这是谁回来了！你们还打赌他要在里面待满一个月呢！”他命酒保倒了杯酒说，“来，干了它。”
我握着满满一杯威士忌，一饮而下后，又引来众人的口哨和笑声。
“好！再来一杯！”三哥说。
“行了，汉斯，你会灌醉他的。”海涅走过来说。
三哥笑着捶了海涅的胸膛一下：“下一个轮到你。”
“我不去。”海涅皱了皱眉头说。
“你要去。”坐在一旁的二哥忽然说，“妈妈吩咐过了。”
海涅看了二哥一眼，闭口不语。
对乔纳森而言，家族就是一切，而家族的掌权者决定一切。
几天后的某个晚上，海涅被大哥带走了，清晨他们回来，大哥笑着说，海涅睡了个金发碧眼的小妞，大家揶揄地问，你是不是不行，才一个晚上就回来了，瞧瞧你的双胞胎兄弟，老板娘说他简直是野兽，都没有闲着的时候。
我和海涅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
坐在吧台旁的一个哥们拍拍海涅的肩膀说：“别理他们，他们只想看好戏。这里的每个人满17岁的时候，都会被安排去享受一下，这是乔纳森家族的成人礼。不过你们两个笨蛋也真是够笨的，现在还是处，交个女朋友是很简单的事吧。”
“那是因为他俩看上的女人都太难缠。”靠在角落里抽烟的迈克哥哥忽然幽幽地说。
从我记事起，迈克哥哥就生活在我家里，他比汉斯哥哥小一岁，比我们大四岁，人很聪明，外貌英俊，高大强壮，为人又风趣，大家都很喜欢他。
小时候我们管他叫迈克哥哥，后来才知道，他是我们的亲哥哥，只不过是同父异母，他母亲是父亲的一个情妇，情妇死后，他就被父亲接回了家。母亲燕妮很宽容地接受了他，乔纳森家族就是这样，连异姓兄弟都可以互相交托性命，何况是流着相同血液的亲兄弟。他对家族忠诚无二，对我们肝胆相照，所以他就是我们的亲兄弟。
“我知道比尔喜欢那个叫莉莉安的小妞，海涅也有喜欢的姑娘了？是哪个？”三哥问。
海涅吞了口酒说：“没有，你别听他胡说。”
迈克哥哥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后来我问海涅：“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海涅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什么也不肯说。
直到有一天，我看他驻足街头，远远地望着一个姑娘。
当看清那姑娘是谁时，我都想为海涅鼓掌了，佩服你啊，老兄，这种姑娘怕是再怎么追求，都不会看你一眼吧，别想不开了。
在新城这个小地方，有名的美女只有那几个，而且永远是男人们嘴边的话题。不说那几个风流的漂亮女人，单说莉莉安，自从她做了二哥的情妇后，也便成了居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有一个女人，她非常漂亮，却很少有人谈论她，似乎用调侃的口气谈论她，已经变得很不礼貌了。她就是爱莲娜女士的女儿，我们的小学同学安妮&#183;纳西斯。
有一次，一个哥们兴冲冲地走进酒馆，像发布一个大新闻似地宣布：“老天，斜对面的杂货店门口站着一个姑娘，她好漂亮，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有人瞥了一眼说：“是她啊，爱莲娜小姐的女儿。”
“爱莲娜小姐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儿，等会儿我要给我未来岳母敬杯酒。”
“切，你还是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怎么？难道她已经嫁人了？嫁给谁了？”
店里的酒保忽然插嘴：“纳西斯小姐在上城区读高中，听她妈妈说，成绩非常优秀，总考第一名。我女儿上中学了，她的老师们到现在还经常提起纳西斯小姐，听说那所贵族高校的免费名额非常稀缺，周围村镇里那么多男孩参加考试，却只要了她一个小姑娘，真得很了不起。”
“哦……”青年耸耸肩，在吧台前坐下。
酒保又叮嘱他：“别去纠缠人家，街上姑娘多得是，你懂吗？”
“我知道了，啰嗦。”
所以人人都知道纳西斯家有个漂亮的女儿，可即使风流成性的泼皮无赖，也不曾像调戏其他女人那样在街面上调戏过她。乔纳森家族的人就更不会了，我们信奉强者，信奉勤劳向上的品行，这些品行哪怕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也照样值得我们尊敬。再说这个安妮&#183;纳西斯的确不简单，黑加尔哥哥能搭上大银行家并获得贷款，全亏她引荐。
她和莉莉安很不一样，无论你送莉莉安任何东西，她都照单全收，可是安妮&#183;纳西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和莉莉安打了一架，不但把黑加尔哥哥送的礼物扔了，还把他贬得一文不值。我心想，这姑娘不过是上个学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太傲慢了。
随着我们势力的崛起，我才发现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唯有权利和金钱才是真。女人就更是这样了，只要有权有势，她们会像追逐蜜糖的蜂一样团团围住你，赶都赶不走，有的还要跪在地上祈求你怜惜她。我这时才明白大哥那些话的意思，女人这种东西不值得放在心上，她们只能依附男人，没了男人会活不下去，所以才会把感情看得比天大。这种思维有时候很可笑，因为当遇到第一个说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姑娘时，男人还能有点感动，遇到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我不再为女人付出任何心思了，可海涅显然还没有忘记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妞，一次街头暴乱，他竟然只身冒险把那姑娘带了回来。
我不得不承认，念过书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你能跟她交流，交流一些平时只能跟男人交流的东西，而其他女人，除了性，就是家长里短和抱怨，不仅蠢透了，还无聊透顶。
海涅像个傻小子一样围着她团团转，却连几句拉近关系的话都说不出口，我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帮忙，那小妞却开不起玩笑，立即就告辞了。
“你要是喜欢她，干嘛不追上去？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胆小。”我说。
“还追什么，她都拒绝我了，而且拒绝了不止一次。”海涅望着女人离去的方向说。
“那你就来点硬的，女人还不都一样，喜欢装腔作势。”
“硬？我觉得如果我来硬的，她会比我更硬。”
此后，海涅再也没有提起过她。
从小我就知道这个双胞胎兄弟比我强，他比我聪明，比我有耐性，甚至在家族中，他也远比我受重视。黑加尔哥哥从不任人唯亲，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会被他重用，大哥和三哥虽然是亲兄弟，可他们仍然留在新城，二哥身边最重要的事和最重要的位置，从来只交给迈克几人，而现在又多了海涅。不是因为海涅够听话，而是因为他有二哥看中的品性，黑加尔哥哥欣赏冷静又有耐性的人。
这种冷静只动摇过一次，那天二哥为海涅介绍了一门婚事，对方是道路部长夏洛特先生的女儿，自从首都传下命令，要在全国建设大型铁路，修筑高速公路后，夏洛特这个道路部长就水涨船高了，这门亲事非常巧妙，对我们的势力也大有益处。
然而，从来沉默寡言的海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有喜欢的女人了，我要娶她。”
黑加尔哥哥很冷静，他拍拍海涅的肩膀说：“我知道强行给你安排婚姻，让你受委屈了，是哥哥对不起你。”
海涅垂下头说：“哥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您。”
“我也想让你娶到心爱的女人，想让自己弟弟开心，可现在我们的处境很艰难，有多少人在盯着我，多少人想看乔纳森这个混混出身的瘪三完蛋。你长大了，也许别人不懂，但我知道你是懂的，这件事，可以原谅哥哥吗？”
有兄弟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只是结婚而已，又没让你只守着一个女人，结婚后，你想养几个女人就养几个女人，但现在你得听黑加尔先生的，这也是为了我们大家。”
海涅没有反驳，他垂着眼睛接受了这个决定。
只有我知道，海涅那晚喝醉了，只是他喝醉时与清醒时一样，谁也别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从这天起，海涅陪着名叫夏洛特的姑娘进进出出，没有表现过丝毫不耐，直到我们去参加皮耶罗法官宴会的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舞台上。
“这个小明星是谁？真漂亮啊。”
“是个新人吧，以前没见过。”
“我认识狄修斯剧院的人，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
“唱得不错，声音很好听。”
她在台上艳光四射，而各种评价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忽然对她生出了不屑，再傲慢的女人也一样，过去不低头，只是因为我们站的位置还不够高罢了，女人就是女人，永远只能靠讨好男人而生存，那个安妮&#183;纳西斯也不例外。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站在这里取悦男人。
我没想到安妮&#183;纳西斯登台做了女明星，更没想到海涅会当着夏洛特小姐的面拦住了她的去路，还要执意等她出来。
黑加尔哥哥看不出喜怒，他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单独和这位小姐说说话。
“如果她能让我满意，我未必不能答应你们结婚，可如果我发现她只是个碍事的，你就别怪我无情了。”
海涅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慌忙解释道：“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喜欢她，哥哥你不要动她，我不会再鲁莽行事了，你看在她曾帮过我们的面上，不要为难她。”
黑加尔哥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一语不发地走向了安妮&#183;纳西斯。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舞池，十分亲密地与她交谈起来。
我们三个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海涅攥着拳头，手边传来骨节的响声，就连平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迈克也很奇怪，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那边，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没过多久，黑加尔哥哥牵着她走过来，让迈克送她回家。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二哥略有些感慨地说：“你眼光比比尔强，我觉得她还不错，如果将来有机会，你可以领她回家见见妈妈。”
“我不会见她了。”海涅说，“明天我就向夏洛特小姐道歉。”
“太可惜了，真不见面了吗？这么漂亮的姑娘，连我都有点心动呢。”
“我不会再见她。”
黑加尔哥哥拍拍海涅的肩膀说：“嘿！别把我想的那么狠心，我的眼里不是只有争权夺利，我们这个家才是我最在乎的东西，如果她能让你高兴，等我们的地位稳固了，我保证让你得偿所愿，但现在不行，你懂吗？”
“我明白的，哥哥。”
“那就好。”
晚上我们回到居所时，莉莉安还没有睡，她等在门庭前，为我们送上热汤和食物，她对黑加尔哥哥关怀备至，和声细语，像个殷勤善良又温柔懂事的小妻子，她的乖巧获得了黑加尔哥哥的称赞，他吻了她，当着大家的面打横抱起她，走进了卧室。
海涅也离开了，我还没有困意，就倒了杯酒，独自坐在别墅长廊上。不久后，迈克哥哥开着车回来了，只是脸上多了两道新鲜的伤痕。
“你怎么受伤了？”我好奇地问。
他叹了口气，略有些疲惫地走过来，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说。
“女人真麻烦，是不是？”
“哪个女人这么野？”
“呵呵。”迈克笑了笑，“这叫野吗？这叫疯。”
晚风徐徐，天空中挂着半轮月亮，我和迈克一起干掉了整瓶烈酒。
天亮了，早餐桌上，黑加尔哥哥宣布了一件事。
“莉莉安跟了我这么久，我却不能娶她，这让我很歉疚，所以我打算给她安排一个新身份，让她好好嫁人。”

第39章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我接到了凯洛林的电话。
她很担心我昨晚是怎么回家的，因为司机没有送我。
“您别担心，我安全到家了。”
电话那边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安妮，我不知道这次找你帮忙是对是错，晚宴上很多人都在打听你。”
“打听我？为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看上你，对你感兴趣了，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大姑娘了吗？你长得这么漂亮，有心人看到自然会打听你，我不是爱拐弯抹角的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对这些感兴趣吗？想结交有地位的绅士吗？”
这些话太赤裸裸了，我不仅窘又羞，忙说：“不，女士，我只是为了帮您而已，我并不打算……打算……”
“我明白，我早就跟他说了，他却不信。你虽然是个家境一般的小姑娘，却很有志气，日夜勤学不断，必然早有了打算，不可能去剧团当演员明星的。你放心吧，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消息，也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你。”
“谢谢您，凯洛林女士。”
“谢谢你，安妮，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是我和卢卡斯的幸运。生活好的时候一切都好，只有落魄的人，才能明白一份单纯出自善意的帮助是多么珍贵，谢谢你，义无反顾来帮我，真的谢谢你。”
挂了凯洛林的电话后，我也有些感慨，命运真是捉摸不透的东西。凯洛林想感谢我，而我想感谢她，如果没有她请求我，我也不会见到斯科蒂沃女士，更不会抓住这仅有的迈入大学的机会。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像千丝万缕的线，也许不经意触动了某一根，就会带来命运的改变。所以别人善意的付出最好给予善意的回报，这不仅仅是回报感情，更是对命运的敬畏之情。
这天我去市场买了很多东西，回家做了一桌大餐，爸爸和哥哥回家后都有些惊讶，爸爸还责怪我乱花钱。
“我不是说过了吗？每周五买肉的餐费都省下来捐给国家，你怎么还这么破费。”
威廉却很高兴，主动找出珍藏的葡萄酒说：“偶尔吃顿好的也不错呀，多亏您给国家捐钱的计划，我们都很久没吃顿好的了，再说最近店里生意很不错，我正想庆祝一下呢。”
夜晚温馨的灯光下，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意，我正思索着该怎么宣布自己想去考大学的事时，威廉突然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爸爸问。
“你们还记得福克斯肉店吗？”
“当然记得，是往肉里放毒药的那家店吧，不是关门了吗？”我问。
“是那家店，店老板前阵子联系我了，他说他家的肉绝对没问题，是别人诬陷他，他愿意把所有的制肉配方交给我，前提是我愿意雇佣他家以前的工人。”
“那家店不是菲利斯人开的吗？他们的话也能信！你别叫他骗了！”爸爸大声说。
“骗不了，我去看过了，都是香料制肉，什么毒药都没有，店主虽然是菲利斯人，但做人做事很讲道义，他怕员工们失业，生活无着，竟不惜把制肉的配方都给了我。这样正直的生意人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我不仅打算雇佣他们，还打算和这位店主合作。他在这里开店多年，进货和出货的渠道都很有一套，如果不是名声臭了，他根本不需要与任何人合作。”
“他名声怎么臭的，必然是做了坏事，这种人躲着还来不及，你还要跟他们合作！”
“否定一个人要讲究证据，我到处问过了，虽然人人都说他是奸商，谣传他下毒害人，可根本没有任何受害者，只是附近一些讨厌菲利斯人的家伙讹传而已。”
爸爸沉下脸来，连饭都不肯吃了，冷声说：“你这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还跟我们商量什么。”
威廉无奈地叹了口气，闷头吃盘子里的鸡肉。
此时的气氛有点尴尬，但如果再不宣布我的决定，这顿大餐就要浪费了，于是我放下刀叉，喝了口葡萄酒，深吸一口气说。
“我要去首都，参加圣安慕斯大学的入学考试。”
父子俩都愣住了，一齐把视线转向我。
我又说：“再过几天，我就启程。”
“等等，等一下。”威廉瞪大了眼睛问：“你说参加考试是什么意思？你要去读大学吗？”
“是的，我获得了一位女士的推荐，可以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了。”
“上帝啊！”威廉放下刀叉，把凳子搬到我身边，兴奋地说：“我都没听说大学开始招收女人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千真万确。”我开心地说。
“你需要学费吗？要多少？”
“我已经有一部分学费了，不够的可以凑一凑。”
“你放心，学费我来想办法。”威廉搂住我的脖子说，“这太棒了，我陪你去考试，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定能行的，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你会有一番成就的，你从小就那么聪明，那么努力……”说着他眼红了，声音触动：“不可思议，我妹妹要上大学了！你是咱家乡第一个读大学的女人！”
我靠在他怀里，也有些感动，威廉一直支持我念书，小时候见我在读书，他就主动帮我做家务，上高中时，他陪我考试，把我送进城。而现在我想去读大学，还没有考试呢，他就要为我筹措学费……
“你太棒了，安妮，我为你骄傲……”
“我还没参加考试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一定行！一定行！”威廉激动地说。
一直沉默在旁的爸爸忽然放下酒杯，去了阳台。
“别理老头子，他说什么都别听，你要去上大学，一定要去。”威廉说。
我点点头，也起身去了阳台。
这个时节已经有些冷了，阳台上冷飕飕的，窗外的桦树叶哗啦作响，风一吹，明早的地面会铺满金黄的落叶。
爸爸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上前去，轻轻叫了声“爸爸”。
“你真的要去上大学了吗？”他问。
“我只是要去考大学，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说。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望着我说：“这些年，你很努力。”
晚风徐徐，树影阴森，天幕中大片银河光辉灿烂。此时此刻，我忽然想起妈妈离家后，自己被嘲笑被欺负的日子；想起爸爸喝醉吐满地，我跪在地上擦洗地板的夜晚；想起做完家务，再读书到深夜的寂寥；想起妈妈回来那天，我一个人跑去帮她们的无助……这句‘这些年，你很努力’的表扬，让我升起了难以言说的委屈。
“那一年，你跟我说，会学着做饭，洗衣服，照顾好家里，你还那么小，我却……爸爸很没有用……从来都没有跟你说过一声……”黑暗中，爸爸一手捂住脸，发出了细微的抽噎。
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我靠在爸爸怀里，任由自己哭泣。
没关系，爸爸也只是普通人，当生活不易的时候，也会逃避，我最高兴的是，自己坚持到了现在，而一切都变好了，所以那些受过的委屈也都消融了。
过后，我们回到客厅，爸爸宣布说，他要陪我去首都考试。
“你们两个？”威廉不太放心地说，“还是我去吧。”
“我怎么了！”爸爸扯着嗓门说，“你又要雇工人，又要跟人开店，还要送妹妹上大学，你那么牛，还要我们干什么！”
威廉好脾气地摇摇手说：“听你的，都听你的。”
几天后，我和爸爸登上了前往首都普林格勒的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和那么多人挤在一个车厢里，感觉有点兴奋。然而从巴巴利亚到普林格勒，火车要跑十几个小时，等下了火车，那‘吭哧吭哧’的火车响声简直像雕刻在了脑海里一样。
于是我在昏昏沉沉中与我们国家的首都相遇了，她美得让人惊叹。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刹那间就爱上了这位充满魅力却又饱经世故的美人，你憧憬她的一切，忐忑地想靠近她，却发现她视你如尘土，让你心动又苦涩。
巴巴利亚是工业化大城市，最古老的建筑也不过几百年，而在这里，到处都是几百年前的古典建筑。古朴的街道上落满秋叶，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出一种静谧的色彩。北方的冬天来得有些早，哥特式建筑尖尖的塔楼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钟楼上的时钟也被雾气包裹住了，看不清时间。街道两旁有匆匆路过的路人，都穿上了呢子大衣，带着围巾帽子，几辆新式敞篷式轿车缓缓驶过街道，对横穿马路的小孩子发出鸣笛。
“幸亏我们带了厚衣服。”爸爸搓搓手说：“北方太冷了，我们先找地方落脚吧。”
我们乘轨道电车来到大学附近，找了一家下等旅馆。说是旅馆其实不过是民居，他们把自家的楼房改建成一间一间的小隔间，租给来普林格勒讨生活的外地人，收的费用很低，一个月只要两金币，还会每天给你提供一份简单的土豆汤。
为了省钱，我们只租了一个房间，里面非常简陋，有两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屋里阴冷潮湿，透过狭小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高高的建筑群，建筑风格很类似，都有尖尖的屋顶和刻着神像的墙壁，那浓厚的宗教意味，古典得仿佛活在中世纪。
这个晚上，睡在那张略有些摇晃的单人床上，我失眠了，这张床有股浓重的霉味，床单上还有些黄黄红红的诡异痕迹，棉被很潮湿，裹在身上很久都没能暖和起来，隔壁床的爸爸却睡得很香，呼噜声像天雷一样。
第二天，用过早餐后，我和爸爸分头离开了旅馆。我要去拜会一位许久不见的友人，而爸爸要去参观普国皇宫。
“你不去看皇宫吗？”爸爸说，“机会难得，不如去逛逛。”
“以后吧，我要见个朋友，如果今后在这里上学，还要承蒙她照顾。”我说。
“那好，你小心点，别走丢了。”他像嘱咐小孩子一样叮嘱我，“记住旅馆的位置，走丢了就叫警察送你回来。”
我和父亲分手后，就独自坐车来到了一处高档住宅区，这里所有的住宅都是单独成栋的豪宅。要知道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首都，在城区拥有别墅已经不是普通人的级别了。
我要拜会的人正是萨沙&#183;戴维斯小姐。
自从几年前我们在墨尼本的沙滩分手后，就一直有书信来往，我知道她身份高贵，家庭富有，遂不愿意拿自己生活上的琐事与之交流，大部分时候，我们只谈论文学和哲学，即使如此，我也经常拜倒在她强悍的逻辑思维能力下。
这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上次我在信中提了自己要考大学的事，结果萨沙来信，强烈要求见我一面。
我按响铁大门外的门铃后，一个男仆引着我穿越花园，来到别墅正门，那里萨沙已经早早等候我了。
她迎上来，拥抱了我一下说：“亲爱的，终于见到你了。”
萨沙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行动不紧不慢，不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冷淡，她就像淑女教科书里走下来的女人，说话温文尔雅，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是个标准的贵妇。然而跟她通信两年多的我知道，这端庄安稳的外表下，究竟有一颗多么不凡的心灵。
“来见见裘恩吧，他刚刚睡下，我们动作轻点。”萨沙带我走上楼。
裘恩是萨沙的儿子，今年刚满一岁，他躺在洁白的婴儿床里，睡得像个小天使。
“他真漂亮。”我握住他的小手，轻轻吻了一下。
裘恩有着柔软的棕色卷发，虽然睡着了，可我知道他像他母亲一样，拥有一双蔚蓝的大眼睛。
“我爱他胜过生命。”萨沙说，“在生育他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深爱一个人。”
因为怕吵醒裘恩，我们来到了儿童房的小客厅里，一位年轻女仆为我们端上了红茶和点心。
“你什么时候考试？”
“一周之后。”
“那不如住在我这里吧，有人照顾你，我也放心。”
“还是不必了，父亲陪着我呢。”
萨沙也不勉强，点点头说：“有任何需要，都请你告诉我，如果圣安慕斯大学没有录取你，而你又没有放弃上学，我会支持你考别的学校。如果学费和生活费不够，我会帮你出。安妮，我希望你明白，我很为你骄傲。”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望向我。
虽然我们相处不多，可我知道萨沙是那种安静低调，甚少表露情绪的人，这样的夸赞，已经算是盛赞了，我不由感动道：“谢谢，我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就贸然来了，我想试过总比没试过强，希望之心犹如冬日之火。”
“灭之如绝生命。”萨沙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后，彼此露出微笑，这是我们曾经讨论过的诗句，虽然没有相处过多久，可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没有半分陌生的感觉，这真得很不可思议。
“对了，你要报考哪个专业？”萨沙问。
我把红茶放在茶几上，望着她蓝色的双眸，坚定道：“法律。”

第40章 第三十七章
我来到大学招考报名处，一个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圈问：“您是斯科蒂沃女士推荐的那位小姐？”
“是的，先生。”
“你要报考法律专业？”
“是。”
男人不赞同地摇摇头说：“法律是非常严肃的学科，对女性来说也许过于复杂，我提议您报考音乐、绘画等学科，在这些专业里，你还能遇到志同道合的女同学。”
“我不能选择法律专业吗？”
“你当然能，我只是提出适当的忠告，毕竟女性缺乏逻辑思维能力，且不能承受沉重的精神压力，我们普遍认为法律等学科不适合女性学习，如果最后不能毕业，对您而言想必也是很糟糕的事吧。”
“请问我可以报考吗？”
男人透过他的水晶眼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当然可以，但最后能否被录取可就很难说了。”
“谢谢先生，请为我报名吧。”
几天后，我参加了大学法律系的统一考试，整个考场里，我是唯一的女性，我受到的关注不下于动物园里的珍兽。
之后我回到旅馆，等待考试结果。
父亲是闲不住的人，他最近早出晚归，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见我总是一脸忧虑，他鼓励我出门走一走，还说要带我去见识一场盛事。
我跟他乘坐城市电轨出门，结果发现大街小巷都挂满了鲜红色的鹰旗和宣传海报，马路上偶尔会跑过一队队臂套袖章的葳蕤党队员，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大衣，脚穿厚重的黑皮靴，在大街上发放传单。
然后我在城市中心一座广场上看到了令我终生难忘的场景，葳蕤党的党魁兰斯特希尔顿在这里举行了一场公开演讲。
一座像马戏团似的巨大帐篷里坐满了人，到处悬挂着鲜红的鹰旗，观众们兴奋且期待地等待着，每个人都有着极高的热情，台上的乐队演奏着振奋人心的进行曲，人群从门口涌入，每个人都被塞了一本工人党的宣传小册子。
不久后，入口处传来‘万岁’的呼声，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在两队年轻护卫的护送下，迅速走入场内，登上了舞台。人们兴奋地起身，高举着手大喊‘万岁’，他们甚至踩在板凳上欢呼，掌声如雷鸣一般。
那位中年男子正是兰斯特希尔顿，他向众人鞠躬，然后举起一只手，向各个方向行了个军礼，场上的呼声瞬间像是要掀翻屋顶，直到一阵犀利的号角声响起，现场才安静了下来。
兰斯特站在舞台中央，用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语调开始了演讲，他没有用手稿，犀利的语句就从他口中喷薄而出，我不得不承认他极具煽动性，我的心随着他的每一句话，每个挥手的动作而起伏，时而愤慨，时而激动。讲到动人处，我想跟着落泪；讲到苦难时，我跟着叫嚷；讲到希望时，我大声欢呼。就好像在这种场合下，我的心已经不受控制，只能跟着成千上万观众一齐为台上的演讲者神魂颠倒。
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两队约数百人的灰衫军扛着旗帜，手行军礼，踢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入会场，鲜红的旗帜上用金线绣着老鹰，他们像古代的骑士一样，用手中的旗杆一下下撞击地板，发出震撼的声音，随后全场的观众起立行礼，一齐高呼‘万岁’，‘万岁’。
这场面太震撼了，如同古代神圣的宗教仪式，观众们神情肃穆，或眼含热泪，或激动狂热，连我也被这情境感染，起身跟着欢呼……
……
几天后，我接到了圣安慕斯大学法律系的来信，他们邀请我参加面试。
面试的那个早上，天雾蒙蒙的，太阳散发着浅黄色的光芒，看不清轮廓，风很大，天边的白云像奔腾的骏马一直向西飘去。浅浅的天光洒在墨绿色的苔藓上，洒在不远处浅蓝色的湖水上，洒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几只寒鸦鸣叫着飞过半空，更给秋日增添了几丝寂寥的气息。
面试处的长廊里，面对面坐着两排人，一位身材消瘦，完全秃顶的先生宣布说：“今天进行法律科第五场面试，被叫到名字的跟我进来，其他人在此等候。”他掏出一张纸看了眼，喊道：“马尔科&#183;桑德斯。”
一位身穿深棕色正装，打着领带的年轻先生起身，深吸了口气，走进考场，而其他人都默默松了口气。
走廊里安静极了，安静到只能听到紧张而沉重的呼吸声。
“这位女士，跟您打听一下，面试困难吗？”一位先生忽然跟我搭话，其他人也纷纷把视线对准了我。
我摇摇头说：“抱歉，我也是第一次参加面试，所以不太清楚。”
“什么！面试？你不是这里的办公人员吗？”
“不，我也是来参加面试的。”
“法律系吗？”
“法律系。”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场面一时冷下来，没过多久，房门又开了，考官先生走出来说：“安妮&#183;纳西斯。”
我心头一跳，立即起身。
“是你吗？”考官看向我的眼神非常玩味。
“是的，先生，我是安妮&#183;纳西斯。”
考官摆摆头，示意道：“请进，这位小姐。”
我的心脏跳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比上次站上舞台当众唱歌还要紧张，短短几步路而已，我却好像走过了一段惊险的独木桥殪崋一样。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长桌后坐着三位考官，我向他们行礼后，就在对面一张凳子上落座了。
主考官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留着小胡子，头顶全秃了的先生，他率先开口说：“安妮&#183;纳西斯小姐，请问您从哪里来？”
我的简历里有详细的家庭信息，但考官有此一问，我便如实回答道：“我来自巴巴利亚新城区，祖辈是农民，父辈是工人。”
“请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详细地说了自己的求学经历，所擅长的学科，以及在学校获得的荣誉。
一位黑发考官说：“纳西斯小姐，我们看了您的成绩，您在凯琳斯特高中所教授的十几门学科中皆取得了优秀的成绩，这很难得，我们认为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女性。推荐信里您的老师也给了您很高的评价，尤其您的引荐人还是斯科蒂沃女士，作为近年来我们大学关系密切的捐赠人，我们非常尊重以及肯定这位女士的推荐，但在此我们还要多问您几个问题。”
“是的，先生。”
“您认为大学教育能为您带来什么好处呢？您将来又打算做些什么呢？”
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窗口，掠过跳动的小小的影子，和浅淡的日光一起映照在我身上，此时我已经不再紧张，心中甚至还有些悸动。
我是来自一座贫穷小县城的安妮，我的家乡混乱又愚昧，我的家庭平凡且破碎，而这样的我却在叩响着大学校门了，许多新城人连想都不曾想过的经历，我却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学习中一步步实现了，这一切仿佛是偶然的，却又不是偶然……它像一粒种子，来自最初视察学校的那位女科学家，然后在老师的鼓励和引导下，在斯科蒂沃女士等人毫无偏见的教育理念下，终于生根发芽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想找一份工作，想养活自己，它已经变成了我与自己备受歧视的世界抗争的决心。
想到这里，我看向考官：“您刚才问我从哪里来，抱歉我回答的不对，我可以重新回答下这个问题吗？”
主考官点点头：“当然可以。”
回想着自己的经历，我第一次对外人吐露出心声，吐露了一些压抑在心底许多年的话。
“我来自巴巴利亚一个贫穷的地方——新城，通往新城的道路上有一座桥，桥的另一边住满了妓女，里面有我的邻居，我认识的人，有的甚至曾是我的同学。当家庭破产，一切无以为继后，那里便是许多新城女性的归宿，而家庭破产何其简单，一次失业，一次粮价波动，一次赌博，甚至只是多喝了几瓶酒，都可能导致破产，而最终为此买单的不是别人，正是家里的女人。”
“我来自一个挤满了工人的社区，社区里的男人们每天要重复十几个小时的单调工作，这么长的时间，这么沉重的工作让男人们压抑又暴躁，所以妻子们必须小心翼翼，因为也许只是呼吸声太重了，她和她的孩子们就会遭到丈夫凶狠的殴打。我们居住的板楼隔音性很差，曾有一个女人惨叫了一夜，却连个前去问候的邻居都没有，她被丈夫打死了，尸体在屋里放了三天，发臭了才被邻居们发现，期间她的两个孩子一直陪伴着这具尸体。”
“我来自一个不尊重知识，认为上学没有用的地方，孩子们中学时就辍学了，我是班上唯一一个读高中的人，而我曾经的女同学大都嫁人生子了，她们重复着母亲、祖母的道路，在隔音差的板房里挨打，偷偷哭泣。我还有一个名叫伊丽莎白的同学，已经在花一样的18岁难产死了，她丈夫竟然在她大着肚子的时候殴打她。”
“但我还来自一个仍然仰望着希望的地方，我的中学老师告诉我，一个榜样的力量是无限的，而我就是这个榜样，他希望有一天，能在课堂上告诉我的学弟学妹们，他们有一位学姐，和他们一样出身新城，一样平凡普通，可现在她已经上大学了，她通过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您问我大学教育能为我带来什么，请问这个可以作为答案吗？我认为大学教育可以带给我希望，带给我改变命运的力量，同时也将这种希望带给了更多仰望着希望的底层女性。”
说到这里，我深吸了口气说：“至于我打算将来做什么，非常抱歉，我虽然已经高中毕业，但阅历仍然浅薄，我只是读报纸时，看到律师帮助穷人打官司的故事后非常感动，便有了这样的想法，抱歉我很无知，也很可笑，但我的确是抱着这样的梦想前来的，谢谢。”
房间里寂静了许久后，其中一位考官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说：“虽然您说了这么多理由，我也非常感动，可我们这个专业迄今为止从未招收过女性，请问您对法律专业招收女性怎么看待呢？”
“曾有一位哲人说，男性是孤独的，在孤独中创造文化；而女人是合群的，在合群中传递文化，所以我认为女性也有接受高等教育的现实意义。而大学从最初只招纳贵族，到后来招收寒门子弟，直至今日开始接纳女性，这是它走在一切先进思想的前沿，始终包容与开放的体现。大学就像一个有着自己生命的人类，它既随和又自尊，始终追寻着星光灿烂的极致真理，正因如此，它平等地看待每一个寻访智慧的人，所以它也是这个世上最公平和包容的地方。”
考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主考官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也急忙起身，与他握手。
“谢谢您今天前来，纳西斯小姐，我们会在几天后将录取结果寄到您所在的地址，请暂时耐心等候。”考官微笑着说。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参加面试，非常感谢。”我低头弯腰道。
“我们大学有一位先人曾言，强者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爱它，与它搏斗，现赠与您，与您共勉。”
“谢谢您，先生。”
另一位考官也与我握手：“梦想不可笑，更不无知，顶多是年轻人无畏的诚心，愿此心永恒。”
最后一位考官更是笑着说道：“很高兴认识您，安妮&#183;纳西斯小姐。”
几天后，我接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
我在旅馆那漆黑阴冷的小房间里高兴地又蹦又跳，直到引来楼下一位女士破口大骂，爸爸不忿地跟她吵了起来，吼道：“我女儿要上大学了！大学！贵族老爷们才能读书的地方！你算什么东西，敢朝她大呼小叫！”
我丢脸极了，好不容易才把爸爸劝回房间，第二天，我们坐火车回到了巴巴利亚。
为了庆祝我考入大学，我们决定去一家高档餐厅庆祝一下。
当天晚上，我们都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服，然后步行去餐厅，在道路上，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于是问威廉。
“那些是什么？”
道路两旁的商店橱窗上，有的用油漆写上了F&#183;L的字母，油漆是红色的，非常鲜艳醒目。
“哦，那是菲利斯人开的商店，前几天商务局下了通知，所有菲利斯人的商铺必须在玻璃橱窗上标明F&#183;L的字样，也不知道搞什么。”
街面上写了F&#183;L字样的店铺有很多，以前我在报纸上读过，菲利斯人都是移民，大约在一百年前，菲利斯人的国家灭亡了，民众四散到了周围各个国家里，因为不能拥有土地，所以菲利斯人都经商，他们头脑聪明，到处行走，结果很多都成了富商。
我们来到那家高档餐厅门口，刚要入内，一位身穿灰色制服的道路警员忽然朝我们招手。
“嘿！你们是菲利斯人吗？”他大声问。
“不是的，有什么问题吗？先生。”威廉说。
“既然不是，为什么要到菲利斯人的店铺里消费？你们不知道菲利斯人毁坏普国经济，为富不仁，抢占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吗？”警员义正言辞地说。
“抱歉，我们不知道这是菲利斯人的店，我们这就走。”爸爸说。
“爸爸，我们是特意来庆祝的，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威廉颇有些无语。
“走吧，走吧，去别的店也一样。”父亲指着对面一家餐馆说，“那里看上去也很高档。”
警员说：“这就对了，上帝与普国同在，礼敬您先生。”他向我们行了个葳蕤党特有的敬礼。
父亲也特别自豪地举起手：“也礼敬您，先生。”

第41章 第三十八章
回来的第二天，我开始在哥哥的肉店里帮忙。
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招收了几位工人，还和那位菲利斯商人合开了一家新店。
合资人姓霍普，他四十岁左右，声音浑厚温柔，个头不高，但身体强壮有力，一个人就能扛起一头猪。我与他相处了短短一天，就发现这位先生为人处事很有章法，他行事公正，工作认真，对雇员宽厚慷慨，对顾客热情有礼，完全不是传言中在食用肉中下毒的黑心商人。
他还在几年前的战争中，为普国征战过疆场呢，是个很勇敢坚毅的男人。几个月来，他先是被污蔑成黑心商人，继而被迫关店，别处新开的店也被泼粪刷油漆，生意渐渐难以为继。虽然被唾骂，被当众侮辱，可他没有沉浸在痛苦中，就此沉沦，而是积极地为雇员们找新工作，找靠谱的合资人展开新事业，他想用实际行动，让大家知道他是个良心商人。
威廉告诉我，新店开业之后，霍普先生就想出了很棒的经营点子，他把肉作坊建在了玻璃罩内，让顾客能亲眼看到制肉流程，工作人员全都穿着干净的白色制服，包着头发，带着口罩。这种做法取悦了顾客，店里生意特别好，营业额持续上升，开业一个月的时间就赚到了过去一年都赚不到的收入。威廉很激动，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店里，看他这么热情，我也有空就去店里帮忙。
这天中午我正在后面帮忙腌肉，忽然有人走进来告诉我：“安妮小姐，外面有一位先生找您，您不在的这段日子，他来过好几次了。”
我出门一看，等在外面的竟然是在狄修斯剧院工作的约翰先生，他一见我就兴奋地迎上来，微微一弯腰道：“终于见到您了，纳西斯小姐，要见您一面可太不容易了。”
“您好，约翰先生。”我好奇地望着他，也不知道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先生着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冒昧来拜访你，希望您不要介意。”
“有什么事吗？”
“有很重要的事，我可以请您喝杯咖啡吗？”
我穿着油腻的围裙，头戴一顶可笑的帽子，手上沾满香料和盐巴，实在不宜出门见客，于是说：“您先去斜对面的咖啡馆坐坐，我收拾一下，很快就过去。”
我们在咖啡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后，约翰先生叫了两杯咖啡。
当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端上桌后，他才开口说：“要打听您的住址真不容易呢，我求了凯洛林女士很久，都没能问出您的消息。”
“那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多亏凯洛林女士的司机，我从他那里打听到您的地址后，就迫不及待来找您了，前几次您都不在，所以一直到今天才见面。”
“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知道吗？自从您在舞台上惊鸿一现，很多先生都被您吸引了，简直是一见钟情，他们纷纷打电话给我，想结识您。”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很抱歉，我恐怕不能……”
“对不起小姐，我冒犯到您了吗？”约翰先生急忙说：“请不要介意，因为我工作的关系，所以说话有些直接，希望我刚才的话没有让您产生误会，请容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狄修斯剧院的团管，负责联络商演和各种门面工作。”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不但是粉红色的，还带着香味。
“我认为您具有非凡的才华，上帝不但赋予您如此美貌，还赋予了您天籁般的嗓音，您这样的美人不应该屈居在一家卑微肮脏的肉店里，披着油腻恶心的围裙，每天从事沉重又繁杂的劳动，这双白嫩纤细双手还要处理污秽血腥的生肉，上帝啊！看到您刚才的模样，我简直痛心疾首！”
“那个……我家的肉店其实特别干净……”
“您是天上璀璨的明星，理应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受人欢呼祝福，被人歌颂追捧。无数尊贵的绅士会为了您一个青睐的眼神，而送上大把的金钱和贵重的礼物。您会像贵妇人一样受人尊敬，住在光鲜亮丽的豪宅当中，被鲜花和奴仆环绕，您当拥有数不尽的漂亮衣裙和金银珠宝，从此您的手指将不沾春水，拿过最重的东西也不过是一杯红茶。仆人将为您服务一切，像对待公主和女王陛下一样，卑微地仰望您。”
约翰先生用咏叹式的腔调诉说着这一切，夸张如同戏剧台词，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背诵过了，这么复杂的长句，他竟然说得那么流利，我聆听的过程中，整个人都呆滞了。
“谢谢您先生，您太夸奖了，可我从没想过进剧团工作。”
“为什么？您要留在这肮脏的肉店里吗？我不得不说这就像钻石滚落泥沙，纯粹是暴殄天物，您不该糟蹋上帝赐予您的美丽容颜，又或者……您根本瞧不起我们这份职业……”
“不，先生，我只是要去念大学了。”
“念大学？女人也能念大学？”他这次当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嘀咕道：“你竟然有这么高的学历……”
“从三年前，我们普国的大学就开始招收女性了，今年我也有幸被一所大学录取。”我诚恳道，“我没有任何瞧不起您工作的意思，事实上，那天在舞台上，聆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掌声，我也很骄傲很自豪，很享受那种备受瞩目的感觉。我认为所有登台的女性都耀眼极了，她们自信漂亮，站在闪亮的舞台上，通过努力工作主宰自己的人生。我怎会瞧不起她们呢，相反我很佩服她们，她们是新时代的女性，过着许多女孩向往的生活。只不过我有了别的选择，所以不能答应您的要求而已。”
约翰先生茫然地说：“原来如此，难怪凯洛林女士不肯把你的事情告诉我。”
“感谢您这么看重我，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恕我直言，大学生并不稀罕，我们剧院也有从音乐学院和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而这些人仍需要一份工作养家糊口，说实在的，他们赚的生活费根本不值一提，更不用说社交圈子了，您还太年轻，也许不明白人际关系的重要性，有时候人脉比努力更重要，你寒窗苦读十载，却不如某些人的一句话管用，您明白吗？”
我感到郁闷，这位约翰先生大概是在剧团待久了，所以比一般人更加崇拜金钱权势，也更容易把女性物化，大概他所生存的圈子里，这种交易就是日常吧。
他一脸诚恳地说：“我只想告诉您，您年龄还太小了，根本没有真正踏入过社会，所以看待问题不够成熟。如果您知道想要结识您的先生们都是什么地位的人，究竟多么有钱有势，您就不会拒绝我了。”
“约翰先生，既然话说到这里，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您知道您剧团里的阿格莱亚女士吗？”
“阿格莱亚吗？当然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我们剧团里的大明星。”
“她曾暗指宴会是一处猎场，既是我们女人的猎场，也是男人的猎场。”
“阿格莱亚很有语言天分，她形容得恰到好处。”
“既然阿格莱亚曾是剧团的明星，又那么美丽动人，还深谙狩猎与被狩猎的规则，为何至今仍是一个小小的舞蹈演员呢？”
约翰叹了口气说：“这都怪阿格莱亚不谨慎，她年轻时是剧团的台柱，追求她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后来她被一位有钱有势的绅士包养了，不再上台演出，每天过着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奢侈生活，简直挥金如土。可她实在是太挥霍了，还有一些不太体面的小爱好，离开了情夫后，很快入不敷出，便又回来了剧团，但我相信安妮小姐您这样聪慧的女性是不会落到那种境地的。”
“我不会吗？未必吧。我总觉得导致阿格莱亚女士每日挥金如土的原因，并非愚蠢，而是无聊。”
“无聊？”
“倘若有一天我住在光鲜亮丽的豪宅中，每天喝茶看戏，无所事事，我将会变成一个穿着奢华衣裙，戴着昂贵珠宝的漂亮娃娃，只能静坐在那里等候一个男人偶尔想起时的临幸，请问那时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我想大概就像摆在豪宅里的古董一样，虽然珍贵美丽，却不过是件落满了尘埃的摆设，您说对吗？”
“有多少人正希望每天不用工作，无所事事，我也希望一觉醒来就变成亿万富翁，从此奢侈地享受人生。”
“就算您成了亿万富翁，也不会无所事事，您会找一些属于亿万富翁的事情来做，而不是像笼中鸟一样丧失自由。我也想像您一样，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并为之奋斗，而不是十几岁时就老死在锦衣玉食的笼子里。如果您也把女性当人看，而不是物品的话，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约翰先生与我对视良久后，抿了口咖啡说：“看来我们是没办法达成共识了，我希望有一天您辛苦工作却仍为金钱苦恼时，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毕竟这是个摆在您面前的大好机会。”
我不再说什么，取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后，离开了咖啡馆。
临去大学报到的前几天，我回到新城，先向安泰老师报告了被大学录取的消息，又来到妈妈工作的乔纳森酒馆，向她和贝拉辞行。
酒馆里挺热闹，还有拉手风琴的歌手在演唱民谣。
我告诉妈妈自己被大学录取了，过几天就会离开巴巴利亚，前往首都求学。
妈妈整个人愣住了，半天后才结结巴巴地说：“上帝啊，安妮，你……你……”然后她哽咽了，牵着我的手大声对酒馆里的人说，“嘿！你们听我说，我女儿要上大学了！去首都上大学！”
酒馆里寂静了一瞬后，人们纷纷向我表达了祝贺。
“好样的！”
“做得好！”
“女士，您有个好女儿！”
酒保先生鼓了鼓掌，扬声说：“这一轮店里请了，我们来干一杯，祝贺纳西斯小姐为我们家乡争光。”
酒吧里响起欢呼声，酒保在我面前放了个空杯子，倒上一点酒说：“只是很淡的香槟，您也来一点吧。”
我见大家纷纷向我举起了酒杯，也不再含糊，跟着举起来。
酒保对我说：“祝您学业有成。”
“谢谢。”
“好姑娘，加油干！”
“谢谢。”
我看大家都喝了酒，也一横心，仰头喝光了，然后咳嗽起来。
酒吧里响起了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这天，妈妈拉着我向每一个她认识的人炫耀，她女儿要去读大学了。
直到傍晚，我才回到新城的家里，因为很久没回来了，就去隔壁梅丽莎家坐了坐。
“你读了大学后，还会回来吗？”梅丽莎望着我，神情有些落寞。
“当然还会回来，这里是我的家乡。”
相比于莉莉安，梅丽莎才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年幼时我们天天在一起，玩布娃娃和各种幼稚的游戏。只是梅丽莎从没上过学，所以进入高中后，我们的来往就断了，毕竟她连书信都不会写。因为长时间不联系，有些生疏，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家常后，便无话可说了。
而她又把话题扯到了乔纳森家的双胞胎身上：“你最近见过他们吗？”
我不太想谈论乔纳森家的事，便撒谎说：“没有，他们的身份不一样了，已经不是我们能随便见到的人了。”
“是这样吗？”她消沉地垂下了眼眸。
这时，梅丽莎的妈妈推开门，给我们端来了一叠秋李子，她脸上挂着淡淡地笑容说：“安妮，10月份的时候，你还能回来吗？”
梅丽莎的母亲常年被丈夫殴打，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你很少看到她面露笑容的时候。
我好奇地问：“有什么好事吗？”
她看了自己女儿一眼说：“如果能回来就好了，刚好赶上梅丽莎的婚礼。”
梅丽莎抬抬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后，缓缓垂下了头。
之后，我在她妈妈喋喋不休的叨念中得知，梅丽莎将嫁给一个家具厂的工人，对方三十多岁了，老家有大片农田，很富裕，还是独生子，为人敦厚踏实，只是妻子在生第三胎的时候难产死了，后经媒人介绍，与梅丽莎定下了亲事。
那个男人比梅丽莎大16岁，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也不知道她母亲究竟对这桩婚事满意在哪里。
她母亲离开后，我问梅丽莎：“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面。”
“人怎么样？”
梅丽莎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我没有答应，父亲做了主，因为他家会帮我家偿还一些欠款。”
小时候我曾跑到朱丽叶姐姐家，劝她逃跑，年幼的我以为逃掉就安全了，我不懂她为什么不敢逃，明明都要被卖掉了啊。长大后我明白了，大家只是把一切寄托在了侥幸上，不真正掉入深渊，就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步入绝路。甚至她们在深渊中挣扎的时候，还在侥幸一切都会渐渐转好，不会更糟了。
我见不得梅丽莎的泪水，于是说：“其实城市里有很多女孩子，都是一个人在外面打工的，哪怕在餐馆端盘子，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我不能这样，我跑了，爸爸妈妈可怎么办？”
听她这么说，我只得闭上了嘴，因为我尚负担不起鼓励她反抗的后果。
可是这天晚上，梅丽莎又来找我，她告诉我，想去城市里看一眼。

第42章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我带梅丽莎坐公交车来到了上城区。
梅丽莎从未离开过新城，也从没坐过公交车，她像我当年第一次离开新城时一样，一脸苍白，紧张地攥着拳头。
“别害怕，习惯就好，你看到那座大楼了吗？”我指着车窗外说，“那是新城最大的百货大楼，里面有很多年轻姑娘，都从事着售货员、电话员、清洁员等工作；那是一家新开的制衣厂，里面做缝纫工作的全是女工；还有那里……”
我向梅丽莎介绍着城里有趣的事，而她总是‘嗯嗯啊啊’，并不感兴趣的样子，我还以为她是第一次来到大城市，所以有些紧张。
到了我家后，已经晌午了，用过午饭，梅丽莎跟我说她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该不会是晕车了吧，你快去睡一觉。”我催促她说。
梅丽莎点点头，脸色看上去更紧张了，额头还冒出了虚汗。
我照顾她躺下后，就换上围裙去肉店里帮忙了，直到太阳西斜，忽有一位员工拍拍我的肩膀说：“安妮小姐，外面来了一位穿军装的先生，他开着大汽车把您那位朋友送回来了。”
朋友？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走出外间一看，只见梅丽莎正哭哭啼啼地站在门口，店铺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一位身材高瘦，金发蓝眼的军人站在她身边，一眼望去，我还以为是海涅，仔细看看，原来是比尔。
“梅丽莎，这是怎么回事？”我忙走上前去。
梅丽莎伤心地靠过来，尽管一脸泪水，却拼命摇头。
我眉头一皱，还以为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便下意识地望向比尔。
“劳烦这位女士别哭了行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把你怎么了呢？脑子不好使就别出门。”比尔凉凉地说。
梅丽莎脊背一僵，眼泪流得更多了，泪珠大颗大颗落到我肩头。
我忙把她送进客厅，然后才出来问比尔。
“抱歉，我朋友哭得太伤心了，什么都不肯说，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比尔吊儿郎当地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以为是你派她来的呢。”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比尔围着我转了一圈，啧啧道：“你这是什么打扮？不是去剧院里当歌星了吗？莫非混得不好，想找海涅帮忙，但又不好意思上门，所以就派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傻子过来。”他嗤笑道，“劝你别白费心机了，海涅已经订婚了，如果你想找黑加尔哥哥，那更不好意思，他不在巴巴利亚。”
看来梅丽莎是自己跑去见比尔了，可惜见了面只会哭哭啼啼，什么也没说。
我有些气恼比尔说话的口气，便生硬地说：“请放心吧，我既不想找海涅，也不想见黑加尔先生。至于梅丽莎，她哭哭啼啼去找你，你当真不知道原因吗？”
夕阳下，比尔眯起了眼睛，神色有些阴暗。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窗帘轻轻晃动，梅丽莎应该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像梅丽莎这种从未离开过家乡，整天和家务为伴的女孩子，竟然为了见喜欢的人一面，就独自穿越了陌生的大城市，这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只可惜见到人后，她却没勇气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
想到这里，我决定告诉比尔，便说：“六七年前，有一个小女孩弄丢了家里买食物的钱，害怕被打，伤心恐惧之下，独自蹲在杂货店门外哭泣。这时有一个好心的男孩帮了她，女孩得以平安回家，但从此她把那个男孩记在了心上。每次我去见她，她都要和我谈论这个男孩的事情。后来，男孩长大了，离开了家乡，而女孩却要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人了。某天，女孩对她的朋友说，想去大城市逛逛，可她瞒着朋友，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去见那个男孩……”
比尔很久都没说话，却一开口就‘切’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我垂着头说：“我没希望你做什么，我只是说了她去见你的原因。”
“你明白就好，不是谁喜欢我，我就得负担起谁的人生。你还不是一样，明知道海涅喜欢你，也照样不理不睬。我倒是不介意睡睡她，不过这种妞纠缠起来太麻烦，所以请转告她，我谢谢她的好意，但还是请她乖乖嫁人吧。”
“好的！我会转告她的！”
“呵，你语气还挺冲，麻烦搞清楚，是她冒冒失失跑到我工作的地方，我却客客气气把她送了回来，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这埋怨的口气算什么？”
我咬咬嘴唇，向他弯腰说：“对不起，我口气不好，谢谢您送她回家，非常感谢您。”
比尔又冷笑了两声说：“不客气，我本来不想理她的，我连她是谁都不清楚，要不是海涅认出她是你的朋友，非要我送回来，我就让人把她赶出去了。”
“也谢谢海涅先生。”我说。
许久后，比尔叹了口气，软下声音说：“你也许不知道，海涅已经订婚了，对方是国家道路部长的女儿，一个千金大小姐，黑加尔哥哥很看重这门婚事，他那个人决定的任何事情都不允许别人违逆，如果你再去找海涅，干扰了这门婚姻，我不知道黑加尔哥哥会做些什么。我不想我们兄弟之间再为了个女人闹得不愉快，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们兄弟几个面前了。如果你在剧团混得不好，想找人帮忙，我可以临时帮帮你，作为交换，你就安安稳稳的吧，听懂我的话了吗？”
“您放心吧，我很快就离开巴巴利亚了，绝不会再打扰到你们。”
“离开巴巴利亚？你要去哪里？”
“去首都。”
“跟着剧团到处演出吗？”
“不，我要去那边念大学。”
比尔盯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说：“那天看你上台演出，我还以为你加入了剧团。”
“和我一起演出的女士是我以前的雇主，她嗓子坏了，找我帮了一次忙。”
他又半天不语，却盯着我身上血腥油腻的围裙看了许久，忽然说：“我听说上大学要花很多钱，你的学费够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谢谢，暂时足够了。”我望了望繁忙的肉铺说，“这是我家的店，虽然小了点，但哥哥说会帮我筹集到学费。”说完，我再次向比尔弯腰，“今天谢谢您，如果没事，我就回去工作了。”我向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喂！安妮&#183;纳西斯！”逆光中，比尔的神情有些暗淡，他沉声道：“抱歉，刚才我说话的口气太过了，请你原谅，还有……祝你好运……”
“没关系，也祝您好运。”
回去客厅，梅丽莎正扑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我很生气，刚才被比尔羞辱了半天，还要低头道歉，这着实让我恼怒，但我还是耐下性子坐到她身边，柔声安慰道：“亲爱的，别伤心了，他不值得你这么伤心。”
梅丽莎什么也不说，只是哭，一条茶巾都被她哭湿了。
我又劝了半天，她仍然绝望得仿佛天塌了一样，还小声埋怨道：“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她简直像我妈妈一样，把所有的勇气和决心都放在了指望别人身上，我更生气了，胸膛像灼烧了一样。
“梅丽莎，别哭了，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梅丽莎仍埋头哭泣，我硬把她拉扯起来，怒气冲冲道：“去洗脸，擦干你的眼泪！你再哭，我就不理你了！”
梅丽莎在我的逼迫下，抽抽噎噎地洗了脸。我跟家里说了一声，就带她去了附近一家餐厅。
这家餐厅的老板经常从我家进肉，是个腆着大肚子，却总是斤斤计较的中年男人，他为了省钱，雇佣的员工全是女人，连厨师长都是一位女士，员工们虽然背地里骂他小气，却没有一个离职的。
我找到老板，恳求他让我们在这里做一天兼职。
“我说安妮小姐，你这是缺零花钱了吗？”他笑呵呵地说，“你爸爸前几天还跟我炫耀，你要去首都上大学了，怎么跑我这儿打工来了。”
我看了跟在后面唯唯诺诺的梅丽莎一眼说：“我这位朋友刚刚离开家乡，见到陌生人有些羞涩，这是她第一次出门找工作，我担心她不适应，所以想带她来您这里学习一下。附近的人都知道，店长您深明大义，明明可以雇佣男性，但为了帮助更需要工作的女性，就把珍贵的工作机会都给了我们女人，所以拜托您了先生。”
店长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你可真会说话，好吧，让你们打一天杂，不过我这里的事情很多，别干到一半就哭哭啼啼跑了啊。”
我高兴地答应下来，然后带梅丽莎进后厨帮忙。
因为是打杂，所以我们刷盘子、洗菜、打扫厕所，到打烊之后，又帮着打扫大厅，准备第二天的食材，下班时已经半夜2点多了，我累到虚脱，手都抬不起来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但老板当场结了工钱，给我们一人30银币。
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我对梅丽莎说：“这条巷子后面有座廉租楼，一室一厅还有厨房，月租只要90银币，城市里的米粮也不贵，30银币如果自己做饭吃，吃的简陋些，可以吃十多天呢。你看到了，这家店里的员工都是女人，她们都从事着沉重的体力劳动，都自己养活自己，厨师长还一个女人养活全家人呢。你家里是欠了钱，但省吃俭用去还钱，三年还不上，五年也还上了。你自己考虑考虑吧，要是不想嫁人，就尽快找份工作。要是觉得工作太累，那就安安心心嫁人，不要再去想比尔了，在这里工作的女人，没有一个会指望男人来担负她们的人生，我们自己有手有脚呢。”
冷清的月光下，梅丽莎留着泪，紧紧地攥着那30银币……
第二天，我把她送上公交车时，她告诉我会和自己父母再谈谈。
又过了两天，我收拾好行李，独自前往普林格勒，圣安慕斯的大学城。
一天一夜的旅程十分煎熬，清晨当我提着行李箱走下火车时，感觉命都丢了半条。
初冬的朝阳在浓厚的晨雾中散发着薄薄的微光，像一位冷淡疏离的美人，吝啬朝你展颜，而普林格勒的中心城市却在这朦胧的晨光中渐渐展现出全貌。
多瑙河进入了旱期，它蜿蜒地环绕着城区，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沿河岸排列，每一栋都恢弘无比。朝阳升起的地方，圣路易斯大教堂已经在薄暮中敲响了钟声，浑厚的钟声传至山下宫廷般恢宏的大学主楼。寒风中那一座座威严冷峻的建筑，似乎正在静默中诉说着古代伟人们的故事。
这庄严的情景触动了我，心脏嘭嘭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都升得老高了，而我竟然在寒风中傻傻地伫立了一个早上。
维科尔先生是国王学院的指导员，他五十岁上下，穿着传教士般夸张的黑色外袍，头戴一顶圆圆的礼帽，这种古典的装束，让他看上去像两个世纪前的古人。
他在一间办公室接待了我，交给我一个牛皮纸袋和一封入学须知。
“很高兴您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亲爱的安妮&#183;纳西斯小姐。”他用公式化的语气说：“牛皮纸袋中有您的入学资料、宿舍钥匙、校园地图、学生档案、学生证明，请您清点一下，不要遗漏任何物品。然后请您详细阅读《入学须知》，根据说明领取学生校服、课本、图书证等物品，请务必领取，谨慎存放。”
“是，先生。”
“您是大学中为数不多的女学生，将会住在大学特意开辟的女生宿舍楼里，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咨询舍监，如果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是，先生。”
“希望您在求学期间勤勉学习，不辜负机会，亦不辜负光阴。”
向他告辞后，我正式步入了大学校园。
这里到处是宏伟古典的建筑和清丽雅致的庭院，过往的行人都是青年，他们三三两两，有人抱着书本，脚步匆匆，有人打打闹闹，互相说笑。
清晨的阳光洒在墨绿色的草坪上，校园逐渐热闹起来，有人横卧在草坪上看书，有人在庭院中心高声宣讲着什么，远处的足球场上，好像正在举行一场球赛，呼喊声喧嚣尘上。
我按照说明，找到了女生宿舍，宿舍建在一块很偏僻的角落里，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书‘女生宿舍，男士止步’。
舍监是一位穿着简洁裙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带着金丝框眼镜的女士。
“您是法律系的新生安妮&#183;纳西斯？”她问。
“是的，女士。”
她板着脸说：“您的宿舍在三楼，现在我要与您说一下宿舍的规矩。”她从眼镜框的上半部分瞪着我说，“第一：请保持住宿环境的安静和整洁。第二：宿舍每天清晨5点开门，晚上9点落锁，请注意晚归的时间。第三：禁止将任何男士带入女生宿舍，任何男士都不行。我希望您明白，女性争取到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非常不容易，所以我们不希望闹出任何丑闻。”
“我明白，女士。”
这时，她才露出了一点笑容，轻声说：“很高兴见到您这样年轻的女性走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如果在学习和生活中遇到任何困难，请尽管告诉我。”
之后我来到三楼，打开寝室门，却发现屋里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正捧着一本书看呢，瞥了我一眼后，慢腾腾坐起来说：“有事吗？”
“您好，我是安妮&#183;纳西斯，刚分到这间宿舍的新生。”
女生抓了抓爆炸似的棕色卷发，光脚踩在地上，向我伸出手：“你好，我是你舍友，杰西卡&#183;沃恩，新闻系二年级的学生。”
“很高兴认识您。”我与她握手道。
她挑起嘴角，脸上挂着感兴趣的笑容：“我知道你，你是这所大学法律系录取的第一个女学生，勇者小姐，我也很高兴认识您。”

第43章 第四十章
杰西卡带着圆圆的眼镜，有一头夸张的，仿佛烟花爆炸般的卷发，她说话很随意，语调发沉，一点都不热切，很像新城街头的那些男人，给人玩世不恭的感觉。
她带我穿越校园，去领书本和校服，期间我得知她从斯科蒂沃女士开办的女校毕业，因为成绩优秀，所以获得了大学推荐。
“我父亲是牧师，母亲逝世后父亲再婚，他嫌我碍事，就把我送去了一所私立女校，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后来斯科蒂沃女士推荐我进了大学，连学费都是她支援的，她跟我说起过你，让我多多照顾你。”杰西卡说。
“太麻烦她了，我回去就给她写一封感谢信。”我感慨道。
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河，信步走过一座弯弯的拱桥，杰西卡忽然停下脚步，吟诵道：“晨曦初露，沐浴苍翠之血，我河畔的小屋，伴着啁啾鸟鸣入眠。”
“上帝啊……不会吧……”我看看自己脚下的桥，再看看桥下那条长满了芦苇和绿藻的小河，不敢置信地望向杰西卡。
“没错，大诗人金斯利的名篇《泊船》，就是你脚下这条臭水沟。”杰西卡咧咧嘴说，“夏天的时候，还有光着屁股在这里游泳的傻瓜呢。”
正午的阳光有些耀眼，我激动得眼眶发热，手指轻轻抚摸过拱桥的石栏，默默感叹原来两百年前金斯利就是在这里流连徘徊，然后写下了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诗篇。
杰西卡又指着远处一座通体雪白的塔楼说：“那个是费因斯爵士的塔楼，你知道我指什么吧？”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心跳动得像要冲破胸膛，呢喃道：“我不信，真的吗……我不敢相信……那是《理想世界》诞生的地方！前面有条开满各色矢车菊，引来无数白蝶的幽幽小径……”
“有花有蝶是没错啦，不过蚊子也很多。”杰西卡说。
我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激动道：“天啊，我要哭了，我该怎么办。”
杰西卡无奈地扯着我向前走：“亲爱的，冷静点，这所学校已经有800多年的历史了，随便一个地方都被名人踩烂了，如果你了解的更深入些，你会发现某个小破屋住过伟大的数学家，某个厕所曾让先哲跑断腿，某棵树曾被大诗人描写过一遍又一遍。你要是见一个地方就哭一次，那你今天可有的感动了……”
我听不清杰西卡的声音，因为我脑海中隆隆作响，一片空白，我看到河岸旁金色的草坪上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树杆要十几人围抱那么粗，枝杆像张牙舞爪的螃蟹一样，伸展到地面再往上生长，从远处看，它就像一只落在草地上的绿蜘蛛一样。
“说到树，你已经看到了，没错哦，那就是800年前普皇乔治一世亲手种下的树，和这所大学一样老。”
“拜托！我们去看看吧，好不好？”我恳求道。
“去看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树底很泥泞，会毁了你的鞋子，还有很多虫子，小心蜘蛛网挂满你全身。”
“我不在乎蜘蛛网，老天，我真的哭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杰西卡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还是以后慢慢逛吧，感动不在一时，我们得先了解基本的吃穿住行。”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名人雕塑，其中最宏伟的要数大学正门前那座有三层楼高的巨大铜像，是智慧之神塞兹摩尔，他捧着书本、稻谷和玉兰树枝，神情肃穆庄严，其中书本代表求知，稻谷代表谦逊，玉兰树枝代表正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发现那串稻谷好像是几根柳条……
见我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雕像，杰西卡笑说：“这是学校上百年的传统了，你知道巴里爵士吗？”
“是伟大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不过我没想到他也是圣安慕斯人。”
“这位大数学家太狂妄了，曾当面驳斥他的教授，让教授下不来台，教授斥责他不懂谦逊，就惩罚他跪在塞兹摩尔前忏悔。可是当天夜里，巴里爵士爬上雕像，掰断了稻谷，然后插上了几根柳条。第二天，他当着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理论，还傲慢地说‘我要用柳条鞭笞无视真理，把因循守旧和盲从教典当谦虚的家伙’，而后有崇拜他的学生，每每取走稻谷，换成柳条。”杰西卡说，“我在大学的第一堂课上，我们新闻系的教授对我们讲了这个故事，他还说做我们这一行的，一要尊重真，二要尊重理。”
杰西卡带我逛遍了校园，然后领了书本和校服回来。
一进宿舍大门，我就看到了一位身材高挑，留着漆黑秀发，肌肤雪白的漂亮女士，她看上去二三十岁的样子，有一双略带忧郁，微微下垂的黑色眼睛。
“嗨！詹妮弗，来见见安妮&#183;纳西斯，我们的小学妹。”
对方很沉稳地走过来，向我伸出手：“您好，我是詹妮弗&#183;哈里斯，医学院三年级的学生，很高兴认识您。”
她介绍自己的时候连个微笑都没有，但目光澄澈、婉约，像一幅油画一样，给人很温和的感觉。
“你小心她哦。”杰西卡在我耳边说，“她可能会成为我们国家第一位女医生，胆子大的不得了，敢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解剖尸体，她这双手摸过很多死尸的，你敢不敢碰？”
詹妮弗瞥了她一眼说：“并非空无一人，还有我和很多死人，不知道你这种毫无逻辑性的水准是怎么被新闻系录取的。”
我忙和詹妮弗握了握手，然后很无奈地看了杰西卡一眼，她正笑得前仰后合：“这家伙太犀利了，你知道吗？真的有男人拒绝和她说话，拒绝和她共处一室哦。”
詹妮弗微微一笑说：“傲慢与怯懦是所有人的通病，男人也是人，我们要理性尊重。”
杰西卡又悄悄跟我说：“这女人说话爱拐弯抹角，有时候她骂你，你还要想一会儿才明白她在骂你。”
后来我知道了关于珍妮弗的事情，她父亲是富商，在女儿十几岁的时候，就安排她和门当户对的朋友儿子结婚了，可过了没几年，詹妮弗就带着孩子跑了，她先去教会当了助产士，又去医院当护士，再后来她考入了大学，要做女医生。连我都知道，女性在医学院受到了很强烈的排斥，教授们普遍认为女性不能做外科医生，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有时候，当你仰望着一个很高大的身影时，不仅会生出佩服，还会生出自己很渺小的感觉，我在面对詹妮弗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
她出身富裕，却敢抛弃奢侈的生活，独自追逐梦想，甚至在充满歧视的环境中奋勇搏杀，对比之下，我只是个为了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才努力学习的无聊的家伙罢了，如果我像她一样出身富裕，且早早有了家庭和孩子，一定不敢抛弃一切去追逐虚无缥缈的梦想的。
阳光斑驳的午后，我们围坐在温暖的小客厅里，聊了很久很久。
时至今日，我终于遇到了传说中志同道合的伙伴，那种欣喜就像阳光透过窗棱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金黄色，看上去很温暖的梯形一样，你会有种感觉，唉，原来如此，我早就知道了，它和我所认知的一样美好。
傍晚，我们一起用了晚餐，餐桌上杰西卡提醒了我一件事。
“圣诞后就开学了，你们法学院大概也会在开学前一天晚上举行学院晚宴，我警告你哦，参加时要小心。”
我一下紧张了起来，忙问：“晚宴？什么样的晚宴？”
“是一顿非常简单、安静的晚餐，但院长和所有教授都会参加，通常每月一次，像开学典礼前的讲话一样，挺严肃的。”
听到这里，我的心立即揪了起来，还强装镇定道：“原来如此……”
实际上，一想到要自己一个人站在一堆不认识的男性当中，我就不自觉地紧张，甚至晚餐都吃不下去了。
“你别放心太早，下面正是我要提醒你的。宴会当晚，你去迟一点，新生餐桌都在后面，你找个角落坐下，千万别引人注目。用餐完毕后，教授们会率先离开，你记住了，教授们前脚走，你后脚就走，无论什么人用什么借口让你留下，你都不要理睬，马上回宿舍。”杰西卡认真地说。
“会发生什么事吗？”我纠结地问。
詹妮弗叹了口气说：“是新生入学的传统，学长们要跟新生开玩笑，有些玩笑会开得很过分，不适合女生参加，你记住就行了。”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今天是进入大学的第一个夜晚，所以我既激动又忐忑。
黑暗中，月光清澈极了，淡淡的光辉像流水一样洒进卧室，洒在我身上。
我悄悄起床，走向窗台。
窗外，一轮圆月挂在天幕中，它静静地把光芒洒向古典的建筑群和宽阔的广场，风儿吻过树梢，却连枯叶都没有丝毫响动，寂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我跪下来，向着月光祈祷。
祈祷自己一切顺利，祈祷家人平安。
然后我仰头吻了吻冰冷的玻璃窗，仿佛能透过它触及到那同样冰冷的月光一样……
圣诞节后，宿舍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但这么小的一幢宿舍楼，竟然连三分之一都没填满。
杰西卡告诉我，有很多名额都属于美术和音乐学院，这些女生都非富即贵，来大学的目的不过是想认识更多优秀的绅士，平时是很少来学校的，因为她们根本不需要文凭，最后毕不毕业都没关系。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换上校服，前往法学院正厅。
所谓校服，是一件长长的漆黑色的袍子，能把我从脖子覆盖到脚面，看上去像教会里做礼拜的牧师一样。
一开始我没敢走进去，因为这情形太出乎我意料了。
我躲在一座建筑后，探出头来瞭望时，看到成群结队的青年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燕尾服，打着白领结，脚蹬闪亮的黑皮鞋，非常正式地走进了那座灯火辉煌的大厅。
没有一个女人，连偶尔能看到的女性工作人员都没有，这情景让我喘不上气来，简直一步都没办法前进了。
我踌躇许久，心中慌张地像揣了只小兔子，最后望了望远处塔楼上的时钟，再不过去就要迟到了，我才咬咬牙，向着大厅跑去。
在巴巴利亚，凯洛林的旧公寓附近，有一座非常古老的教堂。
教堂是古典的巴洛克设计，里面有高耸的圆形屋顶和巨大的白色立柱，走廊上每走几步就是一座圆形拱门，拱门和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只是年久失修，所以墙体斑驳，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墙和灰黑色的涂料。墙体上镶嵌着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每一扇窗户都讲述了一个宗教意味十足的故事，窗与窗之间挂着油画，都是大幅的宗教故事或人物绘画。整座教堂给人以神圣庄严的气息，让人步入其中后不觉身心平静，仿佛受到了一场洗礼。
法学院的正厅简直跟那座教堂一模一样，庄严到我连呼吸声都不由得变小了。
一眼望去，里面排满了长桌，虽然有电灯，但每张长桌都摆着烛台，烛台上插着白蜡烛，烛光晃动，照亮了桌上漂亮的瓷器和高脚酒杯。
学生们已经就坐了，一个个腰背挺直，安安静静。
见状，我低着头冲进去，跑到一个角落里，迅速坐下。

第44章 第四十一章
我垂头坐在桌前，认真盯着面前的餐盘，本打算安安静静坐到宴会结束的，结果却听到不同方向传来了轻笑。
“这位小姐，您是新生吧？这里是高年级的位置哦。”
我抬头一看，长桌上的人都饶有兴趣地望着我，其中一位先生笑眯眯地说：“新生在最西面的长桌，虽然我们不接纳新人，但你的话，我们很高兴你光临这里。”
我的脸像被火烧了一样，急忙起身，鞠了一躬说：“抱歉，我这就走。”然后匆匆跑到对面，在最后的位置上坐下。
这次总算没人笑我了，斜对面的先生跟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你是新生吗？”他向我伸出手说，“我是巴勃罗&#183;梅兹，你叫什么名字？”
我碰了碰他的手说：“我是安妮&#183;纳西斯，您好。”
周围的人也纷纷自我介绍，并和我握了握手。
来不及再说什么，整个大厅忽然鸦雀无声。
有人高喊：“起立。”
随后全员起身，不一会儿，一位白发苍苍的先生从正门穿过大厅走上前台，他穿着黑色长袍，带着黑色方形礼帽，身后跟着七八位同样装束的先生，冷风吹得他们袍子猎猎作响，这些绅士一路走来，仿佛带着某种让人崇敬的凌冽气息，就像冰冷的金属的味道。
从他们出现直至落座，整个大厅都只能听到冬日里凄清的风声。待有人高呼‘诸君就坐’后，大家才纷纷落座，有侍者打扮的男仆给每一张桌上菜，菜式很简单，不过是面包、黄油和火腿，但每个人的酒杯里都倒上了红酒。
上完菜后，一位先生起立，用拉丁文念了一段长长的祷告。
“阿门。”底下的学生齐声道。
之后，那位白发苍苍的先生慢腾腾起身，用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语调开始了宣讲。
“从2000年前，古明苏达人创立了第一部 法典起，所有制定法律的人，同时就是管理国家的人，因为只有深切地了解这个国家，了解他在经历着什么，他需要什么，他将面对什么后，才能真正制定出最切合他需求的法律。”
“这所大学建立至今，我们学院走出了一代代优秀的毕业生，他们有的成为了国家首相，有的成为各部大臣，有的创立规则，有的编纂法典，有的完善制度，总而言之，他们管理着我们的国家。”
“如果说国家是一棵树，那法律的制定和施行者就是园丁，锄草浇水，施肥防蛀，修剪整编，工具就在你每天所学习的知识当中，如果你们勤劳、灵巧、踏实、正直，那这棵树会欣欣向荣，如果你们懒惰、贪婪、愚蠢、狭隘，那这棵树会憔悴枯萎。”
“将来这个国家会交到谁的手上呢？我相信所有来到这所学校，进入这个学院的人，心中都各有答案。”
他向众人鞠躬，然后举起酒杯说：“普国万岁。”
所有人都跟着举起酒杯，高呼：“普国万岁。”
这声音洪亮而震撼，在空旷古老的宴会大厅中回荡许久，仿佛蕴含着某种蛊惑人心般的力量似的，我也跟着举起了酒杯，可我根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被这有力的吼声震得微微发抖。
“欢迎来到圣安慕斯，诸位先生，请用餐吧。”
他落座后，我身边的人低声说：“他就是我们法学院的院长，克莱蒙勋爵，作风真强硬啊，听听他刚才的发言，跟新上台的葳蕤党像极了。”
“我听说他是学院里最早站队的，所以今年一上台，就成了我们的院长。”
“我看过他在《舆情》上发表的社论，非常激进，我父亲很不喜欢他的风格。”
这些新同学像互相认识一样，熟稔地侃侃而谈。
我谨慎地低着头，认真跟盘子里的食物作斗争。
“嘿！你不介绍一下自己吗？”我身旁的人说。
过了半响，我才意识到他在跟我说话，忙擦擦嘴角说：“我来自巴巴利亚，从凯琳斯特高中毕业。”
“你怎么会进法律系？不喜欢音乐和美术专业吗？”他笑盈盈地问。
不知为什么，另外两人发出了笑声，我不懂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笑的，只实话实说道：“我也没想到考官录取了我，能通过考试真得很幸运。”
“考试？你是通过考试进来的？”他口气有些惊讶。
“当然，难道还有不通过考试就进来的方法吗？”我也很惊讶。
“哦……”那人歪歪头说：“你知道有些专业，只要给学校送了足够的捐款，也是可以直接录取的，比如哲学系、文学系、音乐系什么的……我还以为……算了……冒昧地问一下，您父亲是……”
我咬了咬嘴唇说：“是工人和农民。”
“哦……”周围的人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还互相传递了一个我看不明白的眼神。
“等会儿有新生欢迎活动，跟我们一起吧。”巴勃罗笑道。
我想起杰西卡的警告，忙摇摇头说：“不了。”
“新生欢迎活动是学院传统，每个新生都要参加，你既然已经是法学院的学生了，不管是男是女，总要遵循学院传统的，毕竟你现在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了，你说是吗？”
“很抱歉，学姐叫我早点回去。”
“这样啊……”对方再次意味深长地说，“虽然很遗憾，但这次就不勉强你了。”
不久后，院长等人离开了大厅，我也紧随其后离开。
由于时间尚早，我独自在河畔旁散了散步，然后才慢腾腾挪回宿舍，可是刚走上二楼，就听到小客厅里传来了哭声，而杰西卡正和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在安慰哭泣的人。
哭泣的姑娘穿一条深绿色很古朴的裙子，她脸圆圆的，上面有许多雀斑，因为哭得太凶，整张脸红通通的，像个圆圆的红苹果一样。
那位金发碧眼的姑娘穿着很时髦的连衣裙，手臂和脖颈上带着精美的饰品，正柔声劝她：“别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以后躲着他们就是了。”
“安妮，你也回来的这么晚，该不会也被拐去参加什么新生入学仪式了吧，我不是提醒过你了吗？”杰西卡懊恼地说。
我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在外面散了散步。”
“那就好，我真怕你也掺和进去。”杰西卡指着哭鼻子的姑娘说，“她是海伦娜&#183;皮尔斯，也是今年的新生，数学系的，就是性格太内向了，这几天一直躲在寝室里，没人注意到她，所以也没人提醒过她，结果今晚就傻乎乎地跟着那群混账去了，他们让新生做某种心算游戏，出错的人要罚喝三杯苦瓜汁，海伦娜出错后，被一群人围着起哄，就哭着跑回来了。”
金发碧眼的姑娘摇摇头说：“数学系这些书呆子玩的都是小儿科，你都不知道哲学系和文学系，那些玩得才叫疯，去年十几个文学系的新生围着他们学院裸奔了一圈，这群傻帽也不怕生病。”
“去年新闻系是原地转100圈，有个家伙晕得太厉害，在房间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杰西卡说。
“为什么要这样……呜呜……”海伦娜抽泣着说，“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别哭了，你的眼睛都肿了，明天还能上课吗？早点休息吧。”杰西卡扶起她说。
海伦娜抽抽噎噎地离开后，金发碧眼的姑娘转向我，笑嘻嘻地介绍道：“我是明妮&#183;威廉姆斯，就读音乐系二年级，也常驻宿舍，很高兴认识你，安妮&#183;纳西斯小姐，听说你是第一位踏入法学院的女勇士，请允许我向您表达一下敬意。”
她满脸笑容，十分俏皮地向我行了个屈膝礼。
杰西卡冷着脸向她伸出手，傲慢道：“我允许，你可以退下了。”
明妮一本正经地吻了吻杰西卡的手背说：“能觐见这样一位勇士，我感到无限荣幸。”
杰西卡耸耸肩，对我眨眨眼睛说：“这是个贵族大小姐，来这里有个终极目标，找寻一位英俊潇洒、身家富贵、博学多才的丈夫，只是目前时间已经过了一年，而达成进度仍然是零。”
明妮抬头挺胸道：“所以今年我将投入更多热情和精力，全力以赴实现梦想。”说着她缓缓靠近，一只洁白的手拂过我的肩膀，用一种非常暧昧的口吻说，“现在……跟我说说，今年法学院都有什么好苗子……”
她的红唇离得太近了，我尴尬地后退一步说：“这个……我不知道……”
“近水楼台的机会可要抓紧啊，亲爱的。”她笑嘻嘻地说，“法学院是政治家们的摇篮，里面的小帅哥要么身家富贵，要么是青年才俊，要么两者兼备。你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棒的地方了，可以让你接触到那么多适龄且优秀的青年。对了，你交过男朋友吗？不如我帮你推荐一下法学院里的风云人物吧。”
“行了，你别逗她。”杰西卡翻了个白眼说，“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提醒点有用的，这孩子才16岁，来自巴巴利亚农村，根本没出过校门。”
“哦……所以这是个连初吻都还保留着，连跟女人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可怜？”明妮啧啧道，“我该拿你怎么办？亲爱的，你就像掉进狼窝里的一片小鲜肉，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鼓起勇气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的……”
“所以才需要你这位大小姐提醒一二。”杰西卡叉起腰说。
“好吧，好吧。”明妮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说，“就让这个在宿舍里备受歧视的我，来给你这个乡下小土妞解解惑。”
她用飞快且清晰的声音说：“首先，法学院里一大半的学生都来自上流社会，他们互相认识且关系密切，有的甚至从小学起就就读同一所贵族私立学校。第二，这些败类绝非酒囊饭袋，相反很多人聪明伶俐，且都是奔着从政的目的进入法学院的，所以爱上他们你就惨了，因为这种人都拎得清楚，打死都不会娶你这种普通姑娘的，哦，请原谅我的措辞，是乡下土妞才对。第三，别听他们说话娘娘腔腔的，实际上那不过是多年绅士教育学来的表面功夫而已，再温柔有礼也和那些粗俗的男人没两样，在家玩弄女仆，来学校玩弄酒吧女招待，以及……或许想试试乡下小土妞的味道也未尝可知。第四，中产阶层的青年你就更别妄想了，你有往上爬的决心，而他们往上爬的决心比你强一万倍，以上，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我愣愣地听完，又愣愣地摇头：“没有，女士，我都听明白了。”

第45章 第四十二章
开学第一天，空中飘起了小雪，惨白的天幕中，千万雪花纷纷扬扬，像无数冰冷欢快的小精灵，轻吻着行人的脸颊。我抱着书本走在一群男学生中，心情已经不复昨日的紧张，甚至还有些兴奋，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也愉快地回应。
教室还空旷，我找了个好位置坐下，把书本摆放整齐后，期待地望着前方那高大的黑板，心中充满了喜悦。
一个男生坐到我身边，爽朗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先介绍自己，又问我的名字，我们聊了几句的功夫，我前后左右就坐满了人，他们回过头，或探起身子跟我说话，还有人嬉笑着喊我的名字，我窘迫极了，昨天紧张的情绪瞬间回笼，开始懊恼自己坐在了这里。
幸好上课的铃声很快响起，大家都安静下来。
一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抱着一摞讲义走上讲台，他肌肤苍白，茶色的卷发梳在脑袋两侧，脸上有深深的法令纹，那不苟言笑的样子严肃极了。
“先生们，早上好。”他的声音冷漠而有力。
所有的人起立，高喊：“教授，早上好。”
男子静默了一会儿，犀利的蓝眼睛扫过所有人后，轻轻点了点头，众人纷纷落座。
“我是鲍威尔&#183;菲尔德，这一学年将由我为你们讲述国际公法，用到的基础书籍是《公法遍览》、《各国社交便法》、《公法千章》，希望大家在讲课之前自行预习……”
忽然，有人往我耳边吹了一口气，我下意识捂住耳朵往旁边看，而我旁边的男生正笑嘻嘻地望着我。
讲台上的教授话语一顿，声音瞬间愤怒而尖锐，他嘲弄地讽刺道：“真不知道这所大学还会堕落到何种地步，瞧啊，不仅把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送进来，还把女人也送进了法学院课堂，难道其他学院还不够这些来找夫婿的小姐们安稳待着吗？”
哄堂大笑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的视线都对准了我。
一瞬间，我的四肢仿佛失去了知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更是只剩下了一片嘲笑声，连脸颊都麻木了，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
那个冷酷的声音又说：“法律课堂是神圣而庄严的，不是给某些待嫁小姐的廉价跳板，我不知道某些人是怎么进来的，但要是敢在我的课堂上鬼混，就给我滚出去，永远别踏进来！现在都给我收收心，认真上课！”
整整一堂课，教授的声音虽然在我耳边萦绕，可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只感到浑身冰冷，大脑不受控制般一遍遍回响着那些讥讽的话，虽然已经没有了嘲笑声，可那些笑声却依然像浪潮一样一波波涌来，似乎还有无数讥讽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我不断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在这种场合落泪，于是拼命张大眼睛，然后趁教授不注意时，迅速抹去泪水。
下课后很多人笑嘻嘻地跟我搭话，我没有理睬他们，硬撑着最后的尊严跑回宿舍，躲上了床。
直到这时，我才让泪水落下，可我没敢哭出声，而是用棉被紧紧捂住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摸摸我的头顶，柔声对我说：“安妮，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露出眼睛，看到了一脸担心的杰西卡。
“我给你端来了晚餐。”她说。
我摇摇头说：“抱歉，我不想吃，只想睡一会儿。”
“好吧，食物放在这里了，如果饿了，你就吃一点。”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对我说，“亲爱的，别难过，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杰西卡说得没错，我哭累就睡着了，再张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我迅速起身梳洗，抱着课本跑去教室。这次我不敢坐中间的好位置了，挑了个角落坐下，然后把书本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别人跟我说话，我也只是摇摇头，低头看书。
角落里很好，老师们不关注我，也没有陌生人围着我，我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不与任何人交流，这种日子很平静，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竟然跟不上所学的知识。
教授们在讲课时，经常会随意提起某本书里的论点，同学们都一清二楚，而我连那些书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某一天，经济法学教授讲述《契约论》的时候，忽然点到了我的名字。
“安妮小姐，请您论述一下这个案例。”他说。
我战战兢兢起身，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把那个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合逻辑的想法说了出来。
教授皱着眉头听完，冷声说：“可以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吗？”
我磕磕绊绊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为什么达到这种情况就等同于破产？”
“因为……课本上说……”
“别提课本，你参照的标准是什么？你考量的依据又是什么？”教授接二连三发问，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咄咄逼人，“按照你的理论，契约人的自然支配权已经荡然无存，又为什么要强行转化契约人的义务？”
“……”
“你到底明不明白‘集合合作主义’这个词汇的含义？你高中时没有读过《富国论》吗？”
“抱歉……我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不去读？为什么明明不懂却装懂？还要在课堂上做出荒谬的结论？”
“……”
“我很遗憾遇到你这样的学生，这堂课你不用听了，听了也是浪费时间，请暂且离开教室。”
这次我没能忍住，泪水像坏了阀门一样不受控制，不管擦多少次都擦不干净。
后来我像游魂一样走出教学楼，飘荡在寂静清冷的校园里，又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呆坐到日落。思想化作虚无，心脏停止跳动，我甚至感觉不到周围冰冷的空气。
回到宿舍后，我遇到了杰西卡，她满脸惊讶地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刻，泪水又不受控制地落下，我哭哭啼啼地说了今天的事。
杰西卡听完，叹了口气说：“亲爱的，我不想说得太难听……可你觉得自己很委屈是吗？你说你找过那本书，可那本书太难了，根本连前几页都理解不了……宝贝，你知道吗？这听上去很像借口。”
杰西卡这么说，我更受打击了，眼泪也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法律很难，可你既然选择了这个专业，就不要找任何借口。”她盯着我的眼睛说，“跟你同窗的那些男人都很厉害，我听明妮说过，某些贵族出身的青年从小就在学校接受严苛的教育，自己刷鞋洗衣，自己做饭叠被，跟我们没什么两样，甚至他们对学业有比我们更严苛的要求，我们女校只有区区十几门课程，而他们阅读之广泛根本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据说某些贵族高中里，很多人会带着一麻袋电池上学，就是为了苦读到深夜，他们比你优秀，是因为他们已经付出了努力。”
“你不该委屈，老师斥责你是理所应当的，倒是你应该好好反省自己了。”
杰西卡的话一字一句打在我胸口，像警钟一样沉重。
许多年来，我都是班上的第一名，那种优越感刺激着我，傲慢的情绪已经不知不觉间占满了心房。上高中时我只要勤奋就可以获得赞赏，老师们对女孩子也从来是温柔多过斥责，对我更是不惜褒奖赞美之词，所以我从没想过女校跟男校间的差距会这么大，我的女同学们大都对学习不感兴趣，她们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吃喝玩乐上，我在这样的环境中取得了些许成绩，却从此沾沾自喜，不知进取。而今天我终于面临了真正的竞争，却竟然怯懦到连教授正面的批评都接受不了……
杰西卡又感慨地说：“有些男生很聪明，我遇到过一个，他随手翻翻书，就能一字不错地重复出来，更不用说数学系某些鬼才了，他们聪明又努力，让人望尘莫及。可即便如此，我们也要接受现实，哭泣逃避没有用，太阳总是要升起来的。”
我不断擦掉眼泪，抽泣着点了点头。
见我冷静了下来，杰西卡说：“图书馆是通宵不断电的地方，如果觉得不如别人，就好好努力吧。”
我按杰西卡的建议去了图书馆，那五层楼高的巨大圆柱形建筑里摆满了书架，也不知道究竟存放了多少书，每一层的中央正厅都坐着埋头苦学的人，这里人来人往，却只能听到书籍翻阅的声音。
我在一张书桌前坐下，嗅着空气中陈腐纸张的味道，不知不觉下了某种决心。
深冬之际，图书馆空旷的大厅像冰窖一样，不一会儿就把人冻透了，我把仅有的两件大衣都裹在了身上，想着寝室每天九点钟落锁，如果想在这里多读会儿书，就只能趴在书桌上过夜了。
长夜漫漫，正在灯下读书之际，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詹妮弗，她抱着一摞书，微笑着问：“不回寝室吗？”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半夜11点了，不由惊讶：“您也没回去吗？这个时间宿舍已经落锁了吧。”
詹妮弗歪歪头说：“跟我回去吧，别在这里过夜，你会冻坏的。”
我也实在是冷得不行了，就跟詹妮弗离开了图书馆。
行走在漆黑的大学校园里，我们的脚步声空旷又清脆，今夜没有月亮，空气冰冷如许，可漫天星光灿烂，银河贯穿苍穹，静美如珠光璀璨，热闹如人间街市。
“进入大学的第一天，医学院的教授就对我说，你走吧，女人是不能做医生的，你们根本承受不了那种压力，让女性从事这种行业是对医学的亵渎和对生命的蔑视……”詹妮弗的语调在冰冷的空气中像灵动的风一样，听不出丝毫压抑感，她轻笑道：“可我对他说，我是不会离开的，就算你用鞭子抽我，也不能将我抽出这个课堂，从此他无视我，连我的论文都不肯批阅……”
“最初我的成绩不好，无论知识储备还是反应速度，都和同学们相去甚远，我也曾很失落，对自己很失望，可没有办法，既然走在了路上，就不能轻易回头，我不求做到多么优秀，但求不要如那位教授所言，将来成为一个草菅人命的女医生。”詹妮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望着漫天星斗说，“人类就像星星，渺小至极，但都可以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所以我深信着生命的意义。”
冷风呼啸，吹过我的脸颊，带来割裂般的刺痛感，可我心中火热柔软。难怪很少在宿舍里看到詹妮弗的身影，原来她是一颗在黑暗中默默发光的星星啊，沉默安静，毫不起眼，但又生机盎然，像启明星一样带给别人前进的勇气。
宿舍楼已经熄灯了，然而门上还亮着一盏老旧的汽灯，幽幽的火苗在黑暗中晃动，指引我们前进。我们敲了一会儿门后，打着哈欠的舍监走出来，她看了我们一眼说：“看来你今晚有了一个同伴啊。”
詹妮弗笑道：“以后还要劳烦您为我们留门。”
舍监揉揉眼睛说：“如果是为了学习，不管多晚都给你们留门。”

第46章 第四十三章
我每天只睡六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在补习功课上，每天抱着一摞书本穿梭在校园里，忙得像储存冬粮的小松鼠。这个冬天太冷，我的感冒久久不愈，鼻子被折磨得通红，嘴唇干裂，手指和脚趾上都生满了冻疮，有时候照照镜子，也觉得自己苍白憔悴，很不健康。
四个月后，大地回春，我手脚上的冻疮终于缓解，也终于不再拖着两条鼻涕到处走了。春风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发酵的气息，河岸旁冒出了一片嫩绿的新芽，啁啾的鸟声也令人心情愉悦。
这天课堂上，一批论文发放下来，我得了一个B，末尾还批阅了一行字——‘有进步’。
鲍威尔教授说：“所有论文成绩在C以下的人，都给我重写，别再把一些狗屁不通的东西交上来了。如果学期末还是这个鬼样子，这门课的成绩就别想要了，你们某些人还不如一个姑娘写得好呢。”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就像窗外那明媚的阳光一样，灿烂清澈，又像陶醉在春风里的鸟鸣，舒畅轻快。
下课后，我兴高采烈地冲回宿舍，扬着那几张薄薄的论文对杰西卡喊：“今天鲍威尔教授表扬我了，他说‘你们某些人还不如一个姑娘写得好呢’。”
“你是小学生吗？”杰西卡喷笑道，“是的，老师表扬你了，你做得很好，非常好，要不要我替他摸摸你的头？”
“瞧瞧你邋遢成什么样了。”明妮摇摇头说，“如果用你拼命获得教授认可的这股劲头去追求一位优秀的绅士，你恐怕连结婚戒指都戴上了。”
“他给了我一个B，这是我进入大学后，得到的第一个B。”我激动地说。
“以后你会得到更多，但是目前，你得改改自己的生活状态，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身体拖垮的。”杰西卡无奈地说。
“没关系，我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亲爱的，你得适当享受生活，天气这么好，不如去野餐吧。”明妮翻阅着一本女性杂志说，“我们可是正值妙龄的年轻女性啊，每天这么挥霍青春可不行。”
“叫上詹妮弗和海伦娜，就这么决定了。”杰西卡拍板说。
第二天，阳光明媚，天空碧蓝，我们提着野餐篮子来到了宿舍后的一块空地。
一棵高大的樱花树正值盛开期，粉色的樱花在枝头怒放，偶尔飘落片片洁白的花瓣，好似风中优雅舞动的雪精灵。脚下的草坪蔓延着翠绿的新妆，点缀各色野花和可爱的蒲公英，花坛里几株紫丁香树也开花了，沁人心脾的花香让人迷醉不已。
我们在草坪上铺了一块蓝白格子的床单，然后席地而坐，又把面包、果酱、火腿等食物摆出来。春天真是美妙的季节，清风徐徐，花香鸟鸣围绕着我们，还能听到远处小河那潺潺的水声。
而杰西卡一脸沉重地说：“如此春光，我们为什么要在宿舍后面野餐？就算不能去公园，去学校的湖畔也可以啊。”
“我画了一个小时的妆呢，坐在这里给谁看啊，连只公狗都不会路过的。”明妮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詹妮弗正翻阅着一本厚厚的西语书，头也不抬地说：“不止公狗，母狗也不会有，学校规章里写了，禁止养狗以及一切宠物，也包括狗熊、蜥蜴、蛇、蚂蚁等所有会动的生物。”
“你只听到了‘公狗’两个字是吗？”明妮垂着肩膀说。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海伦娜认真地说：“环境很漂亮，很适合野餐，如果去其他地方，也许会遇到讨厌的男人围着我们取笑。”
海伦娜是数学系一年级的新生，她出身牧师家庭，言行举止很拘谨，性格有点内向，如果跟陌生人说话，甚至会紧张地打哆嗦，来圣安慕斯上大学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了。
我还记得几个月前，她自我介绍时说：“我非常胆小，是父亲鼓励我上大学的，他认为我很有才华，所以硬是把我送上了火车。”
“你对数学很有一套吗？”明妮好奇地问。
“我非常喜欢数学。”她腼腆地点点头。
“真不错，我自从小学三年级时，在课堂上低头捡了块橡皮，从此再也没听懂过数学课，只记得数学老师是个秃子。”明妮撩了撩金发，颇为感慨地说，“有时候眼睛一闭一睁，黑板上就写满了公式，但根本不晓得老师在说什么，从此我学会了，只要老师一个眼神看过来，就坚定地对他点头。”
海伦娜却不晓得这是在跟她开玩笑，老老实实地说：“只要你找到规律，就会发现数学是非常美丽的科学，而且富有趣味性。”
“哦，也许你可以讲讲，说不定我能发现新乐趣。”明妮对大家眨眨眼睛。
“当然了，我很愿意跟你分享。”从来沉默寡言的海伦娜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她所认为的数学趣味性，说到兴奋的地方甚至手舞足蹈，最后她一脸沉醉地总结道：“你会明白数学那种简单、对称、奇异之美的，她是学科之母，其中孕育着非黑即白的真理，甚至能解释哲学和宇宙，如果说神有语言，那必定暗含在数学里的。”
语毕，全体人员呆滞，明妮和杰西卡笑得毫无形象。
海伦娜的脸立即红透了，躲进房间里，好几天不敢和明妮照面。
但从此我们都知道了，这是一位虽然很羞涩，但却对数学有着谜一般崇拜的小姑娘。也因为这种崇拜，尽管在入学活动上被捉弄哭了，但第二天仍勇敢地一个人去上学了。不过从此她留下了阴影，很害怕去男学生们聚集的地方。
“好吧，让我再次哀叹一下自己这无处寄托的美丽容颜。”明妮满脸遗憾地说。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度过一个无聊的下午的。”杰西卡从身后的琴盒里取了把小提琴出来，“姑娘们，跳舞吗？”
“跳！当然跳！”明妮第一个站起来支持，她走到詹妮弗面前，行了个夸张的男士邀请礼说，“美丽的女士，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珍妮弗放下手里的书说：“当然，但如果你再像上次那样自己把自己绊倒，我是不会伸手去拉你的。”
“上次那只是个意外！我跳的舞步太复杂了！”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只会耍嘴皮子，所以腿脚不利索呢。”
我看了看海伦娜，轻声问：“跳吗？”
海伦娜点点头：“我跳得不太好。”
“只是玩玩，不用跳得好。”我说。
于是我带海伦娜跳起了踏踏小步舞，海伦娜一开始还很拘谨，可后来就属她上瘾，我气喘嘘嘘地坐下后，她又跟明妮和杰西卡跳，直到把我们所有人都耗累了，她才脸不红气不喘地坐下，捧起一枚苹果派，开心地咬了一口说：“歇会儿我们再跳。”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好吧，我们等会儿继续跳，下面有请詹妮弗小姐为我们朗诵一首诗，大家鼓掌。”杰西卡率先鼓掌说。
詹妮弗起身，很是潇洒地扫了扫额前的碎发，然后走到开满紫丁香花的树丛前，轻轻采摘下一朵，吟诵起了诗人布鲁兹《十行诗句》里的一个篇章。
作为女性，她的声音略微低沉，饱含磁性，仿佛能让人的心灵跟着颤抖，她朗诵的诗篇正是关于春天的篇章，十分应景，伴随着那舒缓而愉悦的嗓音，我不由得沉醉其中。
朗诵完毕后，大家兴奋地鼓掌，詹妮弗微微鞠躬，吻了吻那朵紫丁香，然后素手一扬，把它抛了过来，引得杰西卡和明妮互抢。
“到你了，安妮。”詹妮弗说，“给我们表演点什么吧。”
我不好意思地说：“那……我给大家唱一段吧，杰西卡你会演奏查理昂的《第三协奏曲》吗？从第四小节开始就可以了。”
“《第三协奏曲》是什么？”杰西卡抬抬眼镜说，“抱歉我只学过一些大众化的曲子。”
“我来吧。”明妮起身说，“第四乐章是吗？”
小提琴奏响一段哀伤的前奏后，我也像詹妮弗那样走到紫丁香树下，摘下一朵紫花放在胸前，然后垂眸哭泣道：“沙拉&#183;杨杀死了我的丈夫，就在紫藤树下！杜鹃泣血之夜！”
“哇哦！”杰西卡惊讶道，“我没听错吧，是《蓝色湖》。”
“嘘嘘……”詹妮弗低声说，“别说话，开始了。”
我演唱的是一段新式歌剧，改编自古典小说《蓝色湖》，讲述一对恋人婚后没多久，丈夫就忽然失踪，原来他被邪恶的镇长杀害了，于是女主联合所有受压迫的穷人，为丈夫复仇的故事。
这一段正是女主的独白，她呼吁众人站起来，加入反抗邪恶势力的队伍，这是整篇独唱的高潮部分，舒缓处如泣如诉，悲切哀鸣，激烈处狂风骤雨，慷慨激昂。凯洛林女士收藏的唱片里就有这一段，当初第一次听时我就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忘怀。
演唱完毕，周围寂静极了，只能听到清脆的鸟鸣。
半响后，杰西卡拍了拍手，第一个发声：“天啊，我还以为刚才走进剧院，听了一场流行歌剧呢。”
明妮放下小提琴说：“我也很喜欢这段独唱，但我唱得不好，你的歌喉很棒，声音也很美，太动听了。”
詹妮弗说：“真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啊。”
至于海伦娜，她激动地说：“这是什么？我从没听过殪崋这种音乐，你唱的时候，我简直喘不上气来，心也跳得很厉害。”
“这是新式歌剧，我非常喜欢，所以特地学了，自娱自乐。”我不想被大家像看珍兽一样盯着，于是对海伦娜说：“我表演完了，下面轮到你。”
“我？我擅长的事情有些无聊。”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都欢呼起来，鼓励她表演。
“好吧。”她先看向我，“安妮你说一个六位不重复的数字。”她又看向杰西卡，“你也说一个六位数。”
我说：“123456。”
杰西卡说：“614253。”
“安妮你说的太简单了，不过好吧，这两个数字相乘是75833218368，相除是0.2009855873719786，相乘后的平方是……”
我们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听那一连串数字连个停顿都没有的从她嘴里吐出来，虽然不知道她算的对不对，但不妨碍我们持续保持目瞪口呆。
她算得越来越难，到最后自己摇了摇头说：“不行了，默算太难。”
“老天，我连这两个数加起来都算不明白……”明妮小声说。
海伦娜笑笑说：“这没什么，新生入学那天我只是太紧张了，才会把523乘873口算错了，被大家嘲笑，不过后来认识时间长了，我的同学们也很佩服我的。”
杰西卡在我耳边说：“果然数学系的都不是人类吧……”
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第47章 番外三
入学晚宴那天，哈里斯指着长桌尽头说：“嘿，你们看，尾席有个女人。”
“老天。”布朗特笑道，“他们竟然把女人招到法学院里来了。”
“长得还不错嘛……”
“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最好再丰满点。”
“像你的露丝那样？”
“露丝早玩完了……”
“我说你们，都安静点，院长来了。”
克莱蒙勋爵出现后，大家肃然起立，我们的长桌也安静下来。
我和哈里斯、布朗特几人从小就认识，从亚森私塾毕业后，又一同进入了圣安慕斯大学，不出意外，毕业后也会一同进入政界。
我们当中布朗特的地位最高，不仅仅因为他父亲是外交部大臣，更因为贵族出身的他将继承一大片土地和几家遍布全国的矿产公司，将来他会像地方官一样管理着这一切，某些同学说不定还会成为他的员工。
“说起来，你会加入那个秘社吧？”哈里斯问布朗特。
“不一定，秘社成员的位置太紧俏了，哲学系里有钱有势的少爷太多，学长们未必看得上我。”布朗特说。
“连你都没资格？”哈里斯有些惊讶。
布朗特摇摇头：“机会渺茫。”
秘社是流传在上层学生们口中的一个社团，听说两百年前，乔治五世还是王子时，曾就读圣安慕斯大学，他邀请了九个非富即贵的青年，组成了一个只有十人的秘密社团，而这个社团流传至今，每一任社长都会从新生中秘密挑选成员加入。
而加入这个社团就等于有了顶层社会的通行证，他们在学校里是一个小团体，进入政界则会加入一个大团体，在这个团里中，他们共享资源，互相提携，形成一股秘密而强大的势力。
像我家这种靠开纺织厂发财，只富裕了两代人的家族，是根本不可能被看在眼中的，也更不要妄想获得这种社团的邀请了。
第二天开学，一踏进教室，哈里斯就兴冲冲地说：“瞧啊，那姑娘也来了，我去逗逗她。”
“昨晚入学仪式上，你被学长们灌了那么多酒，还有力气逗女孩子？”有人调侃他。
“一点酒而已，在漂亮姑娘面前不算障碍。”他兴冲冲地走到那女孩身边坐下，我们也只好跟过去，把那姑娘团团围住了。
听说是个农村出来的姑娘，一交流果然又怯懦又好笑，她被我们包围着，紧张得直冒冷汗，还僵硬得像块石头。
哈里斯为了逗她，故意当着教授的面朝她吹了口气，果然以古板著称的鲍威尔教授大发雷霆，那姑娘吓得脸色惨白，碧绿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啪嗒’、‘啪嗒’落在课桌上，一整堂课都战战兢兢的，像头惊慌失措的小鹿。
哈里斯可能也觉得自己玩过头了，下课后主动找她说话，她却一语不发地冲出了教室。
“哎，脸皮真薄，完全开不起玩笑。”他笑着说。
“别惹事了。”布朗特一脸严肃地警告哈里斯，“没看到鲍威尔教授的脸色吗？这些教授都是左派政党的，要是对你不满，完全可以开除你。”
哈里斯摊摊手：“我知道了，不会再惹他。”
“惹那姑娘也不行。”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贵族大小姐。”
“她不是大小姐，可也不是你玩弄过的女人，她跟你一样是这所大学的学生，而且是我们法学院招进来的第一个女生，你以为没有老师盯着她吗？惹出事情来，自然有人找你算账。”布朗特说。
“好吧，惹不起，惹不起。”哈里斯又搂住我的肩膀说，“既然女学生惹不起，那不如去瞧瞧附近酒馆里的女招待，你去吗？杰米。”
“我该去图书馆了。”我望了望窗外的时钟说。
“才刚开学呢，你这家伙好认真啊。”
我跟哈里斯和布朗特不同，他们都有祖传的土地，土地上有世世代代耕佣的佃户，将来取得律师证书，获得参政资格后，就可以在家乡参加选举，凭借声望直接获得政治资本，而我却只能从底层的秘书做起，所以过硬的知识储备是必须的。
初春的校园有些冷清，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午后，我和哈里斯从击剑教室回到宿舍后，看到布朗特正独自立在窗前喝酒。
外窗一片朦胧，水鸟飞过灰白的天空，布朗特望着窗外，有些魂不守舍。
“你不是去骑马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哈里斯问。
布朗特捋捋自己杂乱的发丝，有些疲惫地坐下来，轻声说：“我没去，今早收到了一封信，所以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信？”我好奇地问。
“你看看吧。”
那是一张浅蓝色装饰着精美图文的信纸，封页有古典的红色滴蜡，印着一个特殊印记，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
“尊敬的布朗特&#183;罗格尼斯先生：
鉴于您优异的出身和资质，经全体秘社成员讨商讨决定，您获得了加入本社的资格，请于今天上午10点整，前往社团参加面试，逾期作废。——秘社社长”
“老天，你加入了秘社。”哈里斯惊讶地说。
布朗特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残酒，摇摇头：“我还在犹豫。”
“有什么可犹豫的！”哈里斯兴奋地前倾身体：“这是多棒的机会啊，你为什么犹豫？”
布朗特的视线缓缓扫过我和哈里斯，压低声音说：“我以前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传闻，最初还以为是谣言，但今天却发现，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布朗特慢条斯理地讲述起了一件发生在秘社的传闻。
“听说三年前，附近女校里一个女学生留下一封遗书后自杀了，因为她被骗进我们大学的秘社，被迫做了一些事情，自杀事件被报道出去后，某些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掩盖住。”
“这是一项秘社传统，听闻是为了加强社员间联系，古时候的年轻贵族们会共同‘捕猎’一位年轻姑娘，并在事后给予姑娘丰厚的补偿，因为是‘捕猎’，所以需要一个会反抗的漂亮姑娘，因此不能是妓女。”
我越听越愤怒，皱眉道：“这些疯子，居然还保留着这种肮脏下流的传统。”
“秘社今年一共招纳了7个新人，我们参加面试时都戴着面具，互相看不到真容。主持会议的学长提到了一个人，他说今年进入法学院的女生就是‘捕猎目标’，成功把她骗入秘社，并让她宽衣解带的人，就是我们这个年级的级长，将来还会成为社长。”布朗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们说：“我认为他指的‘捕猎目标’就是我们的同学安妮&#183;纳西斯小姐。”
我对这个叫安妮的姑娘印象深刻，因为她是第一个通过考试进入法学院的女生，虽然出身低下，性格怯懦，但也不失为一个勤奋的人，至少我每次去图书馆都能看到她苦读的身影。只是她一天到晚躲着同学，不与任何人来往，所以很多时候大家都忽视了她。
哈里斯皱眉道：“这也太大胆了，他们不怕惹出事吗？难道就不能找个妓女，非要找学校里的女同学？”
“学长们当然考虑了三年前的影响，所以不准备冒险，只是‘骗’她宽衣解带而已，自始至终她都不会知道自己被许多人窥视了。”布朗特摇摇头说。
“那姑娘整天素面朝天，一天到晚穿黑袍，还板着脸，活像圣地里的修女，更何况她说话做事还畏畏缩缩的，根本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妞，就算五官挺漂亮，那种无聊的性格也让人生不出兴趣，真不明白秘社里的人为什么挑选她。”哈里斯好笑地说，“莫非那黑袍下的身材挺不错？”
“荒唐！我们自小接受绅士教育，难道就培养出了一群无耻败类吗？”我愤怒地看向布朗特，“你要加入这种社团吗？我可不觉得这种肮脏的组织能有什么前途，你不要因此身败名裂就好了！”
“这正是我犹豫的原因。”布朗特叹息道，“虽然我对他们反感至极，可也不能否认他们势力强大，如果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就相当于驳了他们的面子，也相当于被一个庞大的关系集团关在了门外，为将来考虑，我左右为难。”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因为大家都知道布朗特纠结的事情没错。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什么也不做。”布朗特抬起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长叹了口气说，“反正准备去‘诱骗’她的又不是我。”
“这样也好，拒绝入社并非明智之举。”哈里斯说。
“请你们保守秘密，我不希望流言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布朗特起身说，“好了，趁雨势渐小，我去瞧瞧我的马。”
布朗特离开后，哈里斯问我：“杰米，你要去提醒那姑娘吗？”
“难道我不该去吗？”
“你是个正直的人，如果打算去提醒她，我并不意外。不过我觉得与其让她知道真相，结果闹得沸沸扬扬，还不如让她始终一无所知，这样她不会受到任何惊吓，而大家也都开心，不过最重要的是，她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确定要为了她牺牲潜在的仕途关系吗？”
我思虑许久后，沉默了下来，过了几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了安妮&#183;纳西斯，她坐在一张靠窗的书桌前埋头读书，桌上摆着一摞厚厚的法学书，她神情严肃认真，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显得那双绿眼睛像水晶一样清澈透明。
忽然，一个男人抱着一摞书坐在了她对面。
我知道那个人，他是哲学系的新生，阿尔伯特&#183;斯洛普，是我从没有接触过的，上流社会的顶层继承人。

第48章 第四十四章
“抱歉，我忘记带墨水了，可以借用您的吗？”
我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对面坐了一位金发蓝眼的先生，他五官深邃，面容俊美，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着也整洁体面。他面前摆着一摞书，似乎正忙于写论文，修长的手指间晃动着一只钢笔，表情有些无奈。
“当然，您请用。”我把自己的墨水瓶推过去。
“谢谢。”对方翘起嘴角，声音清冷而低沉，“我经常在图书馆见到你，你是新生吗？我是哲学系的新生，马修&#183;霍普，你呢？”
“我是安妮&#183;纳西斯，法律系新生。”
他眨眨眼睛，有些俏皮地说：“法律系吗？看来您不仅美貌还很聪慧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低头看书。
晌午的时候，一只有许多茧子的手把一个墨水瓶轻轻放在我面前，霍普先生弯腰靠近我，压低声音说：“非常感谢，做为回报，我请您用个午餐吧？我知道一家非常棒的餐馆。”
“您客气了，请别放在心上。”我把视线移到书上，不再理睬他，摆出了拒绝聊天的姿态。
以前我遇到过几次类似的邀约，从经验得知，你越是客气，对方就越是纠缠，最好的办法是明明白白地拒绝对方。
“好吧，打扰您了。”他礼貌地道别，然后抱着书本离开了图书馆。
之后我注意到这个叫马修&#183;霍普的人每天都来图书馆，而且每天都与我坐在同一张长桌上，他只是偶尔和我打个招呼，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看书上。
我发现他看的书很杂，喜欢研究古集，有些还很深奥，他会好几种语言，西语、伯纳语、萨斯语的原文书都可以直接阅读。
有时候他会向我借些小东西，比如字典和纸张，也偶尔向我提出邀约，但都被我拒绝了。
直到某个周末的清晨，我早早来到图书馆，却发现有人来得比我还早，霍普先生正独自坐在一处飘窗上，窗子打开了，暖洋洋的春风吹动洁白的窗帘，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
清晨金色的阳光下，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长裤，披一件白毛衣，整个人看上去温暖极了。
听到动静，正看书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说：“早，安妮小姐。”
发现他正在读《时日集》，我忍不住搭话道：“‘流连往生，不如归去’，这样春光明媚的清晨，您却在读金修斯那令人绝望的诗句吗？”
“正因为一切都在复苏，一切都欣欣向荣，所以才要知道一切都将终结于虚无。”青年阖上书本，双眼望向窗外，蓝色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寂寥。
我莫名触动，又搭话说：“所以哲学家总是忧郁失落，苦恼于所有的规律和本质，却不肯看一眼活在当下的美景，正如你注意不到有只蝴蝶正落在你的肩头。”
青年愣了一下，侧头看自己的肩膀，那里正落着一只金色的彩蝶，它轻轻煽动着翅膀，触须微微抖动，像个偷偷与人亲昵的小精灵，青年的眼神有些发亮，他用手指小心地托起它，轻轻放飞到了花丛中。
“知道吗？就像我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家伙，也有人没有注意过我，其实我也落在她肩头很久了，一直期盼着她能偶尔看我一眼。”他深蓝色的眼眸转向我，像会说话一样，正透过那清澈专注的眼神传达着什么。
我的脸颊瞬间热得发烫，不由得垂下了头。
这天我答应了他去河畔旁散步的请求。
午后，我们来到泼洒着金光的小河边，他邀请我登船，然后他撑船漫游河岸，期间我得知他出身中产阶层，父亲是律师，但他喜欢哲学，所以违背家人的意愿进了哲学系。
我们聊了很久很久，从洒满阳光的正午，一直散步到布满晚霞的傍晚。
一开始他有些拘谨，只慢条斯理地谈论着电影和艺术，可当我们谈论起某些书籍时，他就变了，话题中充满了张力，口吻也变得傲慢，我们甚至对一个哲学话题辩论了很久，他讲话张弛有道，逻辑分明，总能抓住我的漏洞，迅速反击，虽然有强势进取之态，但稍逊我一筹时，却反而更加兴奋，说到某些一致的观点时，他更是开心地长篇大论。
夕阳西下，我的脚都疼了，他却仍兴致勃勃，完全没有要结束这场散步的意思，犹豫再三，我终于打断他说：“抱歉，霍普先生，我有点累了，不如改天再聊。”
他恍然了一下，原本兴高采烈的神情消失了，一双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语气慌乱地说：“我……我每天都在图书馆，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读书。”然后我缓缓抬起头，轻声说：“明天见。”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就飞快地逃跑了，我怕自己脸红的样子被发现。
晚上，万籁俱寂时，我还一直在想霍普先生。
虽然他是中产阶层，可如果我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就也算这个阶层了，从谈话上看，他也不是明妮口中热切追逐权势富贵的人，相反他还有点蔑视权贵，否则也不会放弃法律系而读哲学系了。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是位冷静温柔的绅士吧，想接触我，却一直进退有度，我三番五次拒绝，他也耐心等待，我从没遇到过这么有风度的人。
想到这里，我的脸更热了，不由得把脸埋进枕头里。
之后我们经常在图书馆一起学习，偶尔也会一起散步，有一天傍晚，我们散步到河岸中庭的白色塔楼附近，那是一处纯白色的圆形建筑，有八个拱门，里面摆放着钢琴和乐谱架，一看就是音乐系的学生练琴休息的地方。
这个时间已经没人了，周围很安静，只有河岸上的水鸟扑腾着翅膀吟哦不止。
“安妮小姐，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
霍普先生停下脚步，走进白塔，拿起一架小提琴，演奏起了《霍尔曼舞曲》中的一个乐章。
他的琴艺很棒，那悠扬浪漫，富于诗意的曲调让人的心都莫名柔软了起来，他长得那么高大，却没想到也会演奏这么甜美、纯净的乐曲，他一边演奏，一边凝望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令人脸红的微笑。
我犹豫了一会儿，便坐到钢琴前，随着他的曲调与他合奏起来。
只是他有点坏心眼，演奏途中忽然换成了别的曲子，等我跟上，他又换了，弄得我手忙脚乱，生气地瞪他。
见我瞪他，他又讨好地换回了《霍尔曼舞曲》，直到与我协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后，他才坐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放在自己额头处，然后缓缓下移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忙抽回手，紧张地坐直了身体。
他撩起额前的金发，愉悦地笑道：“我们来弹点欢快的曲子吧？”
我欣然同意，先一步弹起《卡门之歌》。
这首曲子节奏很快，曲调激情澎湃，我们合作得很棒，偶尔与他对视时，我发现他笑得很畅快，是那种开心到眼睛都发光的快乐，而不是最初在图书馆结识时，他虽然温文尔雅地笑着，眼底却很冷漠的那种笑。
弹完这支曲子，我遗憾地说：“以前听过一首《帕格尼幻想曲》，节奏非常棒，我很喜欢，可惜曲谱太复杂了，根本记不住。”
“我有曲谱，明天送你。”他急忙说。
“我们可以一起弹。”我高兴地说。
这天晚上，我们一直约会到很晚，我不想去图书馆读书了，在这个静谧浪漫，缠绕着静静花香的春夜，我只想和他待在一起。
第二天是个阴雨天，下课后我打着伞向图书馆走去。
忽然有人跟上来，默默与我并行。
来人我认识，他叫杰米&#183;伊登，一位黑发黑眼的青年，是我的同学，我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他，但从没跟他说过话。
“纳西斯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打着黑色的大伞，目光直视着前方说。
“什么事？”我不由地愣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雨声‘哗啦哗啦’的，伞面被打得砰砰作响。
不久后，我停在了原地，而黑发青年越过我，消失在了迷蒙的雨中。
一种从头灌溉到脚的冷把我锁住了，我仿佛瞬间丧失了五感，连灰蒙蒙的雨都消逝了沙沙声。
脑海昏眩、窒息，脚步沉重地像灌了铅，我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这不可能吧？他说的那些事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怎么可能发生在这阳光明媚的大学校园里呢？还有霍普先生……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没去图书馆，而是跑去了教务处，一番询问后，那里的管理人员明确地告诉我，哲学系新生中根本没有一个叫马修&#183;霍普的人。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伞也遗忘在了教务处门口。
在小客厅涂指甲油的明妮看到我，愣了愣问：“你不是打伞了吗？怎么淋成落汤鸡了？”
我勉强笑了笑，拿起毛巾擦头发，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明妮，你听说过秘社吗？今天我听到有人讨论，似乎很可怕呢。”
明妮头也不抬，悠闲地涂着鲜红的指甲说：“一群贵族少爷闲来无事，凑在一起作恶罢了，不必少见多怪，不过秘社也的确是最有钱有势的那搓人聚集的场合。几年前有过一个传闻，一个大少爷把一个女学生骗进去，命她脱光衣服，像狗一样跪舔每个新进社员的皮鞋，如果她不肯舔谁的鞋子，那个社员就得在侮辱她和离社之间做个选择，最后女孩舔了所有人的鞋子，大约还遭到了一些语言和身体上的羞辱，回家后就留书自杀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重地扯了一把，下沉再下沉，一直沉没到不见天日的深渊，连四面八方的雨声都化作了无数嘲笑声，向我袭而来，我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嗓音，颤抖着说：“太可怕了，难道就没人管管吗？”
“当然管了，可只有把女孩骗进去的男生被开除而已，其他人写了检讨就没事了，大约家里都送上了厚厚的补偿金吧，反正丑闻被压下去了。”
“那他们还在做这种事吗？”
明妮抬头看了看我，好笑地说：“别怕，只要你别跟陌生人到处走就行了，也不要轻信陌生人的追求，尽量躲开某些花枝招展的男人哦。”
这个晚上下起了瓢泼大雨，我藏在厚厚的被子里，却冷得打颤，不管怎么环抱住自己，都没办法温暖起来。我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又像是被打了一拳，混杂在恶心、愤怒的情绪中的，还有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恐惧，他们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窥伺着我，似乎只要露出一丁点破绽，就会争先恐后地把我撕碎，连同人格和尊严一起……

第49章 第四十五章
因为淋雨我病了，在宿舍修养了几天，可第一天复学，那个人就把我堵在了回宿舍的路上。
“安妮，你去哪里了？”他忧心忡忡地站在我面前，垂着头问我，“你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
我紧张地后退了一步，压下逃跑的欲望，点点头说：“下雨那天，我着凉了。”
“看过医生了吗？我给你请一位。”
“不用，休息了几天，已经好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棕色的木盒递给我：“这是《帕格尼幻想曲》，我一直带在身上，下次一起弹吧。”
我双手接过来，抬头看了看他温柔专注的脸，心中越发冰冷。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用一副善良的面孔把别人推下深渊，却没有丝毫内疚之感。
我凝望着他，心想自己做错了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移开视线，别别扭扭地说：“我每天都去图书馆，这几天见不到你，我忧心得饭都吃不下，以后你不舒服了，一定要通知我。”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他害羞的样子有点可爱，而现在我只觉得他伪装得太好，这个骗子实在太厉害了，我傻乎乎地落入了骗局，不仅没有丝毫怀疑，还幻想着将来嫁给他。
以前威廉给我讲过，新城有一些长相俊美的青年到处欺骗贫穷单纯的女孩子，他对她们好，说爱她们，要娶她们，女孩子从小在贫穷和打骂声中长大，没有享受过任何温暖，所以几句好听的话，一个温柔的吻就能把她们骗离家乡，结果她们被口口声声说爱她们的男人卖入妓院，变成了妓女。
我比她们还傻，甚至还没有得到一声爱，一句愿意娶我呢。
“自从上次分别，我就一直想着你。”他垂着头，长长地叹息道，“你的笑容让我头昏目眩，甚至在夜里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我……我要向你道歉……”他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望着我，“有一件事，我欺骗了你。”
我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压下怒气说：“是吗？什么事？”
“我怕你生气，所以不敢说出口。”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说：“其实我不叫马修，我的名字是阿尔伯特&#183;斯洛普。”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见我没有反应，笑了笑说，“你果然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应该听说过你的名字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露出尴尬的模样，撩起额前落下的几缕发丝，又讪笑着捏了捏鼻梁，“我只是……没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真名呢？”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最初我以为我们不会有很深的交集……所以……”
“既然你觉得我们不会有很深的交集，又为什么三番五次找我？”
一阵料峭的风吹过，连鸟鸣声也显得有些凄凉，他抬起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说：“对不起，当时我……每天无所事事，有些无聊……”
“好吧。”我打断他的话说，“既然如此，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他愣住了，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不再理他，往前走去，他拦住我的去路，焦急地说：“你说什么？难道就因为我说了个虚假的名字，你就不愿意再见我了吗？”
“没错！”
“不要这样，我向你道歉。”他抓住我手臂，慌张地说：“我们上次见面谈论《莎翁喜剧》的时候，你还说里面那个孤独者的种种过错都是可以谅解的，为什么到我这里，就要冷酷地对待我呢？我发誓再也不会欺骗你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我快乐，求你不要为了这件事责难我，我……我喜欢你……”
我更鄙夷他了，此时他满口甜言蜜语，表演得像个一往情深的男子，真是恶心至极。
“先生，我究竟为什么不打算再见你，你真的不知道吗？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我毫不避讳地望着他，“有些事是那么无耻，那么污秽，我连提都不屑于提起，我今后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他震了一下，睁大眼睛望着我。
而我加快脚步，把他甩在了身后。
我以为某些人知道廉耻就不会再出现了，可我低估了他们无耻的程度。
第二天傍晚，我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他，他挡在我的去路上，一双蓝眼睛紧紧盯着我，像是愤怒又像是埋怨。
我不屑地说：“你做什么？我想我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我就要听吗？”他不再是以往那种温文尔雅的态度，而是有些桀骜地冷笑道，“我要做什么，还没有人能对我说不呢。”
原形毕露了吗？我心里冷嘲，都是装的，所有风度翩翩的样子，所有温柔耐心的时光，全都是为了骗我！我为什么会那么傻呢？明妮提醒过我，萨沙也提醒过我，而我依然被人愚弄……
我强作镇定地挺起胸膛说：“那么法律呢？你知道跟踪女性是犯罪吗？纠缠女性是要坐牢的！你不怕我告诉警察，让你身败名裂吗？”
“法律？警察？”他不屑地说：“你知道那都是为有钱人而设的吧，你去告诉警察吧，看看警察相信谁，又是谁会身败名裂。”
“无耻之徒！”
我想逃走，却被抓住了手腕，他逼近我，弯腰在我耳边说：“无耻？你才无耻，耍弄了我一场后，就想一走了之吗？”
我简直无话可说了，他是疯子吗？什么叫我耍弄了他？
“你放开我，不然我就喊救命了。”
他冷哼一声，甩开我的手说：“你最好乖乖跟在我身边，只有跟着我你才是安全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什么意思？”
“那群家伙在盯着你。”
“什么家伙？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他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似乎我发表了什么幼稚的言论。
“你真以为凭自己就能躲开吗？只要我放弃纠缠你，下一个纠缠你的人立即就会出现，他会做什么，你能预料的到吗？”
“我……我要告诉教授和院长……”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白搭，这种做法也许一时安全了，可过后会遭到报复的，你承受不了的报复。”他在我耳边说，“我给你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就答应我。”
“不必了，我不会考虑的。”
“别那么笃定。”他阴森地说：“还有一件事，是谁透露了我的消息？”
“谁也没有！”
“不想说啊，没关系，无所谓。”他阴险地说，“反正总能查出来的，秘社之所以称为秘社，是因为这个社团够秘密，而且对背叛者足够狠心。”
我心头一跳，想到杰米&#183;伊登，他好心帮我，我绝不能泄露他的事。
咬咬牙，我露出伤心的模样，抽噎着说：“你真的很过分，我想打听你，就去教务处询问，结果工作人员说根本没有马修&#183;霍普这个人，还嘲笑我被花花公子骗了，因为以前经常有这种事，我伤心之下淋雨回来，还病了很多天，你说什么秘社，我听都没听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硬挤出的眼泪打动了他，他沉默半响后，软下声音说：“其实我们没必要吵架，从我开始了解你，就喜欢上了你，也没有打算过要伤害你，我不知道你都听说了什么，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难道是假的吗？你感受不到我的感受吗？我以为你像我一样开心，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提不代表我不明白，那些什么秘社，什么在盯着我的人，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恶心事吧，不要让我更加讨厌你了！”
“安妮！安妮！”
我硬是挣开他的钳制逃走了，可我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
阿尔伯特&#183;斯洛普说有人在盯着我，是那个秘社吗？为什么盯着我？因为我是穷人吗？
我的学业该怎么办？难道就此放弃？
以前我敢跟迈克&#183;史密斯硬碰硬，是因为我知道他是葳蕤党成员，而这个党派注重名声和威望。可我敢和学校里那些贵族少爷硬碰硬吗？如果他们事后报复我怎么办？
还是我该服从于阿尔伯特&#183;斯洛普，和他周旋一段时间，好平安从大学毕业？可依靠一个骗子，一厢情愿地期待他会对我好，这不是很蠢吗？
我又想起了朱丽叶姐姐，想起了那个我让她逃跑，而她不肯逃跑的午后。因为还没有真正落入深渊，便抱着期望，以为等待下去就会变好，所以她没有丝毫反抗，把一切都寄托在了希冀上。
我也想起了新城那些备受虐待，却从不反抗的女人，我曾鄙夷她们，瞧不起她们，而现在也要跟她们一样了吗？就这么消极地等待着，祈祷没有坏人来伤害我，祈祷一切都会变好，然后默默地挨着拳头？
我以为自己已经通过读书逃离了那一切，可实际上没有！我的血脉里依然流淌着怯懦、卑劣的血，那些混蛋看不起我不是应该的吗？因为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这个夜晚，我在窗前枯坐了一夜。
清晨我擦干毫无用处的泪水，去到明妮，向她请教怎么化妆。
“你要学化妆？”她穿着睡裙，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惊讶地问我，“怎么？遇到喜欢的人了？”
“不是，我只想换个形象，现在的样子太不起眼了，教授们都注意不到我。”
“你想让教授们注意你？”明妮更惊讶了，“放着满校的英俊青年不要，去追求一群老头子吗？”
“不是……”我懊恼她乱开玩笑，便解释道：“其实我现在的成绩也还不错，可教授们都对我不理不睬，讨好他们总是没错的吧，不管将来就业还是深造，教授们都是最有话语权的。我不想装扮得很艳丽，只想简单大方，像城市里的女孩子那样……”
明妮撑着下巴说：“说得也是，你毕竟是要工作的呢。”
自从进入大学，我就一天到晚穿着学校派发的黑袍校服，头发挽起来，梳得一丝不乱，课堂上总是坐在角落里，不与任何同学交流，也不参与任何辩论，不敢表现争强好胜，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认真求学的学生，为了给教授们留下一个端庄朴实的好印象。
可这种做法也让我变得透明，变成了毫不起眼的隐形人，恐怕我就是突然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意识到我消失了。
昨夜我想了很久，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跟一群混蛋撕得鱼死网破呢，总有办法可以迂回地解决这件事，既能教训他们，也能让我安稳毕业。
但前提是，我要得到教授们的尊重，就算得不到尊重，也至少不能再被无视下去。
教授们也是男人，也更欣赏漂亮有活力的女孩子吧。而且这个派系的教授都是葳蕤党的成员，平时就能看出他们正直、古板的性格，也许他们早就恶心那些不学无术的有钱贵族混在校园里了吧。

第50章 第四十六章
这是劣质的香粉。
但劣质也没关系，照样可以遮盖脸上的雀斑。
就像换了一条漂亮裙子，就把身上的自卑也掩盖了一部分似的，有种让人惊叹的神奇。
我在宿舍洗手间的穿衣镜前，有些失神地望着自己。
镜子里是一位让我感到陌生的女性，我看上去仿佛不再是我了。
在《摩羯传说》中，有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为了让男人注意自己，她向神明祈求美貌，神明答应了，他给予女人美丽的容颜和妖娆的身姿，女人一下就获得了男人的青睐，她喜极而泣，跪着感激神明，可神明说你不用感谢我，因为我已经从你身上拿走了一件东西作为回报。
女人高高兴兴嫁给了男人，可新婚的第二天，丈夫却发现妻子变成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他吓得仓皇逃窜，再也没有回家。
原来神明虽然赐予美貌，却取走了女人的青春，原来主宰着我们命运的神明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呢。
现在我也获得了讨取别人喜欢的外表，而命运之神又会从我这里夺走什么呢？
我走出去的时候，大家都惊讶地望着我。
晨光中，海伦娜嘴里咬着一口面包，都忘了吞下去。
“安妮，你变化可太大了……”杰西卡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明妮耸耸肩道：“是我教她打扮的，虽然只是换了个发型，画了个妆而已，这姑娘有张漂亮的脸蛋，只是平时太朴素了。”
我抱紧了怀里的书本，仿佛它们就是勇气之源，然后迎着灿烂的晨光走出了宿舍。
天气已经很温暖了，明媚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让视野清澈无比，虽然晨风还有些微凉，但蕴含着青草和花香气息的风也让人神清气爽。
我的脚步轻快多了，感受到周围的视线，我不再低头躲避，而是昂首挺胸。我不断暗示自己，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仅追求知识这一点来说，我为什么不能坦然地挺起胸膛呢？
踏入教室的那一刻，我感觉里面寂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给我一种教授就站在我身后的错觉，我甚至迷茫地回头看了一眼，但身后只有几个正等着走进教室的男同学。
然后我愣住了，因为我看到了杰米&#183;伊登，他就站在我身后，也有些怔愣地望了我一眼。
我张口，但又沉默。
该不该跟他打招呼呢？如果我和他说话，他却不理我呢？
“纳西斯小姐，您不进去吗？”他忽然面无表情地问我。
我发现自己挡住了门口，忙小声说了句‘抱歉’，就匆匆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直奔后排的角落。
今天第一堂课属于弗拉维教授，他讲《治安法》，虽然课堂上总是谈论着最严肃的话题，可他本人却总是笑呵呵的，一直和颜悦色地对待学生们，大家在课堂上和他开玩笑时，他也总能幽默应对，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今天的论题是过去几个世纪里，各国法律对于偷窃罪行的判决概论。
教授们不仅喜欢苏格拉底式的教学方式，还喜欢学生们在课堂上提出问题，并互相辩论。用老师们的话来说，法律就是从一切细节中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并解决问题。
一段辩论结束后，弗拉维教授鼓掌道：“还有谁想就这个问题和柯尔辩论的？”
看几个同学举起了手，我犹豫再三后，也忐忑地举起了手。
弗拉维教授的蓝眼睛一下就瞄准了我，他微微一笑道：“好的，纳西斯小姐。”
许多人回头看我，我急忙起身面向柯尔同学。
柯尔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身材高壮，长相有点粗犷，我没与他说过话，但总觉得他是个沉默寡言且有点害羞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沉下视线，开始重复他刚才的论点。
这不是个困难的论题，刚好我也做过研究，可以用实例和他辩驳几个回合。一开始我有点紧张，逻辑也有点混乱，可当大脑被论题本身占据后，一切紧张就消失了，我坦然地叙述着自己的观点，像平常写论文一样毫不滞涩地宣讲着，语言也流畅清晰。反倒是对方始终低垂着眼眸，后期甚至磕磕绊绊，最后他讪笑着看了我一眼说：“抱歉，我的确没有阅读过类似的案例。”
教授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问：“有谁要继续与纳西斯小姐辩论吗？”
课堂上稀稀拉拉地举起几只手臂，教授叫了坐在中排的一个人：“哈里斯。”
那是个金发碧眼的高大青年，他一手撑着下巴，侧头盯着我，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弗拉维教授叫到他名字时，他迅速起身，还颇为幼稚地向我行了个辩论礼仪，惹得课堂上发出笑声。
我对这个人印象深刻，且并不是什么好印象，他在上学第一天，就当着教授的面戏弄我，结果害得我被鲍威尔教授大骂。但毫无疑问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我从不见他去图书馆学习，可他总能获得教授们的褒奖。
而且他还是个很善于辩论的人，提出的问题刁钻又苛刻，我与他辩论了没多久就败下阵来，他嘴角挂着挑衅的笑容，略有些自负地问我：“纳西斯小姐，您赞同我的观点吗？”
我点点头，毫不恋战地坐下，在课堂上出风头不是我的目的，我紧张地看向弗拉维教授，他对我微微一笑，显然非常满意，又叫别人与哈里斯辩论。
后面的辩论火药味十足，两个男生唇枪舌剑，互相讽刺，简直像是要打起来，但我没有太多心思听，只是在弗拉维教授宣布下课后迅速抱着书本跟了上去。
“哦……纳西斯小姐。”弗拉维教授发现我跟在他身后，和善地笑了笑说，“你找我有事吗？”
我垂着眼眸笑了笑，然后缓缓抬起视线，盯着弗拉维教授的眼睛说：“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您。”
我对着镜子练习过这个表情，因为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谄媚，也不想显得太做作，如果让教授以为我有什么不妥当的目的就糟了，所以谨慎是必须的。
“当然不打扰。”弗拉维教授笑呵呵地说，“你今天看上去很精神啊，我记得这是你第一次在我的课堂上回答问题呢，你答辩得很好。”
“很抱歉，因为中学时不够努力，进入大学后我与同学们相距甚远，所以有些害怕在课堂上表达自己。”我谨慎地表扬着自己的勤奋，“为了赶上同学们，我每天都在图书馆补习，整个冬天都在熬夜读书，直到现在才有了一点表现自己的底气，但显然……我还差得很远……我最近看书时遇到了点儿困难，同学们在中学时就研读过《辩证方法论》，可我觉得那本书太深奥，不知道能否麻烦您推荐几本参考书籍，供我加深理解呢。”
“也许别人不知道，但你的努力付出我是知道的，因为你论文的进步肉眼可见，只是你太过谨慎了，既然有不懂的地方，就应该早点来问我，我是很愿意为你解惑的。”他伸手引路说，“来吧，我给你列几本书。”
下一堂课属于经济法学教授史密斯先生。
他就是那位曾把我赶出了课堂的老教授，以严厉著称，在他的课堂上谁也不敢嘻嘻哈哈。
说到苏格拉底式提问，他真是把这种教学方法贯彻到底了，如果你不够严谨，他可以诘问到你哭出来，所以他课堂上主动回答问题的人一次比一次少。
我也曾被他问出了阴影，但现在总算有了点底气，不至于被问哭了。所以我一次次举手，主动回答问题，虽然也被当场批评逻辑不严密，论述不谨慎，但过后我向他请教问题时，他并没有像直斥其他同学那样斥责我犯蠢，还鼓励我以后讲话时要大声有底气。
“既然进入了法学院，就要有我辈之风范，将来你站上法庭，也畏畏缩缩，不敢坦然说话吗？”老教授十分犀利地瞪着我，在这种目光下，我甚至有些忐忑，害怕自己是不是被看穿了。
一连几天，我都积极表现自己，主动向教授们请教问题，并不着痕迹地恭维讨好某些人。
相比于整天忧郁烦闷，难以讨好的凯洛林女士，教授们虽然看上去严肃可怕，可实际上是很乐于接受恭维的。
哪怕最难讨好的鲍威尔教授也一样，在这阳光明媚的好时节里，再严肃冷酷的人也不会对一个柔软轻快的讨好声说出难听的话，他们甚至很乐意与我悠闲地散散步，聊几句闲话。
我抓住机会讲述了自己穷苦的出身、读书的艰难以及对知识的向往，因为都是大实话，所以话语中也充满了真情实感，只是过去我觉得正直朴实之人不应该过分褒奖自己，把荣誉和付出放在嘴边，这有夸耀之嫌，缺乏谦虚踏实的品质，所以不屑做这种事。而现在我总是极力表现自己，所以也时常感到脸红和难为情。
教授们知道我的过往后都鼓励我，鲍威尔教授更是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向我道了个歉。
他曾当众讽刺我是怀着找夫婿的目的进入法学院的，而现在他称我为许多年轻女性做出了榜样，应保持下去。
一晃几天过去了，我一直躲着阿尔伯特&#183;斯洛普，可他仍然纠缠我。
这天下课后，他又在路上堵住我，质问我为什么躲着他，不肯见他。
晌午的阳光正好，我能遥望到河畔苍翠古树下的阳椅上有一位看书的老先生，那正是最严厉的史密斯教授，他习惯在上完课后去河畔旁的古树下看会儿书，休息一下。
我望着阿尔伯特&#183;斯洛普的眼睛，再一次认真地说了句：“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第51章 第四十七章
我望着阿尔伯特斯洛普的眼睛，认真地说了句：“请不要再纠缠我了。”
阳光有些刺目，他冷冷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只好绕过他，他却立即缠上来，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不断阻拦我的去路。
拉扯间，怒火烧着了理智，我推了他一把，转身向河边的石拱桥跑去，而那家伙在后面紧追不舍。
如同在噩梦中被可怕的鬼怪追逐着，我惊慌失措地想，是他逼我的，这都是他逼我的！
在石桥中央，我任由他抓住了手臂，他的手像钳子一样，力道大得我不由皱眉。
“我已经拒绝过你很多次了，为什么还要纠缠？”我挣扎着说。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一双蓝眼睛愤怒极了。
“放开我，你抓疼我了。”我大声说。
他却抓得更紧了，脸上甚至有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求你理智一点，不要对我这么粗暴。”我软下声音哀求道。
“我也想好好跟你说话，可你见都不肯见我，我跟你说过了！有不怀好意的人在盯着你，你要跟在我身边才行！”
“我生活在干干净净的大学校园里，没人敢对我做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放开我！放开我！”我趁着一群人路过河畔时，故意放声尖叫。
我的叫声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阿尔伯特不得以松开了对我的钳制，而我在挣扎中故意失手遗落了书籍和笔记本，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掉进了河里。
“我的笔记！我的笔记！”
我推开他，匆匆奔向河畔，然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冲进了水里。
围观者们都惊呆了，直到水没过了我的腰部，才有人惊慌地呼唤。
“小姐！快回来！”
“危险！不要过去了！”
我小时候经常跟爷爷下水摸鱼，游泳不算什么，只是春天的水还是太冷了，我直接冲进去，立即就冷得牙齿发颤，心脏难受，但还是奋力地向水中的书籍和笔记游去。
一拿到东西，我就直奔史密斯教授休憩的河岸，他早就注意到我了，还提前两步把我从水里搀扶了出来。
他惊讶地看着我，手忙脚乱了片刻才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担心地问：“你怎么掉进河里了？”
我努力积攒着泪意，哆哆嗦嗦地说：“那家伙一直纠缠我……”
“谁纠缠你！”教授皱起眉头。
“书和笔记都被他扔了……”我流着泪说：“笔记太重要，我只好跳下水捡……”
“什么！荒唐！到底是谁纠缠你！”
“呜呜呜……他一开始说自己叫马修，后来又说他叫阿尔伯特，每天堵在我上下学的路上，说一些很讨厌的话，我都不敢去图书馆了……呜呜……已经很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哭着说。
“无耻！”史密斯教授暴怒道，“大学里怎么有这种败类！”
很快，围观的人都聚集了过来。
“史密斯教授，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您还好吗？”
阿尔伯特急匆匆冲过来，苍白着脸说：“安妮，你……你疯了吗？为了两本书跳进水里！”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我不懂他怎么想的，这种情况下不赶快离开，还凑上来，莫非真的家世显赫，所以有恃无恐？
“你才疯了！你是哪个学院的！叫什么名字！”史密斯教授推了他一把，愤怒道：“是你纠缠我的学生吗！”
“不是的教授，我……她……她是我的女朋友……”
“不是的，不是的，他胡说……”我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是他一直纠缠我，我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
“安妮……”那个混蛋用一种满含伤痛的眼神望着我，好像我说谎辜负了他似的。
我暗骂这家伙太会演戏了，急忙跑到教授身边，用泪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咬住嘴唇拼命摇头，河水太冷了，我浑身湿淋淋的，不用表演就颤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一样。
“你……你别怕……”史密斯教授迟疑了片刻，把手护在了我肩膀上。
我呜咽着，轻轻把头靠在了教授的肩膀上。
“我相信你……”他拍打着我的后背，望了人群一眼，招呼道：“那位女士，您过来一下。”
一位陌生的中年女士穿过人群走过来，看打扮像是学校里的工作人员，史密斯教授对她说：“麻烦您把这个女学生送去卫生室。”然后他愤怒地看向阿尔伯特：“你这个家伙！跟我去见教务长！”
我没有理睬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只是哆哆嗦嗦扑进那位女士怀里，呜咽着跟她去了卫生室。
我在卫生室喝了些热水，换了身衣服，然后放弃下午的课程，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空荡荡的，我把那个泡坏了的笔记本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疲惫地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骗人和演戏是这么累的事，尤其必须利用信任你的人，我觉得自己好像遗失了什么东西似的，以致一瞬间满怀失落。
第二天遇到史密斯教授时，他对我说：“那个人已经被赶回家了，你不要害怕，如果以后又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教授，我好害怕，他还会不会纠缠我？他曾恐吓说有很多人在盯着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史密斯教授皱起了眉头，似乎也很茫然，摇摇头说：“不要怕，我不会让这种学生再踏进学校半步的，放心吧。”
从史密斯教授那里获得安慰后，我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担心那个叫秘社的社团。
他们会如阿尔伯特所说的那样，继续找我的麻烦吗？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的前夜，明知道黑暗在接近，却毫无办法，只能被忐忑和焦虑淹没。
正失神时，忽然有人坐到了我身边，我侧头一看，竟然是那个在课堂上引得教授羞辱我的哈里斯。我心中升起厌恶，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坐到了教室的另一侧。
身后传来笑声和打闹声，我烦躁地翻开书本，可是那个叫哈里斯的又坐到了我前面，他转过身来，单手撑着下巴，用那双绿眼睛玩味地盯着我。
“您有事吗？先生。”我冷冷地问。
“没事，我只想瞧瞧那个把阿尔伯特&#183;斯洛普送回家的姑娘是何方神圣。”他笑着说。
“这是教授的决定，如果你有疑问，不妨去问他。”
“我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去问教授。”
我不想跟任何人谈论那件事，连明妮她们都没说，我怕她们讨厌我心机狡诈，而他却在这里喋喋不休，我生气地瞪他，他却坏笑着直视我，丝毫不避讳。
这时，一个名字瞬间带走了所有恼怒。
“杰米，帮我占个位子。”有人高喊。
那个高高瘦瘦，留着柔软黑色卷发的青年走进了教室，他穿着白衬衫，披一件黑毛衣，手里拿着几本书，在前排就坐后，戴上一枚金边框的圆形眼镜，然后低头看书。
他肌肤苍白，脸颊消瘦，下巴尖尖，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页书轻轻翻过，我仿佛听到了那纸张柔和的响动声。
我好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如果不是他，我都不知道会落到何种境地，可自从那次提醒后，他就再也没把多余的视线放在我身上过了。
五月份的普林格勒虽然春意盎然，可说下雨的时候也毫不含糊，不过一堂课的时间，外面就下起了绵绵细雨。
湛蓝的天空变成一种冷清的灰，雨水淅淅沥沥打在玻璃窗上，远处的小树林里传来杜鹃鸟儿凄切的鸣叫。
我没有带伞，稍微惆怅了一会儿，就把笔记和书本藏进怀里，冒雨跑回了宿舍。
这个时间海伦娜已经回来了，她身边还有一位陌生女士。
那是一位棕发碧眼，身材有些肥胖的年轻女性，她的体型着实让人瞠目，因为她的肥胖都集中在上半身和臀腿上，腰部却异常纤瘦，很不成比例。
海伦娜高高兴兴介绍道：“安妮，这位是凯蒂女士，美术学院三年级的学姐。”
凯蒂很有兴趣地看着我说：“很高兴认识你，我正听海伦娜介绍你呢，她说你又漂亮又聪明，还有一副好嗓子，会唱歌剧。”
海伦娜夸赞地也太过头了，我脸一热说：“她谬赞了，您不要相信她。”
“我一开始也觉得她谬赞，但见到你后，就知道她是个诚实的小姑娘。”她对我眨眨眼睛说，“我也很喜欢歌剧和表演，有机会我们探讨下。”
凯蒂小姐非常风趣，且态度平易近人，我们聊了很久，直到明妮她们回来，凯蒂小姐撇撇嘴说：“难得回一次宿舍，不想搭理某些人，我先回房间了，下次再聊。”
明妮妖妖娆娆地走过来，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半笑不笑地对凯蒂说：“瞧瞧这是谁来了，见了舍友也不理睬一下，莫非不敢见我？”
凯蒂笑了笑，垂下眼眸说：“我回房间了。”
明妮盯着凯蒂离去的背影，呸了一声说：“今天下的什么妖雨，那个老妖婆居然也回宿舍了，你们千万别搭理她。”
杰西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天气暖和了，回来上课的人也变多了，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就许你一个人在校园里钓金龟婿？”
“哼！那个妖怪该去马戏团里和长了四只手的怪胎们一起表演，瞧瞧她碗口大的腰和牛屁股一样的臀，我多看一眼都想吐。”
“别太刻薄了，她这种老派贵族家里出来的女人也是身不由己，你能想象七八岁就开始束腰吗？她也不过是封建势力压迫下的可怜女人而已。”杰西卡不满地说。
“唉！新闻系的就是这样，你那悲天悯人的脑瓜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我也是受过压迫的贵族小姐啊，来了这里还要被你们欺负呢。”
杰西卡翻了个白眼，对我说：“安妮也是淋雨回来的？不要感冒了，等会儿我们泡泡热水澡。”
“哎呀呀，没有男人相送的女人就是可怜啊，今天有七八位绅士争着为我打伞呢。”明妮带着玩味的笑意，搂住海伦娜的脖子说：“你不是也没带伞吗？是哪位绅士把你干干净净送回来的？”
海伦娜红着脸使劲摇头：“不是，是凯蒂小姐带了伞，我们一起回来的。”
“她？哼！”明妮不再说话，扭着腰去了餐厅。
“这种天气，凯蒂小姐不去美术学院，跑去你们学院做什么？”我问海伦娜。
海伦娜摇摇头：“不知道，大概有什么事吧。”

第52章 番外四
“抱歉，我的确没有阅读过类似的案例。”
柯尔红着脸，头都不敢抬，亏他长得那么高大，真是蠢透了，跟女人说话而已，居然紧张成这幅德行。
不过那个乡下小妞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我简直有点不敢认她。
漂亮女人我见多了，对我和布朗特这种出身的人而言，哪怕伺候我们的女仆也都有着漂亮的脸蛋，可有能耐站在大学课堂上与我们辩论的女性，她却是唯一一个。
我第一次注意到了那姑娘让人心痒痒的声音，她的神情全然没有了平时的畏缩，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没在女性身上见过的神彩。柔和的晨光中，那长长的金色卷发闪动着绸缎般的光泽，深绿色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仿佛看久了，就会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今天的课堂就是有些特别，当教授问‘还有谁要与纳西斯小姐辩论’时，连一些平时很懒散的人都举起了手。
我也举起了手。
当我怀着逗逗她的心思站起来时，却在她眼眸望过来的一瞬间恍惚了下，因为与那双绿眼睛对视时，我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想躲开。
在意识到自己竟然像柯尔那个蠢货一样在女人面前低下了头时，我慌张地想掩盖自己，忙装作逗趣的样子，向她行了个古老的辩论礼。
在真正面对面辩论时，我才发现她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只要稍微不慎就会被抓住漏洞。我不能像柯尔那样向个小姑娘认输，所以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了，只集中精力与她辩驳，几个回合后，她认输落座。
我赢了，可她移开视线时，我却忽然有点遗憾，刚才那双眼睛在望着我，只有我……
之后，教授叫了个傻瓜与我辩论。
那傻瓜大概是想表现一下绅士风度，帮刚刚败落的安妮小姐找回面子，好获得美人的青睐，所以一开口就咄咄逼人，还出言讥讽，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货，我都不屑替他父母教训他，最后那家伙居然连绅士风度都不要了，如果不是站在课堂上，只怕会冲过来打人。
想在女人面前表现，至少也要输得起吧，我讽刺地笑了笑，又看向她，可惜她在看教授，而且一下课就追着教授跑了。
“那个女生……”我身边的布朗特忽然压低声音说，“没被什么人纠缠吧？”
我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那场闲谈，也想起了关于秘社的种种传闻。
“他们有什么行动吗？”我问。
“面试那天有个家伙主动接下了挑战，可我不知道他是谁。”布朗特说。
一旁的杰米起身说：“我去图书馆了。”
“杰米，晚上我们聚聚吧。”布朗特提议道。
“我还有事，下次吧。”他面无表情地走了。
“这家伙越来越孤僻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说。
布朗特笑了笑说：“我们都理解一下吧。”
……
初春的天气有些冷，布朗特点起壁炉，又倒了杯酒，三口两口喝光后，便忧心忡忡地盯着壁炉里的火苗。
“你在担心什么？”我问。
他疲惫地坐下来，捏捏眉心说：“你没听说吗？总理和首相闹得很不愉快，葳蕤党做了执政党还不够，竟然要竞争第一大党的位置，很多重要的职务都被他们抢走了，我父亲……也许会失掉现在的政治地位……”
我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会？”
布朗特沉默了片刻说：“父亲……建议我加入葳蕤党……”
“不可能！”我差点弄翻了红茶，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就到这种地步了吗？只是个四年一届的执政党而已，就算势大，可国外政坛普遍不看好他们，认为他们很快就会失势。而且你不觉得他们很愚蠢吗？每天在报纸上叫嚣着战败都是菲利斯人的错，菲利斯人是魔鬼，也就些没脑子的市井小民会相信这些。”
布朗特摇摇头：“像我父亲这种在政治场上混了一辈子的人，不会轻易对儿子的前程下决定的。只看我们法律学院，这学期一开始，所有上台的教授都是葳蕤党一派的激进人士，很多教授都是中低层出身，反感贵族阶级。你还记得葳蕤党大肆抓捕经济犯的事情吧，那不过是借题发挥，打击别的势力罢了，而现在已经打击到了我们头上。”他握着拳头说，“你也应该跟父兄商量一下了，我们已经成年了，要尽快加入一个政党，想追逐政治仕途，时间越晚越不利。”
自从葳蕤党上台，就到处打击旧势力，很多老派贵族虽然有钱，可地位早就没有过去风光了，甚至还要反过来捧葳蕤党的臭脚，可我没想到已经埋没到了这种地步。
“知道了，我会给父亲写信。”我迟疑了一下又问：“你趁杰米不在才说这些事吗？”
“他痛恨葳蕤党。”布朗特叹了口气说，“甚至不屑提起这个名字，如果他知道我加入了他们，一定会和我起争执的。”
“不仅仅是争执，他会跟你绝交，那个人太认真了。”我说。
“不能怨他，他是菲利斯人，自然反感葳蕤党，这是明摆着的。”
“可现在不说，将来他知道了会更生气。我们是朋友，从小一起读书，没想到还没毕业就有了分歧。”
布朗特沉默了一瞬，转移话题说：“我父亲说秘社也不要去了，既然要加入葳蕤党，就要和他当前的党派撇清关系。”
我听到秘社的字眼，下意识问道：“那个安妮&#183;纳西斯不会有事吧。”
布朗特又倒了点酒，晃动着酒杯里的冰块说：“说到她，我倒觉得她挺聪明，你没发现她最近的变化吗？”
“你是说……”我斟酌着字眼道：“她变积极了？”
布朗特依然盯着壁炉，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火苗明亮的光辉，忽然，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她在追着教授们跑，每天一下课就围上去，一脸乖巧讨好的笑容，那几个严肃的老头子都被她哄住了，说起来她还挺有本事的，我都没见史密斯教授对哪个学生笑过呢。”
我也想起了那姑娘的笑容，有时候在洒满阳光的校园里看到她，那笑容简直明媚到让人失神的地步，可惜都给了满脸褶子的老头子。
她仍对同学们不理不睬，却每节课后都追着教授跑，看似是追问问题，可专注学习的人需要笑得那么乖巧，还花心思把教授也逗笑吗？
我瞥了布朗特一眼，他仍盯着火苗，一口接一口饮酒，嘴角浅浅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几天后，我听说了史密斯教授命一个哲学系学生休学的事。
这件事私下流传得很广，因为被休学的学生叫阿尔伯特&#183;斯洛普。
斯洛普这个姓氏在上个世纪的贵族圈里鼎鼎有名，因为这个家族出了一位首相，并霸占政坛几十年，哪怕现在这个家族也仍然富有到让人瞠目的地步。
“听说他纠缠法律系的女学生，还对教授口出狂言，惹得教授勃然大怒，当即责令他回家反省。”
“他也太嚣张了，难道不知道史密斯教授是葳蕤党成员吗？他还为这个党派发表了很多政治性文章，风格非常激进，如果以为他会像以前那些教授一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就大错特错了。”
“你们没看过葳蕤党的旧报道吗？克莱蒙勋爵在兰斯特总理得势前一直支持他，还在总理坐牢期间积极为他奔走，现在葳蕤党得势，他立即成了法律系院长，还兼任国家法律改革顾问，别说大学的话语权了，他是总理的亲信啊！不是校长胜似校长，以后大家要对法律系的教授们更尊敬些。”
听着朋友们私下的议论，我终于确定那姑娘接近教授是怀着目的了，因为她要甩掉有钱有势的贵族少爷，还要搏个好名声，留着无辜受害者的身份。
原来她根本不像我想的那样，是个柔软怯懦的乡下姑娘，真正的她就是辩论时表现的那样，逻辑分明，头脑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原来那场辩论只是她获得教授好感的踏脚石，她根本不想赢，不想表现强势，所以她彬彬有礼，一战即退。
真有趣。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她却看了我一眼后，就毫不给面子地站起来，坐到了教室另一侧。
同学们揶揄我。
“怎么？被甩了吗？”
“别费力气了，你看她搭理过谁？”
“小心她跟教授告状哦。”
我暗笑，这些家伙怕丢脸，怕被拒绝，所以就肆无忌惮地嘲笑敢上前的人，以为能吓退别人，真是一群鼠辈。
我无视他们，又跟上去。
“有事吗？先生。”她气呼呼地瞪着我。
“没事，我只想瞧瞧那个把阿尔伯特&#183;斯洛普送回家的姑娘是何方神圣。”我挑衅道。
她果然被激怒了，绿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且只有我的倒影。
我认真地想着，她生气也没关系，有一天，我会让这愤怒的眼神在看向我时变得柔软。
忽然，她移开了视线，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我愣住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杰米&#183;伊登独自坐在那里。
我又看向她，她还在望着他，那目光愚蠢极了，像无聊的舞会上偷看心上人的蠢女人似的。
她没有再给我一个眼神，到教授来临之前，都小心翼翼地望着那个人。
课后下起了雨，大家都没带伞，只挤在连廊下望着雨丝纷飞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风中有刺骨的冷意，加上远方传来杜鹃的哀鸣，一切仿佛更冷了。
她也站在连廊下，身影有些单薄，正略带忧愁地望着天空，虽然她对我不屑一顾，但我想自己应该表现下绅士风度，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取暖。
可惜那姑娘根本不是位淑女，还没等我上前一步，她就冲进了雨里，只剩下了一堆呆呆望着她背影的男同学。
这场景有些啼笑皆非，布朗特干咳了一声问：“我们也冒雨回去，还是等人送伞？”
“当然是等人送伞。”我捏了捏眉心说。

第53章 第四十八章
进入五月，住宿舍的女学生多了起来，杰西卡告诉我，这些女生都是来学校挂个名而已，通常只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来学校，寒冷的冬天就回家，所以宿舍总是在春末时人满为患，而冬天时人去楼空。
新来的女生中，一位名叫珍妮&#183;拉赛尔的小姐明显与众不同，她相貌秀丽，举止优雅，还很受大家欢迎，连明妮都在公众场合隐晦地巴结她。
“她父亲是普林格勒的市长。”明妮悄悄告诉我，“社交界盛传，这姑娘有一万金普的陪嫁，很多男人见了她，就像狗熊见到了蜂蜜，但她看不上婚嫁市场上的老男人，只想找个优秀的大学生。”
这位珍妮小姐性情开朗，乐于社交，来宿舍没几天就张罗了一场活动。
某个温暖的下午，她准备好红茶和点心，把所有女生聚集起来，然后宣布要举办一场慈善义演。
“去年的慈善活动非常成功，我们筹到的资金资助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所以今年也要延续传统，经大家讨论，我们决定排演新剧《蓝色湖》，由于演出名额有限，请感兴趣的人尽快报名，我们会甄选演员。”珍妮小姐微笑着宣布。
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连窗台的麻雀都惊飞了。
杰西卡小声跟明妮咬耳朵：“你可别再去竞争什么女主角、男主角的了，去年闹成那样真难看。”
“哼！去年我也刚上大学，谁知道这些角色都是内定好的。”明妮黑着脸说，“连曲调都唱不准，还演女主角呢，想在男人面前露脸怎么不去艺术学院做人体模特，还说什么慈善义演，真不要脸……”
“大学太封闭，她们想认识杰出的男性，也只能通过这种方法了。”杰西卡理性地分析道，“女性不能主动追求男性，只能被动等待，或者通过暗示获得男性的青睐。我认为她们举办这种活动，已经是女性进步的表现了，至少她们在积极行动，主动追求自身幸福不是吗？”
明妮翻了个白眼说：“我真讨厌你这种报纸评论似的口气。”
杰西卡不赞成地说：“这些出身名门的小姐也一样可悲，只能通过这样隐晦的方式获得男性的好感，你也是女性，不该这样嘲讽她们。”
“我是嘲讽她们主动追求男人吗？我是嘲讽她们霸占机会，排挤我一个！因为我比她们都漂亮，歌喉也好听！”明妮愤愤地说，“去年竟然安排我演奶妈！奶妈！我能不生气吗？”
我对上台表演这种事不感兴趣，所以喝了茶，吃完点心后，就像往常一样去了图书馆。
可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却碰到了特意等我的凯蒂小姐，她一见面就说：“亲爱的，我为你争取到了一个角色，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我惊讶极了，虽然交谈过几次，可我们并没有那么熟稔，她为什么要为我争取角色？
“我听海伦娜说过，你唱歌很好听，也很喜欢新式歌剧，所以就推荐你了。”她兴奋地望着我，脸上带着得意，似乎正在等我恭维感谢她。
我忙歉意地说：“非常感谢您，可是凯蒂小姐，我现在忙于学业，根本没有时间参加戏剧排练，太抱歉了，请您邀请别人吧。”
“别傻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她皱起眉头说。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说定了！”
“不行，我很抱歉。”
她那浓浓的眉毛简直竖起来了，就像在谴责我不识抬举一样，怒气冲冲地说：“是海伦娜说你喜欢歌剧，我才费心思帮你要来了上台的机会，你知道很多女孩子根本挤不上舞台吧。表演那天会有多少贵族继承人来观演，你知道它的重要性吗？如果被哪位先生看上，你就一步登天了，竟然还愚蠢地拒绝，你该好好感谢我给你这样珍贵的机会，像你这种出身……”
“抱歉凯蒂小姐，我认为您现在很失礼！”我打断她，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寝室里，杰西卡在写稿，明妮也待在我们卧室，正在烛光下给自己满头的金发上卷。
我气呼呼地把书丢在床上，然后说起了凯蒂小姐刚才的无礼行径。
明妮皱了下眉头说：“这女人竟然这么好心？”
“虽然她是好心，可她太失礼了。”我扁扁嘴说。
明妮拆下一个发卷，通过镜子盯着我说，“这女人的家族趋炎附势，名声臭大街，眼里从来只盯着有钱有势的上层人，我都奇怪，她竟然会搭理你和海伦娜，今天还给你争取了上台演出的机会，该不会正打什么鬼主意吧。”
杰西卡头也不抬地说：“凡怀疑他人，皆要讲求证据，不要因为偏见就指责别人，被舍监听到你就惨了。”
“偏见？”明妮恼了，把发卷一扔说：“那种蠢货不配我给她好脸色，我不反感追名逐利的人，有些家伙哪怕趋炎附势也丝毫不惹人讨厌，可她那种蠢货就像厕所里的蛆虫，我多看一眼都讨厌！”
杰西卡为我解惑：“去年一进大学，这位凯蒂小姐就想撮合明妮和她哥哥，明妮拒绝后，她就到处传播流言蜚语，说明妮和她哥哥订婚了。”
明妮愤怒道：“我根本没见过她哥哥，连对方是人是狗都不清楚，她不过在我面前提过两次，而我给她留面子，没当场走开，她就觉得我感兴趣，还让她哥哥写信追求我，简直没见过这么无耻无赖的蠢货。”
“作为一位有着三千金普陪嫁的未婚小姐，你也不能怨某些人盯着你。”杰西卡说。
明妮哼了一声说：“那也要看对方配不配。”
“太无耻了，后来呢？”我问。
“我给父亲写信，家人替我处理了，从此她就躲着我，最近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又出现在女生宿舍。”明妮嘟囔道，“当时就该把她赶出学校。”
静静的夜晚，窗外传来轻轻的风声，我躺在床上，暗暗思索刚才的事。
也不知道这位凯蒂小姐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接近我，我不想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恶意地揣测某个人，可自从发生了阿尔伯特那件事后，我就有些草木皆兵了，偶尔想起秘社，也心惊胆战。
我又想起了那个雨天，艺术学院的凯蒂小姐为什么去数学系呢？
也许她不是去数学系，哲学系和数学系在同一个学院……
第二天，凯蒂一大早就跑来向我道歉。
“对不起安妮，我昨天不该那么说话，实在太失礼了，请你不要生气。”
我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神色有些憔悴，黑眼圈也很大。
“我明白你忙于学业，无暇参加戏剧表演，可我已经告诉了珍妮小姐你会参加表演，再找别人不太合适。”她讨好地说。
“对不起，请不要再纠缠我了，我相信会有别人愿意出演的。”我冷冷地拒绝了她，然后离开了宿舍。
我以为只要拒绝就没事了，可没想到，傍晚回来的时候，宿舍里竟然有了我不尊重珍妮小姐的流言。
“她们说你嘲讽珍妮小姐，不尊重她牵头的义演，你做了什么吗？”海伦娜担忧地说，“我听说这座女生宿舍是珍妮小姐她们出资修整的，连冬天的煤炭都是出资人的钱，我们白白住在这里，对她不礼貌不太好吧……”
我看了坐在人群里喝茶说笑的凯蒂一眼，心想，明妮说的没错，这女人不但自负而且愚蠢，像厕所里的蛆虫一样，多看一眼都恶心。
如果这是什么诡计，她这样强迫我参加表演，也未免太漏洞百出了，还是她觉得我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可以随便摆弄，我倒要看看她到底玩什么把戏。
晚餐桌上，凯蒂当众问我：“纳西斯小姐，您对珍妮小姐举办的义演活动怎么看？现在有个很合适你的角色，你愿不愿意参加呢？”
在种种目光下，我低下头说：“我当然愿意，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就怕我笨手笨脚的，拖累大家。我是新城乡下出身，还从没参加过戏剧表演呢，真怕大家笑话我。”
珍妮小姐笑了笑，体贴地说：“你想多了，我们怎么会耻笑你呢，大家都是为穷苦的孤儿们义演，只要能尽一份心力，大家都是感谢的。”
我从没和珍妮小姐交谈过，因为她总是被众星拱月地围绕在中间，今天第一次搭上话，我发现她虽然嘴上温柔有礼，脸上却始终挂着傲慢的神情。
当天，我被塞了一个剧本，剧本改编自《蓝色湖》。
我演邪恶镇长的狗腿子，一个只有两句台词，其他时候都充当背景的小角色。
这两句台词分别来自两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是邪恶的镇长第一次见到女主角时，惊叹于她的美貌，于是跟在镇长身后的狗腿子说：“是啊老爷，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
第二是女主角杀掉镇长后，狗腿子站出来说：“跟我追上去！杀了那个女人！”
然后他就死在了暴民的刀剑之下。
一位学姐告诉我，每天午后四点钟，在大学一座小教堂里排演，每个人都要到。
明妮也有一个角色，是参与暴乱的村民，她不满地抱怨：“这群讨厌鬼，不但叫我演个老男人，还穿乞丐一样的戏服，脸也要弄脏。”
“女主角是谁？”杰西卡问。
“还用问，当然是珍妮&#183;拉赛尔。”
“你拍了她这么久的马屁，就没给你安排一个好角色？”
“那个臭女人！生怕别人抢了她的风头，第一女配竟然是凯蒂那个畸形人，我要是观众，只怕要吐了。”说着她又羡慕地看着我，“你的台词虽然少，可至少干干净净的，服装也好看。”
“要和我换吗？”我问。
“才不换呢，我就是演乞丐，也要把女主角的风头给抢了！”明妮攥着拳头说。

第54章 第四十九章
凯蒂是第一女配，戏份很多，一直忙着排戏，也没找过我的麻烦。
结果就在我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的时候，凯蒂把那桶水泼到了我身上。
“抱歉，舞台太脏了，珍妮让我打扫下，我没看到你站在角落里。”凯蒂放下水桶，假惺惺地说。
大家纷纷看向我：“安妮，你没事吧？”
“你眼睛长哪里了！”明妮生气地瞪了凯蒂一眼，递给我一条手绢擦水。
我擦了擦脸颊，发现水迹是灰色的，这是用过的脏水。
凯蒂凑上来，可怜兮兮地说：“隔壁的小仓里有很多戏服，你去换下湿衣服吧，万一生病就不好了。”
“不用，我回宿舍换。”我说。
“你在怪我吗？我不是故意的，真得很抱歉，可你这样湿淋淋地回去，先不说会不会生病，万一被路上的男人看到了，不太妥当吧……”凯蒂上下扫视我，又给了大家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啊，不如先换身衣服再回去把。”有人担心地说，“这衣服有些单薄，都贴在身上了。”
“我可以披着道具回去。”我拿起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说，“再说我不习惯在外面换衣服，万一有人闯进去呢，我还是回去换吧。”
凯蒂急忙挡住我，两只手像鹰爪子一样抓着我的胳膊说：“我给你守门，保证不会有人闯进去的，我实在担心你湿淋淋地回去。”
她的眼神迫切而兴奋，语气激动到一种咄咄逼人的程度，看上去仿佛正担心我，可那眼神却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坦然地点点头说：“好吧，那麻烦您先过去，帮忙拉上窗帘，再找件干净的衣服出来，我一会儿就到。”
“好，没问题。”凯蒂殷勤地说，“我去检查下窗帘，你快点过来，瞧你湿淋淋的样子。”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明妮奇怪道：“她怎么这么热心了？”
“我怀疑仓库里有人。”我说。
“什么！”明妮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惊恐，又像是不敢置信。
我看了不远处的珍妮&#183;拉赛尔一眼，拉住明妮的手，对她眨眨眼睛，扬声说：“你想去试戏服吗？看看合不合身。”
明妮立即领会，她同时喊了几个女孩的名字，兴冲冲地说：“我们去试穿一下戏服怎么样？”
“那些戏服堆在仓库里那么久，也许都发霉了，我可不要穿。”有人挑剔地说。
“那更要好好检查了，如果发霉了，被虫蛀了，就得叫裁缝做新的。”明妮意有所指道，“如果戏服太丑，还可以定制更好看的款式。”
有人心动道：“那我要做条新裙子，等上台的时候穿。”
当大家都在为制作新戏服而兴奋不已时，珍妮小姐走过来说：“不可以！怎么能随便制作戏服呢！如果你演女仆，难道还要穿绫罗绸缎不成？”
“我只想把戏服弄得合身些，干净些……”那人不服气地嘟囔道。
“既然要试衣服，大家就一起去，不干净可以清洗，不合身可以修改，但做新衣服就免了，我们这是慈善义演，还没赚到一银币呢，就要先花掉一大笔钱了吗？被外人知道，会嘲笑我们的。”珍妮小姐义正言辞地说。
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们在珍妮小姐的带领下，一起离开了小教堂。
凯蒂正等在仓库门口，她看到我们后，脸色惶急地跑过来：“你们怎么都来了？”
“大家要去试戏服。”我说。
“现在！不……不合适吧……”她额头上冒出了汗水。
“为什么不合适？”我问。
“仓库里有……有很多灰尘，不适合换衣服。”凯蒂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明显，脸色也越来越白。
明妮冷笑了一声，越过她推开仓库的门，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笑笑说：“我看灰尘也不多，大家都进来吧，先翻翻箱子，再找找窗帘下有没有道具。”
凯蒂要高声阻拦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等一下，各位等一下。”
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青年从大路上跑过来，抢先挡在了仓库门口。
他气喘嘘嘘，额头上有薄薄的汗水，一缕金发散落下来，看上去有些狼狈。
女孩子中响起兴奋的骚动声，我听到有人小声惊喜地说：“是格林&#183;休斯顿先生。”
“他是谁？”
“你不认识吗？他去年在公开场合讲过话的，是哲学系的学生会长……”
珍妮&#183;拉赛尔明显认识他，忙行了个老式的蹲身礼，脸上浮现出一丝甜美的微笑，落落大方地说：“休斯顿先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位格林&#183;休斯顿先生一手撑在门框上，深邃的绿眼睛扫视过每个人后，歪歪头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笑容，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看上去懒洋洋的。
几乎是眨眼间，许多在场的小姐们就害羞地垂下了头，连明妮都兴奋地跟我咬耳朵：“他好帅啊……”
格林先生有一头金色卷发，齐肩长，他把落下的发丝扫在耳后，轻笑着说：“打扰你们了，不知道大家来这里做什么？”
明妮抢先说：“我们来试穿戏服。”
她话音一落，不甘落后的人立即补充道：“我们在排演《蓝色湖》。”
然后场面就不受控制了。
“格林学长，是慈善义演，您也来看吧。”
“演出在两星期后。”
“您可以来看我们排练。”
珍妮&#183;拉赛尔皱眉看向众人，张了张口，又无奈闭上，最后急切地补上了句：“过几天我就向您的学院发出邀请函。殪崋”
“谢谢大家，届时我一定会为小姐们的慈善之心慷慨解囊。”他眯起眼睛看向天空，爽朗地笑了笑说：“今天是个好天气，既然遇到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大家喝杯茶。”
“好啊。”有不矜持的小姐立即答应了，随后这个提议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我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显然他想阻止我们进仓库，旁边的凯蒂甚至松了口气，也崇拜地望着他。
我挤开前面的学姐，上前一步说：“我要进去拿换洗的衣服，麻烦您让一下。”
格林先生仍单手撑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他低着头，笑眯眯地对我说：“这位小姐头发湿漉漉的，是打算进去换衣服吗？恕我冒昧，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我冷冷地说。
“因为我学院里有几位学弟被我们惩罚，正被关在这间仓库的箱子里呢。”他无奈地笑道。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女孩子们小小的惊呼。
我指着凯蒂说：“这位小姐刚才进去找东西，拉窗帘，他们也藏着一动不动？”
格林摸摸鼻子，用颇为惭愧的口吻说：“男学生都很调皮，请您不要介意。再说他们正在受处罚，如果突然冒出来，可能会惊吓到这位小姐呢。”
我瞪了怒视着我的凯蒂一眼，嘲讽道：“您来得可真巧，刚才我被这位学姐泼了一身水，她三番五次催我来这里换衣服，还说要为我守门，如果不是您，我今天只怕要落到羞愤自杀的下场了。”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凯蒂身上。
凯蒂当即大声嚷嚷道：“你什么意思！是说我陷害你吗！”
这女人果然蠢，我暗想，所以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
“他们一声不吭躲在这里，我怎么会知道，再说格林学长不是来制止了吗？”凯蒂叫嚣道，“我怕你着凉，好心提醒你换衣服，关我什么……”
“这位小姐！”格林忽然冷着脸打断了她，“这所大学到处都是男性，新入学的学弟学妹需要引导，我认为您的做法和说法都欠缺妥当。”
“我……”
格林看向我，歉意地说：“小姐您多虑了，我们就是再不堪，也不会做出偷窥女性换衣服这种事，学弟们一定会出言阻止您的。”
很多女孩子都红了脸，皱眉看向我，还有人小声嘟囔道：“安妮你胡说什么呀，想得倒多。”
我看向大家，她们都懵懵懂懂的，似乎想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被这家伙横插一脚后，我就是再争辩也没用了，连明妮的视线都游移在凯蒂和格林之间，显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勾结了。
“小姐您浑身湿淋淋的，让我护送您回去好吗？我的学弟们还要在这里接受惩罚，时间会持续一个晚上，我将吸取教训，在门口贴上说明，一定不会再发生这误会了。”他微微向我欠身，很有风度地说。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最后无奈地垂下肩膀：“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我没有再看任何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我陪你。”明妮追上来说。
夕阳西下，橘色的光满普照大地，空气也变得微凉，我披着一件道具斗篷和明妮走在回去的路上。
“凯蒂这个女人真是太恶毒了！”明妮咬牙切齿地说，“她早知道那些人在那里受惩罚吧，所以才泼你一身水，还叫你去换衣服！”
我暗暗觉得可惜，凯蒂这个女人很愚蠢，无论演技还是计谋，和阿尔伯特比都不值一提，所以失去这个抓住幕后主使的机会实在遗憾。
我叹了口气说：“不要再提了，我们回去吧。”
“你不生气吗！我要气炸了！”明妮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写信给爸爸，把这个女人赶出学校。”
我感激地对明妮笑了笑，问道：“那个格林&#183;休斯顿……是什么人？”
“他啊……”明妮停顿了一下，随即捂着脸，哼哼唧唧地打开了话题。
我听了半天，总结一下就是，他出身显贵，族谱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前，家里高官如云，以后将继数不清的产业。本人更是非常优秀，中学时是年级长，大学是学生会长，毕业后也会一路青云，简直是完美的结婚对象。
听明妮这么说，我更失落了，沉默地迈着脚步，如果我说他的坏话，大家也不知道会不会相信我。
忽然，我们身后传来了呼声。
“两位小姐，请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那位格林先生正大步向我们走来。

第55章 第五十章
夕阳的余晖洒满校园，晚霞留恋着天际，微风习习，吹动草坪沙沙作响。
格林先生走到我们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明妮说：“可以请您把这件衣服给您的朋友披上吗？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明妮仿佛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她干咳一声，展开外套披在我身上说：“谢谢您。”
他很自然地走在我们身边，像个许久不见的熟人，愉快地谈起了家常：“三天前我从巴巴利亚回来，没想到一进门，就发现新生们闹翻天了。”
“所以今天才惩罚他们吗？”明妮打趣道：“您好严厉哦。”
格林意味深长地说：“我才刚刚知道，我们学院有个新生因为纠缠女同学，被教授强制休学了，这实在不成体统，所以我约束了他们。”
“您做得很对。”明妮说。
“是我这个会长没做好。”格林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经历过那段时光，所以很明白，他们都是7、8岁就进入了管理严苛的私立中学，每天早起晚睡，辛苦读书，过着犹如军人般的生活，进入大学后忽然没人管他们了，所以便放浪形骸，但很快他们就会明白过来，这种放纵是空虚的，也就不会再轻易放纵自己。所以如果他们有冒犯你们的地方，我在这里恳请你们原谅。”
“这不是您的错啊。”明妮客气地说。
“管好他们本就是我的职责，都怪我一直不在大学里。”格林微笑着说。
“您快要毕业了吗？”
“今年就毕业了。”
我愣愣地盯着他们，心想这个叫格林的人好厉害，才三两句话就把原本陌生的关系拉得这么亲近，于是插嘴道：“你刚才说他们放纵自己，他们都做了什么放纵的事情呢？”
“至少不再像中学时代那么严格地要求自己了。”格林殷勤地笑着，却回避了话题：“小姐们大概想象不到那种艰苦。”
“我哥哥说冬天连热水澡都没有，这是真的吗？”明妮好奇地问。
“为了锻炼坚韧的体魄，所以一年四季都用冷水。”
“好可怜啊。”
“那是一段充实的生活，除了读书锻炼，还要洗衣叠被，打扫管理。”他开着玩笑说，“我比仆人都要擅长这些事，我擦的皮鞋光可照人。”
他掌握着闲谈的节奏，一直把我们送到女生宿舍附近。
“我该回去了。”他向我们点头，“祝二位心情愉快。”
我忙脱下外套，可对方已经转身了。
“格林先生，您的衣服……”我喊道。
明妮捂住我的嘴，夺下衣服说：“你急什么，过两天我叫邮差送还给他。”
“你喜欢他吗？他不是好人。”我急躁地说，“他和凯蒂是一伙的，这个男人是来包庇那些坏蛋们的。”
夕阳已经把大地染成了橘黄色，远处的天际传来候鸟群的鸣叫声，咿呀咿呀。
明妮白了我一眼说：“我拿这件外套在宿舍炫耀一下而已，那些女人肯定羡慕我。至于他……别说他根本就不是我能肖想的结婚对象，就是能肖想，我也不会嫁给他。瞧瞧他体贴入微，万事周到的样子，一看就对女人很有一套。我来大学是找丈夫的，又不找情夫。”
听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
“不过今天的事情……”明妮忽然很严肃地看向我，压低声音说：“你就忘掉吧，不要再提起了，他特意跑来解释，就是跟我们示好，你要是抓着不放，惹出风言风语，吃亏的永远是你。”
示好？
杀人者被制止了犯罪行为，就不再是谋杀者了吗？可以因为两句示好而抵消一切罪孽？
见我沉默，明妮叹了口气说：“虽然你不愿意听，可他这种地位的人，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本可以不插手的，可他制止了他们不是吗？还特意来告诉你，他‘约束’了他们，请你放心。他不想事情闹大，因为闹大了不光他们没法收场，你也一样。”明妮展开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外套说，“这种人太厉害了，如果他真心追求我，我一定扛不住，说不定情妇也愿意当，因为他做什么都让人心里熨帖，唉！我还是在梦里肖想他吧。”
我垂下头，失落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别失望了，我们可以找凯蒂那个贱人的麻烦，给你报仇雪恨。”明妮安慰道。
可是当晚凯蒂没有回来，以后也没有，像直接消失了一样。
“我还没给父亲写信呢，她就主动退学了，真是便宜她了。”明妮气哼哼地说。
……
我们每天都在排演《蓝色湖》，可矛盾却越来越多。
珍妮小姐总想改剧本，今天给这个人压缩一下对白，明天把那个人的出场删了，这种矛盾在演出当天达到了顶峰，她和一位学姐在后台吵了起来。
“你打扮成这样想干什么！”珍妮怒视着对方，气到连声音都变调了。
那位饰演村妇的学姐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裙，画着精致的妆容，简直像一位要赶赴约会的贵妇人，她冷哼了一声说：“演出而已，我穿好看点不行吗？谁也没规定村妇必须又老又丑啊。”
“你是个连孩子都饿死了的穷寡妇，穷寡妇能穿这么奢侈的裙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珍妮一怒之下，口不择言。
最近对珍妮小姐明嘲暗讽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说她脾气暴躁，固执己见，容不得别人有半点反对意见。很多人在家里都是大小姐，住在宿舍里连女仆都不能带，也许一时都彬彬有礼，维持着体面，可相处久了，矛盾就越来越深。
“你管得也太多了，这是我的事。”学姐嚷嚷道。
本来就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人火上浇油道：“对啊，我们洗干净脸而已，也值得你大呼小叫。原著里女主角也灰头土脸的，怎么不见你画花自己的脸？”
“你们！早知道这样，我是不会让你们上台的！”珍妮暴躁地说，“既然如此，你们不用上台了！没有你们，戏也照样演！”
“凭什么听你的？”学姐抱着胳膊冷笑，“以前的女学生会长可没你这么霸道，因为你是女主角，所以你漂漂亮亮的，而别人都是乞丐，你以为这是在你家啊，除了你都是女仆？”
“说的太对了，我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你管不着！”
台下已经坐满了黑压压的人，从教授到学生都在等待开场，她们却在后台越吵越凶了。
最后，演男人的都摘了胡子，演乞丐的都洗了脸，演女性的，连饰演老婆婆的人都给自己补了个青春靓丽的妆。
等真正上台时，更是完全走样。
有人擅自更改对白，比如邪恶的镇长。
“真是个美丽的女人啊！”镇长余韵悠长地说。
“是啊老爷，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我说。
“怎么不见了？她人呢？”镇长左顾右盼。
我瞥向她……没这句台词啊……
“去找她，一定就在附近！”于是本应立即退场的镇长硬是在场上溜达了两圈，还做出各种张望的姿势。
我也只好跟着溜达，一同张望……
可这根本不算什么，连女主角的戏份都被抢了。
作为一个老乞丐，明妮不但在女主角欢歌跳舞的时候，擅自加入进去又蹦又跳，还把本应是女主角的台词统统抢光了，虽然对剧情影响不大，但心地善良的女主角只能黑着脸强颜欢笑。
大家演得乱七八糟，但好歹维持到了结尾，镇长被女主角杀害的场景。
当勇敢无畏的女主角高唱着“我将生命化作利剑”冲过来时，不知怎么的，珍妮小姐身体一歪，没有冲向邪恶的镇长，而是冲向了站在镇长身边的我。
变故发生在转瞬间，我被她扑倒在地，嘴上“咯噔”一下，牙齿一阵巨疼。
我忙捂住了嘴，而珍妮小姐也捂着嘴从我身上爬起来，她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泪光闪烁，连剩下的台词都不说了，扭头奔下了舞台。
台下哄堂大笑，笑声经久不止。
我也捂着嘴站起来，悄悄舔了舔牙齿，发现门牙虽然有点松动，但幸好还在，没有磕断，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忙粘好胡子，准备念台词。
台下的笑声太吵，我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想起了台词，指着前方说：“都……都跟我追上去……”
观众席上却传来调侃：“嘿？那是你的初吻吗？”
“爱上她了吗？”
“快去追啊！”
那笑声简直要突破天际。
我手足无措，羞耻万分，也挡着脸奔下了舞台。
而后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珍妮小姐嚎啕大哭，嘴唇上鲜血淋漓，滴滴答答落满了裙子。
可她不忙着止血，却忙着跟一位学姐打架。
“是你绊倒我的！”她疯狂地又捶又打。
“谁绊倒你？是你跑得太慢，踩了我的脚！”
两个姑娘撕扯着头发，互相扭打，直到两位先生强行分开她们，这才说服了已经血流成河的珍妮小姐先去卫生室止血。
这一幕真是惊得我目瞪口呆，我还以为只有新城乡下的泼妇才会厮打成这样呢。
台上还有很多人正在表演，根本不知道后台已经失去了女主角。
“现在怎么办？没了女主角，后面怎么演？”
“找人替她吧。”有人建议道。
“她还有好长一段戏呢，谁能唱啊？”
“不如宣布出现意外，不演了？”
“安妮，你能唱吗？”明妮看向我。
我摇摇头，捂着嘴说：“这部戏是珍妮小姐改编的，台词不一样。”犹豫了一下，我又担心地说：“明妮，我刚才磕到门牙了，感觉有点晃，会不会掉啊？”
明妮却无视了我关于门牙的发言。
“虽然不一样，但也差不多，女主角杀掉镇长后，就只有一段在丈夫坟前哭泣的剧情了，歌曲是一样的，台词也不多。都演到这里了，就坚持到结尾吧，我们可是慈善义演呢，已经联系好受捐赠的孤儿院了，半途而废还怎么发动别人捐钱。也没时间让你换裙子了，摘了胡子和假发，直接上场吧。”她拍板说。
于是上个场景还是镇长狗腿子的我，这个场景直接替代了女主角，连戏服都没换。
我以女主角的身份一开口，台下就响起了骚乱，还有人高呼，怎么换女主角了？
早点唱完，早点结束吧，我心里想着。
“沙拉&#183;杨杀死了我的丈夫，就在紫藤树下！杜鹃泣血之夜！”
一开始我还担心观众们会发出嘘声呢，毕竟都演到结尾了，却突然换了主角。
我台词说得磕磕绊绊，还胡编乱造了很多对白，好在主要内容是演唱，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演唱完最后一句歌词时，我大大松了口气，可台下却安安静静的，我忽然有些心慌，不由地看了明妮一眼。
她显然也有点发愣，咳嗽了一声，招呼大家：“谢幕，快谢幕。”
随着我们的谢幕礼，台下终于响起了掌声，还有热情的欢呼和口哨声。
而我此时唯一的想法是。
如果门牙磕掉了，我就再也不见人了。

第56章 番外五
从小我就觉得哲学晦涩难懂，记得最初阅读康德中世纪式的形而上学时，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力。那时候哲学给我一种印象，它是用一套费解困难的词汇形成的味同嚼蜡的理论，是以非常讨厌上哲学课。
长大后，当我渐渐读懂了那些深奥的词汇和繁琐的逻辑，并渐渐喜欢上哲学时，才发现研究哲学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孤独，需要水晶一样纯净的人格。
所以当我见识到哲学系里都是怎样一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时，内心深处的讽刺就别提了。
这个世界总是变化无常又充满着各种巧合，就像充斥着贵族少爷们的大学哲学系，以及昨天还期盼着能加入秘社，而今天就要亲自来递交辞呈。
我在门口听到了激烈的争执声。
“你们的脑子里除了女人和酒，还剩下什么！”格林&#183;休斯顿学长的声音清醒又冰冷。
我对他并不陌生，我们从同一所私立学校毕业，他出身很高，直到毕业前都一直是年级长，学生会长。这家伙简直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贵族继承人，有学识，有修养，外表风度翩翩，做事细致到位，说话滴水不漏。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沉稳优雅地笑着，发脾气的时候绝无仅有。
“何必这样……”一位学长结结巴巴地说，“你也在巴巴利亚见过那个小妞，我打听过了，她父亲不过是个农民，我们只是戏弄戏弄她，这根本不算什么吧……”
“怎么戏弄？戏弄完以后呢？农民的女儿？所以你以为能像过去那样，玩过后给她父亲几个钱就解决了！”格林的声音像是出离了愤怒，“你们有没有脑子！她是被推荐进法律系的第一个女大学生！你以为她是剧院里随便你玩弄的小明星！法律系的教授已经为她赶走了阿尔伯特，这还不够你们安份的！”
“你怕什么？法律系那几个老头子？他们算什么！”
“称他们教授！”格林严肃地说：“克莱蒙勋爵上个月在《舆情》上发表了社论《撒克逊人失败的决策》，赫伯特先生、斯宾塞先生、奥尔奈先生等一批人，全因为这篇社论被攻讦，许多人已经被法庭起诉了！我来问问你们，如果大学闹出权贵子弟调戏女大学生，致其自杀未遂的新闻，你们要怎么收拾！是嫌现在的情况不够乱，还要将把柄送过去！”
“奥尔奈先生也……这不可能！葳蕤党那些家伙太猖狂了！他们想做什么！”
“猖狂的是你们！看好这些新生，让他们做事前长点脑子！他们找的那个叫凯蒂的蠢货……呵！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要为你们收拾这种烂摊子！”
这时走廊里传来人声，我不敢再听了，急忙敲敲门说：“打扰了，我是布朗特&#183;罗格尼斯。”
房门被打开，几个年轻男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而房间里传来格林先生的声音：“请进，罗格尼斯先生。”
他亲切地与我握手，然后邀我入座：“您昨天送信来，说有事情要与我面谈。”
“是的，先生。”我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目的。
格林靠在沙发上，交叉着双手：“您要退出秘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先生。”
对方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笑笑说：“您做出这样的选择，是打算放弃撒克逊党了吗？”
我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便不再拐弯抹角：“家父有意让我加入别的党派。”
“葳蕤党吗？”
“是的。”
格林不再说话，房间里寂静下来，只有桌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就在我以为他会摆摆手叫我离开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压低声音说：“这次罗格尼斯大人虽然受到了波及，但影响不大，为什么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让子嗣抛弃了曾世世代代效忠的政党呢？就不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问题颇有些诛心，我望着对方那懒洋洋，却透着冷漠的眼睛说：“这个问题我会听从家父，如果最后放错了筹码，我也无话可说。”
“赌？我认为对绅士而言，小赌可以怡情，而大赌则要谨慎，没有确实的把握，就把身家都压上，实在是不理智的做法，而罗格尼斯大人并非草率之人，我是否可以揣测他知道什么消息呢？”格林前倾身体，感兴趣地望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的都是毫无价值的消息，因我资质愚鲁，行事莽撞，所以父亲从不与我谈论这些事。所以很抱歉，我无可奉告。”
对方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与我握手：“真遗憾，行事莽撞吗？如果我的学弟们都能像您一样，我一定可以轻松许多。”
回到宿舍，我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粉色信封还裹挟着甜得腻人的香气。
我看到哈里斯桌上也有一封，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
哈里斯正忙着给他的板球手套刷油，瞥了一眼说：“以女学生会的名义送来的，什么慈善义演。”
“她们给每个人都写了邀请信？”我问。
“怎么可能？既然是慈善义演，出不起善心的人当然不配得到邀请函。”哈里斯嗤笑道。
“太麻烦了，派人送钱过去吧，说我们有事不参加了。”我说。
哈里斯举着手套左看右看：“女学生会……全部女生都会上台表演吗？”
我摩挲着信封上红色的印泥，心想她会不会上台呢？如果上台，又会演什么角色呢？
演出当天，整个小剧场人满为患，不但哈里斯来了，连一些教授都到场了。不过受邀人员大部分都数得上名字，中产以下绝无仅有。
剧目是《蓝色湖》，作为新式歌剧，这部戏并不稀奇，在各大剧院都是流行节目。
主演叫珍妮&#183;拉塞尔，我听说过这个女人，今年冬天，她是整个社交界的宠儿，因为一万金普的陪嫁风靡全城，凡她出现的地方，必然被大批男人吹捧讨好。不知道是不是这些男人还不足以满足她的虚荣心，社交季结束后，居然又跑来大学里折腾。
“啧啧……是她。”哈里斯就像个苛刻的小报评论员，嘲讽道：“这个冬天我已经被她自弹自唱的曲目折磨过很多次了，这小妞该不会是听多了追求者的吹捧，就真以为自己的声音美若天籁吧。”
“你这样说一位小姐实在太刻薄了。”我说。
“刻薄吗？那我一定还没评价过她老鼠一样的鼻子，扇贝一样的嘴巴。”哈里斯笑道。
“别再说了。”我提醒他说，“你是一位绅士，怎么能在公众场合耻笑一位小姐的外貌呢。”
“当我的耳朵要忍受这种折磨时，出于人道主义，我认为自己可以暂时放弃绅士的修养，再适当抱怨一下这位小姐无趣的言行和暴躁的脾气。”
我无奈道：“没人强迫你留在这里。”
“怎么？你对一万金普小姐感兴趣？提前说好，如果你娶了她，我就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友谊了。”
我懒得再理他，而哈里斯也沉默下来，等待戏剧开场。
演出没多久，台下就响起了各种压抑的笑声。
哈里斯毫不掩饰地鼓掌大笑：“太有意思了，我不知道《蓝色湖》原来是部喜剧，我收回之前的评价，这些小姐们都很有天份……”
安妮&#183;纳西斯正站在舞台上，她至今为止只有一句台词，正学着身边的人，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们从舞台这头张望到那头，来回重复了四次……
我旁边的哈里斯笑得毫无形象：“我发誓我看清楚你们的脸了，不用再伸了……哈哈哈……”
这种可笑的场景数不胜数。
然后，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主角珍妮小姐扑倒了安妮&#183;纳西斯……
笑声立即掀翻了礼堂的屋顶。
珍妮小姐红着脸跑下了舞台，而另一位更是满脸通红，泪眼汪汪，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吓蒙了。
“都……都给追上去……”她可怜兮兮地站起来，粘粘掉了一半的胡子说。
“嘿？那是你的初吻吗？”
“爱上她了吗？快追上去啊！”
随着台下此起彼伏的调侃声，姑娘更是耳根都红了，挡着脸跑下了舞台。
“哈哈哈哈……我的天……”哈里斯撑着额头，“我要致敬这部舞台剧的导演，太有才华了……”
女主角跑了，剩下的人磕磕绊绊地演完了这一幕，而下一场戏迟迟不开场，舞台下议论纷纷。
“还演不演？女主角快上场啊！”
“快点上场！”
在一片喧哗声中，刚才逃下舞台的安妮&#183;纳西斯回来了。令人意外，她取代女主角，唱了最后一场戏。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惊慌失措，可轻柔甜美的声音却像从远处传来的银铃，音色清澈得像透明的水晶。望着那如同渲染了樱桃汁的红唇，我脑海里忽然有些飘忽，因为曾经认知的美丽和纯真都走了样，只剩下了那双坦率的眼睛。
心房砰砰做跳，理智在得意高歌，唱的曲子却是辽阔而寂静的海洋里，一个朦胧而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一位哲学家说，让我们去天涯海角流浪，死在印度，死在南美；让我们去捕猎鲸鱼，做个水手，享受风浪；让我们纵情人生，白天活着，夜晚也活着。
那声音像清新的海风，让我心中生出了新芽，我感到了生机，却也感到了失落，因为她就像天涯海角一样，有些遥不可及。
歌曲结束了，伴随着舞台下的欢呼声，我有些落寞地对哈里斯说：“结束了，离场吗？”
“你走吧，我再坐一会儿。”他静静地说。

第57章 第五十一章
明妮带我去看牙科，医生给我戴上了一个红色的牙套。
“应该没什么问题，保护几周看看情况。”医生说，“我建议您吃一段时间流食，尽量不咬硬物。”
“亲爱的，你看上去像恐怖电影里刚刚咬过人的吸血鬼。”明妮笑了半天后，又试图安慰我，“别担心，小说里的女吸血鬼都是大美人呢。”
我照了照镜子，决定最近一段时间都不笑不说话了。
“你的牙齿够硬，我听说珍妮那女人嘴巴肿得没法见人，已经回家休养了。谢天谢地，今年不用再看到她了。”
“伤得这么严重？”我担心地问。
“一点儿都不重，是宿舍那群长舌妇，她们把她打架的事情到处传，她没脸见人了而已。”
第二天，哈里斯凑到我前排，转身问我：“听说你被强吻了？感觉怎么样？”
周围响起了毫不掩饰的笑声。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他却又凑近我，小声问：“那是你的初吻吗？如果是的话你就太吃亏了，珍妮&#183;拉塞尔小姐可是情场老手呢。”
我真想喷一句‘关你什么事’，可是想到自己还戴着牙套呢，便勉强忍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他单手托着腮，歪歪头说，“我还想称赞你歌唱得不错呢，你都不理我，叫人家怎么夸你呢？”
我一声不吭地起身，坐到了另一排。
周围又响起了揶揄和对哈里斯的嘲笑声，他却毫不知耻地起身，向众人行礼，仿佛他是个知难而上的英雄似的。
上课了，弗拉维教授叫我和一位同学辩论。
虽然我尽量不露出牙齿，可还是被对面的青年发现了，他强行憋住笑容和我辩论，可总是说几句就闷笑两声，不一会儿，整个课堂上都响起了窸窸窣窣的闷笑声，然后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哄堂大笑。
“珍妮小姐也太热情了吧。”
“你的牙齿还在吗？”
“下次别吻得这么激烈了。”
讲台上的弗拉维教授严肃地说：“安静！都安静！”
笑声总算平息了，结果教授下一句就是：“纳西斯小姐，您的牙齿还好吗？”
我在沸腾的笑声中也无奈地笑了，摇摇头说：“没事，但需要戴一段时间牙套。”
弗拉维教授笑呵呵地说：“那就好，那就好。”他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这充分说明了连尖锐的牙齿也抵挡不住鲁莽的冲击力。”在一片笑声中，他鼓鼓掌让我坐下，又叫别人辩论。
下课后，哈里斯锲而不舍地追上来。
“难怪刚才不说话，你怕我看到吗？”
我无奈地停下来：“别再缠着我了，不然我就告诉教授。”
哈里斯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我觉得你戴牙套也挺可爱，不需要藏着掖着。”
“你知道《治安法》第十三章第三十五条是什么吗？”
“让我想想……流氓罪吗？哦……有哪位狠心的小姐舍得把我送进监狱啊，我围在她身边像条小狗狗一样，她会忍心踹我一脚吗？”
我烦躁极了，想马上甩开他，却看到校园中庭绿色的草坪中央围满了人，有人正站在石凳上呼喊着什么。
“昨夜葳蕤党发动政变，总统先生退位了！”
我挤进人群，从分发报纸的人手中抢到了一张报纸，报纸头条就是昨夜的政变。
兰斯特&#183;希尔顿和他的政党不再满足于游行和示威了，他们现在是国家第二大党，并且在去年的选举中获得了执政党的地位，可这并没有满足他们膨胀的野心。就在昨夜，他们的军队举着火把包围了市政厅，从深夜一直到凌晨。而破晓的时候，总统先生通过电报发表了退位声明。
这分明是一场震惊世界的政变，而局势明朗后，人民的感情却明显倒向了葳蕤党，大街小巷、公寓楼房，甚至市政厅和公共建筑的窗口都飘着红色的鹰旗，很多主流报纸也都流露出赞同的口气，他们谴责总统在过去十几年里政绩败坏，早就该下台了，甚至大学校园里都看到了举着红色鹰旗的人。
第二天是鲍威尔教授的课，他在讲述《国际公法》的时候偶然提到了法律是从属宪法的强制性规定，谁知就被冷嘲了一句。
“宪法？这个国家也配讲宪法？”
鲍威尔教授皱起眉头，冷冷地说：“是谁？站起来！”
杰米&#183;伊登从他的位置上站起来，直视着讲台上的男人：“是我。”
“你？呵！很好，滚出去！”
“您只有一句让我滚出去吗？您是站在这里讲宪法的人啊！有人公然违背了宪法！用政变夺取了政权！而你只会让我滚？在这里教授着法律，学习着法律的我们就这样沉默吗！当外面什么也没发生，然后顺从了一切！”
鲍威尔教授的脸色越来越冷，甚至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他一字一句地说：“给我滚出去！”
杰米嘲讽地笑笑，抱着书本离开了课堂。
他离开后，教授像第一次给我们上课时那样静默了一会儿，犀利的蓝眼睛扫视过每个人。
“还有人想出去吗？”他问。
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很好，继续上课！”
这件事发生后，虽然到处议论纷纷，可人们也只是在议论而已，就像在谈论着今天天气很闷，可能会下雨一样。甚至一周后都不再讨论了，这件稀奇事从茶余饭后的闲谈落入了旧闻。毕竟一切都没变，连物价都没波动一下，这根本不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嘛。
周六的傍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安妮小姐吗？我是阿加，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萨沙夫人的女仆。”对方的声音有些急躁。
“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奇她怎么会打电话为我。
“您能来一趟吗？我们夫人很不好……”对方犹豫了片刻，抽抽噎噎地说，“自从裘恩小少爷去世，都一个月了，夫人每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您是和她通信最频繁的人，请您来看看她吧。”
我蒙了，呆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裘恩……死了……这怎么可能……
自从进入大学，我每天都很忙碌，已经很久没和萨沙通信了，再次来到她家时，我发现整栋房子安静地像坟墓一样。
“夫人从不离开床铺，她不允许任何人说笑，还叫男仆打死周围的鸟儿，她不允许听到任何鸟鸣声。”阿加忧心冲冲地说，“每次老爷回来，她都和老爷大吵大闹，老爷骂她是疯女人，我真害怕他会把她送进疯人院。”
“我知道了，我去见见她。”
我轻手轻脚来到她门前，房门没关，里面黑漆漆的，还拉着窗帘。
我来到她床前，一个苍白憔悴到简直认不出的人正躺在那里。她紧闭着双眸，眼角还有泪痕，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我都怀疑她已经死了。
“萨沙，萨沙。”我呼唤她。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那双曾经充满了光辉的眼睛此时宛若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她呆呆地望着我，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
“安妮啊，我的裘恩，他死了……”
我想起我们曾笑谈着‘希望之心犹如冬日之火，灭之如绝生命’。
我没有做过母亲，所以不能理解孩子对于一个母亲的意义，可看着萨沙，我知道裘恩对她而言就是希望之心，因为失去他后，她仿佛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阿加说你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吃点东西好不好？”我恳求道。
萨沙摇了摇头：“你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我们已经道过别了。”
难以想象这是萨沙，这场婚姻究竟做了什么，把一个聪明鲜活的女孩变成这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萨沙又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想再与我交谈了。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又该说些什么，最后，我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条缝隙，让天光洒进来一点。
想起初遇的时候，她曾望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说过几句话，那时候她苍白而彷徨的神情让我印象深刻。
“我想做一只鸟，就这么俯冲下去，然后自由地飞往远方，不需要任何落脚的地方，永远飞翔下去就好。”我轻声问，“那时候你不曾俯冲下去，而现在却有那个胆量了吗？”
床上的人依然紧闭着双眼。
“我没资格站在这里要求你振作起来，因为我没有失去孩子，所以体会不到你的痛苦，也不懂你的绝望。”
“我只想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遇到你的那天我有多么欣喜。有那样一个女孩子，她知性优雅、博学多识、谦逊有礼，简直是我梦里都不敢企及的人。她对我那么好，嘱咐我小心，还带我去看莎美乐，讲女王的故事……”
“我以为我遇到了知音……”
“呵，但终究是不同的吧，你怎么会是我的知音呢？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一定没有体会过在学校里被人骂婊子，被人拳打脚踢；没有体会过没钱上学，为了上学而低声下气；更没有体会过被男人们当做玩物，恶意的戏弄和调笑。”
“我贫穷、无知，是个女人，所以我不配被平等地对待，我只能低三下四、忍气吞声，被欺负就忍着，挨了打就受着，被骂被笑被看不起我没有怨言，因为我明白自己贫穷无知，是个女人。”
“所以我向上向上再向上！我用尽了全力，可我的努力也被鄙视和嘲笑！时至今日，他们仍然不把我当人看！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去面对这一切！”
“你怎么会是我的知音呢！你只不过是站在女王脚下，亲吻着她的裙角，崇拜着女王故事的人罢了！别说像女王一样砍下欺凌者的头颅，你连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都没有！”
我拉开窗帘，让阳光洒满卧室。
“别倒下去萨沙，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你要相信，不是只有你我走在这荆棘丛里。”

第58章 第五十二章
萨沙走出了那阴暗的房间，但情绪仍然低落，所以我尽可能地来探望她。
有一天，她问我：“你觉得我像你一样……再去读书好不好？”
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我热切地称赞道：“这个决定太好了，你不应该每天待在房间里，应该多出去走一走。”
萨沙心不在焉地说：“我以前只看哲学方面的书，喜欢诗歌和艺术，但这次我想学点别的，比如股票、财务、经营什么的。”
股票？经营？
我疑惑地看着她：“你想研究经济学吗？”
“我想请专业人士来上课，教我点新东西。”萨沙犹豫了一下说，“你可以陪我吗？单独会见男客人很容易引来风言风语。”
“当然，只要你好好的，我会经常来。”
从这天起，萨沙隔三差五就邀请一些先生过来，给她讲解股票市场、财务管理、公司运营等方面的知识。
一忙起来，她脸色明显变好了，也偶尔能露出笑容。
只是她仍然沉默，时至今日，她都没有对过去提一个字，包括她的父母、丈夫、死去的儿子，一个字都没有。
某个周末，我一走进她家，就看到了坐在一辆汽车上的萨沙，她对我招手说：“快坐上来，我们去野外。”
“今天不上课了，去野餐吗？”我问。
“当然要上课。”萨沙介绍司机说，“这是马丁先生，我们的老师，今天教我们开车。”
开车！
我惊讶地看着她，而她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显然跃跃欲试。
时间已经进入了6月，黑色的铁皮车厢像个蒸笼一样，坐在里面热汽腾腾的，等汽车来到野外时，我已经汗流浃背了。
马丁先生是萨沙家的司机，他年纪不小了，说话风趣幽默，很讨人喜欢。他耐心地为我们讲解了发动汽车的步骤后，就问我们准备好自己开车了没有。
“夫人和安妮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萨沙：“是的，请问方向盘打一圈，车轮转多少度呢？”
我：“方向盘可以控制前轮，那控制后轮用什么呢？”
马丁先生：“……”
我们大概是问了非常愚蠢的问题，马丁先生无奈道，他也说不清原理，开车是用身体去体会的事情，反正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直接上去开吧。
我们从早上练到傍晚，虽然也经受了类似‘啊啊啊啊！快刹车，要掉河里了！’的惊吓，但整体来说，我们都学会了基本操作。
后来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在马丁先生的陪伴下去野外练车，等天气热了，马丁先生有些扛不住，我们便自己出去。
而那一天，萨沙从随身携带的小皮包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今天我们练练这个。”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们去拐角吃个冰激凌吧。
“老天，你从哪里弄到了一把手枪？”我惊讶地看着她。
“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到。”她面无表情地说。
那把手枪通体漆黑，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我摇摇头说：“也许……我们不该玩这个，万一伤到人呢。”
“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们根本用不到手枪。”
“萨斯国的女人都携带枪支防身的，你太老土了。”她打开车门走出去，装子弹，上膛，举枪，一气呵成。
我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
萨沙应该也没开过枪，只见她紧紧握着枪托，手臂却开始打晃。
一阵风吹过，开满黄色野花的草地像波浪一样涌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不远处一条小溪水声潺潺，蜿蜒穿过茂密的桦树林。
这里寂静优美，风光无限，清澈的日光洒向世间万物，像温柔梦幻的吻一样。
然后‘砰’的一声，我倒了，萨沙也倒了。
我是被萨沙的尖叫和枪响吓得跌坐在地，而萨沙是整个人向后倒去了，我急忙搀扶她，惶急地问：“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冲击力好大……”她皱着眉头，脸上却挂着轻松的笑容，“下次不会这样了。”
“你吓我一跳。”我责怪道。
“你要试试吗？我可以教你。”她高兴地说。
“我可以换个好点的老师吗？”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暑假，我坐火车回到了巴巴利亚。
刚下车我就看到了一个盛大的游行队伍，许多人举着标语和牌子招摇过市。这种干热的天气里，太阳如同要灼烧大地，迎面扑来的热浪更是让人窒息，他们不找个凉快的地方躲躲，却群情激奋地在太阳底下游荡，撕心裂肺地喊着。
“普国人不买菲利斯人的东西！”
“菲利斯人想占领普国，普国人必须保护自己！”
“菲利斯人滚出普国！”
我无奈地想着，巴巴利亚不愧是葳蕤党的票仓，果然政治热情比其他地方强烈很多。
我停在一家报摊前，问油光满面，不断摇着一本杂志扇风的老板：“有《法制时报》吗？”
“没有。”老板面无表情，热到连应付顾客的心情都没有。
“《政法周刊》呢？”
“没有。”
“《舆情》呢？”
“有。”他递给我一份报纸，忽然解释道：“最近关停了一大批报社，很多报纸都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报社都是菲利斯人开的，过去他们一直通过报纸欺骗大家，而现在兰斯特元首粉碎了他们的阴谋。”
《舆情》的头版头条就在攻击菲利斯人，其他版面更是猖獗，有犀利的社评，嘲讽的漫画，口吻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矜持，而是十分露骨地辱骂和批判这个民族。我又扫了眼其他报纸，而几乎每一种报纸都对菲利斯人有着强烈的反对情绪。
忽然，我听到了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循声望去，只见几个青年正在向一家门口写着FL字样的商店扔石头。那是家女性服装店，橱窗里摆放着各种精美的衣裙和鞋帽，店员愤怒地跑出来，刚骂了一句，就被石块砸中了脑门。
打人者嚣张地骂道：“滚出去！别来我们的国家！滚出去！滚出去！”
很多人在围观，他们指指点点，发出笑声，里面甚至还有一位治安官，然而他笑呵呵地站在旁边，根本不阻止。
光天化日之下，我简直不敢相信巴巴利亚的治安乱成了这个样子。
“没人阻止吗？这也太过分了。”我生气地说。
老板忽然冷冷地问我：“你同情他们？你是菲利斯人？”
“我不是菲利斯人，可这家服装店的老板做错了什么，被欺负成这样，连警察都不管！”
“你是菲悯吗？”老板说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菲悯是什么？”
“菲利斯人同情者，你是菲悯的话，你就是叛国者！报纸还回来，我不卖给你了！”他情绪激动地说。
我急忙走开，低声嘟囔道：“真是的，干嘛上纲上线的……”
发生在巴巴利亚街头的事情着实让我目瞪口呆，可等我回到家，还有更让我惊呆的事情。
我家肉店的招牌上竟然写着‘纳西斯肉铺八号店’。
所谓八号店到底是随便放了个数字上去呢，还是真的有了另外七家店？
在店里工作的仍然是霍普先生，他热情地迎接了我。
“这半年纳西斯先生把生意做大了，他在上城区一共开了12家店，生意好得不得了。您家已经不在楼上了，他没有告诉你吗？你们搬新家了。”霍普先生说。
“我没告诉他们，本想给他们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他们先给了我惊喜。”
霍普先生非要开车送我回家，他实在太热情了，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
在路上，我又看到了游行队伍，不由皱眉：“巴巴利亚到底怎么了？”
“事情很糟糕。”霍普先生叹息道，“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我们的抵触情绪越来越大了，一些极端分子也不工作，整天到处叫嚣着不要买菲利斯人的商品，不给菲利斯人工作。我很多朋友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被迫关店，我都不敢对外说自己是肉店的合伙人，生怕他们也来砸我们的玻璃。”
“别担心，治安不会一直败坏下去的。”我安慰他道。
汽车停在了商业区一处干净的店铺前，西装革履的威廉跑出来拥抱了我。
“你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咱们搬家了，我买了一套公寓，有电梯的那种，你的房间都装修好了，我给你买了大衣橱和梳妆镜，你一定会喜欢的。”他兴高采烈地说。
威廉说得没错，这真是座漂亮的公寓，客厅宽敞，采光明亮，无论墙纸还是家具都崭新崭新的，我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还到柔软的弹簧床上跳了跳，开心得不得了。
“爸爸呢？”我问。
“他整天没事做，去街上参加游行了，傍晚就回来。”威廉说。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他疯了吗！我在街上看到了，那些人又野蛮又疯狂，他居然还凑上去？”
威廉摇摇头说：“等他回来，你千万别这么说，他会发脾气的。现在他是葳蕤党的拥趸，狂热得跟小青年一样，没事就捐款捐物，我也拿他没办法。”
果然晚餐的时候，爸爸高高兴兴地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频道，里面正播放着一场狂热的演讲，是葳蕤党的党魁兰斯特&#183;希尔顿正通过广播向全国发表演说。
“我们可以换个频道吗？他的声音太吵了，我头疼。”威廉叹了口气说，“今天是全家团聚的好日子，我们就不能放点音乐，在客厅里跳个舞什么的。”
“放尊敬点，这是我们国家的元首。”爸爸不满地说，“年轻人不要只贪图享乐，要多为国家做点贡献。”
威廉给我一个无奈的眼神，闭上了嘴巴。
一顿晚饭，我们就在父亲激动着讲述元首先生英明的政治举措中度过了。我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兴奋自信的模样，他声音洪亮，脊背挺直，脸上好像发着光一样，威廉形容的没错，他像个狂热的小青年。
说真的，葳蕤党做得不错，至少曾经弯腰驼背，萎靡不振的国民现在满怀希望，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自信。
爸爸还在热情地评论着：“元首的决定太英明了，早就应该登记菲利斯人的财产了，看看他们到底霸占了多少国家资源！内力&#183;约根森那个老家伙傻眼了吧，他公司开采的是我们普国的矿产，谁允许他一个菲利斯人偷偷开采的！一定要让他关门大吉，还要没收他的钱，把他的家产都充公！”

第59章 第五十三章
晚上，威廉来到我房间，他捧着一个黑色天鹅绒盒子说：“这是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里摆放着一条珍珠项链，一对珍珠耳环。白色的珍珠很大很圆润，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仿佛一瞬间照亮了房间。
它们太美了，我惊喜得语无伦次：“这是给我的吗？天啊，太漂亮了。”
“我给你戴上。”威廉把我引到梳妆镜前，取出珍珠项链帮我戴上，然后对镜子里的我笑了笑说，“很漂亮。”
我用手指摸摸它，担忧地问：“是不是很贵？”
“这是你应得的。”威廉握着我的肩膀，眼神灼灼地说，“我妹妹就该戴这么漂亮的珠宝，以后你还会有更多。”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我面前，“我本打算在你回来前填满你的衣柜，但既然你提前回来了，就自己买吧，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够我再给你。”
我拿起一张纸，惊讶地发现那是普金兑换券，每张10金，整整100金。
威廉心情很愉快，一直笑眯眯的，他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说：“这些年你辛苦了，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和爸爸过苦日子，你可以雇佣女仆，像千金小姐一样带着年金出嫁。”
哥哥脸上挂着得志的笑容，浑身上下都写着自信满满，而我却不由地疑惑：“才半年时间，你就开了那么多分店，是向银行贷款了吗？”
威廉坐下来，扯扯袖口说：“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赚了这么多钱？”
他笑眯眯地说：“你猜猜看，我保证你猜不到。”
“我的确猜不到。”我严肃地看着他，“你最好没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怎么可能？”他摊摊手说，“我是多么遵纪守法的良民啊。”看我脸色阴沉地瞪着他，他耸耸肩说，“好吧好吧，这些店都是和菲利斯人合开的。”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金发，挺直胸膛说：“这副相貌多好啊，简直是做生意的敲门砖，国家鼓励我们普国年轻人创业，给我们很多方便，许多事情都大开绿灯。菲利斯人就不行了，国家登记他们的财产，并且限制他们的商业活动范围。”
“肉、烟酒、咖啡，很多东西他们都不能经营了，所以我主动找了那些肉店老板，和他们签了合同，以我的名义继续开店，然后我收取一定提成。”威廉得意地说，“但我觉得这些店早晚都是我的，瞧瞧现在的局势吧。”
听了这话，我忽然觉得脖子上的项链有点烫手，迟疑地说：“这不太好吧，霍普先生多正直善良啊，他那么相信你。”
“别傻了，我这是在帮他们，要不是我，他们还能安稳经营店铺吗？”
威廉雄心万丈地跟我规划着他的商业蓝图，但我听来听去都觉得他只想趁势占菲利斯人的便宜，于是我打断他说：“你现在事业有成了，有女朋友了吗？”
“有几个。”他说。
我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半天哑口无言，然后愤怒地起身道：“几个是什么意思！”
“你也说我事业有成了。”他一脸无辜道，“有一堆女人围着我转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你找个好女孩结婚啊！有几个算怎么回事！”
“你吼什么？那些女人都是自己凑上来的，也未必只有我一个男朋友吧。”
“所以我才叫你找个好女孩结婚！”
“好女孩？女人都一样，表面温柔善良，谁知道背后是什么样子，我不相信任何女人，更不会随随便便结婚。”威廉深深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按着我的肩膀说，“好了，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干嘛跟我吵架。”
我颓丧地坐下，满怀失落地说：“我也是女人……”
“你是女人，可你跟她不一样……”威廉忽然止住话题，笑了笑说，“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不是喜欢野餐吗？我抽时间带你和爸爸去。”
后来我思索着威廉的话，那个‘她’是指谁？
是他的某个女朋友？还是指……我们的妈妈……
第二天，我去拜会安竹拉&#183;斯科蒂沃女士，她独居在城区一幢豪华别墅里。
坐在奢华的小客厅里，吃着冰激凌，听着轻柔的音乐，我却拘谨得手脚都不能安放。
因为给我端茶倒水的是一位极其俊美的青年，而且这不是唯一为我服务的英俊青年，从进门到现在，我已经遇到了七八位，全都是身材修长，容貌俊美的年轻小伙子。只有一位管家先生年纪稍大，但看上去最多三十几岁，也有着成熟的声线和沉稳的仪表。
斯科蒂沃女士倚靠在一张沙发上，像埃及女王一样被这些俊美的仆人伺候着，恭维着。我发现他们都在绞尽脑汁取悦她，如果谁成功逗笑了她，就会隐晦地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是特意来感谢斯科蒂沃女士的，所以不能冷场，于是也绞尽脑汁地取悦她，故意说些大学里有趣的事，当我说到那场糟糕的戏剧表演时，斯科蒂沃女士笑得前仰后合，连红酒都洒了。
我在这里玩了一整天，临走前她问我暑假忙不忙，如果不忙可以常来，因为这种难耐的暑天连沙龙都不好开了，她有点寂寞。
我当然不会拒绝，所以一有空就来拜会，只是来得多了，我发现自己好像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不知为什么，一些男仆总是特别傲慢地蔑视我。
很少有男人敌视我，这种经历有点稀奇，直到斯科蒂沃女士的贴身女仆悄悄告诉我：“自从你来了，小姐就开始嫌弃男仆们说话又蠢又无趣，连平时最得宠的都被嫌弃‘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身边围着你这种蠢货’。”
这段日子很愉快，直到某天下午，斯科蒂沃女士急急忙忙吩咐道：“快去换身衣服，等会儿跟我参加晚宴，老天爷，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陪您吗？”我疑惑地问。
“没错，我都是带女伴参加宴会的，这次来不及请别人了。”她急匆匆地说。
等到达目的地后，我才发现自己来过这里，这是曼古斯特&#183;卡梅伦先生的宅邸。
斯科蒂沃女士嘱咐我说：“别紧张，只是一场订婚宴，卡梅伦先生的儿子休伯特&#183;卡梅伦要和一位……”她拿出请柬扫了眼说，“玛格丽特&#183;提尔曼小姐结婚，提尔曼？这个姓氏莫非是萨斯国贵族？”
我随斯科蒂沃女士进场，看她和众人寒暄，之后她和一位穿黑色晚礼服的胖女士躲在角落里闲谈。
“我记得卡梅伦已经跟法洛伦斯订婚了，莫非我记错了？”斯科蒂沃女士问。
胖女士摇着一把小扇子，低声说：“当然没错，整整两年，休伯特&#183;卡梅伦带着法洛伦斯家的小姐出席了所有能出席的宴会，每个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婚，结果现在新娘子换了人。啧啧，爱米莉&#183;法洛伦斯小姐真可怜，老贵族的脸面都丢尽了。”
“法洛伦斯家应该很有钱吧，给女儿几万金普的嫁妆没问题，怎么会被抢走了女婿？莫非那位提尔曼小姐出身不凡？”
“听说是萨斯国的贵族，蛮有钱的，她把休伯特&#183;卡梅伦迷得七荤八素，非她不娶，卡梅伦夫妇心疼独子，就答应了婚事。”
斯科蒂沃女士摇摇头说：“卡梅伦也太嚣张了，完全不给法洛伦斯面子啊。”
“人家大权在握，还需要给谁面子，现在流传着一句话，想进政府吗？那加入葳蕤党吧，不然就滚开。现在整个巴巴利亚都在看卡梅伦的眼色，法洛伦斯又算什么。”
爱米莉&#183;法洛伦斯……
我想起了几年前那个舞会，当时休伯特&#183;卡梅伦的母亲要求他请这位贵族小姐跳舞，他很不高兴，还把火气都泼在了我身上，所以印象深刻。
正在这时，宴会大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一对璧人正手挽着手走下楼梯。
我惊讶于自己看到的，以致有些喘不上气来，因为莉莉安&#183;克劳德斯挽着休伯特&#183;卡梅伦出现在了大厅里。
莉莉安穿着浅粉色的长裙，戴一顶钻石王冠，一头黑发也染成了棕色，正一脸甜蜜地仰望着身旁高大英俊的青年。
他们两人沿着会场和宾客们握手寒暄，很快就来到了斯科蒂沃女士面前。
休伯特认出了我，惊喜道：“安妮&#183;纳西斯小姐？是玛格丽特邀请了你吗？”
改名为玛格丽特的莉莉安脸色一白，抢先一步走到我面前，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勉强露出笑容说：“安妮，你怎么在这里？”还不等我回答，她就对休伯特说：“亲爱的，我太久没见安妮了，想跟她说两句，就几秒钟。”
她强行把我拉扯到一边，在我耳边迅速低语道：“不想死就别乱说话，否则黑加尔先生弄死你全家。”然后她亲亲热热地抱住我，用一种十分甜腻的口气说：“你听说了我们的婚事，所以特意来见我的吗？太感谢你了。”
休伯特走过来，颇为无奈地说：“等会儿再叙旧吧，我们还有好多朋友要见呢。”
“好吧。”莉莉安撅撅嘴，回到休伯特身旁，挽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我好几年没回普国了，安妮妈妈以前是我家的女仆，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这次见面太意外了。”
休伯特眨眨眼睛，有些委屈地说：“当初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连安妮小姐也不肯透露你的消息。”
“可我还是被你找到了啊。”莉莉安与休伯特彼此对视着，眼神缠绵至极。
而我浑浑噩噩的，万分后悔出现在了这里。
后来我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几天，某天清晨，我一出家门，两辆黑色轿车就拦住了我的去路，上面冲下许多男人，在我发出声音前，他们就塞住我的嘴，绑住我的手脚，然后套上一口麻袋，丢进了车里。

第60章 第五十四章
我感觉走了很远的路，最后被推搡到一个地方，听到铁门关上的声音后，周围就安静了下来。
刚才我不停地挣扎哭泣，已经耗光了全身的力气，连手腕都磨破流血了。
我颓然地靠在墙上，心里预想着可能发生的情况，也不知道死亡是不是最糟糕的结局。
长久以来乔纳森都摆着善人的面孔，这让我忘记了他们是怎样一群无法无天的流氓恶棍，而现在葳蕤党权势滔天，他们更是肆无忌惮了。
恐惧像从四面八方涌入的寒气一样，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让我颤抖到齿冷。
黑暗中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打开铁门，取下了麻袋。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了迈克&#183;乔纳森的脸，他啧啧两声，取出我嘴里的布。
“混蛋！”我哭着大骂道，“你要对我做什么！”
“你猜呢？”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你们这群人渣败类！”
迈克冷笑了一声说：“做鬼？挺好啊，你上次说再也不想见我，自然应该做了鬼再见面的。”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我哭嚎了半天，嗓子都哑了，却听他闲闲地说，“这里是郊外，你再多叫两声，也许真能喊来一两只鬼。”
我被关了这么久，一直怕得不行，现在真有种崩溃了的感觉，哭着哀求道：“求你放我回家吧，我发誓一个字都不会外传。”
迈克叹了口气，给我解开绳索。
他一解开绳子，我就推开他，拼了命地往外逃，可这里是乱石滩，我脚下一软，磕在地上，膝盖和手肘被粗粝的石块划破了，当场鲜血直流。
我还要爬起来时，听身后的迈克说：“你跑吧，我保证你见到下个人影前，已经饿死在荒郊野地了。”
天已经快黑了，我望了望仿佛无边无际的荒野，心里感到绝望，哭泣着环抱住自己：“你到底要干什么……呜呜呜……快放我回家吧……”
“我正要送你回家呢，如果你不跑的话。”迈克走过来，单膝跪下看了看我的伤，白了我一眼说，“他们都说你聪明，我看你蠢得要死，我要是不想放你，干嘛给你松绑？”
我渐渐停下了颤抖，抬头看向他，而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你还能走吗？或者我抱你走？”
我抽抽噎噎地站起来，跟他走到仓库后一辆汽车前，然后穿过了茫茫的野地。
路过一座小村庄时，他把车停在一家旅馆前说：“今晚在这里住一夜，渡口关了，明天才能过河。”
这是一家民宿，只有两层楼，三个客房。
我洗了澡，换上了跟旅店老板借的衣服，也不敢睡觉，就窝在一张沙发上。
没过多久，光着膀子的迈克走进来，他也刚刚洗了澡，金发散落下来，水流顺着肌里滚落，他正用一条毛巾胡乱擦拭。
我垂下眼睛说：“你干嘛不穿衣服？”
“我穿了。”
“你来我房间干什么，去你自己的房间吧。”
“我是来睡你的，你倒是喊救命啊。”
这家伙太刻薄了，我识相地闭上了嘴。
不一会儿老板送来托盘，上面摆着一份食物，还有绷带和药酒。
迈克拿起绷带和药酒，看了我一眼说：“把胳膊伸出来。”然后他坐在我身边，用冰凉的药棉擦拭我的手肘和手腕。
昏黄的灯光下，他没有擦干的头发还在滴水，水滴落在那过于苍白的手臂和前胸上，又沿着肌肤缓缓滚落。他长得很高大，我通常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而此时他蜷缩着给我上药，看上去倒没有平时那种压迫感了。
我还记得以前在新城的时候，乔纳森开了一家拳击馆，迈克经常和一群兄弟勾肩搭背的出入，偶尔全镇的男人都会去看拳击比赛，然后一连数天，这些人都鼻青脸肿的，那时候我总是远远地躲着这些人。
也许……他们不总是那么暴力的……
“你看我干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嘴硬道：“我不会谢你的，是你们绑架了我。”
下一秒，迈克用力拍了拍我的伤口说：“包扎好了。”
“嗷！”我捂着手肘惨叫。
他却愉快地笑了，坐在窗台上，点了根烟说：“剩下的你自己弄吧。”
我低头处理伤口的时候，听他说：“以后不要见莉莉安了。”
“是她让你们绑架我吗？”
迈克吸了口烟说：“没错，她命人处理掉你。”
“处理？”我停下来看着他。
“字面上的意思。”迈克沉默了一会儿说，“队伍处理这种事都很小心，会事先把名单报上来。你该庆幸，她偷偷找的那个属下做事木讷，老老实实上报了你的名字，如果我没有看到这份名单，你已经和几个陌生人一起填河喂鱼了。”
我本来已经不再害怕，还偷偷安慰自己，他们只想吓唬吓唬我，不是真的要杀我灭口，没想到我只是侥幸才留了条命。想到这里，我冒出了冷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她疯了！只因为我认识她，就要杀我灭口吗！有那么多人都认识她呢，她能一个个全杀光吗？”
“认识她的人是很多，但能走进那个圈子里的只有你，你让她感觉到危险吧，所以提前下手了。”迈克感慨地说，“昨天还是个见不得人的情妇，今天却成了贵族，还嫁给了朝廷大员的儿子，她当然害怕暴露，一旦你说了什么，她就一无所有了。”
我怒极反笑：“我不敢相信她这么愚蠢，连我都看得出来，黑加尔先生让她嫁给休伯特是为了对付卡梅伦先生，她现在握在手里的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她一直都这么蠢，莫非你不知道？让我想想，从汉斯先生的婚礼开始，她妄图握在手里的哪一样东西不是水中月镜中花呢？”迈克看了我一眼，笑笑说，“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了吧。”
他坐在窗台上，静静地抽着烟，这是个苍白、高大的男人，有着蓝眼睛和一头浓密的金发，昏黄的灯光下，那明暗交织的色彩让人想起黄昏时的海岸和涨潮时的海风，有种油画般神秘涌动的美感。
我想起了他曾经给予过我的一次次提醒和劝告，不由得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可惜他立即就把这种美感破坏殆尽了，毫不迟疑地嘲讽道：“不用了，我是地痞流浪，人渣败类，当不得你的谢。”
“我……我不……”
“别这么虚伪小姐，你没这么想过？”
“……”
“别担心，我再也不会说要娶你那种蠢话了，我怎么配得上你呢？大学生小姐，读了那么多书，身边都是贵族少爷，怎么看得上我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似乎越来越闷热了。
我的目光又重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是一具强健的，充满了力量的体魄。
我从小就讨厌体格高大强壮的男人，那总让我想到拳头和暴力，想到粗野和兽性。
反而是读诗歌时，感受到男诗人那细腻温柔的情感，品味着充满柔情和怜悯的语句时，会幻想出一位优雅的男士，他是文质彬彬的，温和有礼的，甚至是有些弱不经风的。
所以此刻尴尬而暧昧的氛围让我万分不适，甚至想夺门而逃。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有雨滴打在了玻璃窗上，不久雨水哗啦啦落下，水声仿佛带走了许多热量，我才期期艾艾地开口：“真的很感谢你。”
他冷哼道：“安妮小姐从来只有口头上的谢意，这种谢还是收回去吧。”
“你在生我的气吗？”
迈克熄灭了烟蒂说：“你一定很累了，去睡吧。”
见我一动不动，他又嘲讽道：“哦……因为我还在这里，所以你怕得不敢睡觉。”
我被他挤怼得气闷，一言不发地爬上了床。
最后，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离开过，因为我实在太累了，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清晨他叫醒我，开车把我送回了家。
“你怎么解释这个？”在我家楼下，他瞥了眼我的伤口说。
我也在愁，昨天早上就出门了，连个电话都没有，家里也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何况身上还有这么多伤痕。
迈克叹了口气说：“我陪你上去吧，就说你在街头遇到了暴乱，道路封堵，然后……在医院滞留了一夜。”
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点点头说：“好吧，谢谢。”
一进家门，我就看到了急红眼的爸爸和哥哥，他们显然一夜没睡。
“我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了纳西斯小姐，道路还在封堵，我就把她送回来了。”迈克微笑着编造了一场事故，而他义不容辞地帮了陷入无助中的同乡，一副为人民服务的恭敬姿态。
“太感谢您了，留下来吃顿午饭吧。”爸爸热情地说。
“史密斯先生执行了一夜任务，一定很累了。”我说。
“不打扰你们的话，我的确有些饿了。”迈克说。
“那快请进吧。”爸爸愉快地说，“之前您帮我们宣传队护卫，还帮我儿子拿到了那么多店铺经营权，我们总想谢谢你，却没有机会，这次还麻烦您帮了我女儿。”
“不必客气，我们都是新城出来的，应该互相帮助。”迈克说。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迈克，而他对我耸耸肩。
一同坐在餐桌前时，我才发现他们不但彼此认识，还挺熟悉的。
哥哥一脸高兴地给迈克敬酒：“你们总是这样，为乡亲们做了好事，却总是拒绝我们的感谢。”
“都是小事，不值得感谢。”迈克回敬道。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心想这家伙把自己洗白得太彻底了，连曾经惧怕他们的新城居民都愿意和他把酒言欢了。
一顿其乐融融的午餐后，我们全家把迈克像贵宾一样送上了车。
爸爸低声嘟囔道：“真是个好小伙，为人仗义，年轻有为。”

第61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二天，我接到了迈克的电话。
“黑加尔先生要见你。”他闷闷地说。
“见我做什么？”我问。
“不知道。”
“我可以不去吗？”
“你说呢？”
不久后，他开车来到我家楼下，也不上楼，就站在对面抽烟。
我透过窗子看了他一会儿，炙热的阳光下，他皱着眉头，心情似乎很不愉快。
因为莉莉安的事，我已经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了，实在不想再跟乔纳森家的人有什么牵扯，但我也知道黑加尔先生的邀请是不能拒绝的，只得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来到楼下。
他别扭地看了我一会儿后，替我打开车门，之后整个途中都一语不发。
黑加尔先生住得很偏远，还走了好久的山路，最后来到了一栋特别现代化的豪宅前。
整个建筑是椭圆形的，有白色的外墙和高大的玻璃窗，花园里各种灌木郁郁葱葱，路面铺着精致的石砖，主楼前还有一个碧波荡漾的游泳池，灿烂的阳光下，水光有些晃眼。
这里守卫森严，一路都可以看到持枪的警卫，偶尔看到服务人员，也都是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的男人。
我们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后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派风景宜人的湖光山色，远处天空碧蓝，白云朵朵，连绵的山脉铺满了翠绿色，山脚下一条蓝色的河流正缓缓流过谷地。
正在阳台上的黑加尔先生看到了我，他把酒杯放在女仆的托盘中，快步走下来。
“纳西斯小姐，感谢您赏光过来。”他热情地说。
黑加尔先生变化不大，只是他给人的感觉更威严了，虽然他表现得这么亲切友好，可那种蓬勃的自信却是压抑不住的。
我已经没有来时那么紧张了，也许是因为山间凉爽吧，空气清新，连温度都降了不少，我微笑着向黑加尔先生行礼道：“您好。”
他把我邀请到阳台的凉亭下，柔声说：“别紧张，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万分愧疚，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亲自向您道歉。”
他请我坐在临靠风景的阳椅上，然后亲手给我倒了杯茶。
我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说：“您太客气了，实际上我平安无事，史密斯先生还亲自帮了我，这都是托了您的福。请放心，我向您保证，绝对没有把莉莉安的事外传过一个字。”
山间安安静静的，只有清脆悦耳的鸟鸣声。
黑加尔先生双手交叉着靠在唇边，一双蓝眼睛认真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摇头说：“我很抱歉，让您这么害怕，我们对您做了如此无礼的事，您居然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是害怕我会伤害你吗？”
“不。”我急忙否认，然后小心地维护道，“我知道这不是您的本意，怎么能因此责怪您呢，您一定也很不好受。”
黑加尔先生愉快地笑了，他像是很无奈，又摇摇头说：“好吧，不管您怎么看待我们，但对我而言，您始终是个很特别的朋友，我一直都没有忘怀过您对我的帮助。我一直想回报你点什么，可你不要钱，也从未向我求助过，而这次我的手下还差点恩将仇报，这叫我万分过意不去。”
我看了坐在远处的迈克一眼说：“您当然早就回报我了，我家一直经营肉店，最近哥哥拿到了许多店铺经营权，这都是多亏了您的帮忙，听说您还帮了很多来自新城的同乡，我们家也因此受惠良多。”
黑加尔先生也看了迈克一眼，笑笑说：“所以我器重的兄弟，最重要的一项品质就是对家族忠诚，而不够忠诚的人……”他又看向我，“比如那个听从莉莉安的要求，去冒犯您的人，我已经教训他了，所以请放心吧，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谢谢您。”我忙谄媚地笑了笑。
“您还需要我做些什么，来弥补这次过失吗？”他问。
“不用，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说。
“听说你上了大学？”
“是的，去年我偶然获得一位女士的推荐，现在进入了圣安姆斯大学，读法律专业。”
“法律吗？真不错，克莱蒙勋爵是你们的院长吧？”
我脊背一僵，抬头看向他：“是的，先生。”
黑加尔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也出身新城乡下，或许只有你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不管我做什么，现在是什么地位，那些傲慢的家伙却始终高高在上，对我诸多挑剔。不管是卡梅伦先生，还是克莱蒙勋爵，他们都要与我作对，嘲讽我，攻讦我，好像我没有受过教育，出身卑微是一种原罪。”
我尴尬地端起茶碗，掩饰地喝了两口，暗想他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心不在焉地应付道：“您何必在意他们呢，只要总理先生看重您和您的队伍就行了。”
“可总理明显更看重卡梅伦啊，我已经败给他了不是吗？现在总理大权在握，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呢？现在各个省份都在削减护卫队的人数。”
我沉思良久后，谨慎地措辞道：“虽然看上去是这样的，但……也许……只是表象呢……”
“哦。”黑加尔先生靠在座椅背上，交叠着双手，一副我在等你见解的模样。
我干咳了两声，垂下头说：“我最近读了一些金融报道，发现某些政策偏向和资金流向很值得玩味，比如……有个建设兵团领取了十几万的资金，名义是修路，可那个建筑公司的股价一点没涨，反而是军工股票一直在上涨，也许总理大人已经在筹建专属于自己的部队了，那么他削减地方部队也可以理解了，这……这都是我胡乱猜的……”
“但是按照你的猜测，国家的确在削减我们护卫队啊。”黑加尔先生玩味地说。
“我不太懂国家大事，但我看过总理的自传，也听过他的演讲，我认为总理是很强硬的人，部队分散在各省中实在太掣肘了，他想收回军权，但不代表他不重视您这样的人，相反我认为他……他反感卡梅伦先生……”
“您还真敢说呢，现在所有人都在捧卡梅伦的臭脚，把他当巴巴利亚的王一样，你却说总理反感他？他可是总理上位路上的大功臣啊。”他语气嘲讽地说。
“您也说了，他像巴巴利亚的王一样，有哪个王者允许手下一堆王呢？我看到首都的报纸在嘲讽卡梅伦先生的政策，总理虽然表面维护，可那些嘲讽却一直都在，始终都在……”
黑加尔先生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浑身不自在时，他才叹了口气说：“真不愧是我们家乡的第一个女大学生，的确有让人尊敬的本钱。”
我脸一热，摇摇头说：“我是胡乱评论而已，没什么证据。”
“呵呵，你把卡梅伦介绍给我时的情景，还如同就在昨日呢，当时我夸赞您有着令我钦佩的品质，那可不是客气话。”黑加尔目光炯炯地说，“我从不因性别而看轻一个人，因为我母亲就是令我尊敬的强者，她的聪明智慧是很多男人都望尘莫及的，但是她温柔低调，从不显露自己。相反某些人，他们所走的每一步都自认为聪明，可实际上，他们不过是舞台上的小丑，表演得再热闹，结局也终归是一场滑稽。”
说完他陷入了沉思。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所以就不断地喝茶掩饰自己。
终于他回过神来，歉意地说：“我今天还有事要忙，不能陪伴您太久，让我的属下招待您吧，这里景色不错，您喜欢的话可以带朋友和家人来度假。”
我急忙起身说：“您不必在意我。”
他与我握手说：“我以前就说过，乔纳森是不会亏待朋友的，这次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三天后我要举办一场宴会，希望您能参加。”
说完他礼貌地欠了欠身，吩咐完迈克几句话后，就离开了别墅。
我和黑加尔先生交谈期间，迈克一直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吧台上喝酒，此刻他走过来说：“我会叫管家招待你，这座别墅你可以随便住，想要什么就吩咐一声。”
“替我谢谢黑加尔先生的好意，我还是回家吧。”
“你确定吗？”他盯着我说，“在这里，哪怕你想要贴满钻石的高跟鞋，也只是吩咐一声的事。说起来，莉莉安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双鞋子呢。”
我本想嘲讽回去，但再一想，还是不白费口舌了。
“我走了，您保重。”我转身道。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追上来的声音，步伐不徐不疾地跟在我身后。
他把我送回了家，然后告诉我，三天后的宴会，他会来接我。
……
我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高档宴会了，还记得高中时第一次跟阿瑞娜参加宴会，当时下着冷雨，还没有请帖，我可怜兮兮地站在雨里等进场，有多少紧张的情绪都忘在脑后了。
可是今天，当我挽着迈克&#183;史密斯的手臂走进宴会大厅的时候，是真的有点紧张了，因为有那么多目光瞬间落在我身上，我甚至低头检查了下衣裙，心想打扮得这么朴素，应该没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吧。
我不由得看向迈克&#183;史密斯，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葳蕤党军官的制服，目不斜视，面容俊逸，胸前的金鹰上挂着三枚徽章，也不知道是什么级别，大家应该是在看他吧。
“你看我干什么？”他目视着前方问。
从他来接我到现在，除了刚见面时嘲讽了一句‘你没有能见人的衣服吗’，就一直沉默着，此时他主动搭话，我赶忙恭维了一句：“我觉得大家都在看你。”
他瞥了我一眼说：“我问你呢，你管别人干什么。”
“我觉得您今晚非常英俊。”我恭维道。
他忽然就笑了，像是傲慢地白了我一眼似的，然后目视着前方，嘴角一直带笑。
我本以为他会嘲讽或者调笑几句，我还想好了应对的话，结果他就这么翘着嘴角，什么话也没说。
我开始后悔自己场面话说过头了，可宴会上大家都是这么互相恭维的啊。

第62章 第五十六章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宴会大厅里就宾客云集了。悠扬的音乐响彻穹顶，水晶吊灯的光辉熠熠夺目，大理石地板光可照人，端着盘子的男仆彬彬有礼，这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大概巴巴利亚上城区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现场穿葳蕤党制服的人有很多，不再是平时一眼望去黑压压的燕尾服了。迈克带我走向一群军官，一看就是乔纳森家族的，因为海涅和比尔也站在其中。
“迈克，这位小姐是谁？”有人用打趣的目光看着迈克。
“这是安妮&#183;纳西斯小姐。”迈克微笑着说。
海涅看上去有些惊讶，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安妮，你回巴巴利亚了，怎么和迈克在一起？”
我正要回答，迈克就抢先说：“她是我今晚的女伴。”
海涅的目光游移在我和迈克之间，直到一位女士突然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说：“亲爱的，你不介绍一下吗？”
这位女士棕发碧眼，有挺翘的鼻子和白皙的肌肤，小脸圆圆的，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士。
海涅看了看她，皱眉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萝丝&#183;夏洛特。”
我早听说海涅订婚了，没想到再见面时都完婚了，他看上去更严肃了，不仅仅是相貌，连给人的感觉都更像黑加尔先生了。
“真是位美人啊，您是迈克先生的女朋友吗？”萝丝小姐微笑着问我。
迈克嘴角一翘，转头看我：“您说呢？安妮小姐。”
在这种场合被揶揄一下很正常，我正要用开玩笑的方式避过时，海涅直愣愣地说：“当然不是。”
一瞬间，气氛像凝固住了一样。
萝丝小姐的脸上还挂着微笑，可视线已经垂下，只盯着旁边的地板。
迈克微笑着和海涅对视，场面寂静到尴尬。
“好久不见了，安妮小姐。”比尔突然插到二人中间，对我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急忙抽出手，挽住比尔的胳膊，笑了笑说：“好久不见，我还不错。”然后他带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走在陌生人群里，我深深地松了口气，然后听比尔问：“你怎么在这里？还和迈克一起？”
“你不知道吗？”我奇怪地看着他。
比尔一脸迷惑，显然一无所知。
我叹了口气，叙述了这段时间都遭遇了什么，说着说着，比尔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他，发现他沉默地盯着地面，许久后他哼了一声，又仿佛自嘲般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我们挽着手臂，安静地行走在热闹的人群中，很久以后，比尔又停下脚步，面对着我问：“你不打算报复她吗？”
自从绑架事件过后，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想那个我憧憬过、嫉妒过、憎恨过的女孩。
小时候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因为我和她手牵手回家，年幼的我以为这就是朋友了，可很快我意识到，她只是被其他女孩排斥，所以不得不像牵着一条小狗一样牵着我。
殪崋后来她排斥我像她一样认真学习，不但嘲讽我的努力，还骗我拉丁语书是父亲的珍藏，所以不能外借。
再后来我们就没什么瓜葛了，可我仍然很在意她，因为我以为她是懂我的人，而我也是懂她的人，我们是漫漫荒漠中的伙伴啊，这让我生出了无限的欢喜，因为有她在，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挣扎前行。
可再后来，她的行为越来越让我迷惑，她让我怀疑自己的努力是不是白费力气，反正靠男人获得成功和靠自己获得成功，都一样是成功，有什么区别呢？
我在迷惘中倔强地前行，直到进入大学。然后我遇到了同样出身卑微，却不卑不亢，正义勇敢的杰西卡；遇到了出身富裕，却抛弃一切，去追逐医生梦想的詹妮弗；还有单纯赤诚地热爱数学，就专注地走在这条路上的海伦娜。
她们是我从未遇见过的风景，每个人都比我优秀，比我强大，跟在她们身后，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仰望着巍峨的高山，这时候我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自己真正想要，而从前却说不明白的东西。
原来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结果。
我想像杰西卡、詹妮弗、海伦娜一样，拥有一条坚实而有力的人生之路。
而莉莉安，她只是我幻想中的明灯，是我追逐过的泡影。
这次的事情，更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脸上，它让我彻底明白，我们想要的东西，原来从头到尾都不同。
杀人……
她还能做出什么呢？
几年前，她用10个金币卖了自己，而几年后，她在乔纳森的泥潭里，把自己染成了跟他们同一种颜色。
我曾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心想再见到她的时候，我要当面质问她为什么那么狠毒，然后揭穿她！报复她！
可是一顿咬牙切齿后，又忽然觉得很累，很无力。因为她变成了一头狰狞可怕的怪物，为了满足原始的私欲厮杀搏斗，而我却不想参与其中。
想到这里，我长叹了口气，望着比尔说：“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莉莉安了，对我而言，她已经死了。”
如果这个世上有谁能明白我对莉莉安的感受，那么非比尔莫属了，我从路过服务生的托盘里拿下了两杯香槟，给比尔一杯说：“让我们来干一杯，与过去说再见。”
他愣愣地接过酒杯，我主动碰了他一下，然后仰头一干而尽。
喝完，我呛得直咳嗽，还咳出了眼泪。
见比尔还举着杯子，我催促道：“你怎么不喝？”
比尔脸色变了变，有些奇怪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也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皱眉道：“你果然很有意思，难怪海涅这些年对你念念不忘。”
我被自己口水呛到，又咳嗽起来，严肃地阻止道：“你别胡说八道，海涅已经结婚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结婚又怎么了……”比尔冷哼了一声说，“我这个兄弟跟我可不一样，我们长得像，但性格天差地别。”
他感慨地说起了一件事：“小时候，哥哥叫我们在拳击场收赌资，那阵子新城来了一个魔术师，总在街头表演，我和海涅都很喜欢看，于是放下手头的正事，偷偷溜出去玩。后来大人们发现了，责备了我们一顿，我老实了两天后，又继续溜出去玩，而海涅却安安稳稳地留在了赌场里，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攒了一堆钱，然后让魔术师把那些戏法的原理都告诉了他，他回来又告诉了我，从此我失去了看魔术表演的兴趣，只留在拳击场收钱，而他呢？他欢欢喜喜地跑去看魔术了，看了一整个夏天。”比尔摇摇头说，“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我顿了顿，打岔道：“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好笑地看了我一眼：“那走吧。”
一转身，我看到了一个熟人。
他穿着黑色燕尾服，挽着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士，正远远地看着我，见我发现了他，他向我举了举酒杯，那人正是哲学系的格林&#183;休斯顿先生。
“嘁，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比尔面带微笑，嘴里却刻薄地说，“看到这些家伙我就犯恶心。”
“你认识他？”我好奇地问。
“哼！不过是些墙头草，他们的党派快倒台了，现在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钻营呢。”
“他也去拜见黑加尔先生了吗？”
“是的，我见过他几次。”
我心头微跳，没来由地感到慌乱。
宴会大厅里熙熙攘攘，宾客们杯酒相碰，轻声笑语，女士们裙摆翩跹，珠宝饰品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丝毫特别之处。
忽然间，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大厅正门处。
卡梅伦先生和他的妻子、儿子、莉莉安四人出现在了那里，人群沸腾起来，许多人试图挤过去向卡梅伦先生问好。他路过的地方，宾客自动退让，还有人凑上去与之握手，抢着寒暄一两句。这颇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仿佛他才是宴会的主角。
莉莉安穿着一条浅金色的丝绸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里面晒得很漂亮的蜜色肌肤，胸前搭着一条璀璨粗大到让人瞠目结舌的钻石项链。那浓密的棕色卷发也被一张钻石发网包裹，披散在身后。她高抬着下巴，脸上挂着自信满意的笑容，连旁边的未婚夫都仿佛变成了一件让她得意万分的饰品，被她自豪地挎在手臂上。
这一家人来到黑加尔先生面前，卡梅伦先生热情地拥抱了他一下，扬声道：“抱歉，我来晚了。”
“欢迎您。”黑加尔先生愉快地说。
“实在是公务繁忙，直到现在才有喘息的时间。”卡梅伦歉意地说。
“您能赏光过来，已经是我的荣幸了。”黑加尔道。
“宴会开始很久了吗？我们错过什么精彩的没有？”
“当然没有，一切才正要开始呢。”黑加尔先生拍拍手，面向所有宾客，朗声道：“容我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妻。”
他把手伸向楼梯口，而那里正站着一位华服美人。

第63章 第五十七章
她从铺着红地毯的长廊上一步步走下来，荷叶状的裙摆让她每一步都走出摇曳的姿态，那雪白的肌肤映衬着鲜艳的红裙，像极地北方冻结在冰雪中的满地红叶，有种渗透着寒气的，让人颤栗的美感。对比莉莉安的珠光宝气，这位小姐只用红色搭配，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仿佛在宣告着她本身就是最名贵的珠宝。
吸引了全场目光的美人牵住了黑加尔先生的手，她的红唇带着温柔的笑意，比盛开的玫瑰更鲜艳。
黑加尔先生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未婚妻，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对宾客们说：“欢迎爱米莉&#183;法洛伦斯小姐。”
宴会大厅里响起了掌声，但也响起了某种躁动声，人们嗡嗡地讨论着什么。
且不提卡梅伦夫妇勃然改变的脸色，莉莉安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强行保持着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却格外僵硬，我觉得她站在法洛伦斯小姐面前时，甚至有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感，仿佛只是站在那里就耗光了她全身的力气。只有休伯特&#183;卡梅伦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好像很看不起这场闹剧。
“我很感谢法洛伦斯大人同意了我和令爱的婚事。”黑加尔先生笑盈盈地向宾客中的一位先生举杯。
那位先生个子矮小，头发稀疏，穿着样式简单的黑色燕尾服，然而他腰身挺直，举止优雅自然，很有风度翩翩的老贵族的味道。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然后给了卡梅伦先生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卡梅伦先生一直肃着脸，此时微微一笑，握住黑加尔先生的手说：“祝贺你们，你们非常般配的一对。”
“谢谢。”黑加尔先生又温柔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妻，轻声道，“我们来开场吧，客人们要等急了。”
爱米莉小姐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随未婚夫走入舞池。
宴会大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悠扬的乐曲声中，他们在所有宾客的注目下开始领舞，二人的目光缠绵交织，像是一对真正情意绵长的恋人。
“她会带着10万金普嫁过来。”比尔低声在我耳边说，“你能想象吗？这些贵族老头真是该死的有钱，嫁个女儿都可以组建一支军队了。”
这并不是嫁女儿吧，我心想，这是两个势力的结合，老派贵族倒向了新兴起的葳蕤党高官。
我还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到爱米莉小姐，她被许多年轻男士包围着，连丹尼哥哥也凑上去恭维她，而她不屑一顾，只等着休伯特&#183;卡梅伦的邀请，因为他出生最高，还是大银行家的儿子，与她门当户对。而现在她又带着10万金普的嫁妆，嫁给了黑加尔先生，一个几年前还是新城乡下混混头子的人。
人世间变化无常，莫过如此。
透过舞池中的黑加尔先生和爱米莉小姐，我还看到了对面的莉莉安，一个恍惚间，她仿佛也看到了我，因为她脸色煞白地垂下了头，再也没有刚进场时那么义气风发了。
“你跳舞吗？”比尔问。
我看到宾客们都纷纷进入了舞池，摇摇头说：“我要找莉莉安说几句话。”
“你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还说什么？”比尔不屑地说。
“因为她要杀我，我总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我就不奉陪了，现在看到那个女人我就恶心。”比尔说。
我离开比尔，径直穿过人群，向卡梅伦一家走去。
而这时，黑加尔先生已经领完了舞，也带着未婚妻走向卡梅伦，我只得先后退一步等在旁边。
“您不去跳舞吗？”黑加尔问卡梅伦先生。
“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让他们去吧。”卡梅伦笑道，“我就在这里和几位先生聊聊天吧。”
他身边早就站了一堆人，众星拱月般环绕着他。
“说起来我真得很惊讶，您竟然会和法洛伦斯联姻。”卡梅伦玩味地对黑加尔说。
“承蒙法洛伦斯大人不弃。”
“是啊，法罗伦斯也是着急了，无处投身，以至于把女儿都卖了，也许把女儿送给乡下暴发户是种新流行，有一天他的女儿可以去酒吧当个老板娘。”旁边有人嗤笑道。
周围的先生们都笑了，卡梅伦先生没有笑，但也没有阻止任何嘲讽，他只是淡定地望着黑加尔。
爱米莉小姐气得脸色煞白，正要上前争辩几句，却被黑加尔先生拦住了，他幽幽地说：“我永远都不会忘了卡梅伦先生的帮助，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您和我坐在同一张吧台上，我们快活地聊着枪支和狩猎。”
“在墨尼本的度假酒店。”卡梅伦点点头，“我也记得一清二楚。”
“有件事情您一定不知道，我是特意在那里等您的，因为一位小姐告诉我，卡梅伦先生对葳蕤党有好感，我可以向您寻求帮助，她还说您喜欢在那里独酌，喜欢枪支和狩猎。”黑加尔先生忽然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我，“我发现她今晚恰巧在这里，安妮小姐，您可以过来一下吗？”
我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我，还叫到了我的名字。
“过来。”黑加尔先生向我伸出手，虽然是邀请，脸上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神情。
我不敢去看别人是什么脸色，低着头走过去，站在黑加尔先生身边。
“她那时读中学，为了上学寄居在一户有钱人家做保姆，当时与您住同一家度假酒店，就是她向我推荐了你。”黑加尔先生说。
“原来如此。”卡梅伦先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真是太巧了，那我也要多谢这位小姐的引荐了。”
“时光易逝，那时候乡下出生，做着保姆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为了我们家乡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我很为她骄傲，同时也感慨世事变化无常，曾经只有贵族能上的大学，现在却连一个乡下小女孩都能进去了，大学这种地方真是堕落了，不是吗？”黑加尔先生用嘲弄的口吻说。
“也许吧。”有人傲慢地哼了一声。
黑加尔先生叹了口气说：“我也一样，以前不过是新城乡下给人倒酒的小人物，而现在我不但迎娶了这样高贵美丽的新娘，还能和诸位先生们把酒言欢，也许是时代变了，像我这样的人竟然站在这里，将来还会发生什么更令人惊奇的事呢？”
气氛寂静了片刻，卡梅伦先生哈哈大笑道：“我的朋友，你太妄自菲薄了，你是一位很杰出的青年，好好工作，珍惜你现在的地位，我会像以前一样重用你。”然后他又意味深长地说，“就像我们初遇时曾探讨过的捕猎话题一样，每一个优秀的猎人都要有一把好猎枪和一条好猎狗，您说对吗？”
黑加尔先生微笑着欠身道：“我万分赞同。”
卡梅伦拍了拍黑加尔的肩膀，拿着一杯酒走上楼梯，他在高处轻敲酒杯，吸引全场宾客们的注意。
“尊敬的诸位来宾，请允许我向黑加尔先生和他的未婚妻送上祝福，他们是天造地合的一对儿。”卡梅伦先生高高举起酒杯，“也向我们的总理大人，兰斯特&#183;希尔顿先生送上祝福，希尔顿万岁。”
下方的宾客们也跟着呼唤道：“希尔顿万岁！”
话音一落，宴会大厅的正门‘砰’的一声开了，一队扛枪的士兵冲进来，直接冲散了人群，涌到了卡梅伦所站的楼梯下。
“你们是什么人？”卡梅伦先生皱起眉头说。
为首的军官仰头望了望卡梅伦，掏出一纸军令，冷声道：“曼谷斯特&#183;卡梅伦先生，您受到了贪污受贿、背叛国家、私通敌国的指控，我们奉总理的命令来逮捕您，请下来吧，跟我们走。”
卡梅伦死死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神情恍然，像在做梦一样，许久后他气弱道：“你们！你们胡说什么！”
军官给了手下们一个眼神，荷枪实弹的军官就冲上了楼梯，直接锁拿住了卡梅伦先生，将他押送下楼梯。
大厅里寂静无声，宾客们像鹌鹑一样安静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直到一声尖利的叫声打破寂静，卡梅伦夫人和休斯特&#183;卡梅伦冲上去，试图阻拦他们带走卡梅伦先生。
军官的反应毫不拖泥带水，他向士兵一扬下巴，命令道：“别让他们碍事！”
几个扛枪的卫兵立即冲上去，牢牢地控制住了二人。
“住手！不要碰他们！”卡梅伦拼命向前挣扎，平日里显得斯斯文文的眼镜也滑落了鼻梁，看上去狼狈极了。
“这是污蔑！污蔑！”休斯特&#183;卡梅伦大声喊道，“你们冤枉我父亲！”
“你的意思是总理大人污蔑他？”军官眯起眼睛问。
“我父亲对总理大人忠心不二！”
“是不是忠心不二要由法庭判决。”军官一挥手说，“带走吧！”
随着卡梅伦先生被逮捕，宴会大厅里乱成了一团，人们议论纷纷，直到黑加尔先生出面主持大局。
“静一静！静一静！很遗憾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宴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非常抱歉怠慢了大家，请各位不要慌乱，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有序离开。”
我一直站在角落里，有些无无措地望着乱糟糟的人群，直到迈克&#183;史密斯来到我身边。
“跟我来。”他面无表情地说。
“回家吗？”我问。
他弯下腰，视线与我平齐：“黑加尔先生说要给你个交代的，难道你忘了？”
我望着他的蓝眼睛，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四下看了看，不由感到惊慌。
黑加尔先生的确说过要给我个交代的，可我以为那只是客气话。

第64章 第五十八章
我进去的时候，黑加尔先生正静静地坐在一张沙发上。
他脸上没有特别得意和嚣张的神情，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才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干倒了他的政敌。他始终挂着一副面具似的温和笑脸，像我10岁那年走进他的酒吧，而他微笑着跟我说‘你站上去学四小时狗叫，这条项链就归你了’时一样。
见我进来，他邀请我入座，然后吩咐手下说：“把莉莉安带进来。”
桌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响着。
惨白的灯光下，房间里的白色家具显得格外刺眼。
随着门口吱呦一声响，莉莉安垂着眼眸走进来，她看到我后脸色一僵，然后径直走到黑加尔先生身旁，坐在在他沙发的扶手上，亲昵地搂住他的肩膀说：“亲爱的，你叫我？”
黑加尔先生向我一伸手：“这位是安妮&#183;纳西斯小姐，你认识她吧？”
莉莉安看向我，眼眸抬起又落下：“认识。”
“几天前，有人在我们组内的谋杀名单中加入了她的名字，据说是你吩咐的？”
莉莉安盯着脚下的地板说：“是我吩咐的。”
“你有权利吩咐这种事吗？”
莉莉安看向黑加尔先生，嘴唇微微有些哆嗦，她移开了搂住他肩膀的手，拘谨地放在自己身前，垂下头说：“很抱歉先生，可她认识我，我怕她会坏了您的事，所以才擅自……”
“怕她坏了我的事？”黑加尔先生皱了皱眉头。
“我……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莉莉安急忙说。
“我曾跟你说过吧，安妮小姐有恩于我，你曾自称是她的朋友，还主动提出代我感谢她，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恩人的，偷偷派人暗杀她？”黑加尔先生冷下了脸色，声音也变得冰冷。
莉莉安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她苍白着脸色，紧紧攥着双手，惶急地说：“不是的，我只是太着急了，万一她说了什么，会打乱您的计划，我不是有意的。”
“我的计划？我有什么计划？我有让你去做过什么吗？”惨白的灯光下，黑加尔先生的脸色有些暗淡，他慢条斯理地说，“当初我说不能娶你，但为了补偿你，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给你一万金普和一套公寓；第二，我给你一万金普和一个萨斯国贵族的身份，然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你可以带着我给你的东西，找个男人嫁了。而你选了那个假身份，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乔纳森家不是吗？是我叫你嫁给卡梅伦的吗？”
“我……我是猜的，我猜您要对付卡梅伦先生，所以我故意接近他的儿子，我是想帮您的。”
“原来如此。”黑加尔笑道，“可我们乔纳森家是恩怨分明的，忘恩负义这种事可做不出来，我答应了安妮小姐要给她一个交代呢。”
到此为止，莉莉安终于第一次正眼看我了，她面向我，扑通跪下说：“安妮，对不起，原谅我吧。”
我的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塌陷下去，那种缓缓的，不可遏制的陷落。
一瞬间，失望和失落取代了仇恨，无力感遍布全身。
我垂下头，盯着雪白刺目的茶几桌面，呆滞地说：“如果迈克先生没有来救我，我现在在哪里呢？”
莉莉安什么话也不说，她跪在那里，影子印在雪白的地毯上，像一团乌黑狰狞的墨迹。
我忽然很想哭，而泪水也就这么滴答滴答落了下来，我想起了被绑架时的害怕和绝望，想起了许多天来咬牙切齿的恨意，想起我向上帝诅咒她该下地狱，而这些通通抵不过那个轰然崩塌的背影。
我对自己说，我虽然追逐过她，但她只是个假象，我不在乎的，忘了她吧。
可不管我怎么试图遗忘，那个当我孤独前进时，以她的背影幻化出来的影子，那个给予我力量，陪伴我度过了许许多多孤独夜晚的影子，都始终站在那里，而现在它轰然倒塌了，连个碎屑都找不到。
我崩溃地站起来，朝她大喊：“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对你做过什么！”泪水像决堤一样涌出来，我歇斯底里地诅咒她，“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你该下地狱！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你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喊完这些话，我身上的力气好像也耗光了，颓然地缓缓坐下来，疲惫地垂下了肩膀。
“好。”黑加尔先生说，“带她出去吧。”
“是。”站在门口的两个卫兵就要上前抓莉莉安。
“不要！不要！”莉莉安爬到我脚下，抓住我的腿说，“你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吧！”
我不安地看向黑加尔先生。
而他蓝色的眼睛正盯着我：“你说让她下地狱，不是吗？”
我一愣之下，僵直地看向苍白着脸，浑身颤抖的莉莉安，她扑到黑加尔先生脚下，抓着他的裤腿哀求道：“不要这么对我，我爱你，不要这么对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黑加尔先生摇摇头说：“你爱我吗？”
“我爱你啊，我陪了你这么多年，你相信我，你要相信我……”
“真奇怪，连安妮小姐也曾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说你爱我。可你要是爱我，为什么高高兴兴地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还催促他赶快结婚，然后去孔特国定居？”
“我只不过是糊弄他，呜呜……我是你的人……”
“就算你要把我当傻瓜，也用聪明点的借口啊。”黑加尔先生摇摇头说，“我不介意身边的人心思复杂，毕竟这个世上没有圣人，以权谋私、欺上瞒下，甚至背信弃义我都能接受，可是……愚蠢不行，愚蠢的人让我生气，你都做过什么，需要我一件件指出来吗？”
莉莉安不再辩解，她抽泣着小声哀求道：“我错了，求你饶了吧……”
“那要看安妮小姐了，只要她放过你，我就遵守之前的承诺。”
莉莉安又爬回我脚下，扬起哭花了妆容的脸哀求道：“安妮，你放过吧，我已经怀了休伯特的孩子，我对不起你，我做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向黑加尔先生，他仍然交叉着双手，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冰冷而沉默的雕像。
之前我还奇怪莉莉安为什么变得这样残忍，原来她竟然陪在一个这么冷酷可怕的男人身边啊，他们也曾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光吧，可他要处理她的时候，竟然连眼皮都不眨。
我的手从膝盖上滑落，那种疲惫的感觉更深了，像被压抑着喘不上气来似的，我落寞地说：“先生，我刚才只是诅咒她罢了，并没有要她死的意思。”
“那你还需要做些什么来报复她吗？”
“没有了，请让她去孩子父亲的身边吧。”
黑加尔先生轻笑着摇了摇头：“好吧，如你所愿。”
两个属下把哭哭啼啼的莉莉安带走了。
黑加尔先生递给我一条手帕说：“擦擦眼泪吧。”
我愣了愣，没有接过手帕，而是用袖子抹了抹脸。
他笑了笑，收回手帕说：“我说过的，我把您当朋友，而您似乎一直看不上我们，我能理解，像您这样善良正直、有情有义的女性自然反感我们的做事方式，可这是我们的谋生之道，就像您也需要谋生一样。但请您记住一点，在我眼中，你和莉莉安是不同的，你在很久以前就赢得了我的尊重。”
然后他起身与我握手：“我还有事情要忙，耽搁您到这么晚，实在过意不起，我叫迈克送你。”
他离开不久后，迈克走进房间。
“处理完了吗？”他问。
“完了。”
“那回家吧。”
迈克开着汽车，我坐在后座，路灯的光影明暗交替着，白天的热度已经下去了，但车里还很闷，连开着车窗也感受不到一丝风的凉意。
迈克抽了一路的烟，直到把我放下车，他也仍然垂眸抽烟，似乎在烦恼着什么。
路灯下扑棱着许多飞蛾和小虫，花坛里的蟋蟀先是轻吟浅唱，然后又一声高过一声。
“谢谢您，我回去了。”我说。
“等等。”他丢掉烟蒂，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他的蓝眼睛目光炯炯地望着我，可没坚持多久，他又移开视线。
“你怎么看待黑加尔先生？”他问。
我好奇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便客客气气地说：“黑加尔先生是非常厉害的人。”
“只有这一句评价吗？”
“他……他是很公正的人，还……帮助我们乡人……”
迈克像看傻子一样，白了我一眼，冷哼道：“既然黑加尔先生这么好，他要你当他的情妇，你答应吗？”
冷汗瞬间从脑门上冒出来，我花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急忙上前一步，抓住迈克的袖子，焦躁地问：“不会吧？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像闪过了惨白的一团后又陷入了黑暗。一直以来我努力生活，拼命挣扎，自以为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可没想到一眨眼又被拖回了海底，而那个试图拖拽我的，还是个我根本触动不了分毫的庞然大物，一旦反抗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我松开迈克的袖子，紧紧攥着胸口，因为窒息感简直要将我淹没了。
“你没事吧。”迈克搀扶住我。
我有些腿软，踉跄了两步，迈克硬是拉扯住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当下就是哭了起来，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别哭了。”迈克犹豫了一会儿，低头在我耳边说，“我对黑加尔先生说我喜欢你，他知道后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我不由得抬头看他，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的脸也变得朦朦胧胧。
迈克放开我，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我说：“我不会娶你的，你放心好了，但我对黑加尔先生说，我们已经有婚约了，所以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你要娶我吗？”
“我说了我不会娶你，我干嘛要娶个看不上我的女人。”他烦躁地说，“我对黑加尔先生说，会等你毕业再完婚，但那只是个借口，再过两年谁知道会怎么样，你就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第65章 第五十九章
满缀繁星的夜空下，他高大的背影像拉斐尔派画家描绘的那样，有种唯美冰冷的忧郁感。仿佛能引发人内心的蠢动，我甚至想起了那次在海滨度假时，夜晚沿着海岸逆行时的海风，充满虚幻的悸动。
我也许并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我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男孩。
小时候我喜欢丹尼哥哥，因为他很温柔，经常陪我和贝拉玩耍，那时候见到他我就开心，见不到他我就失落，我以为这是爱情，可时间一长他就消散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后来再见面时，他不经我同意就强吻我，留给我的印象更是只剩下恶心。
至于阿尔伯特，我喜欢他的时间更短暂了，我甚至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喜欢，还是我恰当地衡量了一个可以结婚的对象，然后便认真地交往了起来。当发现他背叛时，我伤心痛苦，可那种伤心却远远比上我对那个社团的恐惧感。
至于海涅和迈克，他们都说过喜欢我，可我对他们一丁点特殊的感情都没有，还因为乔纳森这个姓氏，对他们有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厌恶和恐惧。
也许曾有一个人，给过我特别的感受，他连正眼都没有看过我，可我……
此时我冷静了下来，回想起刚才的对话，不由得感到微妙：“我从未感到黑加尔先生对我有特别的关注，而且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为什么会提出让我做他情妇这种奇怪的要求？而且他为什么要把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你？”
迈克回过头来，眼睛盯着别处，耸耸肩说：“好吧，不是黑加尔先生，是海涅。”
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先谴责他随口骗我，还是该惊讶于海涅的要求。
“海涅为黑加尔先生做了件大事，他提出要和妻子离婚，然后娶你。黑加尔先生拒绝了，他对海涅说‘你可以让她当你的情妇，凭你现在的手段，不过是小事一桩’。”迈克把视线转向我说，“现在呢？如果是海涅，你可以接受做他的情妇吗？”
我忽然明白他的用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您还记得汉斯先生的婚礼吗？你曾在婚礼上跟我说过，让我远离他们，因为我这样的女孩注定只是他们的玩物，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您给我的忠告，我也不想去当任何人的玩物，不管是黑加尔先生还是海涅。”
迈克侧过身子，不再看我：“那就好，那我就没有白白在黑加尔先生面前替你遮掩，那个人想做任何事，一定会不择手段做到，不要小看海涅，他们兄弟都一样，你要小心。”
我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回报不了他任何东西，他说过想要娶我，我却只想远远避开他。
“不必纠结，我刚才说过了，我是不会娶你的，帮你也是最后一次了，你不用觉得欠我，也不用把我放在心上。”他不禁笑了笑说，“祝你好运，摔酒瓶的小狗。”
说完他转身走向汽车，直到汽车发动，都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这个夜晚好寂静啊。
无边无际的夜空中，繁星缀满我的视野，原来语言真得好苍白，它描绘不出壮丽的自然，也描绘不出我此刻纠结的心绪。
我蹲下来，看了会儿星星，然后回了家。
第二天，我提前结束暑假的行程，回去了普林格勒。
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探望萨沙，她情况已经很好了，不但脸色红润，连笑容也恢复了，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永远挂在嘴角的温柔微笑，像挂在墙上的肖像画一样。
她还养了两只小鸟，鸟儿五彩斑斓，叫声动听极了。
用过午饭后，萨沙遣走身旁的女仆，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有500金普的兑换券，你可以帮我去股票交易所买几支股票吗？”她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她对股票感兴趣，可没想到她要投入这么一大笔钱。
“这个……没关系吗？”我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萨沙看了看门口，又对我说：“我的开支都是有数的，每一笔钱都有会计处理，这个是我藏起来的，你帮我拿着吧，就存在你的户头里，然后按照我给你的信息投资。”
女仆的脚步声逐渐近了，我急忙把信封藏进口袋，对萨沙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周一的时候，我来到一家股票交易行。
我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所以只是站在门口张望，就让我大开眼界。
里面清一色穿白衬衫，打领结，忙忙碌碌打电话或跑来跑去的男人，他们高喊着奇怪的数字和术语，所以整个大厅里乱哄哄的，而且热气腾腾。
我来到前台接待处，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男士瞥了我一眼问：“小姐，有事吗？”
“是的，我想在这里开个户头，做点投资。”
“喂！康德！给这位小姐开户头！”他拔高嗓门，很是粗鲁地叫嚷道，虽然他个头不高，但嗓门出奇得大，不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走过来。
“小姐，您要开户头吗？”他摆摆手说，“跟我来吧。”
我随他穿过人群，走进一间杂乱的办公室，地上都是杂物和乱麻一样的纸条，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墙上贴满了奇怪的图表。
我在这里开了户头，然后按照萨沙给我的股票代码购买了股票，最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取出10金普说：“再买一点儿。”
康德无所谓地说：“好的，我为您追加投资。”
办理完手续后，我离开股票交易行，去街头小店里买了一个冰激凌，边吃边走在回去的路上。
刚才那10金普是我自己投的，威廉给了我100金普，让我买衣服买首饰的，但我至今没花掉一个银币。
在那个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似的股票交易行里，人们狂热得仿佛某种邪教信徒一样，连我都仿佛受了影响，因为大厅里一个人发疯似地叫着‘买进0566’。我虽然不知道0566是什么，但听上去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开学半个月后，我又去交易行，发现萨沙的股票没变多少，但我的10金已经变成了15金。
我在这里观摩了很久，问了许多问题，还打探了不少新闻。
“那些是什么？”我指着放在角落里，一堆一堆的小纸卷说。
“那是股票电报。”有人告诉我，“股票每天价格的浮动都是用电报传往各地的。”
“我能拿一些回家看看吗？”
“这个嘛……”男人有些犹豫。
“我保证很快就归还，您可以留下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男人哂笑了一声说：“好吧女士，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只是提醒您一声罢了，普通人处理不了这么庞大，这么复杂的数据。”
“我只是看看而已。”我脸一红说。
后来我搬着一袋沉重的电报回到了宿舍，然后仿照着康德先生悬挂在办公室的图表，试图处理这些数据。
两个小时后，海伦娜回来，好奇地问我：“你在画什么？”
“我在根据这些数据画一张图，但是……好麻烦呀……”我叹了口气说。
海伦娜接过我手里的电报，一截一截扫过。
房间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十分钟后，她从开头浏览到了末尾，然后拿笔就着我画了个开头的图，‘唰唰唰’画了一条非常复杂的折线出来。
“大概就是这样，你还要画别的吗？”她歪头看我，一双眼睛像小鹿一样纯良。
我感觉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力。
“要，我带了一堆回来呢，都麻烦你了。”我气弱地说。
这天晚上，海伦娜帮我画了上百张图表，然后她总结道：“我觉得你投入了10金币，几天就赚了一半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些图表里，迅速上涨的只有钢铁和煤矿公司。”
到了下周，我带海伦娜一起来到了股票交易行，然后战战兢兢地投入了点钱。
我投入了20金，海伦娜投入了5金。
又过了两个月，我户头里一共有了40金，海伦娜也有了10金。
再后来我一闭眼，把威廉给我买衣服买首饰的钱全放在了里面。
于是到秋末的时候，我给自己买了平生第一件毛呢大衣，还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
毛呢大衣是红棕色的，做工有点肥大，却是西国最流行的样式。
“你有这么纤细的腰身，为什么要穿得像个球一样？”詹妮弗不可思议地问我。
我急忙为自己辩解：“店员说了，这是西国最新最流行的款式。”
“唉，是我老了吗？看不懂现在小姑娘的眼光了。”她叹了口气说。
明妮嘻嘻哈哈道：“这的确是流行款，你该多看看时尚杂志，这是范妮娅当季的新品。”
詹妮弗摇摇头说：“先走一步，我下午有解剖课。”
明妮指着杂志里一双鞋和我说：“你再去买双高跟鞋，就买这个款式。”
“我从没穿过高跟鞋，有点害怕扭到脚，然后摔跟头。”我担忧地说。
“别怕，小宝贝，你可以先穿我的，等习惯了，跑步都没问题的。”明妮像商店里的导购一样，热情地推荐道，“穿高跟鞋可以让你挺胸抬头，提臀收腹，彰显女性纤柔的气质，更显性感和妖娆，让男人的眼睛离不开你。”
“穿高跟鞋很不方便，也很不舒适。”一旁的杰西卡说，“这是不是为了迎合男性的审美，而故意虐待自己呢？”
“你别听她的。”明妮掐着腰说，“搞新闻的家伙就这样，老喜欢抬杠。”
“我只是合理地提出疑问罢了，并没有否认穿高跟鞋会提升气质这一点。毕竟它是古代贵族男性发明出来自己穿的，但到18世纪，男性察觉到它影响生产力和行动力，就逐渐不再流行了，转而成了女性的时尚，难道女人不觉得它影响生产力和行动力？还是对女性而言，这根本无所谓？”
“上帝啊，我现在根本不能跟你交流了，你这是怎么了？这几个月来，你为什么总是在抬杠？”明妮有些气愤地说。
杰西卡张了张嘴，垂下眼睛说：“抱歉，最近发生了太多糟糕的事情，我们学院一位教授被逮捕了，我们办的校报也被关停了，还有人整天警告我们不要乱写东西，我现在除了高跟鞋，似乎没有什么能发表的意见了。”
“亲爱的，你不要再去关注那些事了，为什么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找个英俊的男孩子约会呢？或者出去看看电影，逛街也好啊。”明妮担心地说。
杰西卡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点了点头，可这个笑容里却似乎带着更深刻的忧虑。
“别这样了，我带你们去见见我的新目标好不好？他是数学系里的研究生，人长得可帅啦，风趣幽默，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明妮硬是拉着我和杰西卡一起离开了宿舍。

第66章 第六十章
明妮的新男友凯文带我们参观了数学系几个著名的场所，比如阿萨尔爵士的故居，辛斯维尔的画像，还有利亚姆留在一面墙壁上的数学模型。
凯文是个很腼腆的人，待在姑娘堆里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眸，而且聊天的时候，话题会歪到奇怪的数学和几何理论中，但他望着明妮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理工学院非常宁静，不像别的学院里有很强烈的政治情绪，经常能看到一群人在中庭发表演说。这个学院的人都很朴素，大都抱着书本来去匆匆，偶尔可以看到在校园角落里下象棋的人，十几张棋桌都坐满了人，还有许多学生在围观。
除了象棋，还有人在下一种奇怪的黑白棋，我观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是一种包围棋子的复杂游戏，棋路非常自由，但战略性也强悍得惊人。
“这是什么？”我轻声问凯文。
“围棋，从东方传来的一种游戏。”凯文说。
他介绍起了围棋的规则，并且在介绍中逐渐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正在角逐的围棋厮杀中，完全忘记了自己正陪伴女朋友的现状。
杰西卡小声对明妮说：“你这次的目标和过去的截然不同啊。”
明妮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得意地说：“你懂什么？过去都是玩玩，这次才是认真的。”
“我以为你喜欢更圆滑更殷勤的男人。”
“那种男人太多了，千篇一律才无聊透顶。作为过来人，我强烈推荐这个学院里的男人，他们大都出身富裕，心灵内秀，而且不怎么拈花惹草。”
离开数学学院后，杰西卡的精神明显好了，她和明妮争论着男人性格优劣的时候，忽然广场对面传来了骚动，那是哲学学院的地盘。
一群人正和几个人对立着，大声叫嚷，互相推搡。
“你们菲利斯人不配接受普国大学教育！”
“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当众辱骂同学，还动手打人！”
“我要把你们的行为报告给院长，让他在全学院公示你们的罪行！将你们开除出去！”
被围攻的几人中有非常明显的黑头发或黑眼睛的特征，其中一个人悲愤地喊道：“你们太无耻了！是你们一直在找麻烦！一直辱骂我的民族，我的出身，不断欺负我！难道我只能忍受，随便你们骂，随便你们欺负！而且我没有打人，是他一直纠缠我，总是找麻烦，我实在受不了，推了他一把，他却污蔑我打伤了他！现在更是纠结起一群人来欺负我们！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做错了还不承认，你这种人渣和你们所有菲利斯人一样，都不要脸！活该遭受全国人民的唾弃！”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又去推搡他，扬声道，“根除你们这群菲利斯蛀虫，先从我们做起！从大学做起！”
“就是！我们这么多人都看到你打人了，难道还能污蔑你不成！做错了就做错了，还不肯承认，和你同窗是我们的耻辱！”
我们原本只是远远地看着，谁知杰西卡竟突然冲了上去。
“够了！你们不要再吵了！”她跑过去，试图阻止这场争执。
杰西卡是个非常瘦小的女孩子，也许她那爆炸式的满头卷发给她增长了点身高，但她实际还不到我的耳根高，更何况她那皮包骨式的单薄躯体，我根本想象不到她有那么大的勇气和力量，竟然跑到一群逞凶斗狠的男人当中，试图阻止他们。
“她疯了吗！”明妮焦急地跺脚，“这个傻瓜要干什么！”
杰西卡张开双臂，满脸肃然地对那一群人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学院和教授来判决，你们不是法官，有什么权利在神圣的大学校园里制裁同学呢？何况只是口角而已，就要联合所有人把他们赶出学院吗？”
“你这个女人来干嘛！关你什么事！你是在帮这几个菲利斯砸碎吗？”杰西卡的出现立即引起了这群人的围攻，他们愤怒地把矛头对准了她。
“哪儿来的蠢女人！滚开！没你的事！”
“你没有耳朵吗？这些菲利斯蛀虫不但辱骂欺负同学，还动手打人，我们联合起来驱逐他们，这有错吗！你算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插嘴！”
甚至有认识杰西卡的人，开始恶毒地攻讦她。
“这个眼镜鬼、丑八怪是新闻系的怪胎，一个连一银币嫁妆都没有的穷鬼，靠巴结贵人才进入大学的神经兮兮的男人婆。”
“女人不待在家里生孩子，跑到大学来干什么！你这种货色也来大学找丈夫吗？怕是连你维护的这几个菲利斯人都看不上你吧。”
杰西卡气得脸色都白了，急切道：“住口！你们住口！”
“跟你说话算是看得起你了，别给脸不要脸，滚开！”
有人推了杰西卡一把，杰西卡脚下一晃，跌倒在地。
明妮急红了眼，二话不说跑了上去，我也跟着跑到杰西卡身边，把她搀扶起来。
明妮愤怒地对推搡杰西卡的金发男人说：“你们从小就接受绅士教育，今天居然要对女人动手吗！”
金发男人明显脾气暴躁，扭曲着脸说：“她也算是女人？跟男人顶嘴的算什么女人？你也一样！这里不关你们的事！我已经奉劝过你们了，不听话硬要待在这里，等会儿挨了打，可别说我们不绅士！”
“你们！”明妮还要上前时，我急忙拦住她：“别说了，不过白费力气，这种人情绪激动之下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呢，我们快带杰西卡走吧。”
此时，周围已经站满了围观的人，他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仿佛我们正在演出一场热闹的舞台剧，而这场表演中，演员演技到位，情绪真实，台词激烈而富有逻辑性，比三流编剧演员们排出的戏不知强多少。
“安妮……”
我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转身一看，竟然是丹尼哥哥。
“丹尼哥哥。”我惊讶地望着他，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他在这所大学读哲学，但因为那次宴会后生出了反感，就一直没有想起过他，没想到会在今天遇到，而他也站在那几个被攻讦的菲利斯人当中。
“哥哥？你也是菲利斯人吗！”有人突然愤怒地朝我叫骂，“你们这些女人该和这群菲利斯人一起滚出大学！”
“滚出去！滚出去！”
紧接着他们像喊游行口号一样，高举着拳头，狂热地叫嚣道：“滚出去！菲利斯人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我气得浑身哆嗦，想反驳点什么，却发现连嘴唇都在颤抖，甚至隐隐有流泪的感觉，只是硬撑着不让泪水溢出眼眶。
直到一位教授打扮的人走进来平息了这场纷争。
可他没有谴责这些人聚众欺负同学，对他们推搡杰西卡更是只字不提，只让我们不要再闹事了，然后疏散了所有围观的人。
明妮搀扶杰西卡先回去了，我帮丹尼哥哥他们捡起掉了一地的书籍。
以前没有注意过，可当这些菲利斯人站在一起时，我才发现他们的长相真的与安大略人有很大区别。
菲利斯人都是黑色卷发或者黑色眼睛，虽然都是白色人种，可他们的鼻子偏大，颧骨更突出，有人还携带着耶稣十字架手串，那手串却明显有别于普国大众信仰的耶稣造型。
他们一个个都情绪低落，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只有丹尼哥哥还留在这里，他苦笑着对我说：“没想到你进入大学了，祝贺你。”
“谢谢。”我诚恳地说。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读什么哲学系。”他叹了口气，周身弥漫着萧索、颓废的气息，仿佛几年前那个自信昂扬的人完全消失了。
我和他漫步在秋叶飘飘的校园里，灰暗的天空下，一群鸽子盘旋着落下，‘咕咕’叫着捡食道路上的鸽食。
然后我得知内力叔叔再次破产了，这次破产是国家强制收走了他的水泥厂，然后又以非法所得的罪名没收了银行里的钱，并查封了他们的房子和一切财物。
“小时候我想读法律的。”他自嘲道，“总觉得做律师很棒，像英雄一样，可以为人民做贡献。而长大后，我觉得律师不过是给人打工的受气包，男人必须挺直脊梁，想要尊严就该爬到更高的地方，所以我选择了哲学，因为这个学院里都是贵族，我以为这个选择可以帮我打开一片天空的……”
信步闲庭的鸽群因为我们的踏入而惊起，纷纷飞向萧索的天空，那翅膀扑腾的响声让人怀念起中学时的校园，我想起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丹尼哥哥也曾和我漫步闲聊。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从他口中得知了民权和革命这些陌生的词汇，知道了学习法律，和为人民做贡献的梦想，甚至就是因为他谈论着将来要上大学，我才隐隐约约开始担忧起自己的人生之路。
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同了。
我进入了法律系，追逐着他幼时的梦想前行，而他进入哲学系，也追逐着世人眼中荣华富贵的梦想前行。
是不是人生就是如此呢？
在迷惘中摸索前行，当看到更好的，就想追逐更好的，然后被周围的人影响着说服着，一路匆忙拥挤地奔向同一个终点。
可这个终点是我们最初想要的东西吗？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有没有问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有没有自己欺骗了自己呢？
又或者我们害怕那样寂静的夜晚，因为我们害怕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害怕这颗心贫乏、孤独、逞强、虚伪可怜。
丹尼哥哥走了，他说他要离开大学，去找一份工作，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天气越来越冰冷了，盘旋在上空的鸽子群被养鸽人的哨声叫走了，冲向远方黑暗的天际，然后一滴细细的，冰冷的雨丝打在了我脸上。
进入大学，毕业后找一份工作，这就是我的人生追求了吗？
在大学面试的考场上，说自己的梦想是学习法律，然后帮助穷人，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虚幻的自负，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了。
大雨来临之前，我赶回了宿舍。
可我发现大家正聚集在楼下客厅里，都围着詹妮弗。
詹妮弗像尊雕塑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灯下，昏黄的灯影中，她的脸色苍白极了，连嘴唇都白得失去了血色。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海伦娜。
海伦娜悄声对我说：“詹妮弗去上解剖课的时候，有位新教授不断羞辱她，让她离开课堂，她为自己辩驳了两句，结果教授就以詹妮弗不敬师长的缘由，让她离开大学。”
外面传来隆隆的雷声，稀里哗啦的雨打在玻璃窗上。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静地围着她，表情沉重，像在举行一场丧礼。此时此刻，安慰和劝解是多么苍白无力啊。
詹妮弗的手搭在一摞厚厚的医学笔记上，那些笔记都被细心地包了封皮。我曾翻阅过这些笔记，里面精致地像教科书一样，字迹清晰优美，人体脏器被清晰地手绘出来，也不知花费了多大的精力。
她是全宿舍最努力的学生了，经常天不亮就离开，别人熟睡了才从图书馆回来，我们聊天玩笑，她也很少插嘴，总是抱着厚厚的书看。
她对待这项学科是如此的认真和努力，她对医学的爱和崇敬让人心生敬佩，可这一切付出都抵不过某些人的偏见。
轻飘飘一句‘不敬师长’，就剥夺了她的梦想，更把她的付出和努力化作乌有。
她在怨谁呢？也许是自己吧，被教授刁难的时候，为什么要反驳呢？
雨越下越大了，电压有些不稳，昏黄的电灯忽明忽暗。
詹妮弗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对大家说：“谢谢你们，我没有事，虽然离开了大学，但没人能阻止我从事梦想中的事业。我……我有点累了，回房间休息了，教授叫我坐明天上午的火车离开，怕是不能和你们道别了。”
她疲惫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卧室，我们望着她的背影，却仍然连一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我们知道她需要慰藉，可谁也给不了她。
晚上停电了，我们在卧室点上了几根蜡烛。
杰西卡正在灯下奋力地写着什么。
她的神情很认真，厚厚的眼镜上映照着蜡烛的火光，透过那团火焰可以看到一双明亮的蓝眼睛。
我趴在床上，正撑着下巴凝望她，伴随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雷声，房间里有种凝重的气息，而这种凝重就蕴含在她那毫不间断的笔触声中。
她一直写，一直写，从我搬来这个房间的第一天起，就发现她每天都忙着写稿子，废纸篓一天就能装满，墨水瓶没多久就要换新的。
最初相遇的时候，我觉得她有点像新城的男人，喜欢夸夸而谈，给人一种桀骜不驯之感，可相处久了我才知道，她是心存公正，就像她们新闻系的教授所说的，第一尊重真，第二尊重理的人。所以虽然我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做着很有价值的事情。
“你在写什么？”我不由得问道。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笑笑说：“我在给一家报社写文章。”
“好厉害，是什么样的文章？”
“关于女性权力的，今天詹妮弗的事情让我很生气。”她面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怎么会选择法律呢？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想法吗？”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想法，我出生在乡下，父母都差不多是文盲，我只能跟身边优秀的人学习，偶尔听到一个想法，我也觉得很棒时，就会跟着做。上学是如此，学法律也是如此，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进入大学后会遭遇什么，但是我很庆幸，我们法律系的教授都很公正，不像医学系那样会歧视女人……”
杰西卡点点头，然后交叉着双手，说起一件事。
“我读中学的时候，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她聪慧到令我咋舌的程度，十个我加起来也比不上她。当年报考大学，斯科蒂沃女士推荐了我们两个人，她原本想进入我们大学学习物理的，可最后呢，她选择进入一所女子高等学院，学习……家政学……”
“因为她父母觉得物理这样严肃艰难的学科太一本正经，怕她失去女性的气质。而她自己也打退堂鼓，考虑到进入大学后，所有的同学都是男性，她交不到朋友会很孤独，而学习家政，她才会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日子才会更开心。”
“多可惜啊，我们曾经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无所畏惧地谈论着严肃艰难又一本正经的话题。可暑假再次相遇的时候，她变了，嘴里只剩下了男人和约会，她告诉我这个社会之所以稳定，是因为女性主持了家庭，所以女孩子应该学会如何做女人，而不是学着去做男人。婚姻需要合作和自我牺牲，而事业需要竞争和自我强化，两者根本不能共存。”
“我并没有反驳她的观点，只觉得她在那所女子学校里被彻底灌输了一种观点，那就是明确了自己功能的唯一性——生儿育女。”
杰西卡叹息道：“今天詹妮弗和我们遇到的事还不够警惕吗，女性自己毫无进取之意，而有进取心的女性却遭到了男性整体的排斥和阻挠，甚至还有同是女性的人斥责我们的‘离经叛道’，不知道这种现状会不会有改变的一天呢？”
房间里沉默了下来，我们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杰西卡可能是在思考自己的论题。
而我却是深深地被她的想法震撼住了。
我过去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认知，觉得不应该依靠男人生活，应该好好依靠自己，但我从未意识到这是自我认知的一种判断，我觉得自己的‘功能性’不是只有生儿育女，可是这些想法隐藏得太深了，我在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
“还有……”杰西卡歉意地笑了笑说，“今天很抱歉，我太冲动了，给你们引来了麻烦。”
我摇摇头说：“不是麻烦，但我也认为不应该牵扯进那场争执中，他们太愤怒了，理智灼烧下，会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如果被他们伤害到你，我们都会很难过的。”
杰西卡起身走到窗边，面对着漆黑的雨夜，轻轻在满是雾气的窗户上写下了一段文字——睁开眼睛，面对事实。
“摩里士因为日心说被烧死时在想什么呢？我们不得而知。但这个世上的道理，并不一定说得多的就对，说得少的就错，有时候甚至对错都是次要的，因为人类像动物一样，争强好胜的天性才是一切争执的源头。”
“小时候我被继母诬陷打碎了珍贵的瓷器，我不肯承认这是我做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肯道歉，父亲站在继母那边逼我承认，可是无论他罚我禁闭，还是不许我吃饭，我都不肯认错，最后父亲赞同了继母的观点，认为我是个缺乏教养的坏女孩，于是把我送去了学校。我很伤心，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我这么残酷，只因为一套瓷器就舍弃了我。可后来我就懂了，他只是因为尊严受挫罢了，打碎了瓷器不是错，忤逆他要我道歉的命令才是错的。”
“今天这件事也是如此，菲利斯人有错没错我不知道，但他们站在了被狩猎的一方却是真的。大自然弱肉强食，人类站在自己利益的角度，去剥夺他人的利益，说起来也是没错的。”
“当人类的需求满足了最基本的吃穿住行后，就不可避免的要满足精神方面的追求，因为只知道吃喝睡的人与动物无异，所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战争，这是一场事关精神的战争，自古以来为此发动的战争不计其数，其残酷程度丝毫不逊于为生存而战。所以你且瞧着吧，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不过是刚刚开始……”

第67章 第六十一章
詹妮弗搬离了宿舍，像从未来过一样，所有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间进入十月，这个冬天似乎特别冷， 第一场雪早早到来，呼啸的北风似乎能穿透学校那古老沧桑的院墙，把在图书馆读书的我冻得瑟瑟发抖。
我坚持不住，便提早回去了，在路过中庭的时候，有分发报纸的人随手塞给我一张报纸，报纸的头条是《菲利斯人迁出政策》。
这篇文章经许多专家论证，包括历史、地理、遗传、经济、法律等专家，引经据典地说明了菲利斯人是外来人种，并非普国公民，所以不能享受普国公民的权益。
政策规定，从即日起，菲利斯人禁止担任公职，不能从事教师、新闻、医药、艺术、法律等职业，不得参军，且严禁与安大略人通婚。
禁止菲利斯人使用一切公共设施，包括公共交通、图书馆、公立医院、所有安大略人开办的学校，还有音乐厅、电影院、游泳池、餐厅等。
限制菲利斯人购买肉蛋奶制品，也包括可可、烟酒、水果等，甚至还有纺织品、日用品的规定。
但是国家鼓励菲利斯人移民出去，只要上缴了包括公司、土地、房产、证券等等在普国非法获得的财产，就可以获得一张免费的出国签证。
杰西卡料想的没错，这是一场战争，而且刚刚打响。
我路过艺术学院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叫嚷着把一位教授驱赶出了教学楼。那是一个身材肥胖留着大胡子的艺术系教授，他正带领着一群学生反对他的菲利斯同事。
那位菲利斯教授虽然年轻，但身材单薄，看上去有些孱弱，书本、乐器、衣服被扔了一地，他苍白着脸，试图为自己辩解。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为什么像暴徒一样对待我，我做错了什么？”
“国家已经不允许菲利斯人从事教职了，从大学里滚出去吧，就是你们这些外国人污染了我国的艺术，还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教给普国的下一代，你们存了什么阴谋，自己心里明白！”领头的教授骂道。
正在这时，围观的人群中挤出一位老先生，他搀扶起那位菲利斯教授，然后挡在他面前，严厉地对那群人说，“够了！我做了三十多年的老师，还从未见过这种荒唐事！竟然驱赶老师？你们还要做什么！”
那人正是我们法学院的弗拉维教授，他是我遇到过的最和善的老师之一，一天到晚笑呵呵的，喜欢和学生们开玩笑，热衷于新鲜事物和诗歌艺术，我从未见过他生气的模样，而此时他紧紧皱着眉头，双目愤怒如灼烧的火焰。
领头对抗同事的胖教授冷哼了一声，阴森地瞪着他：“怎么？你是菲利斯同情者？是的话，你也该被一起清理掉！省的教坏了学生们，还污染了纯粹的校园和高贵的艺术！”
“荒唐透顶！看看你们疾言厉色的样子，你也配称老师！你们还配当学生！我了解普国，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也了解我的同胞和我们的文明，在这个诞生了巴赫和贝多芬的伟大国家里，演奏着伟大音乐的人做不出这样可恶的事情！你们的仁慈之心在哪里？宽阔的胸怀在哪里？满怀着戾气的你们做出的音乐有谁会欣赏？这一腔的愤怒和险恶能感动什么人？做任何事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吧！”
也许是说不过法学院的教授，也许是恼羞成怒，那位领头的教授冲过去嘶吼道：“你叫这些菲利斯人骗傻了吧！不会睁开眼睛看看吗！看看他们对普国犯下了多少滔天罪行，看看他们有多么阴险和卑鄙，看看他们像蝗虫一样肆虐我们的国家！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你站在敌人的身边，那你也是我们的敌人！是我们国家的奸细和叛徒，将来也会背叛国家，背叛人民，你该和他一起滚出去！！”
“该滚的是你！闭目塞听的也是你！你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味固执己见，根本无法理智地沟通和交流。”
一瞬间，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位教授竟然厮打了起来，像乡下那些喝醉了酒的泥腿子，因为一言不合，就互相拳打脚踢，直到几个学生强行拉开他们。
而这不是唯一一次驱赶菲利斯教授的事件，不过几天时间，相似的情形不断上演，就是那几个行为极端的教授，领头驱逐了所有菲利斯同事，把他们驱赶出办公室，甚至直接驱赶出课堂。那些为教育事业奉献了终生的老师们，只得收拾行李，落寞地离开了大学。
进入十一月，又到了每月一次的学院聚餐。
这一年里，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习惯了每月一次，坐在全是男人的餐厅里，迎着晃动的烛光，和总想嘲弄我的哈里斯面对面，吃一顿有些食不知味的晚宴。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排列座次的，因为不管我早到还是晚到，不管我坐在哪里，围坐在我身边的永远是那几个人，其中以哈里斯为最，他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拒绝了他多少次，简直像新城街头那些油腔滑调，总是纠缠女性的流氓一样令人生厌。
长桌上摆着银质烛台，烛台上插着长长的白色蜡烛，漂亮的烛光照亮了桌上的餐具和酒杯，也让墙壁上的宗教意味十足的画像和玻璃更添了一丝神秘感。
这本是一顿很有情调的晚餐，却让对面的人硬生生搅混了。
“风吻过树梢，却无一丝颤动，寒冷拂过大地，却无视火热的心灵，有一种东西正在燃烧，灼热的火焰几乎将我烫伤，可我心甘情愿，愿与这迷人的夜共赴黄泉。”
哈里斯先生相貌英俊，还有一副好嗓子，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冷清，像悠扬的提琴，尤其迎着温暖烛光，他那绿色的眼睛会像深海一样专注地凝视着你，比舞台上深情的男演员还让人心动。
如果他不是一次次来纠缠我，我大概会对他很有好感的，因为这毕竟是一位慧聪迷人，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啊。
可这种贵族出身的男子为什么要来纠缠我呢？又不可能结婚，干嘛还要追求我？被拒绝了也依然纠缠不休，这让我回想起了很糟糕的过去，甚至怀疑起了他的目的。
“今晚的诗有一句没有押韵，我觉得共赴黄泉改成共舞更好些。”我无聊地搭话道。
“哦……”他撑着下巴，凝视着我说，“我当然也喜欢共舞，可我更喜欢死亡的唯美和永恒，喜欢炙热而决绝的痴恋。”
“愿上帝保佑您，想保命还是离这种决绝远一点好。”
“你像传说中冰冻在水晶棺中的公主，有着冰块一样冷硬的心肠，总是嘲笑我火热的内心，践踏我卑微的尊严。”他失落地垂下眼眸，神情落寞如迷惘的旅人。
我也曾因为他这种无辜的可怜表情而心软过，想自己是不是太冷硬，太过分，可次数多了，我就觉得他是沉浸在某种自怜自艾的表演里，有些不可自拔了。
“晚上好，安妮小姐。”坐在哈里斯身旁的布朗特跟我打招呼说，“您前几天得了感冒，最近好些了吗？”
和花花公子般的哈里斯不同，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布朗特倒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这里的人出身各不相同，但奇怪的是，很多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说话的口气都有着谜一般的相似之处，大概是中学时代都经受过严厉的教导和熏陶的结果吧。尽管如此，可相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那掩藏在统一绅士教养下的性格差异，会暴露他们的喜好和缺点。
可有一个人很不一样，他永远彬彬有礼，永远风度翩翩，从不高声说话，也未畅快欢笑，他就像个站在角落里的守望者，却又神奇地与每个人都保持着和善从容的关系。
你无法读到他在想什么，因为他总是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你更无法知道他的喜好和性格，因为当每个人都在夸夸其谈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聆听，从不发表任何意见。
只这种深入骨髓般的绅士教养来说，他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我甚至能在他身上看到一些萨沙的影子，他们都是把自己层层武装起来的人，像一个洋葱，你拨开了一层，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可很快你就明白，他们只展现出想展示给你的，真实的他们比大雾弥漫的清晨还要模糊。
“谢谢关心，我已经好了。”我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那就好。”他对我点点头，又与隔壁的人交谈。
忽然，一个高瘦的身影把我所有的关注都夺走了。
杰米&#183;伊登匆匆走进大厅，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他黑色的卷发有些长了，凌乱地披散在耳后，这衬得他的肤色更加苍白。而他眉头紧皱着，也不知正为什么而烦心。
他越过哈里斯和布朗特，独自坐在一个空置的座位上。可刚一坐下，他周围的同学就互相对视了一眼，开始说些菲利斯人的话题，当然什么难听说什么，还露骨地嘲笑和讥讽他。
杰米一声不吭地坐着。
几分钟过去了，嘲讽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没有任何人去阻止找茬的人，长桌上反而越来越安静，似乎都在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就像在等待一场好戏开锣。
我看向哈里斯和布朗特，他们也沉默着，视线凝固在玻璃杯或餐盘上，完全没有要帮杰米的意思。他们曾是杰米的朋友，刚入学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形影不离的时光，但渐渐的，他们谁也不理睬谁了，甚至连目光也不愿意相碰。
虽然国家还没有强令菲利斯学生离开大学，可他们就像过街老鼠一样，所到之处必遭受无数侧目和嘲讽，仿佛他们生而有罪似的。而同情和帮助他们的人也会被冠上菲悯的名号，同样遭到辱骂和欺负，所以大学里的菲利斯人被逼到了墙角，完全被孤立了。
杰米的拳头越握越紧，我甚至能看到上面暴起的青筋。
我知道被羞辱是什么滋味，小时候也曾疑惑，我明明都这么可怜了，那些人为什么还要欺负我。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人世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所以突如其来的羞辱是正常的，聪明人要学会忍耐。又或者这不过是种自我安慰，这世上只有软弱无能的人才会任人欺负，而施加暴力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忍耐而施以仁慈，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那些话越说越难听了，甚至涉及到了杰米的父母，他们用很难听的话来羞辱他的母亲，他眉头不停地跳动，似乎马上就要跳起来殴打对面那个混蛋的时候，我立即站起来，拿汤匙敲了敲玻璃杯，清脆的响声立即吸引了整条长桌的注意。
说真的，我从进入学校就一直低调行事，从未主动引人注目。所以当我站起来时，半个大厅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这一会儿功夫，冷汗就下来了，我开始思索现在装晕似乎不是个好决定。
“呃……呃……”我磕磕绊绊地说道，“今天是个很别特的日子，是……是……是……”
“哦……让我想想……历史上的今天……普国曾战胜了西国。”对面的哈里斯笑了笑说，“阿尔法战役是吗？”
“呃……对……没错。”我干咳了一声说，“所以我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唱首歌庆祝一下。”
随后我深吸了口气，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开始唱《莱姆之歌》。这是一首优美、舒缓的歌曲，有着动听的曲调和安抚人心般的力量，经常在唱诗班演奏。
我一边唱歌，一边觉得自己蠢透了，也不知道过后会被说成什么样子，但我不后悔站起来，所以努力控制住有些颤抖的嗓音，尽量把歌词里鼓励人们宽恕、善良、友爱的情绪传达出来。
半响后，我唱完了，大厅里安安静静的，门厅处却传来了掌声。
我们的院长克莱蒙勋爵带着笑意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串教授。他们路过我们长桌时，院长还在对我鼓掌。
“唱得真好，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听到这样温柔动听的歌谣，就像在心里生了一团温暖的火焰一样，纳西斯小姐，您该经常展示一下的。”
我没想到院长先生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忙弯腰道：“您过奖，我献丑了。”
院长笑着摆摆手，叫我坐下，然后走向前台的餐桌，还在宣布用餐前又称赞了一番刚才的歌很好听，他非常感谢。这番称赞之下，立即引来了整个大厅的掌声。
我不敢看任何人，羞耻地撑住额头，忽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这会儿，大家都安静地用餐，不再找彼此的麻烦了。
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之后，我又偷偷去看杰米，他像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般，也侧头看了看我，可这一眼之后，他又移开了视线，只盯着面前的餐盘。
像平时一样，这一餐用得十分安静，几乎听不到交头接耳的声音。
用餐完毕后，教授们离开大厅时，杰米也紧跟着离开了。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所有羞耻沮丧的情绪都被丢在了脑后，只剩下了那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只剩下了那双黑色的眼睛。
“阿尔法战役？嗯？”对面哈里斯略带嘲讽的腔调让我回神。
我看了看他和布朗特，起身道：“失陪。”
然后我尽全力追了出去，穿过一根根高耸巨大的白色立柱，穿过空旷冰冷的走廊，可惜只有脚步清脆的回声伴随着我。
这是一个寒冷而静谧的夜晚，正如哈里斯刚才的诗里描述的，风吻过树梢，却无一丝颤动，寒冷拂过大地，却无视火热的心灵……
我伫立在冷清月光下，而我追逐的身影早就消失了踪迹。
“杰米……他有未婚妻。”
哈里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而我转身的时候，他也转身了，只留下一句：“他很爱她……”

第68章 第六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舍监说学生处有我的电话，我本以为是威廉，话筒里却传来迈克的声音。
“出来一下，我在学校门口。”他说。
“您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心想他居然会在普林格勒。
电话的信号不好，声音很杂，他瓮声瓮气地说：“你可是我的未婚妻呢。”
挂了电话后，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匆匆跑到大学门口。
暖洋洋的日光下，穿着黑色风衣的迈克正靠在一辆轿车旁，满头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亮白如银。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远远地望着我，等我向他走去。
“史密斯先生……”我是跑着过来的，气息有些不稳，抚着胸口笑道，“好久不见。”
他向我走了几步，一双蓝眼睛幽微地望着我，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望着。
“怎么了？”我气喘吁吁地问。
他瞥开视线，盯着马路对面的大厦说：“家族有聚会，你得来一趟，燕妮夫人要见你。”
“燕妮夫人？她也在普林格勒？”
燕妮是乔纳森五兄弟的母亲，这位女士很少露面，我曾在汉斯先生的婚礼上见过她，在小时候的我看来，她高高在上如同一位女王，我和莉莉安都曾万分羡慕她，觉得她是真正受到尊敬的女人。
“她听说我有未婚妻了，想在家族聚会上见见你。”迈克迟疑了一下说，“乔纳森放弃了巴巴利亚的势力，迁来首都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说。
迈克侧头看我：“你似乎不太惊讶的样子。”
这个消息看似突兀，但仔细想想早有征兆。
我们的总理希尔顿先生是一位强悍、专制，手腕强硬的元首，他从名不见经传的退伍军人，到取代葳蕤党的领导人成为党魁，再到领导葳蕤党夺取政权，一路上披荆斩棘，步履维艰，甚至经历过枪林弹雨，坐过牢。
他的政党有着优秀的宣传政策，快速强硬的执行能力，他本人更是有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强大自信和领导能力，在他的执政理念下，普国这几年的确焕发了新的生机，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国人的面貌。
但他的行事作风太强硬了，给人非黑即白的感觉，仿佛顺从他的就是对的，反对他的就是错的，哪怕这件事本身没错，但只要阻碍了他，那么对的也是错的。
我不懂政治，也不知道卡梅伦先生在巴巴利亚有何政绩，可我知道巴巴利亚在拥护葳蕤党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到位，即使如此，希尔顿总理在处理卡梅伦先生时也没有丝毫手软。
早在两个月前，卡梅伦先生就因叛国罪被处以了绞刑，还被没收了全部家产。此后，最早跟随希尔顿总理起家的葳蕤党成员全都辞去了地方职务，转而来中央任职。葳蕤党的地方部队也在逐步解体，然后被国家正式部队所取代。在那场惨败的战争中，战胜国们要求普国裁撤的军队，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起来。
如果黑加尔先生想向总理宣誓忠诚，那么自然要主动交出手中的权力，等总理来裁决一切。
我不想解释那么多，只笑笑说：“黑加尔先生是很厉害的人。”
“没错，这些话在燕妮夫人面前说，她会很高兴的。”迈克说。
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欠了迈克的人情，所以也不扭捏，点头同意道：“什么时候？我会准备好的。”
“今天晚上。”
“这么急？”
“没错。”
“可我还要换衣服。”
“衣服我有。”他嫌弃地看了看我说，“你为什么穿得像个球一样？”
“这是西国最流行的款式。”我不满道，“你该去看看时尚杂志。”
“我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
迈克的确不用看时尚杂志，因为半个范妮亚的货都被送到了他的私宅里。
过去住在凯洛林女士家时，我觉得有电梯的公寓楼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先进，最奢华的住宅了，直到跟迈克看到了自带游泳池和小花园的公寓楼，我才明白了什么叫时尚。
这套公寓非常现代化，不但有电梯，还有宽大的观景窗，墙上挂着了抽象的艺术作品，客厅里放着豪华的钢琴和酒柜，所有家具都简约而新颖，更不用说电灯、电话、电冰箱等现代化设备了。站在这样一套公寓里，会有种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失落感。
可是……这公寓与迈克简直格格不入……你很难想象他会购买一副半裸的男性油画，挂在自己的客厅里。
“很恶心是吗？”他站在我身边说，“我刚住进来，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破烂扔了。”
我不解地望着他。
迈克耸耸肩说：“这屋子之前属于一个菲利斯商人，他上缴所有资产后移民了，你喜欢这些画吗？”
“我不太懂，这也许是很有价值的收藏品吧。”我想前屋主一定是个崇尚艺术，且品味高雅的有钱人。
“哼……是吗……”迈克冷笑，“那你该去欣赏下收藏在卧室里的东西，保证你大开眼界。”
我拒绝了参观卧室的建议，来到客厅中央，那里放着几排挂满了裙子的移动衣架，还有一个打开着的白色手提箱，上下三层放满了珠宝首饰。
看着这些东西，说不心动是假的，我也曾跟凯洛林女士逛服装店，当看到各种漂亮的衣服和首饰时，也会生出想穿一下和拥有它们的欲望，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些，因为我根本买不起。
后来凯洛林女士把她不要的衣裙送给我时，我仍然不敢穿在身上，因为凸显出女性的曲线让我害羞，同时还有种隐隐约约的担忧，我怕穿上这么漂亮的衣服后，就再也不想穿那些肥大丑陋的旧裙子了。而且当我有了漂亮裙子后，就会想要一双陪得上这条裙子的皮鞋，然后是皮包、首饰、汽车、一套漂亮的公寓……凯洛林女士拥有的所有东西，我也想要拥有，因为我也是人，我的欲望也无法被填满。
“我叫附近一家商店送来的，挑你喜欢的换上，我们就出发了。”迈克问，“需要我叫店员来帮你换衣服吗？”
“不用。”我直接拿起一条蓝白条纹的裙子，款式是明妮经常穿的那种过膝蓬蓬裙，上半身包裹得很严实，下面露着脚腕和一截小腿。换好衣服后，迈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还不错，总算不是球了。”
傍晚，我们来到了一座位于城郊的独栋建筑，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枝叶，小花园有些萧瑟，但不难看出花坛里栽满了各种植被。
我挽着迈克走进去时，一位面容严肃的男仆接过我们的外套说：“夫人和先生们在二楼。”
“人都来齐了吗？”迈克问。
“就等您了。”男仆说。
迈克低头对我说：“看来他们都等不及要见你了，紧张吗？”
紧张也没办法，我干笑了一声说：“我们进去吧。”
一步入二楼，我就被迎面而来的暖气和欢呼声燥得脸皮发热。
有人吹着口哨说：“嘿，你们终于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椅子和沙发上都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还有老人孩子，不得不说乔纳森是个大家庭。
燕妮夫人穿着一条深黑色的晚礼服长裙，她微笑着拥抱了迈克：“我的孩子，外面很冷吧。”然后她又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抱住我，在我脸颊上亲吻了一下说，“还有你，我的孩子，真高兴认识你。”
虽然都是新城人，可我只是远远地偷窥过这位夫人，她对小时候的我而言是个很神秘的存在，因为她是乔纳森五兄弟的母亲，如果乔纳森是个可怕的怪物，那么她也是。而今天近距离接触，她给我的感觉却像个和气的邻家老太太，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准备好一桌食物，等待儿女回家团聚。
我随迈克在餐桌前坐下后，很多人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原来他们都知道我的名字，还问我学校里怎么样。
我发现自己对面坐着乔纳森家的老大和老三，康拉德&#183;乔纳森和汉斯&#183;乔纳森。
汉斯&#183;乔纳森已经再婚了，妻子是个红发黄眸的凯斯人，看上去非常年轻，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热情地跟我握手道：“你好，我是莱娜。”
“您好。”我笑着说。
“我早听说过你的大名，你是我们家乡第一个读大学的女人呢。”她眨眨金色的眼睛说，“迈克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
康拉德&#183;乔纳森没带女伴，他摸摸小胡子，一双蓝眼睛盯着我说：“我也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姑娘怎么不在大学里找男人？莫非娘娘腔们办事不行？”男人们大笑起来，康拉德挤挤眼睛说，“不过关于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跟迈克睡过的女人都对他念念不忘，他可是唯一不用给钱，婊子们就乐意伺候的，不过这小子太抠门，从不跟大家传授经验。”
“康拉德。”迈克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康拉德摊摊手：“好吧，看来我们家又多了一个不能随便开玩笑的大小姐。”
如果是大学同学跟我开这种下流玩笑，也许我早就愤而离席了。可坐在这里，却奇妙的没有被冒犯的愤怒感，也许在新城长大的我，早就习惯了周遭男人们的污言秽语，他们总是那么傲慢，把所有女人都形容成婊子，所以他们的话题也永远离不开婊子。对他们而言，用下流的话戏弄女性，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习以为常。
而且在大学住了一年后，我早不觉得性是个禁忌的话题了，从最初听到就羞怯得脸热，到后来面不改色地参与交流，全赖明妮和杰西卡的影响，她们像男人谈论女人一样谈论着男人，嘲笑男人的自大和无知，偶尔詹妮弗还会从医学的角度分析性和爱。这种理性的讨论听多了，我开始觉得性并没有那么神秘和神圣，也没有我小时候认为的那么下流恶心，那不过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生理需求罢了。
男性可以肆意谈论性爱，甚至以此羞辱女性，而女性总是羞于启齿，讳莫如深，这不过是男人妄图通过性展示权力的一种手段。如果我足够勇敢，且不怕被报复，大概会当场顶一句‘也许迈克也没什么好经验，不过是其他人又短又没用，伺候不爽女人吧。’
然而我看看迈克，又看向康拉德，笑笑说：“大学里的男人和新城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同，只要闲着就寻花问柳。至于女人，我觉得如果有哪个男人让女人特别喜欢，那他一定是做了与众不同的事情，并且成功取悦了女人。鉴于从事性服务的女性殪崋见多识广，单纯的身体交流恐怕很难取悦她们，所以我赞同您，迈克先生必然有不同于其他男人的高超手段。”
康拉德先生捏着小胡子说：“等有一天你体验过了，一定要详细告诉我。”
“恐怕不能，如果被您学会了，我怕妓院里的可怜姑娘们赚不到钱，从此天天挨打。”
他的蓝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向迈克说：“这姑娘有点儿味道，难怪你要娶她。”
“没错，迈克哥哥一向如此，有眼光又有效率。”一个冷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比尔，海涅。”康拉德笑着与我身后的人打招呼，“你们终于来了，黑加尔呢？”
“黑加尔哥哥让我们先回来了，他要参加总理的晚宴。”海涅走到燕妮夫人身边，吻了吻她的脸颊说，“哥哥说他很抱歉。”
“没关系，快入座吧。”燕妮夫人温柔地说。
我没有去看海涅，垂下眼睛盯着餐盘。
“真没想到，你竟然要嫁给迈克哥哥，他没有威胁强迫你吧？”比尔摘下帽子，隔着餐桌跟我打招呼。
我看向迈克，他也正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一眼后，迈克翘起嘴角说：“亲爱的，我威胁过你吗？”
“你有吗？”
“应该有一点，你介意吗？”他托腮看向我。
“大概是不介意的，你呢？”
“我有一点介意，你介意原谅我吗？”
“大概也不介意。”
“我希望你介意一点，这样我也有借口补偿你。”
我有种我们在打情骂俏的错觉，尴尬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掩饰我的紧张。
“哦……瞧瞧他们多般配啊。”莱娜捧着脸说，“安妮脸红了。”
“嘿，亲她！”有人起哄道。
我发现一桌人都盯着我们，对面的康拉德先生也吹了声口哨，对迈克说：“你在干嘛？我们都等着呢。”
迈克在我耳边问：“介意我吻你吗？”
我僵硬地笑了笑，挺直腰板说：“当然介意，因为康拉德先生的告密，所以我现在又嫉妒又生气，在哄好我之前，你恐怕是没有吻了。”
长桌上哄堂大笑，康拉德先生急忙起身，夸张地向迈克鞠躬道：“这都怪我，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送你几个热吻，补偿一下。”
“敬谢不敏。”迈克说。
“干嘛这么客气。”康拉德先生大笑道。
这一餐吃得宾主尽兴，乔纳森家有一位好厨师，很多食物带着家乡的味道，我一不小心就多用了些，甚至还趁别人不注意，多拿了几块柠檬蛋糕。
用过晚餐后，大家聚集在客厅聊天，我离席去了洗手间。
穿过有些古旧的长廊时，忽然被人抱住了，我吓了一跳，刚要大叫就被捂住了嘴巴。
海涅&#183;乔纳森把我压在走廊的墙壁上，他身上有很浓重的酒气，呼吸洒在我的额头上，感觉冰冰凉凉的。
我挣扎了一下，觉得挣扎徒劳，遂放弃了，只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但身体仍然压制着我，他垂下头，呼吸更沉重地洒在我耳边。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我小声说。
“我要看看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还是不是我的安妮。”
“你喝醉了，再不放开我，我就要不顾体面，喊别人来了。”
“你喊吧，让他们都知道，迈克&#183;史密斯抢了我的女人。”
我气闷到无话可说，强压着愤怒道：“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我不是你的女人，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过，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谁说我们没关系！如果没关系，那这些年我朝思暮想的是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不要男人赐予的生活，那为什么答应了迈克的求婚？他跟我有什么不同？”
阴暗的走廊上，皎洁的月光下，海涅蓝眼睛里翻滚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竟让我心口微微刺痛。
随即我回过神来，推开他说：“你疯了！你已经结婚了！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没疯，我和夏洛特不过是政治联姻，我不喜欢她，她也看不上我，这算什么婚姻？至今为止，我只喜欢过一个女人，想要跟她在一起，这也有错吗？可是你呢？一面狠狠地拒绝我，说看不上我，转头又要嫁给迈克&#183;史密斯这种小人！你了解他吗？就因为他救过你？这家伙有多么阴险狡诈你根本就不知道。”
我冲他叫道：“够了，这都是你的错，为什么要纠缠我？如果不是你说要娶我，黑加尔先生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中。”
海涅的神色冷了下来，他幽暗地看了我许久，讽刺地笑道：“原来如此。”
我垂下头，盯着发黑的木头地板说：“求你不要这样了，是我做过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吗？还是我像莉莉安一样曾无意中给过你错误的暗示？如果有的话，我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海涅摇摇头说：“我多么希望你有，那么在被你拒绝时，我还可以憎恨你的虚伪，可就是因为你一直是你，你没有变过，所以我也无法改变。”
夜风吹过窗户，发出细碎的嗡鸣，海涅撩起额前的碎发，叹了口气说，“好吧，我都知道了，你不需要再跟迈克&#183;史密斯演戏了。”
“我没有演戏。”我皱起眉头说。
“没有吗？可你连一个吻都不愿意给他。”
“那……那不过是……”
“别把我当成恶棍，安妮。”他靠近我，在耳边低声道，“如果我想强迫你当我的情妇，那么很早以前我就做了。”
走廊上的灯忽然开了，亮光一瞬间有些刺眼，迈克&#183;史密斯正站在走廊尽头，他懒洋洋地说：“亲爱的，已经很晚了，我们告辞吧。”
海涅冷笑了一声，撑起身体，让开去路说：“那么，路上小心。”
我恍惚地走到迈克身边，又回头看了海涅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身后的影子隐匿在黑暗中，我回味着他留在我耳边的话。
他说，‘我一向是很有耐心的，也终会等到我想要的一切。’
“我们快走吧。”我焦急地对迈克说。
迈克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带我离开了这座宅子。
回去的路上，我们沉默了很久，我是被海涅的话搞得心烦意乱，他似乎有些神经质，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纠结到这种地步吗？他只是说说而已吧，早晚有一天会放弃那些想法的。
“你不想说什么吗？”迈克问。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如果你没有，那么我有。”出乎意料的，他把车停在路边，谈起了一些往事，“我是乔纳森家的私生子，和海涅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母亲去世后，我被父亲带回家，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愣愣地望着他的侧脸。
“燕妮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养育我长大，教我做人的道理，所以她也是我的母亲，而桌上的每个男人都是我的兄弟，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孤儿，被乔纳森家收养，也成为燕妮夫人的孩子。”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给我一根棍子，让我跟康拉德他们一起去殴打一个欠钱不还的瘪三，那真是个瘪三，他是个酒鬼，不工作也不种地，把两个大女儿送去妓院，用她们的卖身钱换酒喝。我们把他打到吐血，然后这个男人跪地求饶说，他会把自己的小女儿也送去妓院里，所以不要再打他了。你知道他的小女儿才多大吗？十三岁，我们还做过同学。”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罪恶，觉得是我把她逼进妓院的，所以第二天我拒绝参与一切家族事务，收赌资也好，打人也好，我统统不想参与。父亲很生气，他拿鞭子抽了我一顿，说我是个孬种，说养我这种废物是浪费粮食。”
路上驶过一辆辆汽车，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半张脸被车灯照亮，又没入黑暗。他的声音缓慢而冷清，像从某个遥远的深渊里传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笑笑说：“我觉得父亲才是废物，那晚本打算逃走的，可燕妮夫人来看我，她给我清理了伤口，并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作为一个男人，你首先要养活自己，那是一个男人的尊严和立身之本，如果你离开家，会死在街头吗？’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即使没有饿死，也会冻死在街头。”
“燕妮夫人还说，在我们这个地方，男人和女人都很可悲，男人没日没夜重复着单调的体力劳动，却养活不了妻儿，喝酒消愁，却逐渐沦为酒鬼，又反过来伤害自己的亲人。你看不起你父亲，可至少他养活了妻儿，这世上没有哪一碗饭是容易端的，不论你去工厂出卖体力，还是在这里出卖良心。”
迈克忽然看向我，很认真地问：“如果你也有一个酒鬼父亲，而他要把你卖进妓院还债，你觉得这是谁的错？是酒鬼父亲，还是逼债的人？如果此时你去抢劫另一个人，而抢劫来的钱财刚好可以让你免除悲惨的命运，你会不会去抢劫？”
很久以前我就觉得迈克像个哲人，他在黑暗中质问我，给我选择题。
我觉得我有答案，但又不太确定，因为事情没有真正发生在我身上，当然我也没办法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你还没有回答我。”他又问。
“我不知道，先生。”
“不知道吗？那到你想清楚的时候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迈克侧身看向我，眼神有些犀利：“如果有一天法律判决诬陷别人没错，掠夺他人财产没错，逼迫他人走投无路没错，你会站在国家法律的一边，还是站在受害者的一边？”
“如果所有人都认定他们有罪，认定欺凌他们是天经地义呢？”
“如果欺凌他们时，你会获得受害者的房子、存款和金银珠宝呢？你会继续站在受害者的身边吗？”
“如果帮助受害者时，你也将受到欺凌和陷害，甚至威胁到生命呢？你也依然站在他们身边吗？”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迈克，他说自己是乔纳森家的私生子，我才发现他和那五兄弟像极了，他们都高高瘦瘦，金发蓝眼，不止是相貌，连说话的语气都有着明显的相似。可他们又有些不同，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迈克不再质问我了，他迷茫地望着前方说：“我看过你家的信息，你有一个妹妹对吗？跟随你母亲生活的那个？”
“是的。”
“她生父是菲利斯人，这代表她也是菲利斯人，如果你有能力，就尽快送她出国吧。”
“会发生什么吗？”
“文件已经批示了，什么也别问，想办法送她走吧。如果你有别的菲利斯朋友，告诉他们一起走，立刻走。”

第69章 第六十三章
暖阳阳的午后，大学的操场上，一群法学院学生正在打板球。
队员都穿着白毛衣和白裤子，带着厚重的护膝，虽然看不懂游戏规则，但他们打得很激烈，观众席也气氛火热。
已经接近傍晚了，太阳西斜，金色的光芒普照大地，所有的东西都黄橙橙的，仿佛给万物镶上了一道金边。
哈里斯带着圆圆的黑色墨镜，白毛衣披在肩头，正用力挥舞着板拍，他朝对手扬了扬下巴，傲慢道：“来吧，别磨蹭。”
对手丢出一颗球，立即被哈里斯打飞出去，场上响起嘈杂的鼓噪声。哈里斯跑完三个来回，成功获得了一分，他用手指抹去额上的汗水，又和队友互相击掌，兴奋地高声欢呼。
杰米&#183;伊登已经很久不来学校了，自从上次学院聚餐后，就再没出现过。除了他的名字，我对他一无所知。虽然也去学生处询问过，可他们拒绝透露学生的住址，我只能询问同学，心想也许有人知道他的居所。
布朗特正坐在赛场旁一张阳椅上，他愉快地看着比赛，偶尔鼓掌欢呼。阳光洒在他身上，远离了球场上那富有男子气概的游戏，他显得悠闲自在，像秋日的晚风一样。
我走到他身后，轻声唤道：“布朗特先生。”
他转过身，愣了一两秒说：“安妮小姐……”
球场太嘈杂了，我走近一步，试图让他听清我的声音：“您知道杰米同学的住址吗？”
他背对着夕阳，蓝色的眼睛有点发暗：“我知道。”
“可以告诉我吗？”
“你找他有事？”他问。
“有急事。”我说。
他压了压帽檐，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我带你去吧，正好我也想见他，如果你很急，我们可以现在就去。”
“不打扰您吗？”我犹豫道。
“当然不。”他笑了笑说，“跟我来吧。”
我们穿过城郊，来到一片高档住宅区。路上布朗特一直在谈论杰米，说他们上学时的趣事。
“哈里斯爬上去的时候，我和杰米把风，结果巡夜人来了，我和杰米逃了，只有带着赃物的哈里斯被抓个正着，他挂在排水管上，怀里塞着从老师办公室偷出来的考卷。”
“后来呢？”
“哈里斯出卖了我们，所以我们三个一起被罚禁闭，擦了三个月奖杯。”
这样的对话很愉快，我忍不住轻笑。
“我们从小就是朋友，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他缓缓停下车子，抬起眼睛看向我，“你觉得我们这样对他，很绝情吗？”
这话让我想起了迈克的那些问题，我收敛了笑意，垂下头说：“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对与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
布朗特浅浅地笑了笑，指着左侧一栋别墅说：“那是杰米家，我们进去吧。”
我点点头，然而刚打开车门，我就看到了杰米，他正挽着一位少女，缓缓漫步在沿河的小路上。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幕呈现墨蓝色，一片紫红镶嵌在西方天际。杰米和那女孩正停在一盏路灯下聊天，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他对面的黑发女孩一直幸福地笑着，脸上挂着温柔的神色。
布朗特正要向他们打招呼，我忙阻拦道：“等等！”
“怎么了？”
“我……我不过去了，可以拜托你帮我转告几句话吗？”
我无法解释自己的窘迫，因为我的脸像火烧一样，同时那种让人绝望的失落感也像这黑压压的夜一样，铺天盖地将我埋没。
我究竟在想什么呢，就这样冒昧来拜访一位根本没说过几句话的男同学？何况他都有未婚妻了，我是不是疯了……
“好，我帮你转达。”布朗特痛快地说。
我仰望着他，心想他真有风度啊，不问缘由就答应了，不像哈里斯那样总是让人难堪。
“我有一个朋友，他建议普国的菲利斯人尽快移民，否则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请你转告他，让他带上家人，立即离开普国。”我说。
布朗特幽幽地看了我一会儿：“你知道的吧，菲利斯人要离开普国，就必须上缴一切资产。”
“现在已经不是心疼那些东西的时候了，离开才是最重要的，请帮我劝劝他，让他们赶快离开。”
布朗特望了望河畔旁的二人，点点头说：“我会的，外面冷，你去车上等吧。”
我远远看着布朗特走向杰米，他们在路灯下交谈了很久很久，久到汽车车窗上长满了雾气，布朗特才回来。
上车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已经悉数转告了，杰米有他的考虑。”
“什么意思？”
“他说服不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不会放弃几代人经营的产业，抛家舍业而走的。而且……他不认为葳蕤党的政权能嚣张太久，他认为这个党派的作风太极端，很快就会垮台。”
“你没有再劝劝他吗？”
“我已经加入了葳蕤党，他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能平心静气地接受我的建议。”布朗特转向我问，“你呢？再去劝劝他吗？”
“我……我还是写信吧……”
“我们回学校吗？”
我点点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布朗特一直很安静，直到汽车停在校园里，他才问了句：“你朋友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这消息准确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能透露消息的来源，但我认为这个消息非常准确。如果你也有菲利斯亲友，那么最好建议他们离开。”
布朗特沉默了下来，他看上去欲言又止，我以为他想说什么，就一直望着他，谁知他沉默了半天后，张口说道：“安妮，我……”
我愣了一下，他没有叫我安妮小姐，而是有些冒昧地叫了我的名字。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不妥，立即改口说：“安妮小姐，我也会写信给杰米，劝他离开普国，你不要担心。”
“谢谢。”我点点头，打开车门说，“祝您晚安。”
“也祝您晚安。”他望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片月光。
这个夜晚有些冷，一轮圆月挂在当空，连星辉都被月光掩盖了，那皎洁的光芒似乎给万物披上了一层银纱。
我停下脚步伫立了一会儿，不禁发现那辆汽车还没开走，车的主人一直坐在车厢里，正静静地望着我所在的方向。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心想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第二天，我向学校请假，回去了巴巴利亚。
我先拜访了高中时代的弗雷老师，由于提前写过信，他对我的到访并不惊讶。
老师看上去清瘦了很多，以前他有些肥硕，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炎热的夏季更是每天汗流浃背，可今天一见，他脸色十分糟糕，苍白中透着灰暗。
“谢谢你来看我。”老师给我端了杯茶说，“但移民是不行的。”
“您不走吗？”我直截了当地说，“学校已经辞退您了不是吗？继续留在这里，连基本的生活都没法保障。”
弗雷老师摇摇头，指着我手里的红茶说：“虽然政府禁止菲利斯人做这做那，但总有解决办法，肉蛋奶和茶叶都能买到，亲戚朋友也会支援我，生活还是能维持下去的。”
“您为什么不走？”
老师眼睁睁地看着我：“这一切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事情就坏到那个地步了吗？虽然你朋友说形势严峻，可我们每天都在被针对，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我朋友的消息非常可靠，继续留在普国会遭遇更不公平的对待，您应该尽快离开。”
老师叹息道：“我明白你的担忧，这段日子我也很失落，被学校辞退，走在街上被无故辱骂，不能买肉，不能坐车，甚至图书馆也不能进。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可要说离开这个国家，我从没这么想过，一丝一毫也没有。”
我先来见弗雷老师，是因为在我的意识里，像老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是看得最清楚的人，也是最容易被劝说的，可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一群小孩子在学大人游行，骂菲利斯人是魔鬼，让菲利斯人滚出去……”
“所以你也来让我滚出去吗？”弗雷老师笑道。
“先生！”我生气地看着他。
弗雷老师摆摆手，垂下头说：“我不能走，也走不了。我的父母和朋友都在这里，要离开谈何容易，而且离开了普国后，我又去哪个国家呢？哪个国家会要我？要我的父母和妻子？”
“您是一位老师……”
“一个工作建立在普语基础上的老师，我已经年龄很大了，工作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如何在另一个国家从头开始？而且要离开普国，就必须放弃所有财产，我要如何养活我的家人呢？”
老师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吗？
我劝不了弗雷老师，离开的时候，老师还来劝解我。
“别担心，我了解我的祖国，这片土地上诞生了叔本华、笛卡尔和康德，诞生了无数伟大的人，他们保护着这个国家。兰斯特&#183;希尔顿只是个过客，他和他的政党会烟消云散的，只要我们有希望和信心，默默等待着曙光。想想过去的历史，人们也曾充满苦难，但总能坚持下去，要相信国家和人民，相信善良的人总能战胜邪恶的人。”
我觉得自己的嘴唇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已经被他说服了。
后来，我去劝说霍普先生的时候，更是遭到了直白的拒绝。
“我是普国人，我爱我的国家，爱这里的人民，我还上前线为国家打过仗，我怎么能移民出去呢？这不是背叛祖国吗？”
霍普先生说出了一段让我瞠目结舌的话，他还有些愤怒，似乎我冒犯到了他的尊严。
他的妻子忙打岔：“别理他，安妮小姐，他是个固执的人，还整天想着通过做好事，来改变人们对我们的看法呢。”她又偷偷告诉我，“我不是没打听移民，可我们在外国没有亲戚，家里又有老人，没有国家愿意接受老人和中年人，我们又没有特殊技能，语言也是个问题……我们根本走不了。”
第二天，我回去了新城。
新城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那几座纺织厂冒出的黑烟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息。
牧羊人赶着一群羊路过新城的大桥时，我留意到这些羊都刚刚剪了羊毛，因为新城靠近郊区，附近都是农村，所以这里不但有纺织厂还有肉品加工厂，羊毛送进纺织厂，羊送进肉厂，这种加工模式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当初威廉倒卖羊毛的时候，就是从附近几个村子收购的，他一直在肉店里工作，所以对收购流程非常熟悉。
羊群‘咩咩’叫着走过时，我无聊地想着这里的畜牧模式太陈旧了，跟萨沙听课的时候，老师还讲过孔特国现代化畜牧业的事情。
我见到妈妈和贝拉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你要送我出国读书？”贝拉不敢置信地问。
“是，我积攒了一些钱，可以把你送去国外。”我说。
妈妈有些怔愣，插嘴道：“为什么要出国读书？”
“现在政府带头反对菲利斯人，贝拉还是去国外比较安全。”
贝拉摇摇头说：“我不去。”
我知道要劝她离开不容易，连弗雷老师和霍普先生都不愿意离开普国，何况还是个孩子的贝拉。
“你不要担心我。”贝拉很是乖巧地说，“虽然被以前的学校开除了，但妈妈帮我找了新学校，只收菲利斯人，我现在有了新朋友，学业也没问题。”
“你的菲利斯同学没人移民吗？”我问。
贝拉说：“有个同学前阵子全家搬去了西国，听说有愿意接济他们的亲戚，但其他人都没说要走。”
我看向妈妈，认真道：“我朋友说政府会对菲利斯人不利，他建议菲利斯人立即出国。”
妈妈垂下肩膀道：“外面每天都有坏消息，哪有为了这个移民的？”
“不是移民，是去国外上学。”我说。
贝拉牵住我的袖子，撅撅嘴道：“我不去，外国有什么好。”
“别怕，你会习惯新语言和新环境的，也会交到新朋友。”
“我不嘛，我不想离开家。”
贝拉求助地看向妈妈，妈妈又看向我：“这是不是太草率了？贝拉还这么小，从没离开过家，去国外留学也不是去城里读高中，她生病了怎么办？语言不通，遇到麻烦怎么办？她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贝拉这么聪明，学一门新语言是很快的，我还会给她足够的钱，她这么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如果实在担心，你也可以陪她去。”
“有这种必要吗？他们最多不让贝拉上学，还能对一个孩子做什么呢？”
我受够了解释，口气也不耐烦起来：“消息是从迈克&#183;史密斯那里听来的，你知道乔纳森现在的地位吧？他说让菲利斯人赶快逃跑，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呢？”
妈妈的关注点却跑到了迈克身上：“迈克&#183;史密斯？你和他有联系吗？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上帝啊。”我忍不住大声道，“我是很认真的，我要送她出国，马上就走。”
“马上？我不走。”贝拉愁眉苦脸道，“你干嘛要把我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和同学们约好了，下周要参加罗姆的生日会，老师还要带我们去写生和野餐。”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你要听我的，不管你答不答应，都得出国留学！”
妈妈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安妮你不能这样，突然跑回家，就说要把你妹妹送去国外……”
“你住口！”我气急了，口不择言道，“贝拉会变成菲利斯人，这都怪你！全都怪你！”
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妈妈的眼睛红了，她颤抖着嘴唇，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次回来，我努力地劝说周围的菲利斯人离开，却没能说服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乐观地认为我杞人忧天了，认为事情不会更坏了，明天一定会好起来。
他们就像朱丽叶姐姐，我明明是飞奔过来警示她的啊，她为什么不跑？
我明明重复了那么多次，他们为什么不放在心上？
我想起了朱丽叶那苍白而木然的笑脸，想起了那像怪兽一样将她吞噬的漆黑楼道，想起了她赤裸着身体游荡在大桥旁，把自己出卖给一个个酒鬼……
逃跑也许不是一个好选择，但不逃跑，这就是结局了。
我没有安慰哭泣的妈妈，而是扯起贝拉说：“我很抱歉，我不该那么说，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在路上我说服了贝拉，答应先送她出国，几个月后如果没事，就让她回家。我们来到巴巴利亚上城区，找到办理移民和出国签证的办公大厅。
看到门外排起的长队，我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幸好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杞人忧天，怀着悲观的想法。
我们排了很久很久的队伍，到傍晚才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接待了我们。
“出国留学？”办事员问。
“去西国，我想先办理签证。”
办事员扫了贝拉一眼说：“她吗？把身份证给我。”
贝拉把身份证递给他，这个证件是两年前普国人口普查时办理的，上面贴着照片，有年龄、籍贯和父母信息，还有人种和具体的外貌描述，比如贝拉是金发碧眼，那么证件上就写着金发碧眼。为了防止冒名顶替，上面还有洗礼牧师和邻里见证人的信息。
“菲利斯人……”办事员皱起眉头，看向贝拉，“你不像菲利斯人啊。”
贝拉耸耸肩：“大家都这么说。”
“抱歉，菲利斯人办签证有很多额外程序，而且要上缴家庭资产才能出国。”
“她只是出国留学而已。”我说。
“留学也一样，先让她父亲来上缴资产，就能获得出国签证了。”
我悄悄递上一金普说：“她父亲早就失去联系了，但妈妈是普国人，我们只送她一个人出国留学，请您帮帮忙。”
办事员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小姐，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吗？让菲利斯人上缴财产的意思是弄一张离国签证起码要50金普。”
我也压低声音道：“管他50还是70，求您帮帮忙吧。”
办事员喝了口咖啡，一边抱怨事情麻烦，一边抽出了几十张表格给我：“先填表吧，只要通过审核，就能办理离国签证。”
我扫了几眼，这些表格非常复杂，还要跑许多办事处求得各种证明，一看就不容易办理。
我只得带贝拉住在一家旅馆里，每天跑办事处。
两天后，我走出签证办事处的时候，忽然看到街上聚集了很多人。
“驻西大使被杀了！被菲利斯人枪杀了！”
几个报童高举着报纸在道路上跑过，有愤怒的人在当街声讨菲利斯人的恶行。
我在街头买了张报纸，新闻头条以万分悲愤的口吻控诉了一个疯狂邪恶的菲利斯人无故枪杀了普国驻西大使的事件。
然而这不是一篇单纯的叙述式新闻，它长篇大论地总结了菲尼斯人多年来的种种恶行，从战争投降，到破坏国家经济，再到出卖普国的各种事件。
最后以丧心病狂枪杀无辜普国公民为总结陈词，强烈控诉了整个菲利斯民族的卑鄙无耻和十恶不赦，要求所有普国人民团结起来，反对菲利斯人，驱逐他们，为惨死的驻西大使讨回公道，为受苦受难的普国人民讨回公道。
我听到愤怒的路人在集结。
“跟我走！去砸了这些菲利斯鬼佬们的商店！”
“兄弟们，为惨死的普国人民报仇雪恨！”
“把他们赶走！把这群蝗虫赶出普国！”
愤怒就像传染病，如浪潮一样扩散开来，从最初只有几个人在高喊着“复仇”，到整条街的人举着手臂齐声呐喊，仿佛只在眨眼间。

第70章 第六十四章
上中学的时候，我读过一个故事。
说古罗马时代有一位战士，他是战争英雄，在家乡很有名望，村民都崇拜他，爱戴他。
战士生活富裕，备受尊崇，性格逐渐傲慢了起来。有一天，他因口角惹怒了一群盗贼，结果盗贼们洗劫了村子。村民们的家被烧了，粮食被抢了，妻子被侮辱了，悲痛的村民把一切罪责推到了战士身上。
村民甲说：“是他招来了祸患！都是他的错！”
村民乙说：“你们知道吗？他倒卖过粮食，根本就不是好人。”
村民丙说：“岂止，他还看不起大家，总是趾高气扬，对村民们呼呼喝喝。他的妻子和孩子更加傲慢，欺负过很多人。”
村民丁说：“他应该道歉，向全村人赎罪！”
村民甲说：“没错！叫上大伙，我们去他家讨个公道！”
愤怒的村民们擎着火把，团团围住了战士的家，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滚出来！向大家道歉！’。之后所有的村民都开始高呼‘滚出来！滚出来道歉！’。
可战士一家不肯认错，更不肯道歉，洗劫村子的是盗贼，关他们什么事呢？不管有没有招惹盗贼，盗贼都是要洗劫村子的啊。而且认错了不就代表要赎罪吗？他们没有错，凭什么要赎罪？
战士傲慢的态度更是激怒了村民，一个失去理智的村民捡起石头扔向他们：“都是你的错，我的房子没了，粮食也没了，你却连认错都不肯！还我的房子！还我的粮食！”
打向战士的石头像一声冲锋号，许多村民也都捡起了石头。最后，战士被砸倒了，他的妻子也头破血流。此时村民们犹豫了，他们虽然来讨公道，但并没打算伤害任何人，他们只想听一句道歉而已。
可下一刻，有人冲到战士身边抢了金戒指和金项链，村民们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抢啊！不能落后！不然就被别人抢光了！
村民们冲进战士家，把能抢的全抢了，抢不走的就砸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竟然连房子也烧了。
清晨，战士和他的家人对着破败的家园伤心流泪，战士悲泣道：“世人真残酷，他们忘了我也曾征战疆场。”
而此时，一个路过的小孩子呸了声说：“活该！做错了事还不道歉，坏蛋就是该有这种下场！”
故事已经模糊了，可在这个寒冷的傍晚，我却看到了相似的情景。人们愤怒地声讨菲利斯人，他们汇集成队伍，高喊着‘复仇！讨回公道！’
不知是谁先丢出石头，砸碎了一家菲利斯商店的橱窗，人们蜂拥进去，一起抢劫了店里的衣帽。然后事态就失控了，抗议人群纷纷加入□□的队伍。
因为担心父兄，我急忙往家跑去。
“啪啦……”
“啪啦……”
一路都是玻璃窗破碎的声音。
夜幕降临了，玻璃的脆响混杂着疯狂的嚎叫在街面上响起。
“住手！你们干什么！不要啊！”一位店主试图阻止冲进来抢劫的暴民。
然而他被暴民们围住拳打脚踢，一个手持长棍的年轻人神情扭曲，赤红着眼睛轮起手臂，一下下打在店主身上。几个呼吸的功夫，店主就一动不动躺在了地上，而那些人涌进他的商店，抢走了一切值钱的东西。抢劫者们发出狼嚎一样兴奋的呼喊声，又大笑着奔向下一个抢劫点。
我看到很多人在围殴有黑头发或黑眼睛特征的人，通常几个人追打一个，还用长棍等武器。不是没有治安官，可他们无动于衷，任由暴力事件上演，有的治安官还为暴民们鼓劲呐喊，像为战斗英雄欢呼的场外观众一样。
我对爸爸和威廉隐瞒了贝拉的事，这几天都和她住在外面。回到家里，只有威廉一个人在。
“你不是回学校了吗？”威廉惊讶地看着我，“外面乱成这个样子，你也敢上街！”
“店里没事吧？”我问。
“能有什么事？我们又不是菲利斯人。”威廉望着窗外说，“他们只砸菲利斯人的店。”
“这些暴徒只会闹事，还会管是谁的商店吗？”我担忧地说。
一丝忧虑爬上了威廉的眉间，他嘀咕道：“我出去看看。”
“我也去。”
“你别去。”
“那你也别去！”我看了看屋里问，“爸爸呢？”
“他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什么任务。”威廉不耐烦地说，“我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你乖乖待在家里。”
我们争执的时候，忽然被窗外一点亮光吸引了注意，都不约而同愣住了。
街对面不远处火光滔天，浓烟滚滚，那是一座菲利斯教堂，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建筑宏伟华丽，每天来参拜的信徒络绎不绝。
火光中，一群暴徒又笑又叫，仿佛在参加篝火庆典似的。
我和威廉奔下楼，向教堂的方向跑去，不止我们，很多人都涌上了街头，远远地望着那座浓烟滚滚的教堂。
“不救火吗？赶快救火啊！”我大声说。
有人嘀咕道：“不让救。”
“火势会蔓延开的，他们想附近的房子都化为灰烬吗！”
“你嚷什么！”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指着远处说，“那儿不是有消防员吗？正阻止火势扩散呢。”
我看到了抱着水管，在附近看热闹的消防员，他们偶尔扑灭蔓延到树上的火星，却连一滴水都没有洒向那座教堂。
“他们怎么不救火？”
没人回答我，建筑燃烧时的‘噼啪’声在这静谧冰冷的夜里格外清晰，人们静静地仰望着那逐渐被大火吞噬的教堂。风卷着火星，呼啸着吹过人群，每个人身上都映着火光，看上去明亮且温暖。
有人像在围观一件有趣的新鲜事一样，挂着事不关己的笑脸，和身边的人聊天。有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欢呼着‘厉害啊，太厉害了’。更有人大叫着，还要烧别的地方吗？带我一起去。
熊熊火焰照亮了天空，没过多久，那座教堂倒塌了。
‘啪哒’一声，随着围观者们的惊呼声，轰然倒下。
烈火中，赤红的建筑似乎组成了一张诡异的脸，正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世界。
人群中一位神父在胸口划着十字，流着眼泪说：“菲利斯人也是人，和我们一样，都信奉着上帝，都有自由的灵魂……”
“神父先生，不要同情菲利斯人，他们罪有应得。”有人说。
“今天你们很愤怒，所以就任由这些暴徒破坏了社会秩序，如果有一天暴徒把矛头转向了你呢？你怎么办？”
“神父先生……”
“今天倒下的不是一座菲利斯教堂，是一个民族的信仰啊，它被另一个民族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一个耀武扬威的暴徒恶狠狠地瞪着神父：“艹你妈！老东西！你也是菲悯吗！该把你一起清理了！”
“愿上帝宽恕我们。”神父闭上了眼睛。
而暴徒握着拳头走向了神父……
街头越来越乱，威廉护着我跑回家中。
银色的月光下，大街小巷洒满了玻璃碎片，这些碎片闪闪发光，如镶嵌了满地的水晶般，有种惑人的妖异感。
回家后，我发现父亲正呆呆地坐在一张沙发上，他看上去有些迷茫，神色也很憔悴，袖子上还沾着血迹，血已经干涸了，红褐色的痕迹像泼溅上去的，点点滴滴又连成一片。
“爸爸，你受伤了吗？”我走过去问。
爸爸像是突然回神，看着我说：“安妮，你回家了？”
“这血是哪来的？”
“这……这是别人的血……”爸爸支支吾吾地说，“我累了，先去睡了。”
他缓缓地站起来，一步步挪回房间，我发现他又弯腰驼背了，之前那种精气神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个夜晚，疯狂的行动席卷了整座城市，□□烧四处上演。
威廉的店铺也被砸了几家，呈报上去后，政府部门承诺将给予经济补偿，一个工作人员说：“昨晚的动乱源于市民自发组织的抗议活动，菲利斯人将承担全部责任。”
紧接着，又出现了铺天盖地的新闻，国家颁布了几项重大举措。
禁止菲利斯人经商，禁止菲利斯人种植土地。
从即日起，任何菲利斯人出门必须佩带‘双S’标志，‘双S’标志是两个S嵌套在一起的图案，需做成袖标，或者缝在上衣的左前胸。
而后一天之内，国家逮捕了超过30万菲利斯人，他们全是名下有土地、公司或大量债券的有钱人，国家宣布将剥夺他们的全部非法所得财产。
于是，等我带着资料再次走进移民署的时候，那里的工作人员这样答复我。
“很抱歉，我们暂停发放出国签证了。”
“为什么？”
“管控更严格了，国家要求菲利斯人必须上缴所有非法所得财产才能离境。而且由于最近出国的菲利斯人太多，很多国家都不再对菲利斯人发放签证了，我们周边的国家还关闭了边境。”
我不安地问：“不再发放签证？西国呢？西国也不发放了吗？”
“您没看今早的报纸吧，西国大使说，他们一个菲利斯人也不要。”
走出移民署，外面的阳光让我头昏目眩，我扶着额头走到一处阴凉下时，看到两名治安官拦住了一个黑头发的男人。
“你是菲利斯人吗？”手持警棍的治安官问。
黑发男子瑟缩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佩戴双S标识？”治安官的口气严厉了起来。
“我……我忘了。”
“忘了？”治安官凝眉道，“你知道忘了有什么后果吗？伪装身份是重罪！是危害国家安全！要坐牢的！”
“对不起，我这就回去戴。”
“不必了，去警局吧！”
治安官不由分说铐住男人，把他押走了，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我在附近报摊上买了一张报纸，上面有记者采访西国大使的一段话。
“他们是被普国遗弃的普国人，是普国的麻烦，为什么要外国来擦屁股？而且菲利斯人走到哪里都是少数民族，我们的民众也讨厌外国人抢走我们的工作。你再看看其他国家，他们也不要菲利斯人，有的国家直接说自己不是移民国家，有的国家说尤其不要菲利斯人，还有的国家说怕国内也掀起民族主义情绪。所以不要再送他们来了，我们一个都不要，如果你们继续开放边界，那就让他们饿死在国界线上，我们西国是不会管的。”
傍晚，威廉高高兴兴回家，还带来了一瓶香槟。
“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国家已经全面禁止菲利斯人经商了，哪怕是持有股份和投资都不行，肉店全是我的了。”
“你不过挂了个名字而已。”我皱眉道，“难道要霸占别人的店吗？”
威廉耸耸肩说：“霸占？别说得那么难听，很多菲利斯人的商店都被充公了，我好歹还能给他们一些补偿。”
“你打算给多少？”
“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现在菲利斯人不能经商，不能种地，连工作都快没有了，我经营他们的店，帮他们找吃的用的，他们好歹还衣食无忧呢。”威廉自豪地说，“我可是个好人。”
然而到了晚上，一位店长却来和威廉谈判。
“你让我卖掉肉店，再把钱都给你？”威廉好笑地说，“你是疯了吧。”
店长是个黑发黑眼，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无奈道：“这是我的店。”
“是吗？那店长写了谁的名字？菲利斯人有经营肉店的资格吗？”
“纳西斯先生，请您公平一点，虽然让你挂名，可店是我的，我们经营几十年了，如果不是需要钱，也舍不得卖掉啊。求您行行好，我可以给您好处费。”
“我看你是昏头了，要不是我挂名，这家店早就被政府收走了，你现在还能住在店里，拿着店铺收益，这全都要感谢我！既然你不需要，那就滚吧！带着全家滚得远远的！”威廉阴沉着脸说。
“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当初是信任你……”
“闭嘴吧！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是我，你的店早没了！是我帮了你，帮了你全家！”
店长气得浑身发抖，他哆嗦着说：“这是我的店！你不能抢走我的店！”
“那你去告我吧，问问法官店是谁的！”威廉厉声道，“以前我看在你们可怜的份上，每月分你那么多钱，果然菲利斯人都阴险卑鄙，忘恩负义！”
店长气急了，冲上去和威廉动手，却被威廉一拳就捶倒了。
我急忙跑出来，扶住店长，生气地对威廉说：“你要做什么！”
“你别管闲事！打电话报警！”
我从没见过威廉这幅模样，他神情紧绷，气喘吁吁，身上的愤怒犹如实质，正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中年男人早就控制不住眼泪了，他用手背抿去泪水，抽泣道：“你不能这样，这是我的店，我为它付出了一辈子……”
“滚！滚出去！”威廉指着门口叫道。
我送男人离开，然后在楼下安慰他：“您别着急，我会劝威廉的，您着急用钱吗？”
“我要带家人离开普国，所以急需用钱。”男人说。
“您弄到签证了吗？”
“我没那个本事……”
“那您怎么离开呢？”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是菲利斯人，我也想送她出国，可我没有途径。”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说：“您能说服纳西斯先生把店归还我吗？我的店我知道，加上房屋和土地，至少价值700金，我明白现在的情形，所以我不要那么多，只要500金就够了。”
“我怕说服不了他给您这么多钱。”我迟疑道，“你也知道国家没收了很多菲利斯人的财产，包括房子、土地和公司，全在拍卖行公开拍卖，可以用很少的钱就买到价值好几倍的东西。”
“这太不公平了小姐，那是我经营了一辈子的店啊，我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了它身上，本想传给我儿子的。”男人伤心地说。
“我会尽量劝他的。”我叹息道。
说真的，我也吓了一跳，威廉那凶狠的模样我从没见过，他对待家人一直很温柔，即使我对他发脾气，先软下声音道歉的也都是他，我有些害怕他刚才的样子。
男人满怀希望地看着我说：“小姐，如果您能帮我，那就是救了我全家。我有个堂兄，前几天被打死在了街头，我们去报警，结果警察嘲笑我们不说，还骂我们也该死，所以我才打算带家人偷渡出去。”
“偷渡？”
男人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们打算悄悄穿过国界线，去萨斯国。”
萨斯国也说普语，几个世纪来一直和普国打仗，这个国家是禁止普国移民的，去那里是个好选择吗？
我迟疑道：“国界有山河阻隔，还有军队巡逻，偷渡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所以我才需要钱，有熟悉国界的人可以带我们穿过高山森林。”

第71章 第六十五章
第二天，我来到布萨德先生家，他们住在一栋楼房里，家里有两个老人，五个孩子，他的妻子很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几岁，还挺着个大肚子。
“这里是200金普。”我把支票放在他们面前。
“只有200金，这也太少了。”布萨德说。
“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些。”
黑漆漆的房间里，布萨德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诅咒道：“那是我的店！你们强占了它，就给我这么一点钱！”
我根本没问威廉要钱，因为他吩咐说，布萨德先生再上门来，就立即报警，送他去监狱。所以这都是我的钱，还有一大部分在股票里，现在取不出来。
“很抱歉。”我垂下头说。
“抱歉？呵呵。”布萨德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声道，“要不是国家这个样子，你家连个屁都不是！这是我们全家辛苦了一辈子赚来的，你们就这样抢走了？”
“我现在拿不出500金。”
“当然拿不出，你哥哥刚买了房子和汽车，抢走别人辛苦了一辈子的东西，全填了自己的腰包！”布萨德先生很激动，可过了一会儿，他软下声音说：“很抱歉，我不该对您大呼小叫，可我真得很需要钱，那些偷渡者每带一个人过境就要10金，我们这么一大家子，要去外国落脚真是太不容易了。”
“您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我问。
“我妻子马上就要生产了，有了婴儿后，我们还怎么偷渡出去？”
“布萨德先生，您看这样可以吗？您先带家人去萨斯国，等您落脚了，就想办法联络我，到时候我再给您300金。”
布萨德有些惊讶：“真……真的？你还会给我300金？可……可你怎么保证给我？”
“现在签合约也没用了，我说过会给您，就一定会给您的。”
“真……真的？”他又问了一遍，不太确定地说。
“您准备什么时候走？现在菲利斯人不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公路上还有检查站，也许您还没有到国界线，就已经被拦截了。”
布萨德迟疑地看着我，似乎不想透露消息。
我急忙说：“我有个妹妹，也是菲利斯人，我也想把她送出去。”
布萨德这才说道：“我有一辆卡车，在车上堆满生肉就可以假装送货，我还会雇个安大略人司机。”
“不会被查到吗？”
“可以在车里装个夹层，让家人躺在夹层里。现在是冬天，一辆装满生肉的汽车是不会被严查的。”
我想了想说：“让我来送你们，你看怎么样？”
“你？”
“我会开车，还可以带上纳西斯肉店的经营证明，霍普先生您也认识，他是个正直的人，可以让他帮忙，过后我会卖掉这辆卡车，然后把钱一起寄给您。”
布萨德还是很犹豫。
我又说：“我只想知道这种方式妥不妥当，而且偷渡这种事，您随便雇佣一个安大略人司机也是有风险的吧。”
“你不害怕吗？如果被查到……”
“您也说了，我们纳西斯家占了您辛苦一辈子的产业，让我来回报您些什么吧。”
因为妻子就要生产了，带着婴儿偷渡十分麻烦，所以布萨德一家行动得十分迅速，他们九口人蜷缩在卡车的夹层里，除了吃喝和一些衣服外什么也没带。
连夜把一堆生肉塞满车厢后，我们就出发了。
霍普先生虽然答应了帮忙，但仍然十分不安：“真是太疯狂了，这种天气藏在一堆冻肉下面，他们不怕冻死吗？”
“我们开快点，一天就能到边境了。”我说。
“安妮小姐，你觉得事情就这么糟糕了吗？竟然要用这种方式偷渡出去？还这么着急？”霍普先生开着车，有些迷茫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布萨德先生能安全离开普国，我会把我妹妹也送出去。”
霍普先生沉默了下来，窗外夜色沉沉，冰冷的空气冻得我脚趾刺痛，不久车窗上生满了雾气，窗外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这条公路是刚刚修建的，宽阔平整，开起来十分顺畅。只是检查站也很多，平均两个小时就能遇到一个检查点，检查点里有一些穿军制服的男人，即使这种深夜也在值班。
“真有趣，这么冷的深夜里，竟然能遇到一位漂亮小姐。”一个带着枪的年轻人拦住我们的车问，“里面有什么？要去哪里？”
“车里都是肉，我家经营肉店，要去临省送货。”我说。
“跑这么远送肉？”
“是的。”
男人看向霍普先生：“他是菲利斯人？”
“他是我家的雇员。”
“都下车，检查一下。”
我们都下了车，没人检查我，但霍普先生被按在墙上，从头检查到脚，车厢也被打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行了，走吧。”男人放行前又对我说，“你家里的男人呢？竟然让你一个姑娘去送货？”
“总理先生上台后，我们家的生意越来越好，每个雇员都在送货，根本忙不过来。”我笑笑说。
“晚上不安全，还是多雇个男人吧。”
哨岗放行了，霍普先生开出去很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说实话，我也很紧张，不一会儿工夫就冷汗涔涔了。
一路上，我们被截住检查了十几次，我觉得可能是霍普先生的原因，因为他是菲利斯人，所以我们才会被频繁检查。
我和霍普先生轮流开车，一天一夜后，我们来到边境一个村落。
与萨斯国的边界隔着山脉和峡谷，只有这个村子所处的位置地势缓和，村子后面是一大片森林，森林十分茂密，根本看不到尽头。布萨德先生和村里几个男人接上了头，他们看上去像猎户，体格高大强壮，有点不太好惹的样子。
我们在这里分别后，霍普先生问我：“回去吗？”
“先把车上的肉处理掉吧。”我提议说，“回去时被人查问就不好了”
这个村子位于北方边境，虽然偏僻，但是环境很好，可以望见湛蓝的天空和白雪皑皑的高山。村里都是农户，每个农庄里都养着鸡鸭和牛马，只是地广人稀，安静地不像人间。
我们在这里住了两天，用极低的价格把整车肉都卖了，到黄昏的时候，我们刚打算启程，就听到村里敲响了警铃，一群人往村口涌去。
有人大喊：“来人！快来人！他们受伤了！”
我们跑上前才发现，受伤的竟然是送布萨德一家穿过森林的两个猎户。
“萨斯国的驻军开枪了。”一个肩膀受伤的猎户说，“他们在边境线设了铁丝网，还拿枪扫射。”
“布萨德先生他们呢？”我急忙问。
猎户摇摇头说：“士兵用子弹赶人，大家都跑进了森林里。”
我和霍普先生对视一眼，都有了不详的预感。
我们又在这里逗留了一天，除了黄昏时分，一个受伤的猎户带着一个小男孩走出森林外，其他人都绝迹了。
那个猎户说起布萨德一家也是叹气：“以前他们只打两枪吓唬吓唬人，大家一拥而上就能穿越边界了，没想到这次他们居然开枪扫射。当时太混乱，有人被打死了，其他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冲进森林里，我只遇到了这个男孩。”
那男孩是布萨德先生的儿子，黑发黑眼，只有六七岁大，一直哭个不停。
“你叫什么？”我问他。
“我叫卡森。”他哭哭啼啼地说。
“你和家人怎么分散的？”
“爸爸和奶奶中枪了，爸爸喊我们快跑，我跑进森林就迷路了……”
“其他人怎么办？”霍普先生问，“能进林子找人吗？”
村人都摇头，这座森林太广袤浓密，猎人们进出也是沿着标记行走，在这种寒冷的冬天，迷失在里面的人只怕都凶多吉少了。
又过了三天，再也没人走出森林，村民也进去找了两次，但都无功而返。
最后，放弃希望的我们带着小卡森离开了村子。
回去的路上，小卡森一直哭泣，哭累就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又是漆黑的夜晚，我们开车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本打算逃走的，没想到全家的命都搭进去了，我早说过这行不通，他偏不听。”霍普先生恼怒道。
我也一直沉默，几天前还活生生的一家人，没想到转眼就丧命了。
“萨斯国怎么能开枪呢？这不是谋杀普国公民吗？”霍普先生激愤道。
“他们有权向私自越过边境的外国人开枪。”我说。
“布萨德先生太悲观了，其实生活在哪里都一样，根本没人欢迎我们，还不如生活在普国，至少还有亲戚朋友，虽然生活不方便，但总能坚持下去，外面更糟糕。”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还四处劝大家离开呢，现在也不知道这种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了。
“我们菲利斯民族是没有家的民族。”霍普先生恍然道，“我们没有自己的国家，所以到处流浪，哪怕在普国繁衍了很多代，哪怕为普国上过战场，我们也永远是外人，永远得不到尊重。”
空气越来越冷了，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大片银河贯穿夜空。
也许人和人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就像天上的星星的一样，明明看上去很紧密，实际却隔得很远很远。
不同的民族也一样，因为语言文化习俗的差异，让不同民族格格不入。而一个国家对一个民族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如果我们是树叶，随着季节变化不断发芽凋落，那国家就是埋藏在泥土下的根系，无论发达与否，都是繁衍的根本。

第72章 第六十六章
霍普先生收留了小卡森，而我把贝拉送回了家。
贝拉得知我放弃送她出国后，松了口气般说：“安妮你太紧张了，我看根本没有到要逃走的境地，多往好的方面想吧。”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来往行人，有安大略人也有菲利斯人，柔软的晨光下，一切都显得很纯粹，我还看到一个胸前戴SS标志的小男孩混在几个金发孩子中玩耍，他们的笑脸像朝阳一样。
也许是我太悲观了，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糟糕。
然而回去大学后，我发现整个校园里再也看不到一个菲利斯人了。杰西卡告诉我，学校已经开除了所有菲利斯学生，很多宿舍都人去楼空。
这半个月来，我的功课已经落下了很多，所以圣诞节也没回去，一直留在宿舍里。整个女生宿舍只有我和杰西卡两人，杰西卡一天到晚写东西，还弄了一台打字机。
一次我捡了几张草稿，刚读几行就被杰西卡抽走了，她把稿纸藏在身后，对我微微一笑说：“抱歉，我把稿件丢得到处都是。”
我发现她在写一些反对葳蕤党，反对兰斯特&#183;希尔顿的文章。自从兰斯特&#183;希尔顿上台后，所有反对他的媒体都被关停了，很多记者和出版商被送进了监狱，杰西卡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你不该写这些东西。”我说。
“是吗？”她面无表情地说，“那我该写什么东西？”
“现在所有出版物和印刷品都被严格审查，你写这些东西又发表在哪里呢？”
“不是所有文章都需要发表的。”
“杰西卡，这很危险！”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
“你不害怕吗？被抓了怎么办？你会进监狱的！”我不安地说。
“我一个人也许会怕，但我有许多伙伴，老师和同学都和我站在一起，所以我不害怕。”
我惊讶地看着她，竟然还有老师和同学的掺和，新闻系这些家伙在想什么。
杰西卡坐下来，像往常一样‘吧嗒、吧嗒’打字，她慢条斯理地说：“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教授就对我们说，做新闻这一行，第一要尊重‘真’，第二要尊重‘理’。当真理被掩埋的时候，如果所有人都不敢发声，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真理……真理让别人去揭发不行吗？你为什么要做被火烧死的先驱者呢？”我在她身后坐下，十分担忧地说。
杰西卡打字的手停顿了一下，她背影笔直，一语不发，过了一会儿，‘吧嗒、吧嗒’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她不肯理我，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还是不屑回答我的问题呢？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卧室，照在她蓬松浓密的卷发上，显得暖洋洋的。我想起刚进大学那天，她与我握手，然后戏称我为‘勇者小姐’，可现在看来，真正的勇者另有其人。
我又软下语气劝她：“我也相信葳蕤党这种极端政权不会持续太久，但现在他们大权在握，和他们硬碰硬是不理智的，我们不该让愤怒指挥行动。”
又是一阵让人难耐的沉默，打字机打完一行后，‘啪’的一声倒回去，又开始第二行。
我的声音不禁又低了几分：“让男人们去争去闹吧，我们不该掺和政治。”
“呵。”这次杰西卡终于冷笑了一声说，“学习法律的你说出这种话，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我扁扁嘴，垂下头说：“我很可笑没错，可作为群体中的一员，人不应该在滚滚的浪潮中逆流而行，那样小船会淹没，生命会逝去。当生命都没有了，你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吗？”杰西卡终于不再打字了，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我跟你说过，我父亲是牧师吧？”
我点点头说：“说过。”
“可有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你，我父亲在几年前那场经济危机中自杀了，他续娶的妻子走了，儿子也死了，父亲这辈子除了我什么也没留下。”
她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伤痛，轻轻垂下眼眸说：“父亲很传统，他读书上学，毕业后工作，又娶妻生子，是个典型的中产阶级。你知道吗？他很努力地赚钱，贷款买体面的公寓，模仿上流社会的衣食住行，汽车、手表、钻戒，别人有的东西他统统要有。我小时候，他还学别人收藏画作，天知道他根本不懂艺术，也不欣赏艺术。他只是在客人到访的时候，向客人炫耀‘这是谁的画，我花了多少钱’，就像女人炫耀自己手指上的钻戒一样。经济危机的时候，他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成了废纸，那些收藏品也变得一文不值，公寓、汽车、手表、钻戒被相继典当，后来他得了传染病，高烧去世了。”
“你说我父亲的一生有什么意义呢？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只热衷于赚钱买东西，然后赚更多的钱，买更贵的东西。”杰西卡转身看向我，“如果有一天你要死了，回顾人生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度过了有意义的一生吗？”
我明白她的意思，摇头道：“人生虚无论吗？你太悲观了。”
“喜欢哲学的人总是悲观的。”杰西卡说，“从人类诞生至今，地球上已经死去了一千忆人，这一千忆的生命就像不曾诞生过一样，除了记录在书本中的，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了。我们人类自诩优越，可就整个自然来说，跟茅坑里的蛆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吃喝繁衍罢了，当然有一部分勤劳的人，可以创造出一块更大的空间来吃喝繁衍。”
“杰西卡。”我说，“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你赞同我的论调吗？”杰西卡望着我的眼睛说，“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为什么这么悲观？”我反驳道，“你感受不到窗外灿烂的阳光吗？感受不到清新的空气和甘甜的清水吗？感受不到四季交替的美丽吗？生命的意义太多太多了，说都说不完。”
杰西卡微微一笑说：“你说得很对，因为你是个明白人。阳光、空气、水，甚至是生命，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让人们忘记了它们的珍贵。所以空气不再清新，面包不再甜美，生命不再重要，甚至和平自由的生活也充满了无聊。人们不在乎，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永远不会失去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而我和老师同学们所做的，正是要守护这份理所当然。”
“事情就这么糟糕了吗？葳蕤党也做了很多好事啊，经济发展了，生活富裕了……”
“是你说让菲利斯朋友移民的，因为国家要有极端行动，而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啊！”
我疲惫地撑住额头说：“不会更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相信还有更糟的事情，再说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是吗？你这样想？”杰西卡笑着摇摇头，“这个世上空虚迷茫的人太多了，所以宗教信仰才大行其道，宗教信仰设定了生命的意义，让空虚的人生不再空虚，给痛苦迷茫的人一丝曙光和生活下去的动力。你也读过葳蕤党的政策和宣传理念，这样一个极端的信仰，会指引我们的民族走向何方呢？”
见我沉默，杰西卡又说：“兰斯特&#183;希尔顿很强势，他强势地引导着这个国家，而虚弱的人都有慕强的心理，民众往强壮的人身边靠拢，由他指引生存方向，这本无可厚非，我也希望国家能有一个强势的领导人，引领国家走向富强。可他走向富强的方式竟然是指引民众们烧杀抢掠，行不义之举，所以我不信任他！”
这次交谈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争论过这个话题。我每天往来于图书馆，而杰西卡闷在房间写作，到圣诞结束的时候，股票交易行开门了。
我遵照萨沙的要求，卖掉所有股票后，把一共1500金普的支票送去她家。
“这些应该足够了。”萨沙愉快地说。
足够？足够什么呢？我看了她一眼，而她把钱藏进怀里，微微向我倾身说：“下个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看演出。”
“什么演出？”
“是孔特国最流行的歌舞表演，有黑人乐团，还有团体舞蹈。”萨沙微笑着说，“在东城的天娱舞厅，听说非常棒，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天我们来到一栋奢华的建筑前，大概刚开业不久，门口还摆放着十几个花篮。门卫都穿着红黄相间的统一制服，一个穿燕尾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门口迎宾。
这里是会员制，萨沙虽然是第一次来，但她熟门熟路地塞上了一点钱，门卫就放行了。进去后我不禁感叹，首都就是奢华，这大概是我见过的装修最奢华的场所了，里面金壁辉煌到让人瞠目的程度。
男士都穿着传统的燕尾服或西装，女士们却充满了孔特国的风情，很多人后背裸露到腰际，裙子短至膝盖，还像印第安人一样在额头装饰一根绳子，戴毛茸茸的头饰。
“天啊，这些女人都穿睡裙吗？”我不好意思地说。
“舞厅里有舞女，这太正常不过了。”萨沙说。
我们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穿黑色制服，彬彬有礼的侍者为我们送上菜单。
“13年西国皮瑞奥。”萨沙说。
不久后，一个白衣侍者为我们送上一支红酒，萨沙端起酒杯品了一口说：“很好，你也尝尝吧。”
我很少喝酒，更品不出酒的好坏，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只觉得又苦又涩，难喝到了极点。还是舞台上的歌舞表演更吸引人，十几个打扮成兔女郎的漂亮姑娘正抬高大腿，跳着性感撩人的舞蹈，虽然让人面红耳赤，但舞蹈整齐划一，节奏明快靓丽，让人一见难忘。
舞蹈结束后，台下响起了男人们的欢呼和口哨声。
我不太自在地看向萨沙，总觉得这里不像个正经场所。
不久后，一个黑人乐队上台，他们演奏起一种节奏很快，很吵闹的音乐。主要是打击乐，鼓点纷乱，曲调激昂，一开始让人头昏脑涨，难以忍受，但很快又感受到一种独特的韵味。
舞池里的双人舞蹈也节奏轻快，男人把女人像陀螺一样甩出去，再扯回怀里，女人的裙子翩跹飞扬，幅度之大甚至能看到连裤袜的带子。
萨沙晃动着酒杯，悠然地靠在椅子里，她一直望着舞池的方向，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想跳舞，结果却听她说：“那是我的丈夫……”
我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向她。这半年来，我频繁地出入她家，却从没遇到过她丈夫，我还以为他根本不在普林格勒呢。
“看到那个棕发蓝眼的男人了吗？”萨沙示意道，“他的舞伴穿蓝裙子，头上插羽毛。”
我注意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他留着小胡子，穿简洁修身的黑色西装，正兴高采烈地带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跳舞。
萨沙看向我说：“真抱歉，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会儿我和他打个招呼，如果他介意我在这里，我们恐怕就得离开了。”
“没关系。”我急忙说，“不必在意我。”
两人跳了很久很久，这么激烈的舞蹈着实耗费体力，可看他们脸不红气不喘的，大约是舞厅常客吧。演奏结束后，他们意兴阑珊地走出舞池，手牵手坐到前排一张小桌子前，两人靠得很近，萨沙的丈夫捧着女伴的双手，正亲密无间地说着什么。
萨沙起身说：“我过去了。”
“要我陪你吗？”我问。
“不用。”她微微一笑，向二人走去。
萨沙的到来明显惊扰了他们，她丈夫第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他的女伴无奈地瞥开视线，看都不看萨沙一眼。
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萨沙垂着头，一脸歉意的样子，而她丈夫满脸不耐，冷冷地说了几句话。
之后萨沙欠欠身，又走回来。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了，看完下个节目，我们就走吧。”萨沙说。
“没关系，现在就可以走。”我说。
萨沙露出了一个十分玩味的笑容，她坐下来，轻轻端起酒杯，看向舞台的方向说：“看完下个节目吧，听说是非常精彩的演出呢。”
大厅的灯光忽然暗淡了下来，漆黑中一束亮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个穿绿色军装，手持皮鞭和猎枪的女人跳上了舞台，一边唱歌一边跳舞。
“我爷爷上了战场，带着皮鞭和猎枪，外国的女人都喜欢他，后来他带回一个胖女人，生了一个胖儿子。我父亲也上了战场，带着皮鞭和猎枪，外国的女人更喜欢他，他带回来两个胖女人，生了一堆胖儿子。我也跟随先人的脚步上战场，带着皮鞭和猎枪，外国的女人为什么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皮鞭没有抽打她们，还是因为我的□□没有伸进她们的衬裙。”
这是个有点下流的小曲，女演员一边骑枪耸动，一边做开枪的动作，配乐还会‘砰砰’响。
配乐的枪声非常响亮，像录制了真枪的声音。
“外国的女人为什么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皮鞭没有抽打她们，还是因为我的猎枪没有伸进她们的衬裙。”
‘砰！砰！’
“外国的女人为什么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皮鞭没有抽打她们，还是因为我的猎枪没有伸进她们的衬裙。”
‘砰——！’
音乐还在持续，而刚才的枪声太响了，不仅我吓了一跳，连台上的女演员都停下歌舞，不知所措地望着观众。
忽然一个女人凄厉地尖叫起来，大厅的灯也打开了。
刺目的灯光下，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鲜血像蜿蜒的小河一样从他脑门上流出。
“文森……文森……”萨沙站起来，似乎想跑去丈夫身边，可下一秒她就双腿一软，昏倒在了我身上。

第73章 第六十七章
几天后，我去探望萨沙，她刚送走几位吊唁的客人，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抹去，又转身安排葬礼事宜。
她穿一身丧服，这衬得她脸色更苍白了，脆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似的。
“真高兴你来看我，我们去客厅吧。”她腮上挂着泪珠，像一颗晶莹的珠子，被随手拭去后，留下凌乱的泪痕。
然而我们走进小客厅后，她脸上的悲伤就消失无踪了，还长长地松了口气说：“天气真好啊，我也想出门逛逛。”
窗外阳光明媚，一只麻雀在窗檐上蹦蹦跳跳，金色的光洒在它蓬松的绒毛上，小脑袋可爱地转来转去。
“事情怎么样了？”我问。
萨沙摇摇头：“没抓到凶手，公公决定先下葬。”
“你还好吗？”
“不太好，去年死了儿子，今年又死了男人，每个人都可怜我，所以我从早上哭到晚上，还要假装吃不下咽不下。”她叹息道。
“你父母呢？”我又问。
“他们在应酬客人，我哥哥去律师行了，他不相信文森只留下这么一点钱，就找熟人调查去了，真是个傻瓜。”她嘲讽道，“真正有钱的是我公公，文森没有倒欠银行的钱我已经很知足了，所以我的寡妇遗产只有这座房子而已。”
“你以后怎么办？”
她笑了，声音里带点愉悦的味道：“我有一万金普嫁妆，现在终于真真正正属于我了，有这些钱我会过得很好。”
我觉得她眼睛里冷冰冰的，让人想起墨尼本海岸狂风肆虐的雨夜，当澎湃的巨浪裹挟着风雨渐渐平息后，明月当空，万里无云，细碎的海浪也闪烁着这样冷冰冰的光。这种光很迷人，只是再也无法和少女时代眼中的纯粹相比了。
也许我沉默了太久，萨沙突然问：“你害怕吗？”
我脊背一僵，避开她的视线说：“怕什么？我不怕。”
“我也不怕。”她轻声说，“过去这些年里，我每天都战战兢兢，半夜一声鸟鸣也让我心惊肉跳。奇怪的是，儿子死后我意外睡得很沉很踏实，也不再害怕任何事了。”
我想表现得镇定些，可我做不到，因为这些话就像暗示了什么似的，让人坐立难安。
“我循规蹈矩地生活了一辈子，听父母的话，听丈夫的话，听仆人的话，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呢？”她低声喃喃。
我不敢接这个话题，她却无所谓地靠近我，在我耳边低语：“前几天那场表演，是不是很精彩？”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严厉道：“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当然懂，世事变化无常又杂乱无章，但在这个充满巧合和偶然的世界里，又充满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别再说了，萨沙。”我打断她。
我想起自己来探望她的那天，曾说了一堆自以为鼓舞人心的话，可现在竟不确定自己给了她什么样的启示，她丈夫的死和她有关系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不说这些了。”她扬起笑容道，“我准备开一家公司，你知道吗？现在有一些很有趣的发明，吸尘器和洗衣机，还有电冰箱。”
“你懂这些？”
“不懂，但可以请人帮我。”她喝了口茶说。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就好像突然陌生了许多，甚至忘记了该怎么交流。我不想和她说话，因为我怕自己的态度和言语中带着责备的意味。
忽然，她握住我的手说：“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走在前面，脚步依然轻盈，手指依然冰冷，那明暗交织中的身影也像旧年的午后，洒满让人怀念的光晕。
我们穿过走廊和楼梯，来到地下一层，这里是仓库，前半部分是酒窖，中间是储藏餐具、花瓶的橱柜，最后放着家具和壁画，家具和壁画都盖着防尘罩，透气窗洒入微弱的光，让这里显得有些阴森。
萨沙走到仓库深处，那里有一副罩着白布的壁画。
这一幕似曾相识，在我出声询问前，她掀开了白布，“哗啦”一声，扬尘纷纷，无数细小的尘埃四散沸腾。
透气窗射进来的光打在壁画一角，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颗骷髅，它瞪着安静而空洞的眼眶，似乎正从黑暗中窥视着什么，而女王唯美又神秘的脸庞，也在微光中显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莎美乐……”我呢喃道。
“还记得吗？”萨沙仰望着画作说，“这是墨尼本度假酒店里的那幅画，我把它买回来了。”
我看向萨沙苍白的侧脸，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怎么样？这幅画吗？我不知她提问的用意，含糊其辞道：“既然你喜欢，能收藏它也是件好事。”
萨沙淡淡地笑着，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清，她仰望着画像说：“多可怜的女人啊，一直逆来顺受，难怪会发疯了。”
之后几天，我在她身上清晰地看到了一种荒谬绝伦的假象。
在客人们面前，她悲伤过度，泪水连连。在公婆面前，她自责伤心又假装坚强。而私下里，她已经积极地筹备各种资料，准备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了。
她从不避讳我，哪怕上一刻抽抽搭搭，即将哭昏过去，下一秒背过人后，又立即绽出笑容。我觉得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有些发苦，因为曾有一位姑娘，她出身高贵，聪慧纯洁，像阳光一样轻灵。而现在纤尘不染的精灵沦落在了凡世，美好的毁灭莫过于此，凡世的肮脏和丑陋，让曾经纯粹的人落入深渊。
我还有更烦恼的事情。
杰西卡告诉我，詹妮弗也没能离开普国。之前她被我说服了，曾打算移民，结果她父亲和前夫一家都不肯。结果去年11月份那场真对菲利斯人□□烧的事件中，她父亲和前夫都被投入了监狱，家族企业和房产也被没收了，虽然最后得以释放，可还是落入了流离失所的境地，现在全家挤在一幢狭小的出租屋里，这还是好不容易才租到的，因为人们不愿意租房子给菲利斯人。我还从布朗特那里得知，杰米也没离开普国，现在落到了和詹妮弗家一样的境地。
更有一件事，我万万没料到，那是迈入五月的一个夜晚，我从图书馆回来，洗完澡就昏昏欲睡。这漫长的一天里，我争分夺秒读书，精神高度集中，着实有些疲惫了。
窗子开着，徐徐夜风吹动白色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在这样安静迷人的春夜，只有不知哪里来的小野猫在难耐地呼朋引伴。
杰西卡仍伏案写作，她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报纸，脚下都是写废了的纸团，她时而皱眉凝思，时而下笔如梭。
时钟滴答滴答响着，笔触声如蚕食桑叶，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橘黄让这个静谧的春夜更安逸了。
我困得不行，强撑着问杰西卡：“你不睡吗？”
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先睡吧，我过会儿就睡。”然后她关上吊灯，只留一盏台灯，继续奋笔疾书。
这阵子她一直这样，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休息的。我曾劝她不要做危险的事，甚至还说了些言不由衷、自欺欺人的话，然而自欺的只有我，杰西卡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的卑微，并非身份，而是心灵。
“晚安，早点休息啊。”说罢我倒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时分，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谁！谁在外面！”杰西卡警觉地坐起来。
“开门！快开门！”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粗鲁的声音。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朝门口喊。
而下一秒，我们的房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踢门。
“砰！”
“砰！”
“砰！”
那惊人的力道一次次撞击在门上，让人心惊肉跳，粉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门锁也哗哗作响。
“杰西卡！”我惊慌失措地叫道。
“别怕。”杰西卡起身点燃了蜡烛，然而惨白的烛光下，她也面无血色，持着烛台的手一直颤抖。
‘吭’的一声，大门被踹开了，几个男人冲进来，迅速占满了房间。他们穿着黑色或棕色的风衣，带黑帽子，还有人端着手枪。
“你们是什么人？”杰西卡靠在窗口，声音有些发抖。
没人说话，只有夜风发出的呜呜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黑色军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我惊讶极了，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去年毕业的格林&#183;休斯顿学长。
格林穿着利落的军装，脚蹬黑色皮靴，带圆顶军帽，胸徽和帽徽都是银白色的老鹰标志，在幽暗的烛光下散发出微光。
他走进来，扫视了一圈后，盯着杰西卡问：“你是杰西卡&#183;沃恩？”
杰西卡不语，他又厉声说：“回答我！”
杰西卡哆嗦了一下，撇开眼睛，点了点头。
“带走。”格林命令道。
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走上去扭住杰西卡的胳膊，给她带上了手铐。
半夜被这么一群人闯进卧室，我也吓坏了，一直缩在床头，此时见他们要带走杰西卡，忽然急了，跳下床冲到她身边。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她！快放开她！”
“小姐，请让开！”男人掏出一个证件，抵在我眼前，“我们是国家护卫秘密警察部队，这个女人和她的同党密谋□□，我们是奉命逮捕她的，不要妨碍公务。”
他们把杰西卡押送了出去，我想追赶，却被一只手臂拦了回来。
“你要去哪儿？想一起进监狱？”格林在我耳边说。
监狱？我冷汗直流，倒退回房间。
他们带走了杰西卡，但没有离开，而是在房间四处搜罗起来。
书橱、衣柜全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他们的动作很粗鲁，‘乒乒乓乓’像拆房子似的，每一声都让人胆战心惊。我赤脚靠在地上，双手紧紧攥在胸前，低垂着视线，也不敢看他们。
一双黑靴子缓缓移步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问话，就低头等着，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近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把我逼到窗台前。
“长官，搜到了许多东西。”有人把一摞信件和稿纸交给他。
“好了，你们先出去。”
随着众人的离去，房间安静了下来，黑靴子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沉吟道：“今天失礼了，职责所在，我也不想冒犯住在这里的女士们，刚才已经拜托舍监去安抚其他人了。您还好吗？安妮&#183;纳西斯小姐，有没有惊吓到您？”
他的声音清冽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味道，可我一点安心的感觉也没有。
我只穿了一条睡裙，披头散发还光着脚，简直窘迫到了极点。如果他真是一位绅士，就应该立即退出去，而不是站得这么近。我不由得环抱住手臂，移开视线说：“承蒙关怀，我只是受了点惊吓，现在没事了，劳烦您离开吧。”
“恐怕我还要打扰您一会儿，因为有些事情想询问您。”
“可以容我换身衣服吗？这样狼狈实在不成体统。”
他却转身，随意从地上捡了一条披肩，递到我面前，深绿色眼睛里有种让人很不服输的调笑意味。
我气恼地接过来，披在身上说：“您要问什么？”
他一封封翻阅着手里的信，随便抽殪崋出几封说：“这里面除了乱党的东西，还有小姐您的信。”
我心头一跳，刹那冷汗都下来了，不禁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把我也送进监狱？
他愉快地笑了笑，弯腰靠近我说：“所以我单独留下来，想问问安妮小姐，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帮你藏起来。”
我从没和杰西卡通过信，但我和几个菲利斯人来往频繁，他们曾在信中埋怨过葳蕤党，这些东西会有危险吗？
“这是我的私人信件，你不能随便拿走！”我生气地说。
“您和叛国罪人住在一起，理所当然要接受排查的，您说对吗？”
“你想怎样！”
“您何必如此戒备，我可是好心帮您呢。”
我扫了眼格林身上的黑色军制服，这个叫国家护卫秘密警察部队的组织简称秘查部队，是总理新成立的私人武装力量，只对总理一人负责，是葳蕤党队员们解散后重新组编的，只挑精英加入，需要五代以内都是纯正的安大略血统，黑加尔先生现在就是这个部队的将领。我没想到这些老派贵族青年已经倒向了葳蕤党，还加入了秘查部队这种组织。最近报纸上抓捕经济犯和叛国罪的都是这支黑色部队，作为总理的直属武装，根本没人敢触其锋芒。杰西卡已经被抓了，如果他们冤枉我，我又去哪里说理呢？
我清醒过来，无可奈何地软下声音：“谢谢您的好意，可以把信还给我吗？”
“这么紧张？看来的确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没有，我只是和几个菲利斯人通信而已，他们都是普通良民。”
“良民？良民的信为什么不敢给人看？”
我咬咬嘴唇说：“他们曾在信里抱怨过葳蕤党，但那只是私人信件而已，他们也没有做过背叛国家的事，都是好人，是守法公民，请您把信还给我吧。”
“您不觉得这话前后矛盾吗？既然是守法公民，又为什么抱怨国家呢？”他贴近我，捻起我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手指上，“你呢？你写过这种信吗？”
他实在靠得太近了，我不由得用手臂抵住他，紧张道：“我没有，这种话我一个字都没写过。”
“既然如此，以后别再搭理那些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然而呼吸声越来越沉重，那根缠绕着我发丝的手指也轻轻触摸到了我耳后的肌肤，上下摩挲着。
我像触电一样闪开，惊恐地望着他：“你……你干什么……”
格林怔愣了一瞬，尴尬地后退两步：“抱歉，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捏捏太阳穴说，“我今晚在新闻系学院里抓了很多人，有点累了，做出不妥的举动，请您原谅。您要知道，您……您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姑娘……”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两句，过了一会儿，他选出几封信放在窗台上：“我告辞了。”
脚步声逐渐远离，我腿软地顺着墙壁跌坐在地。
可下一秒想起杰西卡，我又强撑着站起来，追了出去。
“格林&#183;休斯顿先生，您等等。”我站在二楼呼唤道。
格林转身，抬头望着我。
“杰西卡，她会怎么样？”
格林犹豫了一会儿说：“您和她住在一起，她做了什么，您应该一清二楚。”
“她只是个愚蠢的女学生，不能网开一面吗？”我跑到楼下，走到格林面前。
格林摇摇头：“看看她写的文章，这可不是‘愚蠢的女学生’几个字就能掩盖过去的，是上层大人物直接下达的逮捕令，我也没有办法。”
“她要坐牢吗？”
黑暗中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传来格林略带歉意的声音：“我们都是校友，我也不想看到这种结局，可如果您浏览过最近的新闻，就知道有什么结局在等着她了。”
我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空白，就好像灵魂突然脱离了身体一样。我当然看过那些处决新闻，可那东西在我看来就像传说一样遥不可及，是根本不可能发生在我身边的。
死……
我说不出那个字，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这不可能！她只是写了几篇文章而已！”
“这世上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学法律的您应该比我清楚。”
“没办法通融吗？”
格林坦白道：“我记得在黑加尔&#183;乔纳森先生的订婚宴上见过您，您当时挽着乔纳森家的一位少爷，我不知道他是双胞胎中的哪位，但与其问我，不如去问他们。从大学抓人的命令是从中央下达给黑加尔先生的，如果有谁能通融，那就只有乔纳森了。”

第74章 第六十八章
清晨，我和海伦娜前往监狱打听消息，昨夜已经给明妮打了电话，自从她和凯文订婚，就不来学校了。
我们抵达的时候，明妮早早等候在了那里，她看上去很焦虑，精神紧绷得连个微笑都挂不住，一见我就说：“这位是肯尼迪律师，一切听他安排。”
我这才注意到明妮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脸颊消瘦，看上去一脸精明，他与我们见礼后，直截了当地说：“杰西卡&#183;沃恩小姐不是第一批因此被关进集中营的人，已经有很多先例了。”
“那些人都怎么样了？”海伦娜问。
肯尼迪先生说：“您要明白这不是小事，哪怕杀人放火都可以在法庭上争辩一二，可她是被点名批捕的□□，现在这种情况下，律师也必须小心说话。首先，她必须承认自己写的东西是危害社会，违背道义，背叛国家的。承认错误后，我们才可以从她软弱无知着手辩护，比如作为一个可怜的女学生，她受到老师的威胁和恐吓，不得已才写了这种文章。”
“说受到了老师的威胁恐吓？杰西卡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海伦娜急道。
“所以等会儿见了面，几位小姐要努力劝说她，让她答应做出有利于自身的辩白，否则……”肯尼迪为难地摇摇头，隐去了后面的话。
“会怎么样？”海伦娜问。
“这个……”肯尼迪先生耸耸肩，“您明白的。”
“我不明白！”海伦娜看看明妮又看向我，“什么意思？杰西卡会被关押？会坐牢？”
“会死！”明妮重重吐出一个词。
海伦娜似被这个词吓到了，视线扫过所有人后，愣愣地说：“这怎么可能？”
“会死！就是会死！”明妮仿佛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咬牙切齿地说，“那个蠢货！瞧瞧她干了什么好事！”她又把视线转向我，责备道，“你和她住一个卧室，她做了蠢事你不知道吗？为什么没有阻止她！”
我垂下头，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明妮深呼吸道：“那个傻子！倔驴！一百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坏东西！”
我了解明妮此刻的生气和焦虑，因为她害怕，害怕失去杰西卡。
我们在肯尼迪先生的安排下，终于见到了杰西卡。
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小房间，房内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不足两块砖大的天窗，放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杰西卡穿着白黑竖条纹睡衣，手戴镣铐，神色有些憔悴，一见我们就问：“我的同学和老师怎么样了？也被抓了吗？”
肯尼迪先生在她对面坐下，如实叙述道：“你们社团一共有两名大学教师和十四名新闻系的学生组成对吗？很遗憾，他们都被捕了。”
杰西卡身上的活力仿佛一瞬间消失了，疲惫地垂下肩膀：“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们？”
“这正是我要跟您谈的，因为案件的敏感性，我只争取到了这一次见面机会，所以希望您认真记下我的话。”
肯尼迪先生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面的杰西卡却始终一语不发，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浅金色的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抬起眼睛望向那缕光，仿佛有些心不在焉。
“你听明白了没有！”明妮终于憋不住，生气地说。
杰西卡的视线从天窗调转回来，看向大家：“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明妮皱起了眉头，更大声地说：“你明白了什么！”
杰西卡沉默地垂着头。
“你到底明不明白！这是生死攸关的事，他们会判你死刑的！”明妮急切地说，“你必须老老实实按照律师先生教你的做！”
海伦娜凑近一步道：“别这样，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也心急道：“杰西卡，回答我们啊。”
在所有人急躁的质问声中，杰西卡终于抬起了眼睛，可那是一双怎么的眼睛啊，像洞察世事的明镜一样。
她一句话也没说，而那双眼睛已经给了我们答案。
她起身对狱警说：“请带我回去吧。”
“等一下！你说什么！”明妮暴躁地冲上去，却被律师先生拦住了，在狱警警告的目光中，明妮压低声音哀求道，“别走，别这样对我们。”
杰西卡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鞠躬道：“谢谢，对不起。”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铁门。
我们都愣住了，迟疑半响后，明妮喘着粗气说：“她是什么意思！她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律师先生纠结地问：“她这是拒绝认错吗？”
“她疯了！为什么不认错！”明妮气急败坏地喊，“把她叫回来！叫她回来！”
“监狱重地！不得喧哗！”有狱警呵斥道。
律师立即劝说明妮：“小姐，您冷静点，这里是监狱，千万别在这里闹情绪，会面结束了，我们先离开。”
过后律师先生告诉我们，除了认错没有第二条路走。
“这是很严重的罪行，主谋无一例外都被判了死刑，只有认错态度良好，且是受到威胁和蛊惑，才能有一线生机，不然就死定了。”律师安慰我们道，“我会尽力斡旋第二次见面的。”
律师离开后，明妮的力量好像也都磨灭掉了，她死气沉沉地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双手捂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她轻颤着啜泣起来。
“那个傻子……她到底在想什么啊……呜呜……”
我们在焦虑中度过了几天，某天清晨，明妮哭着给我打电话。
“她不肯见我们！律师先生明明安排了第二次见面的，她是想死吗？安妮你告诉我，她到底在想什么？不就是认错吗？有什么比活下来更很重要……”
明妮哭得歇斯底里，情绪几乎崩溃，电话那头有个男人在劝她：“别哭了，也别管这事了，太危险……”
挂了电话后，我蜷缩在沙发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这几天，格林&#183;休斯顿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响着，他让我去找乔纳森，说他们是唯一能给我答案的人。
事实上我已经有六个月没见过任何乔纳森了，我本以为渐渐地，就不会和他们有任何联系了。毕竟我们的生活圈子隔得太远，即使曾经有过纠缠，但随着时间逝去，也就逐渐淡忘了。
我来回默念着电话本上那个号码，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它。
电话盲音了一会儿后，一个女人接了起来：“您好，中转站为您服务。”
“您好，请转3891。”我说。
“请稍等。”
过了会儿，又是一个女人接了电话：“您好。”
我愣了愣，这是迈克&#183;史密斯留给我的电话，是他家里的号码，没想到竟然是个女人接了电话。
“您好，史密斯先生在家吗？”我问。
“是的，请问您是？”
我忽然犹豫该怎么介绍自己，我们名义上是未婚夫妻，可说成朋友好像都有点勉强。这就像是许久不曾联系，突然联络就是有事相求一样，让人很难为情，而且圣诞节的时候，他派人送了一份礼物给我，还被我拒收了。我犹豫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叫安妮&#183;纳西斯，请问史密斯先生在吗？”
“他不在，需要帮您转达吗？”
“哦……不用了，谢谢。”我急忙挂了电话，心烦意乱地想着，自己脸皮太厚了。
可是想到黑加尔先生或者海涅，内心深处的抗拒就更强烈了，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以联系他们。可转念想到杰西卡，我又唾弃自己，或许见一面就能救命呢，为什么不见？杰西卡快要没命了啊！这就去吧！
我就像跳进了一个怪圈，心烦意乱地纠结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把我吓了一跳。
“您好。”我接起电话。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响起迈克&#183;史密斯的声音：“你找我？”
“是！”
“有事？”
“……有……”
“出来见一面吗？”
“是……”
两小时后，我在大学附近一家咖啡厅里见到了他。
他穿着和格林一样的黑色军制服，帽子放在桌上，腰间有手枪，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他肩膀上的标志和格林不同，但显然级别高很多，看来乔纳森一家已经在首都站稳了脚跟。
他替我拉开椅子：“要喝点什么吗？”
我看到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于是也要了一杯咖啡。
“遇到麻烦了吗？”没有任何寒暄，他开门见山地问。
以前他很喜欢揶揄我，有事没事都要讽刺两句的，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起了杰西卡的事。
他单手靠在唇边，视线盯着我放在桌上的双手，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无处安放，紧张地攥成了拳头。
“她不肯见你们，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来见您了……”
“那我的建议是，你不要再见她了。”他给了我一个有些冷漠的答案。
“可是……”
“没有可是，你朋友很明白自己面临着什么，她不想你们也牵扯进去，所以拒绝见面。”他用汤匙轻轻搅拌了下咖啡，“你知道她上的那个逮捕名单别名叫什么吗？”他端起茶杯，一声不响地喝了一口，回答道，“红色黑名单，是总理秘书室亲自下发的，这些人死定了，就算你去求黑加尔先生，他也一样爱莫能助，像他这种人尤其害怕被人抓住小把柄，牵扯叛国者可不是好名声。”
听到这些话后，我那煎熬的内心终于画上了绝望的句点，紧接着是揪心的酸楚，就像有只手在一下下捏紧心脏，有种让我气都喘不上来的钝痛。
“我可以带你去见她。”迈克陡然开口。
“什么……”
“你想见她吗？只是带你去的话，我还是能办到的，想见多久就见多久。”
“可是……你不怕吗？跟这件事牵扯上关系？”
他的蓝眼睛盯着我，缓缓靠近：“或许我们可以先吃个晚饭。”他把一张卡片放在我眼前后，起身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晚上6点钟见，如果你想的话。”
他拿起桌上的帽子，向我微微欠身，然后离开了咖啡厅。
那张卡片上写着布鲁豪斯酒店，我知道这里，是一家非常奢华的大酒店，有些人像度假一样常年居住在里面，所以那里不仅有餐厅、泳池，还有卧室房间。
我在咖啡厅滞留了很久，我对自己说，不需要再见杰西卡了，是她不想见我们的，她已经自己放弃了自己，我们只不过是朋友，就算我劝她，她也不会听我的。
可是回到宿舍，看到一起生活的寝室，与杰西卡生活的点滴又涌上心头。
我们曾在这里欢笑，在这里朗读、讨论着书籍，在这里探讨人生。
一晃眼春夏秋冬，我习惯了她睡觉时的小呼噜，而她习惯了我每天十点敲门进屋。
这里充满了她的气息和关于她的回忆，我想起她待我的种种好，就控制不住伤心起来。如果她就这么消失了，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她了，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触碰不到她了。
她不仅仅是一个朋友，她是掺杂在我生命当中的，一个深刻的灵魂。
傍晚，我坐车来到布鲁豪斯酒店。
我去得有些晚，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大厅的迈克&#183;史密斯，他仍然穿那身军制服，单手撑着下巴，似乎正在思索什么，神情有些落寞。直到我走过去，他才发现我，微微一笑，起身道：“我还以为你太胆小，不敢来了。”
他替我拉开座椅，问一旁穿白制服的男仆：“香槟都有什么？”
男仆一边介绍，一边递上托盘，里面放着酒单和菜单。
“……再加上烟熏三文鱼、鱼子酱和烤面包。”他又问我，“你还想要点什么吗？”
我摇摇头，说实话我紧张得恶心，根本咽不下任何东西。
“我饿了，今天奔波了一整天。”他挥退倒酒的侍者，亲自给我斟酒。
我想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酒奇异的没有很呛人的酒味，而是有很浓郁的果香，还有一点清爽，我不由得多喝了两口。
“慢点喝。”他警告似地说，“我会劝女孩单独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喝酒。”
我更紧张了，慌乱地放下酒杯，纠结地攥着手指。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他说。
“是啊，先生。”
“你还忙着读书？”
“是。”
“上次我送你的东西为什么不收？只是一束花而已。”
是冬天的鲜花啊，我心想。
沉默的时候，侍者送上了晚餐。
迈克撩起一缕垂在额前的金发，叹了口气说：“用餐吧。”
他的确很饿了，飞快地切割着餐盘里的食物，也偶尔给我的餐盘添点东西。
这顿晚餐我们用得很沉默，我是太紧张了，不想说话也咽不下东西，而他吃完后，扔掉餐巾走到我身后说：“我们走吧。”
我端起酒杯，喝光整一杯酒后，也跟着起身。
乘电梯来到楼上，迈克打开一个房间，这是一个非常奢华的套房，客厅里甚至有吧台和留声机。
“我在附近工作，所以住在这里。”他从陈酒器里倒了两杯红酒，递给我一杯，揶揄道：“你醉了吗？要不要再来点儿？”
我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喝醉的人，失落地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做正事。”他放下酒杯，一步步向我走来，胸前的鹰形徽章闪闪发光，甚至有点刺目，我不由得后退一步，被逼到了墙角。
他将一只手臂撑在我头顶，缓缓靠近，低语道：“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
“你曾与人过夜过吗？”
“……”
他问话的时候越靠越近，最后轻轻贴上来说：“你就这么跟我来了，以前不是连吻你都不可以吗？她对你这么重要？”
我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甚至已经头昏目眩，连灯光也变得模模糊糊，禁不住说：“我不知道。”
“那跟我来这里呢？不后悔吗？”
“不知道。”
“害怕吗？”
“……”
他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再做什么，过了很久才在我耳边说：“你闻起来就像雨夜。”然后他离开我，转身端起一杯酒，一饮而下。

第75章 第六十九章
我有一瞬间的怔愣，疑惑地望着迈克的背影。
以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没命地逃跑，因为有一个羊角怪物在追我，可我总也跑不快，还马上就要被它抓住了。就在此时，我跑到了悬崖边，可奇怪的是，我等了很久，怪物都没有抓我，回头看它时，它已经转身走了。梦中的我松了口气，还生出了很复杂的感受。
迈克又倒了一杯酒，走到沙发前坐下，给我一个眼神说：“请坐。”
我平复了下呼吸，坐到他对面，而他单手撑着下巴，视线凝固在我身上，我抬眼看向他时，他又借饮酒移开了视线。
房间里太安静里了，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我越来越不自在，甚至生出了想快点结束的想法。
他实在帮过我太多次，如果我对他一无所求，还可以厚着脸皮想，这都是他自愿的，我根本没让他为我做过任何事。可是当有所求的时候，一切都变质了，我抬不起头，也做不到理直气壮。
小时候我见到新城大桥旁的妓女出卖身体换取钱财，后来我见到莉莉安做情妇换取奢侈的生活，再后来我看到梅丽莎的父母企图通过嫁女儿来偿还债务。我自以为靠努力奋斗，就和她们是不同的，可没想到我努力得来的成果如此卑微，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百无一用，我仍像新城的女人们一样，要出卖自己才能换来有用的东西。
从踏进这里开始，自尊和骄傲就碎得丝毫不剩了，我好像变成了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
“你哭了？”他忽然问。
我忙摇摇头说：“没有。”
“那为什么一脸难过？”
我忍不住问他：“你不做吗？”
他愣了，笑道：“你这么讨厌我，我做什么？喜欢我的女人多得是，睡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多没意思。”
我轻叹道：“我不讨厌你，我是讨厌我自己，觉得自己很没用，像个妓女……”
迈克看了我一会儿，放下酒杯说：“活在这世上的每个人都要出卖自己，劳力、智慧、良心、尊严、身体，不出卖自己，怎么活得下去？”
我惊讶地看着他，而他瞟了我一眼说：“你也少看不起妓女了，有些妓女神通广大，连我都自愧不如。”
我本来很失落，结果听他这么安慰，竟忽然不难过了，小心翼翼道：“谢谢。”
“不敢当。”
“我让您很为难吧，而且您今天好像很忙，还跑来跑去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算了，您的谢意挂在嘴边就好。”
“您帮过我这么多次，我……”
“所以你打算让我上一次，作为回报？”
他说得这么露骨，我羞愤地闭上嘴，垂下了头。
“呵！难得你这么慷慨，不上你是不是有点可惜？也许我应该上了你，去房间吗？或者你想先和我洗个澡？”
刚才他还安慰我，转眼间又讽刺挖苦，我心里难受，羞耻就像决堤，从奔溃一角到一泻千里只在转眼间。而他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可怕，眼神一直愤怒地盯着我。
“等到10点！”他说，“10点后，我带你去见她。”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喝起了闷酒。
两小时后，他把我送到了集中营，集中营是集中关押特殊监狱的简称，是关押□□、经济犯的地方。
一个狱卒安排我见到了杰西卡。
她满脸不敢置信：“安妮！你怎么进来的！”
我抱住她，责备道：“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见我们？”
杰西卡很瘦小，但是很温暖，她的怀抱像她的人一样，让人想向她靠拢，所以抱住她的那一刻，我甚至安心地松了口气。
可很快我感到怀里的人在颤抖，我的肩头微微湿润了。
唉！我望着裂开天花板上的昏黄吊灯，心想哪怕平日里再坚强可靠，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一个人决心赴死，孤独地等在监狱里，她的内心该有多煎熬啊。这也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来见她一面的原因，杰西卡没有父母亲人了，她只有我们。
“我给你带了吃的。”我送上一个篮子说，“先吃点东西吧。”
我离开酒店的时候，去厨房要了肉和面包，杰西卡果然很饿，她抱着篮子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得一点不剩。
吃饱后她歉意说：“对不起安妮，替我向明妮说声对不起。”
“我们不想听对不起！”我气道。
杰西卡缓缓把头靠在我肩上，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
可我不能放过她，一句句责问道：“你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不见我们？为什么这么倔强？”
杰西卡轻轻搂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们会有多伤心？”
“……”
“你就不能在法庭上认错吗？你新闻系的同学或许也把罪责推到了老师头上呢，老师们或许也希望自己的学生这么做，留下火种继续你们的事业，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硬碰硬呢？”
“……”
“我们努力过了，没办法救你出来，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求你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让我们失去你……”说着说着，我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自已。
杰西卡用手指拭去我的泪水：“别为我难过安妮，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你应该为我高兴。”
“什么想做的事！我不懂！我不明白！”
杰西卡却平静地说：“我当然可以认错，把一切都推在老师身上，可即便如此，我也要面临十几年的牢狱之灾。那时我是苟活下来了，可我违背了信仰，污蔑了真理，背弃了师长，那时我才是真正彻头彻尾地死掉了。我不能那样，我活一刻，就要做一刻自己，而不是屈服在威胁恐吓中。”
“杰西卡，我不懂你，这些东西有这么重要吗？比生命还重要？”
“是啊，安妮，在我看来，就是比生命重要。”
我颓然地垂下肩膀，眼睁睁地感到了绝望。
小时候，我生活很穷困，身边都是些麻木颓丧的人，可我一点都不绝望，因为我跟身边优秀的人学习，努力付出，心中就有个隐约的信念，将来一定会变好的。
可现在我生活安逸，得到了一切我想得到的，却不知为何渐渐感到绝望，这种绝望来自我所察觉的一切蛛丝马迹。
从詹妮弗和杰米被赶出大学，从街头愤怒的人民，从报纸上铺天盖地的葳蕤党声明，从国家定制的一条条关于菲利斯人的法律。再到说破嘴也没能送走任何一个菲利斯朋友，我连贝拉都送不走，帮人偷渡却送他们下了地狱……
是的，布拉德先生一家的死让我崩溃了，与整个时代和社会洪流相比，我算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到，帮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只能像朱丽叶一样，把一切寄托于希望。
希望，希望明天会好起来，哪怕我什么也不做。
而现在，杰西卡要用生命来叫醒我们这些只抱着‘希望’苟活的人。
‘希望’不是‘希望’，是无能为力者的自欺欺人！
假象粉碎，真相暴露的一刻，我恐惧地握住杰西卡的双手，伤心道：“求你不要离开我，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曾经我把莉莉安看得很重要，觉得我们是结伴走在荒漠上的旅人，当她弃我而去的时候，我迷茫害怕不知所措。
而现在我踏上了另一座荒漠，曾经独行在荒漠的杰西卡却也要弃我而去了，她就像一座山，当山在那里的时候，会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全，可现在山要消失了，我惶恐绝望，不知归处。
杰西卡看着我，整整一分钟没有做声，终于她开口：“安妮，你是一位勇者。”
我生气地说：“我不要你安慰我这些没用的话，我要你活着，呜呜……”
杰西卡拂过我额前的发丝，又一次说：“你是一位勇者，只是你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勇气和坚强。就像今夜你来见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可胆小怕事的人是做不到这点的。你问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等到了该你自己做抉择的那一天，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半夜两点了，狱卒来通知我，他要换班了。
我哭了太久太久，两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了，脸皮也麻酥酥的，身体仿佛抽离了灵魂，没有一点力量。
迈克一直等在外面，见我出来，他皱了皱眉头，给我披上了他的外套。
“我们走了，谢谢您。”他与狱卒握手，与他耳语了几句后，悄悄递上了什么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疲惫极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等迈克把我叫醒时，居然已经到了他家楼下。
“今晚就住在这里。”他迟疑了一会儿，看着我说，“刚才我在监狱里听说，你朋友的审判就在明天。”
“明天！为什么这么快！”
“他们社团里一位老师在国外搞宣传，得知他们被捕的消息后，在外国的报纸上发表谴责文章，上面很生气，所以下达了迅速判决的密令。去楼上睡一会儿吧，现在伤心也解决不了问题。”
迈克带我上楼，他家里变化不大，只壁画全没了。
一个穿着睡裙的中年女人走出来，惊讶地看着我们：“先生，您回来了。”
“萝丝，带安妮小姐去洗漱，让她好好休息。”他看了我一眼说，“晚安。”接着走进一个房间，关上了房门。
“安妮小姐，这边请。”萝丝为我引路，边走边说，“昨天打电话的就是您吧，我为史密斯先生工作，帮他打扫做饭，但他偶尔才回来一次，平时四处奔波，总是换酒店住。”
我也累了，强扯出一个笑容应付：“这样啊……”
“所以他给交给我几个名字，如果有人找他，就帮忙转接。”萝丝笑道，“其中只有两位女性，一位燕妮女士大概是他母亲，另一位就是您啦。我昨天接到您的电话，就立刻给迈克先生的办公室打电话了……”
后面我浑浑噩噩地洗漱了，到躺下的时候也依然心乱如麻，满脑子杰西卡的审判和处决。
第二天，我们来到法庭，我打听了很久，也没打听到杰西卡的庭审在哪里。
后来迈克去见审判长，他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审判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我问。
“安妮……”迈克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嘈杂的法院大厅里，一切噪音都静止了，变成刺耳的嗡鸣声，我踉跄了一下，被迈克搀扶住，往外面走去。
“你冷静点，去车里等我。”
“不会的，不会的！”我颤抖着抓住迈克的衣领，“没有审判就直接……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杰西卡她……你打听清楚了吗？我不相信……他们不能这样呀！这是草菅人命！”
“不要乱说话……”迈克紧张地捂住我的嘴，“剩下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会把尸体领回来的。”
尸体……强烈的悲愤像海浪将我吞噬，我心中涌起一股不知因何而起的力气，抓着他说：“我要去见她！带我去见她！”
“你留在这里！”
“我不！你带我去，不然我就自己去！”
迈克皱了皱眉：“那你冷静，等会儿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不要说多余的话。”
我点点头。
我跟迈克离开法院大厅，来到法院后面一块幽静的庭院，庭院四面都是高墙，高墙上镶嵌着铁丝网，蔷薇郁郁葱葱爬满了墙面，粉的、白的开放得热烈，蝴蝶和蜜蜂嗡嗡地围着花朵旋转。
阳光很刺目，我步入的时候感到一阵阵昏眩，眼前仿佛有白光闪过，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悬挂成一排的尸体，他们挂在一根长长的绞刑架上，微风吹过，轻轻摇晃。
“你看到了，出去吧。”迈克说。
我恍惚了一会儿，摇摇头。
“那你等着，我找人交涉。”
迈克离开后，我向绞刑架走去，刑台很高，大概是上世纪修建的，看上去很古老，木头有着古旧的痕迹，尤其刑犯们踩踏的地方。
我怔愣地路过一个个尸身，最后停在杰西卡面前。
她好高啊，我平视她的时候，只能看到她摇晃的小脚，那双袜子还是今年圣诞节时，我们一起去商店买的，我买了一双粉的，她买了一双黄的，一只白蝴蝶飞过来，围绕着小脚转了两圈后，停在了上面，微微晃动着翅膀……
我呆滞地望着这双脚，直到有人松开绞刑架的绳索，杰西卡噗通落在地上，然后被两个男人套上布袋，放在一辆平板车上。
“你要怎么处理？”迈克来到我身边，轻声问，“直接下葬，还是举办葬礼？”
“当……”我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仿佛失声了，咳嗽了几下才吐出声音，“当然要举办葬礼。”可说完才想起，杰西卡根本没有任何亲人，而她在新闻系的好友也都被吊死在了这里，即使举行葬礼，也没有人来。
“我要通知朋友们，麻烦您了，就帮我到这里吧。”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跟着平板车走出了庭院。
之后我联系了明妮，订购了棺材，又寻找了牧师，杰西卡的教区在安卡思省，所以又在附近的墓园买了块墓地。
下午，墓园的人把棺材送入墓坑，牧师在一旁布道。
来送别的只有海伦娜，明妮和她的未婚夫凯文，刚才帮杰西卡换洗的时候，明妮几乎哭晕过去，现在更是无力地靠在凯文的怀里抽噎。
葬礼很简单，只是看着她下葬，立起石碑而已，墓志铭是明妮决定的。
‘此处葬吾所爱。’

第76章 第七十章
离开墓园的时候，我看到了等在马路对面的迈克&#183;史密斯。
他瘦长的身影在黄昏的残阳下，留下一道很长很长的黑影，帽檐遮盖了深邃的眼眸，两片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我借口有事要处理，送别了明妮后，来到迈克身边。
“您在等我吗？”我问。
他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曾对他有过很多恶感，但时至今日我对他有了一种难以捉摸的感受，复杂得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们并行在洒满落日余晖的道路上，傍晚的风很大，吹乱我没时间打理的长发，我用手抚平时，发现一只尴尬撤回的手，手的主人挠了挠眉梢，有些不自在地问：“事情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摇摇头。
“你从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跟我去餐厅坐坐吧？”
“谢谢您，我还不饿。”
我们默默地沿着道路走了一会儿，迈克停下脚步：“我是担心你，才一直跟着你的，你明白吗？”
“别担心，我没事。”
“不。”迈克皱起眉头，严肃地说，“你明白我在担心什么吗？”
我脑海里只晃动着一片斑驳的色彩，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安妮纳西斯小姐，我很认真地警告你，不管你死去的朋友做了什么，受了什么冤屈，都跟你没有关系。她已经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生命，我希望你就此忘记她，不要再牵扯她，以免连累自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见我沉默，他的口吻更严厉了：“小孩子总是把社会看得太单纯，以为哭闹几声，事情就会按照自己的诉求发展，她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围绕着什么转的。你不会像你的朋友那样做出蠢事吧？也许年轻人脑袋一热连命都不要了，可家人呢？那些罪名会害全家都翻不了身的……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忽然高亢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忙点点头说：“是，先生，我不会做蠢事的，请您放心。”
“你听着！不要乱写东西，不要乱说话，不要做危险的事！我不管学校的环境有多单纯，竟然让一群学生自以为能和国家对着干，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那绝对是死路一条，而且死得毫无价值！就像你的朋友，她甚至连一个为自己辩白的机会都没有，这么多条人命，还不如石头溅起的水花大。”
迈克一脸的担心和纠结，那不安的神色让我有些触动，不由得对他笑了笑：“别担心，我明白的，嘴上抗议是毫无用处的，我不会逞匹夫之勇。”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仿佛还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说。
“谢谢您，我该走了。”我叫住一辆出租车。
“安妮……”
“再见了，史密斯先生。”我坐上汽车，向他挥手，车窗里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我转过头，望着前方铺满夕阳余晖的金色道路，默默下了某种决心。
7月，普国进入酷暑。
这段日子，我一直梦魇。
梦中是日常琐事，可最后总会变成杰西卡灰白肿胀的脸和吐出的舌头。
我经常半夜吓醒，然后看着杰西卡空出的床位发呆。她的遗物都处理了，衣服和书本捐给了公立女校，棉被和床单也丢掉了，可房间里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就好像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奋笔疾书的身影。
大学里变化很大，有几位教授不在大学任教了，报纸上刊登了他们就职大法官的消息，其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法律系院长克莱蒙勋爵，他就职了普国最高法院大法官。
还有一小半同学也不见了踪影，听说已经不打算继续学业了，那天我还听到两个男同学交流此事。
“你也打算肄业？”
“没错，父亲已经给我走好了门路，宣誓加入葳蕤党后，就可以进入秘查部队，在里面谋个职位。”
“时代变化可真快，以前读大学，考律师证，进入政府部门，再参加竞选这套路竟然已经行不通了。”
“现在政府只看个人成分和对党国的效忠，与其在学校读书，不如直接加入葳蕤党来的有用。”
“听说布朗特和哈里斯已经加入秘查部队了？”
“他们大学一年级就宣誓加入葳蕤党了，你不知道吗？圣诞之后就没回学校……”
舆情也一天天更紧张了，报纸上报道了一个消息，普林格勒东城有一片城郊社区被划定为隔离区，准备让菲利斯人迁入，与国民隔绝。这个决定不止在首都，全国16个省份统统建立了隔离区，驱逐菲利斯人。
那天我在街头看到了驱逐的情形。
一辆卡车正用喇叭沿街广播。
“今日之内，本区域所有菲利斯人需迁至隔离区。今日之内，本区域所有菲利斯人需迁至隔离区……”
一队队持枪士兵进入居民楼中排查，挨家挨户驱赶，很多人只能带走几个行李箱，剩下的家产便被充公了。
由于不能乘坐交通工具，他们只能提着行李，步行至隔离区，所以街头迁徙的菲利斯人形成了长长的队伍，许多好事者在路边幸灾乐祸地咒骂，还丢石头。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海伦娜望着街头迁徙的菲利斯人说，“东城的工业区宿舍只有不到40栋楼，要怎么住下整个首都的菲利斯人，这根本不可能。”
“报纸上说建了隔离墙，还有卫兵看守，禁止人员流动。”我皱眉道。
“你说詹妮弗怎么样了？我给她写过几封信，但都没有回音。”海伦娜担忧地说。
“我也没有她的消息，上次通信还是在圣诞节，她还不知道杰西卡的事。”
忽然，一队卫兵押着几个男女路过。
“天啊……”海伦娜把头靠在我肩上，不忍再看。
那是几对夫妻，只不过是菲利斯人和安大略人跨民族的结合，他们胸前挂着牌子，正游街示众。
牌上的文字非常露骨。
‘这个女人向菲利斯人张开了双腿。’
‘他让菲利斯母狗生下了野种。’
‘他们混淆了神圣的血脉。’
‘他藏匿了菲利斯妻子。’
有人向他们扔石头，嘴里喊着‘罪人’、‘恶心’。
押送的卫兵手持喇叭，向行人们喊话：“禁止以亲朋好友的名义藏匿菲利斯人，藏匿者将被判刑，请大家互相监督，邻里举报者可获丰厚奖金，凡举报一人，该菲利斯人的家产则归举报者所有。”
看到这幕情景，我的心脏像被狠狠地攥了一把。
贝拉……
连夫妻都要被强行分开，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有士兵上门把贝拉带走了，她追到隔离区，但是不准进去，还被威胁再闹事就抓起来游街示众。她去找威廉帮忙，结果威廉赶她走……
我再也坐不住了，连夜回到巴巴利亚，果然巴巴利亚也到处驱逐菲利斯人。
威廉哥哥跟我抱怨：“我早就劝霍普他们把房产也登记在我名下，他们却不信任我，现在好了，房产存款全部充公，他们被赶到隔离区。要不是我好心用公司的名义雇佣他们，他们连饭都吃不上。”
“隔离区里什么情形？”我问。
“很糟糕，听霍普说，他家和另外三户人家挤在一起，霍普全家7口住在一个十几平方大的房间里，你想想有多糟糕。隔离区不能和外面交易，食物都是配给，蛋奶和水果能卖出天价，他们用黄金钻石换药品，简直不敢想象。”威廉又开始自夸，“我每雇佣一个菲利斯工人，就得向国家上缴12金普年金，还得私下补贴吃喝，偷偷给他们买药，买日用品，他们能搭上我真是走了大运。”
“你知道贝拉也被关进隔离区了吗？”
“知道，她是菲利斯人，自然要被关进去的。”威廉看也不看我。
我气急了，跟他呛声：“你明白我在问什么！你为什么不帮贝拉？她只是个小孩子，一个人被丢进隔离区里，你叫她怎么活？”
“去找她亲生父亲啊，反正内力一家都在里面，这不过是求仁得仁。”他嘟囔道。
这段日子痛苦把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布萨德一家的死，杰西卡的死，到现在贝拉的事简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看了威廉半天，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她是我们的亲妹妹，这种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威廉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叹气道：“我早叫霍普去找贝拉了，现在她也登记在公司名下，我那么说，不过是想气气那女人，你就别哭了。”
我擦擦眼泪，捶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别扭，我去告诉妈妈。”
威廉冷漠道：“我不过是可怜贝拉，不代表我原谅了她们，不许那女人出现在爸爸面前，不然我就不管了，你明白吗？”
当天我坐车去新城，把贝拉的事告诉了妈妈，让她放心。
妈妈很糟糕，她憔悴极了，身上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双眼无神地自责道：“你说的对，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就不会害得她这样，这都怪我……”
我只得安慰她：“不要太担心，威廉会照顾贝拉的，你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我带回家。”
“我这就去。”妈妈擦擦眼泪，去贝拉的房间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她收拾了一堆衣服和一堆杂物出来：“那孩子喜欢看书、画画，这是她的画板和颜料，还有她的书，前几天她还要我去买课本，说要升三年级了。”
我接过东西说：“都给我吧，等安顿好了，就让你们见面。”
离开新城前，我想到贝拉要三年级的课本，就顺路去了书店。
这是新城唯一的书店，老板的儿子是我的中学同学汉克，透过橱窗，我看到他正站在架子上整理书籍。
“叮铃”
我推门进去，喊老同学的名字：“汉克。”
“安妮。”他从架子上跳下来，高兴地说，“怎么是你？”
“我来买几本书，有中学三年级的课本吗？”
“有，你坐一会儿，我去后面找。”
书店里没有客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我听到二楼传来婴儿的哭声，心想原来汉克已经有孩子了啊，中学的时候，他总是跟在莉莉安身边，像骑士一样护送她每天上下学。
不一会儿，汉克抱着一摞书出来，问我：“你要哪几本？”
我在柜台结账的时候，跟他闲聊：“还没祝贺您结婚生子呢。”
汉克愣了愣，奇怪地看着我。
我也愣了，歉意地笑道：“抱歉，我听到楼上有婴儿的哭声，还以为……”
“哦……那……那是我亲戚的孩子……”汉克神色古怪地说。
我结了帐，转身走出书店，却迎面遇到了一个熟人——莉莉安的父亲。
他眼神黯淡，精神恍惚，提着一个箱子直奔柜台，汉克跟他说了两句话后，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我对他们点点头，转身走出书店，心想这种时候莉莉安的父亲来书店做什么？虽然他是安大略人，可妻子和子女都是菲利斯人，应该都进隔离区了啊。
第二天，一个带枪的年轻卫兵把几十个工人押送至肉店的厂房，这些工人都是过去和威廉合作过的菲利斯人，霍普先生家来了四人，贝拉就站在霍普先生的妻子身边，正眼巴巴地望着我。
威廉跟卫兵交涉了几句，卫兵就爽快地说：“晚上7点后，我再押送他们回去，一共48人，别弄丢了，不然我交代不过去。”
“以后都麻烦您了。”威廉送上一点钱，打发他离开。
卫兵一离开，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露出笑容。
贝拉跑过来，扑在我怀里大哭：“妈妈呢？”
“别担心，过几天就来。”我说。
贝拉悄悄看威廉，威廉却没给她一个眼神，他站上台阶，高声宣讲道。
“你们都明白目前的情况，店铺就别想经营了，有菲利斯人的商店，哪怕只是雇员也没人愿意进去买东西。我是为了你们才花大价钱买了绞肉机和做罐头的机器，工厂是有指标的，还有政府部门定期视察，不想失去工作机会，就要认真干活……”
我带贝拉离开厂房，来到外面一间事先收拾出来的房间，里面很干净，还有床铺、衣柜和书桌。
“你饿吗？我带了香肠、面包，还有柠檬蛋糕和巧克力。”
贝拉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里面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有，食物要用粮票换。但粮票只有外出工作的人才配发，其他人只能花钱买，妈妈给了我10金，但在里面换一袋土豆就要1金，太贵了。”
“你还好吗？受委屈了吗？里面怎么样？”我担忧地问。
“只有被抓进去的那天有点害怕，但隔离区里没有卫兵，大家都是菲利斯人，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我遇到了同学，跟他们住了一天后，霍普先生就找到了我，我现在跟几个女人住一起，她们都是哥哥的雇员，很照顾我，还帮我做饭。”
“等会儿我收拾些吃的用的，让你带进去。”
“不行，不行。”贝拉慌忙摇手，“不能从外面带东西进去。”
“藏在身上，偷偷带进去呢？”
贝拉害怕地摇摇头：“胡娜姐姐说，之前有人从外面带东西，被门卫发现了，直接打了个半死。里面的人想要配给以外的东西，只能求助于看守，要花很多很多钱的，我同学家用一条金项链换了一小袋盐呢。”
早听隔离区禁止和外面交易，没想到这么黑，我咬牙问：“门卫会搜身？”
“会的。”贝拉抓起一根香肠三口两口吞下去，难过地说：“那时候你要送我出国，我还不愿意，现在想想，你说的没错，现在真是糟透了。”
看她小脸惆怅，一副失落的模样，我忙打开橱柜说：“你看这是什么。”
“我的书和画架。”她惊讶道。
“还有课本呢，你不是要升三年级了吗？”
“唉，看书没用了啊，都不能上高中了。”
我板起脸说：“别这么想，隔离只是一时的，早晚你还得上学。”
“但愿吧。”贝拉撅嘴，小心地看了看我说，“我不用去厂房干活吗？”
“当然不用，以后你来了就躲在这儿，我给妈妈租了一间公寓，她会搬来陪你的。”
贝拉小小地松了口气，终于露出笑容。
工人们在厂房劳作了一整天，夜幕降临后，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回来，又把他们押送回隔离区。
威廉清点着货物，乐呵呵地说：“这些人还算识相，干活很卖力，他们知道现在只能靠我，如果我不要他们，他们再找工作就难了。其他老板可不像我这么仁慈，让他们吃得饱饱的，还能喝肉汤，啃骨头，真是天大的好事，瞧他们开心的，可见里面的日子不好过。”
“我已经在附近租了公寓，妈妈会搬来照顾贝拉的。”我说。
“随便你。”威廉不耐烦地说。
“我就要回去了，你照顾好她们啊。”
“我知道了。”
“贝拉说，她有一个女同学，父亲去世，母亲生病，家里只有爷爷，隔离区里没有生计，可不可以让他来这里工作啊？”
“我的大小姐，你当我们家是开济贫院的？”
我摇摇他的袖子，讨好道：“谁让我们家老板又慷慨又仁慈呢，帮了这么多人，不差这一个了。”
威廉翻了个白眼：“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买机器投了很多钱，公司里一堆雇员，还管一大群人吃喝，不能养闲人，干不了活的可不要！”
“好了，人家肯定会卖力干活的。”
两天后，我回新城帮妈妈搬家。
路过汉克家书店时，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正争执着什么。
“臭不要脸的女人滚出来！滚出来！”一个身材硕壮，皮肤黝黑的年轻姑娘在怒骂，“臭婊子，勾引别人未婚夫，还躲着不出来！”
“你干什么！别在这里嚷嚷！”汉克焦急地阻拦道。
“混蛋！你护着那个婊子吗？既然如此，我今天非抓破那女人的脸不可！给我滚出来！你有胆子做下贱的事，没胆子见人吗？”
“楼上没有女人，你不要胡搅蛮缠了！”
“没女人你不让我上去！邻居都告诉我了，你家楼上住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那孩子是谁的？不会是你的吧！我今天非弄清楚不可！”
“不用了，你打我吧，我们的婚约作废。”汉克恼怒道。
那姑娘看着强势，谁知被未婚夫这么一说，立即泪眼汪汪，一语不发地转身跑了。
有邻居责怪汉克：“你怎么这么对她？维拉可是个好姑娘，还帮你照顾过重病的母亲，你为了外面的野女人气走她，将来可要后悔的。”
汉克脸色很难看，对邻居吼道：“关你什么事！都是你们挑唆的，给我滚吧！”
人群散去了，汉克在书店门口挂了个‘停业’的牌子，我望了望二楼，上面挂着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但似乎有人正站在那里往外窥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去时，汉克走出来叫住我。
“安妮，你等一下。”
“什么事？”
“请你来一下，我有点事情想拜托你。”

第77章 第七十一章
在我眼里，汉克一直是个很冲动蛮横的人，他曾在课堂上鲁莽地谴责老师胆小，畏惧上战场。长大了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没变，多年不见，连寒暄都没有，就开口让人帮忙。
我哭笑不得地走进书店：“请说吧，只要是力所能及的。”
“我听说你哥哥发达了，现在还开了很多肉店？”他问。
“多亏邻里照顾，只是几家小店。”
“我们这些老邻居现在都过得不太好，尤其一些菲利斯人，都被弄进了隔离区，听说里面很糟糕，能每天出来工作的还好些，不知道你哥哥能不能帮帮老邻居们，雇佣几个隔离区的菲利斯人？”
“老邻居？都有谁呢？”
“呃……你知道我们的老同学，莉莉安的母亲就是菲利斯人，还有她的哥哥姐姐……”
“莉莉安？”
“当然还有别人。”
恰巧这时，楼上又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我望了望楼顶，问汉克：“楼上是谁？”
“不是说过了吗？我亲戚。”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汉克皱眉道：“你看她干什么？那孩子不太舒服，又哭又闹的，还是别打扰她们了。”
“你知道‘菲悯处罚条例’吗？所有菲利斯人都要进隔离区，连我14岁的妹妹都不例外，胆敢窝藏的都要被判刑。”
“你什么意思！”汉克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
“我是在提醒你，你家大白天也拉着窗帘，还不让人随意进出，邻里都讨论你藏了个抱孩子的女人，你以为纠察菲利斯人的警员都是吃素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走吧！”他不满地大声说。
“你就这样让我走了？你不怕我离开后，立即拐去警卫所告发吗？”
“你去吧，上面什么人也没有！”
“那我去了。”
“你！”他暴怒起来，试图抓我的领子。
“小心点，大家都看到我进了你家，要是没能平安离开，你准备怎么解释？”我拍开他的手说，“放心吧，如果要告发，我早就嚷嚷起来了。我不会告发任何人，我亲妹妹就是菲利斯人，也做不出这种事，我只想见见楼上的人。”
“不行！”
“汉克，让她上来。”恰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女声。
我和汉克对视了一会儿，汉克叹了口气，让开去路，跟在我身后说：“她很可怜，还带着个婴儿，只能躲在我这里……”
昏暗气闷的二楼，一个憔悴的女人正摇晃着一个哇哇哭的婴儿，女人披头散发，穿着男人的睡衣睡裤，房间里满是胎儿吃喝拉撒的味道，闷热得像牛棚。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在黑加尔先生的宴会上光彩夺目的身影消散得半分不剩，只余一个瘦弱如麻杆的骨架。
“他们都说你温柔善良，可要我说，那都是表象，真实的你尖锐地让人受不了。”她讽刺地笑道，“现在你看到我了，打算去告发吗？”
我摇摇头。
“那你是来嘲讽我？看笑话的？”莉莉安有些仇视地望着我。
我又摇摇头：“我们从小就认识，可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像我不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莉莉安闭了闭眼睛，拍哄着婴儿，不再说话。
“我猜测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黑加尔先生不是给了你萨斯贵族的身份和一万金普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问。
莉莉安自嘲地笑了笑，冷冷地看着我说：“还说你不是来嘲讽看笑话的？现在我这个样子，你一定很解气吧，你报仇了，要不我再跪下求求你，向你道歉？”
“解气？看来你派人杀我的时候也很解气。”
“现在就是你报仇的时候，不用再装什么善良，你叫人来抓我啊！”她激动地大声说。
“莉莉安你别这样。”汉克急忙跑过去，挡在她面前对我说，“求求你安妮，别告发我们。”
我转身下楼，汉克急急忙忙追出来：“你去哪儿？”
“别担心，我也有菲利斯亲人朋友，所以不会告发任何人。”
汉克跟在我身后解释：“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因为受了很大的打击，她丈夫疯了，竟然要杀了她和孩子，她这才逃出来的。”
我从报纸上读到过卡梅伦的事，卡梅伦先生早就被枪决了，家产也被充公，可仅仅因为失去父亲和家产，休伯特就疯了吗？以至于要杀了妻子和孩子？也许是莉莉安的过去暴露了，她做过黑加尔先生的情妇，她故意插足休伯特的婚约，她一个菲利斯人却假冒贵族身份……
这种种阴谋，足以摧毁受骗的人，尤其休伯特是为爱情才迎娶莉莉安的，那个傲慢、目空一切的贵族少年曾对我说，他不喜欢强人所难，享受爱情，也要讲究你情我愿……他说我这种女孩子不过是见的世面太少，将来就明白了……
他说得对，我的确见的市面太少了，哪怕到现在也仍不明白。
我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尽快送她离开吧，家乡认识她的人太多了，去别的地方，她有萨斯国的身份，就不再是菲利斯人，可以正常生活的。”
汉克却压低声音说：“不行了，她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连身份证也没带，她本想补办，我去打听的时候却发现她那个身份已经被家人宣布死亡了，所以她现在没有任何身份，只能藏在这里。”
我无奈地说：“那你要小心了，我从城里回来，那里挨家挨户排查菲利斯人，邻里举报可以获得大笔奖金，你把她藏在这里，一旦被发现，你就要坐牢了。”
“那怎么办！”他焦急道。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说，“我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回去的路上，骄阳似火般炙烤着大地，空气炎热而干燥，暖风吹起漫天黄土。
新城这个地方十年如一日，仿佛永远没有变化，天空灰蒙蒙的，河水污浊长满绿藻，大桥旁立着妓女……
忽然，我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几个浓妆艳抹的妓女正嘻嘻哈哈地聚在河边阴凉下，这个时间她们要开始营业了，正打水清扫门前的道路，朱丽叶姐姐就站在其中。
新城的女人都老得很快，有些三十几岁的女人看上去像老妪一样，朱丽叶姐姐便是如此，她其实只比我大几岁，可身上却没有一丝年轻女性的朝气，虽然在笑，可那笑容并没有多少欢乐的成分，就像挂了一张永恒的面具。
自从她住进大桥旁的一排小房子后，我就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可我始终记得自己跑去她家的那个午后。
我对她说，跑！你快跑！
现在，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跑，有时候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掉。
生活就是这样，想活下去就不能思考，而一旦思考就活不下去。
两天后，我回到首都。
从股票交易所取出了所有的钱，去年到现在已经一年了，我赚了将近四百金普，然后我开始寻找门店和仓库，准备开一家肉食店。以前我帮了威廉哥哥很多忙，从进货渠道到屠宰加工，甚至霍普先生家的制肉配方都一清二楚。我还跟萨沙上过管理、经营类的课程，也算知道注册公司和经营纳税的相关知识，目前国家支持小商户创业，只要有门面就能注册公司。
海伦娜看我每天忙忙碌碌，惊讶地问：“你开了一家肉店？”
“是，就在东城，正装修呢。”
“你……你好厉害啊……”她似乎是想夸赞我，但又惊讶于我这种整天跑图书馆的书呆子竟然打算经商。
如果不是遇到这么多事，也许终其一生我都不会生出经商的想法。
我不排斥物欲，但也不沉溺物欲，所以我对经商赚钱没有太大兴趣，一直都倾向于找份工作，不要耗费太多心力，能在业余舒心生活即可。
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海伦娜说：“我想进入隔离区，打听詹妮弗的消息。”
“你能进去？不是不能随便进出的吗？”她瞪大眼睛问。
“当然能，而且唯一需要的东西就是一家公司，属于生产加工企业，如此菲利斯人便可作为国民生产中的一环，让我在隔离区雇佣廉价劳动力。”
“真的？”
“我哥哥就以肉厂老板的身份从巴巴利亚的隔离区雇佣了48名菲利斯人，我只要注册一家小公司，有一个小厂房，就能提出申请了。”
海伦娜顿住，转身跑到楼上，又蹬蹬蹬跑下来，把一堆股票凭证塞给我。
“这里有800金，都给你。”她说。
“这……”
“没关系，这是我炒股票赚的，都拿去用，我来帮你。”
“我说……”
“我也要找詹妮弗，杰西卡死后我一直很难过，我不想詹妮弗也出事。”
“我是想说，咱俩一起买的股票，你才投入了10金，居然比我多赚了一倍。”
“……这个……这个要运用许多复杂的统计和算式……”
“也许我们不该开肉店，应该开证券交易代理公司……”
我们花半个月的时间装修了店铺，雇佣了店员，准备开业。
“你做的这是什么呀？”海伦娜看着摆在店门口的大木箱问。
我把‘禁止偷窥’几个字贴在木箱的一个小孔上方，然后说：“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海伦娜好奇地伏在小孔上看了一眼，惊喜地说：“这是幻灯箱！我小时候经常在路边看。”
“没错，我找人做了主营熟食的幻灯片，还有优惠广告。这两个大木箱和‘禁止偷窥’几个字，是运用了人的好奇和逆反心理，足以钩住许多路人的目光，给新店拉来客流量。不是我吹，我家弄来的这个制肉配方可棒了，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只要引来最初的客流，就没有问题。”
“我还以为你只想弄个门面，没想到你打算认真经营啊。”
“当然要认真经营。”我对她说，“每雇佣一个菲利斯人就要向国家上缴12年金呢，虽然不贵，可长年累月下来也要花很多钱的，这个买卖最好能赚钱，不然就只能靠你了。”
“靠我干什么？”
“谁会赚钱就靠谁。”

第78章 第七十二章
成功注册公司的第二天，我来到隔离区，见到了那里的管理者。
“黄金肉业公司……”脸很长的中年男人边写边说，“您的公司体量不大，按照您目前的税务情况，只能雇佣6个菲利斯人。”
“我可以雇佣特定人员吗？”我问。
“当然。”
“那查一下这两个人吧。”我把詹妮弗和杰米的信息交给他。
男人在一堆厚厚的档案里查找了半天后，告诉我说：“只有詹妮弗&#183;哈伦斯，杰米&#183;伊登并不是这个隔离区的人。”
“那就詹妮弗，我想见见她。”
“你不能进隔离区，明天工人上工的时候你自然就见到了。”
第二天，我早早守候在隔离区大门外，大门打开后，一大群菲利斯人排着长队走出来，由扛枪的卫兵押送去特定的工厂。
然后我看到了孤零零的詹妮弗，她走出来的时候满脸迷惑，似乎很奇怪有公司单独雇佣了她。
她本就是个高高瘦瘦，肌肤苍白的女人，这么久没见，她更消瘦了，看着像一根长长的竹竿。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终于注意到了我，她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下一秒她飞奔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上帝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只是来碰碰运气，你已经失联几个月了，没有电话，也没有信。”
詹妮弗呜咽着说：“我父亲被放出监狱不久，我们全家就被驱赶到了这里，他们禁止我们离开隔离区，也禁止向外写信。这几个月我们带出来的钱和金银首饰都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搜刮走了……”她哭得眼睛鼻子通红，像个孩子一样嚎啕不止，很久才冷静下来，向我诉说近期的情况。
“我们和我前夫一家住在一起，我父母，哥哥嫂子，我前夫父母，前夫的弟弟妹妹，加上孩子们，一共15个人住一间四十平的房子，这还是我们搬进来早，用一袋首饰换的。有工厂来招工，可他们只要熟练技工，连纺织厂都不肯要我，我在隔离区一家医院里帮忙，可分到手的食物根本不够吃……”
“对了！”她抓着我说，“你先帮我买点药，我母亲她病了，急需两种药品。”
“你别着急，先跟我回去。”
我带詹妮弗去了肉店，在这里她看到了等候已久的海伦娜，二人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杰西卡和明妮呢？”詹妮弗问。
“明妮前阵子病了，我们没有告诉她。”海伦娜说。
“杰西卡呢？”
“她去国外了。”海伦娜按照我们编的说，“在西国一家报社里找到了工作。”
“她不是还有两年才毕业吗？”
“有机会就要抓住，所以我们建议她去了。”我转移话题道，“先不说了，我们给你烧了热水，准备了吃的，你先把衣服脱下来吧。”
我们帮她洗了澡，换了衣服，说真的她糟糕极了，这种炎热的暑天，她身上身上的味道像馊了一样，头发油腻腻的，裙子都不知道多久没换洗过了。
“里面用水很紧张，洗漱用品也要花很多钱。”詹妮弗不好意思地说，“再说连吃饭都成问题，别的也就不在乎了。”
“里面这么糟糕吗？”
“以前更糟，最近好了许多，有越来越多的工厂进来招工了。”她说。
我把鸡肉、面包还有热腾腾的肉汤端上桌时，詹妮弗的眼圈又红了，她大口吞咽着说：“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慢慢吃，别噎着。”海伦娜难过地看着她。
“我的弗雷特，真想把这些吃的带进去，他看到该有多高兴啊。”詹妮弗说，弗雷特是她5岁的儿子，以前她给我们看过照片，是个很可爱的小家伙。
用完饭后，我们开始讨论正事。
“我现在可以从隔离区雇佣6个人，你把家人的信息给我，我明天去登记，这样他们就能出入隔离区了。我这里至少能吃三顿饱饭，也不用你们干活。”我说。
詹妮弗感激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们。”
“别这么说，你母亲的病很严重吗？”我问。
“只要有药，修养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的。”
“等会儿我去买。”
“我想带点吃的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蔬菜都很少，我的弗雷特，他太可怜了。”詹妮弗红着眼说：“至少给他带一块肉，或者几颗糖。”
“你看这样好吗？今天先别带，如果卫兵不搜身，明天就带进去。”我说。
詹妮弗想了想，点点头道：“没错，这样比较稳妥。”
之后我出门买药，回来的时候发现詹妮弗和海伦娜都在肉店里干活，她们都穿着围裙帮忙腌制生肉。
“你们在干什么？”
“反正我没事做，不如干点活。”詹妮弗笑道。
海伦娜向我抱怨：“我叫她别做，她就是不听，弄得我也不好意思闲着了。”
“我不能让你们白养着我们，至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有的是力气。”詹妮弗搬起一整块肉说。
刹那间，我难过极了。
詹妮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啊，日夜苦读医学，精通两国外语，也曾饱览群书，出口可以成章，我还记得她绘制在笔记上的那些栩栩如生的人体脏器……
我急忙上前阻拦，却发现那双曾经白皙纤细的双手上早已经长满了粗糙的茧子。
见我望着她的手出神，詹妮弗轻轻叹了口气说：“以前总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以傲慢自大，狂妄无知，现在才知自己渺小。既然已经落到了这个境地，唯有接受现实，努力改变现状，我不想坐在那里悲切缅怀，怨天尤人，所以请让我做吧。”
“那你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啊，我可以买医学书籍回来，让你继续学习，或者你帮忙算一下帐就可以了。”我说。
詹妮弗摇摇头：“现在落到这种境地都怪我们自己，如果当初你写信催我们逃走的时候，我们抛弃一切逃走就好了，什么都不肯放下才会造成这种结局。这种日子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不能一直依赖你们，我们必须想办法自救。”
天黑之后，我们送詹妮弗回到隔离区，正好一队工人下班回来，我们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卫兵没有一一搜身，詹妮弗很顺利地进去了。可卫兵却牵着两条大狗，凡是狗叫了几声，或者围着某些人转时，那些人就会被搜身。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海伦娜担忧地说。
我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隔离区这样，都是为了榨干菲利斯人的最后一分钱。
第二天，我们见到了詹妮弗的亲人，她的父亲，哥哥嫂子，两个十来岁的侄子。
也许是詹妮弗说了什么，他们一来就抢着做店里的事情。我知道詹妮弗的父亲经商，曾是非常阔气的有钱人，她的哥哥嫂子也都受过高等教育，说话温文尔雅，很有教养，只是吃饭的时候有点凶猛，他们把满桌食物扫得一干二净。
詹妮弗的父亲叫道格拉斯，有两道很浓重的眉毛，长得又高又瘦，看上去一脸精明，他颇为感慨地说，自己做了一辈子生意，但也许是太吝啬刻薄了，落魄的时候连个愿意帮忙的朋友都没有，还得靠女儿的小朋友们帮忙。他最担心妻子的病情，想把药和吃的带进隔离区。
我把门岗搜身的事情告诉了他们说：“这样不行，把食物藏在身上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不只是挨打这么简单，你们可能再也出不了隔离区了。”
“那怎么办？”
“找个无人的角落，你们把东西丢过隔离墙，让孩子们接住。那墙只有两米高，虽然上面有铁丝，但用点力气应该没有问题。”
就这样，詹妮弗一家暂时安顿了下来，而我也准备做更多的事情。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参加了明妮的婚礼。
婚礼当天非常热闹，他们预定了一家豪华酒店，请了很多亲戚朋友，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结为夫妻。其实真正要去西国的是明妮的丈夫凯文，他快毕业了，家人帮他在西国一家公司谋到了一份好工作，明妮自然也跟去。
新娘扔捧花的时候，年轻女宾们挤成一团，准备抢捧花。
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不去吗？”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哈里斯，他穿一身黑色燕尾服，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白玫瑰，姿态不羁地靠在凳子上。许久不见，他还是过去那样，微扬着下巴，仿佛在蔑视他人。
“您怎么在这儿？”我不解地望着他，他从大学肄业了，听说加入了秘查部队，我已经半年多没见过他了。
他来到我身边坐下，抬手挡在眉前，遮住那过于耀眼的日光：“你还没回答我，怎么不去抢新娘捧花呢，不是每个女人都梦想着成为新娘的那一天吗？”
我笑了笑说：“我觉得自己抢不到，所以就不去了。”
“你觉得自己抢不到，所以不抢？”他叹了口气说，“那么你其实不太想要那捧花吧。”
“您怎么在这里？”我又问。
“我为什么不在这里，有人给我帖子，我自然就来了。”
新娘丢捧花了，穿着浅紫色婚纱的明妮假装了两次才把花扔出去，然后被一个圆脸姑娘接住了，人群嬉闹着，我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大学里怎么样？”哈里斯问。
“跟以前一样。”我随口说。
“其实我刚才说谎了。”他轻声说，“我是想到你可能来这个婚礼，所以我才来。”
我愣了愣，侧头看他时，发现他正看着我，便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你愿意陪我去看场歌剧吗？喜不喜欢《蓝色湖》？”他问。
新人接吻了，宾客们纷纷鼓掌，现场响起嘈杂的欢呼声。
我拘谨地摇摇头，歉意道：“抱歉，我最近有些忙。”
“那就等你不忙的时候。”
“也许要忙很长一段时间。”
哈里斯沉默下来，这时新人夫妇开了香槟，准备切蛋糕了。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这尴尬的窘境，便借口说：“我去祝福新人了，失陪。”
“你想知道杰米的事吗？”
我不由顿住脚步。
“你喜欢他，不是吗？”哈里斯望着我说。
我又坐下来，低声道：“请不要胡说，我只是感激他，他帮助过我。”
哈里斯冷笑一声说：“可惜不管你是感激还是喜欢，你都见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
“他家的财产被没收后，一家人才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普国，我和布朗特凑了一大笔钱，走了很多门路，终于把他们全家送去了西国，离开前他已经和未婚妻成婚了。”
四周的欢笑声越来越热闹，我的脑海里却越来越安静。
我很清楚自己在意杰米，那种在意是没人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的那种在意。但杰米是有未婚妻的人，所以我只是茶余饭后偶尔想想他，但从没打算走进他的人生。此时此刻，听到他离开了普国，我很高兴，可听说他结婚了，或许再也见不到时，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涩席上心头。
“他走了吗？真是太好了，留在这里太糟了。”我扯扯嘴角说。
“既然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为什么不考虑我？”哈里斯缓缓靠近道。
“我配不上您，不敢考虑您。”
“原来爱情也有配不配，喜欢一个人不是只要喜欢就足够了吗？”他怔怔地望着我，神色难得的认真。
我沉思了片刻，也认真地回望他：“我和您来自不同的背景，我们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做出的选择更不一样，我不像您，我的选择很有限，所以我只选择让我感到安全的道路。”
“你认为跟我在一起不是安全的选择。”
“我以为您明白的，我已经明确地拒绝了您很多次。”
哈里斯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你是不会答应我了？”
“我很抱歉。”
他哼一声，起身道：“我从没像追求你一样，在哪个女人身上花费这么多心思，既然如此，我的尊严也不允许我继续纠缠你，失陪了。”他转身，双手插在口袋里，轻哼起《蓝色湖》里一小段曲调。
“她的笑容，让我头昏目眩，可她的笑容又给了谁呢……”
明妮婚后立即动身去了西国，我们向她隐瞒了詹妮弗的事，因为杰西卡死后，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看上去最开朗最强势的姑娘，事实上或许是最承受不起打击的那位。
肉店经营了一段时间后，渐渐稳定了下来，因为口味很好，所以回头客很多，萨沙知道我开店的事后，还帮我介绍了客户，一时生意兴隆。
初秋的周末是一个雨天。
我许久不来店里，一来就发现店里的气氛不太好，每个跟我打招呼的人笑容都很牵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没什么事。”詹妮弗笑着含混了过去。
可晌午的时候，她的嫂子却悄悄来见我，恳求我多雇佣几个人。
“我娘家太艰难了，我哥哥虽然在木材厂有了工作，可他没干过重体力活，每天搬十几个小时的木料，人快压垮了。您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我本不该提更多要求，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您帮帮我吧。”
她只哭求了一会儿，詹妮弗就发现了，冲进来反对道：“安妮她帮不了所有人，不只是嫂子娘家，我前夫家、姨妈家、叔叔家，他们都很难，可肉店就这么大，能装多少人呢？”
“就雇佣我哥哥一个，我保证他会卖力干活的，这也不行吗？求你们了。”
原来詹妮弗家已经为这件事争论了很久，自从他们能外出工作后，日子就好过了很多，他们还悄悄往隔离区投递食物，帮衬亲戚。可亲戚知道这件事后，都来求他们，希望也能来肉店工作。
“根据店里的纳税标准，我们只能雇六个人。”我说。
“所以我说过了吧，别为难我朋友了。”詹妮弗劝她的嫂子，“我们平时多帮衬亲戚就是了。”
“可这不是办法。”她嫂子担忧地说，“最近隔离墙外多了很多巡警，听说有人冒险往里面扔东西时，被巡警拖走了，之后那人就消失了。你哥哥上次只是路过，就被叫住盘问搜身，幸而他没带任何东西，不然我……我可怎么办……”
看来不是只有我们往隔离区投递东西，事情做多了，自然会暴露，风险也就加大了。
事后我悄悄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詹妮弗。
“你买了绞肉机和做罐头的机器？”她惊讶地问。
“机器很贵，我投了很多钱，不过工厂的规模会扩大，到时候我们可以雇佣更多人，叫你嫂嫂别着急。”
“你从没做过罐头生意，虽然有了货，可销路怎么办？”商家出身的詹妮弗担忧地说，“想把货送进市场和餐厅都要有门路的，而且陌生的品牌也很难让人有购买欲。”
“所以我要投钱做广告，我在注册公司之初，就把公司的名字定为黄金肉业公司，这是有原因的，我早打算过了，我要宣发传单，还要在报纸上打广告，先说我们的罐头里有金币，然后买通专栏作家写文章，说吃我们的罐头时发现了金币。至于把货送进市场和餐厅，我现在已经有了一部分门路，是朋友介绍的，虽然门路不多，可等打了广告后，再配合推销罐头，门路就会渐渐打开的。”
“你的想法也太大胆了。”詹妮弗惊讶地望着我，就像今天才认识我一样。
“都是拾人牙慧，你不太关注时政，所以很少看报纸吧，我从前就经常看各种报纸，论宣传我最佩服的就是葳蕤党了，那些宣传手段非常高端，连国家都被他宣传到手里了，我们只是模仿着卖个罐头而已。”我谨慎地看了詹妮弗一眼说：“如果顺利，我们就能雇佣更多人，但如果不顺利，那很遗憾，我和海伦娜能力有限，就只能管你们一家人了。”
我又想起詹妮弗嫂子今天提到的事，也觉得冒险往隔离墙里输送食物不是个好选择，一旦被抓住，结果先不说，如果牵扯到店里，也许会惹出麻烦。
“停止往隔离墙里扔东西吧，我有更好的办法。”我说。
“什么？”
“听说隔离墙里缺少药品，得用真金白银换。”
“是，我之前在医院里工作，很多人生病了，有钱也弄不到药。”
“那我们就偷偷运药进去。”我用手比划着说，“之前我偶尔听到了一个广播，是关于男性避孕套的，有工厂从东南亚进口了一种乳胶，可以制成有弹性又很结实的防水套，也不溶于胃酸。可以把药塞在里面，你们吞进胃里，等进了隔离区再吐出来，这样你们一家就可以用药在里面换食物了。”
詹妮弗听完，更呆滞地望着我：“你是怎么想出这种办法的……”
“我就是突然联想到的。”我不太好意思地解释道，“那个广告给人印象太深刻了，弹性、轻薄、结实……”

第79章 第七十三章
很快我订购的机器到货了，一台绞肉机和一条罐头流水线，因此我又向隔离区申请了十几个工人，都是詹妮弗的亲戚。
第一批货面世后，我从印刷厂印了大量传单，并宣称将100枚金币随机放入一批罐头中，在市面发售，然后四处张贴或从城市中心的各个高楼上投下。接着我通过小报广告找了一些专门捉刀的作者，让他们在文章里提及，有人购买黄金肉罐头时吃到了金币。宣传效果也算卓有成效，我们很快就从市场上获得了不少订单，工厂的机器得以终日运行。
有一天，海伦娜高兴地告诉我，公司已经稳步盈利了。
“根据我的推算，到冬天的时候，我们的出货量还会加倍的。”她高兴了一会儿，又遗憾地说，“可惜我们的资金不够，要是能再加两套机器就好了。”
罐头里有金币的噱头只能引来最初的客流，罐头自身的美味才是留住客流的关键，这都多亏霍普先生毫不藏私地把所有制作配方都告诉了我家。
想到这里，我对海伦娜说：“我们开办这座工厂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帮助朋友，既然能稳步盈利，不如先多雇佣几个菲利斯人，毕竟他们面临着迫切的需求，给工厂扩大规模的事可以再等等。”
于是，詹妮弗的许多亲人都进了肉厂，包括她前夫家，叔叔姨妈家。
我见到了詹妮弗的前夫，那是个非常憨厚的老实男人，个头很矮，说话做事有点笨笨的，总是偷偷注视着詹妮弗，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她的叔叔姨妈殪崋家也都曾是富商，家里人丁很兴旺，送进来几个年轻小伙。
最后工厂破天荒的有了三十多个员工，却也有了统一押送的卫兵，每天都轮班在肉厂里晃荡。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我们不敢让员工们频繁休息了，也不敢让他们随意外出，更不敢把太丰盛的食物摆上餐桌。
有一天詹妮弗的父亲悄悄把我拉到一个角落，见四周无人，做贼一样悄声跟我说：“孩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他神神秘秘的，还以为他们在隔离区遇到了什么麻烦，结果他下一句就投过来一个重磅消息。
“我们在一个地方藏了一笔钱，有3000金。”
我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位衣着朴素，但一脸精明的中年男人。
“换一年前，我压根没想过会落到这种地步。”道格拉斯先生叹了口气说，“那是我老伴瞒着我积攒的私房钱，藏在我们老房子的墙里了，没来得急带走。不过幸亏没带走，不然现在也被搜刮走了。您快去看看那房子被占了没有，没有就把钱偷偷带回来。”
“您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做什么吗？”我问。
“你能用这笔钱，把我的儿子女儿们送出国吗？”
我摇摇头，遗憾地说：“抱歉，只怕做不到，现在哪怕到处送钱，也没有愿意帮助菲利斯人的官员了，他们都怕沾上‘菲悯’的名声。”
布朗特和哈里斯虽然把杰米一家送走了，但那些老派贵族家的关系不是我们可以肖想的，何况那都是圣诞节时的事了，现在所有的菲利斯人都被送进了隔离区，财产被剥夺，强制为劳工，在普国当局眼中，菲利斯人已经不是人了，是不配拥有身份的奴隶，根本没有任何人肯为他们办移民签证了。
道格拉斯先生点点头，又毫不迟疑地说：“既然如此，那请您用这些钱买新机器，建新厂房吧。”
“您要把这些钱都给我？”
“当然了，现在我们菲利斯人就算有金砖也没用，您是值得信赖的人，我把这笔钱给您，希望您能护住我们一家老小。”道格拉斯先生再次压低声音说，“最近有越来越多的工厂进入隔离区雇人了，这些工厂的人力成本降低后，会挤压小企业的，我建议您趁现在把规模扩大。我年纪大了，体力活干不了，但我做了一辈子商人，帮您处理处理订单还是能行的。”
我没想到道格拉斯先生会主动提出帮忙，之前我们把几个老人以财务的名义藏在了办公室，实际没有安排任何工作。
“您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我感激道。
“不只是我，我的几个老兄弟都想帮公司做事，现在我们一无所有了，能护住这家公司，就能在我们头上撑起一把伞，您不要谢我们，这不是为了您，这是在自救。”
几天后，我按照道格拉斯先生的指示，从他们的老房子里取走了那笔钱。房子早被人占了，但主人随即挂了出售牌子，我们以参观的名义进去，在主卧梳妆柜后发现了一块活动墙纸，里面卷着一堆10金普面额的纸钞。
道格拉斯先生也和他的几位老兄弟来帮忙了。
不得不说，他们这些做了一辈子商人的精明老头儿的确比我和海伦娜两个菜鸟强许多。不到半个月时间，我们之前自以为做得不错的工作就被嫌弃得无以复加，然后被剥夺了参与资格。
道格拉斯先生与订购原材料的厂商打了几天电话，又送了一堆礼物出去后，直接把原材料费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二。他弟弟两天搞出了一份工厂管理手册，不但进行了员工培训，还出了奖惩条例。他的亲家更不得了，电话订购了一批材料后，准备自建厂房，原来人家以前就是干建筑商的，本人还是建筑工程师，直接给我们省了一大笔钱。
总之，半个月前我和海伦娜还忙得焦头烂额，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却所有的事情都被人接手了，还处理得井井有条。
到初冬的时候，我们的新厂房里已经有了5条生产线，员工也到了100人。
然而就在这时，我却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
有一家名叫利普顿的罐头公司，控告我们在罐头里放金币涉嫌赌博，要求法院强行制止我们这种宣传行为。
“这是嫉妒！”海伦娜生气地说，“他们嫉妒我们生意好，故意找茬！”
詹妮弗见到传票也非常担心：“不如先暂停这种宣传吧，现在销量已经稳定了，咱们不要冒险犯法。”
我见她们一脸担忧的样子，摇摇头说：“别担心，我当初准备这么干的时候，就是瞅准了法律漏洞的，他们搞不了我们。”
看她们迷惑的样子，我解释道：“我们的产品包装从未写明内有金币，也从未在报纸上打广告，只有几个专栏作家从坊间听说我们的罐头里发现了金币，于是自发写在了文章里，我们公司可没自己宣传过，至于宣传单，那都是没影的事，谁能证明是我们派发的。”
想了想，我又说：“不过现在正是一个扩大宣传的大好时机，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在报纸上打广告了，广告词我都想好了，就这么写‘亲爱的用户，感谢大家食用黄金肉罐头，虽然不明白什么情况，但如果大家食用罐头时发现了金币，请将金币退回，谢谢合作。’”
说完我满意地点点头，却发现海伦娜和詹妮弗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海伦娜瞅了我半天后，感叹道：“我今天才发现，你的确是法律系的学生没错。”
詹妮弗似乎有些接受不了本本分分的我搞事情，讶然道：“法律课本里都教这种事吗？”
我连忙否认：“这不是犯罪，只是法律不够完善。”
几天后，我以被告人的身份站上了法庭，告我的家伙是个很高很瘦，脸很长的年轻男人，还聘请了一位身材肥硕的律师，一场听辨结束，果然法院认为这属于娱乐性活动，不加以干涉。
我本以为这事就算结束了，谁知道过了几天，对方又以食品安全的理由，要求法院取缔我们这种危险的活动。
我在查看了近期的销售报表，发现罐头销量有了明显提高后，坚定地认为这又是一次宣传机会，急忙挤了一笔钱出来，在当地报纸上刊登了大页广告，叙述了法院调查令的原委，又以无辜者的口吻说。
“请各位顾客在食用黄金肉罐头时，注意一下里面是否有金币，不可匆忙吞咽，请务必谨慎小心，以防吞下金币，造成生命危险。”
第二天，我们的订单电话几乎被打爆了，甚至不得不连夜加班生产。
一段时间后，我们的罐头占据了一块很大的市场，那家叫利普顿的罐头公司也偃旗息鼓了，后来还被发现他们悄悄打广告，说自家的罐头里有钻石……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们在厂房里安装了暖炉，随时烧热水给大家喝。
每餐都有热汤和白面包，虽然当着卫兵的面不敢摆上太出挑的食物，但背着卫兵的时候就给大家偷偷吃肉。一时间，大家的生活好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工厂里时常欢声笑语。
有一天，詹妮弗满面愁容地找到我。
“你能买更多消炎药回来吗？”
“怎么？这些药不够在里面交换物资吗？”我问。
“不是。”詹妮弗为难地说，“我们藏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可隔离区其他人依然很艰难，天气越来越冷了，里面生病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最近偷运进去的药，都不交换东西了，直接送给医院救人，可消炎和感冒药的需求量太大，完全不够用。”
我想了想说：“这件事恐怕办不到。”
“为什么？”
我向她解释目前的情况：“感冒药还好说，可消炎药最近根本买不到，市面上基本清空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詹妮弗皱眉问：“是传染病？流行病？”
我摇摇头：“没听说啊。”
“那为什么消炎药会断货？还有别的东西断货吗？”
詹妮弗这么随意一问，到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由得开始留意市场动向。

第80章 第七十四章
到周末的时候，天气骤冷，下了一夜暴雪，清晨明媚的阳光洒向大地，入目皆是一片纯净的洁白。
这天早上，我接到了迈克&#183;史密斯的电话。
“明天晚上是燕妮夫人的生日，黑加尔先生要举办晚宴，我需要带上我的未婚妻。”
他流露出一种轻松的语调，可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似乎在等待着我的答复。
“当然了，先生，明天我有空。”
“那傍晚时，我来接你。”他愉快地说。
挂上电话后，我对着电话呆坐了许久。
有一个人帮了我很多很多次，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甚至上次我去酒店，抱着回报他的心意去了，也不了了之。
所以我看他的时候，就像隔着飘飘忽忽的烟云，有些看不清楚。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大学门口见了面。
他穿着黑色长风衣，带黑色宽沿帽，也不正眼看我，一双蓝眼睛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说：“雪地路滑，我们早点出发吧。”
“好。”我自己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坐上车来，状似随意地聊道：“最近在忙什么？”
“我开了一家公司。”
他停下发动汽车的手，看了我一眼说：“开了一家公司？”
“学我哥哥那样，开了一家制肉厂，制作熟食罐头。”我坦然道。
他不说话，盯着我看了很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后，发动了汽车。
汽车缓缓驶过街道，来到城市中心一家豪华酒店，迈克把车子交给了门卫，然后牵着我走向门厅。
我望着酒店那巍峨的大门说：“看来是很隆重的宴会了？”
“黑加尔先生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大家都给面子，今晚会来很多人。”
今晚我稍微打扮了一下，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绸缎连衣裙，是方领无袖的高腰设计，后摆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垂坠和褶皱，方便跳舞旋转时扬起波浪。头发挽起，插了一支深红色的玫瑰发簪，还戴上了威廉送我的珍珠项链和耳坠。
所以我一脱下厚重的外衣，迈克就呆住了，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挽住他的胳膊说：“进去吧，门口好冷。”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我，我有些紧张，抬头对他笑了笑：“今晚的宴会上，你介意我用你未婚妻的名义去结交一些女士吗？”
“不介意，但我很好奇你的目的。”
“我想给我的的工厂拉几个客户。”
“这样吗……”他移开视线望着前方，低声道，“可今晚，我不想放开你的手。”
眼前的青年身材挺拔，相貌英俊，有着浅金色的短发和深蓝的眼睛，这是典型的安大略人长相，高鼻深目，肌肤苍白，但又因为尖尖的下巴，所以看上去有些阴柔。此时他一手挽着我，另一只手指了指侧前方一位穿黑色燕尾服的小胡子男人说：“那是首都有名的饭店大亨，我让他从你的工厂拿货好不好？”
我注意到他用了一个‘让’字，不是‘拜托’，也不是‘说服’，看来乔纳森的权势已经大到指挥首都的商人时能直接命令对方了。
“当然好。”我说。
迈克却沉思了一瞬，微微低头说：“你不拒绝我吗？这可真难得呢。”说完他挽着我的胳膊忽然用了点力气，低声音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我摇摇头，移开视线，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宴会大厅十分奢华，屋顶上的巨型吊灯挂满了璀璨的水晶灯饰，壁灯也全点亮了，高雅奢华的大厅里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穿着黑色晚礼服的乐师们坐在二楼，正演奏着节奏轻快的舞曲。
“我们跳舞吧。”迈克没有问我，直接牵住我的手，走进舞池。
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位男士在这么正式的场合跳舞。
他一只手拘谨地搭在我背上，另一手紧紧与我握在一起。我们跳最简单的双人舞，也是最缠绵的舞步，可我却只盯着他胸前的纽扣，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我或许又要上战场了。”
我脚步一顿，抬头看他，结果撞进一双有些忧郁的蓝色眼睛里，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我，我忽然有些心慌，忙问道：“又要打仗了吗？”
“没有明确的消息，可黑加尔先生把我和海涅调入了军部，大概是想让我们在战场上立战功吧。”他在我耳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心脏有些发酸。
“我对自己说，不要再找你了，可我没有忍住。”他低声呢喃。
我轻轻把头靠在他胸前，犹豫着开口：“你今晚，想不想带我回家……”
我说这话的同时，他也张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们都愣了，迈克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又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很慌张，无措地移开了视线。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他又搂住我继续跳舞。
一支舞结束后，楼上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铺着鲜艳红毯的旋转楼梯上出现了宴会主人的身影，黑加尔先生正牵着他母亲燕妮和自己的妻子爱米莉，三人的现身引起了阵阵掌声。
爱米莉挺着大肚子，看上去月份不小了，她涂着厚厚的粉底，画着鲜艳的红唇，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满眼都是自己英俊有为的丈夫。
燕妮夫人穿一条绣满了黑色亮片的修身晚装，身上没有几件饰品，但看上去贵气优雅，也心满意足地望着自己优秀的二儿子。
黑加尔先生挽着两位女士走下楼梯，然后向宾客祝词。
随后下楼的是海涅，他穿着军人制服，看上去器宇轩昂，身边陪伴着他的妻子，两人俱是一脸冰冷，这种隆重的场合下，这对夫妻居然连个微笑都摆不出来。
黑加尔先生当众发表了一番冗长的讲话，他先是感谢自己的母亲燕妮夫人，接着又感谢自己的妻子，最后他向宾客们隆重介绍了自己的弟弟。
“从今天起，我弟弟海涅&#183;乔纳森先生将进入军部，担任陆军上校职衔，我在此向他送上真诚的祝福，愿他在总理的领导下，为国家做出贡献。”黑加尔先生举起酒杯，高声喊，“总理万岁！”
宾客们也跟着喊：“总理万岁！”
致礼后，黑加尔先生牵着他的母亲进入舞池。
谁能想到呢？数年前新城那个混混头子如今竟然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宾客们都停下来，围观黑加尔先生和他母亲的领舞，人群将他们围成了一个圆圈。
璀璨的巨型水晶吊灯下，有种奢侈的刺目感，还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音乐低迷……
掌声萦绕……
仿佛一滴水忽然落入平静的油锅……
‘砰’的一声，燕妮夫人软倒在了儿子怀中。
紧接着又连续几声枪响，人群中响起尖叫和骚乱声。
我正发愣的时候，迈克把我推到一根柱子后，喝道：“蹲下！”然后掏出手枪追了出去。
黑加尔先生抱着燕妮夫人，仓惶地大叫道：“快！快来人！”
恰在此时，角落里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侍应生忽然掏出一把枪。
“砰！砰！砰！砰！砰！”
五枪过后，黑加尔先生倒在了地上，侍应生也倒在了地上。
侍应生背上有三个血窟窿，他望着不远处的黑加尔，低低地笑了几声，抽搐着身亡了。我藏在石柱后面，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侍应生的脸。
休伯特&#183;卡梅伦……
几年前被处死的卡梅伦先生的儿子，莉莉安的丈夫。
他死死地睁着眼睛，嘴角落下两行鲜血，面容凝固在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上。
黑加尔先生和燕妮夫人被团团包围了，许多人帮忙搬起他们，冲出了宴会大厅。
之后，一堆卫兵冲进来封锁了现场，当晚他们排查完所有人后，释放了大部分宾客，迈克不知所踪，我一个人坐车回去了大学。
第二天我在报纸头条上看到了黑加尔先生遇刺的新闻。
刺杀者有两人，第一个开枪打中燕妮夫人的杀手逃脱了，而第二个被射杀在当场的就是休伯特&#183;卡梅伦。
报纸上说这是一场因为怨恨而策划的谋杀案，休伯特&#183;卡梅伦的父亲死后没多久，母亲和妻子也都去世了，他栖身在一座小居民楼里，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混进了黑加尔先生的宴会。
昨夜，燕妮夫人被一枪打中心脏，不治身亡。黑加尔腰上和头上都中了枪，目前还在重症病房，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又过了几天，一个名叫凯恩&#183;尼古拉斯的男人应总理的命令接替黑加尔先生，担任了秘查部队的长官。
这个尼古拉斯的履历很有意思，他不是以往那些跟随总理从微末起家的将领，而是一位过去隶属于其他党派的老贵族。
看完这些消息后，我心中隐隐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黑加尔先生的宴会上有那么多警卫，一无所有的休伯特&#183;卡梅伦是怎么混进去的呢？他是怎么混过了那么多严密的排查，带枪进入宴会的？
这真的是一场单纯的刺杀案吗？
我等了好多天，还给迈克家打过几通电话，他家的女仆萝丝说，先生一直没有回家，也联络不到。
直到十一月份的某个傍晚，天空灰蒙蒙的，大风刮着细小的冰粒子。
迈克&#183;史密斯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肉店门口。
他看上去一脸憔悴，仿佛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似的。

第81章 第七十五章
“那是你的工厂？”他的视线聚集在正进进出出的菲利斯工人身上。
我看向工人们，紧张地点点头说：“从隔离区可以雇佣廉价劳动力，对工厂有好处。”
“哦～”他笑了笑，讥诮地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问：“黑加尔先生怎么样了？”
迈克嘴唇蠕动了一下，沉默起来。
“燕妮夫人的葬礼举办了吗？”我又问。
“办了，就在昨天。”
“您看上去很疲惫，最近没有好好休息吧。”
他又不做声了，像被悲泣主宰的雕塑一样，抬手碰了碰我的脸颊，又垂下。
我想起他以前说过燕妮夫人就像母亲一样，她的被杀对他而言一定不好受，于是安慰道：“虽然你很难过，可是要照顾好自己啊。”
他不答话，转而说：“我要去陆军报道了，两天后启程，上次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过后会有人从你这里提货。”
“你这么忙，还想着我的事情。”我垂眸道：“谢谢。”
他浅浅地笑了笑，又摇摇头。
“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呢？太可怕了。”我有气无力道，“燕妮夫人和黑加尔先生就在我眼前中枪……逃走的人是谁？你们抓住罪犯了吗？”
“没有。”
“你们有怀疑对象吗？”
“谁获得了好处，谁就值得怀疑。”他淡淡地说。
我想到顶替黑加尔先生的人，问道：“是那位凯恩&#183;尼古拉斯先生吗？”
迈克缓缓摇头。
“不是他？”我压低声音问：“难道……是总理先生？”
“不知道。”他叹息道，“不必急着确定敌人，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太容易影响人的判断。”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对乔纳森的势力更不清楚，心想还是不要问东问西了，劝解道：“如果对方的势力太强大，你们还是不要硬碰硬吧，做人太刚硬不是生存之道，有时候也要委曲求全。”
迈克挑挑眉，看向一旁的工厂说：“所以你委婉地帮人？”
我脸一热说：“我不是在帮人。”
“这个世上容不下太多好心，你做好事，这个世界也未必会给你让路。”
我垂下头道：“我说过了，我不是在帮他们。”
“那就好。”他站直身体，面向我说，“我这就告辞了。”
“现在？”
“你舍不得我？”
“……你才刚来没多久……”
“看来是舍不得我。”他弯下腰，平视着我的眼睛说，“那晚你问我，想不想带你回家，我要是说想，你现在跟我走吗？”
我没想到他突然提这种事，紧张地看看四周说：“我……我去换件衣服……”
他噗嗤笑了，伸手摩挲我耳边的发丝，语气失落地说道：“别这样对我安妮，你让我更难过了。”
我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让他更难过了。
“我走了，以后……大概不会再来见你了，好好保重。”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天气太冷了，寒风裹挟着冰粒吹在我脸上，微微有些疼。
以后再也不会来见我了吗？
他离开后，我糊里糊涂地在办公室里忙碌着，到晌午的时候，忽然有人通知说一位乔纳森先生要见我。
我出门一看，海涅正站在门厅里。
一身黑色长风衣的他看上去更瘦长了，灰蓝色的眼睛抬起，静静地望向我。
“海涅，你怎么来了？”我忙上前一步，“你还好吗？”
他摇摇头说：“不太好，所以想见见你。”
他这样突然出现，我惊讶之余，也只能软下心肠安慰道：“你不要太难过了。”
他苍白极了，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那双眼睛紧紧瞅着我：“我想也许见到你后，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海涅……”我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必为难，我马上就告辞。”
“不，你进来喝杯茶，坐一会儿吧。”
“不了，我还有事要忙，只能抽出这一点时间来见你。”他说。
“你家里怎么样了？”我迟疑地问道。
“黑加尔哥哥他……瘫痪在床上了。”
我不由得捂住了嘴巴，虽然早知道黑加尔先生情况好不到哪里去，可听到瘫痪在床时，我还是唏嘘不已。
强悍、冷酷、足智多谋、野心勃勃，这是我对那个人的印象，如此强大的男人竟然会落得这种下场，我感觉到不可思议，像在做梦一样。
海涅叹了口气说：“嫂子受到惊吓早产了，挣扎一夜，产下一个死胎……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斩草除根，我提醒过黑加尔哥哥，让他处理掉卡梅伦的儿子，可他太自负了，以为对方翻不出风浪，结果就败在了这颗小小的棋子手里。”相比于缄默不言的迈克，海涅像是想找个人倾吐一下似的，面无表情地说着一些不该说给外人听的话。
“黑加尔哥哥扳倒了卡梅伦还不够，又到处找他家人的麻烦，还把莉莉安的事情透露出去，气死了卡梅伦夫人。那个休斯特&#183;卡梅伦在哥哥看来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所以打落尘埃，羞辱一顿后就丢在了脑后，岂不知最没用的渣滓，如果敢舍命，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见哥哥自负自满，不像过去那么谨慎小心了，否则外人也插不进手来。”
“原来黑加尔先生这么憎恨卡梅伦先生……”他们是经我介绍认识的，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卡梅伦是贵族出身的大银行家，向来看不起哥哥。哥哥留着卡梅伦儿子的性命，也许是不想让对方痛痛快快死掉，想看对方在底层受苦吧。”海涅似乎被一种不安的情绪困扰着，他眼神疲惫，声音沙哑，三番四次去揉自己的额头。我想黑加尔先生倒下了，燕妮夫人去世，乔纳森家也不知道会由谁来当家。如果是海涅，他能负担这么多事情吗？
我有些为他担忧，不由碰了碰他的手臂问：“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蓝眼睛里藏着某种剧烈而痛苦的情绪，仿佛正承担着巨大的压力，我听他闷闷地说：“不好，家里乱成一锅粥，哥哥们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吵着要去报仇，我不得不站出来，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我……我觉得好累……”
“海涅……”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抓着我的手腕说：“为什么做人总是没有选择呢？”
我望着他，想起杰西卡，想起我自己，无奈道：“我们每天都在做选择，哪怕是很小的选择，这些选择汇集成了我们今天所走的道路，走在这条路上，即使后悔了，也无法改变。”
门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吹过窗棱，我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轻叹了一声，懊恼地说：“抱歉，我不该来这里，对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迟疑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后天就离开普林格勒，去辛瓦省了。”
“是要去部队？”
“迈克来跟你道过别了？”他立即反问。
我点点头。
海涅苦笑：“我们都要上战场了。”
“要打仗了吗？可新闻里没有任何报道啊。”
“战争总是突然降临的，对现在的乔纳森而言，能上战场是好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垂头望着我说，“我走了。”
“我送送你……”
“不用。”他忽然抓起我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睛说，“我还会来看你的。”
我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记忆中那熟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
几年前那场战争里，男人们争先恐后挤进军队，他们是怀着崇高的目标，背负着国家荣誉去的，可最后他们死了、残了、疯了……
为什么要有战争呢？
他们这么快就忘记了战争带来的痛苦？
之后我每天买报纸，查看上面有没有关于战争的消息，然而居民们的生活平静极了，广播里也一派歌舞升平。
直到某天清晨，我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了总理兰斯特&#183;希尔顿的讲话。
“梅默港自古以来就是普国的领土，在7年前的战争中被科沃索吞并，我作为普国的总理，现郑重要求科沃索归还普北部边境海港城市梅默港，我将在明日派遣使团前往科沃索首都，届时将要求其政府签署割让协议。”
海伦娜睡在隔壁床，她听到这个新闻后，眼睛越来越亮，惊喜地说：“我们总理真有气魄，竟然要把以前丢失的领土要回来。”
如果不是听说可能会发生战争，我大概也会兴奋不已，那毕竟是普国的领土啊，有一位像总理先生那样强悍的领导人主张把沦丧的国土要回来，这自然是值得高兴的大事。
但那是建立在别人愿意归还的前提下，如果人家不愿意呢？是不是就要发动战争了？
这件事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们多是兴奋地赞扬总理的决定。
而我心惊胆战地等在收音机前，就怕听到宣战的消息，直到第二天，总理通过广播向全国人民发表了演说。
昨夜，他亲自前往科沃索，在军舰上给科沃索的首相打了电话。
“我想知道自己会和平地踏入这座城市，还是必须用大炮炸开这座城市的大门。”
凌晨一点钟，科沃索的首相签署了割让梅默港的协约，总理在梅默港居民热烈的欢呼声中进入了这座曾被割让出去的城市。

第82章 第七十六章
半月后，数万普国军队进驻梅默港，逼临科沃国界。
此后两个月内，普国的报纸和广播中都宣传着科沃国内的抗议消息。国内上下一片欢腾，大街小巷挂满了葳蕤党的红色党旗，首都的庆祝队伍绵延数里。
庆祝队伍举着鲜红的标语。
“希尔顿万岁。”
“普国万岁。”
“热烈庆祝祖国统一。”
这天，人们喜极而泣，奔走相告，多年来的压抑情绪得以释放，像热气球一样膨胀起来。酒馆里载歌载舞，彻夜不眠，莱茵河畔的烟火将天空照得灿如白昼，成群结队的人举着火把高呼‘万岁’。
庆祝活动持续了很多天，一种让人担忧的狂热情绪在全国蔓延开来，国家的统一给国民们打了一剂强心针，许多人叫嚣着不仅要废除所有的不等平条约，还要建立安大略合众国。
五月，总理以科沃与普国边界地区有300万安大略人，而这些人遭遇了科沃人的欺压为由，要求该地区脱离科沃，实现民族自治和人民解放。
一天清晨，几个秘密警察处的人来到肉厂，指名要见我。
“您是这座肉厂的厂长安妮&#183;纳西斯女士？”
“是的，先生。”
“呵呵，真是位年轻有位的小姐啊。”对方意味深长地说。
我紧张地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拿出一纸命令说：“国家将进入战时状态，所有肉制品归为战略物资。”
“战时状态……”我拿着一纸调令，有些不知所措。
“今后肉品买卖需要走特殊程序，详细规章都写在调令里，请务必遵守。”对方说。
他们离开后，我详细地看了这纸命令，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海伦娜见我皱眉，问道：“怎么了？”
“是食品限购令，肉蛋奶制品全部限购，从今以后，要有专门的调度员来肉厂查账了，我们进了多少货，出产了多少货，都要被监察起来了。”
“上帝，工人们怎么办？听说隔离区的食物越来越紧缺了，上次詹妮弗告诉我，有人从墙外扔食物被抓住了，结果被吊死在隔离区示众了半个月……”
“我们得想办法，找更多进出货渠道，规避监控。”我说。
“你有什么办法？”海伦娜问。
我摇摇头。
之后我打电话问萨沙，萨沙向我提了一个建议。
“也许你该自己上门谈生意了，像男人们那样，那些西装革履的男商人，他们四处推销，参加竞标，你也可以试试。”萨沙说，“我父母在墨尼本那边有很多朋友，不能指望张口就让人家帮忙，但从熟人那里试试，总能抓住些推销的诀窍。”
几天后，我和萨沙坐上了前往墨尼本的火车，她详细地跟我介绍了东岸人的习性，商人朋友们的习惯和爱好，我们甚至列了一张表来研究。
前往海岸的道路弯弯曲曲，两旁种了郁郁葱葱的荆棘树，东南季风带来温暖的水汽，空气闷热潮湿，低气压让海鸟都飞回了内陆。当看到墨尼本那白沙海岸时，我脑海里回想起了几年前来这里度假时的情景。
就是在这里，我认识了萨沙；就是在这里，我把黑加尔先生介绍给卡梅伦先生；就是在这里，因为我的关系，休伯特认识了莉莉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来这里度假，黑加尔就不会认识卡梅伦，休伯特就不会认识莉莉安，那卡梅伦一家的悲剧是不是就能避免呢？
萨沙很兴奋，她握着我的手说：“我们还住上次那家酒店吧，当年父母要带我去订婚时，我难过极了，那时候你说舍不得我，其实我更舍不得你，这次我们可以真正度个假了。”
那时我还是小孩子，穿着凯洛林女士为我买的泳衣，一条短裤和背心。而现在已经不敢那么穿了，海滩上的女士都穿包裹腿部和胳膊的泳衣，还搭着小裙子和白披肩，偶尔不搭披肩的女士还会遭到侧目。
沙滩上游客很多，出租更衣室都客满了，连阳伞也供不应求。海风很大，我裹在身上的白丝巾像个顽皮的孩子肆意张扬，我没及时抓住，丝巾就飞走了，落在隔壁一个少年身上。
“抱歉。”
我急忙扯住丝巾，丝巾随风扬起，白色蕾丝下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有着棕红色的短发和蓝蓝的大眼睛，洁白的肌肤上长满了雀斑。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微张，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不好意思，丝巾钩住扣子了，我帮你解开。”我靠近他，轻轻解开挂在他领口上的蕾丝，再看他时，便发现少年的脸通红一片，像是瞬间血流上涌，垂着眼睛后退了一步。
真可爱，我心想，对他歉意地笑了笑，就走回了自己的阳伞下。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干咳，然后是一个处在变声期的公鸭嗓。
“打扰了，女士，我看到您带了一本《铁树集》，可以借我翻阅一会儿吗？”
我看了看突然走过来跟我说话的少年，便从桌上的几本书里抽出一本给他：“当然，您请便。”
少年接过书，眯着蓝眼睛对我笑笑，就在我的太阳椅旁席地坐下了。
海风轻吻着肌肤，海鸥鸣叫着略过天空，一种迷醉的闲适懒洋洋袭来，我舒服地闭上了眼睛，抱着的书也缓缓扣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萨沙柔软的声音叫醒：“回酒店睡吧，你这样会着凉的。”
我懒懒地不想起身，侧身看她：“这里太棒了，我可以躺上一整天。”
“睡美人，小心被吻醒。”萨沙忽然凑近，在我耳边说，“知道吗，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隔壁的小男孩像石像一样呆滞地看着你，我在旁边站了十分钟，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到我出声，他才吓跑了。”
我看了看隔壁，那少年背对着我们，手里还拿着我的书，便小声对萨沙说：“你别胡说，他大概想归还我的书，但见我睡着了，犹豫是否叫醒我吧。”
萨沙给我一个揶揄的眼神说：“的确不该怪别人看傻了，也许矜持的女士该遮盖下胸口和腿间。”
我低头一看，风把丝巾和裙子都吹起来了，脸一热，急急忙忙抚平。
“你躺得够久了，我们回酒店吧，也该准备明后天的拜访了。”
离开海滩的时候，天边聚集起了云彩，暗金色的天际开始变蓝，两小时后狂风骤雨便洗劫了海岸。本以为只是一场阵雨，结果这场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也淅淅沥沥，丝毫没有放晴的征兆。
游客们都被困在了酒店，大客厅里人们为患。一位长相英俊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士正用钢琴演奏着塞洛斯小舞曲，可惜这欢快的曲调并不能缓解大厅里沉闷的氛围，男士们大都低头看报纸，女士们无聊地端着茶杯。
我望向窗外，天空沐浴着惨白的阴雨，雨滴顺着玻璃窗汩汩流下，映出我的面容。
“安妮……”萨沙忽然压低声音对我说，“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几位男士正走进了大厅。
“那是宣传部长莫斯利&#183;斯特瑞拉。”萨沙说。
“哪个？”我问。
“穿棕色衣服，绿眼睛的那个。”
那是一位中等身材，留着精神的短发的男士，带一副圆眼镜，看上去十分斯文，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莫斯利&#183;斯特瑞拉，曾是葳蕤党的宣传部长，后来又成为了国家部长，最早接触他还是在报纸上读到了一篇他写的关于女性的文章。
我对他没什么好感，正要回头时忽然瞥到其中一位先生对我笑了笑，定睛一看居然是格林&#183;休斯顿。他穿着正色正装，打领结，胸口露半截白色手绢，且身材修长，脊背挺直，整个人看上去精致得一丝不苟。
这位贵族出身的大学学长在外表上十分杰出，不仅仅是因为他俊美的外表，更因为贵族生活的熏陶，让他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潇洒迷人，大厅里许多女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跟了上去。
几位先生在靠窗的一张圆桌前坐下，格林在正对着我的那一侧落座，一双眸子对准了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看了他一眼，便端起茶杯喝茶，又看向了窗外。
萨沙还望着他们，低声道：“他怎么会在墨尼本？还下榻了这家酒店？”
“谁？”我随意问道。
“还能有谁，莫斯利&#183;斯特瑞拉。”萨沙始终感兴趣地望着那边。
“我不喜欢那家伙。”我直白道。
萨沙低声笑了笑，突然说：“但他很有才华，除去那些偏激的言论，他在许多观点上都有着超凡脱俗的见解，你看过他发表在葳蕤党报上的政论，还有告国民书吗？逻辑分明，铿锵有力，让人印象深刻。”
我抬起眼睛，好奇地看了萨沙一眼，她可从未以感兴趣的口吻谈起过某个男人。我下意识地又看向那几位先生，却发现格林&#183;休斯顿的视线仍露骨地落在我身上，他左手撑着下颌，小指上带着一枚嵌着黄色宝石的尾戒，那双眼睛盯着我，有种让人脊背紧绷的暧昧目光。
所谓尊贵有教养的贵族男人，我在大学里也算见识到了，显贵的地位，优雅的举止，渊博的学识，聪慧的语言，精英教育可以给任何人穿上一层华美的外衣，但并不代表男人的内在也如外表一样绅士，不代表对方有一颗宽厚仁善的心灵。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走到我们桌前。
“安妮&#183;纳西斯小姐，我来归还您的书。”穿着白色正装的少年抱着一本书，脸上一抹红晕正迅速升起。
他是昨天沙滩上的那位少年，我惊讶地看着他，心想他怎么知道我的姓名。
见我发愣，他微笑了一下说：“您的书里夹着一枚玉兰花书签，上面有一首小诗和您的名字。”
我笑着接过书道：“原来如此。”
“追逐星空，在金鱼缸中，了却残生。这是西国女王，玛丽安二世的诗。”他就站在那里跟我搭起了话，“还未自我介绍，我是莱昂纳多&#183;奥格莱迪，很高兴认识您。”
在一旁喝茶的萨沙忽然咳嗽了两声，带着一脸忍俊不禁的笑意说：“也许您高兴得太早。”
少年立即窘迫得满脸通红，他挺直了胸膛，有些倔强地看着我。
我急忙起身，主动与他握手道：“很高兴认识您。”
少年气鼓鼓的脸稍缓，又有些愉悦地说：“我注意到您在读的几本书，我也很感兴趣，可以继续跟您借阅吗？”
萨沙忍不住笑道：“亲爱的，我保证你可以在酒店的阅览室里找到那些书，因为安妮就是从那里借的，也许你可以先回去，想个更好的借口再来。”
少年的脸色霎时像番茄一样血红，愣了几秒后，转头逃了。
萨沙捂嘴闷笑起来。
“安妮亲爱的，你的追求者真是可爱极了。”
我忙阻止她：“别胡说，那是个孩子。”
“没错，你跟他比还不知道谁更像孩子呢，这小子一见面就借书，可以跟你有来有往，还能扯上深入的话题，借的还是插了书签的书，我得说年纪这么小就懂这么多，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第83章 第七十七章
雨一直不停。
傍晚的时候，萨沙突然说想去酒店一层的餐厅。
像大多数豪华酒店一样，一楼大厅里有歌舞表演，宾客们可以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品酒用餐。萨沙是个喜静的人，喜欢在安静优雅的环境里用餐，平时的娱乐是读书，连宴会都很少去，更不用说这种嬉闹的娱乐场合。
可这天晚上，她奇异地穿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金色修身长裙，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耳边別着一个花瓣形的钻石发夹。她还画了精致的妆容，与往日相比，简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有些疑问憋在心中不吐不快，我直接问她：“你是打算跟谁约会吗？”
萨沙心不在焉地说：“我倒想有个约会，可惜我不像你是个天生的美人，即使梳妆打扮，也不过泯然众人。”
我惊讶地看着她，萨沙从来对过于注重外表的行为嗤之以鼻，对女性物化自我的行为更是充满了不屑，今天是怎么了？
一位男侍手持菜单，身着白西装，步履优雅地把我们引入餐厅。
餐厅正前方搭建了一座灯光璀璨的舞台，舞台上一个男人正在说单口相声，引得宾客开怀大笑。
萨沙没有笑，也不看舞台，她的眼睛从进入餐厅起就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某个方向。
在那张有舞女作伴的长桌上，几位男士正抽烟嬉笑，其中就有那位莫斯利&#183;斯特瑞拉，格林&#183;休斯顿也在，他看到了我，微笑着对我举起了酒杯。
“那是谁？”萨沙自然没有漏掉这个举动，看着我问。
“他叫格林&#183;休斯顿，是我们大学的一位学长，已经毕业了，在秘密警察部队工作。”我解释道。
“他一直在看你。”萨沙撑着下巴看我。
我瞥了她一眼道：“是吗？”
“真是个英俊的男人啊。”
“今晚你很奇怪。”
“奇怪吗？”
“在过去，像格林&#183;休斯顿这样的男人，你连一个眼神都不会落在他身上。”
“大概是因为我对他的同伴感兴趣吧。”萨沙看向莫斯利先生。
那位带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宣传部长身边坐着一位身材火辣的舞女，她正依偎在他身边，喂他淹了蜜糖的草莓。
我皱了皱眉说：“我不喜欢他。”
萨沙笑道：“你已经申明过这个看法了。”
“你为什么对那种家伙感兴趣？”我不解道。
萨沙端起酒杯，眼睛注视着亮晶晶的酒水说：“我是个没孩子的年轻寡妇，亲朋好友都催我再婚，如果继续单身下去，只怕就要被流言蜚语淹没了，我所在的圈子会排斥我。”
“如果你不想再婚，就不要逼自己，你有钱，有自己的事业，是个自由的女人。”
她神经质地笑了笑，看着我说：“自由？小时候我也崇拜书中所说的自由，可长大后才明白，在既定的社会中根本没有自由可言，每个人都生活在牢笼中，有时是别人打造的牢笼，有时是自己打造的牢笼。”她的手指指向脑袋，“这里，才是世上唯一自由的地方，是唯一超脱牢笼的所在，可惜又只会一厢情愿，异想天开。”
我嘴里发苦，又劝道：“你不向往爱情吗？上次婚姻带给你什么，你都忘了吗？”
“没忘，可万一这次是爱情呢？”她笑道。
“你不会爱上那种男人的。”我生硬地说。
“最近我读了一本伯纳国的小说——《月亮和五铜币》。”她忽然转换话题说，“是一本新书，你大概没看过。”
我以为她不想争论了，叹了口气道：“小说讲什么？”
“小说提出了一个问题，在一个幽静的夜晚，当满地都是亮晶晶的铜币时，你会不会因为忙着捡钱而忘记了那迷人的月亮？”
我不由得愣了愣。
萨沙温吞吞地说：“小时候我也向往爱情，向往与我志同道合，受我尊敬和喜爱的丈夫。可后来我想，爱情这种东西是不是小说家编出来骗人的呢？那本书里嘲讽了女人，因为女人一天到晚幻想着浪漫的爱情，似乎那就是生活的全部，男人也向往爱情，可只在茶余饭后的几分钟罢了。”她又把问题抛给我，“如果是你，你会趁夜捡钱，还是抬头欣赏迷人的月色？”
她的眼神很坦率，我有些窘迫，避开这个问题说：“那要看是不是夜夜都有钱捡。”
萨沙噗嗤笑道：“所以你弯腰捡钱？”
“你呢？”
“我……”萨沙顿了顿说，“如果可以看到月亮，满地黄金也不屑捡。”
“那为什么还对那种讨厌的男人感兴趣？”
萨沙静静地回答道：“这要看我的月亮是什么。”
我觉得她的眼神冷彻得像星空一般，不安地问道：“你要去结识他？”
萨沙摇摇头：“不，暂时不。”
雨又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一位侍者敲响我的房门，为我送上了装饰着红玫瑰的早餐车。
“是格林&#183;休斯顿先生命我送来的。”侍者微笑着捧上一个白信封。
信里只有几行诗。
“还是黑夜，从梦中惊醒，摆脱不了绝望，终日不得安宁。”
这几句话出自叙事长诗《羊皮纸》，是爱上了女神的牧羊人日夜遭受折磨时的感慨。
此后我接二连三地收到他派人送来的小礼物，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幅他手绘的素描，有时是一卷乐谱……
萨沙无奈道：“他在玩什么把戏？我打听过他，三个月前他刚刚结婚。”
我也不知道他玩什么把戏，以前我在大学受到骚扰时，就是他出面平息了事件，可也是他庇护了那些混蛋，我本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现在更是深深反感。
等我们拜访了墨尼本的客户，准备回程时，侍者又送来了一封信，信里格林&#183;休斯顿邀我见上一面。
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侍者小心翼翼道：“格林&#183;休斯顿先生说，他有一些私密的信件要还给您，是属于您某些朋友的。”
信？
我心头一跳，蓦地想起那个凌乱的春夜，一群人冲进学生宿舍搜查翻找，然后逮捕了杰西卡……
杰西卡不止和我通信，詹妮弗和明妮都有。
“他还说什么？”我问。
“说如果您同意了，就引领您去餐厅用晚餐。”
侍者带我来到三楼，不同于楼下热闹的大厅，这分明是一处私密的小餐厅，绿色植物装饰着玻璃天窗，白色餐桌座椅旁橘色的烛火交相辉映。
正在天台抽烟的格林&#183;休斯顿微微一笑，放下烟斗向我走来。
“纳西斯小姐，真高兴见到您。”他挥退了想替我拉开椅子的侍者，亲自为我挪开，请我入座。
大学时这位格林学长留着齐肩长的金色卷发，加上那张俊俏迷人的脸，显得十分风流，引逗很多女学生，而现在那头金发剪得短短的，梳理得整整齐齐，像个利落的军人一样。
他坐在我身旁，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笑意，撑着下巴的左手上，一枚黄宝石尾戒微微发光。
我有些局促，打起精神来应对他道：“听说您有些东西要给我。”
他嘴角微扬，眼梢带着些许戏弄的神色，低声道：“安妮小姐别急啊，您赏光来做客，酒都没喝一口呢。今晚有新鲜的鱼子和鹿肉，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夜色初显，微凉的海风吹动我的发丝，天台上一个乐师正用小提琴演奏《月光鸣奏曲》，我端起眼前的酒杯，轻轻饮了一口。
“你似乎不太喜欢我？”他问。
我不知道他何来此问，且不说我们根本没多少交集，只说我们明显的地位差别，就连假装熟稔都做不到。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您误会了，在我心中您是位绅士。”
“可我喜欢你。”他直白地说。
我愣了愣，猛地抬头看他，那双绿眼睛像燃烧一样，正灼灼地望着我。
他靠近了几分，身体前倾道：“你一定不知道，三年前我就认识你了，在伊莱福斯大法官的晚宴上，那天你穿着天蓝色的长裙，金发披肩，光芒万丈，我一下就被你迷住了，一整晚脸红耳赤，心跳不已。许久以来，你那晚的模样总是轮廓分明地出现在我脑海中，使我心绪纷乱，寂寞难捱。”
他这突兀的表白让我感到荒谬，但更深刻的是种慌乱，在我有所反应前，他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轻声说：“有只漂亮的天鹅，一经诞生就把我的心攥在了手里，我恳求她施舍怜悯，解脱我的痛苦。”
我匆忙抽出手，不知所措道：“请不要这样。”
格林却再度抓住我的手：“你不喜欢我？”
“先生，容我提醒，您已经结婚了。”
格林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又靠近几分道：“没错，我结婚了，但妻子只是妻子，我不爱她，亦不喜欢她，而你……在你面前我像个男孩一样脆弱紧张。”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胸前说：“你感到了吗？我心跳得像要裂开。”
“请别再说了，我不想听，您不是要归还我信件吗？”我慌张地说。
“信件不在这里，等回首都，我给您送去。”
我急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
他跟着起身：“抱歉我这样急躁，因为我实在无法忍耐了，不知是否惊吓到了您，您连一口食物都没用。”
“我很抱歉，您的表白实在太突然了，请容我离开。”
我急匆匆跑出餐厅，像身后跟着洪水猛兽一样。
刚才被他握住手时，我简直汗毛直立，他的那些表白更是充满了隐喻和威胁。
明妮说的没错，这个叫格林的贵族男人不是随便哪个女人能把握的，他很危险。

第84章 第七十八章
清晨的阳光洒在眼睑上时，我从睡梦中醒来。已经入夏了，气温一点点升高，晚上无法睡得很沉，我像猫儿一样容易警醒，而白天又容易昏昏欲睡。
昨天我收到了一摞信，是格林&#183;休斯顿派人送来的，我翻阅了这些信件，某些篇章和段落让我心惊肉跳，虽然都是杰西卡写的，但现在风声鹤唳的情形下，和她通信的人只怕也会受到牵连。
我把所有的信都烧了，然而仍惶惶不可终日。
格林&#183;休斯顿按照他答应的那样，归还了所有信件。可与此同时，他每天都派人送礼物，小到一张亲手书写的诗签，大到昂贵的珠宝，他甚至送来了一只活泼可爱的宠物狗。
然而我连开口拒绝的力量都没有，因为他送东西的同时，还派驻了几个卫兵，直接驻扎在了肉品加工厂里。
过去也有卫兵巡视，可悄悄送上钱和礼物后，他们就不会在工厂里晃荡了，而现在这些配枪的家伙在工厂里四处走动，监管一切能监管的事。
工人们不敢随意休息了，大家低眉顺眼地工作，大气不敢喘一口。别说把食物和药品偷偷带入隔离区，连工人食堂都监管了起来，桌上再也不敢出现任何肉蛋奶制品。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一辆汽车停在工厂门前，身穿秘密警察黑色制服的格林休斯顿走进来，工厂里的卫兵们齐齐向他敬了个礼。
我正和詹妮弗商议事情，一见他便不由地绷紧了脊背，他一步步走近，似笑非笑地瞥了詹妮弗一眼后，向我微微欠身说：“晚安，我来得冒昧，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我强露出笑脸说：“欢迎您。”
他扫视了下工厂，皱眉道：“这样脏乱的环境真不适合您这样年轻的女士啊，我派来帮忙的人有用吗？管理这么大的工厂可不容易，还都是些偷懒耍滑，诡计多端的菲利斯人。”
“非常感谢您，我……我这里还好，让卫兵帮忙实在小题大做了。”
“哦，您不需要卫兵？是我派来的人冒犯您了？”
“没有，他们对我彬彬有礼。”
“那是他们做事不尽心？没有好好监督管理？”
我摇摇头：“我是怕麻烦您，其实这里的工人都温顺勤快。”
格林笑笑说：“不麻烦，国家的规章制度就是这样，只是过去执行得不严，而且菲利斯人温顺勤快之类的话以后不要说了，被说成菲悯就不好了。”
我咬咬嘴唇，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只见他面带了然的笑意，眼神有些戏谑。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他问。
我忙让开道路说：“这边请。”
不远处，詹妮弗担忧地望着我，我沉默地把格林请进了办公室。
金色的斜阳下，格林随意拿起桌上一叠文件，看了几页说：“生意不错，你经营得很好。”
“都是朋友帮忙。”
“你所谓的朋友，是那些菲利斯人？”他尖锐地问。
我急忙摇头：“我和菲利斯人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难道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刚才那女人分明是你大学里的伙伴吧？”他走近我，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是医学院里的女学生，被赶出了大学，没想到她有你这个好朋友，不但把她全家弄进了你的工厂，还偷偷补贴食物和药品。还有你家乡开肉厂的哥哥，他不但雇佣了你同母异父的妹妹，还雇佣了一大群菲利斯朋友，我说得对不对？”
随着这一句句话，我的心跳得如擂鼓一般，血液好像抽离了身体，手脚逐渐冰凉。
“别怕，我要是不怀好意，就不把你朋友的信还给你了。”他柔声说，“那些信件，随便拿出一封都有说法，不是吗？”
他的呼吸洒在我脸旁，我无可奈何道：“谢谢您。”
“不用谢。”他勾起我的一缕发丝，绕在手指上，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一种令我浑身发冷的嫌恶感霎时冲上心头，需要用全部的力量克制，我才没有冲动地推开他。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詹妮弗探身进来，紧张地看了我们一眼，低头道：“纳西斯小姐，有一批货需要您拿主意。”
我松了口气，躲开几步说：“我这就来。”然后对格林道：“抱歉，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发丝从男人指间滑落，他盯着詹妮弗，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可他什么也没说，站直身体向我行礼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了。
守在门外的卫兵向他敬礼，他嘴角一弯说：“你们辛苦了。”
卫兵昂首道：“为帝国服务。”
“食品加工行业要更谨慎些，毕竟是战时，你们收到新颁布的监管条例了吗？”
“回禀大人，收到了。”
“严格执行。”
“是！”
望着格林离开的背影，我腿软地靠在了詹妮弗身上。
“你没事吧，他对你做了什么？”詹妮弗呼吸急促地问。
我感觉脑海里仿佛有虫在蜿蜒，一思考就头痛，看上去光辉灿烂的前路，一转眼就步入荒漠。
“我该怎么办？他拿你们威胁我，他……他想……”我难以启齿地看着詹妮弗。
詹妮弗伸手捂住我的嘴巴：“别答应他，大不了我们就回隔离区，不再这里工作了。”
我无力地垂下头：“可是还有我妹妹，还有家乡的朋友……”
晚上我洗了澡，又喝了几杯酒，试图忘记这一切烦恼，可不知为何越来越清醒，辗转反侧到清晨才睡去。这一觉就睡到了晌午，等我来到工厂时，诧异地发现厂房里安安静静的，连个交谈的人都没有，每个人都在拼命干活，运货的人甚至仓惶地奔跑着。
“怎么了？”我问一个女工，她害怕地摇了摇头，用视线示意旁边扛枪的卫兵。
我心神不宁地走进办公室，发现詹妮弗正在安慰一位哭泣的女工，她紧紧捂着嘴巴，似乎很害怕发出声音，轻声呼唤着‘爸爸，爸爸’。
詹妮弗慌张地站起来：“安妮，他们枪杀了乔德思先生。”
“什么！为什么？”我惊诧道。
“他扛不动货，卫兵就把他叫出去，然后就传来了枪声，他们又叫工人拖走尸体，埋在了后面的小树林里。”
“他们怎么能这样，我去找他们理论！”
我匆匆跑出去，找到负责的小队长，他叫阿尔曼，是个精神干练的小伙子，一直很有礼貌，也非常和气，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呢。
“没错，是我叫人处理了他。”他干脆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我的工人，我花了12年金雇佣的，你怎么能随便处理？”
“别担心女士，明天会补给您一个健康强壮的新工人，那老东西太虚弱了，根本干不了活，留下也是影响生产。”
“那你也不应该杀了他！他只是病了，修养两天就能继续工作了！”
阿尔曼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亲爱的纳西斯小姐，我也不想这样，可像这种不能从事生产，却混在工厂里的老年人，简直就像靶子一样明显，如果有人来工厂视察，问为什么让这种没用的老东西混在工人堆里浪费粮食，我们怎么回答呢？”
“我可以给他安排别的事做。”
“您办公室里已经有八个无所事事的老头子了，我建议让他们都进厂房，不要再参与工厂管理，不然‘菲悯’这个罪名就要落在您头上了。”
“就算如此，大不了辞退他，让他回隔离区，为什么杀他？”
“很遗憾，隔离区有新政策，没有地方留给老残病弱。”阿尔曼又说，“您是格林&#183;休斯顿大人的朋友，所以我尊重您，但您的言论很危险，如果是别人，早就告发您这些行为了。”
“我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不管以前有没有，今后都没有了，在这里生产归您管，工人归我管！您好好记住了！”
对方的态度非常强硬，好像突然间换了个人，变得十分蛮横，丝毫道理都不讲了。
第二天，原本在办公室工作的人都被赶进了厂房，他们把生产时间从清晨6点延伸至晚上10点，一天只吃清晨和中午两顿饭。
没几天，大家被折磨得脸皮蜡黄，疲惫不堪。
又过了一天，卫兵把詹妮弗叫出去，什么理由也没有，把她绑在门框上，生生用警棍抽晕了过去。
等我回去时，她瑟缩地趴在那里，整个后背都肿胀了起来，还反过来安慰我：“没事，一点都不疼。”然而她的声音虚弱颤抖，浑身冒着虚汗，整个人惨白惨白的。
旁边的人告诉我：“看守说，等她醒了就马上回去工作，要是不能干活了，就……就……给她一枪……”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奔出去找阿尔曼，当看到他冷淡的脸色时，我就明白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了。
“等会儿我要去见格林&#183;休斯顿先生。”我落寞地叹了口气说，“请不要再伤害我工厂里的工人了，这扰乱了生产。”
阿尔曼明显地松了口气：“抱歉我们言行粗鲁，可您要明白，很多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

第85章 第七十九章
秘查部队的办公大楼里，昂首阔步的年轻人进进出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军制服，腰间配枪，看上去气势非凡，魄力十足。
这里曾是乔纳森的天下，而现在它属于一个名叫凯恩&#183;尼古拉斯的老贵族，败北的撒克逊党向葳蕤党俯首称臣后，就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秘查部队上，现在黑色军团已经成了贵族们的大本营。
迈克&#183;史密斯曾对我说过，活在这世上的每个人都要出卖自己，劳力、智慧、良心、尊严、身体，不出卖自己，怎么活得下去？想到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袭来，让我陡然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在门廊上等了一会儿后，门卫放下电话说：“休斯顿大人让您去五楼。”
我坐电梯上去，一踏入走廊就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格林&#183;休斯顿，他穿着精致的黑色军服，看上去挺拔笔直，俊逸非常。他嘴角挂着微笑，十分熟稔地喊了我的名字‘安妮’，连敬称都没加，仿佛我们是很亲密的朋友。
我脚下迟疑了一瞬，缓缓向他走去：“休斯顿先生。”
他热情地与我握手，把我请进办公室，那是一个很宽敞的大房间，四周摆满了书柜，墙上挂着元首的照片，座椅和沙发围绕着茶几和书桌摆放，像个严肃的会议室。
“你来见我，我很高兴。”他招呼我坐下，亲手端来茶盘，又奉上牛奶和姜饼。
我拘谨地坐下，发现他坐在我对面，眼睛毫不避讳地在我身上逡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不说话，房间里蔓延着焦灼，我紧紧攥着拳头，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紧张，按捺不住先开口：“您派来的卫兵打伤了我的工人。”
“菲利斯人不是工人，上次参众会议还提出，如果把菲利斯劳力看做国民生产中的一环，那将是一种叛国行为。”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想跟他兜圈子，直白地问道：“您想怎么样呢？”
他淡淡地说：“我想怎么样太明显不过了，你这么聪明，不需要说得那么明白吧。”
“我有婚约了。”
他讥诮道：“哦？是乔纳森家的双胞胎吧，我曾见你挽着其中一个，我还以为你做了谁的情妇，原来是订婚了。”他笑着摸摸下巴道，“不过订婚了又怎么样？这对我而言不是个问题。”
我发现他一脸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只得强忍着怒气道：“对我而言，您是一位尊贵的绅士，出身高贵、学识渊博、俊逸典雅，我很尊敬您。”
“是吗？”他深深叹了口气，耸耸肩说：“可一直以来，你都无视我啊，我只想你把视线停留在我身上罢了，爱上一个女人也是错吗？”
“您表达爱意的方式是伤害我的朋友和家人？”
格林颇为无辜地说：“他们不是朋友和家人，如果你在别处说这种话，小心坐牢哦。”
“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如果您决定要让我坐牢，我能反抗吗？”
他犹豫半响，弯腰靠近我：“你哭了吗？”
我拭去泪水，不肯看他。
他在我身边坐下，轻声在我耳边呢喃：“你装哭的样子也很漂亮。”
我擦眼泪的手不禁顿了顿。
“我长这么大，从没威胁过任何女人，尤其这种事，通常女人们很难拒绝我，无论是谁。”他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还爱着未婚夫的原因吗？”他又凑近一些道：“我说喜欢上你是认真的，不只是因为那次晚宴，自从知道你设计了阿尔伯特斯洛浦，我就深深记住了你，你很特别。”
“我并不特别，阿尔伯特&#183;斯洛浦卑鄙无耻，任何女性都不会原谅他。”
他摇头轻笑：“你是这么想的？那他还真可怜呢，他曾跟家里吵着要娶你，结果他父母大发雷霆，把他送去西国，逼他在那边结婚了。那家伙的性情太刚硬，不够委婉圆滑，不适合当贵族继承人。反倒是你，有些圆滑而刚毅的气质，虽然我不觉得帮助菲利斯人有什么价值，但我承认你有着寻常女性身上难得的胸怀和勇气，我非常喜欢。”
“您的喜欢，就是威胁逼迫我？”
“这可真是严厉的指责啊，容我辩解，如果不用这种方式，您怎么会来我的办公室跟我见面呢？只怕早就躲开，把我忘在脑后了。”
“那么，我可以拒绝您吗？”
“您有拒绝的权利。”
“我拒绝后，您会继续伤害我的朋友和家人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希望您明白，这是国家政策，而我们是照章办事，并没有对您的工厂特殊处理，所有的工厂都一视同仁，反而之前的不管不问才是搞特殊，大概您的未婚夫吩咐过吧。”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用带着恳求的语气说：“我的未婚夫会回来的。”
格林嘲讽地笑了笑：“会吗？”
我心中一凉，惊讶地望着他，而他静静地回望我，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
格林身上有一种冷淡的香味，像秋草和薄荷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它钻进我的脑门，让我忍不住思绪翻腾。
他是什么意思？
迈克和海涅不会回来了吗？他怎么知道？是战争艰难还是别的原因？
那冷香越来越近，一个充满了蛊惑意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不需要乔纳森，那种下流坯子怕是书都没读过几本吧，你和他能有什么交流？他懂你吗？他能理解你剔透的世界和尊崇的信仰吗？你这样的姑娘被乔纳森占有，就像鲜花被阳光晒枯了，我嫉妒又伤心，怕你凋零的时候连一丝芬芳都留不住。”
“跟您在一起就不会凋零了吗？”
“我会把你藏在温室里，远离一切风吹雨打。”他抓起我的手，食指在我掌心轻轻滑过，“我保证做个细心温柔的园丁，你会喜欢上我的。”
格林的手洁白修长，但也长了很多茧子，明妮说过这些贵族出身的青年并不如看上去那么纨绔，事实上他们都接受过精英教育，受到的鞭笞和教导甚至比我们普通人沉重得多。
我只是不明白，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出身高贵的绅士，为什么要用这么卑鄙的方式纠缠我。
我自认不如杰西卡崇高勇敢，不如詹妮弗干练出色，不如海伦娜聪慧可爱，也不如明妮豁达伶俐，哪怕是别人时常夸赞的美貌，也在日复一日朴素的装扮中渐渐归于平庸。他这样身份的男人，应该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女人，我一个小镇子出来的女孩又能有几分吸引力呢？
是一时好奇，所以见猎心喜，想玩弄我几天？
想到这里，我无力道：“请给我几天，让我考虑下。”
他忽然钳住我的下巴，附身吻上来，我紧紧闭着嘴唇，而他试图把舌头伸进来，那凉凉的口水让我想起了和丹尼哥哥的初吻，一样让我精神紧绷，一样让我抗拒恶心。
一吻结束，他又顺着我的脸颊吻上了耳垂，另一只手从我的后背逐渐向下……
我挣扎着推拒他，他出神地看了我一会儿后，起身整理了下衣领道：“好，我等您答复。”
回到工厂，我没有走进大门，而是迎着炽热的阳光坐在了路边一条长椅上。
青草的气息安抚了我的窘迫不堪，可那种破碎的感觉仍然纠缠着我，就像世界在缓慢塌陷。
傍晚时分，一辆汽车缓缓驶来，萨沙走出驾驶仓，她面带笑容，一见我就说：“你猜猜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我面容哀戚的缘故，萨沙愣了愣问：“你怎么了？”
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
萨沙凝眉道：“这可麻烦了，秘查部队势力强大，谁敢触其锋芒？最麻烦的是，部队首领凯恩&#183;尼古拉斯是格林&#183;休斯顿的亲舅舅。”
我沉默下来，连萨沙都没办法帮我摆脱这件事。
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我尝试说服自己，只要不怀孕，贞操不算什么，很快格林就会明白我像其他人一样平平无奇，也就不会再纠缠我了。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事，也许能帮到你。”萨沙打起精神对我说，“你还记得在墨尼本海滩遇到的那个小追求者吗？”
小追求者？
我想起了那个问我借书的小男孩，点点头说：“我记得。”
“你绝对猜不到他是谁，他是奥格莱迪将军的孙子。”萨沙热切地说：“昨天我收到一封信，是奥格莱迪将军府上送出的宴会邀请函，我们家跟奥格莱迪大人毫无交集，我根本不清楚这封信的来历，直到我在宴会大厅遇到那小子，才知道是他搞的鬼。”
“他通过我登记在酒店的地址找到了我，又在宴会上向我打听你，我本想当件可笑的事情告诉你的，但现在你遇到的麻烦，也许正是解决良机。”
我不明白何为解决良机，急切地望着她。
萨沙告诉我：“那小子根本不清楚你的事，还问你愿不愿意当他的家庭教师，你躲去奥格莱迪将军府上不就行了，谁也奈何不了你。”
“可工厂怎么办呢？”
萨沙不赞同地说：“也许你该卸下这个担子了，跟菲利斯人牵扯过深可不是理智的行为。”
我摇摇头，没有与她争辩这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萨沙无奈道：“如果你不介意赚钱多少，就拉奥格莱迪家的女人入股，到时候谁还敢管你工厂里的事。”

第86章 第八十章
在普国元首兰斯特&#183;希尔顿登上政治舞台的过程中，一直都少不了奥格莱迪的影子，乔西姆&#183;奥格莱迪在普皇当政时就是将军，曾在9年前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虽然战争失败，可他在普国人民心中却及有分量，且是强势的反殖民主义者。兰斯特&#183;希尔顿抓住了这点，把奥格莱迪绑上了葳蕤党的战车，利用他战争英雄的名声为葳蕤党的崛起发挥了重要作用。
所以当我握着萨沙的介绍信抵达目的地时，心中不可谓不忐忑。
我也见识过不少贵族的豪宅，不说小时候出入的阿瑞娜家，只说斯科蒂沃女士和卡梅伦先生，他们都是传统贵族出身，那不知道传承了多少代的奢华古宅，总让人惊叹不已。可直到见识了奥格莱迪将军家，我才意识到什么叫大贵族的庄园。在城郊的古典城堡根本不算什么，哪怕覆盖几十倾土地也不过是偏远的乡下罢了，伫立在城市中的大庄园才称得上背景深厚，底蕴悠长。
我在门廊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位脸上挂着冷淡微笑的年轻侍者，他对我说：“请跟我来吧，别让莱昂纳多少爷久等。”
随他穿越那古旧阴暗的走廊，走进一间明亮的大客厅。那客厅比新城的图书馆还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和墙纸，高耸的墙壁上挂着巨型油画，白色皮质沙发围绕玻璃茶几摆放，一个新颖的露台上放着一架白色嵌金纹钢琴，窗户是打开的，微风吹动厚重的锦织窗帘，发出柔软的摩擦声。
一位身材瘦长，穿黑色燕尾，看上去十分严肃的中年男士正站在客厅中央，显然是在等我。咋一碰面，他就向我欠身：“鄙人是奥格莱迪将军府上的管家，您可以称呼我菲斯特。”
“菲斯特先生。”我伸出手，可对方冷漠地望着我，我只能尴尬地收回手臂。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两天前，莱昂纳多小少爷突然命我辞掉家庭教师詹姆斯先生，转而聘请戴维斯女士推荐的一位小姐，也就是纳西斯小姐您，听说您大学都还没有毕业。”
我底气不足地说：“是的，先生。”
“莱昂纳多少爷是将军大人的小孙子，备受将军和夫人宠爱，他如此郑重地提出要求，鄙人也只得给戴维斯女士写信，可我认为纳西斯小姐您并非职业教师，而担任少爷的老师意义重大，如果资质欠缺，等将军和老爷回来后我难以交代，所以您不介意我多问几句吧？”对方说话近乎直截了当，见我点头，他就用那种欠缺和蔼的语调居高临下地发问了。
“您还有多久毕业？”
“马上进入最后学年，课程基本结束，正在准备律师考试事宜。”我说。
“您做过家庭教师吗？”
“我曾教过两个学前女童。”
……
管家先生一板一眼地询问了许久，最后抛出一个问题。
“我听说您经营一家肉品加工厂，而且生意兴隆，收入可观，对您这样一位年轻小姐而言着实不简单。所以我不知道您是怀着什么目的站在这里，应聘小少爷的家庭教师的，可以请您回答吗？”
这真是个绝妙的问题，一瞬间我有些语塞，颇为尴尬地说：“抱歉，我的确有目的，因为一个秘查部队的军官在纠缠我，朋友建议躲入将军大人府上要安全些，所以我就来了。”
管家先生明显愣了一下，又收紧表情说：“既然如此，我就不能随便同意您进来工作了，请您稍等片刻。”
他把我留在客厅里，径直离去。我松了口气，抬眼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绿油油的庭院里，可以看到远处淡淡的雾霭和近处修剪得十分齐整的园林，那园林简直像小说里描述的可以捉迷藏的古典庭院一样。
没想到是这么庄重严肃的贵族家庭啊，也许不该冒冒失失过来的，我沮丧地想。
本以为要等很久，可没过几分钟管家就回来了，告诉我说：“夫人同意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说：“是小少爷吵闹不休，夫人才同意的，我并没有辞掉詹姆斯先生，因为他是位优秀的家庭教师，所以虽然您得以征用，但如果惹出麻烦，我会立即辞退您，希望您明白。”
“我需要去拜见夫人吗？”
管家毫不犹豫地说：“不需要。”
熟悉了环境后，女仆把我请进一间书房，说以后上课都在这里。
一张古旧的黑色书桌上摆着墨水瓶、笔支架、印章印泥和信纸，桌面上有几幅用尖锐的钝器刻画出的小图形，可见书桌的主人坐在这里上课时有些无聊。我拿起斜放在飘窗垫子上的一本书，书名是《被谋杀的琳达》，是一本时下流行的侦探小说。
我对墨尼本海滩上遇到的少年印象不深，只记得他红棕色的卷发和蓝色的大眼睛，过于白皙的肌肤上长满了雀斑。在房间里待了半天后，我感觉饿了，准备去楼下用午餐，谁知刚打开房门就猝不及防地遇到了自己的学生，他仿佛受到了惊吓，匆忙后退了几步。
“莱昂纳多？”我问。
眼前的少年比我矮一些，他站直身体，干咳了一声说：“纳西斯小姐，很高兴又见到您。”
“我也是。”我向他微笑。
少年的声音沙哑难听，像冬天嘶鸣的寒鸦，但他昂首挺胸，浑身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笑嘻嘻地说：“我们的课程从今天开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一切都很满意，谢谢你。”
“那跟我去用午餐吧，奶奶已经出门了，不到凌晨是不会回来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们可以在餐桌上聊聊天，也许你想多了解我。”他礼貌地说。
这似乎是个很健谈很开朗的少年，有种超脱于他年龄的成熟感，行为举止也十分雅致，看上去受过良好的教养，只是那背带短裤和衬衫让他显得有些幼稚。
我和他面对面坐在餐厅长桌旁，两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仆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另一个衣服更精致些的男仆为我们上菜，动作轻柔地像猫咪一样。
午间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连那装饰用的大捧白玫瑰都被渲染成了淡金色。我不禁注意到对面的少年时不时抬眼看我，他似乎没什么胃口，那双纤细得像女孩子般的手正用力切割着盘子里的食物，也许他有些紧张。
我们交流了一些话题，比如他正在学什么语言，看什么书籍，喜欢哪位诗人等，聊天中我得知他今年12岁，父母离婚了，随爷爷奶奶住在这里。
“你不去学校吗？”我好奇地问他。
“我不喜欢学校。”他颇为自负地说，“那地方蠢透了，里面的人和制度都很蠢。”他看了我一眼问：“你也想说在学校可以认识更多朋友吗？”
“我听说学校的生活很艰苦，但可以磨练绅士的意志。”
他耸耸肩，无所谓地笑道：“意志不是成为绅士的必要条件，出身才是，你觉得呢？”
我想到大学同学有一小半都肄业，加入葳蕤党了。身为奥格莱迪家族的男人，不管上不上学，有没有才干，都前途可期，哪怕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他心里也明明白白。
我对他微笑，避开了这个话题，他却慢条斯理地问我：“听说你是因为受到纠缠，想躲避在这里，才答应当教师的？”
“正是如此。”
“纠缠你的家伙叫什么名字？也许我能帮你摆平他。”
少年总是骄傲而自负的，但我不能因为少年的好感而利用对方，于是回答说：“能得到庇护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想引起更多争执。”
“你觉得我做不到？其实我的话还是很管用的，只要叫嚷一会儿，奶奶就什么都答应了。”
少年的蓝眼睛很认真地望着我，而我却升起一阵羞愧，尽管羞愧，但还是厚着脸皮说：“如果可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有一家肉食加工厂，秘查部队的监管总是找麻烦，我想赠送给贵府夫人一些股份，从而摆脱这种被监管的境遇，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确定不是摆平他们，而是送钱给我家？”
“我不想引出风波，还是这样比较稳妥。”事实上，如果被人知道我指使这家的小少爷惹事生非，只怕我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少年温吞吞地吃了口东西，似乎是考虑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是你第一天来我家，所以我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谢谢，非常感谢。”我诚心诚意地道谢，与此同时，深感自己是在利用少年人纯真的好感，实在有些卑鄙。
下午我们在书房里授课，课程没什么难度，顺着家庭教师的进度往下讲述就可以了。
只是闷热的晌午，空气中弥漫着养护木头地板的松油的味道，越发让人犯困，我注意到课桌对面的学生也微垂着视线，似乎昏昏欲睡。
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那并不是犯困的表情，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直勾勾的视线正对准了我的胸部。

第87章 第八十一章
我不太清楚男孩的发育期是怎样的，可他看上去那么瘦小，双眼那么纯真，这种年纪的男孩已经对女性产生好奇了吗？
两天后的傍晚，莱昂纳多对我说，我拜托他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这是一份军需专供合约书，我问了爷爷的秘书，他说这份合同足够了，你可以把工厂里的监察人员换成部队里的人。”
少年指间捏着一份印有葳蕤党鹰旗党徽的文件，他如此迅速地办妥了此事，我着实松了口气，正要接过文件时，少年却忽然收回了手臂。
他眨巴着眼睛，像只无辜的小鹿一样望着我，然后说出了一句相当荒唐的话。
“吻我一下，我就给你。”
“什么？吻你？”我皱眉。
“没错，我要……吻在嘴唇上。”他扬起头，像摆好了姿势般等待着。
这局面使我大为尴尬，简直莫名其妙，不由得愤怒道：“别胡说了。”
“我帮了你很大的忙不是吗？我只要一个吻。”
我无奈地沉默了，然而这短暂的沉默却使少年恼羞成怒了，他愤愤然道：“你不吻我，我就撕了它。”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欺辱人的态度来逼迫我？”我上前一步，盯着他的蓝眼睛问：“你在戏弄我吗？或者你想羞辱我？”
“我没……”
“那是什么？莫非你喜欢我？”
少年的脸犹如充血，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我不喜欢你！这个东西你也别想要了！”说着他就要撕毁手里的合约。
我急忙抓住他的手臂，犹豫了几秒后，缓缓向他靠近。
我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只是单纯地贴在一起而已，可我感觉对方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颤抖着。几秒钟后，我离开他，发现他满脸通红，紧闭的双眼像颤抖的蝴蝶翅膀，张开时似乎饱含一丝水光。
他愣愣地看了我半响，然后仓促转身，急火火地逃了，逃走的过程中还左脚绊了一下右脚……
我捡起遗落在地上的合约，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以军需特供的名义驱逐了原来的监察员，然后对卫兵队长阿尔曼说：“我已经走了奥格莱迪将军家的门路，工厂以军需特供的名义挂在将军家了，你当然可以继续扰乱生产，但要小心赔上前途哦，毕竟把某个士兵调往前线是很容易的。”
阿尔曼僵硬的神色足以显示他此时的纠结心情，只听他急切地辩解道：“纳西斯小姐，我只是个小人物，只能听从别人的命令，这您是明白的。”
“我明白，所以你把我的话转告那个人吧，请他看在奥格莱迪将军的面子上放我一马，否则就来将军府跟我谈吧。”
我傲慢地扬着下巴，但其实很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只暗中期盼军队和秘查部队如传闻中那般对立，而格林&#183;休斯顿是个很谨慎的人，如果尚不清楚我的底牌，大概不至于贸然惹出事端。
殪崋之后我回到将军府，并打算暂时住在这里。
我一踏进大厅，就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莱昂纳多，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一只苍白的手抓着扶梯，手指看上去有些用力。
我仰望了他一会儿后，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不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跟随我穿越了两条走廊，才发声问道：“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声音虽然高，却有些底气不足。
“去了我的工厂。”我说。
“怎么没告诉我？”
“我向管家请假了。”
“你……你别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嚷嚷道，“听到了没有。”
我顿住脚步，忽然转向他，他则愣愣地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望着我。
“了不起的人不是您吗？您帮了我大忙呢，所以少爷是觉得昨天的吻不够，今天还想要一个？”阴暗的走廊里，我缓缓靠近他，把他逼退到墙壁上，他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神情，脸皮也渐渐红了，一双蓝眼睛怯怯地垂下。
看他这样子，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欺凌少女的恶霸，虽然对他要挟我的事情感到生气，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个孩子，他还帮了大忙呢，我叹了口气，站直身体说：“谢谢你，可要挟陷入绝境的人实在不是绅士所为。”
我是很失望的，本以为他是个纯真善良的少年，没想到少年会长大，伴随着长大而来的，竟然是男人身上的龌龊，要是男孩永远是男孩，不会变成男人就好了。
“你生气了吗？我……我见过别人这样索吻……”他匆匆跟上来，在我身后嘟囔道，“这有什么嘛……”
“你该向你同龄的小女孩索吻，戏弄大人可不好。”
“我没有戏弄你，我觉得……你很漂亮……”
“多谢你的赞美，可如果你不想赶走我，就别说这种话了。”
“那我在没人的时候说，没人的时候你也可以再……再那样对我……”
我回头看他，发现他脸皮通红，眼睛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并不如他脸皮表现得那么羞怯，少年流氓地说：“你想吻我吗？我刚才没准备好，现在可以了。”
我无奈地捏了捏鼻梁，把他赶进书房：“到上课时间了，快坐好。”
“我写了一首诗，想送给你。”他说。
“不用了。”
“你听听嘛，我写了很久。”
这小子实在太缠人了，我不得不冷冷地警告他：“感谢您的青睐，可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少年瞪大了眼睛，脸色也从涨红渐渐变白，看上去仿佛经历了人生的一落千丈，他沉默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渐渐的，他呼吸急促起来，忽然愤怒地抬起头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吻我？”
“是少爷您要求的，忘了吗？”
“你！你无耻！你玩弄我的感情！”
我张口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和一个12岁的男孩发生这种对话，不禁揉了揉额角说：“够了，开始上课。”
他霍然站起来，满腹委屈地大喊道：“你根本不爱我！你利用了我！我要告诉奶奶！”说完他跑了出去。
我像个雕塑一样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然后羞愤地捂住了脸，心想这下完了，才刚刚利用这件事糊弄了格林&#183;休斯顿，转眼就要付出代价了吗？还有‘你根本不爱我’是什么玩意？
我本以为会等来愤怒的管家，可没想到莱昂纳多又回来了。
他气鼓鼓地走进来，白了我一眼后，粗鲁地坐在书桌前，还弄出很大的声响，像在泄愤似的。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能忐忑地看着他。
而他整整五分钟没有做声，也不肯正眼看我。
我只好问他：“你告诉夫人了吗？”
“没有。”他终于抬起眼睛，冷冷地说：“我是个男人，虽然被女人欺骗，可还没有难堪到要报复对方的程度。”
我极力控制住了拼命上翘的嘴角，尽量平淡道：“谢谢，非常感谢。”
“哼！”
此后他就单方面陷入了对我不理不睬，偶尔‘哼’一声的冷战，但好的方面是，我安全地住了下来。
工厂里很安顿，格林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愤怒的莱昂纳多在我多次赔礼道歉后，深明大义地表示可以原谅我的欺骗。
于是在进入酷暑的那天，焦灼的前线终于传来了消息。
普国军队大获全胜！
最初舆论对战争捷报持怀疑态度，毕竟上次打仗时，广播里也天天宣传前线胜利势如破竹。
可当首都广场挂满了鲜红的葳蕤党旗，高呼着‘我们胜利了’的庆祝队伍走上街头时，战争胜利已经确认无疑。报纸大篇幅地报道了前线的伟大胜利，我们的军队占领了整个科沃索，科沃首相在投降声明上签字，同意国土并入普国疆域，实现祖国的伟大统一。
半个月后，部队凯旋而归，英雄们回国了。
那天，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可再炎热的天气也抑制不住人们心头的火热，大街小巷倾巢出动，人们挤在道路旁，站在窗口和屋顶上，骑在电线杆和树上，他们挥舞着帽子和旗帜，向归国部队山呼‘万岁’。
取得了巨大胜利的部队穿着整齐的军装，扛着长枪，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以一种令山河变色的强大魄力行进在街道上。
他们把回程演绎成了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让全城的百姓都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这恢弘的气势实在太具感染力，以至于许多人边哭边喊，如同被狂热蛊惑了一般。
我望着凯旋的队伍，心想也不知道迈克他们活着回来没有。
等回到将军府时，我发现仆人们都忙忙碌碌的，他们脚步匆匆，神情紧张，那严阵以待地模样就像要迎接国王似的。
“在准备迎接将军回家吗？”我问女仆。
“不仅如此，今晚将军要设宴，款待他麾下的将领。”女仆说。
我找到莱昂纳多，发现他换上了黑色燕尾服，似乎也要参加宴会的样子。
“你也要赴宴？”我问。
“当然不，我还没到坐上宴会桌的年龄呢。”他撇撇嘴说。
“那你穿得这么正式做什么？”
“听说我小姑姑的未婚夫今天要来，以防需要会面，所以他们叫我穿戴好，唉，真麻烦……”

第88章 第八十二章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与他们重逢。
用晚餐的时候，仆人们都兴奋地交谈着前厅的客人。
“来了十几个年轻军官呢，都戴着授勋，他们是战争英雄吧？”
“听说里面有丽贝卡小姐的未婚夫，是哪一个？”
“我知道，是坐在丽贝卡小姐左侧那位。”
“也不知道姓什么？”
女仆们叽叽喳喳讨论的时候，一个男仆酸酸地说：“你们就别瞎猜了，对方不是奥格莱迪交际名单上的任何一个。”
“天啊，莫非是商人！”有人惊讶道。
“当然不是，比商人更糟，以后这府上要有很多不体面的家伙进进出出了。”男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对方非但不是绅士阶级，还离过婚。”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惊呼声，纷纷叫嚷‘这不可能’，‘你胡编的吧’。
“你们不信！我送酒的时候亲耳听客人们议论的，说对方姓乔纳森，以前不过是个街头混混，还离过婚。”
“将军疯了吗？怎么会把丽贝卡小姐嫁给这种人？小姐好可怜啊。”一个女仆说。
男仆耸耸肩说：“你们刚才还说外面一群战争英雄呢，现在又觉得对方配不上小姐了？”
“战争英雄是一码事，结亲是另一回事，毕竟身份差距太大了，以前贵族们和毫无修养的暴发户结婚已经很丢人了，现在连流氓混混都登堂入室了吗？”一位年长的男仆叹息道：“这太荒谬了。”
“你们自己去打听吧，对方叫海涅&#183;乔纳森，是一位少将，每个客人都在谈论他，他在战争中获得了一等功，还受到了总理的接见呢。”
仆人八卦着楼上的主人们，又在管家走进来的瞬间鸦雀无声。
我没有继续听下去，犹豫片刻后，悄悄去了前面，躲在一楼拐角处探望灯火辉煌、宾客满堂的大厅，然后一眼就望见了站在中央，被众星拱月般环绕的海涅，一个穿浅紫色晚礼服的金发姑娘正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我又寻找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迈克史密斯的身影，他正在角落里和几位先生寒暄。
海涅和迈克都穿着英挺的青绿色军服，他们看上去很不错，并没有在战场上受伤的样子，之前听格林&#183;休斯顿说他们不会再回来后，我担忧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过后我回去餐厅用晚餐，用到一半时，忽然一个男仆来通知我，说一楼门廊有位史密斯先生要见我。
几分钟后，我看到了等在门廊处的迈克&#183;史密斯，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脸庞看上去有些消瘦，大概喝了不少酒，身上传来隐隐的酒气。
此时他不像在大厅时那样精气十足了，没精打采地靠在墙上，指间夹着一根烟，火光忽明忽暗。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我，轻声说：“晚上好。”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好吗？”
我笑了笑，走到他面前：“我很好，很高兴你平安归来。”
他看上去似乎很累，沉默地吸了口烟，微垂着眼睛说：“你真的很好吗？很好为什么藏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有人告诉了我，还说你被格林休斯顿纠缠。”
我摇摇头说：“已经没事了，他大概不会再来纠缠我了。”
迈克一语不发，沉默地抽着烟。
我解释道：“他已经很久没找过麻烦了，再过一阵子就会没事了。”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大厅里的音乐声越来越低迷，迈克仍然微垂着视线，偶尔弹一下烟灰。
我觉得气氛有些紧张，像是弥漫着某种愤怒，因为他的眼神看上去很冷，像小时候我见他打人时那样残酷冷漠。我不想像好奇的人们去跟他打听战场上的英雄事迹，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都经历过什么呢？他们不是什么战争英雄，只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幸存者罢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说：“我认为你们要小心那个人，之前他曾暗示你们会死在战场上，你们有没有遇到过危险？”
他的蓝眼睛看向我，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翘说：“战场上怎么会没危险，不过放心吧，一切都过去了。”
我看了看身后，压低声音说：“跟随奥格莱迪将军是个好选择，但也不要掉以轻心，秘查部队是总理的特殊部队，如果他们要栽赃嫁祸或者搞阴谋诡计，你们会防不胜防。你之前说谁获得了好处，谁就值得怀疑，你说会不会是他们谋划了行刺黑加尔先生的事件？”
我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就捂住了我的嘴唇，迈克垂头看着我：“不要多嘴，也不要多管闲事。”
见我点头，他才移开了手。
我有些尴尬，因为他移开了手，但仍然站得很近，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换了个话题问：“黑加尔先生还好吗？”
他轻叹道：“坐在轮椅上，只有肩膀以上能动，思维很清楚，但说不出话，能用嘴含笔写几个字。”
我想起那个曾叱咤风云的强大男人，也忍不住叹气，又问：“是黑加尔先生命令海涅离婚，然后和奥格莱迪将军家联姻的吗？”
迈克浅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现在谁还能命令海涅&#183;乔纳森呢……”
这时两个端盘子的女仆路过门廊，探头探脑地看我们。
在这里做家庭教师，恐怕不好招惹闲言碎语，我对迈克说：“我已经出来一会儿了，该回去了。”
“去吧，如果又遇到麻烦……”他迟疑了一下说，“你就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走廊尽头后，不禁回头望了望他，他的身影隐没在昏暗的走廊深处，但一直面向着我离去的方向。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他回来这件事让我心中充满了安心感，因为我觉得他会帮助我保护我，这不是感激两个字就能形容的复杂感受……
这段举国欢庆的日子持续了长达半个月，虽然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的氛围，但我却察觉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现象。
街头巷尾的警察增多了，曾经到处张贴的战争英雄海报被掀走了，报纸上出现了攻讦奥格莱迪将军的文章，有人认为他建立功勋后太傲慢，还曾在战争中与总理的意见相左。
可几天后，报纸攻讦的对象又成了秘查部队的首脑凯恩&#183;尼古拉斯，有人作证，很久以前他曾在宴会上大肆嘲弄总理是个狂躁的小丑，还有人搜集了各种证据，说秘查部队纠结了过去政党的势力，试图颠覆葳蕤党，不该让这么危险的组织对总理负责。
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秘查部队和军方的矛盾几乎白热化了，居然在举国欢庆的当下，首都人的眼皮子底下互相攻讦，掀起了骂战。
八月中旬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总理在胜利广场举行演讲的时候遭遇了行刺，开枪的刺客被当场击毙，总理虽然没有受伤，但这件事在民间引发了如同地震般的愤慨，在总理的个人威望达到顶峰的当下，居然有恐怖分子行刺他，这怎么行！绝对不能放过对方，必须以牙还牙！许多人自发走上街头游行，事件闹得很大。
行刺最后定性为国外的阴谋，敌对势力派遣奸细混入我国谋图不轨，其中有各种阴谋论，可奇怪的是，报纸报道了短暂的时间后，这些新闻就消失无踪了。
某天清晨，一束红玫瑰被送到我的手中，玫瑰里夹着一个信封。
“亲爱的安妮&#183;纳西斯小姐，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与我之间的约定，虽然您希望我到奥格莱迪将军府与您谈，可我最近公务繁忙，只怕不能上门拜访您了，如果您有时间，也许愿意与我吃顿晚饭，您忠诚的朋友，格林&#183;休斯顿。”
送信人穿黑色军服，是秘查部队的卫兵，他捧给我一个礼盒，转告我说：“傍晚的时候，我会来接您，我们长官希望您穿这身衣服。”
“很抱歉，我……”
卫兵打断我的话：“长官让我转告您，他虽然不能进入军部掌管的工厂，但处理隔离区里几个老弱病残还是不成问题的，如果您不肯给面子，那他也不会留面子了。”
虽然没想过凭借狐假虎威就能转危为安，可没想到事情就发展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我立即给迈克&#183;史密斯打电话，本以为他会帮我解决这次麻烦，结果电话里的男人说。
“这跟我无关。”
“什么？”
“我很忙，就这样。”对方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盲音，瞬间陷入了失落和恐慌中。
什么意思，不是他让我给他打电话的吗……
我打开格林送来的那只礼盒，里面是一条样式夸张的天蓝色绸缎长裙，如同复古戏服，很像几年前我帮凯洛林女士上台表演时穿的那条裙子。
他居然让我穿这么夸张的一件衣服，这是想干什么？
我在焦虑和紧张中度过了一整天，傍晚时，海伦娜打电话给我，直到工厂下班，隔离区都没传递出任何消息，而詹妮弗已经被带走整整两天了。
停滞在树冠上的乌鸦‘嘎’的一声，扑闪着翅膀飞走了，如血般的夕阳下，昏黄的光影笼罩了世界，那一瞬间的无力感，就像一篇小说进入了悲哀的结局。

第89章 第八十三章
傍晚的时候，我随卫兵来到内华达大酒店。
我没穿格林送的那条裙子，因为实在太惹眼了。
酒店门外陈列着一排轿车，衣着奢华的男女手挽着手，依次进入大厅，看上去有一场大型晚宴正在举行。
格林&#183;休斯顿身穿黑色晚礼服，他脊背挺直，双腿修长，满头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见我就扬起笑容：“亲爱的，怎么没有梳妆打扮？我说过要赴宴的。”
“先生，求您不要再为难我们了。”我已经没有力气拐弯抹角了，径直走到他面前哀求道“放过我们吧。”
格林竖起食指，比在嘴边说：“等会儿再说这个，先去换衣服，我不是送给你一条裙子吗？”
“我不能陪您赴宴。”
“不能？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您用我朋友和工厂里的人威胁我不是吗？”
“所以你来告诉我，你不打算受我威胁？也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求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您要钱吗？我可以把工厂的收入都给您。”
他轻叹了一声，忽然扯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我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粗鲁地捂住了嘴。
“安静！”他收起了平日里的绅士做派，冷冷地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否则别说你庇护的那群菲利斯贱种，把你们全家弄进监狱，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死死地望着他，心里一个声音在反驳，这不可能，他不过是在吓唬人。
“怎么？你不相信？还是你觉得为你撑腰的人回来了？”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但恶狠狠地说：“那群丧家之犬只会狂吠，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就是秘查部队也不能一手遮天！”
“你没有这么蠢吧。”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放开手说：“去换衣服。”
我站着不动，下一秒，伴随着响亮的一记耳光，脸颊火辣辣得疼了起来，我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跌靠在墙壁上。然后领子被揪起来，男人逼近我说：“是不是之前对你太好了，所以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送你们一家进监狱多没意思，对了，你不是可怜菲利斯人吗？那送你去隔离区和他们作伴好不好？你妈妈不是有个菲利斯姘头嘛，也许你和你哥也是菲利斯贱种呢？”
他冰冷阴狠的语调在我耳旁滑过：“知道吗？不过是更改文件罢了，你的出生时间，出生见证人，邻里见证人，稍微更改几个字就能把你打进地狱里，还有你哥哥，你父亲，你全家。”
我手脚骇得发凉，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不久，对方笑盈盈地放开了我，再次命令道：“去换衣服，记得补补妆。”
在梳妆室里换了衣服，画完妆，格林向我弓起一条手臂，我木着脸挽住他。
“抱歉，刚才太失礼了，都怪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一脸歉意地说，“我才弄到了一条钻石项链，是流亡王后的旧物，找人翻新后给你赔罪。”
我木然地点点头。
他叹息道：“我不想对你动粗的，可你太让我生气了，之前我那样追求你，你却对我弃如敝屣……这都是你逼我的，你说是不是？”
进入人来人往的大厅前，他停下脚步，帮我整理了下耳边的碎发：“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就送你回家，或者你笑一笑，不要让我难堪。”
我连强笑都笑不出来，而这种表情似乎愉悦了对方，他径直把我带进了宴会大厅。
看到晚宴人群的那一刻，我刹那明白了他带我来的目的。
宴会上有很多穿靛青色军服的军人，也有穿黑色军服的秘密警察，其中最为惹眼的当属被宾客环绕的乔纳森家族，海涅&#183;乔纳森、比尔&#183;乔纳森，他们的大哥、三哥，还有迈克&#183;史密斯都在这里。
还记得我参加乔纳森家宴时，迈克&#183;史密斯以未婚妻的身份把我介绍给了家族成员，此时此刻我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会引来怎么样的目光和议论。
格林大概很有身份，许多宾客主动向他问好，尤其穿黑色制服的人，我还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熟人，已经肄业的大学同学布朗特和哈里斯，他们似乎很惊讶，坐在远处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我。
格林把我带到一张餐桌前，按着我的肩膀坐下，在我耳边低语：“你觉得这个宴会怎么样？”
“很隆重。”我干涩地说。
“在这里见到乔纳森是什么感觉？”他单手撑着下巴，微笑着问我。
“我和乔纳森已经没有那种关系了。”
“是吗？那你觉得他们看到你坐在我身边会怎么想？”他柔声问。
这个男人无疑有着英俊潇洒的外表和绅士儒雅的举止，那双眼睛眉目含情，当他带着笑意凝望你时，就像双目中聚满了星光一样，如果不是刚刚挨了一巴掌，连我也会感到迷茫。
他伸出手，把我耳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然后缓缓靠近，吻了我的脸颊，另只手在我胸口来回摩挲，小指上的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晶莹闪烁。
我觉得头脑有些发昏，迷茫的视线中，似乎所有人都在看我，我甚至无法分清他们的面容，就像一张张陌生又讨厌的脸孔。
“您做这种事不觉得无聊吗？我对乔纳森家族而言只是个无所谓的女人。”我颤抖道。
“呵呵。”他低沉的声音像醇香的美酒，在我耳边轻吟：“无所谓？我可不这么想，每个人都有心爱之物，有时候甚至太过心爱以致小心翼翼，你说如果我当面把这心爱之物毁了会怎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你在台上唱歌，唱《月亮湾》，你把所有的男人都迷倒了，每个人都在打听你，我还以为你是剧团的小明星呢，原来那个时候你也把乔纳森迷住了吗。”
“你究竟在想什么？我……”
他抓着我的脖颈，直接吻了上来，强行吻了许久后，笑着拉开距离，对乔纳森扬了扬下巴：“看看他们的表情，多有意思。”
我忍不住捂住嘴巴，下唇被咬破了，嘴里满是血腥味。
而他愉悦地笑了，又握住我的手亲吻了一下：“你真迷人，去台上表演一曲吧，唱《月亮湾》。”
“我……”
他打断我，嘘声道：“还记得吗？我让你干什么你就乖乖干什么，否则会有什么后果？还是……你以为有谁会来救你？如果他们有心帮你，早就来了不是吗？别妄想了，他们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本事。”
我下意识地望了望乔纳森的方向，他们看上去那么远，那么模糊。曾经以为被帮过几次，就会一直受到保护的我实在太可笑了，居然还自以为是地产生了某种安全感。
从小就告诫过自己，别人是靠不住的，要依靠自己。可最终我居然在不知不觉间也渐渐习惯了依靠别人，我嘲讽地想着，这是不是女人的天性呢？下意识就把自己归为了必须要依赖别人生存的那一方？
我甚至还产生了某种怨恨，怨恨那些说着喜欢我，却在远处无动于衷的人。
这怨恨实在太可笑了，所以我只能笑着擦掉了眼角的泪水，站起来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希望还能令您满意。”
我提着裙子走向了舞台，光芒很刺眼，于是又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水。
以前跟凯洛林女士学习唱歌跳舞，一直都觉得那是很快乐的事，也从不觉得靠自己吃饭的歌星和舞女有什么低下之处，这是第一次，我觉得站在台上演唱充满了屈辱感。
原来努力学习没有用，考入大学没有用，经营工厂拼命赚钱也没有用！这是一个无论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出来的世界！我就像一只蝼蚁，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把握。
舞台上光芒万丈，而台下一片漆黑。
我站在台上唱歌，满口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眼前却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双晃动的小脚。
那双小脚穿着姜黄色的袜子，有一只白色的蝴蝶正围绕着这双脚转来转去。
那个春天，杰西卡对曾我说，安妮，你是一个勇者……
此时我突然好想问问她，当勇者也无能为力时，是不是只能像你那样走上绝路了呢？
《月亮湾》本就是一首抒情伤感的情歌，所以演唱过程中流几滴泪也不算奇怪，结束时还获得了十分捧场的欢呼和掌声。格林&#183;休斯顿甚至走到前台，十分绅士地牵着我的手，把我扶下了舞台。
整个晚宴期间，他一直对我收手动脚，间或露骨地亲吻我的发丝和脖颈。
我问他：“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不怕别人议论你吗？不怕你的妻子知道吗？”
他笑着摇摇头：“就是不怕才这么做啊，我在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情妇。”他用一根手指从我的胸口顺着手臂一直划向手心，又在手心处轻轻打了个圈，“从今夜起，你就属于我了。”
说着他起身，向我弓起手臂：“我有些等不及了，我们走吧。”见我不动，他又用一种带着威胁的口吻说：“安妮，别让我说第二遍。”
之后我像个人偶一样被他带上车子，来到一幢奢华的公寓里。
“去洗澡。”他命令道，又随手丢给我一条不知道是哪个女人的睡裙，那裙子半透明短到腿根。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想过偷偷藏把刀，但结果不外乎两种，要么刀被夺下，受他摆布，要么刺死他，自己再被判处死刑。
可我不想死，我凭什么要因为这种畜生失去一切甚至生命呢？我根本不想像杰西卡那样烈性地直面绝境和死亡。
我不是杰西卡，如果被欺凌被侮辱，尊严和正义都没用时，那就让它们去见鬼吧，活着最重要，真正的勇者不是要直面死亡，而是要直面生存。
我这样说服着自己，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后，我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很久。我担心他会进来，所以锁了浴室的门，但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没有敲过门，也没有催促我，不知为何，我越来越紧张，不时张望一下门口，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冲进来。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淋浴哗哗的水声，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洗澡时的水流声太大，所以没听到外面的声音？
就在我惊疑不定的时候，敲门声忽然响起。
“安妮，你在里面吗？”
竟然是迈克&#183;史密斯的声音。

第90章 第八十四章
“安妮，回答我！”他用力敲了敲门。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救我的吗？泪水忽然滚落，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
“回答我！我要撞门了！”
“我……我在这里……”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
“我……”迈克犹犹豫豫道：“你不要怕，外面已经没人了，我现在要去别的地方，你就躲在这里，过后我派人来接你。”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很抱歉。”
外面安静了下来，不久我打开了浴室的门，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客厅里有几把斜倒的桌椅，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透过客厅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远处移动的火把，隐隐还有枪声传来。
我听从迈克的建议，留在了格林的公寓里，我不知道格林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焦灼地等待着，直到凌晨后，一个卫兵才出现，把我送回了家。
我在家门口的报摊上买了晨报，就在昨夜，秘密警察部队的首领凯恩&#183;尼古拉斯发动了政变，总理派人镇压，并关押了一大批叛党。
我觉得事情并不是报纸上报道得那么简单，如果秘密警察要谋划政变，昨晚格林&#183;休斯顿应该枕戈待旦才对，怎么会有心思寻欢作乐呢。
工厂已经上工了，海伦娜一见我就焦急地问：“事情怎么样了？你见到詹妮弗了吗？”
我疲惫地摇了摇头：“我有点累，去里面睡一会儿，醒来再说。”
明明一夜没有合眼，可不知为何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木然地躺在床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的事，想起格林威胁我的话，殴打我时的表情，甚至他留在我肌肤上那微凉的口水，手抚摸我身体时的感觉，一瞬间统统涌了上来。
我不由得裹住被子，紧紧环抱住自己。
小时候读故事书，结局时英俊的王子总是和美丽的公主拥抱、接吻，然后幸福地在一起了，所以年幼时也曾幻想过自己是公主，和俊美的王子亲亲我我。
而现在才发现，原来这种事情跟对方是不是王子，是不是俊美儒雅根本没有关系，当被威胁强迫时，一切都那么恶心，明明胃里空空荡荡的，作呕的感觉却不断翻涌上来。我试图忘记那些事，沉沉地睡上一觉，却又无法控制地回忆起对方触摸我时的恶心，像凌迟似的一遍遍经历着噩梦般的昨夜。
被侮辱和践踏了人格与自尊后，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卑贱，不配再受到尊重和喜爱……
不知不觉中，泪水打湿了枕巾，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黄昏了，我不知不觉睡了整整一天。
门外传来海伦娜的声音：“安妮，有位史密斯先生要见你。”
我打开房门，迈克高大的身影正挡在门前，他神色肃穆阴森，身上穿传来一股明显的烟火味。
“他是我的朋友。”我对海伦娜说。
“那我给你们倒茶。”海伦娜说。
“不用了小姐，我只说几句话，马上就走。”迈克对海伦娜笑笑。
海伦娜腼腆地说：“那你们聊吧，我去前面了。”
见海伦娜走远了，我才看向迈克：“谢谢您，您又救了我。”
对方却很明显愣了愣，移开视线道：“你不怨我吗？”
“什么？”
“你不怨我没有马上救你出来吗？我可以解释……”
“不，您赶来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要不是您，我现在……我无以言谢……”我真诚地说。
“你听着。”他打断我，“我们没有办法，计划不能被打乱，为了这次复仇我们冒了很大风险，如果失败我们就全完蛋了，会牺牲很多兄弟，所以当时我不能……”
“您到底在说什么。”想起昨夜的事，我又忍不住流泪了，感慨地望着他说：“您冒着风险来救我，为什么要反过来向我道歉呢？我岂会不知好歹埋怨您没有马上帮我？您总是没有任何回报地帮助我，一次又一次，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您……”
迈克却哑口无言般轻轻叹了口气，他向我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耳畔，几乎没有任何思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浑身汗毛直立，惊恐地推开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等回神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忙慌张地解释道：“不是的，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
一只温热的手拂去了我脸颊上的泪水，推着我的肩膀说：“你先坐下。”
夕阳柔和的光线洒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呆滞地凝望着那缕凝血般的红色，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不想说任何话，也不想做任何事，只想回到床榻上沉沉地睡去。
迈克在我身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后，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我面前。
那是一枚沾血的黄宝石戒指，宝石在夕阳下反射着令人迷醉的璀璨光芒。
看到戒指的一瞬间，我不可思议地直起身体，看向迈克。
对方的蓝眼睛静静地望着我，里面涌动着难言的情绪。
“这……这是……”是格林&#183;休斯顿一直戴着小指上的那枚戒指吗？我想这么问，却没有问出口。
“因为手下代劳，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亲手杀过人了。”他把戒指放在我手心里，轻声说：“这是为你做的，放心吧，我保证他死得很痛苦且没有尊严。”
我双手捧着戒指，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男人在我耳边轻叹：“也许我不该杀了他，这世上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能让人生不如死，尤其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回答我安妮，你还好吗？”
这句话像是冲破了我心中的某道防线，什么坚强，什么脸面全都无所谓了，我攥着那枚戒指，无声地痛哭起来。
我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上的力气仿佛都抽干了，然后我看向迈克&#183;史密斯：“谢谢您为我做了这一切，我能回报您些什么吗？”
他的蓝眼睛幽暗地望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是不需要我回报，还是认为我回报不了任何东西呢？想起他向我索取回报的过往，我心中苦笑。
“我还有些事，现在就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他起身说。
“让我送送您吧。”我也起身。
他忽然按住我的肩膀，犹豫再三才道：“你……还会信任我吗？”
我不解地望着他说：“我一直都信赖着您。”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又哀叹道：“但愿如此吧。”
迈克离开后，我看向手中那枚黄宝石戒指，戒指上沾着斑斑暗红色的血迹，我思索许久后，还是没有丢弃它，而是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当天晚上，用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后，我又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当时我正穿过漆黑的工厂院落，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谁？谁在那里？”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安妮，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我愣愣地看了那个影子半响，迟疑地问道：“海涅？是你吗？”
影子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来看我吗？去客厅坐坐用杯茶吧？”
“不了，你工厂里都是奥格莱迪将军的人，我就不进去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其中的因果关系，又听他说：“你知道吗？我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你要迎娶奥格莱迪将军的女儿了，祝贺你。”
黑暗中蔓延着一片令人焦灼的寂静，一声叹息后，海涅才开口：“格林&#183;休斯顿已经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会为难你，我向你保证。”
“谢谢。”
“不要道谢，我很抱歉昨晚的事，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帮不了你。”
“你们也无能为力，我听迈克说了，你们有计划，不能被打乱。再说我根本没事，迈克及时救了我。”
“是啊，他及时救了你……而我……我只能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与你见面。”
我看不到黑暗中海涅的表情，也不能把他偷偷来见我这件事一笑置之，抛在脑后，只得叹了口气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无奈，越往前走，越会发现自己对一切都束手无策。”
“可我不想那样，什么时候我才能坦然地站到你面前呢？”
“海涅，别再说这种话了。”
“从昨晚到今天，我们杀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我们赢了，向当初谋害我母亲和哥哥的人复仇了，兄弟们都很高兴，可我……我觉得很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和黑暗中的人静静对立着。
不久，黑暗中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离开了，连一声道别都没有。
每个人都想随心所欲地生活，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呢，海涅不能，我也不能，我们总是一边挣扎，一边妥协着前进，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活成了连自己都鄙夷的模样。

第91章 第八十五章
格林失势后，我很快就找到了詹妮弗，她平安无事，只是被关了几天而已。
然而此事后，我开始反思自己的选择，我不仅仅是一个人，我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哥哥和父亲，如果因为拯救菲利斯人而伤害到家人，我该如何是好呢？
放弃工厂吗？可该怎么跟海伦娜和詹妮弗解释呢？该怎么和工厂里的人解释呢？那么多人都指望着我呢。
几天后，萨沙来工厂找我。
她推门而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她柔和的面庞上，显出一种金灿灿的温暖，连她的眼睛都被渲染成了橘色，像亮晶晶的水果糖一样。
“你突然离开奥格莱迪将军府，一连几天不见踪影，人家没了家庭教师，就来找我这个推荐人兴师问罪了呢。”她睁着大眼睛，撒娇般地埋怨道。
“抱歉，我会写信去道歉的。”
“写信？你不干了吗？”
我点点头。
“前几天新闻上说，秘查部队的长官进了监狱，所以威胁你的家伙自顾不暇了吧。”萨沙高兴地说。
我停顿了一下说：“他死了。”
“死了？那太好了，可你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忽然无从解释，只背对夕阳，面向着自己的阴影。
萨沙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与我并排坐在了一起。
夕阳橘色的光芒照进来，映出窗棱和我们两个的身影，这寂静的黄昏，不知为何让人生出无限孤独之感。
“我想关掉工厂，然后回家乡。”我说。
“工厂里的人怎么办？”她问。
“我会把遣散工厂的钱分给他们。”
“你不救助他们了吗？”
我看向她，她也正看着我，那双眼睛坦率而深邃，正如我们多年前初遇时的模样。我从未向她诉说过这座工厂的用途，而她却对此一清二楚。
“我……我帮不了所有人……”我垂下头，疲惫地说：“我尽力了，可我无能为力，人活在世上，首先要顾及自己不是吗？”
萨沙默然。
“我以前是多么幼稚啊，都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就大言不惭地教育你别倒下去，只会说大话却兑现不了诺言的我太可笑了。”我自嘲道：“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能做莎美乐呢？现实证明，我只是个无能又愚蠢的女人……”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找份工作……父亲和哥哥都催我结婚……”
“最近我读了一本外国小说。”萨沙忽然打断我：“小说的女主角叫新月，她出生在一个充满战乱和贫瘠的国家，父亲死后，她母亲为了生计成为娼妇，而新月是受过教育的新式女子，她觉得母亲让她蒙羞，于是发誓将来要自爱自重，勤劳做事，成为有用的人。然而现实太残酷了，历经磨难后，新月发现学校教的本事和道德都是笑话，母亲走的路就是女人唯一的路，最终新月也成了娼妇。”
“萨沙……”
“有哲人说，婚姻对女人来说就是变相卖淫，区别在于卖给一个和卖给一群，因为社会限定了女人只能依赖男人生活，离开了男人就活不下去。”萨沙转头看向我，语气讽刺地说：“想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怎么就那么难呢？连你这种读了大学的女人都一心逃避到婚姻中。”
我烦躁地说：“我没有逃避！”
“你就是逃避，你像新月一样，因为抗争不过现实，就屈从于现实了。”萨沙针锋相对道。
“也许吧，可人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妥协。”
萨沙顿了顿，轻叹道：“知道吗？我很尊敬你，你是我爱戴且佩服的朋友，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的影响有多大，辛辛苦苦走到现在，那么多磨难都挨下来了，现在却要放弃一切吗？”
我忍不住争执道：“我就是蠢啊，以前觉得自己读书上学很了不起，直到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才终于明白自己没用得很。可我有别的选择吗？就像你迫不得已嫁人，而我迫不得已出卖自己一样，我们统统没有自由可言。”
萨沙大声说：“你让我失望！与其这样，倒不如从未抗争过，从一开始就顺从好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只是一个人，就算继续坚持下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一向不喜欢我们的总理，可我觉得他有几句话说得很对，‘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比生命更重要，那是自由和尊严，而它们不是靠乞求和抗议来实现的，是靠铁和血来实现的！’如果所有女人都是软骨头，都不肯向前迈出一步，或者迈出一步后又退了回去，那我们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有当女人走上各行各业，可以在各个角落发声的时候，我们才可以大声告诉这个社会，他们是没办法随意摆布我们的，为此我不许你回头，我也不会回头！”
我惊讶地望着萨沙，就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她那狂热而激烈的思想像火一样灼烧着我，以至血液都要沸腾起来，她仿佛说出了我憧憬已久却根本不敢宣之于口的话。
“10年，20年，100年，无论多么漫长的道路，总要有个开端……你可以离开，可你要是离开了，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我再也不会与你说话，再也不会和你见面。”她情绪激动地望着我。
我望着她愤怒的眼眸，半响后颓丧地说：“我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一样要出卖自己，你也要再婚了，不是吗？”
萨沙移开视线说：“依赖男人有什么问题？这世上的掌权者只有男人啊，底层者想往上爬，不攀附他们怎么爬？”
我想到莉莉安，摇头道：“别总想着利用别人，别人也未必那么蠢，愿意受你利用，你以为男人都是蠢货吗？”
“我岂敢小觑任何人，正因为想走进男人的世界，我才更不敢看轻任何男人，相反要尊敬他们，学习他们，他们中很多人也值得尊敬和学习。”
这场争执伴随着海伦娜的推门进入而消弭，她问我们用不用晚餐。
萨沙连一句道别也没有，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她怎么了？”海伦娜问。
“她有急事。”我解释道。
“这是给你的。”海伦娜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说：“刚才邮差送来的，说是隔离区下发的命令。”
我接过纸袋，打开读了读，心脏随着里面的内容一点点沉下来。
“是什么事？”海伦娜问。
“要取缔隔离区了。”
“取缔？以后没有隔离区了吗？”海伦娜兴奋地问。
我下一句话就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秘查部队新上任的元首下令建造集中营，要把菲利斯人逐渐移交进去。”
“集中营不是监狱吗？菲利斯人又不是罪犯，为什么要关进监狱？那工厂怎么办？他们还能进工厂工作吗？”
“要等通知了。”我叹道。
几天后，被卫兵押送进厂房的菲利斯人少了一小半，我发现很多老年人都从队伍里消失了。
“请问怎么少了一部分员工？”我问。
“他们被押送到别处了。”卫兵说。
“去哪儿了？”我皱眉道：“有几个重要的员工，工厂运营离不开他们。”
“这我哪里知道。”卫兵不耐烦地说：“隔离区做了筛选，不适合工作的人都被火车运走了，听说送去了新建的集中营。”
阴影逐渐在我心头聚集，我无法抑制地产生了很多可怕的想法。
为什么都是老人？
为什么不适合工作的人都被送去了集中营？
进了集中营是纯粹被关押，还是……
我走到詹妮弗身边，她正坐在生产线上压罐头，脸色十分憔悴，看到我后便焦急地对我使眼色。
“安妮，你得帮帮我们。”她压抑着哭腔道。
“里面怎么样了？”
“他们一大早就带枪进了隔离区，把所有人都赶出房子，然后排队登记，我们以为是例行检查，结果回去的时候孩子们都不见了，很多老人也没回来，听说是被汽车统一带走了。”
“弗雷特呢？”我担心詹妮弗的儿子。
“他躲了起来，没被带走，可我父亲母亲还有叔叔婶婶他们全都被带走了，求你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被带去了哪里，能不能让他们回来。”
“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这就去打听。”我安慰道。
之后我和海伦娜在外面跑了一天，到处打听消息，结果只听说，有一批菲利斯人将会被运往邻省的罗菲特集中营，这座集中营以前是座监狱，刚刚扩建了。
我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詹妮弗：“火车已经离开，拦截不了了，不过你放心，我这就去那座集中营问问，看能不能把他们带回来。”
詹妮弗已经六神无主，不止是她，很多工人都在一天之间失去了父母和孩子，他们急切地望着我，期盼我能把他们的亲人找回来。
我知道自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于是急急忙忙收拾行李，又带上了一笔钱，当夜就坐上了火车，准备前往罗菲特集中营。

第92章 第八十六章
坐了一夜火车，我在清晨抵达邻省，又坐车来到一个相对偏僻的小村子，罗菲特集中营就坐落在这里。
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洗脸换了身衣服后，我去附近餐厅用早餐。
那是一家很简陋的小餐厅，店主是个大腹便便的红发男人，在柜台后吆三喝四，顾客多是工人打扮的男人，我一个独身女人出现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在柜台前坐下，要了一份香肠煎蛋和一杯咖啡，餐厅里的桌椅十分油腻，空气里也弥漫着呛人的油烟味。
旁边一块污浊破裂的镜子映出我的面容，那是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我望着自己，忽然有些恍惚，这是我吗？
回忆的车轮滚滚，想起我人生中所跋涉过的旅途，以及从旅途中看到的天地，那片天地曾给我的梦想，而现在却只剩下这个颓废又苍白的我。
我知道有一种名为志气的东西正在缓缓消磨，而我好像连最后一丝抗争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我旁边坐着一个留络腮胡，穿背带裤的中年男人，他的皮鞋和裤腿上满是泥土，双眼充满血丝，正大口吞咽着盘子里的培根，间或饮一口啤酒。
店主把新出炉的煎鸡蛋倒进他的餐盘里问：“怎么了尼森，昨天很忙？熬夜了？”
名叫尼森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说：“带人挖了一天尸体。”
“什么！？尸体？”店主惊讶道。
尼森把刀叉往餐盘里一搁，无奈地瞪着店主：“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胆汁都吐出来了，你就别让我回想起来了。”
店主往尼森杯里添了点酒，神色鬼祟地问：“是罗菲特？”
尼森叹了口气说：“前阵子让挖沟埋尸体，现在又让挖出来，集体焚烧，几十卡车人呢，刚埋进去的还腐烂生蛆，臭气熏天，那个景象真是……”
店主惊诧道：“昨天漫天都是扬灰，我还以为哪里着火了，原来……”说着他惊恐地搓了搓手臂和头发，仿佛恨不得立即去洗个澡。
尼森靠近店主，压低声音说：“不过好处是，以后不用挖沟了，我听村里的泥瓦匠说，那里造了个地下室，到时候直接堆入焚烧炉，烧得干干净净。”
店主嫌恶地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低声喝道：“真是作孽！讨厌他们送去别的国家就是了。”
尼森忙打断他：“可别这么说，同情他们要被当成菲悯的。”
‘咯滋滋’煎得冒油的鸡蛋和香肠被倒进我的餐盘里，厨师对我笑笑说：“小姐慢用。”
那蛋流出橘红色的蛋液，和红白相间的粉色香肠混在一起，我忽然有些恶心，转而问店长：“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店长愣了愣说：“当然可以。”
他递给我一根烟，又替我点上火。
我发现自己拿着烟卷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哆哆嗦嗦地含住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我早就习惯了二手烟呛人的味道，但此时那种辛辣还是从喉咙一直辣到了眼睛里，被呛得直咳嗽，泪水也顺着眼角流下来，我对店主说：“抱歉，我没抽过烟。”
店主温和地说：“乡下地方很少见到您这样的小姐，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有一家肉食加工厂，前几天我厂里很多员工消失了，听说被送来了这里，还有很多员工的父母和孩子也一起。”我木然地说。
店主和那个叫尼森的男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尼森叹了口气，店主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他们也许是菲利斯人，可他们是生活在我身边活生生的人，每天跟我打招呼，对我笑，跟我说话，那些女工每天跟我说起他们的孩子和父母……”
“小姐……”尼森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先生请您实话告诉我，刚才您说的都是真的吗？”我望着对方，希望那不过男人们吹牛打屁的闲扯。
尼森半响没说话，但他悲伤又哀愁的表情证实了一切。
之后，我坐在那里，直到那根烟燃尽。
罗菲特集中营有高大的铁门和嵌着铁丝网的围墙，从外面根本无法窥伺里面，蓝天白云下，微风徐徐，只有一柄烟筒突兀而高耸地伫立着。
一个执勤中尉接待了我，我向他说明来意。
“我来自巴巴利亚，有一间肉厂，听说一些员工被送来了这里，我来问问能否把他们带回去，不瞒您说，我对经营工厂一窍不通，以前都是这些员工处理琐事，没了他们我遇到了很多麻烦。”
中尉看上去有些惊讶：“没想到您这样年轻的小姐竟然能经营工厂。”
我耸耸肩说：“菲利斯人又不需要发工资，从生产到出售都有人负责，我只收钱就行了，现成的奴隶干嘛不用，可一下子许多员工都没了，会计、销售、监工……”
中尉无奈道：“恕我冒昧，某些重要的岗位不应该让菲利斯人担当，会有人觉得您这是在庇护他们。”
“哎，可我不懂经营，也没想着自己经营。”我从皮包了取出一叠钱，推到他面前，挤挤眼睛说：“我的工厂停工好几天了，损失了很多钱，您通融一下吧，不然我一个女人可怎么办啊，那些事情实在太繁琐了。”
中尉扫了眼桌上的钱：“您有名单吗？”
我急忙把准备好的名单递给对方。
他拿着名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人还真不少啊。”
“拜托您了。”我尴尬地说。
中尉离开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把名单退回给我说：“抱歉女士，这些人没了。”
“没了？”
男人握着拳头咳嗽了一声道：“就是没了的意思。”
“一个都没了吗？”
对方点点头。
“可名单上还有很多小孩子，也没了？”
男人看了我一会儿，靠近说：“听着，这些人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能赚笔外快我也很高兴，但您来得太晚了，每天全国各地一火车一火车地送人进来，这么多人放哪儿啊？您说呢？”
他拿起桌上的钱说：“这些钱我就收下了，下次先给我打电话，我一定帮您留着人。还有下次来的时候直接出示工厂牌照，吞吞吐吐会让人以为你是哪里的记者。”
他太直白了，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窗外那座烟囱冒出了滚滚浓烟，正顺风向这边飘来。
中尉急忙起身关了窗户，低声嘟囔：“每天都这样……”
我也站到窗口，远远地望着那直插天空的孤立烟囱，在这种季节，除非炼铁厂日夜烧灼煤矿，否则哪里能烧出这么大的烟。
我看向中尉，他对我耸耸肩：“我送您出去。”
那里焚烧的是什么？直到离开，我也没能问出那个问题。
因为就算知道了答案，我也无能为力。
熙熙攘攘的车站里，行人来来往往，进出站的火车拉着帽响。
我在候车大厅里等待列车，身旁是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母亲，孩子们十分吵闹，母亲正忙着安慰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儿。她的女儿三四岁大，穿着深棕色的小裙子，带着窄沿小帽，一张小脸圆圆的十分可爱。她围着我转了两圈，然后扑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仰头对我笑。
这张可爱的脸驱散了心头许多阴霾，我从提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糖给她。
孩子的母亲对我笑笑，跟小女孩说：“莉莉，你该说什么？”
小女孩歪着头，羞赧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攥着巧克力糖，一边蹦蹦跳跳，一边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
我注意到她像是在炫耀一样，咬一口巧克力，就向某个方向得意地扭扭身体。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我们身后的站台上正停着一辆红皮货运列车，这辆列车没有客窗，只有不大的窥视窗，其中一个窥视窗里正露着一张稚嫩的脸，火车里有一个小女孩，正满脸渴望地看着莉莉，她睁着黑色的大眼睛，扁扁嘴，又扁扁嘴。
我鬼使神差地走向那辆列车，凝视着她的双眼一步步走近。
她静静地望着我，似乎对我有些好奇。
我忙从皮包里取出一块巧克力，她看了我一会儿，伸出小手抓住糖果。
“这是什么？”她问。
“巧克力。”我说。
“巧克力是什么？您有面包吗女士？”
“我没有面包，不过这个也可以吃。”
小女孩开心一笑，晃晃悠悠从窥视窗消失了。
我走近那漆黑的窗洞，往里面窥视，微弱的光线下，似乎有许多蠕动的头顶，一个稚嫩的声音说：“有人给吃的，你们也爬上去看看。”
这时，列车拉响了警冒，‘咔哒咔哒’向前走去，另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窗口，疑惑地四处张望，我呆滞地望着列车，直到车尾也消失在视线中，它正载着一个挤满了小孩子的车厢驶向罗菲特集中营。
“妈妈，妈妈，我的糖掉了。”我身后传来小女孩懊恼的声音。
母亲责备道：“叫你不要蹦蹦跳跳，你就是不听。”
“呜呜呜……”
“别哭了，等会儿再给你买一块。”

第93章 第八十七章
清晨踏入工厂，海伦娜为我开门，晨光微弱，天地间呈现淡淡的青色，我们站在一棵茂盛的紫藤树下。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时不时反驳道：“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沉默地望着她。
她生硬而急切地说：“一定是胡编乱造的，他们不可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有那么多小孩子呢，这绝对不可能！”
“我亲眼看到了一个装满小孩子的火车厢，正被运进集中营。”
“也许没死呢，你没有亲眼见到，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他们明明可以在工厂做工，是免费的劳动力，而且那么多人，不可能都杀了，尸体怎么处理？”她满脸惊慌失措，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我平静地告诉她：“在毒气室毒死，然后堆进焚烧炉。”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相信！”海伦娜烦躁地捂住了耳朵。
我没有再说什么，寂静的房间里弥漫着无力的哀愁感，像把时间都变得黏稠了，让人喘不动气。
不久，我听到了啜泣声，海伦娜呜咽道：“道格拉斯先生，小朱尼尔他们……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他们一定还活着……”
我搂住海伦娜，她趴在我肩头，像受伤的幼兽一样闷声流泪，她低声喃喃：“我们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暂时隐瞒他们，就说他们在别的地方工作，没办法回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杰西卡死了，詹妮弗成了奴隶，老人和孩子被毒死烧死，工厂里还有一些小孩子，他们该怎么办？詹妮弗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实上，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充满胸腔时，苦闷的感觉仿佛消散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海伦娜皱眉。
“这东西好像能缓解疲劳，我从商店里买了一盒，你要不要试试？”我说。
海伦娜摇头，愣愣地看着我。
我继续一口口抽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嘴巴里充满烟臭味，才掐灭烟蒂，然后叹了口气说：“我们护不住他们了。”
海伦娜仍然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之前那个叫格林的男人用我的家人威胁我，如果不听他的，就把我们全家都划为菲利斯人，关进隔离区。”
海伦娜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我们庇护菲利斯人的行为太惹眼了，继续下去会连累到家人，也许不应该继续下去了。”我平静地说。
海伦娜垂下头，迟疑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可……那个格林已经死了啊。”
“你怎么保证没有下一个格林呢？我们工厂每天有那么多葳蕤党军官进进出出，只要抓住了把柄就可以要挟我们。我们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家人呢？我们的父母兄妹该怎么办？”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需要钱的话我们可以赚，你那么聪明，总能想出办法。”
我垂着头，盯着乌黑的水泥地板说：“只有钱而没有权力，就像抱着金鸡招摇过市的孩童一样，权力……权力才是一切，可我们的政府里，哪怕最低等的公务员也不录用女性。我读了大学，即将成为法学系第一个女毕业生，可我甚至没有办法成为律师，因为唯一愿意聘用我的职务是秘书。你告诉我，我们要怎么用钱去收买权力？”
海伦娜沉默了下来，半响，自嘲地笑了笑说：“前几天，我们系里一个同学向我求婚了，他对我说，如果我嫁给他，婚后我可以辅助他做研究，他愿意让我以他的名义发表论文……我……我还没有拒绝他，我怕拒绝了他，就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丈夫了，作为女人，我的研究只会被当做笑料扔进垃圾桶。我明白，你是想说我们太自不量力了，连发表一篇文章都指望着丈夫呢，竟然还妄图拯救别人……”
她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也许正等着我反驳些什么，而我只是逃避般移开了视线。
最后，海伦娜深吸了口气：“你累了，好好休息下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完她离开了，我知道她不同意关闭这家工厂，她不是不明白会因此受到牵连，她只是拒绝去谈论明天的事情。
第二天我打电话回家，哥哥告诉我家里一切安好，贝拉虽然在工厂里劳作，但人平安，他的工厂里也有一批老年员工被抓走了，还有很多人失去了孩子。
“对了，有你的信，是从你以前的高中寄过来的，我已经邮递给你了，记得查收一下。”威廉告诉我，一位格林福斯女士给我写了一封信。
格林福斯？难道是阿瑞娜？
自从几年前一别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会是她给我写信吗？
当那封信摆在我桌上时，我惊喜地看到了阿瑞娜的名字。
她从西国回来了，因为不知道我的地址，只能寄信去以前的高中，希望能联络到我，她还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让我打电话给她。
能与久别的朋友再会，我十分高兴，当下就拨打了那个电话。
可是电话转接了两个声音很严肃的男人后，对方却告诉我阿瑞娜现在很忙，过后联系我。
大约傍晚时分，我终于接到了阿瑞娜的电话，许多年过去了，她的声音依然那样清亮，充满活力。
“安妮，安妮，是你吗？”她激动地说。
“是我。”我由衷欢心地说：“是我。”
“我回普国后唯一想见的人就是你，给你写信的时候一直担心你收不到，你现在住在哪里？”
“在普林格勒。”
“我也在普林格勒！我们见一面吧，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她兴奋地说。
听她精神满满的样子，我心里为她高兴，几年前她那样子离开，能像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阿瑞娜刚回普国，对普林格勒不太熟悉，所以我定下了一家自己经常去的咖啡馆，约在第二天上午见面。
那家咖啡馆经常客满营门，我怕没有位置，所以提前半小时来到了见面地点，可进去后惊讶地发现，今天里面一个顾客都没有。
店员热情地把我引到一个位置，没过多久，一抹俏丽的身影推门而入，她穿着鲜亮的绿色长裙，留着短短的金发，看上去像时尚杂志里的画报模特。
我愣愣地看着她时，她已经张开双臂，向我飞奔了过来。
“阿瑞娜……”我一时感慨，紧紧拥抱住她。
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我们竟然就这样抱头痛哭起来，几年前我把刚流产的阿瑞娜送上火车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眨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这些年你都好吗？”我问。
阿瑞娜抹抹眼角，开心一笑：“我们坐下说。”
她说了很多事情，和母亲的重逢，在西国的生活，以及回来普国的契机。
“这儿是个伤心地，原本我永远都不打算回来的，可我爱上了一个人，因为爱他，所以决心回来。”她谈起爱人的时候，脸上焕发出幸福的神采，眼中像是闪烁着星光一样。
“我们在西国相识，最初他还以为我是……”阿瑞娜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一脸梦幻地说：“总之，我们的相遇像罗曼蒂克小说一样不可思议，他是我见过的最伟大，最高尚，最强悍的男人。”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为她高兴的同时又有点好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像个小姑娘似的满脑子浪漫的爱情，竟然用伟大和高尚形容恋人……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担忧：“你母亲怎么看？同意你跟他回普国？”
“妈妈很为我高兴。”她羞涩地说。
我点点头，心想既然她妈妈很赞成，那对方应该不是骗子之类的。阿瑞娜单纯冲动，我们多年不见，一见面她就只顾着谈论爱人，真怕她又被爱情冲昏头。
我好笑地听着她谈论他们相爱的过程，在她的叙述中，对方似乎是个威严但又很温柔的男子，强悍的外表下有一颗更强悍的心灵，拥有博大的胸襟和尊崇的地位，是个让人崇拜不已的伟岸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她幻想过头了，我总觉得她在描述一国国王或首相。
“我从没这么深爱过一个男人，他也深爱着我，即使他知道关于我的一切……”阿瑞娜抬眼看我，“是一切，但仍然爱我如初。”
我意识到她指什么，握住她的手说：“你能幸福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才说他是个真正的男人。”阿瑞娜开怀地笑道，然后她懊恼地拍了拍头：“你瞧我，见到你就昏头了，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事情，你呢？说说你的事情，结婚了吗？有爱人了吗？”
“我还没有爱人。”我说。
“为什么？”她睁大眼睛，“你这样的美人，怎么会没有爱人？”
我尴尬道：“我读了大学，现在经营着一家小肉厂。”
阿瑞娜更吃惊了，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大学？你上大学了？老天爷，以前我就觉得你不一般，你简直……像个男人一样，竟然还自己经商。”
我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用……”
一个陌生侍者来添了点咖啡后，阿瑞娜忽然看了眼窗外，歉意地握住我的手说：“抱歉，约了你见面却没能说几句话，我实在太忙了，今天只能抽出这么短的时间见你，明天晚上有个晚宴，我叫人去接你，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说话。”
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已经起身了，一脸无奈地对我摇摇头，连说了两声‘抱歉’，然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一出门就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她在车里对我挥手的时候，汽车已经启动开走了。
我对这次仓促的见面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咖啡店的侍者来问我。
“小姐，你还想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结账吧。”
“不用结账，已经有人付过了，那么您的约会已经结束了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说：“是的。”
侍者礼貌地欠身，退了下去，只余我站在空旷的咖啡馆里。

第94章 第八十八章
当时，我简直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是一辆加长款，装饰红色天鹅绒内饰的凯利特，这种豪车很少在街面上看到，更夸张的是，司机竟然是个年轻上尉。
“纳西斯小姐是吗？我是来接您的。”他微微一笑，替我打开后座车门。
“阿瑞娜没来吗？”我向周围看了看，并没有她的身影。
“她现在有点忙。”
坐在这样一辆汽车里招摇过市，我不由得越发狐疑起来，问司机小伙：“请问您和阿瑞娜是什么关系？”
“哦，我只是个司机，偶尔有幸为格林福斯小姐跑腿。”司机从后视镜里对我微笑。
上尉做司机？那一刻我真不知该说什么。
“请问……您为谁工作？”
“当然是为帝国服务。”
“不，我是说您直属于哪里？为谁服务？”
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您不知道吗？”
“抱歉，阿瑞娜什么都没跟我说。”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说，您去了就知道。”
汽车穿越重重门卡，开进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庄园，庄园内外站满了葳蕤党卫兵。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直到汽车停在了一座王宫般的建筑前，我都没搞清楚自己来到了哪位高官家中，连将军府邸我都住过，可也不像这里到处都是配枪的军官啊。
司机把我送进门厅，交代一位圆圆脸的女仆：“这位是格林福斯小姐的朋友，务必照应好。”
女仆微垂着眼眸，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侧身引路：“欢迎，请跟我来。”
我一路进去，发现入场宾客的礼服都十分郑重，男士们不仅着正装，还佩戴了勋章和勋授，女士们都穿长款礼服，很多人带着钻石头冠，简直像要去觐见国王或王后一样。
这里不是我这种普通人能参加的晚宴，我穿了一条简单时尚的晚礼服，裙摆只到膝盖，和这里的场景简直格格不入。
进入宴会大厅后，我就直观地被这里的奢华震撼到了，一瞬间我理解了金碧辉煌的意思，墙壁屋顶上的金色装饰简直耀眼到刺目的程度，这里似乎是一座古堡，经过翻新后成了一座新式宅邸。
我独自等在大厅角落里，渐渐的，我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宴会，因为我看到了宣传部长莫斯利&#183;斯特瑞拉，以前的法学院院长，现在的国家大法官克莱蒙勋爵，以及奥格莱迪将军。
我没见过几个大人物，仅认识的三位都出现在这里，而且不似主办人的样子，他们谈笑风生的模样都略显拘谨。
正在这时，人群中出现了几个熟人，我惊讶地望着他们，难以想象这两拨人竟然认识，并且彼此言笑晏晏。
海涅&#183;乔纳森，迈克&#183;史密斯，布朗特&#183;罗格尼斯和哈里斯&#183;拜登，四人正聚在一盏璀璨的水晶吊灯下亲切地交谈着什么。海涅和迈克都是军方的人，而布朗特和哈里斯却属于秘查部队，这两个组织之前不是水火不容吗？
宴会显然是必须带女伴的，所有人都成双成对，海涅带着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人，那应该是奥格莱迪将军的女儿，迈克身边也站着一位短发的娇俏女士，布朗特和哈里斯也都美人在恻。
有时候仅从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出身，他们身边的女性绝对出身富贵，甚至都是贵族也说不定，因为她们佩戴的钻石发冠和饰品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拥有的。
我站在靠窗的角落里，心中越发拘谨起来，因为我不仅打扮得太简单，还孤身一人，连个男伴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我总觉得自己招惹了不少视线，恰在此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安妮……你……你怎么在这儿？”
哈里斯看到了角落里的我，他丢下其他人，直愣愣地向我走来。
上次见他是在一个很令人难堪的场合，当时格林&#183;休斯顿把我像个玩意一样戏弄，而他们都面目模糊地坐在远处。
我也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不光哈里斯，连海涅他们也都露出了同样纠结的神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什么，但都举步向我走来。
哈里斯走到我面前，犹豫道：“你还好吗？我去大学找过你，听说你住在外面，我应该去看看你的……”
来看我做什么？我笑了笑，礼貌地说：“多谢您了，我很好。”
他的女伴是位留着棕色短发，佩戴着精致蓝宝石项链的美女，她挽住哈里斯的胳膊，一双美目在我身上扫视了一圈后，微微一笑道：“我见过你，在哪儿来着？”
她的态度很轻慢，像闲聊时的评头论足，然后恍然大悟道：“哦，是你啊，你在宴会上唱过歌，是来表演的吗？可是我没看到乐团和伴舞啊，今晚有什么节目吗？”
“格蕾丝！”哈里斯皱眉轻喝了一声。
名叫格蕾丝的美女也微微皱眉，看看哈里斯，又看看我，沉默下来。
此时另一位女士插话了，她身穿一条闪闪发光的白色长裙，后背开叉到腰际，一手搭在迈克的手臂上，用一种略显严肃的口吻道：“我也见过你，你曾跟叛国者有密切接触吧，这也太不安全了，他们是怎么放你进来的？”
她所说的叛国者应该是格林&#183;休斯顿，她们大概都在宴会上见过我，因为我不但陪着格林，还曾上台演唱，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目光落在我身上了。
“我想安妮小姐要去哪里，还轮不到别人来管。”迈克&#183;史密斯忽然说。
从刚才我就发现他站得笔直，很有距离感地让这位小姐挽着手臂，脚尖和脸都下意识地向着另一侧。
白裙小姐不可思议地看了迈克一眼，收回手臂说：“难道我说错了？她不是格林&#183;休斯顿那个叛国者的情妇吗？她出现在这里，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简小姐，我想纳西斯小姐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海涅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说。
“安妮&#183;纳西斯小姐的人格我可以保证，您不需要担心。”布朗特也说。
简小姐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小口，似乎没想到他们都认识我，而且都为我说话，一时无语地看向海涅的女伴，奥格莱迪小姐。
我曾在奥格莱迪将军府上工作过，但只是远远地看过这位小姐几次，还未曾有幸正式会面。这是一位长相文雅，彬彬有礼的小姐，穿着打扮十分内敛，她一直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此时也只是尴尬一笑，安抚地对简小姐说：“原来纳西斯小姐是大家的朋友啊，那想来是没问题的。”
简小姐更无语了，她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她那个是叛国者的情妇，你们怎么知道她没有危险？”她摇摇头说：“我去告知警卫。”
“等一下。”我急忙阻拦，“这是个误会，我不是叛国者的情妇，是受朋友的邀请来的。”
“不是叛国者的情妇？那又是作为谁的情妇，是跟着哪位先生进来的？警告你，我父亲是总理警卫队的长官，全权负责总理的安全，你这种身份敏感的人是不能来这种场合的，带你进来的人也要受到牵连，警卫！警卫！”
“简小姐！”海涅急忙阻拦，哈里斯和布朗特也上前一步。
而迈克，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简小姐更生气了，愤而转身。
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大厅入口处，万众瞩目的中心是一对手挽着手的男女。
他们穿过人群时，两侧的人纷纷让路，高举手臂，大声礼敬道：“万岁，希尔顿。”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人群中的男女，思维像做梦一样飘忽。
几年前我刚来首都的时候，也曾在一场大型集会中见过总理兰斯特&#183;希尔顿，那是个高高瘦瘦，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面容冷漠严肃，声音嘶哑激烈，是一位极有煽动性，让人一见难忘的强势人物。
他带领普国走出了贫苦的沼泽，走向繁荣富强的今天，不得不说这是一位集魄力和手腕于一身的强势领导人，曾经在困苦中挣扎的普国百姓都应该感谢他。可他应该是那种远在天边的，只能在报纸广播中听到名字的人才对啊。
而此时此刻，这位大人物的身边竟赫然站着我的老朋友阿瑞娜&#183;格林福斯。
这两个人在万众瞩目的中心，原本热闹的大厅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如潮水般一波波响起的‘万岁，希尔顿’。他们微笑着走过，偶尔驻足与某些人握手并交流几句。
我傻傻地望着这一切时，身边传来迈克&#183;史密斯的耳语。
“我记忆没出错的话，是她吧？”
我看向迈克，他微垂着头，蓝眼睛里映照着我。几年前他见过我和阿瑞娜，甚至阿瑞娜堕胎的那个晚上，都是他帮我找的医生。
我没有回答，而他轻声说：“你的朋友搭上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啊，我上周在这里见到她时就在想，或许什么时候就会在这里见到你，没想到这么快。”

第95章 第八十九章
最近总是做这样的梦。
在下着大雨的街道上，雨雾弥漫，雨声哗哗作响，灰蒙蒙的街上没有人也没有车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仿佛被这迷蒙的雨困住了，迈不动脚步，也喊不出声音，心中无限焦虑。
这时一辆黑色汽车从远处驶来，它停在了不远处，雨幕中看不到车里有什么，只看到汽车车门缓缓打开。
然后梦停在了这一刻。
停在了车门缓缓敞开，车内一片漆黑洒向我的时刻。
此时，我站在人群中，望着万众瞩目的阿瑞娜和总理兰斯特，心中竟然涌起了类似的感受。
二人站上前台，总理兰斯特希尔顿当场做了一番讲话，他赞美了这个美丽的夜晚，感谢莅临的宾客，称赞劳动者的成就，盛赞祖国的伟大……
兰斯特希尔顿是个强有力的演说家，很多年前我就领教过他煽动人心的魅力，或许是他嘶哑有力的声音，或许是他激情澎湃的情感，亦或许是那本就充满了煽动性的文稿，他总是很迅速地抓住人们的情绪，将愤怒或兴奋传递给人群。
过去他只是一个符号，是收音机里愤怒的声音，是报纸上伟大的领袖，是人人称颂的总理，而此时此刻，这个普国上下最有权势的人近在咫尺了。
就像雨中那扇对我打开的车门。
“纳西斯小姐，格林福斯女士在找您。”女仆挤进人群对我说。
许多视线聚集了过来，可我已经没有心思在意这个了，咬了咬牙，跟着女仆走出人群。
就像当年我鼓足勇气，在舞会上结识了斯科蒂沃女士一样，这世上有很多稍纵即逝的机会，容不得细细思量，在这种机会下，甚至连勇气都是稍纵即逝的，容不得丝毫胆怯。
走到阿瑞娜面前时，我已经摆出了惊喜又激动的笑容。
“老天！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埋怨道。
阿瑞娜脸上挂着自得又狡猾的笑容，挽住我的胳膊说：“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她望了台上的男人一眼，悄悄在我耳边说，“我没骗你吧，他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男人。”
我跟着点头：“太难以置信了，像在做梦一样。”
“等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阿瑞娜道。
“这合适吗？”
“你别怕，他很绅士的，对女性和孩子都很温柔，你不必紧张。”
“可我打扮得这么随意，要给你丢人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是这么重要的场合……”
我忐忑又紧张，阿瑞娜却摇头大笑：“亲爱的，你放松点，这是我的宴会，你是我的朋友，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台上那位，你谁都不必在意。兰斯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应酬一会儿就离开了，到时候我们也走，今晚你就住在这里。”
总理讲完话，正和几个胸前挂满勋授的军人握手，阿瑞娜带我走到他身边。
“亲爱的，这是我的朋友安妮纳西斯小姐。”
背对着我的男人转过身，碰触他眼眸一瞬间，我打了个寒颤。
“啊，终于见到您了，纳西斯小姐。”他走近我，我还没来得及行礼，他就已经微微弯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温暖而有力，弯弯的蓝眼睛里闪着笑意，看上去亲切又随和，真的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都没有。
不需要任何伪装，我受宠若惊到连话都不会说了。
“总理大人……我……我……”
总理大概遇到过很多像我这样激动之下语无伦次的失礼姑娘，他微笑着摇头，更用力地与我握手：“认识您是我的荣幸，你是阿瑞娜的朋友，今后也是我的朋友，随时欢迎你来做客，今晚的宴会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不要客气。”
以前总理广场演讲的时候，我曾看到很多女孩子蜂拥到前台，又哭又笑地抢着与他握手，此时被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如此亲切地对待，我激动到脑海一片空白。
“总理先生，我父亲很崇拜您，从小我家就关注您的新闻，您在收音机广播的讲话一次也没有落下过，周五互助会我们参加了很多年，父亲如果知道我见到了您，一定很高兴。”
这是我小时候对总理先生的认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了。
中年男人愣了两秒后，忽然哈哈大笑，拍拍我的手背对阿瑞娜说：“亲爱的，好好招待我们的朋友。”
他对我点点头，与下一个人寒暄，而我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退回到阿瑞娜身边。
阿瑞娜嬉笑着对我说：“我说了他很亲切吧。”
我苦笑着摇头：“你给我的惊喜实在太大了，我要庆幸自己够坚强，没有当场昏过去。”
阿瑞娜偷笑，而我望着台下衣着华美的宾客，眼前一片模糊，模糊了表情，模糊了声音，模糊了身份……
阿瑞娜说的没错，总理应酬了很短的时间就挥手辞别了宾客，他走到阿瑞娜身边，阿瑞娜撒娇般地挽住他的胳膊，然后转头对我说：“我们走了。”总理也对我微笑点头。
我不知道这一切落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我只是紧绷着脊背跟在二人身后，走出了大厅。
走廊上总理兰斯特对我说：“难得的晚宴，纳西斯小姐不跳支舞吗？”
“她没有认识的人，留在那里太尴尬了，今晚她要住在这里，我们很久没见了，这次要多聊聊。”阿瑞娜说。
“当然，纳西斯小姐请务必留下来，有您陪着真是再好不过了。”然后他停下脚步，向我们欠身施礼，“很遗憾不能陪伴二位女士，我还有事情要忙。”
“你今晚还回来吗？”阿瑞娜钩住男人的衣角说。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对我点点头：“抱歉，失陪了。”
阿瑞娜目送男人离去，有些失落地转过头。
“他太忙了，总是工作工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我安慰道：“他是总理，因为他的辛劳才有我们富裕的生活，你闷吗？不如我们回去跳舞？”
阿瑞娜干涩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不喜欢跳舞，再说我现在的身份，也不能随便跳舞。”然后她跳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往楼上走，“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这次没人打扰我们了。”
阿瑞娜的卧室像宫殿一样华丽，让人目不暇接，她告诉我，这是以前普皇母亲的私宅，她住的是王太后的卧室。
“我家祖上也是伯爵，谁想到我竟然当了皇后呢。”她端起一杯混杂着葡萄果肉的鸡尾酒，一口闷掉，“我父亲知道我的事情后，写信说想见我，哼！兰斯特帮我把他打发掉了。当年我不小心怀孕了，他像个疯狗一样打我，还要殪崋杀了我，他根本不是个男人。兰斯特，兰斯特才是真正的男人，他能理解女人的痛苦和不容易。”
这次阿瑞娜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她和总理的相识，她遇到的趣事，她对总理的爱恋，我留意到她一杯杯地灌酒，一边大笑，一边喝水一样地喝酒。
“阿瑞娜，我知道你高兴，可你喝太多了。”我紧张道。
“没事，没事，就几杯酒而已。要是兰斯特在这里，我就不能喝了，他不喝酒，不抽烟，也讨厌烟酒的味道。”
又喝了几杯后，她微醉了，半趴在桌上，眼神迷离地笑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有你陪着我，我就不孤单了，兰斯特总是在工作，在开会，在看报告，在发脾气……”
我覆盖住她的手背，她转而紧紧抓住我的手，拉到自己耳边轻轻磨蹭：“安妮，你说我做的对吗？”
“阿瑞娜……”
“我很爱他，真得很爱他，他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男人，是真正的男人……”阿瑞娜忽然轻轻哭泣起来，“可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他曾有过心爱的女人，可她抛弃他自杀了，他是不是还爱着她呢？”
我紧张地看看门口，揉揉她金色的短发：“别哭了，他只是太忙了，所以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悠闲，既然你爱他，就要理解他啊。”
“我理解他，理解他的……”她重重点头，可她哭得眼线都晕染了，两条飘忽的墨迹留在脸颊上。
她喝多了，我只好把她扶去浴室，帮她洗了澡，又扶到床上，期间她迷迷糊糊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我和衣躺在她身边，原本想睡一会儿的，却一直失眠到天亮，清晨我拉开窗帘，从那一点微光中遥望远方。
外面阴天，连青翠的草坪都显出一片灰蒙蒙的萧瑟感，看来盛夏即将过去了。
远处一棵粗壮的松树上，一只早起的知更鸟正蹦来蹦去，轻声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阿瑞娜叫我。
转头一看，她已经醒了，正趴在床上静静地望着我。
“你还好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有你在真好。”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她却有些认真地说：“就像那个早上一样，我睁开眼睛看到你，感觉好安心，我知道不管我有多么落魄和麻烦，你都没有丢下我，所以有你在真好……”

第96章 第九十章
我和阿瑞娜躺在白色躺椅上，桌旁放着鲜榨果汁和精致小糕点，几个女仆围绕着我们，帮我们按摩身体，保养肌肤，还有专业的美发师。
仆人打开三楼的门窗，柔和的阳光洒下来，洒在小河畔，发出金灿灿的光，微风刮起闪闪鳞片略过水面，又涌入房间，清新的气流让我微醉，背后轻轻偶捏的手也让我舒服到发出呻吟。
我已经在总理府逗留了三天，这三天简直像梦一样。
我睡在旧王朝王太后的卧室里，用着镶嵌黄金的茶杯，踩着价值连城的羊毛地毯，被十几个仆人精心伺候。
清晨就可以悠闲地躺着晒太阳，想要什么，抬抬手就有人送到身边，各色新奇的美食像流水一样被呈上来，被偶尔品尝都算得上给面子。
这里可以游泳、骑马、跳舞，甚至能看电影，伴随着灿烂的阳光和清澈的蓝天白云，简直像天堂一样。
最初我对留在这里感到忐忑，可很快我发现总理并不回来，所有人只围着阿瑞娜转，我也就渐渐放松心情，享受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
我们白天划船、打球，晚上跳舞、看戏，玩得不亦乐乎。
三天里，总理没回来过一次，连电话都没有，偶尔能从广播里听到他嘶哑的声音，他依然到处演讲，举行大型集会。
偶尔，阿瑞娜会听着收音机陷入沉默。
记忆中，她是个单纯快乐的姑娘，很少把忧愁放在心上，即使不开心，也马上说出来，或者乱发一通脾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脸庞却被愁思笼罩。
“天气这么好，不如去逛街？”我提议道，“去百货大厦怎么样？我想买几支口红。”
阿瑞娜还没说什么，旁边一位严肃的男仆已经躬身：“纳西斯小姐想看口红？市面上能找到的品牌款式，都能派人送来，您可以在这里挑选。”
“不麻烦了，还是自己逛街比较有趣。”
男仆看了我们一眼说：“那我为小姐准备车子。”
我对阿瑞娜说：“你很多年不回来了，普国变化很大，我带你去几个好玩的地方逛逛。”
阿瑞娜却浅浅一笑：“不了，你自己去吧。”
“你不去吗？”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现在这种身份不方便到处走，一是不太安全，二是怕引起骚乱。”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们上次在咖啡馆见面，那天夜里就开始排查街道，卫兵取代店员来服务我们，很多人在暗处警戒，而且仅仅一个小时我就得离开，这种任性的外出也不能太频繁啊。”
“天啊……”我惊讶地望着她，虽然能感觉到她身份的特殊，可直到此刻才有了她跟从前已经天差地别的鲜明感受。
“你不必管我，想去就去吧，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体贴地说。
阿瑞娜曾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冲动姑娘，而现在她的任性随意变成了体贴客气。也许总理对她并没有那么宠爱纵容吧，他虽然表现得温柔和蔼，可从他的人生经历和做事方式来看，这是个如铁血般冷酷严肃的男人啊，他会包容阿瑞娜的倔强和任性吗？
“我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已经没有学业压力了，每天无事可做，对我这种乡巴佬来说，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就好了。”我拍拍阿瑞娜的手说：“这里可是宫殿啊，以前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踏入这种地方。”
阿瑞娜这才高兴起来：“你要选化妆品？我让他们把所有的牌子都送来，衣服首饰要不要看？每季的所有流行品都会按时送来的，多的时候可以摆满整个大厅。”
她说的没错，在宽敞的会客大厅里，男男女女将他们的商品依次摆开，几个奢侈品牌的服装设计师带着专门为阿瑞娜量身制作的私服前来，无比谄媚地服侍她试穿，甚至跪在地上为她拉扯裙角，为能被她留下一件衣服而兴高采烈。
珠宝商呈上了一套钻石饰品，包括发夹、耳坠、项链、戒指，这套饰品璀璨夺目，让人啧啧惊叹，胸前最大最醒目的钻石足有人的耳朵那么大。阿瑞娜很烦恼地说，这套首饰实在太沉重了，虽然很漂亮，但希望能改得更简洁一些。珠宝商没能让阿瑞娜满意，看上去十分失落。
除此之外，手提包、鞋子等更是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奢侈品，禁不住试试这件衣服，戴戴那件首饰，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快乐的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
阿瑞娜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她连试衣服的兴致都没有，拿了杯酒坐在沙发上，看我兴奋地试来试去，偶尔提一下意见。
最后凡是我试过的都被留下了，阿瑞娜告诉我，衣服可以随便穿，首饰也可以随便戴，戴腻了就让设计师重新镶嵌。
我试衣服试累了，歪倒在她身边，感慨地说：“我大概是掉进了小时候做过的美梦里，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厚着脸皮永远住在你的试衣间里。”
阿瑞娜被逗乐，可笑容转瞬即逝：“最多一个月吧，你就会觉得厌倦了。”
我拦下她的酒杯：“这是今天的第几杯酒了？”
阿瑞娜愣了愣，放下酒杯：“你说得对，白天还长着呢，不该这么早开始放纵。”
我望着她含笑的嘴角和下垂的眼眸，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东西正从她身上渗透出来，让人跟着压抑失落。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背对背睡在一张床上，我睡不着，悄声问她：“阿瑞娜，你在这里快乐吗？”
“当然。”她立即说：“你怎么这么问？”
我没说话，半天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觉得还算是快乐，除了不太自由，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也许你该找点事做。”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小时候，学校里时常有投资人来视察和慰问，其中有些优雅高贵的女士。你不能随便逛街，那做做慈善，去慰问劳动者和妇女儿童如何？”
“可我……我还不是兰斯特的妻子……我只是……他的情妇……”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担心自己没有这种资格。
“总理反对吗？”我问。
“我没问过，他也从没要求我做这些事。”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住在这样偏离都市繁华的庄园里，一切都像死寂了一样，如果是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哪怕有再多珠宝，生活再奢侈，也会被这种孤寂逼疯。
兰斯特&#183;希尔顿是普国的元首，是全国人民都尊敬热爱的伟人，可在他崛起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过难听的绯闻，只是所有报道都被压制了，都噤声了。
阿瑞娜说总理曾有过心爱的女人，可她抛弃他自杀了，那时候葳蕤党的势力还不大，只是父亲崇拜这个党派，所以我曾比较关注这个党派的信息，那时候就有小报说，党魁兰斯特&#183;希尔顿爱上了自己的侄女，他把她幽禁起来，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跟别人来往，后来她在幽禁她的大宅子里开枪自尽了。
这种花边新闻很快就像风一般消散了，可现在看着阿瑞娜，我就难以控制地想起了那些旧闻。
不需要去深入接触兰斯特&#183;希尔顿这个人，仅凭他强硬的政治作风和做事方式，就能大体描绘出这个人了。什么样的人能在短短几年间从一介草民成为一国元首？处置政敌、发动战争、关押犹太人，桩桩件件都称得上冷酷无情。从阿瑞娜口中还得知，他不吸烟、不喝酒，缺乏享乐的欲望，除非必要也不热衷社交，甚至连口腹之欲都很淡薄，每天除了工作就是读书，精力充沛到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这是一个有着极强自制力和掌控欲的男人，他会像控制这个国家一样去控制身边的女人吗？阿瑞娜也会像他的侄女一样，被幽禁起来，不许她出门，不许她随便见客吗？
我越想越恐慌，觉得不能让阿瑞娜继续过这种生活，于是翻过身，问背对着我的阿瑞娜：“你可以去求求他吗？”
“他太忙了，我不想为这种事烦他。”她背对着我说。
“就当是为了我，以前我好羡慕那些来慰问我们的贵族女士啊，我们有这么多漂亮的衣服和珠宝，不穿出去多可惜，如果有这种机会，让我也过把瘾就好了。”我假意唏嘘。
阿瑞娜嗤笑了一声：“以前也不见你这么虚荣。”
我撑起身子靠近她：“就求一句，如果总理先生反感，就再也不提了。”
阿瑞娜没有说话，像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餐时，她犹犹豫豫地对我说：“等会儿，我给兰斯特打个电话，问问那件事。”
他们是恋人吧，她怎么连给他打个电话都要思前想后，我暗暗皱眉，握住她的手：“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阿瑞娜耸耸肩：“还能怎么说，就说我想去学校慰问。”
“不，你听我的，你得这样跟他说……”

第97章 番外六
“你觉得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兑现吗？如果我不呢？”我抬手逗她。
“可是你们答应了……”眼前的小女孩一脸倔强地望着我，擎着泪水的眼睛愤怒而委屈。
“迈克，给她，黑加尔先生已经吩咐了。”
我瞥了打岔的家伙一眼，无奈耸耸肩，把小女孩的项链塞还给她：“它是你的了，你比你老子有种。”
为了母亲的东西，有勇气站在这里四个小时，比起那些喝酒赌博卖儿卖女的男人，她岂止是有种。
夜深了，街上到处都是闲汉，我在酒吧门口抽烟，视线随着她踉踉跄跄的背影融入一片夜色。
好不容易才拿回母亲的东西，本以为她会高兴，谁知她在路边哭了一会儿，忽然奋力冲到桥边，把那项链丢了出去，又狠狠砸碎了刚买的酒。
我惊讶地望着那个满脸泪水的小姑娘，一瞬间牢牢记住了她，甚至忽然回忆起了很多封尘的往事。
还记得我人生中的第一根烟，那时母亲去世了，埋葬她后，父亲把我带回家，随手给了我一支烟。
“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哭一会儿。”他简单地说。
从记事起，我就没哭过，因为即使哭泣，也不会得到母亲的关注，她总是木然地灌下一杯杯烈酒，醉酒时的嗤笑和叫骂就是我对她最深刻的回忆。她是那么美丽，又那么脆弱，因为脆弱所以容易堕落，因为堕落所以更加脆弱。
父亲是个严厉可怕的男人，有着老鹰一样犀利专注的双眼，最烦孩子吵闹哭喊，那是唯一一次，他说我可以哭一会儿。夜深人静之时，我点燃了烟，辣人的烟味充满鼻腔，呛得我涕泗横流，泪水不断涌出眼眶。可烟燃尽的时候，我迷上了它，从此再没有戒掉。
父亲的妻子叫燕妮，他们生了五个儿子。
燕妮夫人和我母亲截然不同，她不年轻也不漂亮，可她充满了活力，热心照顾每个人，也包括私生子的我，从她身上我学到很多。
而生我的女人只是个酒鬼，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酒鬼，像小镇上所有的酒鬼一样，她醉生梦死，借以逃避现实的痛苦。
酒鬼的儿子长大后能做什么呢？
无需自己烦恼，父亲已经为我选好了归宿，去街头当个流氓吧，酒鬼的儿子，去逼迫别的酒鬼卖儿卖女，恰如其分。
我活得好像豚狗，吃饱喝足后，无知无觉地活着，但是没关系，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活着的，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价值。
父亲死后，黑加尔哥哥成了家族首领，他很年轻，但兄弟们都服他，家族事业也越来越兴旺。这平淡的生活直到某一天戛然而止，王储被谋杀了，国家向西国宣战，每个健康的成年男人都要上战场。
年轻单身汉们开始积极备婚，我不理解他们，如果死在了战场上，他们的孩子要如何长大，他们的女人要如何生活，即使孤儿寡妇注定饿死街头，他们也要留下后代吗？
汉斯的婚宴上，伴娘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袒露着半个雪白的胸脯，嘴唇画得鲜红，身上传来浓郁的香水味，柔软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上来，娇声与我打趣，用大胆到近乎放浪的眼神不断暗示我。
乔纳森家的男人是不缺女人的，15岁的时候，家族的一位叔叔就把一个未□□的年轻妓女当做成人礼送给了我。
在那时候的我看来，这是一项考验，绝不能退缩，否则会被鄙视嘲弄。
我做了，整个过程都很慌乱，也没有多少满足感，反而在事后充满了恐惧，我害怕她会怀孕，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像我一样长大，我偷偷关注了她很久，如果她怀孕了，那么我打算娶她。
当然，她没有怀孕，我也没有娶她，只是为了避免这种恐惧，我学会了跟女人打情骂俏，乔纳森家的男人不能没有女人，就像烟酒和暴力一样必不可少，男性雄风与强悍与否一脉相承，想活在街头，就要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所以对主动送上门的女人，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我对伴娘微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这是个迷人的夜晚，风吻过树梢，白桦树哗哗作响，天幕中一轮明月，虫儿在轻吟浅唱。
我一杯杯灌酒，肆意地大笑，跟女人调情。
还有五天就要上战场了，好像空乏的人生还未开始就要结束，我只是个来人间游荡了一番的幽灵，无所事事，毫无意义，活着的时候空虚乏味，死了更是无关紧要，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为我哭泣。
迷离的灯光下，我产生了些许醉意，视线掠过逆光之处，发现两对年轻小情侣正在幽会，是比尔、海涅和他们的小女朋友。
海涅身边的原来是她啊，她长大了呢，我心想。
伴娘已经醉了，自己扯开胸衣，不断发出痴痴的笑声，有几个伴娘已经消失了踪迹，讲情调的也许会被兄弟们带回住处，性子急的也许就在漆黑的角落里提起裙子，退下裤子，大干一场。
我扯着醉醺醺的女人走向海涅，塞给他就能脱身了。
果然海涅跟我抱怨：“你怎么把她灌成这样，她是新娘那边的人，小心新嫂嫂找你算账。”他搀着女人走远了，临走前还吩咐他的小女朋友：“你在这儿等我，别走开。”
宴会橘色的灯光照在少女的脸庞上，柔和又沉静，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金发碧眼，白肤红唇，五官稚嫩却精致。她低垂着双眸，像是有些怕生。
因为欣赏，所以多嘴和她说了几句话，如何选择就看她自己了。
结果，她拒绝了海涅，走得干脆利落。
真好，真喜欢她鲜活的生命。
而我，我已经和母亲一样，逃避在醉生梦死中，堕落进了尘埃里。我甚至毫不惧怕即将到来的战争，如果死在这场战争里，也只是死去一个从未活过的人罢了。
战争很残酷，杀死第一个人时，我还心怀敬畏，而杀死一百个人时，一切就已经变得麻木，甚至近距离搏杀时，刀戳入□□时的触感也变得稀松平常。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生命不过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痛苦，我可以帮他们解脱。
然而，战败来得比洪水还迅速，我很幸运，没有断手断脚，也没有被战争逼疯，反而因为在战场上的表现受到了黑加尔哥哥的器重。
回国之后，黑加尔哥哥趁机扩大了家族产业，乞丐流民越来越多，我们的地盘却越来越大。当我开始称黑加尔哥哥为先生的那天，他把一部分家族事务正式交给了我。
“没能力的人，即使我的亲兄弟也不配和我并肩而立，你不一样，你有让人尊敬的素质，让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黑加尔哥哥和父亲很不一样，父亲是凶悍暴戾的，而黑加尔哥哥的脸上总是挂着和蔼温柔的笑意，可他比父亲令人敬畏，因为他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就像此时，他短短几句话而已，却像在我荒芜多年的内心放了一把燎原大火。
我是另一种形式的酒鬼，人生已然如此，不但无法逃避，还在醉生梦死中体会到了一丝牢笼般的安全感，我已经不想逃离，还想和束缚我的高墙融为一体。
直到那个寒冬深夜，幽暗的路灯下，一双绿色的眼眸凝望着我。
“他给了我一个恩惠，而这个恩惠我可以承受，只要不过分贪婪，就不会因为这5银币掉进任何陷阱，钱也像美酒一样，拥有腐蚀人心的力量，我想您应该非常明白这点。”
她的双眼像火，把我周围的高墙烧了个一干二净，一瞬间，我觉得太阳穴里的血管在擂鼓似的跳动。冰凉的空气涌入肺中，像是第一次学会了呼吸般难受。
是啊，为了活下去，我接受了乔纳森的恩惠，直至无法承受，哪怕搭上生命和自由，我是个多么可笑的人啊，无论多么张牙舞爪，都不可否认自己变成了一条听话的狗，且以脖上的狗链为荣。
我不知该说什么，眼前这姑娘让我的窘迫无法遁形，我的盛气凌人和自尊自傲再也摆不出来，反而有种浓烈的自卑自厌感。
沉默地抽完一根烟，我平复了下心情，有些释然地对她说：“在唱一遍刚才那首歌，唱完就放你走。”
她唱了，在这寂静的冬夜又唱了一遍那让人心碎的《念乡》。
然而这个夜晚真是太冷了，大片银河贯穿天幕，伴随着那凄清的歌声，我的心像是被一下下揉捏般难受，为何天大地大，唯有我孤身一人，为何人生没有选择，只能被裹挟着前行，在泪水涌出眼眶前，我把她留在了身后。
白天我可以放声大笑，笑得无比畅快，我可以打架杀人，刺激无聊的人生，可更多的时候，我只想抽支烟，像小时候父亲递给我的那只，辛辣呛人，独自在黑夜中抽完。

第98章 番外七
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偶尔转头的一个微笑，是明媚阳光下那飞扬的金色发丝，亦或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我发现自己竟然毫无意识地追逐着她的身影，怀着莫名愉悦的心情，只因为偶然看到了她。
我不由唾弃自己，她是个小姑娘，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一个正派得让人尊敬的姑娘，我这种人……呵……她大概是看不起我的。
从今年春天起，我的工作从过去的放贷、走私变成了救济穷人，维护治安，一眨眼我们褪去了流氓恶棍的外皮，黑加尔先生让所有兄弟都加入普国社会工人党，从此大家洗白‘从良’了。
昨天康拉德带比尔去妓院□□。
因为比尔的小女朋友莉莉安爬上了黑加尔先生的床，比尔像疯了一样摔门离去，每天把自己灌得烂醉，哥哥们不会允许他这么颓废，用大哥的话来说，只要上过了女人，就不会再把女人看得那么稀奇，就会明白男女之间不过那么点破事，再不会被她们耍得团团转。
洒脱如康拉德哥哥，每天从不同的妓女床上醒来，仿佛根本不把女人当一回事，可我知道在他心里也有一个特别的女人，他曾在酒醉后为一个女人自杀过，那个女人跟了康拉德十几年，有一天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听说她在邻省结婚生子。康拉德哥哥从那以后变得嗜酒如命，做些疯狂极端的事，兴奋的时候玩命狂欢，失落的时候玩命自残。
男女之间，除了床上那点破事外，还有好多好多破事。
而有些女人不但稀奇，她甚至不需要耍你，就能把你耍得团团转。
黑加尔先生搭上了一位银行家，因为拉来了投资和强大的后盾，一时间得到党魁的器重，成为部队的首领。
令人惊奇的是，牵线搭桥的人居然是‘她’，她在镇上读书工作，主人家似乎很有背景，认识许多有钱有势的人，黑加尔先生四处拉赞助，低声下气许多天都不如她几句话的提醒，因此黑加尔先生对她大加赞赏，还给她妈妈涨了工钱，大家也因此对这位抛夫弃子的女士高看几眼。
这对母女长得很像，但性格天差地别，母亲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性格天真烂漫，喜欢和人聊天说笑，时常不看眼色，但酒馆里人都对她很好，大家都知道她生了个好姑娘。
我有时候会找她闲聊，把话题扯到她女儿身上，然后听说了一些她女儿小时候吃太多拉肚子，光屁股在街上疯跑之类的事。
除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喜欢找爱莲娜女士闲聊。
相比性子直爽火爆的比尔，他的双胞胎兄弟海涅全然是另一种性格，这个小兄弟很有意思，人群中最沉默的那个就是他了，他很少跟人起冲突，然而对感兴趣的东西异常执着，想方设法也要得到，黑加尔先生有时候会用赞赏地口吻谈论他，说这小子有耐心有魄力，是个担责任的材料。
海涅喜欢安妮，可惜他不知道，他的婚姻早有安排。
那天安妮来酒馆找她妈妈，却和莉莉安打了一架，两个年轻姑娘像两只企图挠破对方脸皮的猫咪一样，互相抓挠厮打，被大家强行扯开，她似乎对莉莉安做了黑加尔先生情妇这件事异常失望，以至于打完架就崩溃大哭。
我早知道她温温柔柔的外表下包裹着倔强又野性的刺，这些刺只在她护着自己和某些特别的人时才会露出来，这时候我忽然有点羡慕莉莉安，也不知道这些刺扎伤别人的时候会不会和受伤人的血肉纠缠在一起。
同时我也知道了她一哭就打嗝这件事不是爱莲娜女士瞎编的，她独自坐在角落里，一边打嗝，一边连续灌了好几杯水，我忍不住发笑，她生气地对我翻了个白眼。
党派发展得很快，我们的队伍进驻巴巴利亚，无论发展党员还是宣传党章都需要在充满无聊男人的酒馆里进行，无所事事的愤怒男人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蜂拥着加入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实际上连这个党究竟是干什么的，支持什么的都说不清楚。
我被委派联络首都的人，在酒吧二楼里密谈，结果一下楼就看到了熟人。
没想到她会在傍晚跑来酒吧跳舞，还招惹男人为她大打出手。
我怒火中烧，莫名其妙。
我帮了她，她却当我是个陌生人，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姑娘，也早习惯了晚上在酒吧和陌生男人厮混。
我又算什么人呢，根本没资格对她说教，忍住火气放她们离开，可没过多久她朋友又跑回来，和一个男人在角落里接吻。而门外她搀扶着刚才为她打架的黑鬼，满脸羞涩地和对方聊天，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几乎捏烂了手里的烟。
我控制不住地走到他们面前，几句话赶走了黑鬼，本来就带着火气，讽刺挖苦的话不由脱口而出。
“这是我的事情！和先生您无关。”她仰头瞪着我，一脸警惕，仿佛我才是今晚欺负了他的恶棍。
呵，跟我无关？反正你宁可和酒吧里花言巧语玩弄女人的烂东西调情，对肮脏下流的黑鬼同性恋现殷勤，也不把我放在眼里，那我就让你体会下跟我无关是什么情况。
我把她扯进旁边漆黑的小巷子里，她挣扎尖叫，脸色苍白惊慌。
我把她压在墙上，她的身体柔软娇小，她的气息甜蜜温和，她的反抗似有似无，我们贴得这么近，让我心里生出一种燎原般的狂热，仿佛陷入了无法思索的空白旖旎中。
直到她恐惧地哭泣起来，我才回过神，缓缓放开了她，把她拉扯回路灯下，严厉地教训了一顿。
这种地方太乱了，经常有年轻女孩因为好奇进来玩，结果被骗走失身，有些甚至被套上麻袋趁夜送上小船，卖到偏僻的地方当婊子。
我见过团伙作案，为了让不谙世事的年轻姑娘放松警惕，他们甚至找来几个年轻女孩当帮手，让女孩们去接近目标，小姑娘会对同为女性的新朋友放松警惕，当被她们骗出去后，阴暗的巷子和房屋里，自然等待着强壮的男人。
这个世界不是单纯小姑娘以为的那样，她们自以为可以去任何地方，和任何人在一起，然后忽略掉在黑暗中凝视着她们的恶意，而面对这些恶意，她们又太过柔弱，根本承担不起。
我想多跟她啰嗦几句的，可她连看都不肯再看我一眼，看来是烦透我了，本来就看不上我这种人，现在大概更讨厌了。
哼，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
让属下送她们走，眼不见为净。
不久后，党魁下令武装夺取巴巴利亚的实际控制权。
举事那天晚上，我们带兵控制了莱茵河畔西岸，往东岸增兵的途中，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在叫我。
看清她的面庞时，我愣了一下，不仅是因为在这个乱糟糟的兵乱之夜遇到她孤身一人，更因为上次那件事后，我以为她再也不会理睬我，和我扯上任何关系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像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果不其然，半夜时分，她带着满身血迹出现在街头，是因为朋友在酒店里流产了，需要找医生。
我叹了口气，抱她上马。
她大概没骑过马，僵硬地坐在我身前，宁可摇摇晃晃抓着鬃毛，也不肯往我怀里靠，我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故意加快了速度。
她忽然回头看我，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一时间我觉得心头发紧，被她发丝掠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痒发热。
“你看我干什么？”我问。
她也不说话，一直凝视着我。
我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了，紧紧攥着缰绳，不敢正视她，我这种人……她不是一向都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吗？
莫非我上次欺负她，她没有放在心里，或者她明白我的苦心……她还在看我，不知为什么忽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从十几岁起就随意聊骚女人，从没哪次像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
胡思乱想的当下，终于找到了医生，我还有任务，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只好先把医生送去酒店，又追上队伍。
经过漫长而疲惫的一夜，我没有抓紧时间回去休息一会儿，而是匆忙赶去她那里，希望她的朋友没事，希望她也没事。
满怀期待地见到她，本以为我们的关系亲密了点，谁知抬手帮她拿掉发丝间草屑的一瞬，她却警惕后退。
呵呵，原来如此。
明白了，我还是新城的迈克&#183;史密斯，对她不怀好意的恶棍混混，就算偶然帮了她一点忙，也不会改变她对我的想法。
在她心里我大概就是个下三滥，哪怕现在有钱有地位，也照样看不起我。哼！别人看不上我，我也不会上赶着讨好别人。
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丫头，去妓院随便找个女人都比她性感漂亮！我以后再也不看她，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第99章 第九十一章
三天后的星期一，我们出访了当地一所女子学校。
学校坐落在河港附近，小河湾上布满了低矮的纵树和色彩鲜艳的花丛，堤坝上水潮涌动，偶尔飞过一只洁白的水鸟。
女校长带领学生们在河湾前的小广场迎接我们一行，耀眼刺目的阳光下，像水果糖一样可爱的小姑娘们兴高采烈地喊着‘女士’、‘夫人’，纷纷向我们跑来，献上鲜花。
这天我们参观了教学、校舍、食堂，老师向我们展示了学生课业，还举办了一场小型演出，由孩子们合唱、奏乐，阿瑞娜还收到了孩子们亲手制作的小工艺品。
特意安排的随行记者要给阿瑞娜与孩子们拍合影，正指挥孩子们排队。
忽然，我的裙子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我。
“女士，您是什么人？”她问。
我蹲下来对她说：“我是夫人身边的随行人员。”
她咧嘴一笑，张着少了两颗门牙的小嘴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我有些好笑，她不围在阿瑞娜身边合影，跑来跟我说，长大后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你不想成为夫人吗？想成为我？”我逗她。
她晃着两条小辫，不太高兴地说：“我们玩过家家的时候，大家都抢着当夫人公主，我争不上，只能当侍女，但后来我觉得当侍女也挺好的，很多女生连侍女都当不上呢。”
我喷笑道：“想成为我啊，那你可要好好读书哦。”
“如果我好好读书，将来就会成为您这样的人吗？”她眨巴着大眼睛问。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我愣住了，遥远的记忆侵入脑海，使我想起年幼时的那个夏天。
曾有一位来视察小学的女士说，读书会改变人的一生……
虽然这话是对别人说的，可站在后面的我却把那句话当成了拨开乌云的光，霎时定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方向。
思绪潮起潮涌，我感慨万千，不禁对眼前的小姑娘说：“读书会改变人的一生，祝你得偿所愿，亲爱的。”
傍晚，我们伴着漫天红霞回程了。
汽车上，阿瑞娜兴奋地说：“有个小女孩为了送我纪念品，竟然连夜用自己的头发绣了块手帕，我简直要哭了，没想到她们这么尊敬我，我会想她们的。”
我觉得有趣，笑说：“也许以后这种活动多了，你会觉得烦呢。”
阿瑞娜摇头：“我以前真傻，总是待在家里，苦苦等他想起我，来看我一眼，都快把自己逼疯了……”她把两只手伸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又把脑袋轻轻靠上来，说道：“有你在真好。”
之后的一个月里，我们每逢周一和周三都会去学校、孤儿院、庇护所慰问，我鼓励阿瑞娜邀请一些贵妇来喝下午茶，届时说说孩子们缺吃少穿，贵妇们自然眼明心明地表示要捐款做公益，并积极参加夫人的参观慰问团。
一切都很顺利，阿瑞娜的心思被这件事占去了一大半，一天比一天开朗起来，连酒都很少喝了，官邸的工作人员见状也积极为我们安排行程，筛选保安和记者，当成一件要事在做。
而我，我好像真的成为了‘王后身边的侍女’，最初我只是参与行程讨论，处理文书，渐渐的，便由我来决定行程，撰写参观时的演讲稿，筛选随行成员，接待前来拜访的贵妇。
直到有一天，在前往官邸的路上，两个秘密警察样的男人拦住了我。
“安妮&#183;纳西斯小姐，借用您一点时间，科隆&#183;莫弗里涅大人要见您。”他们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车门是打开的，男人伸出一条手臂做请的姿势。
大概很少有人听过科隆&#183;莫弗里涅的名字，相比那些名字经常出没在报纸版面上的政府官员，科隆&#183;莫弗里涅简直是个无名之辈，但我知道，此人是随时跟在元首身边，对他安全直接负责的高级特务人员。
科隆先生年近40岁，头顶一片地中海，满脸皱纹，胡子只保留上唇唇髭，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每次见他，他都穿一身低调的深棕色男装，安静地站在元首身后，用那双精光四射的圆眼睛扫视在场每个人，每当被那双眼睛盯上时，我总有种脊背发毛的感觉，根本不敢回视他。
“科隆先生有什么事？夫人还在等我，我怕她着急。”我说。
“以夫人待您的深情厚谊，一定不介意您偶尔迟到一会儿。”男人又上前一步说：“请吧，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您不会希望我们硬把您拖上车的。”
在决心走进阿瑞娜的生活前，我就想过可能会遇到什么，此时只能尽量压抑心底的不安，顺从地钻进了汽车。
幸好，车子没去偏僻的地方，而是来到了市中心一幢低矮古旧的办公大楼外，清晨的日光从高耸繁茂的树梢间落下一线线迷人的浅黄，老旧斑驳的墙皮上爬满了常青藤，如同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古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静谧。
科隆先生的办公室就藏在这么平平无奇，毫不起眼的地方，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也都是身穿便装，毫不起眼，仿佛普通上班族的男人们。
科隆先生微笑着起身相迎，吩咐下属端上红茶和姜汁饼干，像个客套温和的老好人般，歉意地问有没有影响到我的行程。
我丝毫不敢表露出不满，小心翼翼地问：“您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不敢，不敢。”他摆摆手说：“您不要紧张，我只是个小小的政府职员，也不参与什么要事，只是职责所在，有几个问题要问问您。”
“您尽管问，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轻声说。
他递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圆圆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说：“夫人最近心情很好，这都要感谢您。”
“阿瑞娜是我的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说。
“下面我要说的话涉及元首和阿瑞娜小姐，我相信您是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不会把他们的隐私随便外传。”他说。
“当然，我不会外传任何有关元首先生和阿瑞娜的事。”
科隆点点头：“那就好，您大概也听说过一些谣言，其实也不算是谣言，以前元首的侄女爱小姐因为患了可怕的心理疾病，在官邸里开枪自杀了。这件事闹出了很大丑闻，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但直到现在，外国的花边小报还抓着这件事胡言乱语，影响很不好。后来元首先生一直一个人，直到阿瑞娜小姐出现，上帝保佑，她真的带给他很多欢乐。可元首先生太忙了，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伴情人，而阿瑞娜小姐还是一位年轻女性，难免会感到孤独寂寞，时间长了就会烦闷，之前……有一次……她大吵大闹，还说了很多危险的话，这让元首先生很不高兴。”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点冷冷的意味：“阿瑞娜小姐既然已经被元首先生公开承认了身份，那就不可以闹出任何丑闻，比如分手，比如……闹自杀。”
我深吸了一口气，插嘴道：“阿瑞娜怎么可能会自杀。”
“当然，她不可能，我们也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科隆先生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但阿瑞娜小姐身份特殊，我们总免不了给予更多关注，可我们的保护对她来说好像有点难以忍受，之前她经常歇斯底里地狂叫，说我们监视她。不过幸好，自从您来了以后，阿瑞娜小姐的心情好了很多，我们也乐于看到这种情况，当然我们也注意到了，您利用阿瑞娜小姐做的一些事情……”科隆意味深长地摸了摸唇髭说。
来了，我心想，虽然我很小心，但在别人眼里，我是不是做得很出格呢？
漫长的寂静扩散开来，科隆先生幽幽地望着我，而我却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如果解释了，会不会更显得我别有所图。
“别紧张，这也没什么，只要阿瑞娜小姐开心，一切都好说。我在乎的是纳西斯小姐您，您的名声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瑕疵呢。”他从办公桌取来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用眼神示意我看看。
我打开文件，只扫了一眼就僵住了，这是一份调查报告，是关于我的，从我的出身，家庭成分，上学经历，到后面开肉品加工厂，迈克&#183;史密斯未婚妻的身份等等，简直事无巨细，我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在我看来纳西斯小姐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家庭血统也很纯正，尤其您的父亲还是位忠实的老党员，原本我也不该怀疑您对国家和党的忠诚，但您的简历中，有三件事让我有点介意。第一，您大学时的舍友杰西卡&#183;沃恩是位极端反动人物；第二，您的食品加工厂里似乎有很多菲利斯人，其中包含你在大学时的密友和她的家人。第三，有传言你是叛国叛党者格林&#183;休斯顿的情妇。安妮&#183;纳西斯小姐，请问您对这些都有什么解释吗？”

第100章 第九十二章
科隆先生话音一落，我就愤怒地拍了下膝头，像个歇斯底里，精神紧绷的妇人，连续不断地抱怨道：“我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走了好运，以前那些讨厌鬼就一个个跑出来碍事。先生您知道吗？我大学时的舍友就是个神经病，她从不打扮，也不好好找个男朋友，整天在卧室里不知写什么鬼东西，这女人邋遢恶心，神经兮兮，垃圾丢得到处都是，深更半夜还在敲那该死的打字机，我抱怨两句，她就跟我大吵大闹，要不是没得选择，谁愿意跟她同寝。再说她不是早就罪有应得，被处死了吗？怎么现在还能连累我！先生您要相信我，她就是个女疯子，我恶心她都来不及，更别说跟她有什么关系了。”
“那您工厂里的菲利斯朋友……”
“她会影响我的名声吗？如果是这样，我立即把她们一家丢出去。告诉您吧，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开了家工厂，就托人来求我，我想着雇谁都是雇，毕竟同学一场，就帮帮她吧，她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也挺可怜的……”我假装说错了话，急忙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科隆先生一眼道：“我不是菲悯，您可不要误会，菲利斯人都活该，我没有任何可怜他们的意思，只是……只是……总之，她要是连累了我，就让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科隆先生点点头，用食指挠了挠眼皮说：“雇佣几个认识的菲利斯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感激地点点头：“我会尽快处理掉他们，您别担心。”
他摇摇头打断我：“真正的大事是您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叛国者有暧昧，见证者实在太多，会有人质疑您的安全性，毕竟你不能对所有人一一解释。”
“这件事恕我无可奉告！”我紧紧攥起拳头，挺起胸膛，冷冷地绷着脸，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科隆淡漠地问：“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愤怒地浑身发颤，咬牙切齿道：“我不想提起那些事，格林&#183;休斯顿是个禽兽，他趁我未婚夫不在，就……就把我……”
无需刻意表演，至今格林&#183;休斯顿仍像噩梦一样留在记忆深处，让我午夜梦回时冷汗淋漓，悲愤交加。
科隆先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又拿手帕替我擦眼泪：“我知道谈论这种事让您感到痛苦，可这也是为了证实您的忠诚，请务必说清楚。”
我犹豫良久，最后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着诉说起格林&#183;休斯顿对我的种种逼迫，连我也没想到，那段经历让自己如此痛苦，以至于我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表演了。
最后我哭湿了整条手绢，情绪几近崩溃地对眼前的男人说：“他只想用我羞辱我的未婚夫，所以当众欺负玩弄我，他有权有势，还逼迫殴打我，我一个可怜的女人又能做什么呢？先生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我很遗憾您遭遇了这种事。”科隆先生的声音充满同情，紧接着道：“既然如此，现在最妥帖的处理办法是，您和您的未婚夫尽快完婚。”
我还在假哭，闻言愣住了，看向对方。
科隆先生说：“您刚才也说了，他们政敌之间较量，拿您当了牺牲品，那您和未婚夫完婚后，不就摆明了您的立场和委屈，堵住所有人的嘴了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想不到任何借口，磕磕绊绊道：“这……我……我们……”
“你们能尽快结婚吗？”他问。
我委屈地说：“先生，您也知道的，毕竟我被那个混蛋在公开场合羞辱过，这对我未婚夫来说很丢人，他有些嫌弃我。”
科隆先生皱了皱眉问：“你们的婚约还在吗？”
我没说话，重重地叹了口气。
科隆先生啧啧两声，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说：“且不说这件事造成的流言蜚语，就您单身女性的身份也不适合在元首身边工作，国外报纸喜欢造谣生事，没办法，在您结婚前，就不要跟随阿瑞娜小姐出现在公共场合了。”
我心里一急，正要争辩两句，科隆先生就先一步说：“别担心，我会安排优秀的年轻人与您相亲，相信很快就能听到您的喜讯。”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而他滔滔不绝地说：“都是些英俊优秀，前途无量的党内成员，血统最纯正的安大略人，这样的相亲活动经常举办，我会通知下边给您安排名额。当然如果您的未婚夫能回心转意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在元首夫妇身边工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您的好运也会成为您丈夫的好运，您应该去问问他，或许他已经回心转意了呢。”
我满脸堆笑，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科隆先生的办公室，一转身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机会这种东西太珍贵，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所以机会出现的时候，根本没有让人深思熟虑的时间。无论是去凯瑟琳女士家做保姆，在舞会上鼓起勇气见斯科蒂沃女士，还是开工厂庇护菲利斯人。每一次，我都把那微弱闪现的可能性当成救命稻草，冲上去紧紧抓住，甚至来不及判断这些选择是对是错，我只知道在机会出现时不可以犹豫，一旦错过，或许将悔恨终生。
前段时间里，我遭遇了一次次失败和打击，这一切几乎将我压垮，甚至生出了逃跑的念头。我深深地体会到无力的滋味，作为一个出身底层的普通女人，我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依靠，甚至连我引以为豪，奋力博取的大学生身份在男权社会中都显得如此卑微，不值一提。我要么只能像个卑微的可怜虫到处求人，要么只能束手无策任人摆布。
这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以女性身份涉足权利集团的机会。
是逃还是留？是就此遗忘，还是奋力一搏？
这不是一种选择，而是无论结局如何，都必须抓住的机会。
所以哪怕对下令屠杀菲利斯人的元首厌恶至极，我也能对他卑躬屈膝极尽讨好；哪怕利用了阿瑞娜珍贵的友谊，我也能无视自己内心的卑鄙。
离开办公大楼，街面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我在路边停留了一会儿，一片梧桐叶打着旋从树梢落下，落在脚边清澈的水渠里，随着流水流向远方，我一直注视着叶子消失在尽头，之后转身走入人流，走入人海。
三天后，我在经常出入的餐厅里喝咖啡时，身穿陆军青灰色制服的迈克&#183;史密斯一语不发地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
他挥退侍者，一双蓝眼睛像含着冰一样冷冷注视着我。
“午安，纳西斯小姐。”他率先开口。
“午安，史密斯先生。”我垂下头，紧张地搅动了下咖啡杯里的汤匙。
他前倾身体，用一种压抑着愤怒的嘲讽口吻说：“您不好奇我为什么来这里吗？还是说您已经久候我多时了？”
我停下搅拌的手，看也不敢看他：“您见过科隆先生了吗？”
他一把扯开领间的扣子，冷笑了一声说：“不仅见过，还深入交谈了一会儿，这位先生劝我，做男人要大度，不能因为顾及面子就伤了未婚妻的心，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无耻，未婚妻因为我被作践，我却嫌她丢人，所以抛弃了她，你是这样到处污蔑我的吗？如果你讨厌我，我可以发誓不对任何人提起我们那随口约定的婚事，为什么……”
“史密斯先生。”我打断他，怔愣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愿意娶我吗？”
在与我对视了一会儿后，他冷冷地移开视线，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
我失落地叹息说：“很抱歉，我不该找那样的借口，以后有机会，我会向科隆先生解释。”
“哈。”他冷笑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寂静蔓延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终于他一锤桌子，愤怒的视线对准我。
“我向你求过婚不是吗？是你一次次拒绝了我！你根本就不爱我，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我羞愧地浑身发抖，急切地说：“我明白，所以我找借口回绝了科隆先生的提议。”
“那你现在又问我要不要娶你！”他甚至不能克制声音里的怒气，召来周围食客们议论纷纷。
我窘迫极了，用蚊蝇般的声音说：“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他烦躁地握紧了拳头，视线却紧盯着空白的桌布，仿佛上面长出了花，很久之后，他终于放缓了气息，抬起眼睛对我说：“你不该这么对我，就算你看不上我，也不该把我当成你挥之即来呼之及去的东西，你根本就不爱我，也根本不想嫁给我，凭什么对我提这种要求，只因为你现在需要一场婚姻？那你随便去找个愿意的瘪三吧，别把我牵扯进去。”
我的脸皮滚烫，一时间内心充满了羞耻和惶恐，泪珠开始在眼底打转，只能勉强睁大眼睛，不让泪水落下来。

第101章 第九十三章
这场交谈不欢而散，迈克推开椅子，带着一身寒冰似的气息地走了。
我又开始搅动咖啡，这会儿才任由泪水落下，打散杯中那模糊的倒影。
正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条白手帕，我抬起头，朦胧的视线中是一位陌生的先生，他微微躬身，柔声问我：“女士，您还好吗？”
我下意识接过手帕，摇摇头。
“无论发生了什么，请别难过。”他一脸关心地说。
“谢谢。”我忍不住抽泣道。
“要我送您回家吗？我的车子就在外面。”
“不，我没事。”
“那让我为您叫一辆车好吗？”男人苦笑道：“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在这里流泪，刚才那男人不值得您伤心。”
“不用了！”
一只手忽然按在我的肩膀上，刚离开一小会儿的迈克&#183;史密斯不知为何去而复返，他皱着眉头对陌生男人说：“我的未婚妻我会送回家，不用您多管闲事。”
男人耸耸肩说：“抛下未婚妻在这里哭的男人，也好意思说别人多管闲事。”
迈克一语不发，抓着我肩膀的手逐渐用力。
陌生男人转向我说：“您要跟他走吗？别害怕，如果您遇到了麻烦，我随时为您效劳。”
“卫斯理先生！我只是跟我的未婚妻争执了两句，难道我会伤害她吗？”迈克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急忙站起来，走到迈克身边，对那位名叫卫斯理的男人说：“谢谢您的维护，我只是跟未婚夫吵了两句而已，没什么的。”
男人的视线在我和迈克间转了一圈，向我欠欠身，又冷笑着看了迈克一眼后，走回了自己的餐桌。
迈克没有多言，扯着我离开了餐厅，他步子迈得很快，一直走到外面人流密集的地方才停下。
“他是谁？您认识他吗？”我紧张地问。
“没想到你身边还跟着秘密警察。”迈克低声说。
浑身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凝固了，我捂住嘴，不可思议地呢喃：“跟踪我？”
“否则呢？要不是他主动跟你说话，我都没认出他，我猜大概是因为你以后要在元首身边工作，所以他们要观察你一段时间。”
我心中充满纠结，担心地问：“刚才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事，餐厅很嘈杂，除了我喊的那句，他大概什么也没听到，否则就不会跟我争风吃醋了。”迈克捏捏眉心说。
以后要更小心才行，我暗暗咬牙。
这边迈克却忽然凉凉地说：“纳西斯小姐可真是魅力无穷，我看科隆先生没必要为您安排相亲，等着娶你的男人早就排成长队了。”
面对他嘲讽的目光，我颓丧地说：“谢谢您回来帮我，我总是给您添麻烦……”
迈克长叹一声，口吻中带着责备：“你就非要混进那么麻烦的环境吗？你根本不是个向往富贵和权势的人，可现在你竟然要为此随便找个男人结婚，安妮你昏头了吗？”
人流熙熙攘攘，人声沸沸扬扬，可忽然间我觉得耳畔寂静得很，周围的人仿佛都消失了，只有男人的蓝眼睛像穿越过无尽的时光定格在我身上，显得忧郁又迷茫。
我知道自己欠他一个解释，所以我也很认真地对他说：“别人或许不明白我，但史密斯先生，您一定能明白。”
“您太高看我了。”他冷哼道：“我算什么……”
“不，您是理解我的人，哪怕亲人、朋友都不理解我，您也能理解我，因为我做过那么多傻事，每一次最无助的时候，帮助我的都是您，您看着我做过那么多那么多傻事……”
迈克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听着，眼神瞥向别处。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曾对您说过，我说‘人只要不过分贪婪，就不会掉进任何陷阱。’其实我也有那么一点贪婪，我想夜晚坦然入睡，想白天问心无愧，抬头挺胸。可如果亲人朋友能救，而我不救，那我不能抬头挺胸；如果无辜的人被伤害奴役，我能帮却不帮，那我不能抬头挺胸；如果认识的小孩和老人被投进集中营活活烧死，那我不能抬头挺胸。我知道我做不了太多，我只做我能做的，为此就算掉进陷阱我也不怕，至少夜里我不会再辗转反侧，想着自己的胆怯和无能而无法入眠。”
今天的阳光灿烂至极，光明之下甚至生出刺目耀眼之感，温暖包围着我，我觉得胸膛中陡然畅快了不少，再去看迈克时，发现他正愣愣地看着我，忽然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微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
“您说什么？”我问。
“说你蠢。”他放下手臂，眼神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我没有否认，在我看来，自己不但愚蠢顽固，还很自私，所以才让眼前的男人那么愤怒，我根本不值得他为我做这么多，何况我还要做一些危险的蠢事……
想到这里，连我自己都愣住了，是啊，虽然我发誓会很谨慎，也不做能力范围外危险的事，尽量不牵连任何人，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就这样把无辜的他牵扯进我的生活也太自私了太无耻了，我也太过于依赖这位总是不计一切帮我的人，今天他拒绝我是应该的，面对他我根本没资格说自己问心无愧。
打定主意后，我匆忙说道：“对不起，今天我太失礼了，我这就走。”
“你等一下。”他绕过来，挡住我的去路，犹豫半响后，一脸不情不愿地说：“我答应你了。”
“答应什么？”
“你不是向我求婚了吗。”他躲避着我的眼神，吭哧吭哧道。
“我……我根本没有为您着想，就自私地提出了那样无礼的要求，您生气是应该的，请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
他锐利的视线忽地对准我，冷飕飕地问：“你在耍我！”
“不。”我摇摇头说：“我怕我以后会做出什么事，连累到你。”
本以为又会听到他的嘲讽，可半响后，我听到了一个很温柔的低语声。
“你不会连累我，因为我想和你一样，夜晚坦然入睡，白天问心无愧，抬头挺胸。”
他深邃的蓝眼睛那么认真地凝视着我，我的心脏不知为何怦怦乱跳，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不过我有个要求。”他清清嗓子说：“既然你向我求婚，那就必须是场真正的婚姻，我要去见你父亲，还要一场婚礼。”他说话的时候，身体紧绷着，双手握拳，视线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间或瞄我一眼。
一瞬间，我觉得他有些可爱，但还是很犹豫，情绪低落地问：“您确定吗？确定要娶我？对您来说我是个很麻烦的女人吧……”
他嘴角一翘，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边走边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带我直奔街对面一家珠宝店，来到摆放戒指的柜台。
我以为他打算给我买结婚戒指，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已经点着某处对柜员说：“这枚。”
柜员取出一枚朴素的男戒，迈克接过来戴在自己无名指上，转头问我：“怎么样？”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转转戒指，微微一笑说：“我看还凑活，你去付钱吧。”
这下不止我，连一旁的男柜员都瞪圆了眼睛。
见我们一脸惊讶，迈克哼了一声，抛给我一个白眼：“你向别人求婚，不得有求婚戒指吗？带钱了吗？不够我借给你。”
“这……我带钱了。”
“那快点。”他催促我，又一脸无奈地对店员说：“她刚才向我求婚了，可惜连求婚戒指都不准备，真是个傻姑娘。”这话引来店员们起哄的笑声。
恍惚的我只好去结账，不知道是不是耳朵出现了错觉，刚才这一会儿工夫，他已经把我向他求婚这件事连说好几遍了。
等我付款回来，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对我晃晃带着戒指的手说：“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你父亲？”
这也太快了吧，我下意识地扭扭手指，不安地问：“要去吗？”
他走过来，弯腰注视着我的眼睛说：“我可以买今晚的火车票。”
我心里慌如一团乱麻，再一次问他：“你确定要娶我！”
下一秒，我得到了一个吻，一个很轻却很郑重的吻。
“除非你后悔，如果那样，我就再也不见你了。”他有些失落，有些委屈地说。
最后，我争取到了先一步回家准备，他随后过来的决定。
分别前，他好像生怕我会反悔似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对我亮亮无名指上的戒指说：“这可是个承诺。”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侧颌说：“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郑重的承诺。”
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低头吻吻我的发丝，与我告别。
我坐上当晚的火车，连夜回到巴巴利亚。
清晨我打开家门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妈妈正穿着围裙在厨房做早餐。
“安妮，你回来了！”她惊喜地说。
不久，爸爸和哥哥相继起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早饭。
就像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爸爸随口对我说：“你妈妈回来了。”
妈妈尴尬地笑了笑，端上热腾腾的早餐。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哥哥顶着一头乱发说：“前几天你还打电话说最近不会回来。”
我挺了挺脊背，攥紧双手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宣布道：“我要结婚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哥哥，他脸上混杂着说不上是惊喜还是纠结的表情问：“是谁？哪里的臭小子？”
爸爸慢条斯理的咬了口面包，瞥我哥哥一眼嘟囔道：“能是什么人，肯定是她大学里那些娘娘腔腔的软蛋。”
“是你们认识的人，你们还记得迈克&#183;史密斯先生吗？”我说。
餐桌上寂静了一瞬，三人分别对视，又齐齐看向我。
“他呀……”爸爸拿起一块面包问：“你们没一起回来？他什么时候来？”
“史密斯先生明早过来。”我说。
“我知道了。”爸爸冷淡地说，可过了一会儿，他翘起嘴角道：“我会款待他的。”
哥哥惊讶地插嘴：“居然是他？你们一直有联系吗？”
我点点头。
“他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哥哥迟疑地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爸爸皱眉说。
“安妮是个女大学生，史密斯先生……倒也不是什么坏人，可是……他……那个……”
“我看他比你强。”父亲喷了哥哥一句，转向我说：“你眼光不错，那小子是个男人，靠得住。”

第102章 第九十四章
早餐后，我和妈妈在厨房洗盘子，她悄声问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昨天那冲动的约定，现在想来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迈克会不会回头想想又后悔呢，我心里忐忑，摇摇头说：“还没决定。”
“以前史密斯先生经常来找我闲聊，聊来聊去都是你的事情，我就知道他喜欢你。”妈妈着看我，忽然抬手拢了拢我耳边的发丝说：“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聪明，当然招人喜欢，你一定会幸福的，比我幸福。”
我看向她，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容，我忽然发现妈妈老了很多，眼角和额头上长满了细纹，眼神也不复曾经的清亮。我没问她为什么回来，又是怎么回来的，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容易，会逼迫人们做出选择。
妈妈洗完盘子，又开始洗水果，有气无力地说：“现在工厂里有卫兵看守，贝拉也得干活，威廉安排她在流水线上拆纸箱，从早上7点一直干到晚上10点，她瘦得像根麻杆，我只能悄悄塞给她点吃的。”
在流水线上拆包装箱大概是最轻省的活了，毕竟是肉品加工厂，很多女工因为整天把手混在血水肉浆里，皮都泡烂了，夏天还好些，冬天会生满冻疮，肿得像吹了气的气球。
我安慰她说：“别担心，贝拉是个很坚强的姑娘，不会有事的。”
妈妈忽然崩溃地捂住了脸：“这都怪我，全是我的错，是我把她害成了这样！是我害了她！”
“谁又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呢，你不要责怪自己。”我说。
“不，你早说了要把她送出去的，当时要是不顾一切把她送走就好了，安妮我真得好害怕，那些卫兵拿鞭子抽人，看不顺眼就开枪，前几天他们把小孩和老人选出来装车运走，都不知道送去了哪里，我每天都担心她担心得睡不着，快要发疯了！”妈妈低声抽泣起来。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在她耳边说：“别怕，我不会让她有事的，我保证。”
为了招待客人，爸爸雇人打扫卫生，准备食物，还特意买了身新衣服。
傍晚时分，他悄悄把我叫到阳台，硬塞给我一张两百金普的支票。
“去给自己买些东西。”他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要买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爸爸，我有钱。”我说。
“我知道，总之你去买裙子也好，首饰也好，去买一些吧。”说完他抓耳挠腮，吞吞吐吐道：“那个……我得嘱咐你几句。”
“是的，爸爸。”我望着他，等他说话。
爸爸是个脾气臭又耿直的男人，他想了半天，也没组织出几句良言，直愣愣地命令道：“你以后要当个好女人，不要像你妈妈那样，你要听你丈夫的，好好照顾家里和孩子，做个勤快守本分的女人。”
我忍不住笑了笑。
爸爸却皱眉呵斥道：“你别笑，我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但我说的话你要好好听着。”他一脸严肃地说：“别以为结婚是件随意的事，这是件大事，你以后要做别人的妻子了，还会成为几个孩子的母亲，你会背负起很重的担子，会很辛苦，有些女人结婚后，会被生活磨挫得像鬼一样，要是再摊上个无能的男人，一辈子更是完了，所以女人结婚一定要选个靠谱的男人，不过放心，你的男人还行。”
他忽然说起了迈克&#183;史密斯，回忆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早年间乔纳森用新城那条河做走私生意，一天中午，有条船在靠岸时不小心翻了，货都落了水，老乔纳森先生发脾气，把负责这条船的人都臭骂了一顿，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放弃了那些货。可傍晚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一遍遍潜入水里去打捞货物，那时候已经深秋了，水冷刺骨，很难想象一个小少年能有这种胆量和毅力下水。听说撑船的人是他，他觉得船翻了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一个人下水捞东西。”
“男人要有担当，遇事不退缩，能负起责任，这就比很多人强多了。不说别人，我年轻时也很不像样，遇到点难事就变成了混不吝，整天借酒消愁，把你和威廉都扔在脑后。我们跟史密斯先生交往不深，但这些年他做人做事，我看得分明，他有本事也有胸怀，他能喜欢上你我很高兴。”
我没想到爸爸对迈克的印象这么好，好奇地问：“他都做过些什么事？”
爸爸愣了愣问：“你不了解他吗？”
“哦……我只是对我不知道的事情好奇。”
爸爸又说了很多事，多是迈克处理纷争，帮助同乡之类，言语间对他很是佩服。我听完后对他的印象又大为不同了，我在大学和社会中也算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年轻男人，有的男人夸夸其谈，自鸣得意；有的男人斤斤计较，心胸狭隘；还有的男人粗暴野蛮，盛气凌人，尤其对待女性的时候，会下意识把自己当做主宰。而迈克，他的确像父亲所说，是个很有腔调的男人。
到了第二天上午，爸爸一早就穿戴整齐，还破天荒地打了条领结，天知道他已经十几年没打过领结了。门铃响起时，他第一个起身迎客。
“您好，打搅了。”门外，穿着长风衣的迈克脱下帽子，向我们欠身致意。
“欢迎你，快请进，我的孩子。”爸爸主动跟他握手，热情地把他迎进屋。
迈克个头很高，爸爸一路仰视着他问：“外面很冷吧？来的路上累不累？您喝咖啡还是红茶？”
“托福，路上很顺利，您太客气了，我随意就好。”迈克半弯着脊背说，然后他看到我妈妈，忙上前两步打招呼：“午安，纳西斯夫人，好久不见。”
被行了个吻手礼后，妈妈也傻乎乎地只会笑了。
威廉哥哥没眼看地抹了把脸，不着痕迹地挤开父母，与迈克握手说：“欢迎您来，午餐一会儿就好，大家先入座吧。”
直到此时，我们才有机会对视一眼，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会儿，也不说话，就绕过我坐在了餐桌旁，主动与威廉攀谈起来。
毫不意外，他和威廉有很多话说，从工厂经营到日常工作，再到家乡故人，原本也不是什么熟人，但硬是被他们表现得好像老朋友团聚，彼此吹捧玩笑，丝毫没有这种场合本应有的尴尬感。
直到妈妈兴奋地插嘴：“说说你和安妮吧，你们怎么认识交往的？”
我感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忽然有些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谈论我们的‘感情’，忙低下头说：“妈妈你别问这个。”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妈妈高兴地说。
迈克忽然握住我的手，对大家笑道：“她很害羞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们下次避开安妮，偷偷地说。”
大家都笑了，我也干笑两声，低头盯着餐盘里的熏肉。
这一餐也算宾主尽欢。
最后，爸爸问迈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迈克迟疑了一下，看向我说：“这件事由安妮决定。”
我抬眼看他时，他却避开了我的眼神。
由我决定吗？我愣愣地望着他。
迈克是很典型的北方安大略人长相，金发蓝眼，皮肤苍白，脸型消瘦，五官鲜明，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带着冷冷的气质，像秋日的海洋，遥远又寂寥，我本以为他至少会看我一眼的，可他始终注视着别处。
我想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
“我打算尽快结婚，最好一到两周内。”我说。
威廉惊讶地看着我说：“什么？这也太快了吧，你很着急吗？”
我点点头：“史密斯先生工作很忙，我也很忙，所以不想耽搁太久。”说心里话，既然已经打定主意结婚，那我不想拖延，我怕时间一久，阿瑞娜身边会冒出某个积极取代我的女人，也怕时间一久，我和迈克当中某个人会后悔这冲动的决定，最后悔婚。
“可一两个星期太匆忙了。”威廉皱眉道。
“足够了，举办一场婚礼根本用不了一个星期。”我说。
威廉反对说：“开什么玩笑！你打算随随便便办场婚礼？”
我刚想说有个仪式就行，迈克忽然看向威廉，双眸严肃，声音果断而有力地说：“请放心，尽管时间紧张，但我保证婚礼很隆重，一切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终于他把视线转向了我，略带深意道：“关于婚期这件事，一切都听你的。”
至此，威廉也无话可说了，他们又交谈了一些关于婚礼的事后，迈克就起身告辞了。
我出门送他。
黄昏时的阳光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装，冷风渐起，吹得行人缩头缩脑。
迈克给我紧了紧围巾说：“不必送我，你回去吧，我会按照刚才说的，尽快安排婚礼。”
“我做这种决定，没关系吗？”我问。
迈克抬起左手，亮出无名指上的戒指说：“你别忘了跟我的约定就好。”

第103章 第九十五章
圣&#183;巴塞□□教堂位于首都港口沿岸，沿岸旁有大片绿地和一段蜿蜒的河湾，许多酒店和度假别墅矗立在此，是结婚的热门选地。
我们结婚那天是个安逸而温暖的晴天，光线柔美，天空湛蓝，缤纷的色泽洒在河岸两侧，水光波动，明亮耀眼；微风摇曳着脚下的青草，万物悄无声息，带来平静安详之感。为结婚租下的度假别墅就在河岸旁，乐队和餐桌已经安顿在临河的游廊上，一切就绪，宾客纷至沓来。
正午时分，早已穿戴好婚纱的我抱着一束白玫瑰起身。
我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丝绸质地，装饰着层层蕾丝的贵重婚纱，裙摆宽大，折裥精细，缎面秀满了浅白和淡青色的花枝，柔软轻盈的织物束起腰肢，向上包裹住胸部和半透明的蕾丝领口，这套婚纱是两天前迈克派人送到我手上的，一看就价值不菲，之前从商店买的成品婚纱只好弃之不用。
化妆师为我披上花冠头纱后，兴奋得双手紧握，夸张地赞美道：“太美了，您看上去美极了！”
海伦娜她们纷纷欢呼惊叹，我不由得耳朵发热。
这时，一位年轻伴娘红着脸跑进来喊：“该新娘出场了。”她又嘀咕道：“外面好多年轻小伙子，男宾也太多了吧。”
伴娘们帮我抬起裙摆和披纱，走到门口红毯处，在那里，我轻轻挽住早已等候着的父亲。
父亲愣愣地瞧了我好一会儿，呢喃道：“天啊，安妮……你……你真漂亮，像你妈妈。”
我左右看了看问：“妈妈呢？”
父亲低声说：“刚才你爷爷差点闹起来，说爱莲娜要是和我们站在一起，他就立即带你奶奶走。”
我呆滞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拍拍我的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别管了，要进教堂了，快笑笑。”
我忙跟着扯出一个笑脸，心想这真是我经历过的最乱哄哄的一周。
我们只联系亲朋、买东西、雇帮手，就已经忙得头昏脑涨了，难以想象迈克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筹划一场婚宴的。
教堂的大门敞开，两侧的宾客纷纷起立。
这是一座修建于几个世纪前的古教堂，内部墙壁昏黄古旧，窗户是宗教彩绘玻璃，虽然祭坛点了许多蜡烛，但仍然呈现出一种昏黄的色调，不过倒是让我原本紧张的心情安稳了不少。
新郎站在前方白衣教士旁，他一身庄重的黑色晚装，胸前是笔直的洁白衬衣，一只白玫瑰嵌在上衣口袋里。满头金发向后梳理得整整齐齐，淡淡的烛光下，他身上有种野性又肃然的东西，像热血奔涌在血管里，鼓胀又封闭，只能释放在他紧紧注视着我的目光中，我看到一种纯然的喜悦和期待，随着我的一步步走近而加深。
我们在祭坛前交换誓言，迈克为我戴上戒指，牧师致辞，宣布我们成为夫妇。
只是短短几分钟而已，甚至都来不及记清楚细节，迈克吻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安妮&#183;史密斯了。
在宾客们的欢呼和掌声中，一吻结束了，迈克抬起他热烈的目光对着我，我们互相注视了几秒后，他忽然又吻了上来，直到我用小动作推了推他，他才醒过来似的，紧紧抓着我的手，笑着带我走上红毯，接受亲朋们的祝贺。
几个秘密警察护着阿瑞娜站在最前面，她戴着坠有面纱的女帽，第一个跑过来与我拥抱。
“安妮，祝贺你。”她激动地说。
“你怎么过来了？这样安全吗？”我问。
她撅撅嘴说：“我当然要来，不过你也真会保密，突然就结婚了。”
我看了迈克一眼说：“其实这对我们两个来说，也是非常突然的决定。”
她挽住我，在我耳边说：“那下次要好好跟我说说你们之间的事，所有的事我都要知道，这是你连我都隐瞒的惩罚。”然后她嬉皮笑脸地低声打趣，把我说的脸都红了。
只是没多久，一个穿黑皮衣的男人就过来提醒道：“到时间了，夫人。”
阿瑞娜不耐烦地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了，这就走。”她拉着我的手说：“我给你准备了结婚礼物，咱们回头联系。”说完几个男人就簇拥着她往外走去。
而不远处，萨沙&#183;戴维斯静静地站在人群里，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纤细的脖颈上带着一条珍珠项链，罩着白手套的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钻戒，而她正挽着一位戴眼镜，十分斯文的男人，那正是宣传部长莫斯利&#183;斯特瑞拉。
我与几个女宾拥抱后，提着裙子走向他们。
迈克与莫斯利先生握手寒暄，显然他们互相认识。
萨沙的视线扫过我，又扫过迈克，然后展开手臂与我拥抱，她的气息洒在我耳边，声音在低沉的嘈杂中有种书页翻过的清脆，她带着深意问：“你不走了吗？”
“走？去哪儿呢？”我说。
说完，我们相视一笑，曾经的争执消弭无踪，一瞬间又找回了熟悉的默契和理解。
她带我走远了几步说：“我再婚了，那是我的新丈夫。”
我理解地点点头，萨沙是二婚，所以不能进教堂结婚，而丈夫又是特殊部门的要员，再婚仪式大概很低调。
“你可真是个秘密主义者，没想到我结个婚的功夫，你不但混进了元首的官邸，还嫁给了一位陆军准将。”她瞥了我一眼说：“狡猾的小东西，你还瞒着我什么？”
我回头望了望迈克，小声说：“世上有很多事情是预料不到的，换成两个月前，我也想不到今日的情形。”
萨沙听后，一瞬陷入了沉思，她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说：“祝你好运，亲爱的。”
我心中默默叹息，她可真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啊，当每个人都在说‘祝你们幸福’时，只有她说‘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我无奈道。
萨沙微笑，目光中含着深意说：“我会努力让自己好运的，你也一样。”
说完她走回丈夫身边，甜美娇俏地像只轻盈的鸟儿。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世上或许有好运的人，但大部分人都只是默默努力，争取让生活更好一些。对经历过儿子惨死，丈夫混账的萨沙而言，生活中没有好运，只有自己争取。
我又看向人群中笑容满面的迈克，与他道贺的人太多了，他简直忙不过来，但还是时不时看过来一眼，当发现我也在看他时，便笑着与我对视一会儿。
接着是午宴和舞会。
伴娘说得没错，今天来了太多男宾，都是乔纳森家族的弟兄和迈克部队的同僚，乔纳森家的老大康拉德，老三汉斯，老四比尔都来了，康拉德作为男方家长致辞，迈克与我祖母跳舞的时候，他也来邀请我跳舞。
“亲爱的，你们这场婚礼可真是让我们久等了。”康拉德笑着说：“自从你来过家里一次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我们还当你们不成了，没想到迈克这小子这么情长，硬是一个人等了这么久，终于把你娶进门了。”
“是啊，先生。”我点点头说：“是蛮久了。”
“等过几天，我们聚聚，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他说。
我想起了几年前，自己以迈克未婚妻的身份参加乔纳森聚会时的情形，那时候燕妮夫人还在，黑加尔先生大权在握，可现在一切都变样了。
跳着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康拉德的肩膀，比尔&#183;乔纳森出现在他身后。
康拉德瞥他一眼说：“臭小子，我这舞还没跳完，你再等等。”
比尔不走，依然抓着他的肩膀，康拉德无奈让出位置，嘟囔道：“急什么……”
我和比尔对视了一会儿后，他主动牵起我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拘谨地放在我背上。
“你今晚很漂亮。”他说。
“谢谢。”我说。
“还是海涅眼光强，早知道你长大了这么漂亮，小时候我应该去追求你的。”他咕噜着说。
“是啊，现在后悔可太晚了。”我逗趣道。
他带着我挪动了几步，忽然停下说：“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嫁给了迈克。”
“几年前我就和他订婚了。”我理所当然地说。
“我知道，但那是应付黑加尔哥哥的不是吗？”他说。
我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比尔脚下又挪动了两步道：“海涅马上就要迎娶奥格莱迪将军的小女儿了，最近很忙，所以就不来了。”
“没关系，让他不必介怀。”我说。
比尔冷笑一声说：“你觉得他会不介怀吗？”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停下脚步盯着他。
“将来我不希望海涅和迈克因为你闹翻，如果你敢搅和在他们之间，我不会放过你的。”他说。
听到这里，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今天是我的婚礼，你也说了，海涅马上要再婚，我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纠缠过海涅，一次也没有。”
“我知道，但他喜欢你，从中学时代就迷恋你，这么多年也没有忘记你。”
“那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我冷声说。
比尔愣了愣，叹了口气说：“抱歉，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们女人都太混账，太容易动摇，你们就像在玩游戏，把男人耍弄在股掌上，尤其你们这样的女人。”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
“就是……你们这样的，不安分的！”
我望着这张与海涅相差无几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和海涅之间的一场对话，那时莉莉安刚刚背叛了比尔，海涅也说过类似的话，就好像内心深处怀有一种对女性的不信任和不安感，认为女性只想从男性身上获得利益，只想利用男人的感情，而自己根本不会付出真情。
我内心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痛，不由得望向迈克。
他正和我祖母跳舞，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纯粹宛若少年。
和他结婚是对的吗？
我会爱上他吗？
有一天，我会辜负了他的感情吗？
此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确定……

第104章 第九十六章
送别宾客后，我先一步回去婚房。
这幢出租别墅的婚房很奢华，最显眼的要数房间深处那张大床，香槟色的绸缎床单上铺满了红玫瑰，一瞬间，我的脸皮就发热发烧，内心紧张焦虑到了极点，觉得不能直视这张床了。
上中学的时候，我第一次明确知道‘性’这回事，在散发着霉味的旧字典里有一段科普，是关于男性女性的构造，以及如何怀孕产子。但那术语性的解释，完全没有给我留下关于‘性’的直观印象，书本中直接忽略了那件事的详细过程，就好像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对究竟怎么回事却印象模糊。
后来我在图书馆里读了几本小说，其中对‘性’的描述天差地别，有的书中用极尽美妙的语言来讴歌这种行为，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好，最舒服的事情，带着一种隐秘而刺激的顶礼膜拜感，让人神往不以；但也有的书中认为那是邪恶的源头，传播疾病与堕落，主角多是妓女和放荡的女人，通常没有好下场。但我印象中最深刻的还要属一位男作家写的短篇小说《初夜》，说的是一位少女一直朦胧地梦幻着自己美好的初夜，可新婚之时，陌生的丈夫像粗暴的野兽一样按着她完成了那件事，没有任何温情和美妙，只有男人完事后震天的呼噜声和少女环抱自己哭泣的孤寂夜晚。那时候我想，这位男作家描写的才是真实吧，否则小时候我周围怎么有那么多可怜痛苦的女人？
直到进入大学，女生们聊天八卦的话题越来越开放，我才从已婚的医学生詹妮弗那里了解到，女人也可以享受‘性’，甚至能比男人的感觉更强烈，那不是男人专有的权利，也没有那么禁忌和不可亵渎，更没有什么罪孽和堕落。只不过因为女性要承担生育和社会舆论的压力，所以才需要持更谨慎的态度罢了，用杰西卡的话来说，‘上帝给予男女们天生感受欢愉的器官，然而社会却只要求女性自我唾弃压抑’，她还给大家科普了避孕套，并称之为历史上对女性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与女朋友们讨论这些的时候，那些生理产生的神秘罪恶感和那些让人难于启齿的幻想佛也变得稀松平常了，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然而想法终究只是想法，并不是真殪崋的要与一个男人亲密接触，尤其是不太熟悉的男人，当他擅自侵踏入女性的安全领域时，那种不适会直接引起生理上的反感和排斥，更别提什么享受了。就像来自丹尼哥哥的初吻，来自格林&#183;休斯顿的强迫威胁，甚至我现在的丈夫迈克，也曾给我留下过糟糕讨厌的回忆。
总之，那本应不是一件让人恐惧反感的事，却不知为何渐渐让人恐惧反感。
我在梳妆台前坐下，朦胧的灯光笼罩着镜子，镜中反射出我的模样。
今天或许有上百个人称赞我‘漂亮，美极了’，可我只看到了一个充满了不安和焦虑的身影，现在更是僵硬得像石雕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种焦虑紧张愈发严重，甚至连心跳都越来越快，擂鼓一样捶打在心头。
‘吱哟’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脚步声缓缓靠近。
迈克的身影出现在梳妆镜中，他已经解开了领带，正边走边拆袖扣，忽然他抬头与镜子中的我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说：“我喝了很多酒，先去洗澡了。”
我紧张地点点头。
他走进浴室，不久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急忙起身，脱掉繁琐的婚纱，换上睡裙，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后，掀开床单钻了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空气被一种淡淡的花香和紧迫感凝结，我仰望着月光映照在屋顶上的浅白色，心想等会儿什么都看不到的话，应该会好些，无论他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自己都要好好配合，这毕竟是我一力主张的婚姻，既然嫁给了他，我就要做个好妻子。
不久后，水声停了，浴室的门敞开又关上。
我闭上了眼睛，紧张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甚至盖过了头顶。
忽然我身上一沉，旁边的灯被打开了，我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动静，我悄悄掀开被褥一角往外巴望。
迈克刚刚洗过澡，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背对着我，正用毛巾擦头发，平时用发胶向后固定的金发散落下来，弯成一股股小卷，发尾落下几滴水，水顺着脊背鼓动的肌肉流向逐渐变窄的腰际，没入一条系在腰间的棕色浴巾中。
以前我见过他的身体，那时候就惊讶于他高瘦的身躯脱下衣服后竟然有那么鲜明的肌肉，就像博物馆里那些古代的男子雕塑，给人一种野性的力量和视觉的压迫感。
这时，他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瞥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说：“你看我干什么？”
我扯扯被子小声说：“我没看……”
“我还以为你睡了。”他问：“累吗？”
“稍微有点。”我说。
“那就是还不太累。”他擦完了头发，把毛巾丢下床，侧身往我旁边一躺，用手肘撑着身体低头凑近我，哑声说：“既然还不累，那我们来做点应该做的事。”
我急忙闭上眼睛说：“先关灯。”
“关了灯，你还怎么偷看我？”
“我没看你。”
我紧闭着眼睛，忽然感到有东西戳了戳我的脸，睁眼一看，迈克撑在我上方，正拿着一朵玫瑰花往我脸上凑。
他的发丝散落下来，阴影打在脸侧，让那双含着戏谑的蓝眼睛看上去更深邃了些。
一时间，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注视着我，直到把我看得越来越不自在，又拉起被子盖住了眼睛。
然后我感到身上一沉，他趴在我身上，隔着被子抱住了我。
我紧紧抓住被子，闭上了眼睛。
可此时，胸前传来迈克的声音。
“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你买戒指，而不是我买给你吗？”
黑暗中，我听到他闷闷的声音。
“我想，要是你中途后悔了，一定会来找我退还戒指，而我则不得不和你见面，所以还是你给我买戒指吧，那样如果你后悔了，只需电话里说一声结束，我们便不必去见最后一面。”
我缓缓拉下被子，他趴在我身上，头压在我胸前，所以也看不到他的脸，不知他正带着什么表情说这些，原来他也很忐忑，对我们仓促的决定很不放心。
“你为什么会答应我这么荒唐的决定呢？”我伸出一只手，缓缓向下探去。
他轻轻握住这只手抵在额前，摩挲了一会儿说：“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从认识你以来，有多少次我说过不会再见你了，可后来我还是一次次跑去见你……所以我很高兴，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后悔。”说着他撑起手臂，从上方注视着我缓缓靠近，吻了吻我的额头说：“所以，我也不会让你后悔。”
当晚，他就那么放过了我，没做任何事。
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些安心，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许举办这场婚礼太让人疲惫了，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期间连个梦都没有。旁边的男人还在熟睡，胸膛和手臂裸露在外面，在晨光的照射下，肌肤白亮得有些刺目。以前我就注意到他左胸上有个纹身，颜色很淡了，靠近看了看，像是乔纳森。我还要再靠近时，一只手臂忽然搂住我往他胸前压去，我整个人跌在他怀里。
头上传来男人刚睡醒时懒洋洋的声音。
“你又在偷看我。”
我试图撑起身体，然而这男人的手臂重到根本挣脱不开，我的脸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入目皆是男人的躯体，我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已经入秋了，这家伙睡觉时连件睡衣都不穿，不冷吗？
我拍拍他说：“你快放开我。”
他非但不放，还搂着我打了个滚，一下翻到我上面，压着我蹭了蹭问：“你还没说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我没有偷看你。”我无奈道。
“说谎，每次都能抓到你偷看，被我发现后急忙闪躲，你害怕我吗？”
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赤
宽阔的脊背和修长的腰际，这家伙里面什么都没穿，我扫了一眼就满脸发热，闭紧了双眼，举起双手推拒他，然而手上是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当我意识到自己摸到了什么后，吓得急忙收回了手。
我听到喷笑声，男人清朗的声线中带着微微鼻音。
“别乱摸我啊，摸了可是要负责任的。”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让我越来越窘迫，像盛夏时节微风中的丝丝细雨，浸润到我的皮肤甚至肌肉里，让我脸皮发热，耳郭发颤，我羞耻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可怜巴巴地说：“你别这样了。”
我感到他在我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我身上一轻，他离开了床，旁边传来衣物簌簌的声响。
“准备一下，该回家了，还有很多事要忙不是吗？”他笑着说。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从手指缝里往外看了看，他正穿衣服，只是人还在戏谑地望着我，发现我偷看他，于是抓住证据一样说：“瞧，你果然管不住自己，总是偷看我。”

第105章 第九十七章
我的东西不多，几个行李箱就全搬进了迈克家里，女佣萝丝帮我收拾房间时悄悄问我：“以前先生不常回来住，现在结婚了，你们会住在家里吗？”
我一瞬语塞，虽然结婚了，但总觉得自己和迈克还没有那么熟悉，不知该如何替他回答，只能望向他，等他来回答。
“这个当然，以后我每天都回来睡。”迈克走过来，很自然地从身后搂住我，弯腰在我耳边轻声问：“你呢？”
我看到萝丝一脸笑意地悄悄退了出去，不好意思地说：“当然会住在这里，我把行李都搬来了……”
“你喜欢这个房间吗？墙纸和家居都是匆忙搞定的，要是不喜欢，我就叫人来换。”他环视四周说。
这是一间带阳台的主卧，壁纸是柔软的米黄色，脚下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梳妆柜的三面镜正对着白色的双人大床。微风吹拂蕾丝窗纱，带来甜腻的桂花香，在暖阳阳的光照下，让人生出慵懒的旖旎。
“不能更好了。”我说。
“我在近郊还有一套别墅，等会儿去看看，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搬去那里住。”可随即他又露出了点烦恼的情绪道：“不过那片别墅区住满了乔纳森，每天应付他们的女人会很烦，我觉得你也许更喜欢这里。”
“这里很好。”我转过身，抬头望着他说：“我喜欢这里。”
他的蓝眼睛注视了我一会儿，凑近我低声说：“别这么看我，我会以为你在等我吻你。”
我垂下头不理他，他又弯下腰寻找我的眼睛，逗弄道：“还是说，你的确在等我？”
我挣开他的怀抱走到梳妆柜前坐下，他立即跟过来，趴在座椅靠背上，通过镜子与我对视。
我瞥开眼不看他，他又蹲下来，歪着头寻找我的视线。我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他就两手撑着窗棱环绕我。
我无奈之下转身瞪他，心想这家伙怎么像条小狗狗一样一直围着别人打转呢。
“你又这样看我……”他弯腰抵着我的额头说。
“那我只能闭上眼睛了。”我说。
他靠得更近了些，呼吸轻轻洒在我耳畔，声音麻酥酥地说：“我不信你敢闭上。”
我抬手抵在他胸前说：“你别闹了，不是要去见黑加尔先生吗，我们早点出发吧。”
“还早呢。”他压着我说：“要是你愿意，我们今天明天后天，哪里都不去。”
他这话说得我脸皮发烫，纠结道：“我没不愿意……”
“真的吗？那你证明给我看看。”他逗我道。
“我……你真烦人……”
见我生气了，他一把拥住我说：“好吧，我们去见黑加尔先生，你去换换衣服。”
他离开房间前，又回头说：“不过你要是真想证明，晚上我就睡在隔壁，随时等你来敲门。”
我上前一步把他关在了门外。
不久后，我换好衣服走出去，迈克打量了我一眼后，又把我拉回房间，打开梳妆台上层的柜子说：“亲爱的，这条珍珠项链不太合适，换个别的东西吧。”
一瞬间，我被满满一柜珠宝晃花了眼，下意识摸摸脖子上威廉送的珍珠项链，心想这条项链不好看吗？
迈克看到我的动作，解释道：“我还没跟你说过吧，爱米莉嫂嫂离开了黑加尔哥哥，她……她以前喜欢穿红衣服，佩戴珍珠饰品，不是说戴珍珠就不行，但……总之换换吧。”
我点点头，摘下了项链，迈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椭圆型的胸针给我戴上说：“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平时随便用，不过要去见黑加尔先生，我们还是简单些好。”
我看他这么谨慎，不由问道：“黑加尔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和以前没两样。”迈克叹了口气说：“腰部以下没知觉，大小便失禁，上身只有一条胳膊勉强能动，思维很清晰，但说话很艰难，他那样的男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性格也变敏感了。”
我点点头说：“我明白了，等会儿会小心说话。”
迈克碰碰我的脸颊说：“别紧张，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生病的人尤其介意别人是否还尊敬他，所以我们在他面前就保持一下尊敬。”
黑加尔先生住在以前燕妮夫人住的别墅里。
一进门我就听到了打碎东西的声音，还有愤怒的‘呜呜’声。
给我们开门的是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她面色苍白，神情充满了疲惫，对我点点头后，低声跟迈克耳语了几句。
迈克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辛苦您了。”
女人摇摇头说：“没什么，你们再等等，我先叫人收拾一下。”
我们在门廊外等了不短的时间，女人才返回通知我们进去。
时隔许久，我再一次见到了那位记忆中英俊强大、野心勃勃的黑加尔先生。
他坐在一张轮椅里，腿上盖着条厚毛毯，靠两个枕头支撑着身体。一眼望去，男人面容消瘦，两颊凹陷，最醒目的是他苍白面颊上的一道蜈蚣样的疤痕，从嘴角绵延到后耳根，似乎是某种手术后的留痕。没想到他形容枯槁至斯，甚至连那双蓝眼睛都像疯癫的豺狼一样，瞪圆了往外鼓凸着，看上去十分恐怖。
“午安先生，我带我的妻子来见您。”迈克走上前，替他盖了盖有些拖地的毛毯说。
黑加尔先生点点头，对我抬起一只手。
我急忙上前两步，主动握住摇了摇说：“日安先生，好久不见。”
眼前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咕哝，跟在他身边的年轻女护士听了一会儿后，替他转达道：“先生说，欢迎您加入我们的家庭，他很遗憾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但先生给您准备了贺礼，希望您能喜欢。”
“谢谢，能嫁给迈克也是我的荣幸。”我谨慎地说。
男人点点头，又‘呼哧呼哧’说了几句。
护士说：“先生很高兴听说您在总理先生身边服务，他早知道您是位了不起的姑娘，会有一番成就的。”
“您过奖了。”我说。
黑加尔先生又说了几句。
护士说：“您已经是家族的一员了，以后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家庭成员之间需要互相帮助。”
“我明白。”我说。
至此，他才松开我的手，对我露出一个有些骇人的微笑。然后他把迈克叫进房间，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后，迈克才退出来，关上房门的瞬间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涌现出复杂的神色。
“我们走吧，黑加尔先生很累，就不留我们用晚餐了。”他对我说。
我们告别的时候，管家模样的女人又低声跟迈克嘀咕，这次我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他总是发脾气，咒骂其他几位少爷，海涅少爷都半年没踏进过这里了，他让我们打电话叫他，可海涅少爷总是不来，他就摔砸东西，大吼大叫。”
“我知道了，你们照顾好他。”迈克说。
“迈克少爷，你们要多来看看他啊。”女人伤心地说。
“我知道。”
迈克与女人拥抱道别后，我们离开了这座安静偏远的别墅，它伫立在瑟瑟的秋风中，仿佛一个陈旧散发着霉味的笔记本，让人缺乏翻阅的欲望。
走在路上，迈克回望了别墅一眼，对我说：“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虽然你嫁给了我，但家族里的任何事都跟你无关，你离这滩馊水远些。”
接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说起黑加尔先生：“我们家族是在他手中发展起来的，在我心里他一直那么强大，像个无所不能的父亲一样，没想到现在变成了这幅样子，换做是我，宁可死掉。”
我也深深叹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骄傲男人，现在连屎尿都要别人帮忙解决，失去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后，他还剩下些什么呢？
迈克说：“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纹身，他说我不可以姓乔纳森，但永远也不能忘记自己是个乔纳森，所以要把这个姓氏永远刻在心口上。回到家后，我用力洗，用力擦，却怎么也擦洗不掉，我甩脱不开乔纳森，除非把这块肉割下来，然而越到后来我就越割舍不了，这一切好像已经融入了血脉，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不再是割下一块皮肉就能解脱的关系了。知道吗？我父亲被他的敌人一刀捅死在街头，黑加尔哥哥被人几枪打到残废，我们的生活就像风中的草，不知终点会落在何处，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虽然我说过不会让你后悔，但……你将来也许会后悔也说不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微垂着头，目光飘忽不定没有焦点，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那场关于命运沉浮，不由人自己掌控的谈话，知道迈克也有自己的失落和无奈。就像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所走的路，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也觉得自己像飘在空中的草，不知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我走上前，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了看我，抽出手臂紧紧搂住我的肩膀。

第106章 第九十八章
第二天，我回到工厂，一进门口就听到欢呼声，许多人吹口哨祝贺我新婚，几个年轻姑娘来到我面前，中间的姑娘抱着一大捧野花，举到我面前说：“安妮小姐，送给您。”
“谢谢你们。”我接过花，高兴地吻了吻她的面颊。
她旁边的詹妮弗拥抱我说：“亲爱的，真为你高兴。”
我看了看楼上站岗的卫兵，小声问她：“这阵子，工厂里有事发生吗？”
詹妮弗摇摇头，在我耳边说：“自从你贿赂了那个军官，他们就不进工厂了。”
我放下心来问：“孩子们都好吗？”
“藏在地板和墙壁的夹层里，任何能躲藏的地方。”詹妮弗说。
我们让稍大点的孩子进工厂工作，把更小的孩子藏起来，不让他们出现在卫兵面前。
詹妮弗犹豫了一下说：“现在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冬天马上要到了，每天晚上冷得要命，很多人都病了。”
隔离区被取缔后，里面所有人都搬进了类似监狱一样的集中营，睡大通铺，住长板屋，每天定时定点押送入工厂工作。最可怕的是，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小孩、病人和看上去老相的人用卡车一批批拉走，没有人敢问他们被送去了哪里，其实每个人都知道答案，也知道答案让人绝望，所以干脆不再询问。
我们走进办公室，里面海伦娜正在打电话，她身旁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正一边翻找一边眉头紧锁地核对着什么。菲利斯人已经没有资格参与任何工厂的管理了，现在都靠她一个人支撑着，处理工厂里的大小事情。
“亲爱的，你怎么来了？”海伦娜放下电话，跑过来拉住我说：“蜜月旅行呢？”
我摇摇头说：“暂时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这里有我呢，你就放心去吧。”她笑嘻嘻地说。
我忽略她的调侃，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海伦娜敏锐地注意到了我的郑重，敛去笑容看着我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思索了一会儿，就把阿瑞娜以及我将到元首身边工作的事都告诉了她们。
一时间，她们二人眼睁睁地看着我，似乎难以理解我说的话。
我又解释道：“我将进入政府工作，从上面庇护我们的工厂。可是有秘密警察调查我，怀疑我帮助菲利斯人，这会影响到我的计划。所以我打算真正加入葳蕤党，并把这家工厂以赠送的名义交给海伦娜，她将获得最大的股份，成为董事长。”
詹妮弗和海伦娜都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海伦娜更是不可置信地问：“我？”
“对，给你。”我说。
“这……我怎么行？我不行。”她慌张地甩甩手说。
“你当然行，现在工厂就是你在管理，只是你会代我承担起这一切，一不小心还会沦为菲悯，你愿意吗？”我问。
海伦娜望看我们，脸色渐渐涨红，大眼睛中盛放出一种生机勃勃的光，然而她迟疑地问：“我行吗？我不行的吧，安妮你觉得我行吗？”
“你当然行，我只怕让你承担这件事，将来会连累到你，所以你要考虑清楚。”我说。
海伦娜攥紧了拳头，用一种热烈而庄严的口吻说：“不用考虑了，只要能帮到他们，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不怕，我只怕自己做不好，护不住这里，护不住大家，因为我不像安妮你那么厉害，我怕我做不好，害了大家。”
“不是的！你已经为我们做了一切！”詹妮弗忽然大声说：“是我们连累了你们，如果有一天事发了，你们就不要再管我们了，先护住你们自己。”
“说什么连累，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要做这件事！”海伦娜满脸坚定地说。
“可我害怕，我们已经在地狱里了，结局怎样都是命中注定，我不想把你们也都拖进来。”詹妮弗痛苦地说。
海伦娜拍了拍詹妮弗的肩膀，声音温柔而有力地说：“还没有到最后，说什么命中注定。我和安妮都没有放弃，还在想尽一切办法解决问题，你们又怎么能比我们先放弃呢？”
我望着安慰詹妮弗的海伦娜，心想这还是那个在入学仪式上被欺负了就哭鼻子的内向女孩吗？我们真的好幸运，在前行的旅途中有这样坚毅可靠的伙伴。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庇护在外，你庇护在里，我们一起努力。”我重重地点头，然后转向詹妮弗，语气郑重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要把我们工厂里的小孩子全偷渡出去，送去国外。”
詹妮弗一下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呢喃道：“你说什么？”
“我说要送走弗雷特他们。”我重复道。
一分钟过去了，詹妮弗的眼睛眨都没眨，呆滞地望着我，然而下一刻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她颤抖地捂住嘴，小声问：“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
她仍然不信，摇摇头又摇摇头，泪水滑落脸颊，连声问：“真的？真的！你能做到？我的弗雷特他……”
“我会把他送走，我向你保证。”我说。
詹妮弗不断摇头，捂着嘴呜咽，忽然她扑进我怀里，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这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旁的海伦娜急声说：“这太好了，是有什么门路了吗？”
我点点头，对她们说起我的计划。
在陪着阿瑞娜去各所学校视察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些学校有学生出国学习的名额，有了这种名额就可以顺利开具外国滞留签证，其中有很多可以操作的地方，只要利用得当，我就可以把工厂里的小孩子一个个送去国外。
詹妮弗听完后凝眉道：“孩子送到国外后怎么生活？”
“联系寄养家庭收养，我和明妮在信里约定好了，她在西国接收孩子，然后再把孩子送去愿意收容菲利斯人的伯纳国。”我说。
“虽然有了国外滞留签证，可怎么送出普国呢？路上的检查怎么办？”海伦娜问。
“我以前帮助一家菲利斯人逃出过边界，我们是做肉品加工生意的，把孩子藏在生猪生牛肚子里，一路运送出工厂和检查站，进入车站后封进货箱，再以出口商品的名义送上货运列车，到了国外再找专人接手。”我说。
“这样风险也太大了吧，万一中间那个流程出错，岂不是就暴露了。”海伦娜担忧地说：“还有你想过没有，如果货箱遗失，或者没有被人接到，或者火车延误几天，那孩子岂不是会被困死在箱子里，想想都很可怕。”
我明白海伦娜的担忧，其实这也是我所担忧的，我叹了口气说：“所以我们要制定更详细周密的计划，保证过程不轻易出错。在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畏首畏尾就只有留在原地任人宰割的份。”
办妥了工厂转让事宜后，我又拜访了科隆先生，向他表达了我已经结婚且身份干净，目前急于拥有一份政府工作的愿望。
至此，我从大学以优秀毕业生的名义毕业，并获得了律师资格证书，精通两国外语，速记写稿通通不在话下，家族五代以内都是纯血安大略人，这份资质比起许多男人也不承让什么。之后我宣誓加入葳蕤党，并获得了官邸秘书的职务，随侍在阿瑞娜身边，处理关于外交、出行、讲话、会面等等一切事物。
这一天，我真正踏入了权力机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小份话语权。
日复一日的努力和积累，蛰伏等待，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有厚积薄发的一天，有自己撑住反击的力量，而不是在外界压迫时，自己却没有道路可选，只能无奈地逃跑和认命。
我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跑到朱丽叶姐姐家劝她逃跑的那一幕。
至此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逃避不可耻，但逃避没有用，无论逃避多少次，也终究逃不过人生逼迫你去面对的现实。
所以与其逃避，不如坦然面对，毕竟人生这场艰苦的旅行中，有无数勇者在逆风前行。

第107章 第九十九章
婚期结束后，我以工作人员的身份正式跟随在阿瑞娜身边，出席各种公众场合，到学校和慈善机构视察参观，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在我看来非常完美的合作伙伴。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深秋清晨，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微风吻过树梢，颤抖满树枝叶，缓缓遗落几片渲染着浓密诗意的秋叶。我们来到首都近郊的一所中学，像往常一样参观校舍和食堂，观看孩子们的才艺表演。
学校校长是个身材高瘦，带金边眼镜，留着长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他的胡子和头顶剩下的半圈头发连成一个向下的弧形，仿佛在光溜溜的脑壳上罩了一条金色的小裙子，看上去很有喜感。为了迎接我们，他穿着十分正式的贵重燕尾服，就是款式有些过时，袖口衬衫的边缘发黄，脚上的皮鞋擦得锃光瓦亮，可鞋面上多余的褶皱显示这不是一双新鞋。
这位校长一路点头哈腰地陪伴在阿瑞娜身边，看上去很想讨好她，可他吹捧的本事却令人尴尬不已，浑身写满了一种可笑的焦虑和笨拙。他一见阿瑞娜就称呼其为夫人，可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妥，又改称其为小姐，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再次喊夫人，又瞬间改为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嘲讽阿瑞娜的情妇身份，别人都替他尴尬，阿瑞娜干脆冷了脸。我仔细观察他许久，便找了个女老师陪同我们继续参观，然后找借口支开他。
“怀特校长，格林福斯女士想了解一下贵校这几年的招生和毕业情况，能调取学生档案给我看看吗？”我拦住他说。
“当、当然，我喊个老师来帮忙。”他一边说，一边扯长了脖子去看已经走远的阿瑞娜。
“您能亲自跑一趟吗？我现在正好有时间，可以跟您一起去。”我微笑着说。
校长见我不肯让路，擦擦脑门上的汗水说：“好吧，您这边请。”他一副自来熟实的样子搭话道：“我冒昧问个问题，听说夫人会给财政紧张的学校拨款，我们学校有这个资格吗？”
“贵校经营紧张吗？可我见生员很丰富啊。”我说。
“哎呀，您有所不知。”去档案室的路上，他一刻不停地絮叨，从没钱修缮校舍到学生伙食费不够，全抱怨了个遍。我适时提起学生出国的话题时，校长摇头说：“连基本经费都不够，哪里能让学生出国。”
“那学校能往国外送交换生吗？”我问。
校长的脸皱成一团，想了想说：“大概能，我们和西国一所学校是兄弟学校，每年都交换普语和西语老师。”
我们来到学生档案室，只翻阅了一会儿资料，我就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学籍，都是突然转学进来，然后当年毕业的。我检出一张学生档案，详细浏览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瞥了校长一眼后，又默不作声地放回去。
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怀特校长突然紧张地说：“我们的招生和毕业都很严格，每个学生入学前都做户籍调查，毕业考试也都按照国家标准推行。”
“那是当然的，我并不怀疑这点，不过冒昧问一句，明天我能来拜访您吗？”
“您、您还有什么事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您不是询问了基金会的事吗，我可以透露些内幕消息给您，但这是私人会面，请务必保密。”我对他眨眨眼睛，有所暗示地说。
怀特校长面露惊喜，自以为心领神会，十分热情地要带我继续参观，我也趁机从他嘴里知道了更多信息。
第二天，我独自开车来到这所学校，汽车是萨沙送的结婚礼物，婚后我收到了许多来自亲朋好友的馈赠，阿瑞娜送给了我一套位于墨尼本的海滨度假小屋，说是让我和迈克一起去那里度蜜月。黑加尔先生送了一套贵重的钻石首饰，包括头冠、项链、耳环，样式很古典，也不知曾是哪个家族的珍藏，后来进了黑加尔先生的口袋。再就是萨沙送的汽车了，一辆纯黑色的敞篷轿车，车身充满了男性化的审美气息，萨沙说她挑选了很久，最喜欢这款车，她那种神秘而优雅的做派时常让我想起了当初和她一起学开车，学开枪的日子。
因为曾被秘密警察调查过，所以我没有隐瞒自己的行程，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学校想接受基金会的帮助，就要先经过筛选评估，做评估的人当然应该是我。
怀特校长很热情地款待了我，他仍然穿那套正式到夸张的燕尾服，衬衫和皮鞋也没换过。我们隔着一张长桌相对而坐，桌上摆了好几种精致的点心，他还亲自为我斟茶。
我没有与他客套，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校长先生，听说您希望得到基金会的支持？”
“是的，女士，您也知道我们学校近年的经营遇到了很多困难。”他满脸期待地望着我说。
我端起茶饮了一口，叹气道：“基金会的能力有限，如果这个也哭穷，那个也想要支援，我们的基金会就要破产了。”
“我明白您的难处，但我校确实有困难。”他可怜兮兮地说。
“所以我才亲自来审核贵校的资质，如果学校确实经营困难，我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审核的程序还是要有的，这也是为基金会负责，您说是不是？”
“您说得没错。”校长紧紧攥着手指，想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点头：“我们会积极配合您的审核，也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机会嘛，自然是有的。”我拖长了声音，瞥他一眼说：“但也要聪明人能抓住才行。”
怀特校长愣了一瞬，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道：“您放心，我们都是聪明人，您有任何要求尽管提。”
我垂下视线，玩弄自己今早特意涂上的鲜红色指甲油，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还分别佩戴了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
我不说话，怀特校长就焦躁地等待着，这种焦躁越来越急迫，不一会儿，他按耐不住了，直白地挑明道：“只要您能为我们学校争取到基金会的支持，我们一定会回报您的，我给您……”他顿了顿，举起三根手指伸到我面前，然后讨好地笑了笑说：“倘若您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我放下手，露出笑容道：“您真是位慷慨又爽快的先生啊。”
校长满脸堆笑道：“您满意就好。”
“可是……这种做法不合适，基金会有专业会计，会定期调查基金的使用情况，一不小心我们就会露馅。”我摇摇头说。
“您放心！我一定把账目做得仔仔细细，也会守口如瓶……”
我打断他表决心的话，暧昧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眨眨眼睛说：“聪明人有更聪明的做法，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达成协议。”
说着，我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校长不明所以地拿起文件，揭开看了几眼后，疑惑地问：“这是……留学申请？”
这是我模仿学生档案制作的海外留学生申请书，我前倾身体，交叉双手，盯着校长的眼睛说：“请您给我申请几个留学生名额吧。”
“您要这个做什么？”他瞪着眼睛问。
我往座椅后背上一靠，耸耸肩说：“当然是卖出去。”
“卖！有人买吗？”他一脸惊讶。
“当然。”我毫不犹豫道。
“卖给谁！”
“菲利斯人。”
“什么！”他震惊地拔高了声音。
“您小声点。”我烦恼地挥挥手，“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瞧您大惊小怪的样子。”
校长慌忙摇头：“不行女士，这可不行，这是犯罪，被抓住是要判刑的。”
“难道贪污基金会的钱就不犯法？被抓住就不用判刑了？这年头想赚钱哪有不冒险的。”我翻了个白眼，一副很鄙视对方没见过世面，太胆小怕事的模样说：“那些菲利斯人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可他们太精明了，像老鼠一样把财产藏得严严实实的，哪怕住进集中营也不肯透露钱藏在了哪里，想要他们松口就得付出些实质性的东西才行，把他们的孩子送出国，来换他们藏起来的钱，这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吗？”
“这不行！这真的不行！”校长先生惊恐地说。
“许多军官和秘密警察都用这种方法捞钱，我为什么不能？”
“可是……这……”
“一个名额给你这个数。”我也伸出三根手指，举到他面前：“先试一次，要是您觉得价钱合适，我们就合作，如果您还是害怕，我也不勉强您，我还有其他合作者。”
“会不会有危险？万一、万一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他忐忑地问。
“能有什么后果？”我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我一个女人，想赚点私房钱而已，他们发现了难道还能处置我，把我关进监狱？何况我是夫人的朋友，和元首也能说上几句话，被发现了也自有办法脱罪，如果遇到麻烦，你就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反正我是不怕人查的。”说完我从皮包里掏出一叠钱推向他说：“这种方法可比贪污基金会的钱安全多了，赚得也多，我都试过好几次了，谁来查一所破学校的留学生名额啊，放心吧，安全得很。”
最后这位校长答应了，他望着钱两眼放光的模样暴露了他目前财政紧迫的现状，而我早从他衬衫袖口的磨损和略旧的皮鞋这些细节中了解了大概。
离开学校后，我怀着紧张激动的心情钻进汽车，像做小偷一样四下张望后，掏出从怀特校长手里拿到的一沓签字文件，仔细浏览了一遍后，不禁握紧了拳头。
我明白向别人透露菲利斯人的事很冒险，可这根本绕不开签字盖章的学校校长，值得庆幸的是，这位校长果然是妥当的人选，聪明人不会轻易答这种提议，而且他还足够贪婪，只要钱到位，我就可以从他手里买走源源不断的名额。当然我也不怕他要挟我，等他上了我的船，想再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108章 第一百章
回到工厂后，我把下一步打算悄悄透给海伦娜和詹妮弗。
“第一个孩子，我会一路护送他到目的地，以确保这条线路能走通。”我把文件一一摆到桌上说：“我们需要一个菲利斯特征不明显的孩子，制作□□和学籍信息，还要提前打通一些关节。”
“让弗雷特第一个去吗？”詹妮弗忐忑地问。
我摇摇头说：“费雷特太小了，把他钉进木箱，万一路上出了问题，他甚至无法自救，我们需要一个稍大点儿的孩子，聪明一点儿，勇敢一点儿的。”
海伦娜想了想说：“我有个人选，你们等等。”
没过多久，海伦娜领进来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他穿着陈旧的棕色衣裤，套一件绿色纽尼马甲，带一顶破烂偏大的工人帽。
这孩子身形矮小消瘦，脸皮和小手上满是皲裂的旧伤口，但一双大眼睛灵活有神，一进门就脱下帽子向我们问好，脸上挂着活力十足的笑容，自我介绍道：“我是琼斯卫斯理，海伦娜小姐都告诉我了，我愿意做。”
海伦娜拍拍他的肩说：“琼斯在工厂跑腿两年了，每天除了在流水线干活，还负责通报北边卫兵的动静，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
我蹲下来，注视着孩子圆圆的眼睛问：“你知道我们在尝试一件很危险的事对吗？”
孩子点点头说：“知道，我知道安妮女士您在为我们冒险。”
我严肃道：“因为是第一次尝试，我也不能保证过程不出错，你也许会遇到危险。”
孩子吸了口气，挺挺小胸脯说：“如果我遇到了危险，那安妮女士你们就更危险了，我不怕危险，我知道你们是在救我们的命，我妹妹上次被捉走了，大家都说上帝保佑她，可我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如果我能活，那妹妹也就能活了，让我去吧，安妮女士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如果被发现了，我就说是自己逃出来的，绝不暴露其他人。”
我惊讶地看着他，难以想象这番话出自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他的成熟和敏感远超他的年龄。
我摸摸他的小手，沉重道：“那我再说得更明白些，万一你会死呢？”
他小小地叹了口气，纯真清澈的双眼弯弯一笑说：“反正我活着，将来也没什么希望，那死就死了吧。”
一瞬间，我的心像被攥了一把似的难受。
我们的国家为什么要这样？让这么小的孩子说出‘将来没有希望，死就死了’的话呢？
他还在对我们笑，笑容灿烂清朗，像秋日无暇的蓝天，仿佛刚才绝望的叹息只是个错觉。
我眼眶一热，几乎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咬咬牙说：“别怕，有我在。”
他可爱地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说：“恩，我不怕。”
之后是准备工作，给孩子化妆、染发、拍照，制作假学生档案和身份证，与工人研究运输夹层等。
这天我们商量到很晚，直到迈克来接我。
我和海伦娜道别时，她悄悄问我：“我们做这些事，你丈夫知道吗？”
我点点头。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我庇护着一群菲利斯人，我也向他透露了要偷渡一些孩子出去的事，他当时只说有需要尽管提。可我不想牵连到任何人，尤其是他。
婚礼结束后，迈克想过两个人的生活，就安排萝丝白天通勤，晚上离开。
那天清晨，我被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发现迈克一早就起床做早饭了。
我也急忙梳洗好，想从他手里接过锅铲，他却一闪身，手下的动作丝毫不停，笑着对我说：“不，我不想你做任何事。”
他穿着居家服，细长的腰上围着萝丝的花围裙，似乎心情很好，做饭的手法也轻盈熟练，一会儿就端上了煎蛋、香肠、烤面包，还有一碗牛奶粥。
他在我对面坐下，一边往面包上抹果酱，一边抬眼看我说：“我可是当了很多年单身汉的，自己住的时候就习惯煮饭，你尝尝味道，对了，晚饭你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晨光打在他的金发和侧颜上，眼角嘴角都是笑，看上去带点柔软的俏皮。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面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咬了一口说：“那我也早点回来，和你一起。”
他没说什么，就是始终心情很好。
我觉得我们像是一对刚刚开始约会的情侣，拘束中含着欣喜的试探，他喜欢亲昵地拥住我，开让人羞恼的玩笑，会在闲暇时和我外出到处玩。
有一次在商店街上，他开玩笑时忽然把我抱起来转了几圈，我吓得大叫，锤他放下我，这惹得路边行人纷纷侧目，他反而很兴奋，回忆说以前看到我扑进威廉怀里，对方抱着我转圈的样子。我抚平被他弄乱的头发，心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还有一次，他买了钓竿和渔具回家，说要带我去河边野餐，我正好奇他突然的决定时，他自顾自地说起知道我们纳西斯一家周末郊游的事，又问我哥哥和爸爸会在野外烧烤吗。
我喜欢的水梨、李子蛋糕、姜汁煎饼也就这么经常地出现在桌上了，我问他时，他反问我：“你不是爱吃这些吗？以前经常从商店买一堆，有一次见你抱着饼干边走边吃，吃得高兴连路都不看，差点撞到别人怀里。”他啧啧道。
这样的回忆越多，我越意识到原来那么早以前他就很在意我了，因为他说了那么多我根本不记得的偶遇。甚至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想，他驻足在街头某个拐角处，默默注视着我出现又离开，一次、两次、三次，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他特意等待着见我一面，只是见一面，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切让我惶恐，因为在我原本的设想中，如果我牵连了他，他只要说自己对妻子的作为毫不知情就能甩脱责任了，可现在我发现，他对我的感情要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这让我无法适从，纠结不已。
然而与这沉默而磅礴的情感相对的，他从没踏进过我房间一步，一次都没有。
晚餐是煎鹅肝和烤香肠，配一点白葡萄酒。
荧荧烛光下，迈克一边切割着盘子里的食物，一边高兴地说着周末去野营的打算。
我吃着盘里的香肠，有些食不知味。
“……妮，安妮！”他忽然喊了一声，我回过神看他。
“怎么了？在想什么？”他问。
我放下刀叉，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头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我……我最近打算出国一趟，先去西国，再去伯纳……”
迈克切割的动作一停问：“去做什么？”
“我要把一个菲利斯孩子送去伯纳，因为担心出问题，所以打算亲自去。”
“我们才结婚一个月，你就一个人跑去国外，作为元首府邸的工作人员，你不怕有人对这种消息敏感吗？”
我当然怕，可是除了自己，这件事没有能托付的人。
迈克垂下视线说：“我们……我们还没有度蜜月呢，就说我们之前没能度蜜月，现在要去国外旅行几天，我们一起去，我陪你。”
“不。”我下意识就否定了，这个‘不’字说得太快，以至于我们同时愣了一下。
一股尴尬的安静蔓延开来。
迈克又开始挪动刀叉，但切了半天一口都没吃。
我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早想对他说的话。
“我要做的事很麻烦，所以不想牵扯任何人。如果以后我出事，你就说完全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保护好你自己，否则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迈克不说话，继续在盘子里切来切去，房间里只能听到磁盘银器“吱嘎吱嘎”的声响。
忽然他把刀叉往盘子里一放，丢掉餐巾，起身就去了阳台。
我无措地坐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到阳台上的男人点了根烟，月光披在他身上，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生气了，我心想，结婚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我有些心慌，懊恼自己刚才说得太直白，于是期期艾艾走到窗台，但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就这么一直进退不得地抓着门框。
深秋的夜晚，外面有些冷，他只穿着一件衬衫，斜靠在横栏上抽烟，听到我的动静后，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说：“我吃饱了，出来抽根烟。”
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别生我的气。”
他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生气，外面冷，你进去吧。”
我没有动，就这么站在他身旁。
深蓝的夜幕下，一轮如勾的残月挂在中天，星河横穿天幕，美轮美奂，就是稍微有点冷，我打了个喷嚏。
迈克叹了口气，蔫灭烟蒂，按着我的肩膀说：“我们进去吧。”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我问。
“对你来说，我是个外人对吗？”他直勾勾看着我，反问道。

第109章 第一百零一章
我不吭声了，总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立场。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你仍然不信任我，看不起我的吧……”他仍直勾勾看着我，但神情已然有些悲伤。
我焦躁起来，急切地说：“您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看不起您，不信任您呢！”
“那你坦率地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别说怕连累我，我在意这个还会和你结婚吗？也许我配不上你，你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可我努力想要靠近你，让你喜欢上我，这也不可以吗？为什么把我推得远远的？我认为你对我至少要有最起码的信任！”他又急又恼地说完这些话，然后深深喘了口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理智回笼般低声说了句‘抱歉’，垂着眼睛回去收拾餐桌了。
他的身形很高大，我总是需要仰视他，他也很有力，轻松就能把我举起来，所以他生气的时候，我总是有些害怕，会不由得回忆起一些怒不可遏的男性，会不由得怯懦。
地板上的黑影晃来晃去，迈克的脸上也映着一层阴影，他沉默地收拾桌子，清洗盘子，摆正椅子，然后瞅瞅我的餐盘说：“你再用一些吧，我回房间休息了。”
才刚过7点，以往他会带我出门玩一会儿的，昨晚我们还跳了舞……
我失落地道了声晚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充满了委屈。
我暗暗对自己说，这是为了他好，也没有看不起他，不信任他……
这晚，我也早早回房间躺下，可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半夜时分，外面传来敲门声。
“安妮。”迈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然而他只叫了一声，就没有动静了。
我迟疑了下，还是起身开门。
刚一开门，就被人紧紧抱住了，他在急切地责怪道：“你是个坏姑娘，你知道吗？”
黑暗中，他怀里有种阳光暴晒后留下的干燥气息，我小声反驳说自己没做过任何坏事。
“你做了，你做的坏事让我睡不着。”他声音有些委屈。
他带我往床边走，把我压倒在床，随着被褥陷落的柔软声，我听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我的错，因为我是不值得被信任的人。”
我说没有。
他却说起那年我被格林休斯顿欺负的事，闷声道：“我曾让你失望过吧，那次你向我求救，我却看着你被欺辱而无动于衷。”
“你没有无动于衷，你赶来救了我。”我说。
“但我总有诸多让你忍受欺辱的理由。”
“你不是万能的，总有解决不了和需要忍耐的事，你和我都无可奈何。”
“所以我才不值得信任，也许将来还会在你迫切需要帮助的时候让你失望，所以你也不指望我，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是吗。”
我抬头看他，黑暗中他的面容影影绰绰，只有轻微的呼吸洒在我耳侧，我不喜欢他说这种话，满怀焦虑地劝解道：“我要怎样说，你才能明白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害怕，我怕我做的事会伤害到你。”
“那你工厂里的朋友呢？她也陪你一起做危险的事情，你不怕她受到伤害吗？”
“她不一样，她……她……”我结结巴巴起来。
迈克替我说完了后面的话：“她不一样，因为她是你全心全意信赖依赖着的朋友，她不怕你牵连，你也不怕她拖累，她和你追逐着一样的东西，你们彼此都不会让对方失望，我是不配与她相提并论的对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我们做的事情在很多人看来是愚蠢的，是不自量力的，甚至是任性妄为的，如果因此连累自己或者别人是否值得呢？不是没有考虑过后果，而是自从我知道那些菲利斯人都被屠杀后，就没有办法再去考虑后果了。我的朋友与我一样，我们决定做这件事，如果事发，就把一切责任揽在身上，家人只要不牵扯进具体事件，就不会有事，可如果你陪我一起做，那就很难洗脱嫌疑了，我会背上沉重的压力，会在冒险之前裹足不前，会始终担忧害怕。”
“那你就把我当做你的朋友，这样就不会背负压力，为我担忧害怕了。”
“我不能假装那样，因为你是为了我牺牲。”
“我愿意为你，可也不全是为你，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为了我自己。”他沉默许久，忽然说起了乔纳森的往事。
他说了很多人，他的父亲、叔叔、兄弟、朋友，他们教他、命令他、伙同他做事的往事，甚至家里的女人们，有些比男人更冷静残忍。
他迷茫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浑浑噩噩地活在那个家里，他们是我的家人、家族，我天生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从小我就是这么过来的，除了喘息吃饭，活着好像也没什么目的，可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家，你成了我的家人、家族，我不再属于他们，我属于你，我想……也许……你愿意要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脏像一团棉絮，无法支撑起力量，还有些许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我想起小时候读过一篇小说，名叫《CJ街》，说一座城市的一条街道叫CJ街，里面住满了妓女，她们祖祖辈辈都从事这项职业。女主角8岁就被母亲安排当了CJ，她对什么是正常生活一无所知，反而觉得当JV才是天经地义，后来街道被治安局封锁拆除，女主角愤怒地与治安官抗议，甚至要用死去守护这条街道，守护她的人生。
环境造就人，人活在怎样的环境里就可能染上怎样的颜色，为什么你身上的颜色是对的，而我身上的颜色就是错的，这是谁规定的？如果我的颜色错误，为什么最初的最初，没有人来取缔这种颜色？为什么只有这种颜色是我唯一的归宿？又为什么在许多年后来指责我之前的人生是个错误？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也是出生长大在新城的底层人，如果我们易地而处，我还会是今天的我吗？
我陷入沉思的时候，他又低声问了一遍：“你愿不愿意要我？”
我搂住他的后背，认真道：“没……没说不要。”
我们这样拥抱了好一会儿，他吻了吻我，撑起身体说：“那我回去睡了，晚安。”
他跳下床，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离开了我的房间。
然而他离开后，我更睡不着了，辗转了半天后，起身去敲他的房门。
他磨蹭了一会儿，开门时只穿了一条裤子，CL着上半身，清冷的月光下，这具身体年轻、结实，那流畅的轮廓和凹凸的线条有一种静止而撩人的美，像绘制在教堂墙壁上的宗教绘画一样充满神秘。
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的来意，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说，我们去……蜜月旅行吧，你……你觉得呢？”
他抬起一条手臂搭在门框上，沉吟道：“你不嫌弃我的话，我荣幸之至。”
“那……我回去了……”
我刚一转身就被他拉住了手腕，他靠着门框，声音低低沉沉地说：“你半夜来敲门就是说这个的？”
“我等不到明早再说，所以……”我不好意思道。
“那真遗憾，我还以为你是来睡我的。”
闻言我的脸皮像火烧一样，而却他晃了晃我的手，像个撒娇的小孩一样说：“进来嘛。”
“我……我不是……”
“我保证让你高兴。”
“你别说了。”我羞耻地遮住脸颊。
他忍不住轻笑，松开了我的手腕说：“好吧，不逗你了，回去睡吧，我很高兴你来找我，我……我希望以后你能多信任我一点。”
我点点头。
他又很认真地说：“可以答应我吗？以后无论做什么，都不要把我排除在外。”我还没回答，他就已经翘起了嘴角，“那这次结婚旅行居然不想带上我的事情，我也可以暂时原谅你。”
他好像很开心，我听了却犹豫了，原本调转的脚步又迈向他。
我站到他面前，缓缓抬起头。
“怎么了？”他奇怪地低头。
我不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看了我一会儿，呼吸一瞬急促起来，视线漂移又调转回来，用一种很低很没有底气的声音问：“你……你……”他声音更低了：“要来我的房间吗？”
我没有动，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望着他。
他与我对视着，下一秒，他一把将我抱起来，转身走进房间。

第110章 第一百零二章
清晨，我很早就醒了，迈克还在熟睡，他似乎习惯趴着睡，一只手臂搭在我身上，因为太沉，让我呼吸不畅，醒前还做了个被人追着跑的梦。
我推开他手臂时把他弄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一下子清醒了，撑起身体靠过来。
我莫名其妙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干嘛这么盯着我，就像有点小心翼翼。
“怎么了？”我问。
他干咳了一声，视线漂移又回转，有点扭捏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那地方有点疼，就轻叹道：“还好。”
迈克瞬间露出失落的神色，他很明显地叹了口气，靠着枕头说：“我只有15岁时被家里叔叔带去行了家族成人礼，我……我没……没怎么和女人睡过……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可能做得不太熟练……”说完他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
我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尴尬道：“不是，我觉得还好……”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烦躁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
我惊讶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家里人知道我没怎么交过女朋友，大概会觉得我是个怪胎，或者有什么毛病，我说过新城的男人把一个玻璃活活打死过吧，我不是有病更不是什么怪胎……我只是……不想随便做那种事，平时就只是和女人混在一起，让他们以为我经常做。”他长舒了一口气看看我说：“我只是不太熟练，以后练习一下会好的。”
我嘴巴张了半天都没闭上，男人们会因为某个男人不愿意和女人做就把对方看成怪胎和有病吗？以至于他不但要费尽心思隐瞒，还因为自己不太熟悉这个，怕让女人嘲笑而看上去有点自觉丢脸。
“那……昨晚那些事你都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他耸耸肩说：“男人们凑在一起就说女人，女人凑在一起就说男人，没什么不知道的。”
我点点头。
他却不放心，又重复道：“我真不是怪胎有病，我只是不太熟悉女人的身体。”
我瞥他一眼，心情复杂。
他趴倒在我身边，把脑袋贴在我身侧，一边玩我的手指，一边闷声闷气地说：“你不懂，他们胡乱搞大女人的肚子，但根本不负任何责任，我是个私生子，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某天会横死在街头，而我的孩子又会像我一样长大……所以我平时就自己解决或者去拳击馆消耗多余体力。”
“我明白。”我说。
他抬头亲了亲我的肩，眼神上挑地盯着我说：“下次保证不叫你失望。”
“我没失望。”
他不说话，过了会儿轻轻哼了一声。
我忙说：“我真没失望。”
他又哼了一声，别扭道：“那你又叹气，又说还好的。”
我实话实说道：“就是现在有点疼，当时……还行……”
“还行……”他神情十分古怪，想了想，凑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听了头皮都要炸了，拍开他说：“你胡说什么，我不要。”
他有点无辜地看着我：“我听女人们谈论过，她们说那样很舒服。”
“我才不。”我一掀被子想起床，迟疑了一下对他说：“你……你先起来。”
他好笑地看了看我，掀开被子跳下床。
阳光照在他身上，好像染上了一层金光，像浓烈诱人的热酒气扩散开来，把人熏得微醉，当披上衣服遮住一切后，还有一种淡淡的遗憾留在心头，就像昨夜他在别人的灵魂里种下了余韵悠长的种子，风儿一吹，便抽条生长，在风中颤抖着它可怜的青芽。
我不由得环抱住自己，对自己身体里升腾的感觉感到陌生和惶恐，原来詹妮弗她们说的没错。
我从书中大概了解过，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难以言说，就像坐上了一趟列车，起初向太阳已经落下的方向行驶，太阳那样昏黄硕大，周围云霞缭绕，像诗中描绘的沙漠长河落日，那挡在天边的一只张开五指的手，好像瞬间就能倾泻下来，打翻缓行的车厢。
而后太阳落下了，远处出现了夜晚的海洋，甚至可以看到一条白色纹丝不动的船，船上飘来靡靡歌声，我甚至能幻想那位女演员，她在舞台上忘我高歌。音乐高低起伏，什么恐惧感也好，罪恶感也罢，全都被排除在思维以外了，甚至呼吸都忘了，我整个人处在一种神似恍惚，无法思考，全部思维只集中在舞台□□那魅惑的眼神下，她海妖般的歌声触动着观众的心弦，你仿佛看到她又向你张开了鲜艳的红唇。
我仰望着天花板的阴影时，他吻吻我耳边的发丝问：“你还紧张吗？”
我不认为自己还有紧张这种思维，我什么思维都没有了。
他把我们两个裹在被子里，我已经不觉得陌生和奇怪了，只有一种温热的舒适感。与他拥抱在一起有种矛盾的软弱和焦虑，我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却再没什么惊慌失措，就像春天沐浴在微凉的风中，又像秋天傍晚的田野，眼前漂浮着浅白色的雾霭，还像喝了一杯浓郁香甜的烈酒，温柔迷醉。但最终那仍然是伫立在海浪中高耸的礁石，海风海浪疯狂大作时，传来隐藏在礁石下的空洞被海风吹过的呜呜声。这世上是不是有这种矛盾呢？优柔而轻率的，又粗俗而不受拘束的，这个时刻如此宁静，使人几乎讲不出话，不敢做任何回应。
后面一整天我们就收拾出国的行李并商讨将要做的事情。
只是收拾了晚饭后，他早早跑进卧室洗了澡，过了会儿，房间里传出他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一走进房间就险些被惊出来。
他长长的身体趴在床上，身上倒是盖了一条毯子，但只盖在脚和小腿处。
我在门口僵住。
他侧头看看我，撑起手肘说：“今晚你还打算睡我吗？我都准备好了。”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哭笑不得地说：“您介意我延缓两天吗？”
“还有点疼吗？”他拉拉我的手说。
其实不疼了，但我不喜欢突然亲密的感觉，也对自己本身的需求感到惊讶和不适，于是点点头说：“有点疼。”
他皱了皱眉，缠过来说：“抱歉，我弄伤你了。”
“没有，只是不太舒服。”
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他睡着了，旁边传来缓慢又沉重的呼吸声。
我手指触摸了下自己手臂上的肌肤。
青春期发育的时候，我也曾好奇身体那种迟滞的空虚，但因为带来了某种的罪恶感，所以后来就穿着严严实实的睡衣，再也不轻易好奇自己的身体发育和感受。而昨夜是完全不同的，就像在读一本强烈吸引着我的小说，于是着魔似的拨开下一页，不管里面展示着怎样的教典。
甚至清晨看到迈克起床时，我又想起了舞台□□那魅惑的眼神，她神秘轻笑，樱红色的小口在我脑海中不断放大接近，甚至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不喜欢自己控制不住的那种无力感，就好像……好像自己变软弱了一样。
我这样做的时候，旁边的呼吸忽然变轻了，我急忙住手，可旁边的人已经凑过来了，他的呼吸轻轻洒在我耳边，低声呢喃：“这不公平……”
我张口结舌地解释道：“不是……我……那个……”
然而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搂抱住我说：“我要公平一点的。”
剩下的就是同昨夜一样，不过这次我不再那样混乱昏头了，就好像一道菜，第一次只是胡乱吞下去，第二次已经可以镇定下来细品。
而且似乎这件事不是只有书上描述的那样单调，更不是自己胡乱荒谬的想象，而迈克他完全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对此事非常生疏，他完全知道应该做什么。
幸好决定了第二天要去工厂，否则我不知道放任自己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小时候我见过醉死街头的酒鬼，虽然不懂酒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喝，可酒鬼就是不能戒掉它，因为沉迷于那种飘飘然的舒适感，忘掉现实，只有虚幻的精神享受。
以前不懂为什么他们戒不掉这种瘾，甚至为此搞到现实生活崩溃坍塌，现在忽然明□□神的脆弱，被诱惑时的无力反抗。
没关系，只是再喝一杯，就一杯，然而一杯之后就再也制止不住了，一杯又一杯，让撕开的自制力像块破布一样飘在地上。

第111章 第一百零三章
那是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我、海伦娜和两名工人趁厂区刚刚上工，卫兵还未进入执勤的间隙，悄悄把琼斯&#183;卫斯理藏进了运送生猪的车辆夹层里，事情发生在眨眼间，只有几个菲利斯工人看到，但他们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每天清晨，厂区都会固定驶出一批汽车，一部分汽车满载肉罐头运往火车站，一路出口到国外。另一部分空车开往郊外屠宰场，然后把屠宰后的猪牛运回厂区，因为长期运送生肉，这些车子充满腐烂血腥的刺鼻臭味，这让检察人员避之不及，通常打开车门一瞧，发现是辆空车后就立即放行了，不会有人发现肮脏血粼粼的木板下还藏了个小孩。
这天卫兵们上岗执勤后，汽车像往常一样缓缓驶出厂区，在大门口例行公事般被拦住，但查看一眼就放行了，甚至卫兵牵着的那条狗也不过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就低头啃骨头去了。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辆装载了秘密的空车从屠宰场装满生肉后没有驶回工厂，而是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一路经过数个检查站都顺利通过了，一直开到火车站新开的肉食店才卸货。在这里工人把孩子封进木箱，与运送肉罐头的货车汇合，然后送上出口国外的火车。这操作虽复杂，却避过了封箱检查以及会被停车详查的站点，只要装车卸货时不被海关人员发现，这孩子就可以顺利地从陆路偷渡到西国。
与此同时，我和迈克也登上了前往西国的客车，开始了我们作为一对新婚夫妇的国外蜜月之旅。
火车上，我们购买了一个豪华包间，我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瞭望车外，可惜外面雾气弥漫，什么景色也看不到。
也许是我魂不守舍的模样太明显，迈克安慰我道：“别担心，如果此时发生了问题，我们可以解决。”
我听了脸一热，点点头说：“好的。”
其实我刚才没有在担心孩子暴露的问题，之前我们用假人偶做了几次实验，几次偷渡都很顺利，于是便对这个计划略微放心了。我刚才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因为今天早上，我在洗澡的时候他忽然进来，然后又发生了那种事……
因为早上的事情很荒唐，我羞愧之下又控制不住回想。
耳边是火车行驶时的铿锵声，车厢里灯光昏黄，迈克一直凝视着我，蓝眼睛满载温和的笑意，我心脏发紧，脸皮越来越热，不由得垂下头去。
他发出轻笑，很自然地坐到我身边说：“我要吻你了。”
我没说话，他直接吻了上来，吻完又吻，很快我气喘吁吁，意乱情迷，但我觉得在火车车厢里亲热不是个好选择，于是推拒道：“这样不好。”
他环抱着我，嘴唇在我耳边轻轻游移道：“为什么不好？我们这可是在蜜月旅行啊。”
我摇摇头说不行。
他用很低迷的声音在我耳边吐息说：“你不想吗？我以为你是喜欢的……”
我心头慌张而羞愤，口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说：“请你不要这样，我们是在人来人往的火车上，这很不妥帖。”
“那下火车后，去酒店里可以吗？”他逗我。
我嘴硬道：“那也不可以。”
他模仿女性闹别扭的口吻说：“今天早上你不但亲了人家，还摸了人家呢，怎么转眼就对人家冷冰冰的。”
我无奈撑住额头。
他继续哼道：“用的时候对人家又亲又摸，用完了就扔到一边，这可不好，你不是挺喜欢我的吗，早上把人家都摸遍了的。”
“求你别戏弄我了。”我奔溃地看着他说：“我们这次出行的目的是很重要的。”
“当然重要了，这可是你和我的蜜月旅行呢。”他认真地缓慢地重复说：“是你和我的蜜月旅行，你知道蜜月旅行时夫妻都忙着做什么吗？”
我发现自从发生了亲密的事情后，迈克就总是热衷于语言上戏弄我，似乎很喜欢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刚才，他认真地说着蜜月旅行时，我心中鼓鼓胀胀的，说不出来的感情在胸中涌动，但又羞耻于从小到大的教养，觉得这种不庄重的戏弄叫人难堪。可两人单独相处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总感觉每个相碰的眼神，每次纠缠的呼吸都热得滚烫，混乱的思维从几天前就凝聚不起来。
最后我也没同意他在火车上做些过分亲密的事情，直到火车穿过西国国境，在陆上交通枢纽的西国重镇拉维特里下车。
在这里，我见到了来迎接我的明妮和她丈夫凯文。
她飞奔过来和我拥抱，对着我的脸颊亲了又亲，人潮涌动，声音鼎沸的候车大厅里，我听到明妮轻轻抽噎的声音：“亲爱的太好了，见到你真高兴。”
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她离开普国时国内情况尚没有那么糟糕，但随着形式愈演愈烈，她也知道了詹妮弗的遭遇，以及我和海伦娜开工厂帮助菲利斯人的事。而这次把孩子偷渡出国，提出要在西国接应我的正是明妮。
我本来只想让她帮我联系十字会等救护组织的，毕竟她已经当妈妈了，有了个可爱的女儿，我不想她参与危险的事，可明妮却坚持要参与进来，用的理由也让我无法反驳。她说这么秘密危险的事情只能托付给最值得信赖的人，还有谁比她更值得信赖呢，且她永远都无法原谅当初杰西卡的背弃，莫非我和海伦娜也要背弃她？
似乎这几年里她始终对杰西卡惨死的事耿耿于怀，大学时代她们是最亲密的朋友，当年杰西卡宁可赴死也不苟活的选择让明妮愤怒至极也伤心至极，而现在她发现我和海伦娜也在做蠢事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坚定且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们身后。
明妮兴高采烈地挽着我向前走，迈克和凯文提着行李走在后面。
“真想不到，你竟然嫁了个军官，我还以为你会嫁给某个文质彬彬的男同学呢。”她笑嘻嘻地跟我咬耳朵：“他可真不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不过也真是高大俊俏啊，他是怎么追求你的？快跟我说说。”
都做妈妈了，明妮的性格却没变多少，还是那么热衷于戏弄别人，我还没说什么，她忽然碰了碰我的脖颈，惊讶地说：“天啊，这是什么新鲜出炉的痕迹，你这小傻瓜也不知道系好围巾。”
我急忙把围巾围高了一圈，脸和耳朵也瞬间热得冒烟了。
结果耳边传来了对方不正经的取笑声，她兴奋而夸张地揶揄道：“不打自招的小傻瓜，快跟我说说你们在火车上都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让你这么紧张。”
我哭笑不得，无话可说，愤愤地捶了她一下。
她捂着肩膀可怜兮兮地回头，先跟丈夫凯文撒娇：“她打我。”又对迈克遗憾地摇摇头说：“瞧，她可不是什么温柔娴静的姑娘，以后您要多多容让啊。”
凯文挑挑眉梢，宠溺道：“打疼了吗？”
“可疼了，电影里的人猿金刚也没她有劲。”她噘嘴。
“那你不快回来，还黏着人家。”
“那是我心眼好，不怨她呗。”
在经历了那么多纠结痛苦后，与朋友久别重逢，她明媚的笑容甚至让我忘却了此行的危险和目的，仿佛这是一场真正悠闲而欢乐的度假旅行，直到坐上汽车，明妮小声与我说起计划。
“下午货车就会抵达，离开海关就安全了。”
我拿出留学申请和假造的身份证明说：“对接学校会帮忙开具临时居留证，有了这个就可以穿越西国，从沿海坐船去伯纳国了。”
西国与伯纳只隔了一条狭窄的海峡，海峡两岸时常有游客穿行，有时甚至不需要持出国签证。
明妮接过文件，详细翻看了一遍，点点头说：“除了伪造的身份，我们还需要给孩子再准备一些东西，他们这么小就离开故乡和父母，寄宿到国外陌生人家中，长大后也许会忘记自己来自哪里，父母长什么样子，至少给他们留下一个将来能与父母重逢的机会，哪怕机会很渺茫。”
“你已经联系好伯纳国愿意帮助我们的人了吗？”我问。
明妮说：“已经联系好了，伯纳国的菲利斯人有自己的团体和组织，他们会为这些孩子找到寄宿家庭的。”
“那我就跟孩子前往伯纳，亲自见他们一面，确定孩子落脚后再回来。”我说。
午后两点左右，凯文先生用一辆小货车从火车站运回一个木箱，敲开封条后，小小的少年欢快地喊了一声‘安妮女士’。
迈克把他抱出来，他跑到我面前，深吸了口气说：“太好了，我一直担心您会找不到我，要是没人救我出来可怎么办啊。”
我摸摸他的脸称赞道：“你很勇敢。”
他不好意思但又很自豪地说道：“其实我挺害怕的，但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没发出一点声响，还有搬箱子的人摇晃我呢，我紧紧咬着嘴唇，安妮女士你一定要告诉大家，只要安安静静的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好的，我会告诉大家，不过现在你一定又累又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说。

第112章 一百零四章
办理了琼斯的证件后，我们辞别明妮夫妇，坐上前往伯纳的游轮，然后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游轮驶入伯纳国的首都港口纽斯里。
纽斯里也被称作雾都，因为经常大雾弥漫，阴雨潮湿。太阳还在地平下线下，污浊的雾气涌动，远处传来摇铃声，那是游轮进港的声音，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空气愈来愈冷，有船员高喊‘纽斯里’、‘纽斯里到了’。
琼斯仰头问我：“安妮女士，我们安全了吗？”
“安全了，马上就进入伯纳了。”我说。
琼斯先是激动，紧接着又复杂地望了眼灰白的口岸，小声瑟缩地说：“收养我的家庭会来接我吗？可我不会说伯纳语。”
我知道他紧张，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你会习惯这里的。”
迈克撑起一把大黑伞遮住我们：“该下船了。”
我们随人流走出口岸，远远地看到一个举牌子的男人，上面写着普语琼斯&#183;卫斯理。
琼斯伸长脖子跳起来，指着男人说：“那是来接我的。”接着大喊：“我在这里，我是琼斯&#183;卫斯理。”
我们朝那男人的走去，可越走近，我越觉得眼他熟。
男人穿着长长的黑色风衣，戴一顶灰色圆帽，帽子边缘露着几缕卷曲的黑发，脸颊苍白消瘦，一双黑眼睛随着我们的走近越张越大，最后他不可思议地喊道：“纳西斯小姐！”
是杰米&#183;伊登！
我脚下停顿了一瞬，快步朝他走去，惊喜交加道：“伊登先生。”
他一下子拥抱了我，分开后仍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满脸激动地说：“老天，这不是在做梦吧，居然是你，居然是你……”
我也激动不已，当年只听说杰米一家逃出了普国，没想到竟能以这种方式在国外重逢。
我为彼此介绍道：“这是我丈夫迈克&#183;史密斯，这位是杰米&#183;伊登，我大学时代的同学，这个孩子是琼斯。”
杰米仍很激动地望着我，他深吸了口气，仿佛克制了一瞬后才转头与迈克寒暄。
虽然当初哈里斯他们帮助杰米一家逃出了普国，可任何财物都不能带走，他们离开普国的时候只携带了几件随身物品，然后他们辗转来到伯纳的朋友家，靠朋友的帮助才安顿下来。再后来从普国逃难到伯纳的菲利斯人逐渐形成了互助组织，在得知有人秘密护送菲利斯幼童逃难到伯纳时，就主动提出帮忙安置这些孩子，我和杰米才因此重逢。
当晚，杰米一家款待了我们，这是个大家庭，父母兄弟挤在一幢房屋里，生活不算太拮据，就是几个孩子太吵闹，声音沸反盈天，母亲们的吼叫也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杰米歉意对我们说：“抱歉家里太挤了，孩子们也太吵闹。”
“没关系，这里很好。”我说。
杰米望着自己活泼调皮的女儿，用一种后怕的语气说：“虽然伯纳很安全，但每个人都担心某天又会被驱逐，大家都被吓破了胆。”
“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安慰他说。
杰米叹息道：“如果不是哈里斯和布朗特帮忙，我都不敢想象现在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你也写信给我，让我带家人离开，我为什么没有听你的呢？回想那时候，我就像只猴子上蹿下跳，到处大放厥词，可现实却是我连一家老小都护不住。”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很萧索，又充满经历世事后的沧桑，与大学时代那个寡言少语、性情刚直的青年仿佛判若两人。但虽然眉宇间的桀骜没了，正直善良的情怀却没有随着磨难消逝，反而有了一种难言的厚重。
我摇摇头说：“不要妄自菲薄，您忘记了吗？很久以前你保护过我的，我一直铭记在心中。”
杰米面露惭愧道：“只敢背后悄悄提醒你的我，也不过是个懦夫罢了，一方面不想违背自己的良心，一方面又不敢与他们公然对抗。可后来所有人都歧视我、攻击我的时候，只有你当面维护了我这个懦弱无能的家伙，我却害怕联络你，连一声感谢都不敢当面告诉你，现在你又为了我们大家冒险……”
听到我们的对话，大家都面露好奇，杰米似乎没有向他的家人诉说我们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结果听完杰米的解释后，我就被大家团团围住了，一个大概是杰米哥哥的人颤抖着与我握手道：“您的勇气叫我佩服，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旁边白发苍苍的老人擎着眼泪对我说：“孩子，我们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我也只是帮助朋友罢了。”我急忙摇头。
可老人动容地说：“不，您做了一件大好事，这些孩子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希望啊，我代大家谢谢您。”
房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感谢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承载着或伤感或激动的神情，甚至有人失声痛哭，我没想到会引来大家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安慰哪个。
后来杰米告诉我，这些年菲利斯人一直重复着被排斥、歧视、驱赶的经历，哪怕生活在伯纳，也每天惶惶不安，哪怕能得到别人一句善言也感激涕零，更何况是面对愿意帮助他们的人。
当晚我有些失眠，躺在陌生的国度，陌生人的床铺上，迟迟无法入睡。
我翻身看了看迈克，他闭着眼睛，俊朗的侧颜上映着浅淡的月光，呼吸很轻，大概也没睡着。自从进入伯纳，迈克就显得有些安静，几乎不怎么说话，只陪在我身边看我跟大家交流。
也许是我注视了太久，他忽然把我拉到胸前，吻着我的发丝问：“你看我干什么？”
我心想他又不是姑娘家，还怕人看吗，以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情景，他问我‘看他干什么’。
这一会儿工夫，他的手已经不太安分地伸进了我的裙子，我按住他紧张地小声说：“你别乱来，这可是在别人家里。”
他动作没停，还有些恶劣地说：“那就小声点。”
“迈克！”我生气地叫他的名字。
他撑在我上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一丝平日里玩闹时的愉悦。
我愣了愣问：“怎么了？你不高兴？”
他抓起我的一缕头发卷在手指上，绕起又松开，松开又绕起，沉默着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吐出一句略带酸味的话：“你们读书时关系很好吗？”
“伊登先生吗？”我问了一句，接着说道：“就是刚才说的那样，他救过我，所以我很感谢他。”
“你曾当众维护他？”
“他救过我，我维护他是应该的。”我说。
“像你这样的姑娘胆敢在大庭广众下护着一个男人，那他对你一定很特别。”
我无奈笑道：“你在介意伊登先生。”
他哼了一声，躺回床上，似乎不打算理我了，可过了半天后，他又忍不住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要是我说他对我很特别，你打算怎么办？”我逗他。
他冷笑一声，凑近我说：“那我今晚就走了，你留在这里和特别的伊登先生好好叙旧吧。”
“为什么要走，你不是应该为了我和对方决斗吗？”我忍不住笑道。
迈克哼出口粗气，愤愤地盯了我一会儿，瞥开眼睛说：“我干嘛要为你决斗，你在乎我吗？还是说我把他打个半死后，你就不再喜欢他了……”
“谁说我喜欢他？”
他用后脑勺对着我，又哼了一声，似乎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我从后面拥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说：“迈克，你可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有你特别的伊登先生，还需要我吗？”他口气略放松，但仍十分别扭。
“我刚才只是假设他特别，其实他一点都不特别。”我说。
“谎话，我不信。”他闷声道。
“我说谎了吗？”
“你说了。”
“既然说谎了，那我就再说一个，这几天，我早早晚晚都想着一个人，控制不住想他的事情，以前我从没这样在意某个人，满脑子都是他，我觉得我好像病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呼吸越来越轻，半响才别扭道：“我怎么知道……如果这是病，那我大概病了很多年。”
我笑了笑，凑到他耳边问：“你说……我刚才说的也是谎话吗？”
他仍背对着我不语。
我无奈了，只好继续逗他：“那你猜我说的人是谁？会不会是伊登先生啊？”
终于，他恼火地回头了，抓住我的双手道：“我要好好教训你。”
我们压低声音闹了一阵，终于我投降了，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快放开。”
他没有放开，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吻了我。
然后他把头埋在我颈肩，小声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一直想着我。”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也许我最后选择的人与我以为自己会选择的人不尽相同，但对与不对现在难说，终有一天岁月会告知我答案。

第113章 第一百零五章
第二天，我们告别了杰米一家，他们承诺会安顿好每个偷渡到伯纳的菲利斯幼童。
也许是因为那晚的谈话，我和迈克彼此都敞开了心扉，回程时倒真的像度了个蜜月一样，我从开始殪崋的生涩，到现在食髓知味，甚至开始迷恋迈克那修长的身躯和每一寸充满力量的肌肉，只要两人单独在一起就会变得如胶似漆，会因为一个简单的对视而亲吻起来，彼此的手像黏在了对方身上，总是忍不住拥抱和触摸。
而且随着关系越来越亲密，迈克逐渐暴露出许多隐秘的小心思，经常饱含委屈和别扭。比如他第一次向我求婚的时候，我不但粗暴地拒绝了他，还打伤他，他因此失落了很久。比如他经常帮我，向我示好，我却总是嫌弃他，看不上他。还比如我答应跟他发生关系，却不肯嫁给他，三番四次让他痛苦云云。
这些抱怨在事后温存的时候，被他委委屈屈地说出来，简直像在撒娇一样，他罗列出的那一条条委屈，我在感觉很好笑的同时，竟奇异地生出了些许心疼感，回想起以前的种种，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冷酷了，于是心底莫名其妙升起了些怜爱和柔情，对他越来越喜欢，越来越放纵。他却趁机经常索取，仿佛只有这样热烈而亲密的行为才能让他有种切实的安全感，某一次我们甚至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日落都纠缠在一起。
当窗外蓝紫色的夜空降临，以前让我倍感寂寞的傍晚和冷风也不再充满毁灭般的寥落感了，反而因为温热的胸膛和呼吸而倍感安心，男人沉沉地睡着，街面上传来小孩子吵闹和车水马龙的杂音，我胸膛里仿佛有股暖流在涌动，甚至忍不住偷偷亲吻沉睡的男人，用手指描摹他的五官。
我从未对一个男人产生过这样浓烈的感情，以至于那些曾对杰米等人有过的迷恋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显得幼稚可笑。
喜欢一个男人，或许是心动，是紧张，是兴奋。但爱上一个男人，竟是截然不同的，是心底深处生出了柔情，是让人愉悦的安心。
我不知道放纵自己沉迷下去是对是错，因为我似乎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渐渐开始依赖他了。
婚姻生活并不如我幻想的那般恐怖，相反我得到了很多疼爱，很多以前总是要亲力亲为的事，他都帮我办得妥妥帖帖，一些我觉得头疼的事，他询问一番后，就帮我解决了，最重要的是，只要是在一起的时光，他就尽量陪伴我，做一切让我开心的事。我从未被这样宠爱过，他让我觉得自己是备受珍惜的……
我可以放纵自己爱上他吗？可以依赖他吗？
将来他会改变吗？会不再对我这么好吗？
如果我爱上他，他却不爱我了呢？
这些无聊的问题困扰着我，而回应我的只有他温柔的凝视和亲吻。
这样的日子戛然而止在某天傍晚，他收到军部的命令，两天后部队要在边境集结。
“又要打仗了吗？”我紧张地问。
迈克丢下信，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说：“别担心，不会有事。”
那晚我紧紧拥抱着他，急切地亲吻他，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那些忧心他会不会永远爱我的幼稚想法早就无暇闪现，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焦虑和惶恐。
他要上战场了。
他会不会有危险？
会不会就此一去不回？
我会不会失去他？
一想到这些，我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阴霾掩盖，担忧害怕到夜不能寐。
他能察觉到我的不安，于是总是说一些普国军队强悍，武器优越，上次战争赢得很轻松等话题，或者试图说些有趣的事让我转移注意力。
可无论如何，两天后他还是离开了。
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我们和邻国萨鲁布斯开战的消息。
担忧和害怕没有用，我只能让自己忙起来，防止无休止的焦虑。
工厂那边已经和海伦娜做了交割，为了避嫌，我打算尽量远离，此时还有一件让我头疼的事，需要尽快前往巴巴利亚处理。
自从偷渡成功后，我就写信回老家，要威廉帮忙把贝拉也偷渡出去，可是催促了几次后，威廉竟然打电话告诉我，贝拉不肯走，让我自己去搞定。
工厂里冷气逼人，地面四处都是血浆和碎肉，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血腥味。我看到了在生产线上折纸箱的贝拉，她坐在一堆纸壳旁，迅速把一个个纸箱折成型，因为有卫兵来回走动巡视，工人们安静沉默，平静到没有丝毫表情，像围绕在生产线上的木头人，动作机械又迅速。
到晚上下工时，我在威廉的安排下和贝拉见了一面，妈妈也跟来了，她焦躁地抱怨贝拉不听话，贝拉则一见面就急急忙忙问威廉：“药带来了吗？”
威廉四处看了看，掏出一小袋药塞给她，贝拉急忙抓住，紧紧攥在手里。
“卫兵在换班，你们快点说，马上就晚间点名了。”威廉说。
妈妈抢先一步对贝拉说：“安妮来接你了，她会亲自把你送出国，你听她安排。”
贝拉摇摇头道：“你们别劝我了，我不能走，里面的人需要我。”
“别犯傻了，你能帮什么？这里根本用不着你！”威廉低声愤怒地说。
贝拉看向我说：“威廉和我说了偷渡的事，可我已经成年了，你还能把我偷渡出去吗？”
“总要试试。”我说。
“这太冒险了，如果暴露出来，不但连累你们，剩下的人也绝了生路。”贝拉颤抖着干涩的嘴唇，艰难地说。
“不要这样想，你一定能平平安安逃出去的。”我摸摸她的头发说。
贝拉悲观地一笑，又强撑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别试了，而且我也不能走，里面的病人只能依靠我带入药品，我还看护着几个没了父母的孩子，最小的才5岁，能先把他们送走吗？”
“你还顾得了别人！还是先顾你自己吧！”威廉恼怒地说。
看着贝拉希冀的眼神，我遗憾地摇摇头说：“从巴巴利亚到普林格勒路途遥远，还有许多检查站，从这里偷人出去太难了，我们尽量不要冒险。”
贝拉垂下头，沮丧道：“你也说了，这件事很难，尽量不要冒险。”
“这不一样，为了你，我们什么险都可以冒。”我说。
“可我不愿意你们为了我冒险！”贝拉说。
一直守在一旁的妈妈忽然哭泣起来，呜呜得责备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要我们为你操多少心，别这么固执，快听话吧。”
“妈妈你别哭了，我已经决定了。”
“你懂什么，你只是个孩子。”
贝拉愣了愣，垂下头说：“也许我懂的不多，可我知道自己已经太大了，突然从工厂消失后，威廉要怎么解释？安妮要怎么运送我这么大的人穿越一层层检查站？我还能伪装成孩子进入西国吗？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我心疼地搂住她道：“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就放心交给我吧。”
她擦擦脸上的眼泪，再次摇头说：“我不走，你们就别管我了。”
忽然，妈妈抬手打了贝拉一耳光，“啪”的脆响后，她拽着贝拉的衣领哭道：“你叫我们别管你了，难道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没命吗？你叫我怎么办！”
“这是我的决定，妈妈你就让我做一回决定吧。”
“你只是个孩子！你能做什么决定！”
贝拉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呵呵笑了两声，再抬起头时，盛满泪水的双眼中有了丝倔强的愤恨，她盯着妈妈说：“是的，我做不了决定，因为总是你在为我做决定。你一个决定，我成了人人打骂的野种，你又一个决定，我没了爸爸哥哥、姐姐，你再一个决定，我连做人的机会都没了。求你了，让我自己做次决定吧，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做了自己想做的，我不后悔。”
妈妈愣住了，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一样木呆呆地望着贝拉。
此时威廉大怒道：“别犯蠢了，当自己是救世主吗，叫你走你就走！”
贝拉固执道：“我不走，你自己还不是冒着风险庇护工厂里的人，被发现也是要坐牢的，你怎么不走。”
威廉被噎了一下道：“这不一样。”
“你从来都不理睬我的，一直喊我野种，你管我做什么决定！”
“你！”
贝拉和威廉彼此倔强地望着对方。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你这样想，那我呢？你也不在乎我吗？”
贝拉红着眼睛看向我：“你说过我果然是你妹妹，这话是骗我的吗？”
“我说过，可你要明白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了，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我没赌气，我想了很久很久，比你们都久，就像有很多人在指望着你一样，里面有很多人也在指望着我。我从小就见不得人，长大了藏藏掖掖，活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这是唯一一次，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有价值的，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值，你们到底明不明白！我想活着，但活着不是喘气就行！”
威廉还要再说什么时候我阻止了他，而后对贝拉说：“你长大了，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了。”
贝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还需要些什么吗？我会尽量帮你。”
“里面缺药，很多药都是配给的，花钱也买不到。”
“我来想办法。”
贝拉凝望了我一会儿，擦擦眼睛说：“快点名了，我走了。”说着她把手里的药含进嘴里，向我们挥挥手，转身走了。
小姑娘一步步走向铁丝网包围的区域，没有回头。

第114章 第一百零六章
之后我回到元首官邸，继续安排阿瑞娜的行程，处理各种见面事务，我似乎拥有了一定的地位和决策权，偶尔我们的行程会与元首重合，每当这时候我就自觉后退，让更上层的人向我下达指令。
元首身边总是跟随大批警卫，有人随时随地向他汇报各种信息，每天接见数不清的高官和外国使节。
接触日久，我对元首兰斯特&#183;希尔顿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
在公众场合，他表现得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在演讲台上，他激情昂扬、斗志满满，可在私下里，他沉默寡言，却又歇斯底里，会因为一点碰触到他神经的事而大发脾气，甚至辱骂位高权重的下属。有一次，萨沙的二婚丈夫莫斯利被他破口大骂了一个多小时，还用一个玻璃杯将他赶走。
可在认识到元首喜怒无常的背后，又不得不对他产生了某种敬畏之情。因为我从未遇到过精力如此充沛之人，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只睡3到4个小时，且他不饮酒，不抽烟，甚至也不怎么与阿瑞娜在一起，人们私下里唱歌、跳舞、打牌、看剧的娱乐统统没有，他的时间都投入在了无休止的工作当中，偶尔的闲暇，他也只是在看一些晦涩难懂的书籍。他像故事里描绘的伟人，没有任何私欲，为了崇高的目标，像烈火一样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对他的感觉太复杂了，他明明是个如此伟大的领袖，带领我们贫困的国家走出泥潭，在国际上抬头挺胸，可是他又肆意发动战争，让我们活在惶惶不安中，更不用说他批准的人种政策，让无数无辜平民失去了生命。
但无论对他存着何种看法，我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能借助阿瑞娜的力量，保护一小群我想保护的人，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两周后的一天，元首和阿瑞娜去帕拉尔省出访的途中，战线前方有消息传来，元首召开了临时会议。我是没资格进入会议室的，可那天突然有人找我，急匆匆把我领到三楼一个咖啡色双开门的会议室。
等在门口的科隆先生皱着眉头问我：“安妮小姐，可以请你暂替隆梅斯女士做一下会议速记吗？”
隆梅斯女士是元首先生的秘书，是个沉默安静的瘦女人，经常跟着元首进进出出，由于科隆先生脸色很差，所以我也没敢问什么，只点点头说：“当然。”
卫兵打开会议室大门，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去，里面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位政府或军队的高官，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正在前方做报告，房间里很温暖，壁炉里火烧得很旺，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很紧张，直绷绷挺着脊梁，桌上的食物和饮料连碰都不敢碰。
我窗户旁坐下，一边听会议内容，一边速记。
很快我发现了他们紧张的原因，原来我们与萨鲁布斯开战的事引发了几个大国的抗议，伯纳首相提出了制裁我国的提案，其他国家纷纷响应。
元首对此大发雷霆，他先咒骂伯纳首相和其他国的领导人，又咒骂领事馆的外交大臣，嫌弃他们一个个都是无能之辈。有人提出建议时，他大骂提出的建议是废话，有人附和他时，他又咒骂别人是狗腿子，除了拍马屁毫无用处，总之与会人员各个噤若寒蝉。
三个小时候后，这场令人煎熬的会议终于散场了，我把速记材料上交给科隆先生时，他认真翻阅了一会儿，抬眼看我：“出访的这段时间，暂时由你担任元首先生的秘书。”
我心中惊讶，但谨慎地没有提出任何疑问，立即敬礼道：“是！为帝国服务！”
科隆先生点点头，主动解释道：“之前的秘书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已经被控制调查了，现在出访途中不宜生事，所以由你暂代，你是元首先生和夫人信任的人，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我再次发誓忠于国家忠于元首后，科隆先生把一个深棕色的档案夹交给了我，里面是元首近期的行程安排和秘书工作的诸多注意事项。
于是当天，我这个新面孔跟随元首出现在了媒体和公众前。
元首身边任何一个小小的变化都会引来诸多关注，人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充满着审视和疑惑，我没有精力去在乎这些小声议论和指指点点，而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这份无比艰巨的新工作。
没错，艰巨！
我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否则仅仅是传达元首先生随口吩咐的各种指令都会让人崩溃。
“给我前年墨尼本铁路检修报告，叫普拉维斯来见我，明天的出访延后，另外找奥斯维迪的地图，要详细到城市建筑群的。”
他常用平缓的语气一口气吩咐一连串毫无逻辑的事，铁路检修报告？这需要先找人调查编纂吧？普拉维斯？叫普拉维斯的有好几个，您要见哪个？明天的出访要延迟到什么时候？国外某处的详细地图？这怎么可能弄到。
但我不敢向他提问，因为他可能会愤怒地破口大骂，让我觉得自己无能且智商低下，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和他啰嗦。工作一天下来，我胆战心惊，冷汗涔涔，好像灵魂都受到了摧残。与之相比，给阿瑞娜当秘书时简直像度假一样悠闲轻松。
第二天我找到科隆先生，试图辞掉这份工作。
“我实在太愚蠢了，完全跟不上元首先生的思维，他一定被我气得够呛，新秘书还没有找到吗？”
科隆先生却笑呵呵地对我说：“您太谦虚了，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我也担心你会出错，所以观察了你半天，你没传达错任何指令，处理事情很灵活，时间安排条理分明，虽然对工作还有些不太熟悉，但已经比我想得好太多了，就是前秘书刚开始工作时也错误频出，被元首先生大骂滚蛋，你比她强多了。”
“可我担心自己做不好，不如让更有资历的人来。”我委婉道。
科隆先生眼神有些不悦：“我不得不批判您这种错误的想法，为元首尽忠，自当全力以赴，既然你担心自己工作能力不足，就该更加努力，而不是借口脱逃，难道你的爱国之心是谎言吗？”
这么一顶大帽子压下来，我忙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科隆先生也软下语气说：“放心吧，我不会看错人的，以前为元首先生面试秘书简直就是一场灾难，那群女人平均干不到一周时间，不是被元首赶走，就是哭哭啼啼说不干了，我可不想再经历了，您跟她们不一样，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秘书，我相信您一定能克服困难做好这份工作。”科隆先生眼珠转转又想到什么，对我微微一笑，“纳西斯小姐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您身份的转变，您为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元首服务，那么您自然也有了相应的地位和权力，只要你需要，会有大把的人为你工作，听从你的指令，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
说着科隆先生起身敬礼：“元首万岁，普国万岁。”
我也起身敬礼：“元首万岁，普国万岁。”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尽量揣度元首的想法，用更委婉的方式确认他的指令。而且成为元首的秘书后，很多讯息资料都对我开放了，我开始阅读国家行政资料，大到政治决策，小到官员调动，我还背诵了国家地理资料，官员名单，行政条例，甚至元首近几年的演讲稿，我都一篇篇背诵了下来。
元首先生是个铁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当铁人的秘书，我比铁人还要铁，短短三个月时间，我熬瘦了很多。
这一天，官邸举办晚宴，跟随西国外交大臣来访的一位国务委员觐见时提起了一项关税政策，同行的我国外交部门人员却忽然卡壳，磕磕绊绊道：“这……请稍等，我需要再确认下。”随行的翻译也松了口气，因为刚才有几个国际贸易法律的专业词汇他解释不清，只能糊弄了过去。
元首先生眼见地冷了脸色。
我与科隆先生交换了个眼色后，谨慎上前一步，用西语对那位外务委员道：“之前伯纳等国联合发起了对我国的制裁政策，所以很多细节我国也做出了相应了调整，锑矿石的税率已经在半个月前提高了10％，材料早已经下发，通知各个部门，但是还有细则规定，只要其他国家不参与制裁政策，那我国的对外税率依然不变……”
我和西国的外务委员就此交谈起来，期间我向元首转述对方的要求以及我所答复的我国政策，元首不断点头并补充意见，几番交锋后，虽然没有确定最终提案，但双方都达成了某种妥协。
西国委员退下后，元首先生看向我，忽然问：“纳西斯小姐，我记得你是大学生，什么专业？”
“法律专业，先生。”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元首先生会和餐厅的工作人员握手，会称赞保洁人员工作努力，会向广场的人民脱帽致敬，但近卫和大臣却很少能得到一个好脸色，因此我明白，这个点头已经代表了一种认可。

第115章 第一百零七章
元首先生只是对我点了点头，可一夜之间，我仿佛不再是那个无名无姓，随时都能被替换掉的女秘书了。
以前有很多女性应聘过元首先生的秘书岗位，可她们更迭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人们还没来得及记住她们的样子，她们就已经被替换了。上一任秘书虽然工作得够久，可那个女人低调安静，容貌也平凡地仿佛背景墙上的一扇影子，被秘密警察调查后就更没有人议论她了。
而现在，一个金发碧眼，年轻美貌的女秘书出现了。女秘书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已经连续几个月跟随元首出席在公众场合上，人们不免会好奇，这个女人是谁？她是做什么的？她和元首是什么关系？
为了避免一些不得体的猜测和议论，科隆先生安排几个记者对我进行了采访。都是官方喉舌的记者，倒也不用担心他们会为了博取关注而扭曲报道，尽管如此，科隆先生仍暗示我要精心编撰履历。在他看来我的容貌过于醒目，会让无聊之人产生桃色的遐想，所以要尽量凸显作为元首秘书过硬的职业素养。
采访当天，我直白地诉说了自己的求学经历，而这似乎让记者们兴奋不已。
“所以您是我国法律系毕业的第一个女大学生？”一名记者问。
“据我所知，我是第一个。”我回答。
另一名记者急切道：“我认为这很了不起，距今为止，您仍然是唯一一个报考法律系并且被录取的女性，我还查到您是那一届少数通过司法考试并取得律师执照的学生，您毕业后没有进入律师事务所吗？您是如何成为元首秘书的呢？”
我当然不会抱怨普国不聘用女律师，想做也做不成，只是按照科隆先生的提议尽量往自己脸上贴金，庆幸地说：“都是机缘巧合，我参加了元首官邸招聘秘书的面试，在阿瑞娜&#183;格林福斯女士身边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正式晋升为官邸秘书。”
“您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重头戏来了，他们不是在采访我的工作内容，而是希望知道我以秘书的角度如何看待国家元首。我清了下喉咙，开始叙述一位工作不知疲倦，生活勤俭朴素，且礼贤下士的好领导，我还编造了几个关于元首的小故事，营造他私下平易近人的生活状态。
比如第一次见到元首，他亲切地问候我，我却因为紧张出了洋相。比如我工作出错，元首不但没有责备我，还指导我学习。再比如某天清晨来到办公室，发现元首昨晚熬夜工作等。最后不经意提到自己结婚时，元首叫阿瑞娜女士送给我结婚礼物，直接铲除桃色新闻滋生的土壤。
“您还这么年轻，居然已经结婚了吗？您丈夫从事什么工作？”又一名记者问。
“他是军人，正在萨鲁布斯的战场上。”
“您担心他的安危吗？”
“时常担心，但我相信我们的军队战无不胜，他一定会带着胜利，平安回到我身边。”
第二天报道出来了，我似乎被营造成了普国新时代女性的某种典型。
出身偏远贫穷的工业小镇，祖上是农民和工人，凭借努力和勤工俭学，在国家开放和进步的今天考入大学，并研读法律专业，后来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因为精通西语和伯纳语，能够速记和打字，于是前往元首官邸面试，成为了一名秘书，因为工作兢兢业业做出好成绩而受到重用。才新婚不久，丈夫是一名优秀的军人，正在前线奋勇杀敌，虽然夫妻时常互相思念，但两人都以各自的方式为祖国效力，奋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以自己的职业为荣。
从那天起，我出名了。
路过餐厅时，工作人员会簇拥过来，用夸张的语言赞美我。有年轻少女见到我后激动地语无伦次，要求握手和签名，还有大叔说希望女儿将来能像我一样。路过咖啡厅的时候，老板无论如何都不收我的钱，强行请客。甚至走在路上，都会有人突兀地跑来问我，您是报纸上的那位女士吗？元首先生的秘书？我还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信，多到堆满一个橱柜。
科隆先生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认为这起到了良好的宣传作用，于是又安排我在出访时作为代表去慰问民众，比如给厂区穷困家庭送面包，给孤儿院送书本衣服，去学校演讲等等。
我忙得像陀螺一样，偶尔在和迈克的通信中得知，他在军队里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很多人打听他漂亮能干的妻子，问他是怎么追求到她的。他还酸涩地写到，你每天都这么忙，一定不想我。
事实上，我正是因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才会把注意力都转移到工作上，一想到他可能在战场上受伤，我就焦虑得坐立不安。似乎明白我这种不安，迈克的信来得很频繁，有时候还会随信送来一些异国的明信片，好似那些明媚的风光能够掩盖战争的阴霾。
新年将至，宴会活动也多了起来，一星期内官邸就连续举办了多场宴会招待外国使臣和来宾。新年前夕，在元首位于贝尔斯山脚下的私人别墅里，我遇到了跟随丈夫来参加宴会的萨沙。
萨沙看上去精神抖擞，她一袭浅蓝色长裙，头戴长叶状白金冠冕，装扮十分华贵，端庄正式得如同要去觐见国王和王后。她们夫妇与元首夫妇寒暄了几句后，就手挽手沿宴会大厅与朋友们打招呼。
“亲爱的，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萨沙找到我，戏谑地说。
“这话应该我来说。”我瞥她一眼，据我所知，萨沙自从嫁给宣传部长莫斯利后，就变得越来越高调，不但积极与各界名流结交，还经常和很多富太太举办慈善宴会，因为慈善事业做得出名，如今胸前已经佩戴了一枚闪闪发光的葳蕤党党徽，成了国家妇女儿童基金会的名誉会员，还成了元首夫妇日常宴会的座上宾。
“与你相比，我可差远了。瞧瞧你，简直是一枚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民众们喜欢你。而我花再多金钱精力也做不到你那样，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个再嫁的寡妇，靠着丈夫的人脉四处钻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和政客们打交道的丈夫莫斯利身上，脸上的神情温柔而动人，仿佛在盯着挚爱的珍宝。
她说：“他们说得没错，能嫁给莫斯利是我的荣幸，从他身上我学到很多，见了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景，男人的世界当真令人着迷，对比我以前的生活简直苍白无力。”她的视线转向我，里面有一丝丝疯狂在暗涌，“政治很有趣不是吗？即使区区女人，与政治沾边后也仿佛不再是区区女人了。”
我明白萨沙的意思。
自从成为元首秘书，我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前毫无交集的政府高官会主动与我攀谈，会派遣夫人送我礼物，邀请我参加宴会，这种热情蕴含着一点点巴结，一点点对权力的谄媚。
因为我站在权力的中心，虽然看上去无足轻重，也左右不了什么，但我就站在那里，像装饰着昂贵钻戒的丝绒盒，一起受到世人的顶礼膜拜。甚至我随意一个指令，就有大把人积极行动，像指挥着耗子群的魔笛一样好用。
那感觉有些美妙，当丝绒盒享受着与钻戒一样的万众瞩目和疯狂赞美时，会刹那间把自己也误当做一颗绚烂珍贵的钻石，在人群中抬头挺胸，得意洋洋。
萨沙没有与我寒暄太久，这种场合对她一个刚入圈的新人十分重要，她必须抓紧时间与更多人交流，在我的介绍下，她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于是积极宣传她的慈善事业。
宴会漫长且无聊，我感觉自己的脸都笑僵了，一股厌烦之情逐渐从心底涌出，当烦躁的视线扫过积极社交的人群时，忽然与一双同样百无聊赖的眼睛碰触了。
那是我大学时代的同学，布朗特&#183;罗格尼斯。
刚入大学时，他和杰米，哈里斯三人是好友，但世事难料，杰米菲利斯人的身份让三个朋友渐行渐远，最后决裂。我和布朗特接触不多，他不像哈里斯那样开朗热情，喜欢打打闹闹引人瞩目，相反他安静沉默，一举一动都拘谨有礼，所以在人群中不太显眼。
我只知道他出身老派贵族，当格林&#183;休斯顿所在的贵族派系被歼灭后，紧跟着上位掌权黑色党卫队的名叫罗素&#183;罗格尼斯，正是布朗特的叔叔。
远远的，布朗特看了我会儿，忽然移开了视线。
我有些奇怪，成为元首的秘书后，很多以前有过点头之交的人都会巴结上来畅谈过往，可老同学却十分冷淡，甚至失礼到连招呼都不打。
我仔细回忆过去，虽然交集不多，但我们从未产生过任何矛盾，还因为他帮过我的忙，称得上有些交情，怎么忽然这么冷漠呢？

第116章 第一百零八章
工厂正面朝着大街，后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延伸到冷冷清清的一片小树林，我和海伦娜就在小树林旁一栋民房接头。
加入葳蕤党并移交工厂后，我们约定减少通信和电话，所以就买下了工厂附近一座民舍，当做会面据点。
海伦娜也看到了关于我的报道，她兴奋地连声说：“你真是太棒了，安妮，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们该庆祝一下，你是我们的骄傲，詹妮弗听说这个消息也激动得不行，可惜她不能来见你。”
帮助菲利斯人不代表我们不爱这个国家，我们仍以国家认可我们的存在为荣，尤其这个女性不配与男人相提并论的时代，一份来自官方的认可有多么弥足珍贵。
这段日子我受到了无数表扬和称赞，但这份快乐却只想与大学时代的挚友们分享，从事医学的詹妮弗，从事数学的海伦娜，还有已经死去曾从事新闻的杰西卡，她们是与我同一时代，一同艰难奋进的女性，我想与她们分享我的喜悦。
庆祝过后，海伦娜告诉我一个消息，这几个月，她已经把工厂里的小孩子逐一偷渡了出去。
她还神神秘秘地说：“为了安全期间，我设计了一套密码，我们的跨国信件太多太频繁，如果引来秘密警察质询就麻烦了，所以我试写了一封密码信，表面上都是家长里短，但破解后就是联络信息，信是寄给明妮丈夫的，学长不愧是我们数学系的优秀毕业生，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后来我们就用这个联系了，将来就算被查到，也不容易留下证据。”
海伦娜不但管理着偌大的工厂，还操作偷渡事宜，这都多亏了她天生的聪慧谨慎，我由衷地佩服她说：“你才是我的骄傲，无与伦比。”
海伦娜还是那么害羞，谦逊道：“这没什么。”
想到她已经送走了这么多人，我问：“小孩的数量变动引起警觉了吗？”
“没有，如果他们注意到某个孩子不见了，我就上报说病死掩埋了，现在每隔三天从集中营偷渡一个孩子出去，也不算太显眼。”
“尽量以安全为主。”
“嗯。”
我们正商量着，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嬉闹声，海伦娜往外一看，立即拉上了窗帘。
“怎么了？”我不解地向窗外看去。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几个卫兵正拖拽着几个工厂女工往里面走。
“那是！”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海伦娜点点头。
我愤怒道：“怎么能做这种事！不是说菲利斯人肮脏吗？不是说不能污染血统吗！他们不怕上军事法庭吗！”
海伦娜垂下眼眸：“很多工厂都有这种事，闹出来也只是被上级军官斥责两句，他们是怎么说来着？对了，年轻卫兵受到了邪恶放荡的菲利斯女人引诱，菲利斯人是魔鬼，某些女人甚至会诅咒，所以不该一味责怪卫兵意志不坚定，他们也是可怜的受害者。”
场景越发不堪入目，一个年轻姑娘被三个男人按住，她挣扎了一会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猖狂的笑骂声清晰地传入我们耳中。
愤怒像火一样灼烧着胸膛，我几乎就要冲出去，却又硬生生停下脚步，我知道自己不可以直接露面。
海伦娜低垂的眼眸又抬起来，冷冰冰地注视着窗外的一切：“如果去阻止，他们败坏了兴致就会更变态地凌虐工人，让他们得逞反而对大家好些，我们偷运食品和药物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因此……大家……默认了。”
当兽性的声音渐渐平息，提上裤子的男人扬长而去，几个女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树林，哭泣的脸庞转为麻木，仿佛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回去后，我一个电话打到军务后勤部，通告了几个名字。
“要把这几名军人调去东北前线吗？”
电话那头是人员调派内务官，我向他转达过几次命令，也算打过交道，但调派几名军官这样的小事显然有些违和。
我尽量对他解释：“亲爱的朋友，这不是命令，只是我个人的请求，那几个人冒犯了我，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对方立即笑开了，痛快道：“原来如此，他们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冒犯了纳西斯女士您，没问题，我保证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放下电话后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不需解释缘由，一句冒犯就能把那几个畜生送上生死前线，或许他们从未料想过□□个把女人会让他们送命吧。
为什么人们会对权力如此着迷，权力就是当我有权肆意玩弄女性时，我玩弄，当我有权掌控他人生命时，我掌控。那是强对弱的凌驾，是无需克制的狂放，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幅画，静谧夜晚的背景下，莎美乐陶醉地亲吻着敌人的头颅，她陶醉的是什么？亲吻的又是什么呢？
然而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我。
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身浅灰色军装的布朗特&#183;罗格尼斯立在花园的长廊上，他颀长的身躯被日光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阴影下那张俊俏的面孔显出些许惆怅。
他脱下帽子，向我微微欠身：“好久不见，纳西斯女士。”
他分外疏离的称呼让我苦笑，忙上前招呼他就坐：“我们可是老同学，以前你帮助我的时候也没这么见外。”
他大概也想起了我们一起去探望杰米的那个晚上，于是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可笑意瞬间就没了，他又恢复了严肃拘谨的模样，欠身道：“今天我是有事相求，但怕你听了生气。”
“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
他坐在庭院的阳椅上，手里摩挲着自己的军帽，像是难以启齿，眼睛都不敢与我对视：“据说党卫军里有几个不懂事的家伙冒犯了您。”
我愣了愣，心想果然什么消息都瞒不住，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几个小卫兵而已，他一个上层军官还管这种小事？
果然他解释道：“那些蠢货冒犯了您，活该滚去前线，我绝不多言，可其中有一个人是里约男爵的小儿子，男爵四处走关系打听缘由，才知道是得罪了您。他儿子刚满18岁，进入部队也不过几个月，要说怎么得罪了元首先生的秘书，小伙子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最近被几个同僚撺掇着干的那件荒唐事了。他父亲想向您道歉，求您网开一面，他会约束自己儿子，决不让他再犯错，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不是能摊开来讨论的话题，元首先生的秘书为什么要管这种闲事呢？卫兵受到了菲利斯女人的勾引，这些女人需不需要被处理？如果不是为了这些菲利斯女工，卫兵们又是怎么得罪了元首秘书呢？
我略一思索，点点头：“可以，但他必须调离工厂。”
布朗特松了口气：“当然，都听你的。”
我起身送客，布朗特却迟疑未动。
事情都解决了，他还要干什么，我有些不悦地望向他。
布朗特继续揉捏着手里的帽子，好似这能缓解此时的尴尬，他说：“调走不是办法，换一批人仍然是一样的，你不能次次都调走，如果你只是想护着那个肉品加工厂，那我会帮你的，当做是这次的补偿。”
我立刻防备了起来，他是什么意思，也想像格林&#183;休斯顿一样用工厂来要挟我吗？如果他以为党卫队能像以前一样随意摆布我，那就大错特错了，于是冷冰冰地说：“我不接受任何要挟，这里不欢迎你，你走吧。”
也是我的敌意太过强烈，他立即起身，急切道：“您误会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继而苦笑道：“我明白，我不配获得您的信任，如果您不想见到我，我现在就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因为格林&#183;休斯顿的原因，我对党卫队产生了深深的阴影，变得十分敏感冲动，其实仔细想想，虽然与布朗特交往不深，但他并不是格林&#183;休斯顿那种人。
布朗特又叹息道：“那天晚上，我应该去帮你的，可……”他没能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他指的是格林所在的势力覆灭那晚，我被格林当众羞辱的事。
可这关他什么事呢？他并没有义务帮我。且那晚他们和军队势力联手除掉党卫队首领才有了现在的局面，他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救一个不太熟悉的女同学吧。
“你没有义务帮我，这没什么。”我说。
他却摇头：“不仅仅是这件事，刚进大学的时候，秘社想要侮辱你，我早就得到了消息，却只能向杰米泄露，希望借他闹出来，自己却不敢做任何事。这就是我，一个畏畏缩缩，卑鄙自私的可悲家伙，只能随波逐流，风吹向何处，我就飘到哪里，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可笑呢？”
我有些惊讶，以前就曾奇怪杰米并不是贵族出身，居然能得知秘社的消息，原来是布朗特向他透露的。
虽然有些生气，但此时布朗特近乎忏悔的表态又让我释然，其实他可以绝口不提，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我不会知道，也不会放在心里，可他却说了，向我一个外人尴尬地剖析着他本可以不必的纠结。
想到这里我笑了，不再提及过去，转移话题说：“哈里斯最近怎么样？”
布朗特一愣之下道：“他调去了外省。”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杰米一家现在伯纳，他们生活得很好，他说多亏了两个朋友帮助了他，他很感激你们。”我愉快地说。
布朗特听了，脸上渐渐泛起温柔的笑意：“那就好，那真是太好了……”

第117章 第一百零九章
周末，我接到一通电话。
“纳西斯女士，碧丝卡康复医院来电话说，有位凯洛林女士想要见您，您认识这位女士吗？”传达室的人问。
凯洛林？她怎么会找到我？我惊讶道：“当然，我认识她，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吗？她病了？”
对方面露遗憾，摇摇头叹道：“医院的人说她快不行了。”
我恍惚了一瞬，立即请了个假，坐车前往巴巴利亚。
康复医院病房的走廊灰暗绵长，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消毒酒精的味道，凯洛林躺在一间至少二十个病人公用的大病房里，里面冷得像冰窖，卫生条件也很差，护士显然忙不过来，时常发出烦躁的呵斥声，病人们有的在沉睡有的在□□，普遍病体沉疴。
我来到凯洛林床前，她躺在肮脏的床褥里，整个人瘦得不像样，我险些认不出她。她呼吸那么微弱，脸色苍白蜡黄，眼皮、嘴角、脖颈处布满了暗红色凝固的血痂，要不是还有点微弱的呼吸，我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凯洛林女士，凯洛林女士。”我轻声呼唤她。
她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响后，终于露出一丝清明，仿佛终于认出了我，沙哑道：“啊，是你，是你……”
“是我。”我急忙抓住她胡乱伸向我的手。
“你来了。”她低声道。
“是，我来了。”
“护士们……谈论报纸上的人……我……让她们找你……”她虚弱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吗？告诉我。”
“安妮……”她用力撑起脖子，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挣扎着说：“救救凯丽和瑞秋，救救她们。”
我点点头，握紧她的手问：“她们在哪里？”
“在集中营……不知道她们还活着没有……去找她们……找她们……”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吐出这一串话，紧接着是几声咳嗽，之后她瘫倒在床，进气少出气多，眼神也渐渐迷蒙，几滴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
“我知道，我去找她们，你休息一下，我给你找大夫，你会好起来的。”
我的话好像安慰到了她，她脸上挂着一丝丝放松的微笑，缓缓睡去了。
我起身去找院方，想给她更好的治疗，但从院方得知，她得的病是梅毒，恐怕再怎么治疗也于事无补。
等我再回到病房时，发现床上的女人正在抽搐，嘴角流下许多黄色的浓涎。
我吓坏了，惊慌地跑出去喊医生，然而医生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看了两眼说：“你是她的亲人？她已经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我以为这是缺乏必要的医疗条件导致的，就说可以出钱给她换病房买药。
医生耸耸肩，扒开凯洛林的眼皮给我看：“你看，都涣散了。”
护工为凯洛林收拾遗体的时候，我就呆呆地在旁边看着，她虽然才死不久，可一掀开被子就能闻到一股能令人昏厥的臭味，护工捂着鼻子为她换衣服，她衣服下的身躯瘦成了一把骨头，皮肤黑枯好似几十岁的老人……
我看不下去了，转身离开病房，最后又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忽然想起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一位金发碧眼的丰腴美人，穿着轻飘飘的绸缎睡裙，从长长的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正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美人眼波流转，骄傲鲜活，我忐忑地仰望着她，不知道她肯不肯给我一个未来……
曾经，我陪她唱歌跳舞，排解忧愁，而一切，就这样过去了。
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初春的清晨，一只黄莺在精美的鸟笼里啁啾鸣唱，它不愁风雨，可它烦闷又惆怅，突然有一天它失去了笼子，风吹着它，雨淋着它。到了秋天，花叶凋落，黄莺和枯枝败叶一起掉落在冰冷的泥土里，雨水打湿了它柔软鲜亮的羽毛，混入泥浆沙土，再过不久，蛆虫也将占有它的肉体，它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一样消失无踪，甚至没人记得它曾放声高歌，歌声婉转动人。
我向人打听凯洛林的事，原来卢卡斯先生最后还是死在了监狱里，之后孔特国那边就对凯洛林和孩子们不管不问了，凯洛林搭上的那位政府官员对她失去兴趣后，她不得不沦为娱乐场所的女人，但此时她已经护不住两个菲利斯血统的孩子了，两个孩子身陷集中营，她只能从外面给予一些帮助，但到后面她也逐渐无能为力。再到后来，集中营里人员流动，她连孩子们的踪迹都找不到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尽量打听，但很久都毫无线索。直到两个月后，我随元首去南方视察，在斯达巴克省查阅集中营建造信息时发现，巴巴利亚省的集中营囚犯大都分流到了这里。
期间省内官员举办了欢迎宴会，这种宴会几乎是每到一处省会都要举办一次，期间各处要员都会想方设法来觐见，元首还将发表讲话，视察当地民情和建设进度，总之大同小异。
当地官员连续上前谒见时，我发现人群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许多年不见，我竟过了许久才记起，他是阿尔伯特&#183;斯洛普啊！那个大学时代曾试图玩弄我的男人！他退学出国后我们就再没见过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觐见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元首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阿尔伯特也逐渐接近。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我，嘴角挂着浅笑，我皱了皱眉，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很多事，很多人，都希望能封尘在过去，永远不要再出现，永远不要再相见。
很快他的声音传来，元首高兴地称赞了他的工作，从二人的交谈中我得知，他竟然是斯达巴克省的集中营长官。
觐见结束后，宴会就开始了，元首先一步离开了，除了必要公事，他很不喜欢待在热闹的地方。我也应该离开的，但迟疑的这一会儿工夫，身穿黑色制服的阿尔伯特已经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忽然有些避无可避，因为他径直站到我面前道：“您好。”
也许是宴会厅太吵，也许是我心中太乱，这两个字听起来竟有些微弱，像风吹过树梢时枯叶的轻颤。
我低垂着视线，心情黯然又烦躁，应付道：“您好。”
然后就沉默了，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无话可说。
这种沉默延续许久，直到乐队忽然换了首曲子。
男人叹息了声说：“听，是《帕格尼幻想曲》，您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但摇了摇头。
他轻笑一声说：“真遗憾，只有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多想跟你一起弹奏这首曲子啊，甚至现在，偶尔弹琴时我都会弹奏这首曲子。”
其实我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甚至想扭头走掉，但心中一个隐隐的认知让我忍住了，如果我想查询的双胞胎就在此地，那么一定绕不开这个人。
“听说你结婚了？”他轻快地说道：“我也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都这么多年了，可是很奇怪，我竟然一直没能忘记你，时常会想起你的模样，想起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你呢？你也曾想起过我吗？”
见我不回答，他又自顾自说道：“人们对曾经的恋人难以忘怀，也许不是因为痴恋旧爱，而是因为恋人对自己太坏太残暴了，那种坏让自己受伤太深，伤到刻骨铭心，因而时不时就会想起对方，还误把这种痛当做留恋。如果当初你怨恨我伤害了你，所以才抛弃我，那么这份伤害应该很痛苦才是，可是它竟然没有留给你一点点印象吗？”
我没想到刚一重逢他就能对多年不见的我说出这番话来，就好像他早就在等我了，等着问我这番话。
“我并非没有想起过你，只是你代表着我曾经的狂妄和无知，一想起来就令我悔恨羞愤，所以我不愿意回想，回想令我痛苦，这个回答能让你满意吗？”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抬起眼睛去直视他，一瞬间我愣住了，因为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仿佛蕴含着某种痛苦，可再看时又没了，他脸上的神情化作了戏谑和轻佻。
“是吗？那看来我们真的很相似，我也时常是这样想你的。”他笑了，向我欠身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我去拜访另一位朋友，哈里斯&#183;拜登，他调任在斯达巴克省，同样是黑色部队秘密警察系统的长官。我不能直接下令让人去集中营查找两个女孩的下落，只能找朋友想办法。
我的到来让哈里斯倍感惊讶。
“老天爷，真不敢想象，你竟然做了元首先生的秘书，我可是连觐见元首先生的资格都没有啊，对了，你怎么会过来，有什么事吗？”哈里斯把我迎进他的办公室，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
我明明白白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哈里斯迟疑了一下说：“菲利斯人……这可不是什么好话题，嗯，好吧，我帮你查一查。”
最后，我在哈里斯这里确认了凯丽和瑞秋的下落，她们两个都在此地集中营的名单里，但哈里斯没有转移菲利斯人的权限，他需要去拜访集中营的长官阿尔伯特&#183;斯洛普，到头来果然绕不开的人。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章
特意去要两个菲利斯人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我不愿哈里斯代我受累，于是决定亲自拜访，哈里斯说什么都要陪同。
他对我说：“那地方糟透了，我不能让你一个女人去。”
上次进集中营，我只在办公室里坐了坐，并没看到里面的格局，而这次车子直接开进了大门，我看到了十几排谷仓一样的巨大长方形建筑，建筑上挂着牌子，某某纺织厂，某某制衣厂，某某搪瓷厂……扛着钢枪的卫兵四处巡逻守卫，两排铁轨从远处群山延伸进集中营里，刚刚运抵的菲利斯人在广场上排成几排，一名卫兵在高声点名。
一下汽车，我就闻到了浓重呛人的化工品味，不由得掩住鼻子。
哈里斯指着不远处小山丘上的一栋别墅说：“他们在那里办公，我们走上去吧。”
话音落下时，隔壁厂房传来了嘈杂的驱赶声，几个穿着肮脏条纹囚服的男人正被卫兵驱赶出化工厂大门，他们看上去很不妙，脸色发黄，双目鲜红，其中一个人不停地咳嗽，鲜血滴滴答答落满前胸，还有一个人在流鼻血，他踉跄着脚步，不住呻吟：“我不能呼吸，我不能呼吸了，上帝啊，救救我……”
卫兵正在驱赶他们：“快走，往前走！”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忽然跪下来，哀求道：“求你，不要杀我，我还可以工作，我不能死。”
“滚起来！谁说要杀你们，往前走！”卫兵不耐烦道。
男人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的亲人还在等我回去，我保证卖力干活，让我回去吧，求你了。”
卫兵冷笑了一声说：“放心吧，只是给你们治病而已，你们都病了，需要休息，给我往前走，别给老子找麻烦！”
男人仍在哀求：“别杀我，我不想死。”
卫兵耗尽了耐心，他端起枪对准男人毫不犹豫就是一枪，‘砰’的一声血肉开花，男人倒下时，惊恐交加的表情凝固在他死后的脸上。
卫兵没有停下，又接连放了几枪，穿着囚服的男人一个个倒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去，又看着自己死去，却连一个试图逃跑的人都没有。
转眼满地尸体，卫兵叫在一旁干活的菲利斯人拖走他们，还不满地叫骂：“真他妈费劲！”
早在卫兵开枪的时候，哈里斯就先一步挡在了我前面，可惜他高大的身躯没能阻挡这一切。
“安妮，你没事吧？”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带我向台阶走去，边走边无奈道：“早劝你不要过来的，吓到了没有？这里不是女士们该来的地方，不舒服的话我扶你上去。”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赤裸裸的屠杀场景，不由得有些害怕，强自镇定许久才缓慢走上了楼梯。
阿尔伯特早就在办公室里等我们了，他和哈里斯握手寒暄，又牵起我的手行吻手礼，之后招呼我们入座，让仆人奉茶。
“是什么风把朋友们吹到了这里？”他翘着腿，双手交叉在唇边，一双蓝眼睛兴致勃勃地望着我。
哈里斯刚要开口，我就打断他，自己说道：“我想问你要两个菲利斯人。”
阿尔伯特神色一动问：“要哪两个人？什么原因？”
“要两个女孩，私人原因。”
他往沙发上一靠，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嗤笑了一声说：“啊——私人原因，我竟不知道元首先生的秘书竟然和菲利斯人有了什么……‘私人’的关系了，呵呵，不知道别人听了会有什么感想。”
我并不和他废话，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往前一推。
阿尔伯特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瞥一眼文件问：“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我说。
他耸肩，欠身拿起文件，扫了几眼后哼笑着把文件丢回桌上：“我还当是什么，你拿这东西要挟我，来跟我换人吗？我恐怕要说您真是天真得可爱，和以前一模一样呢。”
天真吗？我又取出一份文件，推给他。
这次他一打开文件就眼见的变了脸色，眼神冷漠地看向我：“你从哪儿弄到的？”
我简单回答道：“工作的地方。”
“是谁上报的！”
“无可奉告。”
“你私自拦截这种文件，不怕被举报吗？”
“上报者也干净不到哪儿去，我已经让他闭嘴了。”
他就这么盯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还用双手捂住了脸，他就这么垂头笑了一会儿，突然又收敛笑容，一脸冰冷地看向哈里斯说：“我要单独和她待会儿。”
哈里斯担忧地看向我，我点点头说：“没事。”
哈里斯离开后，阿尔伯特点燃了一根烟，又倒了两杯酒，还把一杯推到我面前。
“你一点都没变，果然是安妮，不该让你得到任何支持啊，一旦得到，你就利用得毫不手软，好像天生就擅长这个，让人无法把耍手段的你和平时的你联想在一起。”他自顾自地抽烟喝酒，忽然愤怒地抬起眼眸：“你还把我当成你随意摆布玩弄的玩意吗？随便你去举报，都毁了吧，我不在乎！”
阿尔伯特来自一个大贵族家庭，他们家族有很多人，大都非富即贵，那两份文件是对这个家族的指控，某些指控甚至有叛国的嫌疑。
我还记得大学时代那个喜欢哲学和艺术的青年，他与我谈天说地，与我探讨诗集，与我合奏乐谱，言语间充满了对权贵的蔑视和对不公社会的批判，他是我曾经令我心动过的马修……
世事变迁，人也会改变，但他那句冷冰冰的‘都毁了吧，我不在乎’，却让我觉得那是一句发自肺腑的怒吼，就好像一个被关在囚牢里的人，双眼绝颓废地凝视着铁窗外。
“你让学校开除我，让他们送我去国外，难道还差把我送进监狱吗？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他妈不在乎，但你要那两个菲利斯人，我告诉你，没门！”他恶狠狠地说。
哈里斯离开后，他收起了彬彬有礼，姿态恶劣得好像一个混蛋。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说：“既然如此，我改天再来拜访。”
他没有阻拦我，而是伸手拿起那两份文件，嘲讽道：“带走它们。”
我没有接手，看着他说：“既然不喜欢就扔了吧，我是来求你帮忙的，既然礼物没有送对，下次我一定选个你喜欢的。”
我出门后，他又追出来，紧跟着我说：“我送你。”
“您多礼，不用了。”我拒绝道。
“说起来我很好奇，你要找哪两个人？不先见见她们吗？不开玩笑，这个地方，呵呵，说不定这会儿功夫，人都死在工厂里了。”他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说。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
他笑盈盈道：“顺便吃个晚饭怎么样？”
我无奈地说：“先让我见见她们。”
他微笑着，好似看我烦躁能让他分外愉快，他叫来卫兵查阅资料，很感兴趣地问：“一对双胞胎？你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我做过她们的保姆，她们父母都去世了，那位母亲临死前叫我照顾她们。”我说。
“亲爱的安妮小姐，卖可怜可打动不了我。”他笑道。
“请叫我夫人或女士，我已经结婚了。”
“哦——我忘了，下次一定牢记。”
他带我进入厂区，在一座名叫珍珠纺织厂的棉麻纺织厂前询问卫兵，卫兵透过玻璃窗指着角落里一架纺织机说：“应该是她们，一对双胞胎。”
多年不见，但一眼我就认出了自己照看过的那两个小姑娘，凯丽和瑞秋正在一台疯狂旋转的纺织机前忙碌，她们穿着统一的条纹囚服，头上包着头巾，两人看上去又黑又瘦，双目麻木无神，毫无少女的朝气。
我才要喊她们，就被阿尔伯特捂住了嘴，他在我耳边说：“别冲动，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和菲利斯人有什么瓜葛吧。”
“就是她们。”我伤心道：“你要怎样才肯把她们给我。”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刚才还说会继续送我礼物，等你什么时候送对了礼物，我什么时候把她们给你。”
他送我出去的时候，之前移送囚犯的卫兵又压着一队人走出了厂区，忽然这群人四散着跑开来，卫兵鸣笛吹哨，紧接着枪声响起。
一个男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朝我们的方向跑来，他惊慌失措，恐惧万分，可视线和我对上时，他忽然一愣，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嘴唇微动……
然而下一秒，阿尔伯特搂着我的肩膀一转，另一只手举起了枪。
‘不要’两个字含在我口中，枪声却已经先一步响起。
男人濒死前的一幕在我眼中无限放缓。
那是丹尼&#183;约根森，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丹尼哥哥，他木着表情，先是双膝着地，然后木然地停顿了一下，白眼仁翻向天空，缓缓向前倒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看到丹尼哥哥躺在那里，人还没死透，正剧烈抽搐着‘噗嗤噗嗤’往外吐血。
阿尔伯特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他说：“真危险，敢从集中营逃跑的都是亡命之徒，他们会逮住卫兵或其他人当人质，我不是故意开枪的，我怕他碰到你，你没吓着吧？下次我会提前关闭厂区，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那晚我做梦了，温暖昏黄的烛光下，两个家庭在聚餐，幸福的笑容挂在每个人脸上，丹尼哥哥切了点牛肉放在餐盘里，问我想不想要，梦中的我尚且年幼，心中对帅气年长的小哥哥充满迷恋，红着脸说自己饱了。可忽然，丹尼稚嫩的脸庞变得苍老，他不再浅笑，而是抽搐着呕血。
我惊醒过来，天还未亮，睡裙被冷汗打湿了，我无心再入眠。
白天的意外让我无言以对，一切发生得那么快，那么突然，根本来不及救下丹尼的性命。我还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尸体时，就被阿尔伯特捂住眼睛带走了。
“你应该听说过毒气浴室和焚化炉的事吧，跑来这里就没做好心理准备吗？吓坏了吗？”阿尔伯特给我端来热饮，大概对当面杀人感到抱歉。
“你就是在做这种事吗？”我问。
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习惯就好，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怕，但杀多了就习惯了，反正不在这里杀人也得上战场上杀人，你丈夫也是军人吗？难道你会惧怕他杀人？”
我恍惚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坐在窗台上读书的青年，阳光下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他肩旁，他抬眸一笑，好似照亮了整个世界，而现在青年变了，杀人时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第二天，我独自前往集中营。
阿尔伯特揶揄我：“你昨天带的那个保镖呢？”
“有你在，我不需要任何保镖。”
“你这么信赖我？”
“如果你想伤害我，那带着保镖也无济于事。”在他的地盘上，掩盖一两桩意外事故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发出一声哼笑：“那就欢迎您时常来做客了，看看我们能耗到什么程度。”
我本以为他不肯把双胞胎给我，就是想借机刁难，可当我人在这里时，他却变成了热情好客的主人，邀我享用美食，观赏风景，还与我讨论绘画和书籍。他的态度友善绅士，气氛也平和愉悦，没有暧昧欺凌，试图使我难堪的事发生。可他这种表现让我更急躁了，好在元首巡视斯达巴克省时回家乡的村子度假，只带了阿瑞娜和几个警卫，我这才有时间陪他干耗。
这天，我们坐船游览了附近一座湖后，他带我去湖边一座小餐厅用餐。餐厅侍者都佩戴着菲利斯人的袖标，看来是专门服务于集中营军官的。
餐厅领班把我们迎进去，毕恭毕敬送上三楼，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湖景，侍者送上开胃菜和一瓶红酒。
“晚上这里有聚会，可以邀请你做我的女伴吗？”阿尔伯特问。
我回答说：“可以。”
“这几天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老实说很不错，我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么悠闲放松的时光了，不说美食美景，阿尔伯特本人在文化艺术等方面的素养很高，和他总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这段日子甚至让我想起了大学时代和他约会的那些时光。
“和你在一起很愉快。”我实话实话道。
他垂下眼眸，微微一笑说：“我也是，很愉快。”他操纵着刀叉，也不看我，仿佛随意的闲聊，“你婚后怎么样？我记得你们好像刚结婚就分开了。”
“很忙碌，我几乎一天到晚都跟着元首。”
“我是问你和丈夫相处得怎么样？”
我抬眼看他，他依然低头和餐盘里的食物作战，于是我说：“他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略带嘲讽的笑：“我打听过他，一个混混出身的家伙，你和他有共同语言吗？你喜欢的诗集和理论，他能听懂吗？他知道你喜欢哪种音乐，喜欢何处的风景吗？”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我也很爱他。”我强硬道。
“哦？那你爱他什么地方？”
“我不需要对你解释这些。”
“你知道逞强是什么德行吗？就像你这样。”
我逐渐恼怒起来，口气生硬道：“我不需要向外人去证明什么，何况这都是隐私，如果我问你和妻子相处得如何，你爱你妻子吗？你不会觉得备受冒犯吗？”
“一点也不冒犯。”他倏然抬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我说：“如果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我娶了父母安排的妻子，她愚蠢傲慢又虚荣，我们甚至无法在一个房间里相处一小时。”
我对这个话题感到尴尬，他却飞快地说道：“我是被父母逼着结了婚，你又是为什么嫁了那样一个男人？你根本不可能喜欢他，他逼迫你了吗？你是无奈之下做出的选择吗？”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我很爱他。”
“相爱？或许他是异常迷恋你的，这我相信。”他嘲讽道。
“你不信就算了，我不需要你相信！”
我们的这几句争执让本就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尴尬了，我起身说：“我累了，想去客房休息一下，晚上的聚会我会来参加的。”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转身离开了餐厅。
离开餐厅后我才发现自己对这里并不熟悉，于是开口叫住两个路过的侍者。
“打扰一下，我想找个房间……休……息……”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愣在了那里。
眼前这个穿着黑裙子，带着白围裙的女仆分明是莉莉安&#183;克劳德思，她在看清我的一瞬间仿佛也愣了，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旁边穿白衣服的男侍者向我欠身道：“请问您是几号房的客人？”
“哦……我……我……是和阿尔伯特&#183;斯洛普先生一起来的。”我从莉莉安身上移开视线道。
听到阿尔伯特的名字后，男侍者像打了个冷颤一样垂下头，弯下腰，抬起一只胳膊指向走廊道：“我送您去贵宾客房，请跟我来。”
我回头看莉莉安，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表情一动不动。
“那麻烦你了。”我跟男侍者沿走廊离开。
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我又回头，莉莉安仍站在原地，似乎也在遥望我。看来汉克没能护住她，她还是进了集中营……
晚上，一楼的宴会厅里热闹非凡，集中营来了许多军官，他们唱歌跳舞，尽情放纵，好不热闹。
集中营不仅有男卫兵，还有许多专管女囚的女牢头，她们青春倩丽，作风也很开放，端着酒杯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男人调情亲热。
我很少参加过这么低级的聚会，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阿尔伯特拉着我的手往舞池里跑：“走，我们去跳舞。”
“抱歉，我不……”我对放浪形骸的男女们连看都不敢看。
阿尔伯特看到我拘谨的样子，笑着耸耸肩说：“好吧。”
他跳舞去了，一会儿搂住这个女人，一会儿抱住那个女人，女人们似乎很喜欢他，争着和他搂抱，他兴奋起来，抓住一个女人的头大力亲吻，然后疯狂大笑。
我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等待，看着阿尔伯特灌下一杯又一杯酒，终于他跳累了也喝够了，带着迷蒙的醉意在一架钢琴前落座，他弹起《霍尔曼舞曲》，曲声悠扬浪漫。一个穿低胸晚装的女人正搂着他的脖子和他调情，看他弹琴就在他身边坐下，想和他一起演奏。可手指刚碰到琴键，就被阿尔伯特粗鲁地推开，女人倒地时掀翻了旁边的桌凳和酒杯，“哗啦啦”的破碎声引来众人侧目。
女人丢了面子，生气道：“阿尔伯特！你喝多了吗？”
“滚开！”
阿尔伯特‘砰’的一声扣上钢琴盖子，起身推倒了另一张桌子，杯盘全打碎在地上，他疯了一样驱赶道：“都滚！给我滚！滚！”
宾客们四散而去，只剩阿尔伯特红着眼睛站在原地。
大厅里的人走得一干二净后，他又回去钢琴前坐下，继续弹奏《霍尔曼舞曲》，曲子不复浪漫，变得有些忧伤沉静。
一曲结束，他背对着我问：“人生是不是都这么痛苦？”
“你喜欢的哲人说过‘人生是由痛苦组成的’。”我说。
“你试着挣脱过吗？”
“如果痛苦能够被挣脱，那就不叫痛苦了。”
他埋头笑道：“以前我只觉得自己的生活漫长又无聊，却没想到有一天生活会变成这样，就像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杀人，还杀了那么多人一样。被杀的人痛苦，杀人的我也痛苦，可父亲告诉，让我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别老把痛苦挂在嘴边，你说这都是因为我太过软弱吗？”
“你没过自己做出选择吗？如果你不想杀人，那就别杀。”我说。
他摇摇头：“我做不了任何选择，家族安排我出国，我就出国，安排我结婚，我就结婚，如果我能自己做选择，那么当年我就不会离开你，那时候我才刚刚爱上了一个人，是我长到那么大唯一爱过的人。”
他回头看向我，目光几乎有些哀求：“那时候我太蠢太年轻了，每天都过着无聊放荡的生活，所以才会加入什么可笑的社团。可我发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我那么爱你，怎么可能做出伤害你的事，都是那个可怕的误会耽误了我们，我们应该在一起的。”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仍对那段短暂的恋情无法释怀，仍执着地讨论对错，我不能确定他到底是心存眷恋，还是单纯地不甘心。
“或许吧，或许你是爱我的，或许我误解了你，或许我们的分手是一场误会，可那都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这段日子我们相处得很好，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还可以像曾经一样。”他直白地挑破道。
“请你不要再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不可能！”我愤然拒绝。
“为什么不能？是你我那可笑的婚姻吗？那算什么！不过是这个社会落在你我身上的枷锁，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是交易、生意、法律、习俗，唯独不是爱情。”
阿尔伯特是贵族子弟，这套道理活在他的世界，从古至今，贵族们娶妻生子却并不妨碍他们找情人，婚姻和爱情界限分明，婚姻巩固了地位和体面，然后再从沟通身心的情人那里攫取爱情，这样他们既有爱情又有体面，什么都得到了，所谓双赢。他在暗示我，去他妈的婚姻吧，和他成为情人才是忠于灵魂忠于自我的选择。
我感到愤怒和无力，但因为有求于他，只能隐忍不发，委婉解释道：“你和我是在大学里相识的，所以你并不清楚我的过往吧。”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向他说起父母的往事。
他默默地听完后，嘲讽道：“你怨恨你母亲吗？因为她为爱情抛弃了你，可她也是人，也有感情，难道就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吗？她只能压抑自己爱人的欲望，一辈子绑在不爱的丈夫和三个孩子的枷锁上？如果这样想，那么你也很自私。”
“我或许是自私的吧，妈妈为了爱情抛夫弃子，我和哥哥成为邻里的笑柄，我不懂母亲在婚姻中的煎熬，可母亲也不知我那备受歧视和欺辱的童年。”
“你真是个矛盾体，有时候你胆大妄为到让我惊讶，有时候你又胆小谨慎，在既定的社会规则里不肯越雷池一步，是你父母的婚姻让你担惊受怕了吗？别怕，你们根本不一样，我们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人受伤。”
“会受伤，我会。”我痛楚地看着他说：“我的尊严会受伤。”
“安妮……”
“你对我纠缠不休是因为对过去无法释怀，你以为分手的原因是个‘可笑的误会’，不，那根本不是误会，你至今仍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如果当初你没有爱上我，那个好不容易进入大学的乡下姑娘会有什么下场呢？你肆意捉弄她的人生，是因为你有权有势，可以不把别人当人看，可以无视社会规则，但是姑娘不能，这跟婚姻和爱情无关，因为这与她的信念背道而驰，如果你懂我，你就能明白我的坚持和选择，就像我当初毅然决然离开你，甚至根本不需要确定你爱不爱我。”
争论至此，我们都沉默了，我想他也明白了，我与他是不同世界的人，因为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角度截然不同，哪怕我们有很多共同爱好，学历相当，脾性合适，在许多观点上不谋而合，可最关键的，做人的信念截然不同，那代表着我不会走入他的世界。
沉默中，阿尔伯特灌下了许多酒，一杯接着一杯。忽然，他命令道：“过来，陪我弹首曲子。”
他弹起前奏，是《帕格尼幻想曲》，原本轻快的前奏被他弹得烦躁吵闹，我想起来了，多年前我们曾约定找到曲谱后一起弹，可约定终结在了那个有着甜腻花香的春夜。
青年紧闭双眸，额前金发散乱，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迅速变化着指法，弹到抒情的篇章时，曲调逐渐柔软。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他身边坐下，与他合奏这首曲子。
曲子优美动人，饱含浪漫的忧伤，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不知为何让人生出些怅惘和心碎，我想起了春日小湖畔的漫步，想起了曾经甜蜜的思念，想起了被欺骗时的痛楚……
然而曲谱再长也总有终结，当最后的音符落下，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他静静地望着我，深邃的蓝眼睛似乎诉说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走吧。”他瞥开视线说：“礼物我已经收到了，你可以带走你想要的人或东西，再过半小时会有辆火车经过集中营，火车途径你的家乡，那是一年里唯一一辆不受站点检查的车，错过这辆车就没有下一辆了。”
我起身离开，回头看他时，他仍背对着我坐在钢琴前，背影融入一片黑暗。
一个卫兵护送我离开集中营，在大门口处我看到了凯丽和瑞秋，两个姑娘混在夜色中，神情迷茫不安，她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头挨着头，正小声诵读着什么。
我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集中营的生活让她们变得谨慎小心，所以不敢相认，只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神情充满了生机。
正在此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角落里窜出，手脚敏捷地抱住了我的腿，哀求道：“女士，带我走吧，求求您了。”
卫兵懵了一瞬，立即抬枪指着小黑影。
我仔细一看，抱着我的竟然是个孩子，一个非常幼小的孩子，穿着脏兮兮过于肥大的衣服，小脸抹得乌黑，一双大眼睛望向我。
“哪里来的孩子！”卫兵皱眉道。
“被父母藏起来的吧。”另一个卫兵说：“这些老鼠可真会藏，营区早就关门了，他从哪儿跑出来的。”
集中营里是看不到小孩子的，尤其这么小的孩子，他们早就和父母分离，被火车一批批运往埋骨地了。
卫兵上来拉扯孩子，孩子却紧紧抓着我的腿，好像抓着救命的稻草。
“救救我，女士，求你救救我。”
我找凯丽和瑞秋的事是个秘密，可这个孩子却仿佛早知道我是能带走他的人，深更半夜躲在这里等我。
我蹲下身，直视着小孩的眼睛问：“是谁叫你来的？你认识我？”
小孩紧闭着嘴唇，一语不发。
这时，一旁的瑞秋忽然小声说：“他是克劳德思女士的儿子，以前住在营房，我见过他。”
我愣了愣，问小孩：“你妈妈叫什么？是不是莉莉安&#183;克劳德思？”
小孩瑟缩地摇摇头。
小孩的面容依稀有莉莉安和休伯特&#183;卡梅伦的影子，他是当年莉莉安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吗？
我再次问他：“你妈妈在哪里？”
他却大声说：“我没有妈妈，我真的没有妈妈，女士你行行好吧，我会很听话的，我是个好孩子。”
望着孩子稚嫩的小脸，我不禁心中一痛，柔声劝他说：“告诉我你妈妈在哪里，我带她一起走。”
孩子犹豫了一瞬，继而坚定地说：“我没有妈妈。”
应该是莉莉安叫孩子在这里等我的，可孩子为什么不承认和母亲的关系呢，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夜色深重，周围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执勤灯散发着幽微的亮光。
一旁的卫兵催促说：“女士，火车到了，我听到进站鸣笛了。”
如今也没有时间去关心这个问题了，我叹了口气，对卫兵道：“再加上这个孩子。”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都并无不可。
终于我带三个孩子坐上了火车。
火车上，放松了神经的双胞胎喜极而泣，抱着我嚎啕大哭，我给她们弄了点吃的，她们吃完就缓缓睡去了，两个孩子瘦成一把骨头，即使梦中也仍显不安，她们还不知道她们的母亲已经离世，死前只记挂着她们。
我又看向旁边的小男孩，他很有趣，明明没有睡着，却假装睡着了，眼睛动来动去。
这孩子有着他的年龄所没有的成熟和机警，在陌生的环境里，他紧绷着身体，却假装镇定，一直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看，不插嘴也不提问。可见能在集中营那种地方活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除了母亲保护得好，他自己聪明也是很大的原因。
“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声问他。
他睁开眼睛，更小声地回答道：“我叫小休伯特。”说完他说错话一样捂住嘴，“不是，我……我叫查理，查理。”
“休伯特是你爸爸的名字，你妈妈不让你告诉我她的名字是吗？”
小男孩明显紧张了，吱吱吾吾摇头。
“别怕，我们已经坐上火车了，我发誓不会丢下你，我认识你妈妈，我们以前是朋友。”
“真的吗？”小男孩泪眼汪汪，“妈妈说绝对不能让你知道她的名字，否则你就不会带我走了，我发誓了，绝对不说，可……如果你们是朋友，你能带妈妈一起走吗？”
我叹了口气，摸摸孩子那乌黑的发顶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
“刚才妈妈就躲在那栋房子后面看着我，我是不是不应该撒谎？那样妈妈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了。”男孩望着我，泪珠一颗颗从面颊滑落。
我给他擦掉眼泪，拍着他的后背送他入睡。

第121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下火车时，天刚蒙蒙亮，我带三个孩子来到威廉的工厂。
威廉一看三个孩子的样貌，立即心中有数，在工厂上工前，他把我们带到厂房办公室阁楼，用力推开一个大衣柜，衣柜后面露出一道窄门。
他轻轻敲门，又发出几声猫叫。
过了一会儿，房门缓缓打开，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那是个眼神精明的小女人，黑发黑眸，神情严肃冷漠。
威廉把三个孩子往女人那儿一推，用极小的声音问：“食物还够吗？”
女人点点头。
“我晚上再来。”说完，威廉关上门，把柜子放回原处。
看我不解的神情，威廉解释道：“我把咱们认识的孩子都藏在了这里。”
晚上10点，工厂下班了，卫兵押送工人回到囚棚，工厂的灯都关闭了，我和威廉摸黑扛着两袋土豆来到楼顶。
又是一声敲门，几声猫叫，窄门缓缓打开，门后的女人擎着一盏油灯，火苗细小的光辉映照出门后漆黑幽暗的楼梯。
我们爬上长长的楼梯，楼梯尽头一块不过50平米的阁楼里挤满了小孩子，有的躺在地上，有的睡在木架上。阁楼里臭气熏天，角落里堆着一些木桶，还有一些书本。在豆粒大小火苗的映照下，三十多双眼睛齐齐看过来，好似洞穴中栖身的小动物。
我被熏得恶心想吐，却听一个女声喊：“安妮。”
下一秒，发出声音的女孩遭到了仇视，周围的小孩比出“嘘”的姿势，不满地望着这个新来的女孩。
发声的是凯丽，她和瑞秋坐在一个角落里，被嘘之后，脸色通红地望着我。
下一刻，她被擎着油灯的女人狠狠拧了一把，凯丽泪眼汪汪的，女人压低声音斥责道：“我说过了，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被发现了我们全都得死，想大家一起下地狱你就尽管不长记性，明天你不许吃饭！”
凯丽委屈地看看我，垂下头去。
威廉说过女人姓查理曼，是个聪明谨慎的菲利斯女人，威廉请她帮忙时，她向威廉发誓会照顾这群孩子。
既然威廉信任她，那么她一定值得信任，我也严肃地对凯丽他们说：“要谨慎，听查理曼女士的话。”
一旁，威廉正和查理曼女士交谈。
“白天工厂里机器的声音很大，活动一下也无妨，但晚上有卫兵执勤，所以尽量早点睡觉，不要发出声响。”威廉说。
“我知道，但这里的孩子实在太多了，他们在这里吃饭便溺，到处都是蟑螂跳蚤，孩子们又太跳脱，很难控制，我总害怕会暴露。”女人说。
“没办法，一切都拜托你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女人满面愁容道。
“再坚持一下，我们偷渡的路线就快打点好了，到时候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出去。”我插言说。
女人严肃冰冷的脸上总算露出点笑，点点头说：“我们年纪大了，怎么都无所谓，要让孩子们活着。”
离开阁楼后我长长地舒了口气，问威廉：“这里的情况也很糟糕吗？连几个小孩子都没处藏匿，要挤在这里？”
“党卫军简直丧心病狂，我亲眼看到他们把一车车人拉到树林里扫射，然后就地掩埋，里面早就没几个小孩和老人了，我不能冒险。”
“贝拉呢？她还不肯走。”
“别提那个蠢货，提到她我就生气，死了也是活该。”威廉恼怒道。
我和威廉回到家，邻居看到我都热情地打招呼，因为成为元首秘书的事情，我在邻里甚有名气。父亲也十分自豪，见我回家他高兴极了，逢人就炫耀女儿。
我们一家好久没聚在一起了，妈妈和帮佣筹办了丰盛的午餐。餐桌上，爸爸问了我许多事情，因为女儿为国家元首工作，这在他看来是至高无上的荣光，他得意极了，喝完一杯又一杯，很快就喝得醉醺醺了。
然后，他晃荡着手指，指着对面的妈妈说：“哈，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看我们过上好日子，你就舔着脸回来了，当初跟别人跑了，可你的姘头在哪儿呢？我告诉你，我见到他了，那个狗东西在集中营做工，从早做到晚，你倒是再去找他啊，你怎么不去找他了……”
妈妈麻木地听着，一语不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我想到了惨死在我眼前的丹尼哥哥，心中不忍，内力叔叔生活在巴巴利亚的集中营里，还不知道他的儿子已经在前几天死去。
“爸爸你醉了。”威廉阻止道：“回房间休息吧。”
“我没喝醉！”他晃晃悠悠地傻笑：“我……我女儿是元首先生的秘书，我儿子是工厂老板，有的是钱，我高兴……高兴！”
午餐就这样尴尬地结束了，父亲醉倒在桌旁，被威廉搀扶进卧室。
母亲面无表情地收拾了餐桌，然后过来问我：“你什么时候把贝拉送走？”
“我再劝劝她。”我说。
“快点让她滚！”她冷硬地说。
我提议道：“爸爸酒后总是口无遮拦，妈妈不如搬出去住。”
“不用，这都是我该受的，等贝拉走了，我也就没什么殪崋牵挂了，到时候随便去哪里一了百了。”她口气发狠道。
我默默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的母亲，像个被宠坏的孩子，执拗、赌气、冲动、昏聩，面对这样的母亲，我又能如何呢？
“还是搬出去吧，房子和生活你都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你的。”我说。
我大概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吧，母亲开始哭哭啼啼，絮叨着贝拉不懂事，父亲折磨她，邻里讥讽她，威廉不给她好脸色等等，我实在听不下去，也没有心力开导她，就借故拜访老师，离开了家。
我去拜访了中学时代的老师安泰先生，他在我求学期间给予了很多帮助和鼓励，这些年来一直有书信交流，想着难得回来就去拜访一次。
老师变化很大，以前他是个快乐的中年男人，整天乐呵呵的，性情和蔼可亲。几年不见，他似是苍老了不少，头发和胡须都花白了，我看到他时，他正低着头大步走路，仿佛心事重重。
“安泰老师。”我叫住他。
他看了我一眼，惊喜道：“安妮？你是安妮吧？”
老师把我邀请到家中做客，师母热情地招呼我住下。
晚上老师拿出私藏的朗姆酒自斟自饮道：“看到自己的学生有出息，我比什么都高兴，尤其是你，我把你的报道贴在学校专栏里，告诉所有的孩子，元首先生的秘书是我以前的学生，她努力读书，从我们这个偏僻的小镇走了出去，你们也要努力读书，从这里走出去，瞧！这就是榜样，安妮你真的成为了榜样。”
老师不停地称赞我，直把我夸得满脸通红，不久老师喝醉了，师母把他搀扶去休息，过后师母告诉我说：“他很为你自豪，经常说起你，还把你的报道做成了剪报收藏起来，每次有孩子过来，他都要向孩子们炫耀。”
“我应该经常来探望你们的。”我说。
师母摇摇头：“你的工作一定很忙，不用老想着我们，我先生一辈子教书育人，最大的希望就是他的学生们都好好的，唉……”她止住话头，对我笑笑说：“很晚了，去休息吧，我帮你铺床。”
睡在老师家里我有些失眠，半夜时分，忽然听到外面有走动说话的声响。我以为老师喝醉了夜里不舒服，于是起身查看，结果我在走廊里听到了细微的对话。
“你们怎么来了？”安泰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惊慌。
“有几个孩子病倒了，担心是传染病……”
“你们先走，家里有外人，明天我一早……”
怪我冒冒失失走出去，结果看到了几张惊慌失措的脸，其中一个青年异常醒目，外表一看就是菲利斯人，安泰老师面色苍白地转过身，遮遮掩掩道：“这……他……他是……”
还是师母有些急智，她推搡着青年说：“你们走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把青年推搡出门外，转身对我笑笑：“一个学生，大晚上的扰人清梦，你回去睡吧，没事的。”
“他说有几个孩子病倒了，担心是传染病，需要帮忙吗？”我问。
“不用，不用，我明天去看看就行了。”安泰老师摆摆手说。
“他是菲利斯人吗？”
“不是，当然不是，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他的确是。”
师母忙上前挽住我，声音略带哀求：“安妮，你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我们求你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可你们在偷偷帮助菲利斯人吗？这也太危险了。”
安泰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晚餐时剩下的莱姆酒，灌了一大口在嘴里，叹道：“没办法，我的学生求上门来，当老师的哪里说得出个‘不’字啊。”
这句话勾起了我的回忆，那时候我也无路可走，只好求到了安泰老师这里，而他竭尽所能地帮了我，之后我才能顺顺利利走下去。
老师还在灌酒，一声叹息接着一声叹息：“我们国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难道菲利斯人是恶魔？所以要没收他们的财产，关进集中营劳作，还要虐杀他们，可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有过那么多菲利斯种族的学生和朋友，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第122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在老师身旁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毫不犹豫地一口灌下。
安泰老师惊讶地望着我。
我又继续倒酒，却被老师阻止了，他摇摇头十分不解，似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品学兼优的女学生灌酒的场面。
我又从皮包里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袅袅的烟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了视线，我笑笑说：“老师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吗？”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我弹弹烟灰说：“那一年我办了个肉品加工厂，把所有和我有关联的菲利斯人都弄进工厂保护了起来，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被我庇护的人都有口饭吃，能活下来。可是有一天卫兵把工厂里的老人和小孩都抓走了，我去追他们，您猜我看到了什么？”
老师的神情从一开始的纠结变到惊讶，再然后染上悲伤，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早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几座巨大的烟囱直插云霄，烟灰漫天飞舞，像雪花一样纷纷飘落……我很害怕，也很悲伤，痛苦地不知如何是好，一间餐馆的老板给了我一根烟，从此我学会了抽烟，难过的时候就抽上一根，感觉呼出的烟气好像把疲惫都带走了，也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安妮……你……你不要这样难过，我相信一切都会过去，错就是错，他们会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老师急切地说。
“您不叫我难过，可您自己却很难过，我看到后院里堆满了空酒瓶，老师难过的时候也借酒消愁吗？”
安泰老师又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说：“我没有资格当老师了，学校里每天教的都是‘元首万岁’，我们生而为人，难道就是为了遵从某个人的意志而生活吗？我们的世界很糟糕，有斗争和分裂，有贫富和不公，没关系，它可以丑陋，可以不那么美好，但总归每个人都要有生存的权利啊，这是最基本的，如果做不到这点，那这个社会就是失败的，是错误的。”
师母听到这些话，脸色变了几变，过来阻止说：“你别再胡言乱语了，一喝酒就这样，小心被抓紧集中营。”
安泰老师回过神来，看着我说：“对了，你……你是元首先生的秘书……”
“那又怎么样，这代表着我不再被老师所信任了吗？”
“不……只是……”
“如果老师愿意相信我，就把那几个孩子交给我，我把他们送出国去。”
听到这话，老师惊讶极了，瞪圆了眼睛问：“你能吗？如果被发现，不怕受到牵连吗？”
“我已经送了很多幼童出去，如果被发现，那么送一个和送一群没区别，况且我们做得很小心，就算被发现，也总有借口推脱。”
老师愣愣地看了我许久，垂下头思索半响，最后一咬牙道：“我……我们有500多个孩子！”
我本以为老师只隐藏了几个孩子，最多十几个，所以问也没问就提出了帮忙，结果500的数量也着实震惊了我，我不可思议地问他：“500多个？你们都藏在了哪里？怎么藏的？”
老师说：“我们不指望这些孩子全活下来，你能送几个孩子平安逃出去我们就很高兴。”
他说‘我们’，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安泰老师一个人的行为，随即他解释道：“我们一共18个人，都是老师，一开始只是护住自己的学生，但后来求助的人越来越多，孩子们被分散藏在了许多地方，还有很多善心人在帮我们……”
我惊讶地望着老师，没想到他救护的人比我还多，思索片刻，我做出了决定：“都交给我吧，这么多孩子太容易露馅，应当机立断送走他们。”
“可是500多个……”
“我们的肉品加工厂能以四处收购原材料的名义带走孩子，那些汽车都经过了改装，方便隐藏小孩，血腥味也可以掩盖孩子的踪迹，骗过各处安检。”我向安泰老师解释了出国路线和如何安置孩子，老师这才放下心来，说会通知自己的朋友。
第二天，老师把我送上火车，目光中带着些依依不舍和抱歉，仿佛自己把一个沉重的担子压给了学生，这让他倍感羞愧。
看火车离进站还有一段时间，我对安泰老师说：“还记得很多年前，老师对我说过一段话，我们这个小地方，男孩子早早去了工厂，女孩子早早嫁了人，他们的人生在十几岁时就定型了，后半生再也跳不出这个圈子，甚至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但是一个榜样的力量是无限的，您说我就是那个榜样，可以激励我这样的孩子通过读书跳出这个卑微的世界，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这些话。”
“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老师感动地说。
“可我认为您所说的榜样，应该不单单指跳出贫穷，去过富裕的生活，而应该是找到人生的价值所在，我有好好走在自己追寻的道路上，做自己坚信的有价值的事，所以老师不用觉得带给了我麻烦，那不是麻烦。说到榜样，老师才是我的榜样，那500多个被老师守护下来的孩子就像一道光，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傻事蠢事，因为老师和我做了一样的事，您也是我的骄傲。”
分别来临，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老师一直向我挥手，直至他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晨雾中。
回家后，我与威廉商议了偷渡孩子们的事，可是商议途中，父亲突然推门而入，他脸上挂着又急又怒的表情，但还是压低声音道：“你们在商量什么？什么把菲利斯人偷渡出去？你们瞒着我做了什么？”
威廉含混道：“我们要把贝拉偷渡到外国去。”
“胡说！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你们要偷渡很多人！”他急得原地转圈，眉头皱成疙瘩，对威廉责骂道：“你干嘛和菲利斯人牵扯那么深，你是想害死全家吗？”他又转向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可是元首先生的秘书！”
威廉自嘲的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这选择是对是错，也许从我免费接手了菲利斯人的商店那天起，我就和他们绑在了一起，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胡扯！都是胡扯！公司是你辛辛苦苦建立的，管他们干什么？”
“爸爸忘了，您从小教导我们，我们纳西斯家知恩图报，我就是再无耻也不能否认自己获得的恩惠，这些员工不是公司的奴隶，他们是我的朋友和伙伴，事到如今，很多人很多感情我已经割舍不下了。”威廉说。
“别胡扯了！你给他们饭吃，护着他们，这还不够吗？你还要干什么？把命豁出去？”
眼看威廉和父亲就要吵起来，我对威廉说：“你先出去吧，我要和爸爸谈谈。”
威廉离开后，父亲暴躁地对我说：“你做的这些事，你丈夫知道吗？你们都不顾及家人的安危吗？赶快停下！听到了没有！”
“前几天，我随元首去斯达巴克省视察的时候，去了趟那里的集中营……”
我还没说完，父亲就急着打断我：“我知道菲利斯人都很可怜，那又怎么样，总不能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吧。”
“丹尼&#183;约根森被一枪射死了，就在我眼前，不到5米远的地方。”我平淡地说道。
父亲一下顿住了，喋喋不休的话停在了嘴边。我们两家虽然有很深的矛盾，可丹尼也是父亲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也曾带他一起玩耍，父亲应该是回忆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他们家只剩内力叔叔一个人了，以前我也很恨他，可自从丹尼哥哥死在了我面前，我就再也恨不起来了。爸爸以后不要再提起他们了，妈妈很痛苦。”我说。
父亲眉心一拧，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出口。
“还有一件事，我要送贝拉离开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爸爸也去见见她吧，如果这是永别，不见会留下遗憾。”
父亲不置可否，又回想起自己的目的，瞪着我说：“不要转移话题！我说你们兄妹不要再牵扯菲利斯人了！”
“如果发生了意外，我会把一切都揽在身上，爸爸不用担心。”
“我是在担心自己吗？我是在担心你们！”
“我很抱歉，爸爸。”
“你是什么意思？”
“请您原谅我。”
“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去掺和这些事？”
我没什么能解释的，很多人都不能理解我的选择，哪怕亲人也一样，即便解释了，他们也一样会反对，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重复一遍：“我很抱歉，爸爸，请你原谅。”
他火冒三丈，愤怒地瞪着我，好似随时会爆发，但我已经不是幼时等着挨他巴掌的孩子了，他最终也只是大声呵斥道：“不行！我不允许！你听到没有！你要像你妈妈一样背叛家庭，给大家带来痛苦吗？”
听他提起妈妈，我叹息道：“当年妈妈执意离开我们，我怨恨过她，但我也理解她，所以她无家可归时，拼着爸爸不高兴我也收留了她们，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妈妈的选择是离开这个的家，而我的选择就是做这件事。”
听我提到母亲，他更恼了，急切道：“你就是想学她吧？什么选择？我呸！当的什么救世主？冒着危险救了他们，获得几句口头的感谢，这就是你要的？要是你因此坐牢呢？他们谁能救你？还不是只能连累我们！”
我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父亲，他也不会被我说服，一切解释都是苍白的，于是起身道：“我和威廉还有事要忙，先走了，爸爸。”
几乎是逃出了家门，我伤心极了，因为不被至亲理解，也害怕自己的选择会连累到他们，所以爸爸强烈反对时，我内心动摇到了极致，在安泰老师那里重获的信心也瞬间垮台，我像个颓废的失败者，在附近的小酒馆里喝酒抽烟，被愁绪侵占。

第123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二天，我在去厂区的路上遇到了父亲，昨天激烈的争执让我们碰面时不自觉地回避了视线。
“爸爸去哪里？”我上前几步问。
父亲看也不看我，没好气地说：“去看贝拉。”
我高兴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父亲背着手大步走在前面，根本不打算理睬我，一路上我试图和缓关系，也只是换来他愤怒的一瞥。
威廉花很多钱贿赂了厂区卫兵，所以上工期间他们多在办公室喝酒打牌，没有卫兵监视打扰，工人们要好过很多，厂区里机器轰隆隆响着，大家各司其职。可是我们刚来到流水线，就看到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卫兵在拉扯工厂女工，仔细一看，被拉扯的人竟然是贝拉。
卫兵对她吹口哨，口出污言秽语，贝拉脸色很难看，却勉强挤出笑容，推拒着卫兵无礼的调戏，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应付这种场面。
“住手！你他妈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旁的父亲已经冲上去，挡在贝拉前面，一把推开嚣张的卫兵。
卫兵被推得一个趔趄，转身暴怒了：“臭老头子，你哪儿来的！找死吗！”
“找死？老子宰了你！”父亲抡起拳头就和卫兵打作一团。
混乱引来了其他卫兵，他们强行分开二人，一个穿长官制服的男人问：“怎么回事！”
挨了打的卫兵擦擦嘴角的血迹，愤怒地瞪着眼睛道：“这个老疯狗突然冲上来打我，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长官应该是认识父亲的，他拽着父亲的胳膊走到角落问：“为什么打架？”
父亲啐了一声说：“我儿子给你们那么多钱，你们还跑来工厂作威作福，那个狗东西干了什么，他自己清楚！”
“关你屁事！你们让开！我要宰了这个老东西！”卫兵叫骂道。
眼看两人又要厮打起来，我们急忙把父亲拉扯了出去，父亲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骂骂咧咧：“别让我再看到他，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贝拉一直默默地跟着我们，脸上挂着木然的神情。
“你经常被他纠缠吗？为什么不告诉威廉？”我问。
贝拉摇摇头说：“我没事，在工厂里最好不要惹恼卫兵，威廉护着我，但其他人可能会有麻烦。”
一旁的父亲凉凉道：“遇事别畏畏缩缩的，有麻烦你就说，威廉会帮你。”
贝拉听了冷哼一声。
父亲似是被这冷哼激怒了：“你哼什么！”
“我喜欢哼。”
“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有没有一点礼貌。”
“反正我也没有父母教，没礼貌不是很正常吗？”
“我是关心你，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别假惺惺了，这么久了，你来看过我一次吗？不用假装在乎我，也用不着你替我出头。”贝拉倔强地说着强硬的话，可泪珠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恼怒道：“那正好，我这就走。”说着扭头就要离开。
我急忙劝住他，又对贝拉说：“爸爸是特意来见你的，最多两天后，我就把你送走了。”
贝拉垂下头，嗫嚅道：“我不走。”
“你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父亲大声呵斥道。
贝拉梗着脖子反驳道：“我死不死的关你什么事，说得好像你在乎我似的，你巴不得我死吧，我死了你才眼不见为净。”
“你说什么！”
“你巴不得我死！”
“我什么时候巴不得你死！就因为我没来看过你？谁叫你受了欺负也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争吵起来，贝拉留着泪说：“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巴不得我死了，这样就再也不用见到我了，你干嘛来见我，还假惺惺帮我出头，我就不走！死也死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你混账！这种时候耍什么小性子！”父亲大骂道。
“不用你管！”
望着贝拉倔强的眉眼，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说：“不行！你给我乖乖离开这里，将来咱们还有再见的一天，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再见？你还想再见到我吗？那时候我们流落街头，你却赶我们出门，你根本就不想我活着吧！因为我是个野种，因为我不是你的女儿！”贝拉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父亲愣住，沉默了。
就好像许久以来压抑着的东西突然爆发，贝拉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蹲在地上抽抽噎噎着说：“我不用你管，你不是我爸爸，我也不是你女儿，我愿意死在这里，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你走吧！”
一种羞愧混杂着伤感的情绪挂在父亲脸上，他望着哭得一塌糊涂的贝拉，缓缓垂下了头。
小时候，父亲很疼爱我们，我还记得他把我们扛在肩头的情景，他会带着零食和小玩具回家，会驱赶欺负我们的野小子，他曾那样疼爱贝拉，所以遭遇背叛的时候才会格外痛恨，他甚至把痛恨转嫁在同样遭到背叛的贝拉身上，哪怕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许多年过去了，那些让我们痛苦的人或事渐渐远去，仇怨也被时间磨平，然而遗憾却如疤痕一样深刻在那里，让人怅惘，让人不知所措。
“我……我只是没有想到……”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你必须得走。”
“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再也不离开了，谁也不能赶我走。”贝拉那细腻柔软的感情里充满了对家的依恋，她哭红了眼睛，倔强地摇头。
终于父亲抬起了发红的眼眶，泪水从眼角的沟壑流到腮边下巴，他抬起袖子擦来擦去，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来，我听他低声呢喃，似乎在说‘贝拉，我的贝拉’。
贝拉望着泪流满面的父亲，一下子愣住了。
父亲仍然在哭，他是那种传统冷硬的旧式男人，从来暴躁冲动，不会说软话，甚至当年母亲离家出走，他也只是摔摔打打，没有见他哭过，而此时他哭得异常伤心，就好像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你走吧，我求你走。”父亲抹着眼泪说：“是我不好，我……我对你……”
贝拉不再出声，她默默地望着父亲，泪水无声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面颊，终于她停下哽咽，擦擦眼泪说：“你真的还想再见到我吗？”
“当然，我想再见到你。”
“可我一直在等你，你却一直不来，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所以才不想见到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敢想起你，想起你我就痛苦……”父亲双手抱住了头，哽咽道：“我是你爸爸，可我又不是你爸爸，我想留下你，可我看到你就痛苦，所以我逃了，就是这样……”
贝拉再一次崩溃大哭起来，扑到父亲身上：“爸爸，爸爸，你原谅我了没有，安妮原谅了我，威廉也原谅了我，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
父女两人抱头痛哭的时候，我也忍不住落泪，这才明白原来之前贝拉执意留在这里，她是在等爸爸。
这天我们送别了贝拉，她会在凌晨货运车离厂前藏身在一辆汽车的夹层里，然后按照既定路线偷渡出国，也不知这次分别后何时才能再见，我们只能祈祷，祈祷她一路平安，祈祷终有一天能重逢。
也就是这天，广播上传来消息，我们的军队占领邻国布鲁萨斯全境，邻国总理宣布投降。胜利的消息一天24小时在广播上循环播放，到处都能看到胜利游行的队伍，广场上载歌载舞，欢庆的旗帜插满大街小巷。
我知道迈克要回来了，这比什么都令我开心，至少我每天担惊受怕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可是胜利的消息还没传回几天，国家就再一次对外宣战了，这次的对象是西国。
这一消息顿时让国内舆论炸开了锅，西国可不是之前收拾的那些小国，作为老牌战争强国，西国整体军事实力相当强大，陆军部队装备精良，武器数量和性能上也都超过普国，甚至海军实力也十分强劲。最重要的是，西国富有强大，有着众多的海外殖民地，也就是有着普国难以比拟的战略纵深，上次战争时，普国就败在了西国等联军手中，没想到现在竟贸然向其发动了进攻。
虽然如此，国内舆论却都持着积极的态度，似乎铁了心要为上次战争的失败洗刷耻辱，民众士气高涨。
我随元首开会时，经常听他们讨论战术，他们讨论最多的就是‘快’，趁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迅速占领敌人的领地，这在之前几次胜利的战争中得到了验证，是十分行之有效的方略。
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预测，然而短短40天后，西国就传来了投降的消息，一时震惊了国内外。
西国投降得也未免太快了点吧。
国内陷入一片欢腾，广播上称赞着军人的英勇，以及西国的懦弱和怯战，一时间，大家似乎觉得我们的军队是无敌的，简直战无不胜，连西国都毫无抵抗力地投降了。

第124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以前读书的时候，看那些爱到刻骨铭心的桥段，总觉得存着夸张的成分，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人怎么会那么深刻的去爱另一个人呢？我无法想象。
直到和迈克分开后，我从清晨醒来到晚上入梦，只要有点闲暇就开始想他，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有时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有时又酸涩空虚到想哭，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在战场上，甚至焦灼到坐立不安的地步。
我好像失去了自我，人生中第一次，我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能让我快乐，也能让我痛苦，我虽然心里觉得不妥，却依然接受了这种主宰。
在得知军队回国的日子后，我就一天天计算时间，等待是一种煎熬，我也在这一天天的等待中愈加想念。直到我打开房门，而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一把拥抱住我，热烈亲吻。
他的胡茬划疼了我的脸颊和嘴唇，然而我一点都不介意，更用力地回吻过去，好似这种疼痛能磨平肌肤对他的思念。
“想我吗？”他问。
“想。”我回答，回答的时候还生出了几分委屈。
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试图用几场大汗淋淋的相爱来弥补分离的相思，我发现他右臂隆起的肌肉上多了几道扭曲的疤痕，他告诉我只是小小的擦伤，我却忍不住亲吻这几道疤痕，他身上还有其他的伤痕，尤其上次战争时留下的枪伤，这些伤痕无不讲述着战争的危险，他作为指挥官尚且不能躲开枪林弹雨，更何况前线普通的士兵。
“战场上遇到过危险吗？”我躺在他臂弯里问。
“有过几次，不过没什么。”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你想不想我？”
“每天都想你。”
我想脱口而出，我也每天都在想你，但不知为何又咽了下去，只是紧紧抱住他，想和他合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这段日子只要有空我们就腻在一起，哪怕分开一刻钟，我就开始思念他，甚至躺在他的怀中也会觉得很不安，会不断地向他确认，你爱我吗？你想不想我？你会不会离开我？而他竟也不厌其烦地回复我，我爱你，很想你，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次数多了，有一次他竟然抱着我大笑起来，我恼怒地问他笑什么，他亲吻了我，把我紧紧搂在胸前说：“我不是笑，我是高兴，因为你爱我。”
是啊，我心想，因为连我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竟然会这样在意一个人。
这一周，元首在首都广场上检阅了胜利队部，还对全国发表了演说，并举办了不止一次庆功宴，宴请获得战功的将军和英雄。奥格莱迪将军的队部在此次战争中表现突出，因为屡建军功受到了元首的特别嘉奖，迈克也获得升任，他肩头已经有了三只金鹰标志。战争的接连胜利像是给整个国家打了一剂强心针，我从未在民众们脸上看到那样自豪的神情，仿佛陷入了某种狂热，从战场上回归的人都是英雄，受到了人们热情的拥戴，我和迈克走在街上，甚至有陌生人跑来跟他握手，称他好样的，只因为他穿着军装。
当国家层面的各种庆功宴结束后，迈克的直属上司奥克莱迪将军也发来了邀请函，于是几天后的晚上，我和迈克一同出席了宴会，宴会的举办者奥格莱迪将军夫妇一同外出迎宾。
“纳西斯女士，您的到来令寒舍蓬荜生辉。”将军夫人主动与我问好，态度热情亲切，但对比其他宾客又添了一层谨慎。
当初我为了避开骚扰，曾寄身在将军府中当了一阵子家庭教师，甚至还赠送了一部分工厂股份出去获得庇佑。如今身份转变，再见面时，没人不长眼地提起这段往事，相反他们谨慎的态度让我知道他们很在意我如今的身份。
“感谢您的邀请，我和丈夫都很荣幸。”我也带着客套的笑容和将军夫妇寒暄。
宴会大厅里，我看到了众多乔纳森家族的人，经过这次战争，乔纳森通过战功再次提升了威望，众多弟兄都在军中获得了头衔，尤其海涅，他甚至受到了元首的单独接见，此时他挽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跟随在将军夫妇身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感觉彬彬有礼的同时又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令我意外的，他主动上前和我们打招呼了。
“安妮，好久不见。”海涅的肩头同样是三枚金鹰，然而胸前却佩戴着元首亲自颁发的勋授，这代表着他是立下重大军功的战争英雄，是军中冉冉升起的新势力代表。
“好久不见。”我拘谨地回应道，然后看向他的妻子，奥格莱迪家的小姐身着华丽的浅灰色礼服，头戴一顶小巧的钻石王冠，她有着秀丽的容颜和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这无疑是一位优雅迷人的女性。
虽然以前都见过，但这种场合打招呼后，应该正式介绍彼此认识的，我正等着海涅介绍，谁知他下一句话说：“听闻你为元首先生工作，我很为你高兴。”
“都是机缘巧合，我的能力还很欠缺，元首先生错爱了。”我说。
“不，这是你应得的，你一直这么努力，也一直这么优秀，我真为你骄傲。”他的视线缠绕在我身上，完全没有介绍妻子的意思，甚至也不跟迈克打招呼，如果不是不知礼仪，那就是故意的。
这场景似曾相识，我尴尬地看向他的妻子，奥格莱迪小姐带着得体的微笑，柔声解围道：“很高兴认识你们夫妇，之前见过却没有自我介绍，真是失礼，叫我莱莉雅就可以了。”
作为老派贵族，且是将军的孙女，莱莉雅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跟萨沙有些相似，她随时随地都维持着自身的体面和尊严，好像无论什么都影响不到她。
海涅好像终于注意到了不妥之处，他温柔地牵起妻子的手，望着她说：“迈克是我的好兄弟，安妮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以后要常来常往。”
“那是自然的。”莱莉雅小姐说：“爷爷也希望我们两个家族更亲近些，别担心，你顾及不到的地方都有我呢。”
“真高兴有你在我身边。”海涅吻了吻妻子的手背，莱莉雅则温柔地凝视着丈夫。
这对夫妻缠绵对视，眉来眼去，看似甜蜜无间，可是萦绕在他们周身的疏离感却分外鲜明，就好像两个人都在演戏，海涅游刃有余，而莱莉雅小姐积极努力配合着他。
迈克掀了掀嘴角，我知道他暗暗发出了他那标志般的冷嘲，然而他没说什么，极为得体地跟海涅夫妇寒暄几句后，借故带我走开了。
宴会开场前，将军照例要做开场白，可他只讲了几句就把位置让给了海涅，海涅牵着优雅得体的妻子上台发表讲话，他感谢了元首，感谢了奋勇杀敌的军人，感谢了将军，发表了对国家军队的期许，又谦逊地剖析自我。总之，这番演讲精妙得体，不时获得阵阵掌声。
我看了看四周，宾客们都欣喜地望着台上那位年轻英俊潇洒有礼的军官，他们显然喜欢他，对他很有好感，反而是将军一家成了背景，因为奥格莱迪将军的儿子们都从政，且政绩一般，而将军本人已经老了，在元首心中的地位早就大不如前，如果说之前和乔纳森的联姻是一种互相利用的联合，现在恐怕已经反过来要依仗乔纳森了。
望着台上万众瞩目的海涅，我不禁小声对迈克说：“他变化可真大。”有一句话我没说出口，我觉得他说话做事的方式，甚至举止神态都越来越像他哥哥黑加尔先生了。
“哦？那你觉得这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迈克一边鼓掌，一边问我。
像黑加尔先生是好还是坏呢？我想起了那个曾让我瑟瑟发抖的恐怖男人，摇摇头说：“我觉得很糟糕。”
“糟糕吗？”迈克的声音变得悠远，“他能拼着活到现在，也算不容易，连我都要称一声佩服。”
许是看出了我的担忧，迈克弯腰吻了吻我说：“别担心，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
眼前的男人声音温和醇厚，眼神坚毅包容，我望着他的时候，内心深处不由得升起安心和温暖的感觉，不会漂浮不定，也不会担惊受怕，因为这种感觉，我知道我选对了人，知道自己可以放心爱他。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离开的时候，我很想念你。”我对他说。
他弯下腰，笑着和我碰了碰额头和鼻尖：“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我有没有说过，我每天都在想你，从早上想到晚上，连做梦都会梦到你。”
迈克深深地看着我，忽然他侧身拥抱我，我满怀感动地向他张开手臂，却感到自己小腹那里被硬硬的抵住了，一瞬间，所有的感动都消弭无踪。
“别在外面说这种话，等回家，你乖乖的。”他甜腻地在我耳边说。
我无奈瞪他，好吧，我想跟他谈感情，他却只想和我交流身体，什么喜怒哀乐都寄托到他身上，一定是我想太多，感动了自己。

第125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宴会是漫长且无聊的，充满虚伪的问候和互相吹捧，有些保留节目如演唱和舞蹈也因频繁亮相而略显单调。
时间将近午夜，一位身穿缀满了亮片和羽毛戏服的女高音在前台演唱，高潮部分对人的耳朵和神经是一种折磨，尤其深感疲惫昏昏欲睡的我恨不能捂住耳朵。
“你累了吗？”迈克低声问我。
这种宴会通常要持续到凌晨二三点钟，虽然提前离席有些不妥，但我真心想念温暖的被窝了，于是点点头。
“我跟将军大人告辞一下。”他转身走开。
我悄悄打了个呵欠，揉揉干涩的双眼，再睁开眼时便看到一位少年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一抬下巴说：“好久不见。”
“您是……”我稍一迟疑道。
对方立刻恼怒了，冷着脸道：“哈！你竟然不记得我了吗？”
我仔细辨认一番，心想莫非是莱昂纳多？可眼前的少年跟我印象中差距太大了，我不太确信地问：“莱昂纳多？”
“哼！你想起来了，可真不容易呢。”少年丢给我一个大大的白眼道。
“哎呀，你长高了。”我高兴地说，许是正在发育期的缘故，一年多的时间他就抽条到了我都不敢认的程度，已经需要仰视了。
少年留着齐肩的棕红色卷发，身材修长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礼服，佩戴白色领结，侧边口袋里露出银色怀表链，虽然脸庞还很稚嫩，但举手投足间有股独特的优雅，那种来自特权生活的自小熏陶，透着骄矜和傲慢。
那段时间我一直借住在将军府，也多亏莱昂纳多才能保住工厂，可后来我心灰意冷，想忘记一切回家乡去，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和他打一声招呼，想到这里我惭愧地说：“很抱歉，当初我走得太匆忙了，都没有跟你说声再见。”
“岂止是没有说再见，过后你也没联系我，是不是早就把我忘在脑后了。”他讽刺道。
这少年完全没有绅士该有的气度，说话毫不客气，更没有什么迂回委婉，虽然我的确把他忘在了脑后，我尴尬地笑了笑说：“你还在家里念书吗？”
“请不要转移话题。”他皱眉道。
我无奈道：“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糟糕。”
“我知道，听别人议论过，你被一个男人纠缠欺负是吗？你是为了躲避他才躲来我家的吧，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能帮你的。”他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笑着摇了摇头。
少年却似乎被我的笑容惹恼了，不满道：“你觉得我帮不了你对吗？因为在你看来，我只是个孩子。”
“不，只是事情太复杂了，连我自己也很迷茫，不知该做些什么。”
莱昂纳多不再争论，他沉默下来。
“你还在家里读书吗？”我又问。
他摇摇头说：“我已经回学校了，只是偶尔才回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他们把你拍得很丑，像个老寡妇。”
我噗嗤笑了，心想这家伙真是别扭极了。
“你笑什么！”他气闷道。
“我倒觉得那照片拍得不错，我看上去是不是特别有气势？”
“哼，只是又老又丑。”
“我必须以您从前家庭教师的身份提醒一声，怎么能当面说一位女士又老又丑呢。”
“难道你想让我夸你漂亮？”
幼稚地斗了几句嘴后，我心情愉快了不少，望着面前高高瘦瘦的少年说：“以前的事情，我很抱歉，你原谅我了吗？”
“你感到抱歉的事是什么呢？”他问。
我叹道：“为了躲避纠缠，我躲在你家，不但说了很多谎话，还惹了很多麻烦事，曾约定要做你的家庭教师，却半途而废，走得无影无踪，每一件事我都很抱歉。”
“原来是这些……”他冷笑一声，仿佛很不屑，盯着我的眼睛问：“你就想不起别的对不起我的事吗？”
我愣了愣问：“还有什么？你提醒我一下，看我是不是能补偿你。”
“你把我当孩子是吗？你能补偿我什么？一份圣诞节礼物吗？”他气闷，忽然，他看了看我身后，神色一瞬暗淡下来，低声说：“你丈夫回来了。”然后他垂下蓝色的眼眸，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我该走了，没什么，我只是来跟你说声再见的，因为我等了你很久。”
说完，他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迈克走过来，看着莱昂纳多的背影问：“那是将军的孙子吧？”
“我当过他的家庭教师，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我怅然道。
迈克给我搭上披肩说：“我们走吧。”
回到家里，迈克递给我一样东西，是个密封的白色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拆开看看。”他在沙发旁坐下，有些疲惫地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只看一眼就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这是……”
迈克点点头说：“我想你需要这个。”
里面是一批过了明路的配给物资，自从国家宣战以来，许多基础物资都变成了配给制，超出限额的采购会引来秘密警察的关注，我们肉品工厂能用下脚料养活许多工人和亲眷，可更多的药品食品就不行了，迈克给的这些物资着实有大用场。
“你怎么弄到的？”我紧张地问他。
“战场上缴获战利品后，有很多操作空间，我想办法弄成过了明路的配给物资。”他抓住我的腰，把我搂在怀里。
“弄这些东西会不会有危险？”我坐在他腿上问。
“不用担心，这些东西很安全，你们尽管用。”
“我不希望你做危险的事，那样我会很担心。”我纠结道。
迈克没说什么，他把头抵在我胸前，沉默地望着一旁的台灯，眼神幽微，仿佛有什么心事。
“你怎么了？”我问。
“哦，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他抬头对我微笑，然后吻上我的嘴唇，接着抱我上了床。
一场亲热后，我累得不行，不久就沉沉睡去了，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迈克不在床上，而客厅里有灯光。
我走出去，看到男人在沙发上睡着了，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我轻声叫他，他微微醒来，眼中布满了血丝。
“你还好吗？有什么烦心事？”我坐下来担忧地问他。
他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从头顶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夜晚是如此静谧，只有墙壁上的摆钟滴答滴答响着，他的心跳和温热的肌肤让我感到安稳，可他的沉默又让我心惊胆战。
许久后，他开口说：“没什么，只是军队里的事，你不用在意。”然后他笑起来，吻了吻我的额头说：“明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出去走走，散散心。”
白天我们在河畔散步，去餐厅用餐，晚上去看戏剧表演，迈克总是牵着我的手，在每个四目相对的时候与我接吻，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那晚他只是在烦恼军队里的小事而已。
直到半个月后，我在元首办公室参加了一场会议，会议内容是是否对伯纳国开战。然而元首当场签署了入侵伯纳的命令，下令发动空袭和潜艇作战。
等我再见到迈克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你哭了吗？”他丢掉手里的东西向我走来。
我呆呆看着他，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
他手忙脚乱给我擦眼泪，然后紧紧抱住我，而我干脆放声哭泣。
“为什么又要打仗？你才回来几天而已。”
他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别哭，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我不想你去，不想你离开我。”我哭道。
“好，我不去，不离开你。”
他顺着我，哄着我，可第二天他就穿戴整齐跟我告别了。
“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担心，看这几次战争，每次都很快就获胜了，所以不要害怕。”他安慰我说。
我扑在他怀中，搂着他的腰，不想放他离开。
他无奈地任由我抱着，小声安抚我，不断说着‘没事，别怕’，直到卫兵提醒他：“长官，时间到了，再不走就过集合时间了。”
他叹了口气，低头问我：“我留下来再陪你一天好不好？”
“一天有什么用……”我知道自己怎么拖延都没用，他始终是要走的，于是缓缓松开了手。
他却又紧紧搂住我，与我耳鬓厮磨，深深嗅着我的气息，最后他用力说：“等我！很快就回来！我向你保证！”
说完，他转身钻进车里，吩咐司机开车，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他离开的那天艳阳高照，可到了下午就乌云漫天，夜晚下起瓢泼大雨。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深夜的雷声震耳欲聋，远处划过一道道闪电，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昨夜还有一具温热的躯体把我搂在怀中，而今夜这栋公寓居然大到有些空旷，让我觉得又冷又恐惧。

第126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自从迈克离开，我每天都关注西边的战事，报纸上全是军士英勇作战的报道，民众也信心满满，仿佛很快就能像前几次战役那样听到捷报。但我却知道这次与伯纳的战争并不轻松，一张张前线电讯传入元首官邸，通报我们遭遇了伯纳军队的顽强抵抗，很多部队遭遇重创，战争已然焦灼。
等时间进入6月，军队仍与伯纳对峙在海峡两岸，因为普国海军实力欠佳，短时间无法登陆伯纳本土，只能隔着海峡连番轰炸。也就是在此时，迈克终于从前线归来。
清晨火车进站了，薄暮中都是背着行囊的军士，阳光有些昏黄，而迈克就站在逆光处，仿佛被金色渲染了，他看上去消瘦了很多，眉宇间的神情更加锋利冷峻，当远远遥望到我时他露出一丝放松，大步向我走来。我奔上前紧紧拥住他，他抱着我转了个圈，用力亲吻我，他抱得那样用力，我感到肋骨都发疼了。
“安妮，安妮。”迈克在我耳边不停呼唤着我的名字，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烟火味，闻上去有些陌生。
“三个月了，你简直音讯全无，我连一封信都收不到。”我埋怨地哭道。
他安抚地轻拍我的后背，我才发现他嘴唇干裂，皮肤黑黄，手上布满了细碎的小伤口。
“你受伤了吗？”我紧张地问。
他摇摇头，声音沙哑干涩：“只是一些小伤，早就好了。”
而当晚我帮他洗澡的时候发现，从肩胛骨到后颈包括两只手臂，都布满了细碎的小疤痕，疤痕泛着红，像是刚愈合不久。
“你受伤了，为什么没有写信告诉我？我可以去照顾你。”我轻轻抚上这密密麻麻的疤痕，手指忍不住颤抖。怪不得他瘦了那么多，原来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迈克摇摇头，露出浅笑：“傻瓜，哪有女人上前线照顾丈夫的，不是不想给你写信，而是战事艰难，发出的信又被退回了，这些伤只是看上去可怖，其实一点都不严重，只是轻伤而已。”
浴缸里的男人眼睛亮亮的，可他消瘦了那么多，神情也有些萎靡疲惫，一看就遭了不少罪，却反过来安慰我。
“这是什么伤？怎么伤的？告诉我。”我气恼地问，我不是在生他的气，可就是很生气，生气又伤心。
他见我问得急切，这才说：“流弹在附近爆炸了，我卧倒的地方楼面玻璃炸碎，有人炸伤眼睛，有人大面积烧伤，跟他们一比，我简直太走运了，只受了这么点轻伤。”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丝毫不能掩盖他经历的残酷。
“敌人很凶猛吗？”我问。
迈克耸耸肩说：“跟西国相比，他们抵抗得还算用力，炸弹都隔着海峡丢到他们本岛去了，他们当然着急。”
“那你还要去前线吗？”
“不知道。”
“不要再去了！你就不能不去吗？”
“我怀念你生气的样子，战场上总是想起你。”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湿漉漉的手掌温热柔软，像是在安抚我的情绪。
我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上不上战场不是我能决定的，甚至不是迈克能决定的，一朝是军人，永远都是军人，男人的尊严不允许他成为逃兵。
“我们已经接连打败了西国和伯纳，周围的国家连抵抗我们的勇气都没有，很快就会迎来和平了，到时候我每天陪着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他摩挲着我的脸颊，温柔地承诺道。
“会吗？”不安在心底翻腾着，我知道元首的野心，就如挂在他办公室里那张庞大的洲际版图所呈现的那样，他想统一这块几千年来四分五裂的大陆，也确实在一步步推进了，如果继续下去，将来会怎么样呢？
虽然没有攻陷伯纳本岛，只是僵持在海峡两岸，但普国国内已经将此次战役视为胜利，在民众看来，我们早晚都会越过海峡，占领伯纳，于是对胜利的欢庆又在各处上演。
我忙着操持各种宴会，安排出行工作时，海伦娜传来了消息，因为西国陷落，伯纳边境战火连绵，偷渡孩子的线路不得已中断。
“肉品罐头出口国外的路线已经完全行不通了，可是还有很多孩子被陆续送来这里，我该怎么办？”海伦娜的声音听上去很急躁。
与西国和伯纳相继开战后，我就预料到有这一天，如今这片大陆上已经没有哪个国家会接收菲利斯人了，除非前往其他大洲。
“你先不要着急，让我想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战争一起，伯纳不会再接收孩子们了。”海伦娜失望地说。
“或许可以把孩子们送去孔特国。”我说。
“孔特国？怎么送？你有门路吗？”
“让我想想办法。”
我知道几天后元首将宴请来自孔特的官员，伯纳已经被逼到了内岛，把全部指望都寄托在大洋彼岸的孔特能对普国开战，可孔特的态度很暧昧。我需要试探下孔特国官员的态度，才能决定是否继续冒险。
宴会当天，我到家附近一家美发沙龙，打算修饰下头发。我已经很久不去服装店或理发店了，跟随阿瑞娜后，一切衣服化妆品全部由专业人员摆在你面前，任由挑选，只是作为元首身边的工作人员，我的衣着打扮必须谨慎得体，所以看上去颇为显老气横秋，这次为了某个目的，我必须改变一下形象。
那天很冷，理发店里生意也很冷清，我坐下后发现店里装潢高雅时尚，理发师却是个相当普通的男人，留着短发小胡子，穿着白色大围裙。
“客人有什么要求吗？”理发师微笑着问。
我解开挽成一个圆发髻的长发，晃晃脑袋说：“很久没打理过头发了，帮我弄好看些。”
理发师修长白皙的手指划过我的发丝，眼睛与我在镜子里对视片刻道：“好漂亮的金发啊，烫一个流行的款式吧。”
我点点头说：“那就交给您了。”
理发师一边梳头发，一边盯着我笑，我感到好奇，他为什么总对我笑。
“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解地问。
理发师垂下视线，不好意思地说：“您不记得我了吧，不过我还记得您，这头浓密的金色长发还如过去一样美丽，让人爱不释手。”
我仔细瞧了他半天，仍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忽然扭了扭腰肢，声音也变得尖细，对镜子抛了个媚眼说：“现在有点印象了吗？我以前给您化过妆的，我美丽的夜神雅达。”
“是您！”我惊讶道，记忆窜回多年前那个改变我命运的宴会上，有位名叫‘小绵羊’的先生曾为我梳妆过，他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只是没想到记忆中的人会在这里相遇，更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我还记得他那夸张的眼影睫毛和紧身衣裤。
“我当然记得您，您是小绵羊。”我叫出他的名字。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就好像在说，我就知道每个人都对我念念不忘，继而又叹息道：“都过去了，家乡没有我这种人的容身之所，就改头换面来这里讨生活了。”
我明白他的感叹，自从葳蕤党上台后，社会风气严谨了许多，不仅菲利斯人，同性恋之流也会被视为异端，抓进集中营，所以小绵羊变回了‘男人’该有的样子。
小绵羊很健谈，像每个从事他这行的人一样有无数有趣的话题，很快就让人倍感亲近。
“你已经是老师了对吗？”小绵羊笑眯眯地问：“做完头发要去约会吗？”
“我看上去像老师吗？”我反问。
“看你的衣着打扮就很像，一本正经的样子。”小绵羊回忆道：“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歌星，就给你做了很性感的装扮，结果你可把我吓了一跳，一直担心会给你带来困扰，漂亮小姑娘在那种混乱的地方可不安全。”
我也回忆着那晚发生的事情，不由叹息道：“那天晚上可是改变了我的人生呢。”
男人惊讶挑眉：“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很多事，我要谢谢你，那天你把我装扮得很漂亮，我才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真诚道。
“那是因为你长得美，我才能化得更美。”
“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当然，什么事？”
“我希望能像那天晚上一样。”我望着镜子说。
“一样？一样美吗？”小绵羊问。
“一样有力量，一样有勇气。”我对他笑。
小绵羊露出八卦的笑：“看来的确有绅士相约呢，交给我吧，我会让你把对方迷晕的，不过……先让我们来看看，亲爱的，你还像过去一样不修边幅呢，浪费了上帝给你的好本钱。”
傍晚，当我出现在迈克眼前时，我看到他惊讶的神情以及眼睛里陡然迸发出的光彩。他走向我，揽住我的腰，轻轻亲吻我的面颊。
“这是怎么了？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他好奇地打量我说。
我拢了拢披肩，挽住迈克的手臂说：“走吧，去见见今晚的客人。”

第127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同于传统古老的普国，孔特是个十分开放的国家，他们民众的某些风气显得放荡不羁，这是一种国家间的傲慢与偏见，普国人觉得孔特人粗俗下流，是自大可笑的暴发户，孔特人觉得普国人冷傲无聊，是自以为是的老古董。通常来说这两个国家的民众也格格不入，互相看不顺眼。
这次出访普国的孔特大使名叫莱姆斯&#183;克莱德，我在元首办公室读过他的资料，此人出身富裕，大学攻读法律专业，期间成绩一般，毕业后凭借父辈关系加入政界，为人风趣，极会钻营，曾担任孔特这届政府的选举委员会成员。我在元首官邸接触过他一次，是个风趣优雅的政客，有张利落的嘴皮子，也是我今晚试图攀谈的目标。
我挽着迈克的胳膊走进大厅，向迎面走来的朋友致意，很快我看到了莱姆斯&#183;克莱德，他身旁没有女伴，似乎正积极讨好着几位普国官员，他是为了说和停战来的，一直在找机会觐见元首先生，但我猜元首并不是很在意孔特国的大使，他不认为大洋彼岸的孔特国会参与战争，所以对孔特大使的外交辞令颇感烦闷，甚至避而不见。
我还在考虑该让何人引荐我们认识，视线便下意识落在他身上，而他似乎发现了我的凝视，视线移开一瞬又移回来，我略一迟疑后，对他微微一笑。
这个微笑让男人愣了愣，随后他与身边的普国官员交谈几句，这位孔特大使就被引荐给我们夫妻了。简单的寒暄过后，对方邀请我跳舞，我欣然接受。
克莱德先生高大英俊，风度翩翩，舞步敏捷优雅，是个十分迷人的男子，尤其他眉目含笑地望着一位女士时，此刻他揽着我的腰靠近耳边说：“不得不说，您与白天判若两人，如此的美貌我竟然没注意到，大概您的身份为您披上了层面纱，让您变得迷惑和神秘了，真遗憾没能早点与您相识。”
“我也不得不说，因为工作的敏感性，敢当众与我接触的外国人可没几个，因为跟我来往会被特殊关注，也许您会觉得遗憾也说不定。”
男人笑道：“没有什么比错失一位美丽聪慧的女士更让人遗憾了。”说着他眨眨眼睛，“何况我没有会错意对吗？”
“是的，我有些话想对您说，但身份所限，私下来往反而更引人注意，不如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能看到，我刚才还在烦恼该如何与您相识呢，庆幸您发现了我。”
“您多虑了，面对您这样的美人，除非您根本不屑一顾，否则一个眼神就能让无数男人为您效劳，不知道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先不谈这个，先生您来普国的任务达成了吗？”
男人轻笑着摇头：“我还能说什么呢？一趟无功之行，未能与元首先生达成共识当真扫兴。”
“您来普国的目的是为了与元首先生达成共识吗？那太可惜了，如果是一些别的事情，兴许我还能帮到您呢，比如当您遇到未知的风险却不自知时。”
男人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脚步却停顿了片刻，然后他靠得更近了，低声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知道普国大名鼎鼎的秘查部队吧，他们总是定期把各类消息上报，有时是国内外的秘闻大事，有时却只是一些鸡毛蒜皮，所以元首先生有时会研究一下，有时则当做无聊的花边新闻丢在一旁，说来也巧，前几天我发现了一些关于您的消息。”
话说到这里，我停下来看向他，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心有些湿润。
“关于我的事，您怎么不说了？”他问。
我带动他轻移舞步，缓缓说道：“消息说孔特国某个菲利斯人的组织与您关系匪浅，上面列举了几件小事，包括帮助集中营罪犯潜逃之类……”
“呵！那都是一派胡言。”他打断我，然后又冷笑道，“还有什么？您倒是说说看。”
“先生您冷静些，有人在看着我们。”我提醒道。
男人瞥了眼四周，深吸了口气，露出笑容说：“我想那都是些子虚乌有的消息，夫人您说呢？”
“当然，否则我就不会与您接触了，与危险人物沾边对我也不好，所以我会帮您把这次的危险剔除在外。”
男人很聪明，瞬间领悟了我的意思，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亲切道：“我明白了，那作为您好心的回报，我又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需要一些孔特国的旅行签证。”
“签证？是给什么人用的？”
“一些孩子。”
男人若有所思地问：“什么样的孩子？”
“我认为您不需要知道的太清楚。”
“您来找我合作，我以为这是建立一段友谊的开始，难道不该有些信任和了解吗。”
“友谊？如果这是友谊，我就不必事先谈论您遇到的威胁了，我们之间的接触只限今晚，过了今晚如果您试图联系我，或者再谈论什么友谊，我恐怕就要向上级报告您对我的过分殷勤了，希望您能谅解。”
“那签证怎么办？我又怎么确定您能帮到我？”
“自然有人代替我与您联络，至于该怎么证明自己，我就向您透露一个消息吧，报告里说您与普国一位弗拉基沃先生的关系十分密切……”
男人抓着我的手紧了紧，神情也略显慌乱，他似乎是强装镇定地说道：“我明白了，您的诉求我会尽快达成，我还是觉得不能与您这样的女性成为朋友非常可惜，真的不能与您保持友谊吗？我可以很小心，也可以很私密，您可以放心。”
“恐怕我只能拒绝您的好意，如果一段关系会令我受到威胁，那一定不是好的关系，我相信绅士如您一定不会强人所难，当然如果别人一定要强人所难，我也自有应对方式。”
悠扬的舞曲中，舞步减缓，我们凝视着彼此，一阵沉默过后，男人扬起笑脸说：“今晚真走运，虽然是初识，但您的果断和缜密令我印象深刻，我发自真心地希望能与您成就一段友谊，如果今后有任何能为您效劳之事，我义不容辞。”
“那现在就有一件，明天一定有人就今晚你请我跳舞一事问询我，为了我个人的安全着想，我会向上级报告您表现得对我很有兴趣，但我感觉受到冒犯，于是严厉地拒绝了您，不知道这种说辞会不会令您不快。”
“您真是谨慎，既然如此，我当配合您。”
舞曲结束，男人朝我眨眨眼睛，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忽然欺身吻了过来，我急忙挣开，并下意识扇了他一下。
这点小动作暴露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迈克冲到我身边，挡在我和克莱德之间，二话不说就打了上去，两个男人互殴了几拳后被众人劝开。
克莱德捂着嘴角讽刺道：“你们普国人真是开不起一点玩笑。”
“玩笑？”迈克额角青筋微动，又举起拳头。
我急忙拦住他，劝说道：“停下，别打了，让他走吧。”
克莱德耸耸肩，转身离开时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生气地瞥开眼，心想这家伙真会给人找麻烦，希望没有找错合作对象。
因为惹出了些许骚乱，我们也只得提前离开舞会。
开车回去的路上，迈克一直很沉默，我与他说话他却不回答时，我意识到他生气了，只好主动解释了来龙去脉，可他仍然拒绝交流，直到回到家里。
此时我也有些气闷了，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如果你生气了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把我当空气？”
“我没有把你当空气，被当做空气的人应该是我，我做了能为你做到的一切，只希望能和你更亲近一些，希望你能依靠我，可时至今日我发现你仍然是不需要我的，你做任何决定、任何事都不必告知我是吗？”
又是这个话题，我们已经因此闹过矛盾，我不知为何还会有这种争执。
“很多事情都是临时决定，我只是来不及与你商量，何况结婚之前你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认为我是在谴责你惹是生非吗？”迈克严厉地盯了我一会儿，起身离开说：“算了，不要说了。”
我孤零零坐在房间里，心中委屈又惶恐，委屈是因为那个疼爱我的男人对我摆脸色，惶恐则是害怕，害怕他生气，害怕他不再理睬我。
那一瞬间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婚姻和这个男人深深改变，我在乎他超过任何事任何人，甚至超过了我自己，我甚至不愿意做任何让他不开心的事。
我开始唾弃自己，甚至赌气地想着，既然他不想说话，那就不要说话了，我不会再被他影响，也不会因为他而痛苦。还想到干脆分开来更好，反正他也不喜欢我了。
这些幼稚又赌气的想法在脑海来回穿梭，不知为何就委屈地流下了泪水，我暗暗发誓就算他来道歉，我也不会再理睬他。
可深夜他溜上床，从身后紧紧抱住我，轻声细语地抚慰道：“都是我不好，不该跟你发脾气的，不生气了好不好？”
开始我硬撑着不理睬他，可经不住几句安慰，心头的酸涩和委屈就爆发了，钻进他怀里埋怨地流着泪，继而又被哄着露出了笑容。
我想我是完蛋了，从前那个我不知去了哪里，周围的一切都不再受控，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傻头傻脑的小孩。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章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白底金花的大床上，我睡眼惺忪地伏在迈克身边，感受着身旁平静沉稳的呼吸，忽觉前所未有的放松。
比起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此时此刻才仿佛被一片宁静的湖水罩住，不必上下颠簸，夜不能寐。
不久，迈克也醒了，他一手揽着我，另一只手牵着我的手，在我掌心轻轻摩挲，我抬头看他，发现他也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低头吻过来，用力亲吻了两下后就迅速起身了。
我心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之前每一个相拥的清晨，醒来后他总会纠缠我一会儿的。
“今天要忙些什么吗？”我又问。
他点点头说：“有些事情要忙，我晚些时候回来，你呢？”
“我也有些事要忙。”
“那我们晚上见。”他走过来吻了我两下，双眸温柔发亮，这双仿佛发着光的眼眸像颗定心丸，让刚才的一丝失落消弭无踪，我不舍得搂住他的脖颈，与他耳鬓厮磨。
“迈克。”
“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叫叫你。”
他笑了，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也说道“安妮”，缱绻中有一丝无奈。
我们没有再讨论昨夜的争执，他的怒火中烧和我的糟糕应对被一齐掩盖。
虽然没有攻陷伯纳本土，但在西国海岸逼迫伯纳军队的大撤退依然是一种巨大的胜利，因此胜利YX和庆祝在全国上下如火如荼的展开。
宣传部长莫斯利&#183;斯特瑞拉是除了元首以外，最经常出现在各大报纸头条和庆祝现场的人，萨拉作为他的妻子也越来越频繁地在公众面前亮相。
萨拉专注于慈善事业，许多关于她救助孤寡的故事被叙述的感人至极后，刊登在报纸杂志上。直到某一天，我发现她佩戴着葳蕤党的徽章站在了重要人物们的集会上时，才知道萨拉已经在党内有了正式的职务。
多日不见，她特意约我吃饭。
“你可真忙，想见你一面多不容易啊。”她笑盈盈地挽住我说。
我只是笑笑，任由她亲密地挽着我。
萨拉身穿浅蓝色鱼尾长裙，头戴一顶大到夸张的蓝帽子，脖颈挂一串闪着温润光芒的珍珠项链，看上去精神抖擞的样子。
我们在官邸附近一家餐厅落座，分别点了几样东西。
这家餐厅的私密性很好，一位英俊小伙在弹钢琴，琴声悠悠，曲调舒缓，恰好可以缓解我那如同打仗般的工作带来的疲惫感。
我正要给萨拉点她最爱的那种酒，却被她制止了，她柔柔地一垂眸道：“不用，我怀孕了。”
我惊喜地问：“真的？”
萨拉点点头：“已经三个月了。”
“太好了，你先生一定很高兴。”
“别提了，他在家里大兴土木，还亲自布置了婴儿房呢。”
我笑道：“看你先生多在意你们啊，这是好事。”
“你呢？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耸耸肩，没有回答。
“亲爱的，孩子和男人是不同的。”萨拉说了这句话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的食物。
我有些问题不方便问别人，只期期艾艾问萨拉：“你……和你丈夫会争执吗？”
萨拉嘴角露出浅笑，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母亲从小就教育我，和男人争执是不理智且失败的，我和第一任丈夫有过很多争执，但现在不会了。”然后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下文。
我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你们夫妻间有秘密吗？他会不会有事心却不告诉你，而你也有不想他来插手的事。”
萨拉咯咯笑起来，戏谑道：“亲爱的，我总是容易忘记你在男女之事上有多单纯，该怎么说呢，也许再过些年你就不会再问这么可爱这么傻的问题了。”
我脸红道：“我烦恼的事情很可笑吗。”
“不是可笑，而是单纯可爱。”萨拉摇摇头说：“我刚结婚的时候也患得患失，那个对我毫不在意的男人，我向他奉献了我全部的感情，为他生育，每天苦苦等待他回家，可他毫不稀罕这些真情实意的付出。后来我就懂了，也许婚姻不需要真情实感，婚姻需要的是技巧，营造没有紧张感的技巧。要知道争执也好，秘密也罢，都会造成紧张感，造成压力，而这些恰恰是最糟糕的。”
萨拉的嗓音温柔悦耳，我却有些怔愣。
萨拉注视着我的眼睛说：“因为女人的真情实意太过沉重，而男人都很脆弱，承受不了这种压力，反倒是刻意编织的技巧能让他们产生简单的快乐，甚至能带给他们安全感。哪怕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女人，自诩了解女人的男人，也会陷入这种自欺欺人的境地。所以夫妻之间也当有适当的距离，但这种距离是由女人来把握和衡量的，但不要让男人感受到被拉开了距离，别急，你会把握住窍门的。”
萨拉言至于此，谈论起其他：“我们不说扫兴的男人了，来说我们自己的事情，你知道吗？近期会收紧和萨斯国的陆上贸易，我公司的跨国贸易全停了，我也不得不做军备资源了。”
我不解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先生告诉你的吗？”这项政令实际还在商讨阶段，元首先生的确与几位大臣争议过，毕竟与西面的伯纳还在对峙中，不应该与东面的国家升级矛盾，但这些都是机密，怎么连萨拉都知道了。
萨拉的眼神若有深意，她扯了扯领巾上的葳蕤党徽章说：“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吧，我现在已经有职务了，葳蕤党宣传部妇女主席，对我这种毫无才干之人，元首先生竟然赋予莫大信任，我们夫妻真是无以为报。”
这真是惊讶到我了，甚至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友人。
“都是机缘巧合。”萨拉喝了口咖啡，试图掩盖神色中的得意，“我们夫妻有幸邀请元首先生来舍下做客，没想到元首先生竟然对我发表的一些浅见十分认可，元首先生还亲自为我佩戴了葳蕤党党徽，这真是我莫大的荣幸。”
作为老朋友，我一直都知道隐藏于萨拉心底的渴望和抱负，此时也不全然是惊讶，还有一丝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不知为何，我对她积极参与政治一事有些隐忧，所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萨拉却郑重地说：“安妮，我的朋友，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你会帮我的对吗？”
我心头一跳，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若火焰，几乎要将人焚毁。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那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一点点用力，直到我的手疼痛发胀也没有松开。然后她逐渐靠近，双眸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红唇吐出的话有些戏剧式的癫狂：“这个世界很残忍，无论对你还是对我，但哪怕世间的一切都背叛我，我也绝不回头。”
我和萨拉自餐厅分手后，就一直在想她的事情。
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多年前在墨尼本度假酒店的一幕，在落满雨丝的落地窗前，刚满16岁的萨拉告诉我她订婚了，少女绝望的双眸望着窗外，说出的话让我终生难忘，她说：“我好想做一只鸟，就这么俯冲下去，然后自由地飞往远方，不需要任何落脚的地方，永远飞翔下去就好。”
萨拉最终没有化作一只鸟。
在历经不幸的婚姻并失去儿子后，她谋杀仇敌，追逐权势，她说她在亲吻这个世界。
“女士，赠您一份报纸。”路旁的报童忽然往我怀里塞了一份报纸。
这是一份葳蕤党宣传材料，我发现报纸的头版版面上印有萨拉和她丈夫的照片，新闻是关于某刚竣工军舰的剪彩活动，萨拉夫妻是剪彩的主嘉宾，其中男人身着葳蕤党军装，女人佩戴葳蕤党徽，荣光换发的两人正被无数民众围观喝彩。
我发现有好几个报童在派发此类报纸，他们把报纸免费塞给路过的行人，并大声说着：“新军舰下海了，新军舰下海了。”
大概从今以后，关于萨沙夫妇的新闻会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了，她终于做了莎美乐想做的一切。
回到家后，女仆告诉我威廉打来了电话，似乎有什么急事。
“安妮，有麻烦了。”威廉的声音里有种隐隐的慌乱，他还特地压低了声音，就好像害怕被窥伺一样。
我急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集中营的人接管了这里的工厂，甚至闯进会计部，拿走了所有的文件。”
“这怎么可能？他们不知道我和这家工厂的关系吗？”
“我报了你的名字，但没用，听说是省里统一的命令，所有工厂必须统一迁入集中营，不能有任何特殊。我已经销毁了大部分文件，但工厂里还藏着那么多小孩子，我们不会暴露吧。”
我与威廉商讨许久也没拿定主意，于是打算回去一趟，刚放下电话，就发现迈克不知已在一旁等待了多久。
他脸色凝重地问我：“事情很糟糕吗？”
“我必须回去一趟。”我说。
“我陪你。”他说。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事情很糟糕吗？我陪你。”迈克说。
“不用。”我拒绝道。
“为什么不用。”
我笑笑说：“我先去看看，事情未必很糟。”
“既然如此，我跟你一起去。”
“迈克。”我喊了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的事情。”
空气中忽然有些安静，我再看他时，发现他眉头紧锁，神情复杂。
我不由得垂下头，低声说：“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迈克原本怀抱双臂靠在一张桌前，他沉默半响后，转身给自己倒了杯酒：“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上前搂住他的腰，怀里的躯干是温热的，有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种阳光暴晒后衣物的干燥气息，我深深嗅着这股气息，心里很不安，可又不知该拿这种不安怎么办。
迈克饮尽了杯中的酒，离开我的怀抱，背对着我说：“我累了，去睡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生我的气了。
萨拉说婚姻是需要技巧的。
可我在和他相处时完全不知该用什么‘技巧’，对我而言，技巧和无情就像一对孪生兄弟，总是结伴而来，又结伴而走。
我走进房间爬上床，想像以往那样钻进他怀里，当他反手搂住我时，一切就不再是问题了。
可他翻了个身说：“睡吧。”
我感到委屈，难道我不是为了他好吗？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心里翻腾片刻后，我软下声音讨好道：“你生气了？别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沉默。
在我的认知里，婚姻免不了磕磕绊绊，尤其我和他的结合存在着那么多理由和牵强，想要维持和谐，总要有一方妥协示弱，有时候是他示弱，有时候则应该是我示弱。
我靠上去，略撒娇道：“好了嘛，不生气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叹息道：“你也明白那些事情很敏感，我一个人行动，反而安全些。”
随即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他似是发出了一声冷哼：“你说得对。”
接着他起身，去了别的房间。
他离开后，我躺在漆黑安静的房间里，泪水逼出眼眶，一滴滴打湿耳边的枕头。
心想男人都是这么残酷的吗？
初时对你那么好，好到让你爱上他，可又不会时时都那么好。
因为爱上他，所以他折磨你，也没有让你对他产生怨恨和疏离，反而在第二天清晨做好早餐，期待他对你温和一笑，让昨夜的别扭消弭无踪。
我就是这样做的，当他对我展露笑容时，我只感到松了口气。
“今天打算做什么？”迈克一边用早餐，一边问我。
“元首要招待客人，这两天我会陪着阿瑞娜。”
他握住我的一只手，摩挲了几下，用不太自在的口气说：“昨晚我不该发脾气，但我希望知道你所有的事情，而不是我问你，你也不说，或者根本不愿意让我了解你的事。”
“我不是不说，只是有些事情我自己心烦就好，我不想你也心烦，而且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自己可以处理。”
他淡淡一掀嘴角，叹了口气说：“好吧，你高兴就好。”
然而我隐瞒了自己要做的事。
与他道别后，我坐上了回巴巴利亚的火车。
在约见地点等待许久后，才终于见到脸色憔悴的威廉。
他依然西装革履，但脸庞的胡须几天没刮的样子，袖口和裤脚还沾着些脏东西，看上去像干涸的血液。
一见到我，他就做贼一样把我拉到角落。
“没人跟着你吧？”他神经兮兮地问。
“怎么？有人跟踪你？”我反问他。
他深呼吸了一下说：“没有，大概是我神经过敏。”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威廉望着人流如织的街道，脸上有种无言的疲惫，他忽然看向我，我发现他眼中亮亮的，像是闪着水光，可随即就抹掉了。
许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威廉流泪，于是一时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都死了……”威廉颤抖道。
“谁？”
“霍普一家，尼斯一家，奥克斯一家，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
威廉说的是最早把肉店生意都送给他打理的那些菲利斯商人们。
“怎么会死了！我们和集中营是有协议的，你每年给他们那么多钱，再说他们是工人，是劳动力……”
“前天早上，他们派了几队士兵进入集中营，不久里面就传出哭喊声和持续不断的枪声，再后来就是清理整个营区的死尸……我去找他们抗议，那里的长官说，认为菲利斯人在国民建设生产中能起到作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是叛国思想。”
我沉默了。
威廉絮絮叨叨说起霍普先生他们的事情，早年的事，后来的事……
“当年我拿走了他们的肉店、房子、所有财产，我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因为我觉得这是公平的买卖，我庇护了他们，他们多亏了我才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可事实上呢？是他们庇护了我，让我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有口饭吃，能活下去，没有他们我才是一无所有，可现在我连他们的命都没有护住，他们是那么信任我，一心一意指望着我呢，我本来是可以护住他们的，如果我早点想到……如果我能送走他们……”
说着说着，威廉捂住了脸，闷声呜咽。
“你冷静一点，太引人注意了。”我说。
威廉深吸了口气，抹掉泪水，红着眼睛说：“最近风声太紧了，你能帮帮我吗？”
“你想让我干什么？”
“维斯新客那边的接头人失去了联络，得有人亲自走一趟。”
“我现在走，明天就能到。”
之后我和威廉分别，只身去了维斯新科，接头人的确遇到了麻烦，他说仅剩的偷渡路线也即将关闭，因为东边边境聚集起了军队。
“那怎么办？这里还有几个孩子。”我说。
接头人咬咬牙说：“冒险把剩下的孩子全带来吧，之后恐怕……没有任何机会了。”
威廉得知消息后，说他会亲自把孩子们送来。
这天晚上，一辆小卡车悄悄驶入接头地点。
威廉从驾驶室跳下来，打开后座箱，里面藏着七八个小孩。
接着副驾上又跳下一个人。
“妈妈！”我惊讶地看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母亲背着行李，还抱着一个大竹筐，凑近一看，里面竟然是两个黑发黑眼的婴儿。
“我和这些孩子们一起。”她说，“我要去找贝拉。”
“你疯了吗？”我斥责了一句，又看向威廉，“你也同意她胡来。”
威廉叹了口气说：“我不带上她，她就死缠烂打不让我走，时间紧迫，我不想跟她掰扯。”
我也气闷地对母亲说：“你不用担心贝拉，她不会有事的，等到一切都好了，你可以通过出国的方式去看她。”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只说她被送去了孔特，可到底在孔特哪里都不知道，我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再不去找她我就活不下去了。”
“爸爸知道吗？”我问。
威廉翻了个白眼。
“你们好了没有，我们没时间了。”接头人打断我们道。
这种情形下，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将孩子们换乘了一辆大型卡车，卡车后面装了二十几头生猪，孩子们就藏在其中一个猪笼里。
母亲也要上车时，被威廉一把扯下，紧紧箍在怀里，她的叫喊也被捂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卡车走远。
“你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走！”
“你别发疯了好不好！”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是你妈妈，你何必这样折磨我！”
“明明是你在折磨我们！求求你少生些事吧！”
“你放开我！放开我！”
两人还在争执时，忽见树林里一道光束闪过，很快一辆汽车向我们驶来。
车子停下后，从车上走下来两个身穿黑色皮衣，持着手枪的男人。
我暗道不好，竟然是秘密警察。
“这条路你很熟悉啊，开得这么快，我们差点就跟丢了。”一个男人上前，一拳打在了威廉肚子上，威廉登时就疼得弯下了腰。
“你们干什么！”母亲惊吓不已，上前扶住威廉。
“哼！干什么？当然是抓叛国者！”
“长官，我母亲有精神病，非要来这里做祈祷，不然就疯疯癫癫，要死要活的，我和妹妹没有办法，才深更半夜带她来这里。”威廉哀求道，“我们不是叛国者，都是良民。”
“呵呵，你说这些我们会信吗？你明明就在庇护那些菲利斯人，别当大家是瞎子，等把你们抓回去好好审一审，自然就知道你们干了些什么。”
另一人持着手电筒上前几步道：“咦？这里有轮胎印，刚才有人和你们接头吗？等会儿得通知下前面的哨所。”
我脑海一片空白，心知大事不妙。
忽然，威廉反抗起来，一个手肘打翻了压着他的警察，并抢走了对方的手枪，可当他向另一个警察开火时，颤抖着的手却迟迟打不开保险杠，而此时，另一个警察也端起了枪。
“不要！”母亲尖叫。
霎时，只殪崋听‘砰’‘砰’两声枪响。
枪音落下后，拿枪的警察轰然倒地。
他身后是持着手枪，手臂剧烈颤抖的我。
而威廉怀抱着母亲，她的身体正缓缓下滑。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母亲挡在了威廉前面。
威廉还在怔愣，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怀里吐着血沫的女人。
我跑上去搀扶住母亲，扒开衣服一看，子弹正中胸口，我心知完了，绝望瞬间袭来，整个人如坠冰窖。
母亲就那样看着我们，嘴里涌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仿佛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妈妈，妈妈，你别说话。”我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可母亲整个人抽搐了起来，也许抽搐了很久，也许只抽搐了几秒，她就那么渐渐地停止了抽动和呼吸，眼神也失去了神采，只静静地望着满是星辰的夜空。
这时，威廉从我怀里夺过母亲的躯体，他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发疯似的摇晃她道：“醒醒！醒醒！你给我醒醒！谁让你来的！你他妈给我醒过来！醒过来！”
威廉声嘶力竭的声音并没有唤醒她，反而唤醒了刚刚被他打晕的警察。
警察被威廉打伤了脑袋，正晃晃悠悠试图爬起来。
我咬咬牙又举起枪。
刚才情急之下开枪，脑海里并未闪过杀人的罪恶和恐惧，而此时面对一个在地上挣扎的人，手里的枪栓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我明白，今天的事情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如果放走他，那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完了。
当枪声再一次响起时，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委顿在地，这两个刚刚被我杀死的男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可今晚以后他们再也不能回家了。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我对还抱着母亲尸体的威廉说，“也许会有人找来。”
威廉仿佛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直到我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振作点！这里不是伤心的地方！”
“如果有人找来，我们就全玩完了！”
“我和爸爸还活着，还有那么多人指望你，指望我活着！想想我们被抓会连累多少人！你给我醒醒！”
威廉这才终于哀嚎了一声，颤抖着放下了母亲的尸体。
就这样，我们处理好现场后，带走了三具尸体，又连夜找不同的地方掩埋尸体处理汽车，我们甚至不敢将母亲的尸体带回家，只随便把她葬在了一片荒林里。
回程的路上已经是清晨，威廉安静地开车，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停车，威廉才失神般地开口：“是我的错，我不该嫌麻烦就带她出来，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平时不该对她那么冷漠的，所以她才想要报复我，折磨我，一辈子折磨我……”威廉默默流泪。
“别哭了，眼睛哭肿会被看出来的，我们还需要对好说辞，以防有人盘问。”我说。
威廉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等会儿你高高兴兴去上班，不要发呆，不要伤心，更不要表现得奇怪，我还要搭乘早班车回去，走了。”
说完，我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安妮！”身后传来威廉的喊声，“安妮，你要小心！”
我摇摇手，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直到回到家，坐在卧室的床上，我才终于放任自己哭泣起来，然而我也只是环抱住自己，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况且在哭过一场后，就穿戴整齐上班去了。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伤心就会流泪。
小时候我经常因为伤心而流泪，长大后才发现，真正伤心的时候，人是无法流泪的。
随着我射出去的那两发子弹，随着母亲的死，我好像一瞬间被掏空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在办公室里言笑晏晏，和同事谈天说地，甚至约好等会儿去喝一杯，抽上一支烟。
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但又仿佛化成了灰烬。
下班回到家中时，我发现迈克正坐在客厅里，他面前放着半瓶酒和一个空酒杯，旁边的烟灰缸里有很多烟蒂，他还穿着军装，但领口被胡乱地扯开了，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颓废。
“亲爱的，我回来了。”我走到他身边，想亲吻他的额头。
哪知我被一只胳膊强行推开了，迈克看着我，神色冷峻又严厉。
“这两天你去了哪里？”他冷声问。
这个问题让我胆颤，心里明白自己撒的谎被他发现了，于是讨好地笑笑说：“对不起，我实在太担心家里，就回去看了看。”
“你承认得倒是干脆，怎么不对我撒谎了呢？”
“我怕你担心嘛，就一个人回去看了看，结果什么事也没有。”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什么事也没有……你还有别的话说吗？”
“别生气嘛，一件小事而已……我们还是出去吃饭吧，晚上一起去看戏。”我扯着他的袖子说。
“呵。”他冷笑，顿了顿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我不喜欢他阴阳怪气的腔调，下意识冷下语调：“我变成了什么样？”
迈克皱眉，瞥开眼睛，不再看我，但眼神里凝聚着一种名为厌恶的情绪。
我本就心力交瘁，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看着对方冷漠疏离的样子，我也深感疲惫，不想再说什么，就起身去了房间。
刚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听到‘吭’的一声巨响，随即是玻璃的破碎声，然后是踢桌子砸椅子的声音。
我咬咬牙走回去，看着客厅满地的狼藉和那个一脸阴翳的男人。
“你要干什么？”我大声问。
“是你要干什么！”他怒道，“我正在跟你说话呢，你要去哪里！”
“那你就摔摔打打吗！或者你直接来打我吧！”
男人凝视我片刻后，倔强地瞥开了双眼，就像在质问负心汉一样咬牙问：“安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曾经说爱我，那都是在骗我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爱你？就因为我隐瞒你，回了一次家，就是不爱你了吗？”
“你只向我隐瞒了这一件事吗？有没有其他事？你能把你身边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吗？现在就告诉我！”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涌起惆怅，而后疲惫地叹了口气。
听到我的叹气声，男人更焦躁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深吸了口气，硬是忍住了，最后自嘲地笑了笑说：“安妮我在想，和你结婚这件事是不是错的？我们根本就不合适，从一开始你就不爱我，哪怕现在，我也不确定你心里究竟爱不爱我。”
当听到‘和你结婚这件事是不是错的’时，我感觉大脑朦朦的，好像忽然挨了一剂重拳。
他终于后悔跟我结婚了。
当初以那样的方式结合，我本来一厢情愿地幻想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并把心底深处隐隐的不安抛在脑后，结果他还是说了。
他说，后悔了。
他说，我不爱他。
爱？究竟什么才是爱？为什么他说我不爱他？我要做什么才能向他证明我的爱呢？
接下来我们都没有说话，彼此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也许是赌气，也许是累了，我竟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
“那你要分开吗？和我离婚？”
“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分开？离婚？”
“你后悔了不是吗？你说我们的婚姻是错的！”我情绪激烈地喊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我什么时候说我后悔了！难道找你谈话的结果就是分开吗？你的处理方式只有分开？”
“你说对了，就是要分开，因为我们的婚姻是错的，是我太自私了，明知道自己在做危险的事，还要把你也卷进来，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解决所有的事，还要冒把你也拖下水的风险，这都是我的错！也许我的确不爱你，如果爱你，怎么忍心让心爱的人待在这种处境，所以除了分手我根本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答案！”我歇斯底里地朝他哭喊，整个人都颤抖不已，仿佛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是对的，让对方向我屈服求饶。
“你在胡说什么！谁跟你讨论危不危险的事！我在说你把我排除在外，什么也不对我说，完全不在乎我，还对我撒谎隐瞒，对你而言我好像一个外人！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心上！”
“你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你排除在外吗？因为我害怕你被我连累！我害怕你受伤！你当然什么都不明白，因为你都不知道我爱你！”
喊完这句话，我转身要走，就被迈克紧紧抱住，我挣扎了几下，手臂却越来越紧，最后我伏在他怀里大声哭泣起来。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哭得这么大声，这么肆意，就好像一切的压抑和痛苦都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哭了那么久那么久，直到哭累了，想要他放开我，他也仍然紧紧拥抱着我。
“对不起，因为我很迷茫，我不明白你的想法，所以只想确认你是爱我的，知道你爱我，那就足够了，其他的事情……就随他去吧……”
这天晚上，他纠缠我很久很久，久到我厌烦，跟他发脾气，他不顾我的反抗，紧紧拥抱我，他的怀抱是那样用力，简直让我喘不上气，他不断喊着我的名字，一遍遍说爱我，他用牙齿在我身上留下咬痕，仿佛爱，又仿佛恨。那样的抵死缠绵，仿佛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一般。
我不懂他为何那样，直到第二天清晨，看到他收拾好的行李。
他就站在那里，披着一件披风，手持帽子，晨光洒在他身上，金发璀璨，眼眸清淡，长长的睫毛也恍若透明。
他看着我，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很远很远。
“你……”我颤抖着嘴唇，有些发不出声音。
“部队集结，我现在就要出发了。”
“不要！”我扑到他怀中，“你为什么不告……”然而我愣住了，没能说出后面几个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对啊，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在他身边啊。
我总是想着自己的事情，想着别人的事情，却独独没有在意他的事情。
他得到命令即将离开，却哪里都找不到我时，他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想到他说我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我的血液都冻住了，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我只能无力地仰望着他，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要！迈克，我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他轻轻拥住我，亲吻着我的额头，不管我怎样哭闹都不吭声。
我知道自己的抗拒是没用的，悔恨更是徒劳的。
迈克为我拭去泪水，忽而一笑说：“都不是第一次送我上战场了，还哭成这样，别担心，我们的部队这么强，也许会像打西国那样，不到一个月就结束战争了。”
他的安慰没有任何作用，只使我哭得更伤心了，我抓紧他说：“带上我吧，你去哪里就带我去哪里。”
他觉得我好笑，一下下亲吻着我的脸颊，吻去我的泪水：“好，等我回来，就把你挂在我的腰带上，我去哪里就带你去哪里。”
他很用力地吻我，胡茬把我的嘴唇都磨疼了。
他对我说，一定保住小命回来见我。
他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说，他爱我。
他说了那么多，而我哭得一塌糊涂，到最后也只是哭而已。
这个清晨的阳光有些耀眼，我独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整个人消失在一片昏黄的眩光中……
直到迈克的这次离开，我才知道自己是这么脆弱，这么忍受不了寂寞的人。
我变成了一个傻瓜，白天想他，夜里也想他。
我想起和他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恼恨自己，并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整夜整夜失眠。我开始祈祷战争一定要胜利，最好像元首说的那样，用闪电战在三个月内结束战争，好让我所爱的人平安归来。
可在入秋时，还是传来了普国大举入侵萨斯国的消息。
最初的战况很好，普军很快就占领了萨斯国的大片领土，我也能收到迈克的来信，然而当秋季的暖阳逐渐消逝，寒冷开始入侵大地时，我就再也没收到任何回信了。

第131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物资变得更紧张了。
我每天的配给只有土豆，偶尔会有一些面包和黄油，除此之外，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已经撤出了餐桌。
这天，我拿着刚到手的配给券去抢购物资时，忽然发现街头在抓人，一群士兵挨家挨户敲门，找到男人就强制登记兵役。
一个少年被拉扯出来，他的母亲跟在后面哭喊。
“我可怜的斯宾塞，他才15岁，你们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
“瞧他长得这么高，谁还把他当孩子呢？你是妈妈怀里的小宝贝吗？嗯？是时候像个男人一样为国效力了吧。”征兵的男人用拳头捶了少年斯宾塞的胸口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着塞给他征兵令，这就算完成了征兵。
男孩的身形瘦长纤细，脸上带着少女般的仓惶和惊恐，他无助地看着母亲，也许很想钻到母亲的怀里躲起来，可没人在意他哀求的眼神，他就这样被拉上了征兵车。
汽车开走时，徒留一位伤心欲绝的母亲。
看着她，一瞬间，我想到了迈克，也想到了我的母亲。
每天，每天，我都跑到邮局去问，看是否有迈克的信，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在邮局等待战场来信的女人不计其数，但大多数人都被失望笼罩，担忧和焦虑与日俱增，直至难以承受的程度。
为什么还没有我丈夫的来信！你们是不是把信弄丢了？
我的信送到爸爸手里了吗？
我想给儿子寄件棉衣……
邮局的工作人员用各种理由安抚众人。
“战场形势千变万化，部队随时迁徙，有延误是正常的，大家要相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都回家吧，好好工作生活，也许明天就有信了。”
没有办法，除了抱着‘明天就有信’的希望离开，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这段日子，我回了两次老家。
第一次回去时，父亲简直气疯了，他不断地咒骂母亲。
“那个婊子又跑了，又跑了！我就不该让她回来，她这辈子除了让自己的家庭蒙羞，她还会干什么！如果她还敢回来，哪怕她在街头要饭，我都不允许她再进家门！”
母亲离开的那晚带走了一些行李，所以父亲以为母亲又离家出走了。
客厅里弥漫着父亲的咒骂和抱怨声，威廉沉默地坐着，仿佛一尊雕像。
等第二次回家时，父亲不再咒骂她了，而是有些急躁地问我。
“我到处找她，问了她娘家，她以前工作的地方，甚至……那个该死的犹太人，他们都没见过她，你说她能去哪儿呢？”
威廉生气地打断他：“我告诉过你了，她已经跑了！别再找她！你为什么还到处打听！引来警察你就高兴了，到时候我们全家都完蛋！”
“还不是你们非要帮那群菲利斯人！自找麻烦！搞得现在连报警都不行！再说我为什么不能找她！她是你们的母亲！万一她迷路了，被坏人绑走了，遇到危险了怎么办？你们就不闻不问，不管她了吗？”
随即，威廉和父亲爆发了更激烈的争吵。
“你说得对，她就是个婊子，且一次又一次抛弃了我们，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心里明白，她根本不爱你，从来都不爱你，哪怕被绑票了，遇到危险了都好过留在你身边！你找她回来又能怎么样？她还是要从你身边逃走！”威廉对父亲吼出几句话后，父亲脸上交织着失落和绝望，而后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我望着父亲那踉跄的背影，责备地对威廉说：“你何必跟他说那些话呢？”
威廉摇摇头坐下，眼神空洞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原本就是要走的。”
“妈妈，她是爱我们的。”我说。
威廉立即打断我：“住口，我不想听。”
“不告诉父亲真相吗？”
“我已经说了真相。”
威廉就这样冷冰冰的，我说一句，他答一句。
母亲的死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我也一样，一连许多天，我都在午夜时惊醒，亲手杀死的那两个男人和母亲的面容来回交织，让我梦中冷汗涔涔，如同被扼住了咽喉难以喘息。
“还好你和爸爸都不用上战场。”我说。
威廉此时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扯了扯嘴角说：“也许我应该上战场。”
我皱眉：“为什么？你以前没有这种想法的。”
“我觉得这条命也没什么价值，丢在战场上也好，算是为国捐躯了。”他嘲讽道。
看着他疲惫的神色，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一直以来，我和威廉都在内心深处怨恨着母亲的背叛和抛弃，也一直默认母亲根本不爱我们，可没想到就是这样的母亲，竟然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去救儿子。
忽然发现，原来她是爱着我们的。
可威廉却不想承认这一点，因为如果承认，那过去对她的冷漠和憎恨又算什么呢？他恨不得死去的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所以这件事才让人痛苦
“你觉得她不配为你死，留着这条她换来的命很恶心，所以打算扔在战场上吗？”我问。
威廉默然，而后笑笑：“或许是这样。”
“你就像个孩子，在为打翻的牛奶哭闹，不肯面对现实。”
“谁说我不肯面对现实，她死就死了，无所谓。”
“我是说你无法面对她爱我们，我们也爱她这个事实。”我说，“所以你必须要继续恨她才行，否则你就无法原谅那个曾经对她刻薄的自己。”
威廉忽然起身，紧握拳头瞪着我：“住口，别再谈论她了，够了！”
“我们要谈论她！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这副样子！你知道吗？你就是个胆小鬼！你连爱都不敢爱，这些年来你玩弄女性，玩弄感情，你却把这些归咎到妈妈身上，你怎么不说是因为你害怕受到伤害，所以不敢爱任何人，不敢付出任何感情呢？你把自己的心紧紧包裹起来，却装作一副游戏人间的姿态，你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成熟很坚强吗？”
威廉红了眼睛，厉声反驳道：“你只知道说我，那你自己又怎样！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那个迈克&#183;史密斯是怎么结婚的？你爱他吗？一样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你比我高贵到哪里！”
我也气急败坏地朝他喊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当然爱我丈夫！”
“这种话骗骗别人就算了，我和你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姑娘难道我不知道。你说我怕受伤，所以不敢爱任何人，这点我们彼此彼此！但有一点我比你强些，至少不爱就是不爱，我不骗任何女人，不给她们虚伪的婚姻和爱情！而你呢？你连自己的心都弄不明白，就随便和男人步入婚姻，你把婚姻当成什么，又把别人的感情当什么，真不愧是妈妈的女儿，你们都一样！”
我好像被人撕扯下了虚假的面皮，赤裸裸站在人群中，血液被冻僵在血管，整个人四肢冰凉，头昏目眩。
这场兄妹间的争执终结在威廉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替我擦去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我只是……”威廉垂眸叹息道。
“我走了。”我哽咽到不能自已，只得先离开了家。
回家的路上，我像个游魂一样，脚步散乱晃荡，泪水阴干在脸庞。
没错，我谴责威廉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在说我自己。
因为父母的婚姻，我对婚姻和爱情失望，因为害怕受伤，所以不敢去爱任何人，像一只蚌护着软肉一样包裹着自己的内心，不敢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甚至每一个对我表达过好感的男人，都被我一一推出去了，因为我衡量他们的标准不是喜欢和爱情，而是合适的婚姻。
可这样做是对的吗？
因为害怕受伤，就不敢去爱任何人，这不是胆小鬼又是什么呢？
我甚至不如梅丽莎，一个连小镇都不敢出的女孩，却在爱上比尔后，勇敢地追出来。
而我呢？
我喜欢过杰米，可我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阿尔伯特对我不是完全的欺骗，可我告诉自己他不合适。
和迈克结婚后，我越来越喜欢他，甚至逐渐爱上他，可是在发现爱上他的同时，我又不断自我设限，无法真正对他敞开胸怀。
对待爱情，曾经的我仿佛是个渴望橱窗里昂贵玩偶的小女孩，心底里的每一句‘想要’，都变成了条件反射般的回绝。我的内心在说，爱情不过是一种冲动，是激情过后的失落，是失败婚姻后的满地狼藉，是被遗弃的孩子……
我不断告诫自己，爱情和婚姻是最应该冷静看待的事情。
直到现在。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迈克的消息了……
所有的迟疑和设限都消失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见他，想马上见他，我不要让他再孤独地等待我，不要让他以为我不把他放在心上。
然而我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麻木，好似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第132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寒风掠过肌肤，像刀子划过一样生疼。
街上的行人都裹紧衣帽，步履匆匆，迫切想找个温暖的地方停留，或者尽早回到家中。
然而我却不想回家，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好，反正不能是家里。
在那个充满和迈克记忆的房子里，连一只小小的酒杯都能让我回忆起他的点滴，玻璃上还残留着他的指痕，枕巾上还有他的味道，衣柜里堆满他的衣物，仿佛他还和我住在一起，可是这栋空旷的大房子里寂静到可怕，一种疯狂的念头不断攫住孤寂的我，让我的心收紧，让我的精神崩溃，所以不管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必须赶快离开那里，否则我就要发疯了。
我尽量待在办公室，待在咖啡馆里，在一条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然而担心地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在一个特殊的清晨。
一位特殊的邮递员带来了一批特殊的信件。
“保罗、布耶、西科、汉博特……”
那些焦急的女人们都收到了来信，她们迫不及待地拆开，然而没读几行就愣在当场。
无数次悄然哭泣，无数个担忧惊惧的夜晚，无数的祈祷和煎熬，然而当那个可怕的想法终于变成现实降临后，却忽然哭不出来了，因为在巨大的打击面前，哭泣仿佛变成了最没用的形式，所有情绪都化成了一张张木然的脸孔。
直到有位悲痛至极的母亲跌到在地，像无助的孩子般翻滚哭泣，大喊着‘不要！不要！’后，人群中才逐渐响起哭泣和哀嚎。
……我也收到了信。
阵亡通知书只有短短几行字。
“尊敬的史密斯女士，您的丈夫迈克&#183;史密斯上校已经于10月3日在北方战区博尔格勒的防御战斗中确认阵亡，我代表普国陆军向您表达深深的哀思，感谢您的丈夫为普国的荣誉所做出的一切贡献，他在行动中表现勇敢，身先士卒……”
天空好阴沉，周围好嘈杂，但我的心里一片寂静，大脑也一片空白。
流不出眼泪，也没有丝毫哭喊的力气，只感到身体好沉重，好像连呼吸都能耗干我的能量。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
就这样躺着……
想着原来两个月前他就死在了战场上……
他死的时候有人陪在他身边吗？他死得煎熬吗？有没有感到害怕……
复而又觉得很累很累，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我没有睡，没有吃喝，只是躺在床上，直到小腹忽然产生的坠痛感让我一个激灵。
我急忙收住眼泪，起身找了些吃的喝的，然后又坐在沙发上发呆，疲倦感渐渐袭来，我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我从床上醒来，而他正坐在我身边，浑身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
我松了口气，高兴地说：“原来你没死。”
他脸上挂满笑意，对我点了点头。
我激动地对他说：“我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笑容更灿烂了，连蓝色的眼眸都眯了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我问。
他只是温柔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你说话啊。”
就在我越来越焦急的时候，梦忽然醒了。
梦醒在寂静的黄昏，夕阳只剩一点余晖，房间里一半是阴影，一半是昏昏沉沉的暗光，一切影影瞳瞳，仿佛整个世界只余我一人。
啊，是梦啊……
他死了。
这个念头略过去的一瞬，无法承受的痛苦便汹涌而来，我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呕吐，哭到发不出声音。
有那么多男人都上了战场，为什么这种事要发生在他身上？我想问问这个世界为什么，是因为我得到的时候不懂得珍惜，所以老天爷才要惩罚我吗？
是因为他曾那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而我把这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吗？
可我知道即使哭死也没用，他不会回来了，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他了……
后面的日子，我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饥渴，外间的一切都变得无声无息，毫无动静。
某天，外面传来门铃声，我本来不想去应门，但铃声持续不断，实在太吵人了。
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我感到头昏目眩，脚下不断打晃，只扶着墙壁走向门口。
大门打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望着他的面容，我抑制不住泪眼滂沱，叫出‘迈克’的名字后，忽然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安妮，安妮！”
我听到迈克在叫我的名字，还有人在交谈着什么。
“她发烧了，受了太大打击，精神非常脆弱，让她好好补充食物和水分……”
“谢谢医生，我送您出去。”
我很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周遭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很快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臂挂着吊针。
一个男人坐在我床边睡着了，一道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睡觉的人身上，落在他金色的发丝和苍白的肌肤上。
他们兄弟们长得真像啊，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形，甚至连声线都有些相似……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副容颜，然而无力的手臂只堪堪垂落在床上。
因为我的动作，他也醒了，像只破壳而出的小鸟，带着些许茫然，怔愣片刻后，急忙问我：“你醒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海涅……”我张开干涸的嘴唇艰难地说，“迈克他……”
“我都知道了。”他说，“别伤心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都要搞垮了。”
海涅要留下来照顾我，我拒绝，他却坚持。
而我实在太疲惫太虚弱，没办法强硬地拒绝他，在连续昏睡了两天后，才终于有力气坐起身来。
海涅派了人来照顾我，而他每天都会过来，跟我聊聊天，顺便带一些巧克力糖和新鲜的水果，在配给期间，这些东西已经很难得了。
“……他说，‘没错，这就是勋章’。”
海涅讲了一个有趣的笑话，我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看，你笑了，应该多笑笑，这对你有好处。”他说。
我又勉强笑了笑说：“这几天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海涅没说话，削掉苹果的皮后递给我，我没接，他微微一笑，放下苹果说：“我们和迈克从小一起长大，他死了每个人都很伤心，我也很伤心。”
“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兄弟，很谨慎，也很刚毅，他对每个人都慷慨大方，我很喜欢这个哥哥。所以不管是为了兄弟，还是别的什么，照顾你都是义不容辞的，你不要拒绝我。”说着他又向我递了一杯水。
我犹豫了一下后，接过水杯。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不知道。”我叹了口气说。
“不如先搬离这栋房子。”他提议，“先别忙着拒绝，我知道你很不舍，但继续住在这里，看着这些满是回忆的东西，你不痛苦吗？相信我，与过去的一切说再见才能帮助你走出来，我也失去过至亲，所以明白那种痛苦。”
面前的男人有一种成熟、沉稳且富有魅力的美，他的蓝眼睛犀利深邃，声音像泉水般轻松而温润，他的谈吐让人舒适，态度亲切而优雅，看着他，我仿佛看到了第二个黑加尔先生，那个让人尊敬同时又满怀恐惧的男人。
而海涅呢？他的面容早就变了，我记忆中那个有些寂寞和桀骜的青年，已经变成了远处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还有一套房子，你可以暂时住过去……”他握着我的手，一脸真挚地说。
我听着听着，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他奇怪地看着我。
而我已经笑出了眼泪，不知此情此景是否还能更荒诞，更苦涩。
“我不需要你照顾，海涅，也不应该是你来照顾我。”
“可你需要人照顾，瞧瞧你都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了，你差点死在这栋房子里了。”
“就算是死在这里，也和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固执地盯着我，眼神有些不可言说地冷寂。
我与他对视片刻后，一字一句道：“我有孩子了，海涅，是我所爱的人的孩子。”
他愣了愣，转而笑道：“有孩子是好事，迈克如果活着一定很高兴，将来我会像我父母养育迈克那样照顾这个孩子长大，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不！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愤然道。
海涅忽然抓住我的一只手，强行拽到嘴边亲吻了一下，然后不顾我的挣扎伏在我耳边说：“我说你需要照顾，你就需要，迈克死得太突然，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但将来你会接受的。”

第133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海涅依靠奥格莱迪将军起势，如今将军已经式微，海涅却备受元首信任，而我只是秘书处的秘书，如果我向人抱怨，结果也不过是得到一些暧昧的流言，对摆脱目前的窘境没有丝毫帮助，毕竟哪怕元首先生也不会为了我去斥责备受他重用的下属。
别人都会说，一个寡妇得到了大人物的垂青却不知好歹，甚至会有人来劝我接受这份好意，所以我没有吵闹，而是暂时和他僵持起来。
我被带离了自己的房子，目前被安排在一座郊区的别墅里。
今天是临冬里难得的晴天，我坐在别墅花房的椅子上晒太阳。
这样寒冷的天气，花房里却孕育着郁郁葱葱的景观，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盎然的绿意，当阳光透过顶层的玻璃洒满全身时，懒洋洋的温暖让人昏昏欲睡。
我承认离开那栋房子后心情舒畅了不少，至少我不会像一具僵尸躺在床上，但我心中的焦虑和悲伤没有丝毫减弱，尤其想起目前的种种情况。
听说某些人在年少时特别渴望得到某种东西，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得到，于是长大后就会对这件东西产生些执念，比如在能得到时尽可能地补偿自己。我不知道海涅是不是这种人，但许多年以来，他都对我有种特别的执念，甚至到了让我备受困扰的地步。
“我亲爱的女士，您今天看上去好多了。”
海涅的忽然出现，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站在花房后的甬道里，半身隐藏在植被浓郁的阴影下，如犹疑徘徊的幽灵，已经融入那团影子。
我站起身来，生硬地对他说：“乔纳森将军阁下日安。”
海涅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微笑说：“亲爱的安妮，我真希望咱们能像朋友那样心平气和地聊聊天，我每次来见你，你都满身怨气，就好像我对您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你希望我心平气和地对待你，那也麻烦你收起那些装腔作势的姿态，否则我们的交流会越来越困难。”我肃着语气说。
他笑着走过来，在我对面的阳椅坐下，刺目的阳光下，他的脸色更显苍白，笑容也显得更加无辜。
“装腔作势？啊……我都忘了，我喜欢的女孩是那么的坦然和正直，讨厌任何矫揉造作的人和事情，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任何改变，可惜……我不一样，曾经的我是什么样子，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他就这样一直望着我，就好像无论如何都要撼动我似的，尽管我一直冷冷地注视着他。
终于他起身告辞了：“那么我明天再来探望您，希望您的心情能好些。”
他姿态悠然地向我告辞，身影又隐匿在那片浓郁的植被下。
普林尼说过，忧伤有尽头，而忧虑却没有尽头，因为忧伤是为了已经发生的事，而忧虑的却是可能发生的事。
想着海涅刚才的语气、动作甚至眼神，忧虑便像阴霾陇住了我的心头。
我不是个能被甜言蜜语或者男人强势姿态征服的小姑娘了，我爱过，也深深被爱过，爱一个人的眼神不是海涅那样，那更像一种贪婪的捕猎姿态，混杂着期待和致命一击时的兴奋感。可目前的形势是我被控制住了，所以糟糕的结局总在脑海中轮番上演。
一连三个月，海涅频繁地探望我，即使不来，各种小礼物也会准时摆到我面前，有时候是份甜点，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甚至是他偶然在路边采撷的一朵花，随手捡起的一片枯叶。
他总是与我谈论过去的事情，那些少年时的回忆，那些失落的，到了嘴边却不能说出口的遗憾，在他的话语中，我们仿佛有过一段神秘而美好的感情，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实现，而今天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我们也谈论爱情，那个老生常谈的，所有暧昧男女都避免不了的话题。
他说他爱我，说出那个词的时候，他的语调甚至有些颤抖，好像被禁锢的鸟儿忽然飞向了天空似的。
那种隐秘的激动之情让我惧怕，我甚至无法像过去那样明白坦率的说出，‘我不爱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你，将来也不会爱上你’这些话。我只是又开始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我心里还在存着某种侥幸，那份阵亡名单弄错了，我的爱人还会回来，因为我几乎每晚都梦到他，他衣着破烂得出现在家门口，对我说‘我回来了’。
直到那个漫天红霞的日落，周围的一切都被夕阳铺上了金粉，我站在别墅边缘的看台上俯瞰外面的溪谷，冬日萧索，残雪被霞光映红了，挂在干枯的枝头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一件外套被轻轻披在我肩头，我回头时便看到海涅。
“这里太冷了，跟我回去吧。”他温和地说。
我望着溪谷，固执地说道：“我想待在这里。”
“我听说你不好好休息，也不好好用饭，这样下去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即使为他着想，你也应该好好照顾自己啊。”
“只要你让我回家，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唉，我们之间就不能说些别的吗？你对我总是那么大的敌意，可说真的，我只是爱你，难道这也是错吗？”
海涅的神色很温柔，那双蓝色的眼眸像深蓝色的湖水几乎能将人淹没，在这凄凉的傍晚和冷郁的景色下，似乎只要扑到这个男人的怀里，一切孤独冷寂就会消失了，可以瞬间忘记所有痛苦。
可我知道那是种自我欺骗，是他的，也是我的。
夕阳渐渐陷落，阴沉笼罩大地，他的面容也变得模糊，我仰头问他，像在问自己：“你爱我吗？”
“当然。”他回答地毫不犹豫。
“爱一个人，可以持续不断地爱上许多年吗？”我又问。
“当然。”他坚定地说，“许多年来我一直爱着你。”
“那么我现在就有挚爱，我不知是否会持续不断地爱他许多年，但至少如今，除了他我不爱任何人。”
他怔怔地看了我会儿，而后缓缓闭上眼睛，像是某种疲惫攫住了他，他轻声说：“那太可惜了，如果你爱着别人，那我可以等你，我已经等待了你很多年，所以不怕继续等下去，我自认是个有耐心的人，总会等到我想要的一切，我曾一直这么笃定……”
说着他对我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笑容：“可没想到我等不了了，我也要上战场了。”
我心头一颤，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你是在担忧我，还是怜悯我，亦或者你在庆幸可以摆脱我了。”他语气轻松地笑了笑。
“每个男人都逃脱不掉是吗？”我喃喃。
“是啊，也许很快我也要死在战场上了。”
“你不是快荣升将军了吗？连你也必须去吗？”
海涅点点头，遥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峦，冷风吹散他金色的发丝，他说：“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许多年来我们家族始终追逐的东西，如今也算求仁得仁。”
是啊，从黑加尔先生到海涅，整个乔纳森家族为了获取权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他们已经站上了如漩涡般的角斗场，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脱身的。
“所以你还是庆幸终于能摆脱我了是吗？”他开玩笑般问道，转而又摇摇头说，“算了，我不想知道。”
可我已经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我不想你死，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为什么我们要经历这些，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海涅抬手为我拭去泪水：“明天我就送你回家，但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一直不相信我是爱你的呢，或者你为什么不爱我？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因为我没有想过这些，我只知道自己爱上迈克的那一瞬，当他一次次为了我去冒生命危险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我也想用自己的生命去回报他，那时候尚不知是爱，直至如今，我失去他后，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失去了意义，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心死如灰。你没有哪里不好，只是迈克太好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海涅沉默了许久，忽然惨笑道：“我懂了，迈克……他比我勇敢，所以他比我强大。”
他看着远方，不知在对谁说话：“有时候我照镜子，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我’已经死了，我嫉妒迈克自由自在，而自己备受束缚，所以我一直自诩的忍耐和等待都很可笑吧，有种种选择瑟缩的借口，却从未勇敢地向你迈出过一步，而我还一直说爱你，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了，我们近在咫尺，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忽然，他对我说了句‘对不起’，而后转身离开了。
彼时我以为那是随意的离别，直至许多年后才真正明白那句‘对不起’的含义。

第134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在那天之前，没有一个普国人想过敌军的轰炸机会飞过我们的头顶。
可那刺耳的轰鸣声就这样掠过首都的上空，投下数枚炮弹，继而是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滚滚火焰穿过一排排屋顶，将火舌卷向天空。
“救命——！救命——！”
“楼要倒了！”
“快跑——！”
轰炸过后，人们像老鼠一样在街上四散奔逃，到处是求救声和呻吟声，间或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和大火肆虐的噼啪声，空气中浓烟滚滚，火光甚至将天空染成了粉色。
“怎么回事？战争形势不是很顺利吗？为什么敌人的飞机会来？”有路人仓惶发问。
“这还不明白，敌人都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快败了！”有人愤怒地说。
“快住嘴，别胡说八道，这只是偶然的轰炸，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能干掉他们。”
这当然不是偶然的轰炸，能去干掉敌人的飞机也没有几架了。
这个冬天，普国的军队像被狂风卷走的枯叶，消失在遥远的战场上，再也传不回一点音信。
元首先生的办公室里阴云密布，经常能听到他愤怒的咒骂和喊叫声。他也很疑惑，过去无往不利的普国铁军为什么连连失利，一次次的战败消息让他恼火不已，可是再声嘶力竭地咒骂也控制不住当前的局面，战争依然一面倒的失败，仅仅三个月时间，敌军的飞机就飞到了首都的上空，整个作战部都搬到了地下的防空洞。
我也住在防空洞里，和三个女秘书挤一间小卧室，卧室的弹簧铁床总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每当轰炸声响起，大家就拼命摇晃铁床，试图让这种刺耳的‘吱呀’声盖过可怕的‘轰鸣’声。
有一天，名叫希拉的女秘书对我们说。
“战争可能要结束了。”
“怎么说？”
希拉压低声音道：“上午我传送了一份电报，萨斯国的陆军已经到了普林格勒，似乎马上就要占领我们了。”
“不是飞行部队，是陆军？”
“是的，是陆军。”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会被抓起来吗？会坐牢吗？”
希拉摇摇头，仿佛自我安慰般说：“我们只是女秘书而已，不是吗？抓我们有什么用呢？”
“那我们要不要逃跑？”
“逃跑，你不要命了？前两天不是才处决了一个想逃跑的年轻人。”
希拉又转头问我：“安妮你知道元首先生的打算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说。
“可你和阿瑞娜女士是朋友啊，难道她和元首先生计划逃走的时候，会不告诉你吗？”
我感到愤懑，想说什么，又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这段时间，阿瑞娜几乎天天喝到烂醉，甚至又有一次企图自杀，你很难看到她清醒的时候，更别提跟她进行正常的交流了。
然而我知道，无论元首还是阿瑞娜似乎都没有逃走的打算，就在昨天，元首先生会见了一些敢死队队员，那是一群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元首亲自为他们别上勋章，鼓励他们是伟大的战士，然后送他们去前线以自杀式爆炸的方式御敌去了。
可见敌人已经兵临城下，也许明天就能找到地堡，而我们这里却连一队成年的士兵都找不到了，只能叫满脸稚嫩的少年去送死。即便如此，地堡里也都井然有序地生活着，没有任何急迫逃走的迹象。
轰炸还在继续，天花板不断滚落尘土，这种焦灼持续了三天，忽然在某一刻，轰炸声停止了，转而听到机枪隐约的突击声。
而后元首的官邸长官召集了大家。
“逃吧，敌人要攻进来了。”
“元首先生呢？”有人问。
“元首先生将慷慨赴死。”长官庄严道，“我也会随元首先生向帝国尽忠。”
房间里一片静谧，而后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甚至带了些许悲怆。
长官却摆摆手说：“走吧，想走的就快走，选择留下的就坚守帝国最后的荣光。”
人群嗡嗡响了一会儿后，众人纷纷涌向门口，我也急急向阿瑞娜的房间跑去，却在门口看到了穿着简单晚礼服，手捧一束鲜花的她，阿瑞娜的脸上没有愁苦，反而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向我招招手说：“安妮，快来。”
“你这是……”我惊讶地望着她。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兰斯特向我求婚了，等会儿有牧师过来主持我们的婚礼。”
“在这种时候吗？”
她点点头说：“兰斯特本打算送我走，可我告诉他，离开他身边的那一刻，我就会饮弹自尽。他很高兴，然后问我最后有什么愿望，我说希望嫁给他，兰斯特就说要给我一场婚礼。安妮，我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喜悦，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以前我不能幻想嫁给他，甚至不能幻想他多陪伴我一刻，而现在他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了，我的朋友，你会留下来见证我的婚礼吗？”
我原本是来劝她逃走的，可此时也知道，她已经打定主意留下来，因为她没有任何临死前的恐惧，反而光彩照人，浑身都洋溢着鲜活的幸福。
“不再考虑一下了吗？也许你能劝劝元首先生，你们可以一起逃走。”
阿瑞娜摇摇头说：“对他而言，逃走是懦夫所为，他是不会逃的。而我……与其逃走，我更想留在这里，我已经受够了无休止的等待，受够了酒精香烟的麻醉，现在我只想和我心爱的人守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陪伴准新娘静静等待了一会儿，不久，元首先生和一位身穿黑袍的牧师走进了房间。
两人在牧师的见证下交换誓言、戒指，而后亲吻，元首先生神情肃然，而阿瑞娜始终温柔地注视着身边的男人。
这个仪式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没有音乐，没有宾客，甚至没有祝福，简单到仪式刚结束，阿瑞娜就来与我道别了。
“谢谢你安妮，我真高兴，最后是你见证了我的婚礼。”她摘下一条手链塞给我，“别忘了我，你该走了。”
我还想劝她，可是元首身边的士官已经开始赶人了。
最后我回首时，只从缓缓关闭的门缝里看到，元首的士官端来两杯酒，新郎新娘交颈饮下……
泪水从我面颊滑落，我却不敢有迟疑，急匆匆赶到萨沙的住处。
外面不断传来吵闹声和机枪的突击声，可萨沙的房间里却异常安静，她正坐在床上，轻轻哄着摇篮里的婴儿睡觉。
小婴儿只有几个月大，他安详地睡着，像个小天使。大约是为了纪念第一个孩子，萨沙也给他起名叫裘恩。
“元首先生已经死了，大家四散而逃，我们也快点离开这里吧，你带着裘恩。”我急切地说。
萨沙依旧轻轻晃着摇篮，双目温柔地注视着婴儿的睡颜，像是完全没听到我的声音。
看她如此，我又问：“你丈夫呢？”
萨沙终于有了些反应：“你说莫斯利先生？他已经先行逃走了。”
“他自己逃走的！把你和孩子丢在这里？”
萨沙摇摇头，转身看向我，忽然露出一个微笑说：“亲爱的，瞧你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能不着急！莫斯利这个懦夫！居然把妻子和孩子都丢下，一个人逃走了，我们也赶快逃！”
萨沙又摇了摇头：“不，他原本要和我一起逃的，只是我选择留下来。”
我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
“因为逃不掉的，莫斯利先生参与了那么多事，根本逃脱不了审判和死刑，如果早几个月，哪怕只是几个月，我们也可以逃去国外隐姓埋名生活，可现在不过都是徒劳。”
“我们只是女人，他们审判谁都不会审判到我们头上来。”我仿佛在为自己辩解般说道。
“从我以女人的身份加入葳蕤党，又做了那么多事情后，我就不再是个普通女人了，再说勉强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我将一无所有，身份名誉金钱，所有与生存息息相关的一切，那种生活与其活着不如在该结束的时候让一切都结束掉。”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是萨沙，那个野心勃勃，像男人一样追逐权势和名望，永远敢作敢为的萨沙。
“为什么？你忘记你的目标吗？当初我想放弃的时候，你还鼓励我不要逃避，去抗争，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说丧气话，难道你想带着小裘恩死在这里！”
萨沙面无表情地说：“不，过去是我错了，我的所思所想都太幼稚，也太过简单，我只想着女人也能在男人的世界占领一席之地，总想着与自己女人的身份抗争，我不懂的是，人皆傀儡，受反复无常的命运摆布，在命运面前，我只是一颗砂砾。”
眼前的女人像一块朽木，仿佛丧失了生的气息，连嘴角牵起的笑容都充满了无力感。
她递给我一张电报，上面是萨斯国文字，这是一张名单，或者说是需要逮捕并制裁的名单，全是普国的高级将领或官员，萨沙夫妻的名字赫然在上。
萨沙轻轻地说：“我为了摆脱女人卑微的一生才走到今天这步，如果以后注定跌落尘埃，那就让一切结束在今晚吧，至少我曾经实现过自己的梦想，我会抱着它直至永恒。”
我觉得萨沙疯魔了，从当初她带我去看莎美乐的画像，再到她总是诉说要追逐莎美乐的脚步，她好像把与男人的世界抗争，与自己的世界抗争，当成唯一活着的动力了。
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地堡像地震一样剧烈摇晃起来，尘土大片滚落，墙壁上陡然出现裂痕。
已经没有时间和她啰嗦了，我扯着萨沙说：“快和我离开！我来抱小裘恩。”
我的手刚要伸向摇篮里的婴儿，却忽然发现孩子有些不对头，他脸色暗淡，双眸紧闭，在地堡这样强烈的动荡下依然睡得死死的，似乎连胸膛都看不到丝毫起伏。
我陡然吸了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而后惊恐地望向萨沙。
萨沙没有看我，她静静地盯着小裘恩说：“刚刚喂过药了，他睡得很平静，就不要吵醒他了。”
她疯了……她疯了！她竟然毒死了自己的孩子！
我愣愣地注视了她一会儿，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门，跌跌撞撞向地堡出口跑去。

第135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没能逃跑，刚离开地堡没多久，就遇到萨斯国的士兵，然后被用枪逼着趴跪在地上。
我听他们用萨斯语言交流。
“嘿，这是个孕妇，别那么凶。”
“敌人还管孕妇不孕妇的，都是葳蕤党的孽种。”
但之后我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殴打驱赶着前行了。
很快我被确认了身份，然后关进集中营。彼时我已经有8个月的身孕了，女狱卒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然后扔给我一件硕大的散发着臭味的囚服。
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十分拥挤，女囚们挤在一张长长的木板床上睡觉，深夜时还有臭虫蟑螂从身躯上爬过，经常把某些贵族女人吓得惊叫连连。
我还总感觉到饿，饿得头昏眼花，却还要坚持做工，不做工就会挨打，即使是孕妇也不例外。牢里没有足够的食物，饿了几顿后，再养尊处优的女人也能把那奇怪的黑糊糊当珍馐争抢。
到最后，爱人、亲人、朋友都离我远去了，唯有腹中的孩子陪伴在身边，夜深人静的时候感到它悄然的动作，我便忍不住流下泪水。
这孩子会诞生在牢狱里吗？它出生后我可以养育他吗？还是说一出生就会被抱走，叫我永远失去他。
每当想到这些我便心如刀绞。
我们这个国家犯下了深重的罪孽，所以我身上也有属于自己的原罪，可孩子是无辜的，他不应该一出生就饱尝痛苦，我甚至又想起萨沙，她就是不想面对这些才选择死亡吧，与其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受苦，还不如从不曾见过世界，这对他而言是不是一种庆幸呢。
临产的日子逐渐接近，不知是不是总忍饥挨饿的缘故，我的肚子并没有很大，还能每天坚持着沉重的工作，我想好好表现，最好能求得在监狱养育孩子的资格，或者至少能知道孩子的下落。
幸运的是，上天没有抛弃我。
当海伦娜和詹妮弗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喜极而泣。
她们带来了一样珍贵的东西，足以把我带出监狱。
“这是大家写的求情信，每个人都签了名字，可以证明你在数年间挽救了许多生命。”詹妮弗把那封珍贵的信递到我手中。
看着纸上字迹各异的签名，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似乎要将数日来的担心忧虑一同释放。
“谢谢！谢谢你们！”
詹妮弗摇摇头道：“需要被感谢的人是你，你救了我们每一个人。”
之后我们在监狱门口分别，詹妮弗忧心如焚，她要出国寻找她的儿子，海伦娜作为偷渡孩子出国的主要知情人，也要去帮那些分别的人们团聚。
午后灿烂的阳光下，我们约定再见，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应该能露出真心的笑容，再续往日情怀。
朋友们走了，我也独自向家的方向走去。
昔日繁华美丽的街道变成了一片废墟，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建筑都坍塌烧毁了，到处是战争留下的焦黑痕迹，空气中还依然有硝烟的味道。
此时红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艳红色的晚霞即将披上黑峻峻的夜，我站在曾经是‘家’的残垣断壁前，整个人混沌犹如幽灵。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些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很累，于是瘫坐在一堆破碎的瓦砾中，呆愣愣地望着我和迈克曾经的家，似乎是想从中寻找些什么东西，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寻什么，也许是想看出一些曾经的痕迹吧，又也许只是在怀念，甚至下一秒就会迷失在这苍凉孤寂的黄昏里。
我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将我叫醒。
“喂！喂！喊你起来，你压到我的东西了！”
我回过头，那是一个陌生的老妪，她面色漆黑，头上包着头巾，手里提着麻绳拴住的各种破烂玩意。似乎是想捡走我屁股下的什么东西，于是催促我站起来。
我起身后，她从碎瓦砾下挖出一块破布，抖擞几下后塞进怀里。
“天快黑了，你不回家吗？”她随意问道。
我不想理睬她，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喂，我说你呢，不回家吗？”她又问。
我只好叹了口气说：“我没有家了。”
“说得好像谁还有家似的。”她剜了我一眼说，“别要死不活的了，如果想死就赶紧去死，如果还想活，就趁天还没黑，去找个遮身的地方，找些能用的东西换点吃的。”
见我没说话，她烦闷道：“都一样，我的丈夫儿子们都死在了战场上，家也被炸毁了，我也不想活了，但能怎么办呢？我还有一个小孙女，她还指望我呢。”说着她指了指我的肚子，“别瞎想了，胡思乱想没有用，就算你不想活了，万一它还想呢。”
然后她不再理我，又走向废墟，到处翻翻找找。
我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它回应似的动了一下，我不禁叹了口气，也学着老妪的样子弯腰到处寻找。
找着找着，我仿佛被尘沙迷了眼睛，泪水就这样不断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尘土中，形成一个个小土坑。我没有停下，继续找，继续找，直到夕阳的光辉刺痛了双眼，我站在废墟堆里，凝望着即将落山的红艳艳的日头，哭到不能自已。
虽然是战败国，但也有组织给灾民发放救济粮，还可以捡东西跟别人交换，我找到了一个挤满妇女儿童的庇护所。半个月后，我在一个破旧帐篷里生下了孩子。
孩子很漂亮，他有着他父亲那样的金发蓝眼，他也很瘦小，像只小猫一样在我怀里呜咽。
不知道是否每个当了母亲的人都一样，似乎从怀抱他的那一刻起，心底就陡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好像人生又迸发出了新的希望一样。
不久后，我辗转回到了家乡。
威廉的生意没了，房屋产业都被没收，我们搬回了最初的新城，那栋我出生长大的小公寓里。
战后的日子有些煎熬，但父亲、威廉和我都出门做工了，温饱倒也不成问题。
我遇到了一些过去的人，比如莉莉安的父亲，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被划归为菲利斯人，战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佝偻着身姿站在街头，我与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木着脸根本认不出我。但当我告诉他小休伯特的消息时，他的脸上突然迸发出了异样的神采，扯着我问：“真的！莉莉安的儿子他活着！”
“是的，我亲自把他带出了集中营，他被偷渡去了伯纳国，每个孩子被送去哪里都有记录，你一定能找到他的。”
“真的！真的！”
“真的，是真的。”
他在街头痛哭流涕，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莉莉安的儿子。
我还遇到了内力叔叔。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英俊男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他的妻子和儿子没能活着走出集中营，只有他幸运地活了下来。
那天，我和父亲结伴回家的时候，在路上偶遇了他，父亲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们。
他只是随意地瞥了我们一眼，就像看着路边的一棵树一颗草一样，木讷地走了过去。
父亲也没有提他一句，沉默地和他错身而过，像与陌生人一般毫无交集。
还有梅丽莎。
某个周日的下午，她忽然来探望我，听说她在肉食厂做女工，现在过得不错，但她这次来是有事情求我的。
“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双腿都没了，乔纳森家已经没人了，家里五个兄弟，老大康拉德，老三汉斯，老五海涅都死在了战场上，他二哥黑加尔先生听说因为没人照管，连自杀都做不到，活活饿死在床上……我……我就把比尔接回家了，但他不说话也不见人，我很怕他想不开。”
“所以你想让我去见见他？”
“没错。”梅丽莎说，“你们认识，你能帮我劝劝他。”
其实在听说比尔活着从战场下来后，我就想去见见他，想亲自问他一些消息，于是就跟梅丽莎来到了她现在的住处。
梅丽莎已经离开了父母，自己租住着一间狭小的公寓，尽管是白天，可公寓的门窗紧闭，窗帘都拉上了，房间里阴暗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比尔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他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比尔，安妮来看你了。”梅丽莎走过去，轻轻地说。
椅子上的人形终于有了一丝动作，他转头看向我。
那是一双充满了死寂的眼睛，就好像人还活着，但灵魂已经死了。
他木然地开口道：“啊，是你啊。”
我走上前去，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无论劝解还是安慰都显得空洞乏力，我只好问自己最关心的事。
“听说你回来了，我想来问问迈克的事情，他……他……”
比尔直接打断我：“他死了，被炮弹炸伤，我亲眼看着他死的，然后把他就地埋了。”
“是吗……是这样啊……”我垂下头，又希冀地抬起，“那他有留下什么东西吗？或者留给我什么话吗？”
比尔看了我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他死得很痛快，什么都没有留下。”
之后，我也没心情说什么了，随意敷衍几句就告辞离去。
梅丽莎送我到门口。
“没想到连你也劝解不了他。”
我叹了口气问：“你以后要照顾他吗？”
梅丽莎轻轻点头：“嗯。”她回望着阴森卧室里的男人，嘴角带着一丝丝满足的微笑。

第136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在小萨瓦尔三岁之前，我一直和威廉在附近的肉食加工厂工作，几乎整天泡在血粼粼的生肉中，生活毫无起色，直到某天，一位特殊客人的来访改变了我的境遇。
大学时代的老师弗拉维教授打听到了我家，教授看上去两鬓斑白，但精神头很足，得知我在食品厂当工人后，当即邀请我加入他新成立的律所。
“克莱蒙校长下大狱后，我就不能继续当教授了，好在那些年我也没掺和什么，现在还能自谋生路。我到处找能给我帮忙的年轻人，但很多学生都死在了战场上，还有很多学生没能坚持到毕业，或者上学的时候天天背诵元首语录，压根什么都没学到。我想到了你，就一路打听到你家乡所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给我帮忙，最初可能没有多少薪资……”
我当然不会拒绝，或者说我急迫地答应了下来。
再次回到首都普林格勒时，战争的痕迹还随处可见，但也处处迸发着生机，人们把战时倒塌烧毁的房子推倒重建了，街上满是自由买卖的小贩，甚至剧院和乐厅都重新营业了。
我在弗拉维教授的律所里当了一名律师，每天处理海量的工作，虽然工作量很大，但能从事自己曾梦想的事业让我充满了干劲。
我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正如弗拉维教授所说，无数年轻人死在了战场上，我以前的同学没剩几个了，哈里斯和布朗特都在敌军逼近普林格勒的最后一刻上了战场，死得无声无息，阿尔伯特没上战场，但战后却因为对菲利斯人犯下的罪孽被判处绞刑。
侥幸活下来的男人基本都加入过葳蕤党，或者因为参与战争而显得身有瑕疵，唯有我，菲利斯人的求情信不但将我身上的瑕疵掩盖了，甚至还让我得到了某种正义的升华，弗拉维教授大约就是看重这点才特意来找我。
小萨尔瓦很喜欢首都，他是个机灵活泼的小男孩，很快就结识了一群新朋友，每天像个领袖一样带着一群比他小的男孩子到处疯玩。
只是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能说会道，好像还无师自通了某种说话的艺术，在外面欺负了别人，回到家就说自己深受了委屈，才不得已反抗；老师教训了他，那是因为老师认为他很优秀，所以才对他格外严格，他以后要更努力学习；邻居来告他惹是生非，就可怜兮兮地说邻居骂他没有父亲，以后会好好忍耐，等等。
真叫我怀疑他究竟像谁，我和迈克都不是这种个性，而我却在这孩子身上充分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可真会装巧卖乖，把老母亲哄得团团转啊。为此我经常严格地训斥他，甚至动手打他，我怕这孩子因为没有父亲而变得顽劣，总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更正直的人。
在萨尔瓦八岁那年，我在街头忽然被人叫住。
“安妮&#183;纳西斯小姐。”
那是我未出嫁时的姓名了，而且还称呼我为小姐，我望着眼前高大的年轻人，一时想不起是否相识。
“您不记得我了啊。”青年笑得眉眼弯弯，他抓了抓自己红棕色的短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您了呢，您一点儿都没变。”
见我还是一副迷茫的样子，他轻轻说道：“您以前做过我的家庭教师，我叫莱昂纳多，想起来了吗。”
在他说起时，多年前的回忆霎时涌上心头，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中。
“是你啊，你……都长这么大了！”我惊讶地说。
莱昂纳多似乎很高兴，无论如何都要请我喝一杯，我们谈起这些年发生的事。
战后莱昂纳多的祖父奥格莱迪将军也因为战争罪被判处了死刑，他们整个家族都败落了，家产被查封，财物被没收，甚至连基本的生活都很难维持，于是很多家人移民去了国外，包括他姑姑，海涅的妻子一走再无音讯。
“好在那时候我年龄小，很多事都牵扯不到我身上，现在做着一份销售员的工作，虽然日子很平淡，但也十分安逸。”
我衷心地为他高兴，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太久没遇到能畅聊过去的人，就不自觉说了很多话。
“我也一样，能和儿子过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曾经的朋友也好，熟人也罢，全都死的死，走的走，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历史遗留的产物，已经饱经沧桑，甚至提不起新生活的激情。”
“怎么会！您最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我们应该往前看，去结识新的朋友，去看新的风景，要将过去种种忘得一干二净，沉浸在旧时光中未必不是一种残忍，是对自己的，也是对别人的。”
听他劝解我的话，我感慨道：“谢谢，你长大了，成熟了。”
他垂下眼睛，赧然地笑了笑说：“在安妮小姐心中，我一直是那个总做蠢事的傻小子吧。”
我也笑了：“谁小的时候不做蠢事呢，现在想来却觉得傻得可爱。”
“我还想为我做过的傻事辩解两句呢，可既然您觉得可爱，我就不辩解了，毕竟那个时候我一见您就头脑发昏，手足无措，连走路都同手同脚，简直蠢得不能再蠢了。”
“是因为我对你太严厉了吗？”
“不，是因为您是夺走了我初吻的人，您已经忘了吗？”
我愣了愣，转头看他，忽然发现酒吧昏黄的灯光下，青年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他见我看他，脸色更红了，结结巴巴说：“哪怕现在，也一样……我想表现得好些，却不知为何又开始紧张。”
我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开口打断他，却被青年握住了手，他认真地说。
“我想再见到您，请不要拒绝我。”
我没有拒绝他，因为那段时间我也非常孤独。
从那天起，莱昂纳多经常来找我，我们有时候外出约会，有时候在家里简单地做顿饭，读读书，这种互相陪伴让我心里有了异样的满足感。
这样过了半年，某一天，他忽然向我求婚了。
手捧着一枚红宝石戒指，眼前的青年看上去有些忐忑。
“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有一天在墨尼本度假时，我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那天的风像童话，把她的丝巾吹落在我身上，我看她的第一眼就被迷住了，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血液也停止了流淌，她不知道我傻乎乎地注视了她一个晌午，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夜不能寐，第二天就四处打听她的消息……然后我想方设法再次见到了她，可惜对她而言，我只是个孩子……她不知道，后来的重逢让我有多高兴。”
我没有马上答应他的求婚，说要考虑考虑。
我先问了儿子萨尔瓦，本以为他会反对，结果他高兴地说。
“妈妈你快答应下来，奥格莱迪先生很不错，错过他你会后悔的。”
“你不会介意吗？毕竟……”
“妈妈你在说什么蠢话，这些年你一直过得很辛苦，也很寂寞，早就应该找个人互相陪伴互相支撑了，我不懂你为什么考虑那么多。”
我还回了趟老家，威廉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现在又开了家肉店，做起了老板，妹妹贝拉也回来了，她结婚了，也有了孩子，因为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经常回来照顾他。
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威廉和贝拉都十分赞成，他们催促我赶紧答应。
“你还年轻，是时候找个男人重新开始了，不能让过去束缚住，毕竟还得往前看。”
我还是有些犹豫，但身边的每个人都劝我再婚，我也考虑是不是该答应下来。
直到我接到了梅丽莎的电话，她说比尔想见见我。
多年不见，他仍像惧怕太阳的僵尸一样躲在狭小阴暗的房间里，尽管他和梅丽莎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丝毫没有振作起来的样子，反而看上去更消极苍老了。
老实说我很害怕见到他，乔纳森的兄弟们长得很像，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迈克，一些被硬生生掩埋起的隐痛就又被牵扯起来。
他一见我就问：“听说你要再婚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还……没有确定，或许吧。”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好到你把迈克哥哥都忘了。”他微微嘲讽道。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怅惘地叹了口气。
他摇晃着轮椅来到我面前，用那双有些凸出的蓝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早就说过，你们这种女人都是一样的，可惜他们看不清。”
然后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低低说道：“其实有件事情我骗了你，当年迈克死的时候，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中仿佛响起了轰鸣的雷声，一下下打得我头昏目眩。
“你说什么！”
比尔掏出一个发黄的信封，递给我说：“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一打开信封就掉出来一枚戒指，那枚朴素的男戒，是迈克答应跟我结婚那天，他央求我买的，从买来那天起就一直戴在手上，从未摘下过。
信封里有一张我的照片，照片上沾了些干涸的血迹和几个黑峻峻的指痕，我仿佛看到照片主人摩挲它时的样子。
最后是一张信纸，同样沾着血迹和黑色指痕，字迹杂乱而急躁，似乎是仓惶间写下的，我心头震荡，甚至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亲爱的安妮：
这封信许是永别。
我是不是很可笑，都要死了，却只想到你，我担心你以后怎么办，我再也不能照顾你了。我不想死，想活着回到你身边，想每天看着你，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可我回不去了，我一遍遍问老天爷该怎么办，可始终没有答案。我是一只蝼蚁，上天不会在乎一只蝼蚁的死活，更不会在乎蝼蚁的幸福。
早知这样，当初就不与你结婚了，我只想自私地和你在一起，却没想到有一天再也守护不了你，大约我的人生充满了罪孽，所以才有这样的惩罚。
不知为什么，有些话在面对你时总是很难说出口，我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告诉你，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想让你知道你选择和我结婚带给我多大的喜悦，想让你知道你让我空洞的人生变得完整，充满快乐，可惜我已经不能说了，多么可惜，我曾有那么多珍贵的时光，可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答应我，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要保护好你自己，也不要为我伤心，尽快把我忘掉吧，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
我多想再对你说一声我爱你，把你拥入怀中啊，可惜我已经陷入绝境，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我的安妮，我爱你，我爱你，我多想见见你……”
信很短很仓促，仿佛只写了一半就不得不停下。
比尔说：“他还活着的时候，让我把信交给你，可快死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说把信丢掉，只把戒指给你，说他的遗产都是你的，叫你忘了他，找个男人重新开始。”
“他最后这样说啊……”我喃喃道。
“是啊，对迈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摇摇头：“为什么当年不给我，现在又给我。”
“有区别吗？对你们这种女人而言，一封信而已，能影响到你什么吗？你还不是该结婚结婚，把一切都遗忘了，现在除了我，谁还会记得他们呢？”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告辞了。”
比尔却又开口：“你不问问海涅吗？他一直那么喜欢你。”
“不，不了。”
“那真可惜，我还有些关于他的事情要告诉你呢。”比尔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丝残忍的笑意，“你知道吗？当初是海涅亲自把迈克派去北方战场的，他想让他死在那里，亏迈克坚持了那么久，久到在战场上遇到我，不然他终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萨斯广袤的雪地里，这封信也永远到不了你手中。”
我没说什么，就这样离开了。
身后传来比尔疯狂的声音：“是你害得他们兄弟反目，都是你，你还好意思再婚，你们这些见异思迁，自私自利的女人！”
我一个人游荡在新城的街道上，街面的行人影影瞳瞳。新城的天空还是那样阴沉，与我小时候并无两样，也许人世间无论经过多少变换，有些东西却是始终一成不变的。
我想我再也走不出去了，不是没有勇气和力量，是我自己不想走了。
我像是一种被战争尘埃所掩埋的古老的东西，内心已经一无所有，甚至无法自我安慰和自我欺骗。

第137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最终拒绝了莱昂纳多的求婚，不是因为比尔的那番话，而是我意识到自己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太多，以至于丧失了爱一个人的力量，我好像身体还年轻，心却已经老了，想和莱昂纳多在一起，也不过是妄图从他年轻澎湃的身体里汲取力量而已，我已经从过去吸取了教训，如果不爱他，就不该和他结婚。
莱昂纳多很失望，但他尊重了我的决定，我们从此分手，不再相见。
一个人的生活很孤寂，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工作和事业上，倒是有了一些小小的成绩，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事业越来越成功。也许是时代变了，女性的地位越来越高了，我在将近五十岁的时候被选举拔擢为地方法官，我甚至成为了我们国家第一个女性法官。
我的儿子萨尔瓦去了孔特国，他在那里留学，然后创业，成了一个还算成功的商人，我对他没有什么能指摘的地方，除了他给我搞出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后都还没有结婚这件事。
我斥责他让我的孙子孙女成了私生子，他却振振有词地说。
“这年头疯子才结婚，要是离婚，妻子不但分走我的财产，还能带走我的孩子，更可怕的是我要付给她巨额抚养费，甚至只要她不再婚，哪怕找个男人同居，我都得养着她和别的男人一辈子，这么傻的事情哪个男人干，如果多离两次婚，我就不用活了。真不知道法律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如果是以前，我还心甘情愿养着老婆孩子，现在我还是先顾自己吧，以免结个婚就得阶级下滑。”
看他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模样，我不禁要问他：“你把婚姻当生意算计得这么清楚，那么爱情呢？你也不在乎爱情吗？”
“我当然在乎爱情，也很需要爱情，我的每个女人都说爱我，但人这种生物变化太快了，也许今天还爱你，明天就不爱了，也许嘴上说爱你，心里也不爱了，所以我怎么能为了一个短暂的许诺或者激情时的戏语耗费掉我半生的努力呢？要知道有钱女人才爱我，没钱谁爱我呢。”
“唉，你对自己了解得很清楚嘛。”
“不只是我，这是人性，有钱才有爱，没钱的人连自己都不爱，何况去爱别人。妈妈您想开点，时代早就变了，如果你也见过孔特富豪们的游艇上，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为了钱做出多少瞠目结舌的事情，你就会明白我的想法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让他经历了穷苦且缺少陪伴的童年，我的儿子甚至生不出一颗去爱别人的心，爱都是相互的，一个没有爱的人，自然也得不到别人真心的爱，他失去了一件对人类而言最为珍贵的东西，可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认为自己非常高明。我感到心碎，觉得自己没有教育好他，可是一切都晚了，我早就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了。
放假的时候，孙子孙女被从孔特送来我这里，孙女是非常开朗的性格，一来就到处玩了，可是孙子却面露不乐。
我旁敲侧击地问了许久，才得知他在学校里被欺负了。
“因为我是普国后裔，他们就叫我小葳蕤，总是骂我，嘲笑我，把我的东西到处丢，好像我是天生的罪人，我不想上学了。”孙子伤心地说。
我感到无力，却也只能劝他父亲带他回普国读书。
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甚至菲利斯人也独立建国了，他们画了一个祖先留下传说的地方，也不管那是不是别国的领土，就树立起了国家旗帜，许多年来，不断通过战争的方式一点点蚕食那个国家的领土，菲利斯人曾饱受战争之苦，现在却又通过战争让别国的国民失去家园和亲人，不得不说这十分讽刺。
而普国，那场战争让这个国家变成了罪恶的代表，甚至年幼的孩子也背负起了罪责。曾经的元首和关于他的一切都像个禁语，被避免提及。
岁月匆匆，时光如流水一般划过。
我也到了有曾孙的年纪了。
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快到我感到彷徨的地步。
有一天我处理了一起案子，起因是一群女性权力运动者在抗议游行，她们赤裸着上身站在铁笼里，似乎在上演什么行为艺术。她们的口号十分极端，简直不似在争取女性权益，反而是在提倡如何憎恨男人。
我对曾孙女阿加莎提起这件事，问她有什么看法。
阿加莎读高中，最近正在写一篇论文，她想以我的经历为主题，所以经常来探望我。
“现在就是这样的，人种之间，男女之间，甚至不同性取向之间，人们给自己一个特殊的定位，然后互相争斗，攫取利益，说白了这是现代社会底层人民争夺生存空间的一种战争方式。我了解您所经历的那场战争，那时候经济困难，国家内部难免产生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矛盾转移出去，比如发动一场战争。可现在不是能轻易发动战争的时代了，当矛盾转移不出去的时候，就只能内部消化，当一个小群体里有富人也有穷人，他们和别的群体不管怎么争斗都不会动摇社会的根基，好过无数穷人团结起来去对抗富人阶层吧。”
“但我觉得太极端的对抗方式，终究会伤害到自己。”我说。
“这也是转移仇恨的一种方式吧，比如以前一个男人过得很穷很苦，那么他会怨恨社会，甚至加入一些极端的社团党派，给社会造成巨大的影响，正如那位从一个落魄画家成为一国党魁的小胡子。可现在他只要责怪女人就行了，是女人抢走了他的工作，他的金钱，女人不但索要无度，还看不起他，甚至在网络上疯狂地责难他，女人多么可恨啊，所以他不需要去做对抗社会这么困难的事情了，只要对抗女人就可以了，大概觉得打败了女人，就不会再过得那么穷那么苦了，同理女人也一样。以及不同人种间，不同取向间，都是为了制造更多矛盾，也是为了将大矛盾换成小矛盾，将整体的矛盾化为零散的矛盾。这在底层人民身上更加明显，他们总能找到加以谴责的对象，比如一个黑人抱怨亚洲人抢走了他上大学的名额，抢走了他工作的机会，比如女运动员抱怨变性人居然参加女子举重，还获得了冠军等等。东方某个国家的政客甚至通过支持男女对立的方式当上了殪崋国家元首，不得不说这些转移矛盾的方法非常好用，当男人憎恨女人的时候，甚至能忍受更多的加班和更低的薪酬了，国家也因此感到满意，毕竟你不能把女人当菲利斯人那样大开杀戒。”
“你很有想法，但你会把这些写进你的论文里吗？”
“当然不，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只是个高中生，所思所想都很幼稚也说不定，我也不会把这些想法落在纸上或者网络上，以免被网上疯狂的野兽们分食。我是热爱和平，尊重弱势群体，支持社会主流言论的‘好人’。”
我感叹道：“但那些极端对立的言论让男人女人都忘了，他们才是利益捆绑最紧密的人啊，也让最底层的穷苦大众忘记了，他们本应团结在一起，却因为种种原因互相仇恨。”
又过了几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连工作都很难坚持，于是就宣布退休了。
我也算对法律事业做出了微末贡献，所以不但获得了荣归，还获得了一份来自伯纳国的邀请函，他们邀请我去伯纳的大学演讲，顺便可以公费旅游。
一听说免费，那还有什么可想的。
我不仅去了，还带上了曾孙女阿加莎，让她一路陪伴照顾我。
然而到了伯纳，还没等去大学演讲，就先收到了一个电视节目的邀请。
我烦恼地说：“我可不想去什么电视节目，帮我回绝了吧。”
阿加莎却劝我说，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节目，她很想去看看，再说只是去做观众而已，如果觉得无聊可以提前退场。
我是个宠爱孩子的老人，既然是阿加莎喜欢的节目，那就陪陪她吧。
这样想着，我就坐在名叫《今夜访谈》的观众席上。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章
我有点奇怪，今晚自己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恰好是正中间的位置。
台上的主持人刚说完‘晚上好’，就郑重地起身道：“现在欢迎我们今晚的特邀嘉宾安妮女士。”
我周围忽然响起了掌声，观众们都热切地看向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今晚这个访谈的主角。
台前的屏幕上开始播放关于我的平生，但主要讲述了战争期间，我将许多菲利斯儿童偷渡出普国的事情。
视频播放完毕后，女主播眼含热泪，充满敬意地问我。
“在那种危险的环境下，您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我轻叹了口气说：“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我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我的老师，我的亲人，他们都支持着我。要说为什么做出了这种选择，只能说最初我们都有菲利斯朋友和亲人，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罹难，可后来有越来越多的人求助于我们，就更无法无视他们求生的手了。”
“听您的朋友说，您为了保护菲利斯人的工厂，才不得已加入葳蕤党是吗？”
“那个时候有很多不得已的选择，我大学时的室友是一位坚定勇敢的战士，她不畏强权奋起反抗，结果被匆匆绞死了，我亲自为她收尸，那时我就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我能做的仅仅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保护一些人了。”
女主持又与我简单地交流了些往事后，忽然宣布道：“您知道吗？您旁边的这位先生就是当年的孩子。”
我惊讶地看向身边的男人，那也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安妮女士，您大约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叫琼斯&#183;卫斯理，是您当年往西国那条线上偷渡的第一个孩子，我永远都忘不了您亲自护送我的那段旅程，还有您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谢谢，谢谢您，是您给了我新生。”
“啊，是你啊，我想起来了。”他是我和迈克蜜月旅行时送出国的那个男孩。
女主持又问：“现场还有谁曾被安妮女士和她的朋友们所救，请站起来好吗？”
这时我四周几排的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我也缓缓起身回头。
一张张陌生的脸庞都注视着我，他们开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我受邀在伯纳的几所大学演讲，主题基本都与当年拯救菲利斯人的事相关，有一天我游历到了伯纳国的冬宫博物馆。
我在那里见到了一副久违画作的真迹——《莎美乐之吻》。
冬宫里有琳琅满目的珍贵文物，所以驻足在这幅画前的人寥寥无几。
我仰望着这幅画作，许多往事席上心头。
这时忽然有人与我搭讪。
“您好，请问您是安妮女士吗？”
我转头一看，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注视着我的眼神带着些许激动。
“我是安妮&#183;史密斯，如果是你想的那位安妮的话。”
“啊，真的是您！我没有认错，真是太荣幸了，我想找您签个名。”
我有些无奈地说：“如果你想知道那些往事的话，可以去看电视访谈节目，我在上面说得很详细，最近也实在重复太多次了。”
“不，不是。”姑娘赶紧摇摇手说，“先自我介绍下吧，我叫阿黛拉，是法律系三年级的学生，我读过您的法律著作，也看过您的平生事迹，我知道您是普国法律系录取的第一个女生，也是普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法官，所以对您非常崇拜。”
听到这些，我烦闷了许多天的心情终于有所舒展，对年轻姑娘微笑道：“抱歉，我刚才很没有礼貌。”
“没关系。”姑娘的脸红红的，开心地问我，“您看上去有些忧虑，是在烦恼什么吗？”
“确实有些烦恼，我本以为自己是以荣退法官的身份被邀请来演讲的，可没想到大家只关注我很多年前的那件往事，可对我的人生而言，那只是一个短暂的故事，也许那段时光足够惊心动魄，但那不是我的人生。”
阿黛拉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世人多崇拜英雄，您的那段故事充满了史诗般的英雄主义，也难怪人们会格外关注。”
“但我甚至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很失败的，我努力并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竟然无人提及。”
阿黛拉摇摇头，坚定地说：“我都知道的！您做律师的时候，帮助过许许多多被家暴的妇女，帮弱势女性争取权益，您的事业是伟大的，虽然它们由一桩桩小案子组成，仿佛默默无闻，但它的伟大是毋庸置疑的。”
看着年轻姑娘激动的脸庞，我有些感动，示意她看眼前的画作：“我以前有个朋友，她带我看了这幅画。我们曾有过默契的约定，要在这个女性备受歧视压抑的世界里有所作为，可我努力工作了一辈子，却仿佛并没有对世界起到什么影响，也不知道我的朋友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
阿黛拉看着画上的女王问：“这是您崇拜艳羡的历史人物吗？”
我笑着摇头：“不，我从不觉得艳羡，事实上，第一次读到她的故事时就觉得她十分可怜，哪怕贵为公主女王，也摆脱不了被控制被嫌弃的人生，她除了奋起反抗根本毫无选择，在此过程中她除掉了母亲、丈夫、情夫，而人们只关注到她强势的一面，却不想她的人生该有多么的孤寂和失落。”
阿黛拉说：“那么我认为您大可不必如此失落，强悍铁血如莎美乐女王，也没能对女性卑微的处境有任何改变，想改变世界靠的不是单纯某个人的影响，这需要无数人经年的努力。比如您这样单枪匹马杀入本来只有男人的世界，俯首为无数底层女性抗争的女律师，比如第一个女医生，第一个女科学家，第一个女政客，这些都是冲破枷锁的力量，而更重要的是无数平凡女性勤勤恳恳工作奋斗，这些平凡的女性们构成了坚实的基石，是这块基石让女性有底气对不公平说不。”
听了阿黛尔的话，我感到十分熨帖：“谢谢，真高兴认识你。”
“不客气，我也很高兴认识您。”
我和阿黛拉告别后，回到了我和阿加莎居住的酒店。
她正在看新闻，新闻里是某个中部国家发生政变，由于信仰的极端性，新政权将禁止该国的女性外出工作、上学，甚至关闭全国的美容美发店和女性用品店，女性外出时必须全身包裹黑纱，只能露出两只眼睛，违令者将受到刑拘。
阿加莎叹息道：“这个国家的女性真是太惨了，几十年前还能穿短裙读大学呢，现在变成这样真是悲剧啊。”
我没有评价什么，与阿加莎道别后就回到了卧室。
这个世界，战争看似很遥远，可并不是不再发生。我经历过战争，战争时男人们几乎毁灭了一切，包括他们自己，然后甩甩手把烂摊子扔给女人。女人没有办法，只能在艰难的岁月里负重前行。
也正如新闻里的国家，当大环境的改变无可避免地降临到每个人头上时，女人又能怎么办，她们除了披上黑纱逆来顺受外，别无选择。
而我认为唯一对我那段艰难岁月有所帮助的，便是心存希望。
无论是刻苦读书，还是勤奋工作，甚至仅仅是努力填饱肚子让今天过得好些，这一切都支撑着燃起了希望的火种，那么无论身处何种暗无天日的境地，都不会在绝望中变作一具行尸走肉，那么等待度过寒冬，终有春暖花开的时候。
我又想起莎美乐，我想她亲吻的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的苦难，苦难塑造了她，可她没有放弃过挣扎，不仅仅是她，每个人的生命中都难免要经受苦难，女性也许天生没有男人那样强健的体魄，但女性却可以有强大的心灵。
乌云聚集，天空阴沉下来。
我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遥望着远处的海面，静静等待人生中的下一场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