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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骨轮回[无限]
作者：晒豆酱
内容简介
 中式恐怖阴间美学+中式克苏鲁+美食悬疑，涉及民俗、风水、下蛊、巫术、降头。晚9点更新。 攻有人外克苏鲁触手形态，只要不是细细切作臊子就能活，切几片活几个。真.切片攻。 攻三世轮回，第一世禁欲却最后破戒的高僧与爱挑逗的小饿鬼，第二世病秧子大少爷与男扮女冲喜嫁人的新娘子，第三世白切黑阴生子与越死越强的寡系师祖。 简介： 鬼煞，顾名思义，就是因为风水变动而产生的鬼局，想要活着离开，必须知道鬼主想要干什么，还有，别轻易相信身边的人。 钟言从昏迷中苏醒，无意间发现自己已经进入鬼煞，周围人心惶惶，各怀鬼胎，但好在，他是半人半鬼，在满屋红烛的障眼法里，他一把将肩上的红衣女鬼扯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鬼煞里的阴生子躲在他的胃里，跟着他一起来到了外面的世界。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想得到他，他却只黏着自己。 离开鬼煞之后，钟言抱着哇哇大哭的阴生子，实在耐不住，挤了一滴指尖血喂给他。 钟言：你生于飞练煞，就叫飞练吧。不过你出世的时辰极阴，只能当女孩儿养大。 飞练：哭着爬回钟言的胃，并且用触手紧紧攥住胃内壁。 钟言：能不能别抓住我的胃？ 飞练：晕车，紧张，无助，但可以为了师祖杀人。（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半年后，少年飞练推着轮椅，身穿制服套裙和黑色高筒袜：师祖，你给我买的这套裙子是山寨么？你又知山买山。 钟言大怒：这是我亲手做的！ 当敌人来袭，一刀将飞练大卸八块，钟言还来不及哭，八个飞练站起来了。 钟言：你们慢慢打，我先溜了。 八个飞练：师祖别走，你不能偏心，每个都要喜欢。 钟言：呵，诡计多端的阴生子。 另外一边，钟言假冒新娘子，盖着红盖头，正准备和一只大公鸡拜堂，还要忍受小叔子的无礼。正当羞辱之极时，那位缠绵病榻许久的秦家大公子竟然下了床，拼着最后几口气到他面前，拉住了他的手：你跟着我，便好。 钟言反手将他枯槁般的腕口一握，心里一惊，怪不得要成亲冲喜，这秦家的大少爷命数已尽，恐怕就是这几天了。 本文有两个世界线。 【阴面】（今生）：钟言是天天喊饿的以活人之躯修鬼道的半人半鬼，精心养育着从鬼煞里带出来的阴生子，一点点将难以管教的小崽子养大。 【阳面】（前世）：钟言是为了冲喜嫁人的假新娘，不忍心家里这位不得宠的病秧子早早离世，嘴上嫌弃，拼了老命给他续命三年。 阴阳两边，相生相依。多重轮回，缘起缘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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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阴】阴生子1
望思山，东北角。
夜晚将至，湿气裹着雾气层层扑来，周围的冷空气仿佛一捏就是一把水。一堆人围着几堆篝火烤着手，脸上一筹莫展。被困两天，大多数人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只剩下一个叫萧薇的姑娘，手机还有丝电。
“通了通了！丽丽？丽丽！”视频电话卡得要命，时停时顿，但萧薇不敢催促。她周围拥着几个人，大家都希望电话能顺利接通，毕竟这是他们获救的唯一希望。
“丽丽你能看见我吗？看见了吗！”萧薇又说了一句，嗓子早就哭哑。
“小薇……小……小薇？”画面很卡，声音也断断续续，里面是一个苹果头的姑娘，穿红色套头毛衣，“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啊！我都快报警了！”
“我出来散心，结果山上起大雾，我被困在山上了，望思山你知道吗？”萧薇说得好着急，视频电话是分屏，大屏幕里是赵丽丽，小屏幕里是她自己。眼睛哭了两天，肿得几乎睁不开，平日里柔顺的马尾也凌乱不堪，脸上泪痕未干。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爱哭又胆小的姑娘，慌了手脚之后连说话都分不清主次。
果然，周围拥着她的人开始不耐烦了。
“好不容易打通电话，不是让你们叙旧的！说重点啊！”
“让你直接打救援队电话，你给你朋友打干什么？”
“直接说重点，望思山！你这人会不会打电话啊！”
“你们别推我！”萧薇擦了一把泪水，头发都乱了，“丽丽你赶紧找人来救我们，就在望思山，记住了吗？”
“你旁边怎么这么多人？该不会在玩大冒险吧？”赵丽丽看着光线灰暗的主屏幕，“望思山……在哪儿啊？你别着急，慢慢说！”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吵得萧薇不厌其烦：“就是咱们市郊西北方向的望思山，咱们小时候春游还来过。”
“哦……哦！我想起来了，大家别急！”赵丽丽若有所思，“不过你去那里干什么？听说那里最近闹鬼呢，已经失踪十几人，警方都介入了，我在地图上找找位置……”
闹不闹鬼的萧薇不清楚，迷路倒是真的。“我一个人心烦，就到望思山上来散心，山上起雾就出不去了。跟我一起困住的还有一个驴友团和一些……散客。”
她看向两米之外的篝火处，周围是浓密的矮树丛。由于起了大雾，又是冬天，任何植物都绿得发黑。望思山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现在这样陌生，连绵不断的台阶和怪石融为一体，整片山路都变得很平坦。可是无论他们在这片平坦的山头上怎样兜圈都兜不出去，像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那几个散客都不怎么说话，像各怀心事。大部分人都挺正常，只有一个特殊。他有着一张素白的脸，穿一身正红色的古装，长发也像古装剧里的样式。如果那人在望思山上逛一圈，那闹鬼的传说必定更真。
身为护士，萧薇并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鬼打墙。鬼打墙从科学角度分析是大脑的方向矫正出现错乱，本体认为的直线，实际上在拐弯。
赵丽丽那边发着信息说：“大家放心，晴天救援队的官网已经受理了，地点是望思山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里！”听到联系了救援队，萧薇放松一些，挤在身后的人见目的达成也逐渐回到篝火边取暖。萧薇身边空了，她拉紧羽绒服的拉锁：“丽丽你别挂电话，陪我，我害怕……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肯定没有鬼啊。”赵丽丽说完，门铃响了，“等我一下，我的外卖到了。”
“好。”萧薇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刚她觉得那个穿古装的男人朝这边短暂一瞥，瞳孔深黑，眼神冰冷且精准。周围冷风阵阵，黑暗无边，萧薇重新拢紧了羽绒服，怀念着市中心的烟火气。
屏幕里，赵丽丽将手机固定在餐桌的支架上，摄像头刚好对着她家的门。她走到门前先通过猫眼确定外面的情况，然后打开了门栓和门锁。
“谢谢您。”她从门外的快递员手中接过一个塑料袋，关上门，转身走回餐桌。取餐过程非常快，萧薇只看到了外卖员的手，以及他蓝色的外套袖口。坐回餐桌边的赵丽丽打开袋子，拿出一份普通的叉烧饭。
萧薇忽然疑惑。“你不是从小都不吃猪肉的吗？”
“最近突然想吃。”赵丽丽对着摄像头笑了笑，“等我吃完就去找你。”
“你别来，救援队肯定在路上。”萧薇自我安慰。
“还是去找你吧，不然我不放心。”赵丽丽看了她一眼，“不过你怎么会去望思山啊？现在这么冷，又不是爬山的好时候。”
萧薇沉默良久，不好意思说自己被男朋友甩了，前两天犯糊涂到这里来求死。“出来散心。”
“那你失踪两天，你男朋友不找啊？”赵丽丽语气很不对，显然对那男的意见很大。
萧薇上一次吃东西还是昨天，现在看着赵丽丽往嘴里塞冒油的叉烧肉，口腔里疯狂分泌着唾液。“没有，我俩闹分手呢，丽丽你……咦？”
她一“咦”，低头吃肉的赵丽丽刹那间看向她，画面直接卡住，赵丽丽的目光停滞不动。萧薇被吓了一跳，余光里，篝火旁的红衣男人又快速地瞥向这边。
“怎么了？”赵丽丽问，画面又不卡了。
萧薇定了定神，不确定红衣男人总看自己是因为什么。“丽丽你家的门没关上，门开了。”
主屏幕里还是那间客厅，赵丽丽坐在镜头前吃叉烧饭，但是刚刚打开过的客厅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楼道里应该有感应灯，现在灯全黑，门框边俨然多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是吗？”赵丽丽转过头去。
突然一抹蓝色在门缝间一闪而过，萧薇发疯一样叫起来：“丽丽快关门！快关门！那人没走！”
门还开着一条缝，外面仍旧黑着，门缝也没有扩大。
“谁没走啊？”赵丽丽半信半疑地站起来，朝着没关上的房门走去。
“你快点啊，快点去关门！锁上！”萧薇急死了，刚才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门口就是有人。她这样一喊，有几个驴友好奇地凑了过来，大家一起看着赵丽丽去关门。
“你快点！”萧薇真急了，就这么几步路，她怎么这么慢！
“可是没人啊，是风把门吹开的。”赵丽丽走到门前，伸手轻轻抓住了门把手。
“这姑娘的心可够大的。”
“我闺女独居的话我可不让她直接拿外卖。”
萧薇的身后是大家的讨论声，她看着丽丽放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才松了一口气。不管门外有没有人，这终究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丽丽她怎么能这么粗心？
“可是……真的没有人啊，不信你们看。”谁料赵丽丽忽然一下拉开房门。
萧薇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还听到背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倒吸凉气。门口的感应灯亮了，赵丽丽开门之后还往外走了一步，停了几秒，确定外面什么都没有之后才将门关上，笑着走回餐桌。
“瞧给你吓的，你从小就这么胆小。”她重新拿起筷子。
“你真要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萧薇被她吓出一身冷汗，手脚麻木，舌头都笨重起来，太阳穴吓得突突乱跳。就在这时，篝火旁的红衣男人再一次看向了这边。
这一次，萧薇和他的视线对上，奇怪，怎么感觉他看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里的手机呢？难道他要抢劫？
“好啦，知道了。”主屏幕里，赵丽丽继续吃了起来，“继续聊刚才的，我早就让你和你男友分手，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我这回……也在考虑分手。”萧薇收敛情绪，一阵难过，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强压住刚才的异样，“可是我们好了很久，美好的回忆也有，让我一下离开他还真舍不得，等回去再和你说吧。你自己一个人住真要小心，最近市里不太平。”
“什么不太平？”赵丽丽低着头问，叉烧在她嘴边一抿，被吸了进去。
“总能听到闹鬼的传闻。”萧薇没想到她会改口味，吃叉烧，“还有咱们医院的那件怪事……上周有个高中的校工出意外，送到咱们医院抢救，送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推去太平间。第二天家属来领，尸体拉出冰柜都成干尸了，全都是尸斑，说是最起码已经死了一年多……”
“切，传闻而已，越传越可怕。”赵丽丽笑了笑，“我反正是不相信，要是真有鬼，现在就来找我啊。”
“嘘！你不能这么说，那东西，听说很灵的……”萧薇赶紧让她住口，不由自主地去看她客厅的门。可就在这瞬间手机屏幕像是信号中断，卡了一下，紧接着马上恢复正常，只是由于快没电了，画面透着诡异不明的昏暗。
穿红衣的男人这时从坐姿变成了站姿，警惕地看着萧薇。
屏幕好暗，萧薇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再次确认那门关上了。一刹那她瞳孔缩小，脸部肌肉下意识地抽动，极致的惊吓令她无法控制面部表情，半秒后连手臂都控制不住地抖动，大脑短暂失去判断力。
那门又开了，还是一条细微。
门外，身穿蓝色制服的男性外卖员就站在那里，身体高大且僵硬，像是一具死尸一动不动。
关键时刻，手机屏幕一暗，视频通话彻底中断。萧薇疯狂地再按回去可以已经无法接通，电量也发出了不足10%的警告。怎么办，怎么办，萧薇急得满头大汗，诡异的画面让人不寒而栗，身后的人也跟着着急。几分钟后屏幕又亮了，赵丽丽发来语音……
“小薇，不好了，我刚才好像听到有门开的声音。”
“刚刚视频断了，屏幕黑掉的瞬间，我从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看到有个男人就站在我家门口，透过门缝看我！”
“我没敢回头，拿着手机跑进了卧室，刚才已经打电话报警了，现在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我记得明明将门关上了啊！”
每条语音的间隔不到几秒，声音压低了可是急促万分，可见赵丽丽有多惊慌恐惧。萧薇的双腿一软，门缝外有个男人偷窥的场景怎么想都十分骇人。
“完蛋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他来了！”
“他找到我家的电箱了，我听见他正在一个开关一个开关尝试关灯，估计很快就要关到卧室灯了！”
“糟了，客厅的灯被他关了，他朝我卧室来了！”
“小薇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发过来，手机在萧薇掌心里震动，萧薇全身发软，攒足力气站住，然而信息却在这时候中断。
萧薇的心像被谁使劲揪了一把。
手机再次震动：“他停在卧室门口了。”
萧薇眼前一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下一秒手机忽然被人收走，只剩下掌心的冷汗和快要失去平衡的身体。
“你干什么！”她浑身发抖，眼前就是那个红衣男人。
“救你命。”钟言说，周身涌起被直视的发毛感，一道直勾勾的视线来自于手里的屏幕。
刚刚还在发语音的赵丽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她距离屏幕很近，整个主屏只有她的脸。她张开嘴像是要说话，舌头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同等大小的多足甲虫，每一条细腿都在动。虫子啪地掉下来，朝着手机屏幕飞快冲刺，像是要跳到另外一边的脸上。
舌蹩。钟言迅速关掉手机，再一把抓住萧薇的手腕。萧薇发现他力气很大，左手腕还系着一根红绳，上面串着铜钱。
铜钱轻微震动，鬼还没附身，钟言这才松开了萧薇的手：“鬼发来的信息，别看。”

第2章 【阴】阴生子2
萧薇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余人的注意，又有不少人围上来，其中就包括驴友团的团长庞剑，以及那几名散客。
“怎么了！”庞剑是个魁梧的年轻男人，有一把沉稳的嗓音。
“没事。”钟言右手一转，萧薇的手机滑进了他的衣袖，“手机等下还你。”
“可是我朋友有危险！”萧薇当然不干。
“既然人各有命，那万事随缘。”钟言言尽于此，转手还了她手机，懒洋洋地坐回篝火边，像是看篝火入了神。似乎是察觉到萧薇还在看他，他回了一眼，是毫无血色的细长脸，薄唇却像涂了胭脂，鬓角别一朵白色的纸花，像唱戏的。
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于是萧薇赶紧移开了目光。
“好了，没事了，大家原地休息，保持体力！”庞剑怕人心乱了，周围这么多人，乱起来很难带。周围人听了团长的话才散开，重新回到了火堆边上，而萧薇已经心神意乱，手机像出了什么毛病，怎么都打不开，无奈之下她也只好坐了回去。
只是心情无法平复，隐约之中，萧薇预感有大事将要发生。身边篝火熊熊燃烧，一共五堆，其中四堆属于同一个驴友团，自己面前这堆周围是散客，尽管都困在这里，可是彼此并不熟悉。
“大家被困这么久，还不知道各位姓名呢。”说话的男人叫梁修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没有人理会他，各自想各自的心事。钟言挺拔地孤坐在远端，有股天然的洒脱。
“那我先来咯！”梁修贤主动开口，“我叫梁修贤，是来这边考察的，没想到会遇到鬼打墙。”
“世界上本来没有鬼打墙，迷路的人多了，就成了鬼打墙。”开口的是一个女生，穿白色长款羽绒服，长相颇为秀气，“我叫何问灵，作家，听说望思山闹鬼，我好奇就来了。”
“可世界上真的有鬼吗？”萧薇忍不住问，她以前是坚定唯物，现在摇摆不定，“我……我叫萧薇，护士。”
映着不断晃动的火光，萧薇的脸上泪痕未干，何问灵看向她：“我从前倾向于没有，听说鬼打墙只是大脑的方向矫正出了问题，现在……”
“可是这么多人一起方向矫正失灵，不太正常吧？”这回说话的是一个男生，大学刚毕业的年龄，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你们好，我叫宋听蓝。”
说完话，他从兜里拿出一瓶眼药水，往眼睛里滴。
“你有干眼症？”萧薇有职业病，她观察到他两小时左右会滴一次。
“是。”宋听蓝收好眼药水，“不过大家别担心，我已经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呼叫救援了，很快就会有人来。”
“能随身带无线电，你不是普通人吧？”有两个男人坐在宋听蓝的左侧，其中一个说，“我叫张涛，他叫刘江。真不是吓唬你们，我们这次就是为了抓鬼来的。”
他们的话倒是给宋听蓝提了个醒，立刻收好了对讲机。“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无线电？”刘江的视线对上宋听蓝，“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说老子就不客气了！”
“好了好了，大家别吵。”谈话气氛不对，梁修贤立刻劝和，“咱们再怎么吵架都没用，互帮互助才能平安脱困。”
平安脱困？钟言的眼神一冷，从袖口抽出一把金骨的折扇，唰地甩开了扇面。绸缎的扇面已经微微变色，梅兰竹菊还清晰可见，落笔顿挫有沟壑，提笔婉转如闲云野鹤，一看，就知道动笔的是个风流之人，淡薄名利，一心山水。
这时，火光不明原因地暗了一刹，旁边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生叫王小薰，披肩发鲜红色，叼着棒棒糖，百无聊赖地往后挪了挪。
“无聊，还以为这回能碰上什么刺激呢。”她随口抱怨，注意力却集中在别人身上。这个男人是大家迷路的时候碰上的，一身鲜红，脸色素白，像是活不了多久，当时大家都以为撞了鬼。
他的发型也是古装剧里的样式，真发假发啊？王小薰假装不经意地靠近，右手却熟门熟路地伸向他的左手腕，准备偷他的手串。
那手串很古怪，用一根细细的红绳串联六枚古钱币，看不出什么年代。
就在她马上触碰到的一刹，钟言的手腕迅速翻转，有力地扣住了王小薰的手。指骨发力，指腹冰冷，贴肤时让王小薰以为是死人的手。
“偷东西？”钟言刷地合上扇，金子打的扇柄敲在王小薰的手背上，一下冷了脸，“不该碰的别碰，会死人。”
“你……你吓唬谁呢！”王小薰恼羞成怒，“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东西了！”
“哎呦喂，大家别吵，别吵。”梁修贤刚劝完那边，又劝这边，“这位朋友你叫什么，怎么穿成这样就进山了？”
钟言也没想计较，王小薰一看就是个爱闹事的小姑娘，于是便松开手。王小薰赶忙将手收回，手腕残留着刚刚那一圈凉意，好似深入骨髓，抓到她脊椎骨上去了。
“姓钟，单名一个言，至于我怎么进山的……”钟言停了下来，因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往深了说，自己失忆了。
不是完全失忆，和个人信息有关的事情全部都记着，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身世和过往，唯独忘记是怎么来的。他睁眼时就已经在望思山上，而且已经入煞。身边还有一具男性尸体，貌似死了没多久。他算了算，望思山的风水出了大问题，便奔着生门的方向走，结果就遇到了这群倒霉蛋。
按理说，生门不是死门，不会随着时辰变化而改变，可现在是走投无门。
见钟言不想回答，梁修贤搓了搓手：“既然这样……大家别怕，宋听蓝已经报警了，我建议咱们原地等待。”
听着他的话，钟言默然地掐着指尖，开始倒计时。不能留在原地，煞成形，鬼现身，很快成煞的原主就会出来。
“坐下就是等死！我都说了，这不是普通的鬼打墙！”张涛的眼睛一瞪，凶相毕露，“这是一个小凶局，鬼马上就要出来了。”
小凶局？钟言看了看他，懂，但懂得不多，真要是个小凶局就不会把自己困住了。
“等一下……”刚才气焰嚣张的王小薰有点打蔫了，“你们的意思是……真的闹鬼了？”
“这不好说。”何问灵比她冷静许多，“望思山一直有闹鬼传闻，据说已经有十几人有去无回，到现在都没找到尸首。最近市里也发生了不少怪事，不知道你们关注过没有？”
“我听说过。我们医院收了一个校工，他……他的尸体不正常，说是刚出事故，可尸体像是死了一年多的。这……这不是鬼吧？”萧薇不住地打颤，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并没有人接着她的话说。
要变天了。钟言闭上眼睛，为接下来的事养精蓄锐。
“不是鬼，对吧？”萧薇流出一行泪水，又想到了生死未卜的赵丽丽。
篝火的温度好像在下降，每个人都沉默着，直到宋听蓝给火里添了几根树枝：“很抱歉，我不能骗你，世界上是有鬼的。”
“我他妈就知道你不是老百姓……”刘江像是猜到了什么，“不是狗腿子怎么可能带着无线电？”
狗腿子？钟言睁开了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咱们目前这个现状，应该是进入了一个鬼煞，并且很难脱险。”宋听蓝并不和刘江发火，但言语显然十分青涩，“入煞后手机就没有信号了，唯一能联系的只有无线电。”
“手机没有信号？”萧薇看向手机，那自己和丽丽是怎么联系上的？
“鬼是一种很可怕的能量，科学根据是能量守恒，不能顺利转世投胎的鬼都会留在自然界，也就是咱们生活的这个能量届里。死之前的怨气越大，能量越大，甚至能破坏一处风水，形成煞。你们不要以为我在危言耸听，鬼，是非常可怕的存在，最好一辈子别碰上，碰上非死即伤。”宋听蓝试图用科学跟他们解释，“所以……”
“你就说怎么杀鬼吧。”何问灵问，还拿出了笔记本。
宋听蓝只能摇头：“很遗憾，如果能够杀鬼，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多可怕的恶性案件了。鬼杀不死，只有能量级别更高的鬼能够镇压，用特殊法器收容，这也就是我的部门正在做的事。”
“你们和鬼合作？”萧薇惊恐地问。
“可以这么说。”宋听蓝点头，却听到旁边一声轻笑。
“不好意思，请继续。”钟言笑得轻，说话也轻，是年长者看透之后的那种轻，像一株老香直烟上天，被不相干的风吹了。这些人啊，岁数还不够自己的零头，太年轻。只是他笑声刚落，胃部蠕动的声音从他的小腹发出，显然是肠胃闹了饥荒。
“哥们儿，饿了吧？”梁修贤笑着问。
钟言沉默以对，他早就饿了。不，应该说，他从来就没吃饱过。强烈于正常人成千上万倍的饥饿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业火要烧穿肺腑。
“不饿。”沉默过后，钟言讥讽地笑了，讥讽自身，虽然他不介意不人不鬼，可是修鬼道还是将身子毁了，闹得自己是男子，又非男子。
“我还有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大家分一分吧。”梁修贤从包里掏出它，撕开了包装，首先递给最近的钟言。
钟言则摇了摇扇柄：“我吃不了这些。”
“得嘞。”梁修贤也没有再劝，走向旁边的篝火堆，继续分着饼干。
接下来的几分钟格外安静，每个人都在吃东西，王小薰偷不了手串，就对宋听蓝手里的无线电感兴趣。“臭小子，你真是专业抓鬼的？”
“我的部门很专业，但是我还不算入行。”宋听蓝严谨地解释。
“我不信，除非你把对讲机给我看看。”王小薰伸手问他要，可是这样重要的东西宋听蓝怎么可能交出来。见他不给，王小薰又看向刘江：“你干嘛来的？”
“小姑娘，说话最好礼貌点。”刘江干嚼着饼干，拍了拍身后两米多长的登山包，“这里面就是能够找出鬼的东西，有了它，咱们就……”
“哎呦喂，不对啊……”梁修贤的话打断了刘江的话。
大家同时看向他。
篝火被风吹得乱动，温度好像又下降了。
钟言收了折扇，支起倦怠的眼皮等着。
“不对啊。”梁修贤看着手里分空的饼干袋，又环视四周，依次看过每一堆篝火。
“来了。”钟言缓缓地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萧薇就开始害怕，刚才他也是先站了起来，然后丽丽那边就出事了。
“饼干一共二十五块，咱们一共二十五个人。”梁修贤又看了一圈，急迫又慌张，“可是现在饼干分没了！”
张涛随口说：“不正好分完嘛，别他妈大惊小怪。”
“可是……”梁修贤扭头看向钟言，“他没吃啊！”
张涛顿时住了口，像被现实抽了个嘴巴。
这时一阵风刮过，刚好吹动了钟言鬓角的白纸花，翻开了两片花瓣。他瞄着四周，眉毛微上挑，左手腕动了一下，六枚铜钱同时翻转，呈现出一个卦象。
“生门无，死门哭。百鬼行，恶鬼出。”钟言懒懒地笑，看花儿似的看着手腕的铜钱面。
“你说什么呢！你说的什么意思！”刘江恍然大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周围突然一下子变冷了许多？
“意思就是……”钟言看向他，“鬼已经混进来了。”

第3章 【阴】阴生子3
“你说什么！”宋听蓝顿时站了起来。四周是浓黑，篝火的光勉勉强强将小范围照亮，所有的火不约而同变小，仿佛有一口气吹了过来。火苗虽然依旧，可是却不再让人感觉温暖和安全。
庞剑也站了起来。“这位同志，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说，鬼已经混进来了，就在咱们当中。”钟言摸了摸头上的白花，在各人面上一一看过，“并非危言耸听，大家最好和旁边的人说说话，回忆一下是怎么认识的，先得找出多出来的那个。”
驴友团原本在庞剑的开导下已经安稳下来，现在又紧张地围上来，想要从团长的嘴里听到一些安慰的话语。但庞剑却没有开口，因为他也早早发现了不对劲，只是说不上来哪里出错。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钟言甩了下袖子，红衣在火光里灼灼夺目。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庞剑这才说了实话，“望思山我很熟悉，东北坡应该是一片林子，现在变成平地了。”
“团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这次活动是您组织的，您可一定要把我们平平安安带出去啊！”
“这都迷路两天了，我孩子还等着我回家呢！”
“都他妈别吵了！”驴友团炸了锅，刘江受不了这些人的叽叽喳喳，“眼下鬼都混进来了，你们不好好找，就他妈知道吵吵！”
他声音大，脸上杀气毕现，一下将大家镇住了。不一会儿，人群里走出一个看上去是退休年龄的女士，充满期待地问：“小伙子，你们是能杀鬼的对吧？”
刘江没搭理她，相同的话懒得来来回回地解释。气氛僵在一边，宋听蓝过来了，语气温和许多：“阿姨您别着急，我们总部正派人过来。
“你们总部在什么地方？能管得了咱们的事吗？”庞剑又问。
“我们总部……”事到如今，宋听蓝也没法隐瞒，拿出了兜里的证件，“我隶属全球傀行者总部亚洲分区，东部阵营13队，虽然我们是民间组织，但是请相信我们。”
“傀行者？”一直没吭声的张涛反应很大，“你居然是傀行者？不可能。我们带着生魂器，如果你身上有鬼附身早就被发现了！”
“我刚刚入职，还没来得及进行附身。”宋听蓝收好证件，“既然你有生魂器为什么不拿出来？”
钟言只把他们的话当作笑话，极怀疑的眼神看过去，用调笑压着视线里的锋锐：“你们不会信那东西能找出恶鬼吧？”
宋听蓝不解地回视：“难道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呵，钟言惨白的眉心皱了皱：“我问你，何为恶鬼？”
宋听蓝沉默了，从科学角度他能够解释，恶鬼就是没有清理干净的高级能量。
“何为凶煞？”钟言再问。
“我不知道。”宋听蓝只好说，“我还没完成培训课程。”
“那我告诉你，鬼有丝魄、清风、冤魂、恶鬼，能成凶煞的恶鬼已经逃脱了天地人的惩罚，轮回阴司都不管。一百人一个小血池，十血池一大血池，死在凶煞里的人不计其数，你还想靠生魂器活命？除非原主故意现身，否则把你们全部附身一遍它也不会出来。”钟言细细说完。
没有一个人吭声。
半晌后，何问灵凝视着他：“那你的意思是，鬼会骗人？”
“鬼杀人就是靠骗，你着了它的道，就会死在它手里。如果你不入障眼法，鬼也拿你无可奈何。”钟言的肤色在鲜红下白得晃眼，“刚才宋听蓝说错了一句，能惩治恶鬼的除了更凶的恶鬼，还有大奸大恶和大忠大义之人。”
“很好。”宋听蓝快步到他身边，拉起他的胳膊来，“你懂这么多，一定能救大家出去！”
“凭什么？”钟言袖口一抖，轻而易举甩开他的手。
“因为你懂这些啊！”宋听蓝又拉住他另外一条胳膊，“救人是咱们有能力的人的责任！”
“我要是，不救呢？”钟言伸出一个指头朝他晃了晃，手指漂亮，戴着一枚寒碜的红玛瑙戒指。
宋听蓝顿时没了气焰，但仍旧执着：“那我会想方设法逼你出手帮忙，你可以不救我，但一定要把这些人平安地带出去。”
“小孩儿，你们部门就没教过凡事先顾自己吗？”钟言不动声色地抽了手，“有逼我的功夫，不如大家好好找找。”
“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啊，明明你可以救大家……”宋听蓝还想去抓他的手腕，却不想被庞剑拉了过来。庞剑是退伍兵，也算是看明白了，钟言虽然懂但是他不渡人，如果要想离开，大概率还是要靠这个叫宋听蓝的小伙子，相信民间组织的救援。
“说吧！现在我们怎么做？”庞剑才不管什么鬼啊怪的，自己带进山的人必须活着回家。
萧薇早就吓哭了，王小薰还是那副爱谁谁的表现，大家都等着自己发话，宋听蓝只好说：“那就……先互相问问吧。”
“好。”庞剑说完就干，“大家都凑到一起来，不要分开，不要独自行动！现在大家都看看身边的人，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人是突然间出现的，不要怕，咱们这边有专业机关的人！”
话音落下，周围却没有谈话声，相反安静得可怕。要去询问周围的同伴是不是鬼，这怎么操作？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心里打鼓，手打哆嗦，慢慢才有人带头，一边问，一边回忆刚刚进山的时候身边都有谁。
有人带头就好办，进山之前大家都分好了小组，没有人落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庞剑默默地抄起一根点燃的木棍，拿在手中当作武器。
钟言看到了他的动作，默默地吸气，火要是能赶鬼就好办了。
排查还在继续，每个人的脸色都一样白，谁也不确定面对面的究竟是不是人，生怕问到一半，对面的人突然变成了鬼，或者突然出现一个诡异的笑。庞剑也帮忙排查，他依次看过大家的脸，生怕突然间不认识哪个了。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哪个都认识！
“团长，我们问完了。”过来说话的还是刚刚的那个女士，“可是我们都互相认识啊。”
庞剑的呼吸急促起来，双眼充满了红血丝，每根神经都绷得死死的。“怎么会这样？”他转过头看宋听蓝，是质问，也是奇怪。可是这时候的宋听蓝也是一脸的迷惑。
“鬼会骗人！鬼在骗咱们！”梁修贤忽然想明白了。
宋听蓝不太确定地点点头。“看样子……应该是这样。对不起大家，我……我没有办法了。”
事已至此，目光再次集中到钟言身上，既然专业机构的人都不管用了，只能靠这位疯疯癫癫的神棍。察觉到所有人的注视，钟言不寒而栗，果然，这些人的视线里面绝对有一道……不属于人。
“鬼极有可能从你们一进山就混进去了。”钟言也不想他们糊里糊涂变成蚀骨，“迷路之前，你们已经露营了两天，也就是说，你们和鬼生活了两天。但也不一定，可能它刚刚出现没多久，只是篡改了你们的记忆。呵，鬼玩人呐。”
“不可能！”庞剑不敢想象，“鬼怎么可能装成人！”
“鬼确实不会轻易显形，但是可以附身在死人身上啊。”钟言一说话又抛出一个炸弹，“望思山上这么多人失踪，找个尸首不难。”
这话还不如不说，一说就等于宣告周围有一个活死人。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再一次躁动不安，每个人都想抱团挤在一起驱散恐惧，又怕紧挨着的人不是同类。就在这个时间里，王小薰发现张涛和刘江将登山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他们支好了三脚架，打开了所谓的生魂器，像一台复古的照相机。
“生魂不离身，一旦一个人的生魂有问题，这盏灯就会亮。”安装好之后，刘江指着生魂器说，“这后面已经连接了特殊的装置，现在咱们都在科学家园论坛的直播间里。”
“直播间？”宋听蓝匪夷所思，“你们这个论坛究竟是干什么的！”
“抓鬼，杀鬼，研究鬼，证明鬼的存在。”张涛掀开外套，里面竟然藏着一支枪。
钟言看着那个生魂器倒是起了好奇，朝着那机器走了过去。“你想用枪打死鬼？”
“枪不重要，重要的是子弹。”张涛将左轮一甩，露出来的子弹竟然都是金色，“金银铜都可以打鬼附身的人，这些都是我们论坛研究出来的成果。”
“你们倒是有点意思，比那什么傀行者部门有意思多了。”金银铜的能力钟言自然也知道，纯度极高的金银不仅可以做法器，还可以将鬼收容。他打量着生魂器的三脚架，将脸探到黑洞洞的镜头前面：“可你们为什么要给论坛的人直播抓鬼……”
正说着，只听生魂器里面滴滴了两声，红色的灯泡忽然大亮。
“咦？”钟言一愣，“有意思。”
红色的灯就是危险信号，转瞬间，钟言身边的人都散开了。钟言看着这几米的距离，不怒反笑：“你们不会以为我就是鬼吧？”
“你要不是鬼它为什么会亮？”张涛和刘江同时举起了枪，他们拿着这东西好久了，头一回见生魂器真正亮灯。
“你的生魂有问题！”刘江已经上了弹，再联想刚刚钟言那些话，确实不是普通人。
“我没说过自己生魂健全。”面对两把枪的枪口，钟言笑得有些勉强，金子弹杀自己可没有半分问题，“但我是人。”
王小薰惦记着刚才的仇，恨不得他们赶快开枪：“可是我们遇见你的时候你就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你哪里来的！”
“我说过，我迷路了。”钟言看向她，小姑娘偷东西还记仇，这命格可不好啊，“你们先把枪放下。”
话说得轻巧，刘江和张涛的手臂保持僵直，枪口持续对准了钟言。从各方面分析这个人的嫌疑最大，他身上一定有古怪，否则不会惊动生魂器。可如果他能够帮忙，说不定可以出煞。
就在这时，生魂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开枪，宁可错杀。”
“我看谁敢！”钟言看向生魂器，一定是科学论坛背后的人在监视他们。紧接着他就听到了枪响，声音震耳欲聋，随后身体猛然一震……
躲在何问灵背后的萧薇顿时捂住了嘴巴，将凄厉的尖叫声堵在嘴里。
刘江的枪口冒着白烟，显然刚射出一颗子弹。金色的子弹射穿了钟言的额头，在他光洁饱满的脑门上留下一个贯穿伤。
两秒后，人倒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黑漆漆的天。
钟言死了。

第4章 【阴】阴生子4
枪声响，杀气生，每个人不约而同惊吓一瞬，两耳如听了暴雷发起耳鸣。接下来的片刻没人吱声，也不知是吓住了，还是耳鸣扰乱了心神，连逃跑的心思都没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呆愣。
短暂惊吓一过，梁修贤率先冲了过来：“你们！你们怎么敢……”
“怎么敢杀人？”枪口的白烟还在，伪装褪去，刘江露出了亡命徒的真面目，“又不是第一次，再说我杀的根本就不是人。”
随后又是一声枪响，是张涛！大家又被吓得一震，但心理上的震撼已经高过了听力上的单方面摧残，张涛他竟然对着钟言的尸体补了枪！
张涛俨然也是开枪的老手，表情如旧，仿佛只是打了一只鸟兽，而不是同类。第二枪穿透了钟言的左心口，布片碎得稀烂，露出一片还有体温的白肉，以及拳头大的窟窿。然而这些都不足以引起张涛的留意，他蹲下，快速掐住尸体的喉咙，放心地说：“死了。”
话音刚落，生魂器的红灯熄灭，犹如人命油尽灯枯，投射到地上的那一圈红光也消失了。
“汇报，生魂器熄灭。”刘江一步跨过钟言的尸体，还踹了一下。钟言死不瞑目，鲜红色的血在他身下散开，逐渐积成了一滩。篝火的光不足以照出血液颜色，只能看出地面在变暗。
“很好。”生魂器里面的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把摄像头对准他，我要观察他的尸体。”
刘江立刻着手调整镜头角度。生魂器的前端像是巨大的圆形喇叭，他将这个喇叭状的摄像头对准了地上的尸体，像是在观察实验后的小白鼠。整个过程都没有人说话，生怕下一个挨枪子儿的人就轮到自己，只有萧薇忍不住吸了下鼻子，结果吓着了王小薰。
王小薰厌烦地回头一瞪：“哭哭哭，你就知道哭。”
声音也吓着了何问灵，她同样回过身：“别哭了，哭又没有用，如果真要联手对付他们，咱们必须冷静。”
“他们……会不会杀咱们？”萧薇已经泪眼婆娑，吓得五官扭曲，思路更是跟不上何问灵的速度。还联手对付？他们手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
“我觉得，他们有滥杀无辜的可能，要小心。”何问灵很中肯地分析，“但是换句话说，他们有枪，如果真有灵异现象……跟着他们说不定更安全。”
要跟着他们吗？萧薇无法做决定，只会害怕。而这些话也被旁边的庞剑听进去了，退伍兵对枪不陌生，第一枪打响后他就开始做万全准备，甚至有了夺枪的念头。但他不敢保证自己完全能成功，只能用眼神警告自己的队员不要瞎跑。
驴友团的人哪里有精力瞎跑，纷纷状如虚脱，暂时抛开鬼不鬼的，面前可是真死人了！
和平年代，谁经历过这些啊？枪声响起那瞬间所有人都本能想跑，只是两条腿发软，跑不动。
但凡事总有意外，真有一个刺儿头冲到刘江的面前，抬起胳膊就要轮拳：“你个杀人犯！”
这点力量根本不足以和刘江抗衡，冲出来的宋听蓝被掀翻在地。张波更是踹了他一脚，顺手将他拎起：“小兔崽子滚一边去！”
宋听蓝被摔得头晕脑胀，在张涛的手里摇摇晃晃，但他还心心念念自己救人的职责：“你们明明有联系外界的方式却不叫救援，你们……”
“你给我闭嘴！”这一拳，刘江直接凿中他的小腹。宋听蓝吃痛，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怕周围还有不服气的，刘江故意将右拳甩了甩，算杀鸡儆猴：“还有谁不服可以一起上，我没那么多功夫一个一个收拾！”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的人群，和火堆噼啪声。挺身而出的勇气并不多见，明哲保身才是大多数。
“呵，现在不吭声了？你们都听好了，是老子救了你们！没看到生魂器都灭了吗？”刘江是特意说给庞剑听，如果非要来武的，庞剑最有可能动手，“这个人生魂不全，早就被鬼附了身，我杀的不是人，是恶鬼！”
“你们没看见他听到金子弹的反应吗？”张涛也提醒他们，警惕地看着庞剑，“他怕那东西！”
庞剑注意到了他们的防备，于是退后了半步，以前天天摸子弹，他也没听过哪支队伍是用金子做这个。“那你们说，金的和普通子弹有什么区别？”
张涛还没来得及回答，生魂器里的声音替他答了。“这些你不需要知道，只知道金银铜能防鬼就行。你们也不用责怪他们，他们的任务不是救人，而是确定鬼的存在。等到这个凶煞破了，大家自然可以出去。”
“你们难道就不怕杀错人？”梁修贤也很警惕，武器在谁手里，那自然是谁说了算。
“你们自己看看这具尸体吧，马上，大家就会知道我的手下有没有杀错人。”女人的声音和机械音一样冰冷。
这句话倒是一个提醒，大家纷纷看向地上躺着的那具死尸，刚才太过惊慌，再加上对死人的惧怕没有人敢打量。萧薇也偷偷从何问灵的背后探出头去，她见过病入膏肓的病人也见过尸体，本职工作就和生老病死脱不开关系，可是眼前这具尸体已经在短时间内出现了焦化。
尸体焦化的速度不算很快，从双手开始，指尖肉眼可见地变黑了，黑色朝手背蔓延。空气里弥漫着肉被烧焦的气味，不难闻，甚至每个人都感觉到一阵熟悉。
这不就是……烤肉的香味？萧薇立马屏住呼吸，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在骨科也闻过类似的。骨科医生会把病人的骨头拿出来用滚水煮，就会有勾起食欲的肉味。
地上的尸体还在变化，烧焦的手开始萎缩，原本冷白的皮肤迅速变黑，肌肉也开始塌陷，像是被放在了碳烤架上不断翻面。表皮很快绽开，露出里面浅色的部分，脂肪直接融化，变成了油脂，再露出更深层的鲜红色的肉。
这一层肉开始炭化，饱满的身体转瞬间“缩水”，在众人面前缩小。
尸体的长度一缩再缩，缩到将近一米左右。这时候唯一没有波及的就是钟言的脸部，还能看出人样。
但最后也没能保住，萧薇亲眼看着白瓷一样的脸凹陷了，眼球烧成两股淡黄色的液体从眼眶流出来，鼻梁上烧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再也看不出什么五官的轮廓，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具焦尸。
饶是庞剑身经百战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更别说别人。周围有几个人开始呕吐，唯一一个比较镇定的就是宋听蓝，在傀行者的认知里尸变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他也没想到钟言真的不是人。
时间分秒流逝，整个过程都被生魂器完整地记录下来，工作灯一直没有熄灭。等焦尸再也没有变化，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刘江，张涛，你们为论坛立了大功，我们终于找到灵异存在的证据。你们应该带了裹尸袋吧？把它带回来。”
“带了！”刘江从登山包里取出一个口袋，展开后有两米长，表面金色，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子。他走到钟言尸变后的尸体面前，伸手一摸，大声惊呼：“还是烫的！”
“看来我们这次找到了好东西！”女人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兴奋，“给我带回来！”
“幸亏这次带了金子裹尸袋，就算他在袋子里面尸变也不怕！”刘江将口袋的拉链拉开，使唤着张涛，“你他妈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你自己一个人就行了，现在他都死了，又没有什么危险。”张涛显然不想动这具尸体，将枪口对准宋听蓝，“你！过去帮忙！”
“等等！”这时，梁修贤一把拉住了宋听蓝，“别过去！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刘江立马后撤半步，周围人瞬间往中间聚集，刚安定的心情再次被恐惧的阴影覆盖。就在焦尸的正对面，明明已经灭了红灯的生魂器再次亮了起来。
鲜红色的灯泡又一次照出地上小范围的光晕，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出一片红，宣告躲不开的危险再次降临。
“不可能！”张涛用枪顶着宋听蓝的腰，“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宋听蓝的肺部快速扩张、缩小，呼吸很急促，他也怕。既然钟言已死，为什么灯又亮了？是生魂器出了问题还是说……他们杀错人？
莫非真正的鬼刚才是让钟言当了替死鬼，现在终于出现了？
“怎么回事！他妈的怎么回事！”刘江再一次抽出枪，眼前的人一个都不能相信了，他手腕发僵，枪口挨个儿对准这些人的面孔，看谁都想开一枪试试，又怕提前打空了子弹。
呼，一声，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刘江迅速回头，额头甩出一串汗珠，身后什么人都没有，只是篝火又灭掉了一堆。
而那堆刚刚灭掉的篝火附近，好像有人影站立。
每个人的心口咚咚作响，诡异的红光始终亮着，大家拼命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如同打开了死亡的倒计时。那两个人影由模糊，到清晰，是两个年老的男人，他们穿着驴友团的统一外套，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黄褐色的老人斑。
可是在萧薇眼里，这和那具校工尸体上的尸斑没有什么两样。
风停了，也掐灭了刘江侥幸求生的路，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喉结一个劲儿地滑动：“庞剑！这是你们队里的人吗？”
庞剑摇摇头，他不知道，两个人他都觉得认识。显然鬼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们了，一起吃喝，一起爬山，一起露营。只是他们都没发现，人群中竟然有几具被附身的活尸。
大家都没动，暗影中的两个老人像木头。张涛先尝试着往左挪了两步，见老人的身体没跟着转，有点放心地说：“或许咱们可以跑。”
刘江却摇摇头：“你闻见了吗……”
张涛没敢点头，其实闻见了，尸臭味。钟言已经尸变，肯定不是焦尸发散出来的。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老人的身体没转，脑袋没动，可是视线却看过来了。
得找个人过去探探，张涛立马用枪口顶住宋听蓝的后脑勺：“你不是一直想救人吗？过去！”
宋听蓝捏紧了无线电通话器，枪口戳得他头皮生疼，不得不去了。只是他步子迈得很小，缓慢前进，每一步都怕踩大了动静，惊动什么。那两个老人穿着很普通的登山装，手里都拿着登山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巴微张着。
“你们……你们是驴友团的人吗？”还差几米，宋听蓝舌头打结。
老人没有动静，直勾勾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尸臭味忽然消失了，宋听蓝的鼻子动了动，或许刚才是自己多虑：“你们……”下一秒那两个老人杵着登山棍，一瘸一拐朝他飞奔而来。
“跑！”宋听蓝回身大喊，两条腿明明已经僵硬可还是机械性地迈开了。冷风袭来，所有的篝火吹灭，宋听蓝眼前一片漆黑，周围只剩下生魂器血红色的光。刚才还报团取暖的人群飞快地散开逃命，连刘江和张涛两个带枪的都不例外。
“跑啊！跑！”宋听蓝还不忘记让大家赶紧逃，下意识一回头，老人的一只手就搭在他肩膀上。
胳膊使劲儿一甩，甩出了脱臼的感觉，宋听蓝转头奔向前方。
众人如受惊的鸟兽般散开，只有地上的焦尸无人问津。

第5章 【阴】阴生子5
黑暗中，梁修贤带着人一路飞跑，根本找不到任何方向。
脚下仿佛生了风，为了活命，身体正疯狂地分泌着肾上腺素，迫使他们不断往前。大脑里每一根神经都要绷断了，什么都顾不上，有那么一会儿大家似乎都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跑，甚至没有恐惧，所有人都变成了本能驱使下的“活死人”，唯一知道的就是逃命。
“分开跑！分开跑！”梁修贤嘶吼，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大家居然全往一个方向钻。这样下去不团灭才怪！
荒野暗藏杀机，危险无处不在，喊声刺耳，但又直接刺醒了所有人，于是奔跑的人开始散开，大家不再朝同一个方向，尽管看不清楚路，但理智让他们自动跟上了最近的，两三人一组仿佛就可以分担惊恐和压力。
哎呦喂，这事闹的……梁修贤心里暗道不好，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这个煞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咔嚓！
一个响雷打在他们头顶上。
巨响的降临伴随着闪电，头顶那面黑成锅底又看不到月亮的天竟然出现了雷暴。不自然的天气现象暂时让梁修贤看清了前面发生的惨剧，朝左边跑的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像是定了格。
随后又响起了咔嚓声，不是头顶的雷，而是他们的脊椎骨猛地朝后弯曲，上半身直接翻向后方，一个下腰的动作，像某种古怪的活祭姿势。
梁修贤瞬间停下脚步，不敢再跑。
几米之外，下腰那两人的眼睛紧紧闭着，两只手牢牢地撑在地上。
梁修贤身后的人也停下来，这两人刚刚还在奋力逃命，转眼间已经折断了腰，白森森的腰椎骨像身体里的刺，顶出皮肤和衣服，血液在血压的作用下朝外喷射。
可是他们的四肢还牢牢地支在地上。
肯定是死了，梁修贤扶了一把黑框眼镜，想着怎么绕过去。
下一秒那两个人的眼睛顿时睁大，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疯狂地喊：“啊啊啊啊啊啊，疼啊啊啊啊啊啊！”
竟然还没死！梁修贤被浓重的血腥味呛住了，看着他们一边喊着疼一边四肢并用朝他们靠近。
“跑！接着跑！”梁修贤飞快转身，命令身后的人掉头，在煞里人死了更好，就怕半死不活，怨气肆溢。惊恐万分的人们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大家朝着黑暗撒开腿，可是越跑心里越没底。
不光他们没底，梁修贤也没底，往回跑不等于送死吗？紧张之余他想起变成焦尸的钟言，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会怎么办？人一旦恐惧就会魂魄不安，鬼是不是还在找人附身？
想不出答案，梁修贤的头皮已经发麻，人一清醒，刚刚没了知觉的双腿变得比灌铅还沉重。总不能这样无止境地跑下去，他忍不住转身去看，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是血腥味比刚才淡了一些。跑了不知多久，梁修贤实在跑不动了，缓缓慢下来：“停，停，大家都……停下。”
身边那几个人也跟着停了，周围是死一样的静，只剩下急促的换气声。
“咱们这是哪儿？已经不在山上了？”梁修贤眉心微蹙，顺着跑来的土路扫视，周围没了树木，反而像跑进了村子里。
周围全是土砖房，破烂的屋顶和木门摇摇欲坠，更像荒凉的乱葬岗，显然已经废弃许久。天上时不时晃过一道闪电，把砖房照得更加破旧。离他最近的屋子已经脱了窗，门板当中敞着一道细缝，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目之所及只有阴森，没有活人的生气。显然他们根本没跑出去，还在望思山上。
“咱们不能这么乱跑了，一直跑……迟早要累死。”梁修贤命令自己镇定，驴友团都跑散了，他身边只剩下几个人。分别是宋听蓝、何问灵、萧薇、王小薰，还有带着枪的刘江和张涛。
“得想想办法，得想想办法。”梁修贤喃喃自语，手指哆哆嗦嗦，逐渐看向刘江，“你刚才说，金子弹可以杀鬼？”
刘江吞了一口唾沫，喉咙里腥甜。“我他妈哪儿知道！”
“如果什么鬼都能杀，我们还至于跟着一起跑吗？”张涛将枪托在掌心里一磕，显然他们的武器能力有限。周围安静得很诡异，四周的脚步声全被吞噬掉了。而打破诡异安静的是萧薇的哭声，她一直跟着何问灵，时不时抽泣一下。
“你别哭了！”王小薰最受不了她，“想想办法啊！”
萧薇在一刹那止住哽咽，可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
“她吓成这样，还能保持清醒就算不错了。”梁修贤制止了王小薰，“咱们得想想办法，一直跑绝对没活路。”
“你有什么想法吗？”何问灵相对冷静，但这冷静也只是暂时。
大家都等着梁修贤开口，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最先想办法的那个往往会成为主心骨。可梁修贤的思路是一团乱麻，动了动嘴皮子：“咱们刚才跑了很久，我怀疑又遇到鬼打墙，还在原地转圈。如果咱们没跑多远，我建议回去找找钟言的尸体。”
萧薇马上缩了缩脖子。“可是……”
“钟言应该懂一些，咱们找找他身上有没有辟邪的东西。”梁修贤解释。
“可是他都死了，我不要回去。”萧薇下意识地说着胡话，一把抓住了何问灵的手。何问灵吃痛，将她的手掰开：“你能不能别拖后腿，大家都在想办法呢。”
“拖后腿的人直接甩掉算了。”王小薰骂完萧薇，又看宋听蓝，“喂！你不是要救我们吗？快想办法啊！”
宋听蓝摇了摇头，除了手里的无线电，他没有任何武器。突然，他灵机一动，在对讲机的后面找到一个开关，随着开关的按下一道白光亮起，勉强照亮了面前的路。
“还好，还好应急灯能用。”宋听蓝照向旁边，但是四周的漆黑仿佛是吐着墨汁的怪物，将光线吞了不少，能见度只有半米。他试着往黑暗中走了一步，想要扛起傀行者的责任来，可是那暗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饶是他再有心理准备还是退了回来。在真正的恐惧面前，勇敢也只是一个伪命题。
周围太安静了，按理说驴友团的人应该没跑多远，可现在连他们的声音都没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喊救命的声音，所有人像一瞬间迷了路，走进了不同的死胡同。而他们这一行人则跑进了村子里，是个人都知道不对劲。
见宋听蓝没有动作，梁修贤咬着牙问：“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你身后的屋里有人？”宋听蓝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多么难听，如果他能听见一定认不出，完全变了调。
自己身后？梁修贤刚要转身，忽然一声轻微的笑声穿透门板，停在耳后，当真近在咫尺，仿佛有个人挂在背上。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大人，反而像个刚长大的女孩儿。
“嘻。”
“什么人！”梁修贤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身退步往刘江旁边一站，冒着冷汗动作一气呵成。可身后并没有人，只是一扇快要歪掉的木门。
破败的砖房长出不少枯黄的茅草，窗口用木板挡着一半，挡不住里面发霉的潮气。可能是因为害怕，刘江气急败坏地冲过去，举着枪将门一脚踹开，直接朝着黑洞洞的屋子开了一枪。
木门撞砖墙，咚地一声，砖石掉了几块碎在地上，屋里连个影儿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看见了吧，什么都没有！”刘江举着枪，像是给自己壮胆，“你们这帮怂货！就他妈知道自己吓自己！老子不跟着你们了，各人顾各人的！”
说完，他拔腿奔左边的岔路去，张涛自然跟着他走，王小薰原本离梁修贤最近，竟然转身改变方向，跟他们一路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的手里有武器，总比赤手空拳要安全。
宋听蓝见王小薰跑了，想也没想就追了过去，他不能让王小薰跟他们行动，因为一旦发生什么事，刘江和张涛绝对会让王小薰当替死鬼。
也就几秒的功夫，大家从一队变成两队，原地只留下梁修贤带着两个女生。
“这里不能久留，咱们得赶紧离开。”梁修贤说，见她们都没有异议，三个人朝着右边的岔路口去了。只是他们刚走，刚才被刘江踹开的木门吱扭一声，轻轻地关上了。
“嘻。”窗口有个人影儿晃过，不是别人，正是梁修贤。
右边岔路不知通向何处，但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致变了，从村子变成了平地。梁修贤负责小心翼翼地开路，走在最前头，何问灵紧紧跟随，还要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萧薇。萧薇越走越慢，哭得快要脱力，忽然被身后出现的脚步声惊着了，扭头一瞧，一只手正牢牢地扒着她的肩，带着黑泥的指甲几乎要抠到她的肉里去。
“啊！”她膝盖一软，抱着脑袋滚到地上，“别杀我！”
“杀你什么，我是人！”抓她的那个老人累得直接坐下了，捂着胸口不住咳嗽。
听见声的时候梁修贤就已经回头了，只见萧薇一边厉声尖叫一边打滚，双腿不断地踹着空气。
“走开！走开！”萧薇不敢看他，还滚了一身的泥。老人已经没力气再动，喘气声像是漏了气的手风琴：“跑啥啊！大家都跑啥啊！吓死我了！”
是人？梁修贤见他抓住了萧薇，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当作武器，慢慢靠近。老人还在咳嗽，一直朝他摆手，像是让他别轻举妄动。
“他是人吗？”何问灵悄悄地问。
梁修贤像是想问题想入了神，没有反应。
“喂。”何问灵拍了下他的肩膀。
谁料吓得梁修贤连忙闪避，往右侧躲了一下，仿佛他肩膀有什么东西不能让人碰。
“啊？对不起对不起。”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梁修贤赶紧道歉，只是眉心拧成了疙瘩，“糟糕，真鬼在追宋听蓝那一边，他们完了！”
比起周遭的惨烈逃亡，灭掉的篝火旁边就安静多了，火已灭，可生魂器还亮着。
红色的灯仿佛永远不会熄灭，鬼火一样，给地上那具快速发凉的焦尸披了一层艳丽的红光。不知哪个方向有风刮来，焦尸上的热气被徐徐吹开，尸体的表面变得干燥，可以看出骨头都烧成了黑炭。
“数据都保留下来了吗？”一间办公室内，一位女士正认真地盯着屏幕。
“保留下来了，现在有很多人联系咱们，要提供研究资金。”助手说。
“好，让他们直接联系我。”女人点了点头，不给那些人看点真东西，他们才不会舍得掏钱搞研究。现在她心满意足地看向大屏幕，打量那具给论坛带来巨大收益的焦尸，“想办法联系刘江和张涛，务必带回尸体，不计代价！”
话音刚落，镜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原本准备关闭摄像头了，现在动作也随之一停。
“怎么又尸变了？”她立刻反应过来。
确实是动了，刚才只是小幅度的抖动，这会儿越来越明显。不是风吹的，是尸体自己在动，并且发出了焦皮撕裂的声音。
在红光的照亮下，烧成黑色的皮肤开始一块块地剥落，仿佛刷了黑漆的旧墙皮往下掉，露出里面的新白。
女人瞪大了眼睛：“把尸变经过记下来，快！”
紧接着，整具尸体开始了诡魅的震动，方才污浊的血滩开始褪色，血从土壤里渗出来，一滴滴往回倒流。红衣被风带起，裹着刚刚断了声息的尸首，肚子的部分明显地凸起来，像是一个怀胎十月的孕妇。
“不对，不是尸变，是饿鬼道！”红喜服，白孝花，女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她惊慌了，又兴奋狂热，“饿鬼道出大能，完了，完了，煞里所有人都回不来了，不够他吃的。”

第6章 【阴】阴生子6
大屏幕里的焦尸持续震动，起初真的不太明显，直到肚子开始变大，所有不合理的变化朝着毛骨悚然的方向加速。由于尸体已经严重萎缩，那凸起的弧度就像是一段黑炭上面多了个巨大的黑疙瘩，古怪又邪门。
肚子大起来之后尸体停了片刻，但马上，惨不忍睹的尸骸猛然一震，大片烧焦的皮肉像被风撕掉，肚子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冲出来。生魂器还持续工作着，精准地捕捉到骨骼刺破皮肤的声音，像木棍戳破了坚硬的皮革。
噗嗤，噗嗤，噗嗤。
随着声音落实，焦尸表面不断有黑色的骨刺出现，骨刺继续生长，里面的骨芯顶破最外面那层脆弱的黑皮，重新露出了红色的骨髓。骨髓肉粉色，细细的血管爬满骨刺表面，少数拧成粗大的一条，依附在新骨的表面，一鼓一鼓地动，像心脏的勃动。
同时变化的还有烧焦的皮肤。由于皮肤严重炭化，表皮剥落得很快，黑色那一层刚掉下去，内层新长出来的真皮层就顶起来，陡然一下，剥落的速度加快了，脖子上的焦皮出现龟裂纹，细细密密无规则裂开，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深红。
那是新鲜肌肉的颜色。
重生肉眼可见，焦尸开始复原，双腿、双臂和腰部同时伸长，如同骨髓里面生长着以人血为养料的竹子，一寸，一寸，往外冒。
眼球组织重新填满了空荡荡的眼眶，干瘪的眼窝重新恢复了原有的饱满。但尸体的腹部并没有缩小的趋势，还在变大。它已经不是一个黑疙瘩了，变得越来越滚圆。等到脸上的五官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肚子竟然已经像双胞胎即将临盆那么大，撑开了古装紧箍的腰带。
额头中弹留下的枪眼愈合，皮肤平滑如新。胸口被开花弹打出来的碗大的伤口原本肋骨外露，现在也没了，皮肤像新生的婴儿，吹弹可破。
大屏幕前，女人的助手已经呆如木鸡，但接下来的事更让他皮肤起粒，后背发凉。一株“植物”从那人的嘴里伸了出来，朝上方伸长。他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植物，像一株有生命的血色竹荪。
随着它的生长，类似菌丝一样的小触手在尸体的口鼻附近出现，显然是从口腔、鼻腔伸出来的，像偾张的毛细血管在脸上扩散，像无数只小手在尸体的脸上乱扒，逐渐铺满了半身。
“这是什么？”女人没见过这东西。
只一句话，那株最大的“竹荪”瞬间转向了生魂器，仿佛察觉到有人在观察。它开始拉长，朝着生魂器这边伸过来，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触手。触碰到镜头之后它明显往后一缩，整根分化出好几只小突触样的“菌丝”，小心翼翼试探，触碰，像未经世事的新生儿了解世界，最终缠在了生魂器的上面。
“它在研究！”女人惊呼。
它确实是在研究，而且研究得很快，半分钟后就把生魂器研究明白了，期间还将机器关上了两次，显然是有智慧的生物。女人注视着它的一举一动，不禁攥紧拳头：“如果能把这东西弄回来就好了，它刚出世，如果是咱们将它养大，那么它就会言听计从。”
“可这是从秽土里生出来的……”助手提醒她。
大屏幕是一片暗红，显然是这团会动的血肉挡住了镜头，女人认真凝视，试图看出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忽然那团暗红动了动，竟然翻出了一只眼睛来。
是人类的眼睛，白色的眼白，黑色的瞳孔。它深深地注视着镜头，像是察觉到了另外一端的一举一动，甚至任何一个非分的想法。
这样的举动忽然给了女人一记重锤，不，不行，这东西不能出煞，它或许会认主，但是危险性太大。
“开枪，把它销毁！”女人立刻下令。
话音刚落，大屏幕里的眼珠特写立即起了变化，尽管只是一只眼睛，但仍旧能看出那东西的情绪。瞳仁骤然缩小，眼白有了红血丝，它在发狂愤怒，好似下一秒就要从镜头钻到另外一边。
“快动手！”女人催促助手，事情已经失控，谁也没料到那尸体竟然像养尸地，养出这么一个东西来。助手赶紧按下按钮，生魂器自带的枪口射出子弹，砰砰砰砰地打在了这团血肉上面。它被打落，却马上卷土重来，第一次中枪后的反应很大，所有的触手同时收回去，像被吓到了。但再中枪，它的触手就不再后缩了，显然对外界的一切适应极快。
普通的子弹根本杀不死它，甚至有一只小触手伸向了枪口，要去堵枪眼。它有着高效的学习能力，已经知道了危险和疼痛，以及如何寻找根源和解决。
“准备喷火器，连尸体一起烧了！”女人下了狠心，必要时刻，可以不要那具尸体。就在她下令的后一秒，它撤退了，放弃了生魂器，逐渐往尸体的方向缩，像缩回瓶子里的章鱼。但它没有完全缩回尸体的口腔，而是在尸体表面裹了一层。
女人嘴唇微动，这不妙，它不仅听得懂，还知道保护自己的宿主。随即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是苏醒的前兆，那些菌丝一样的触手顿时缩回嘴里，顺着喉咙滑入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三秒之后，钟言慢慢睁开了眼睛，全身如同火烧。
不，不是如同，他真实地经历过一遍，疼都真真切切。
皮肤迸裂，肌肉变熟，骨头都烧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一起，肺部开始扩张。可是当胸口再落下，他的鼻息却没有呼出的气。左手腕的铜钱震动，他再次深吸，适应着全身的疼痛，气息仍旧只进不出。
锥心刺骨的疼痛适应了，剧烈的饥饿感涌上了他的肺腑。他的感官开始收缩，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在往一个地方走，那就是他的胃。胃里的业火在灼烧，他看见了饿鬼境的寸草不生、怪石嶙峋，闻到了同族被尖石划破血肠的腥气，听到了一声声喊“饿啊，饿啊”的哀嚎。
自己又一次从饿鬼境回来了。
汗如雨下，惨白的皮肤像被漂白一遍，钟言逐渐回忆起死前发生过的事。刘江、张涛、入煞、生魂器……想明白之后，钟言的身体像由一根线牵扯着肚子，脖子软绵无力，头部倒向后方，长发散在背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生魂器的红光更亮了。
坐起之后钟言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高高隆起的腹部。疼，撑得他很疼，里面全是他在饿鬼境吃的石头。最后他缓慢地转头，看向那台感知到自己生魂有异的灵敏机器，稍稍一瞪，红灯大亮，随后整个电路炸得粉碎。
砰！
玻璃飞溅，金属碎片滑过钟言脸上的皮肉，在右眼的下眼睑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红涌出，涌入右眼眶，眼白迅速被染红。
“饿啊，饿啊。”钟言沙哑地说着，他摸了摸头上的白花，艰难地扶肚子起身，恍惚朝旁边走去。红衣和发梢被风吹动，他又扶着后腰小心蹲下，避免尖石划破他的肠胃，右手却捡起脚边一块坚硬的石头往嘴里塞。
牙齿咬碎石子，牙龈被血覆盖，他满足地笑，快吃饱了，就要吃饱了。只是肚子里咕叽咕叽地蠕动，好像除了石头还有其他的，闹腾都很，又摸他的胃，又摸他的肠子，钻来钻去。
是什么？这不重要，只要自己吃得下的，最终都会被业火烧灭。钟言一边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边一口一口地吃着石头，游魂一样慢慢走进黑暗。既然自己没死成，今夜注定血流成河。
黑暗中还有逃跑的人，宋听蓝就是其中一个，无线电的灯光已经很微弱了。
“总部！总部！能听到我吗？”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刚刚他和刘江他们跑散了，但是又遇到了驴友团的人。大家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却怎么都跑不出这片山头。
宋听蓝不想胡乱猜测，但是他估计这一回是出不去了。他甚至想到了傀行者总部承诺过的牺牲补偿款，足够妈妈过下半生，可又心怀侥幸，希望能活着出去。
无线电里的声音很弱，而且断断续续，显然连傀行者的联系方式都受到了鬼煞的干扰。
身后跟着的一个男人这时抓住了宋听蓝的肩膀：“你他妈到底能不能带我们出去！再跑下去……所以人都会没命！”
“对啊，救援呢！”又一个男人急了。
在不断的拉扯当中，宋听蓝无法解释。救援叫了，总部也说会派人过来，可是他没有发现周围有任何傀行者。
“你是不是骗我们呢！”带头质疑的男人怒吼，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失了善恶。
但他们没等来宋听蓝的回答，等来的是前方老人的身影。
刚刚明明是跟在他们后面跑的！
“啊！”有人尖叫，有人拼命拉着别人的胳膊，宋听蓝被大家挤得摇摇晃晃，对讲机终于掉在了地上。刹那间，有人将他一推：”既然你要救我们，那你现在去啊！”
“鬼吃了他，可能就不杀咱们了！”
推搡之中这些就是宋听蓝最后听到的话，后背又被人猛推一把，他脚下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地上，额头撞了一块石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疼，额头好疼……宋听蓝迷迷糊糊地想着，光线进入他的眼睛当中，他一时之间忘记自己在哪里，手不经意地摸向被磕到的地方，现在已经裹上纱布，被好好地包扎过。
这里是什么地方？宋听蓝转转眼睛才记起来，这里是新租的房子。可是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他吃力地坐起来，一阵眩晕过后便听到脚步声。
田君走到卧室门口时一愣。“听蓝你怎么醒了？快躺下。”
“妈，我这是……在哪里啊？”宋听蓝揉着太阳穴问。
“快躺下。”田君扶着他躺好，温柔抚摸他受过伤的额头，“你在家啊，这不就是咱们家吗？”
“是，我知道这是咱们家，可是……”宋听蓝打量着温馨的卧室，窗外是夕阳和绿树，还闻到了鸡汤香味，“可是……我怎么回来的？我明明记得自己……”
“别提了。”田君用汤匙盛了一勺鸡汤，吹了吹喂他，“当时你头部受创，晕在了望思山上，多亏你们总部的救援队及时赶到。他们把你们救了出来，检查过你身体无碍就派人送你回来修养。”
鸡汤入喉，宋听蓝的心情平复一些。原来是这样，自己可晕得真是时候。“那……其他的人呢？”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心善，自己都受伤了还担心别人。”田君心疼不已，“好在你没出事，不然你让妈怎么办？”
宋听蓝晕乎乎地听着，不敢大动。“妈，你别怕，我不会有事。”
“当妈的怎么会不担心……”田君将汤碗给他，“快，快把鸡汤喝了，喝完了再吃点米饭。妈先去厨房，锅里还闷着你最爱吃的鸡翅呢。”
“谢谢妈，我一会儿肯定多吃，马上养好身体。”宋听蓝安慰母亲，等她走了就开始喝汤。小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他试着回忆望思山上发生的一切。
傀行者13小队接到上级的通知，在望思山的东北方向发现了不正常的能量波动，怀疑会有恶性灵异事故出现。刚好小队里的人都派出去了，只剩下自己这个新人。原本轮不到班，但是上头催得急，只好硬着头皮上。
果不其然，他刚上山没多久就发觉入煞，手机也无法和外界联系。他靠着小队的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情况，在迷路的这天里陆续发现了同样迷路的驴友团以及若干散客。
到晚上，一切就乱了套，所有人一直跑、一直跑，没完没了逃命。最后自己被人推倒，他们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取活下来的机会，刚好磕到脑袋昏过去，就被及时赶来的救援队救了。
真可怕，现在想想宋听蓝还一阵后怕。好在已经回来了，过不久自己就能正式升级为傀行者，到时候不管是入煞还是解决灵异事件都不会手足无措。
现在鸡汤喝完了，宋听蓝将汤碗放在床头柜上，闭目养神。
这次执行任务受伤，那应该可以和小队申请假期，就请一周吧，假期太久不知道会不会扣工资啊？自己在家休息三天，剩下的四天带妈妈出去走走，听说街心公园开了一大片的郁金香，现在看正好。
宋听蓝想到了刚刚的夕阳，在一片花海中欣赏落日一定更美。
到时候再多给妈妈拍一些照片，妈妈最喜欢花了。
喜欢花。
花海。
宋听蓝猛地打了个哆嗦，瞬间睁开了眼睛。这个季节为什么会有花海？现在不是冬天吗？
那刚才看向窗外时，为什么会有绿树？
宋听蓝仔细回忆，不确定是不是头部受创所以记错了，回忆中的一切画面都变得很淡。他的头很疼，想要挣扎起身又晕得要命，这时从厨房传来妈妈的声音和炒菜的动静。
“听蓝，还要不要喝汤啊？”
“啊？”宋听蓝头晕目眩。
“还要不要喝汤？”妈妈又问，炒菜的动静没了。
“先……先不喝了。”宋听蓝满头是汗。
“还是再喝一碗吧。”田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不过这次更近了，显然端着汤从厨房走来。
宋听蓝直直地盯着房门，脚步声正在靠近，床头柜上，两根筷子直直地插在米饭里。看过那碗饭后他毫不犹豫翻身下床，冒着豆大的汗珠将房门一关。就在同时，田君已经走到了门口，不太高兴地说：“听蓝，你关门干什么？”
“我……我……”宋听蓝往后退着。
“开门啊，开门啊。”田君开始敲门，还试图拧动门把手。门板轻微地晃动起来，宋听蓝扶着书桌，飞快地打开了窗户。
能当傀行者的人注定八字克双亲，几年前父亲死于一场高楼火灾，为了避免灾难重演他执意租了2层。现在窗户打开了，宋听蓝忍着强烈不适蹬上书桌，牢牢地抓住窗沿。
“开门啊！开门！开门！”门外的轻柔细语变了声调，尖锐而急促，“快开门！宋听蓝你快给我开门！”
宋听蓝已经将一只脚迈出窗户，楼下就是1层的露台。这时房门发出破碎的声音，不知道门板还是门锁被撞坏了，哐哐哐，哐哐哐，震耳欲聋。
“你快给我开门！我给你送汤你不喝？把门打开！”门摇摇欲坠，门外的妈妈马上要冲进来。宋听蓝抓紧时间将腿挪出去，就在他马上要跳的前一秒，门外的声音停了。
门板也不动了。
怎么回事？宋听蓝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进来。但他没有时间考虑其他，就算没人进来，也不能留在屋里。再一次调整好姿势，他将两条腿都挪出去，找好了落脚点后准备往下跳。
低头一瞧，妈妈站在楼下1层的露台往上看。

第7章 【阴】阴生子7
短暂的对视让人心惊肉跳，宋听蓝吓得往后一倒，后背磕在书桌上。桌上的书本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汤碗也摔得粉碎，打破了宁静美好的假象，他再继续往下滚，从书桌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假的！都是假的！宋听蓝盯着那碗白米饭，它像个半圆的坟包，在米饭上竖直插筷子，阴间动筷，这是给死人的吃法。看完了米饭，他的眼睛又盯住窗口，惊吓之余眼珠子忘了如何转动，嘴唇不止打颤。窗外还是那片晴朗的蓝天，夕阳的颜色染在白色的云彩上异常瑰丽，看上去那么漂亮。
直到一个头顶从窗口的边缘出现，他先是看到了妈妈的发缝。
紧接着是眉毛、眼睛、鼻子……整张脸横在窗户的边上，黑色的眼睛瞪大了往里看。
用双手撑地的姿势没坐住，宋听蓝的手腕一软，身子歪在了地上。田君一言不发，两只手缓慢地攀上窗沿就要进来，她的表情并没有出现任何的变化，还是那样温柔又专注地看着儿子，可是这不正常的位置又让宋听蓝毛骨悚然。
然后，她的脸开始有了变化。
皮肤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逐渐变成深褐色。鼻子和嘴的位置开始凸起，嘴裂朝着耳根处提拉。原本明显的双眼皮开始消失，眼睑变得越来越不明显……眼睛凸起，变得越来越圆。
飘在空中的长发被风忽地吹掉，头部两侧的耳朵朝内凹陷，渐渐贴住了头皮。细细的皱纹成为明显的纹路，柔软的舌头弹出足有半米长。
她在宋听蓝的面前变成了一条巨大的壁虎。
“救……救……”宋听蓝想喊“救命”，可后面那个字无论如何都喊不出来。他也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手软脚滑，几次想要起身都以失败告终。窗外的那个生物将半个身子探了进来，手还保留着人类双手的形状，然后体型开始缩小，变成了一只大小正常的普通壁虎，和宋听蓝对视。
宋听蓝半张着嘴，他最怕的就是壁虎。片刻对视之后那只壁虎的后腿一蹬，从窗边起跳，像被弹射出来的子弹，照准他的面中袭来。还未来得及闪避，壁虎的头已经进了半张的嘴里，舌面甚至能感觉到它脸部的轮廓，以及粗糙的皮。宋听蓝赶紧闭嘴，一把揪住它的尾巴将它往外拽，结果那截儿尾巴在他面前断掉，掉在地上滚来滚去，而身体还在他嘴边乱动着。
这激起了宋听蓝最可怕的回忆，小时候他就遇到过一次。现在他揪住壁虎的一条后腿将它往外扯，手臂用力一甩，断了尾巴的壁虎顿时摔在了墙上，掉在墙角暂时不再动弹。
这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宋听蓝提醒自己，现在必须要离开了，不能死在这里！他狠狠地咬住舌尖，用疼痛来刺激身体的本能，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眼球的表面瞬间干涩无比。
干得他连睁开都办不到，是干眼症恶化了，他赶紧拿出兜里的眼药水往眼里滴，摸索着起了身，跌跌撞撞走向卧室门。
往常他只要滴了眼药水就能好受很多，可这回眼睛里却更干了。
怎么回事？宋听蓝揉起眼睛，眼球上只有灼痛，眼皮更是分都分不开，就好像刚才滴进去的根本不是眼药水，而是一瓶高粘合度的胶水。
眼缝被彻底粘上，宋听蓝那双大眼睛彻底撑不开了，失去了视觉的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逃跑，两只手不停地摸着眼窝的位置。
“看不见了，妈妈，我看不见了。”宋听蓝捂着眼睛直喊，一时寸步难行。他用食指和拇指扒上下眼皮，希望能快速地将眼皮扒开。快点，再快点，赶紧分开它，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啊！
而望思山的山头上，刘江、张涛和王小薰还在跑，跑到肺都快炸掉了。
“那东西还跟着吗？跑哪儿去了！”刘江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呼哧带喘地靠住一棵树。
张涛手里的枪就一直没放回去，保险早已拆掉，他宁愿冒着走火的危险也要拿着它。他和王小薰同时往后看，目之所及什么都没有，可几分钟前那个老人还一直跟着他们，不紧不慢，阴魂不散，像是要活生生把他们耗死。
“暂时……暂时安全。”张涛也靠住了身后的大树，天空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可是这根本就不是自然的天气现象，而是煞里的风水变化。王小薰直接坐在了地上，呆呆地发着愣，等到她终于反应过来还是忍不住哭了，“哇”的一声格外瘆人。
之前她还笑话萧薇哭哭啼啼，终于轮到自己了。
“闭嘴！别出声！”刘江根本不怜香惜玉，只知道声音有可能把鬼招来。可王小薰的哭声停不下来，于是他看了张涛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涛立即心领神会。
做了她，两个人在几个眼神交流的瞬间就决定了王小薰的生死。首先带着她就很不好跑，体力跟不上，遇事还不老实，跑一路叫一路。再其次，他们也没打算救人，王小薰又知道他们的底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而王小薰还不知道张涛已经拿出了匕首，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处，全身因为力竭而颤抖。她后悔了，为什么要和家里闹别扭呢，非要搞什么离家出走，非要认识什么狐朋狗友，非要到望思山上来探险？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以前那么不懂事，非要和爸妈对着干？现在好了，这里真的在闹鬼，自己再也回不去家。
不行，还不能死……她疯狂地想要离开这里，想要回到正常的世界去。看看太阳，看看电视，随时随地刷手机，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她再也不要和家里吵架了……不知不觉中她的泪水呛到了嗓子眼里，低头咳嗽的瞬间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冰冷的刀刃贴在了喉咙上。
张涛原本都要手起刀落了，谁知那个阴魂不散的老人再一次出现，这一次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衣服。
人类枯老的身躯完全暴露，下垂的皮肤形成沟壑一般的褶，老人目光呆滞地面冲他们，暂时没有任何动作。
张涛立马放开了王小薰，早就准备好的枪口对准了老人的身体，他想要赌一把，看看这纯金的子弹到底管不管用。可是无论他怎么扣动扳机都扣不下去，枪整个废掉了。
“快跑！这东西邪性！”张涛往后退步，刚要掉头又被刘江一把拽回。
“别动！”刘江站在原地。
王小薰听见他们说话，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无声地流着眼泪。被拽回的张涛瞪着刘江：“不跑等死啊！”
“不对劲。”刘江立刻说，他见过的灵异事件比张涛多，更冷静一些，“你瞧那个鬼……”
张涛并不想和鬼直视，但现在没有任何退路，无奈之下只好看过去。老人一动不动地注视他们，并没有立即追赶，可张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就是这样一退，出事了。
他往后一步，老人就往前一步。他不死心，往左平移了一步，老人也跟着往左平移。人鬼中间保持着将近十步的距离，就像刚刚被追逐一样，只要前面的人动了，后面的鬼必然跟着。
“不可能吧……”张涛彻底迷惑了，余光里那个老人的皮肤发黄，像一尊可以活动的蜡像。现在他不敢再跑，连转身都慢得不能再慢，生怕自己动作过大而引来什么杀身之祸。
“怎么办？”他又问刘江。
刘江先稳住他，小声地说：“咱们两个……一起退……留一个。”
一起退？张涛屏住呼吸，两人一起试着往后退了一步。古怪再次发生，老人没再挪动，所以他们中间的距离拉大了。
看来自己猜测的没错，留一个人才能跑。刘江再次看向张涛，坚决地点了下头。
王小薰还坐在地上，两只脚踩着坚硬的泥土，吃力地往后挪着，那个鬼不动了，这给了她求生的希望。她想回家，攒足了力气刚准备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脖子上横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压住她的喉咙，使劲儿地往右一划。
噗呲！
王小薰听到了类似放气的声音，等到喉部深凉，鼻腔里充满血腥味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喷出来好高好高的液体是自己的血。
山上有种异样的安静，钟言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走一路，吃一路。他吃的全部都是石头，刚刚崩掉的牙齿已经完全长了回来，饿鬼绝不会空着牙，这是他们要受的罪，要日日夜夜找寻吃食。
肚子比刚才小了许多，无论他吃下什么都会被身体里的业火烧尽。所以他饿得要命，看到什么都想要吃，又不断地命令自己清醒。
再吃石头，他的肚子就要破了。隔着薄薄的肚皮，钟言摸到了里面尖锐的棱角，他迷茫地走着，头发散开也顾不上扎好，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离开这里。但最迷茫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死了又活。
纯金的子弹绝对可以杀死自己，别说纯金，纯银都能对他造成巨大伤害。以活人之躯修鬼道，必遭反噬，死后必定打入饿鬼境，同类残食，永世不得超生。自己死了，在饿鬼道里走了一遭，吃了一肚子的石头，可是怎么又回来了？
他不懂，这个煞里发生的一切都太邪门。现在只知道胃里撑得很，钟言只能轻轻地揉着肚子，来减缓疼痛，只是这感受又透着奇怪，胃里好像不全是死硬死硬的石头，真有活物在里面乱动。
难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又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钟言毫无办法，就算吃了也必定是大阴大恶之物，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他继续往前走，周围能让他吃的东西已经不多了，盲目的寻找途中他闻到了血腥味。
血，是血，钟言笑了笑，恶人的骨血肉才是他真正的食粮，除此之外，一切食物在他眼里、嘴里都是污秽。他兴奋起来，顾不上大着肚子不方便，循着血腥气找了过去，眼睛都比刚才有神多了。可是等真正找到时，答案只有失望，地上确实躺着一个人，只不过这个人是宋听蓝。
“饿啊，饿啊。”钟言蹲在地上，顺着他的胸口一直嗅到他的喉咙，牙尖时不时碰一碰宋听蓝的皮肤，可就是没法下口。
吃不了，吃不了他啊，这人不恶，钟言无法下咽。人有七情六欲，只要恶念一起，钟言就能下嘴了，他一开始也以为宋听蓝是别有所图，没想到，他是真正的圣子心肠。
没有办法，钟言只好闭上嘴，只不过眼前的宋听蓝已经不是几小时之前的模样了，钟言记得他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现在他的两根食指分别插在左右眼窝里，整根指头都插了进去。
这是入了障眼法才落得这种下场。钟言伸出冰冷的左手压住他的脖子，好在他命大，脉搏还在，应该是疼晕过去了。但就算宋听蓝能成功获救，这双眼睛也保不住，眼球已经戳得稀烂。
“血肉苦弱，血肉苦弱。”钟言摸了摸耳边的纸花，刚站起来，意外地闻到了一阵叉烧饭的香味。
叉烧饭，这是办白事的第一道菜，荒野中闻见必须绕着走。他循着香味看过去，不远处出现了一家宅院，点着红灯笼，窗棂上还贴着红囍字。钟言没法抵抗肉的香味，吞着口水朝那边走，迈了两步又因为恶心而停下，右手扶住身旁的树干开始干呕，一不小心吐出了什么东西。
但马上，刚要吐出来的血红色胶质物就向胃部倒流，经过咽喉，迅速缩回了胃袋，紧紧附在他的胃里。钟言甚至感觉到胃粘膜被无数只小手紧抓不放，揪得他怪疼的。
这个念头刚起，那些小手立刻松开了他的胃粘膜，逆着食道往上钻。嗓子眼痒痒起来，钟言亲眼看着一条红色的柔软触手从自己的口中钻了出来，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面前。
这是什么？钟言没见过，它竟然没被胃里的业火消化？
小触手这时开始分化，竟然模仿着他的样子，分出了两条“胳膊”。胳膊的尖端又模仿着他的手，分出了几根细细的“手指”。手指并不灵活，不断朝他延伸，最后轻轻地碰了碰钟言脸上的伤口。
只一下，它又害羞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碰了触角的蜗牛。

第8章 【阴】阴生子8
这到底是什么？钟言的嘴巴半张，这东西并没有占满他的口腔，一部分顺滑地贴住舌头的表面，另外一部分在他的食道里蠕动，显然它本体的绝大部分还在自己肚子里。若是别人，嘴里伸出一只这样的触手来一定吓得魂飞魄散，可钟言却不意外。
只因为他吃过的稀奇古怪东西太多，不知这回又是什么鬼。
接下来的反应就是吞咽，喉头反复滚动，钟言试图将这东西咽回去，怎料这根手指粗的东西大摇大摆在他面前摇晃，伸展着那只不成样的小手，还试图摸到他鼻子上来。钟言伸手去拽，既然消化不了就拽出来看看它的真身，结果手指刚和它触碰，它竟然缠上了。
菟丝子一般，绕着圈来缠他的食指。只是一根食指还不能满足，继而填满指缝，将中指和无名指也缠住它才停下。柔软的尖端仿佛对人类的体温有着不一样的认知，从刚开始的敏感到后来的适应，只用了几秒钟。
它要干什么？钟言用拇指掐住了它，像掐住了一泡血胞。它再次分化，从粗壮的地方长出一根偏细的“枝丫”，顺着手背寻找，最终和主体汇合。汇合之后，两根触手同时发力开始拧动，钟言这时才看出它的意思来，它要摘自己手上的红玛瑙戒指。
这枚戒指很旧，黄铜底托，水珠宝石，该褪色的褪色，该氧化的氧化。钟言不记得什么时候戴上的，他混沌活过的时间太长，长到忘记很多事，自己哪里人，从哪里来，通通不记得，但记得疼爱自己的娘亲什么样。
咔嚓一口，钟言闭上嘴，坚硬的牙齿一口咬断了这根，他没时间陪着它摘戒指。刚才还绕手指的触手顿时掉落，变成了一滩血红色的液体，而嘴里那部分知趣地缩回咽喉深处，从细窄的食道滑进胃里。肚子表面开始起起伏伏，显然它在里面闹腾，钟言像怀着胎动不安的胎儿，拍了拍肚子。
肚子变小一圈，石头被消化大半。等到起伏消停了他再看向前方，那宅院落在一棵大槐树下，似曾相识。
叉烧的香飘入鼻腔，激烈涌动的食欲像一只大手抓着钟言的胃，不停地往外掏。刚吃下去的一切都不能让他满足，填满肚子的欲念愈加强烈。
钟言忍住干呕的不适，朝它靠近，如果想要破煞最起码要弄清楚怎么回事，于是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他好像熟悉这里，二进门和回廊之后就是主屋，一间屋子坐南朝北。院里种着丛丛兰花，还有一方六角形的深井，窗棂上雕刻着梅、兰、竹、菊四种植物，和他的扇面一模一样。
隐隐约约还飘来一股药香，其中混着潮湿的阴冷气，就和钟言身上的中药味差不多。
再往里走，全是大婚的规制，一顶小小的红花轿搁在了井边，旁边是一架木头打制的轮子椅。
哦，不对，现代人把轮子椅叫作轮椅了。钟言踉跄地往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未曾修整的瓦房和石砖，最后扶着轮椅的扶手缓慢坐下。他转动轮子，轮椅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动往前，由台阶那块特意留出来的斜坡上去，到了门前，他再推开了没有门槛的木门。
屋里点着数不尽的烛火，好似供着谁挑灯夜读，其中那对儿龙凤蜡烛最为显眼。
钟言继续滑动轮椅，进屋后就看到一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儿。
“你是何人？”他不太高兴地问。
那女孩儿像是受了惊吓。“我……”
“我娘呢？”钟言又问，肚子里咕叽一声，又有一些石头被消化了。
“到院子里去了。”女孩儿也穿着一身红，她慌慌地走过来，“您去哪儿，我推您去吧。”
“我自己来就行。”钟言打量着她，“我娘去院子里干什么？”
“这些事，小的就不知道了。”女孩儿畏畏缩缩，“我给您打盆热水洗洗手吧。”
钟言没吭声，看着那小丫头用铜盆去打水，自己便挽了袖口等着下人来伺候。他是见过好东西的，从前出趟门都有前后簇拥，家仆从院门口顶到主屋的门槛。
水打来了，女孩儿捧着盆说：“少爷，把腕子上的手串摘了吧，家里有的是更好的。”
“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钟言的左手腕动了动，那六枚旧得不能再旧的铜钱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不摘了，这是我娘给我的。”
十二三岁的小丫头露出几分酸楚的模样，又笑着劝说：“少爷放心，您的娘亲最近好了不少，郎中说好好养着能养到……”
钟言冷眼看着她。“能养到明年初春，是吧？”
“不是，不是。”女孩儿察觉说错了话，神色很是复杂，“郎中说能好好养到……养到……养到……”
这样的年龄，恐怕还不会扯谎，自然编不出什么来。钟言倒是不生气，用加了艾叶的温水浸泡指尖，心里五味杂陈。
“好好养着，能好。”女孩儿总算编出一句来，又宽慰道，“您的娘亲也说了，她若是能好，就是神仙保佑。”
“神仙？神仙可从不显灵。”钟言喃喃自语，小丫头自知说错话，又像听了不该听的话，低着头不做声了。
“怕我是吗？”钟言用手帕擦了手，“怕我吃了你？”
“没有，少爷您多心了。”女孩儿回答。
“推我去窗边看看吧。”钟言放下了手帕，转动着手上那枚不太值钱的戒指。女孩儿赶紧放下盆，到他身后去推木头轮椅，推了十几步便靠近面向院落的小窗。
窗外一片萧瑟，青苔颓败地点缀着院墙，院墙将整院包裹起来，像是一个囚笼，也隔开了隔壁堂皇的别院。风吹过，草木摇动，钟言看向影影绰绰的竹林，没瞧见娘亲，却瞧见了一袭红衣的自己。
“少爷您快看啊。”身后的女孩儿惊呼，细细的手指揉着他的肩，“外面那是干什么呢？”
钟言仔仔细细地看着，院里起了一层白雾，他往前伸了伸脖子，像要探出窗口去查看。
忽地风向改变，哪有什么坐南朝北的宅子和婚房，哪有什么梅兰竹菊的窗棂和龙凤烛，只有钟言站在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旁边，树枝上挂着一条白绫。
梦境一样，周围的砖瓦都在消散，风一吹就要变成尘埃，钟言入神了，不知不觉将头一伸再伸，像是要看清楚院子里的自己在干什么。
而他的脖子已经伸入白绫的圈套范围之内，好似不自知。
那身红衣刺目，旁边是两个烧火的六脚大铜盆，钟言看到自己抓了一大把金元宝扔进火中，又抓了一整把黄色的纸钱，洒向空中。烟火气袅袅，纸钱片飘散，一块青灰色的长方墓碑落在正面，自己摩挲着石碑，头上戴着一朵白花。
“我挖心取血给你续命，我寻棺养尸帮你养息，你一个病秧子，成亲那日咳过三更才停，凭什么不准我守寡！”
钟言听到自己凄厉的哭喊，如泣如诉，又一把厚厚的纸钱洒上了天，黄纸如滚水涛涛，青烟蒙眼，灰烬打着旋儿地往上飞，要送人上路了。
原来自己在哭坟啊，钟言笑了笑，随即他奋力将窗一关，刹那间乌云大作，冷风尖啸，成排的窗棂被呼得啪啪作响，他再看向右侧的铜镜，自己身后哪有什么揉肩膀的小丫头，只有一个穿着红衣的替死鬼，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地狱无门你硬闯，那怪不得我！钟言飞快抓住她盘住肩头的三寸金莲，一把将她扯下，那女孩儿在地上滚了几圈，忽然抬起脑袋来，嘻嘻嘻地笑起来。
“这点障眼法就想骗我？如果我叫你骗了，岂不是白修了饿鬼道！”钟言从轮椅站起来，障眼法必定有这人放不下的执念和牵挂，或是最想求来的事。大风吹开窗，窗外早已没有了院落，周围全是阴森森的药气。
钟言忍不住回过身，房梁上挂着几十条白绫，每个上头都挂着吊死的人。
驴友团的那些人，大概都在这儿了。
“飞练煞？”钟言闭了闭眼，白绫也称作飞练，吊死鬼最喜欢拿来索命。
“你能站起来？”地上的小女鬼开了口，声音似男似女，气愤难当。
“坐轮椅是我个人爱好，我想坐就坐，想起来就起来。”钟言听着这句就来气，“我站起来了，我又坐下了，我又站起来了……”
身后悬挂着十几具死尸，钟言的行为更显得古怪。十几次反复之后他一掌劈在了轮椅的木轮上，整个障眼法也消失殆尽，面前的女鬼吐出一口黑血，也不见踪影。
只留下身后那棵树和团灭的驴友团。
短短时间里就死了这么多人，钟言抬头看着这惨状，脚下又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瞧，是已经被人割了脖子的王小薰。
肚子里的石头消化得差不多，刚才还明显的大肚子只剩下一点凸起，只剩那团活物动来动去，钟言蹲下检查王小薰的尸体，还没凉透，她死得太快，也没来得及产生怨恨，魂魄都走了，只剩下尸首。
是谁干的？敢在鬼煞里杀人，也不怕当场起尸？钟言将王小薰那双没闭上的眼睛往下压了压，给她瞑了眼目。这时背后一阵阴冷，仿佛被人窥探，钟言立刻站起来，看向树上挂着的那些没僵硬的尸体。
他们的眼睛紧紧闭合，身体还未出现尸斑。
一想到尸斑，钟言就想起萧薇说过的那件怪事，送到医院里的校工竟然已经死了一年多，又想起那个奇怪的视频，从萧薇闺蜜嘴里爬出来的舌蹩，这是有人下蛊。
最近这世道究竟怎么了？什么魑魅魍魉都出来，看来是天下大动，人鬼不安。
钟言退着步子走，每走一步都提防着尸变，虽然他感觉不到这些人的魂魄，可眼下一切都说不准。退了大概三十几步他才扭身，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晃，又迅速地躲进了黑暗处。
“什么人！”钟言呵斥。
黑暗处没有一丝的动静。
不管有什么，绝非善类，钟言快步往前走，想尽快离开这片凶地，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越走越快，顾不上方向感，他用尽全力朝前迈步，可那双眼睛仿佛贴在自己的后脖子上，始终甩不掉。
奇怪，它跟着自己，为什么不对自己出手？钟言左手腕的铜钱并没有任何动静，莫非是自己想错了？正想着，钟言的脚踝被用力一拽，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他脸朝下，还能感觉到一阵热风吹过耳朵，索性一动都不动了。
不一会儿，热风拂过他的身体，钟言的汗水也顺着耳朵滴到了土地上。
那份被窥视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莫非只是撞上了荒郊野鬼？钟言保持着静态，特意等了一会儿才动，现在应该没事了吧？他抬起脸，正要起来，一个全身烧得焦黑的人影朝脸扑来。
糟了！钟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先闻到了尸体烂熟的恶臭和熟肉交杂的混合气味，愣神的功夫那影子已经扑到面前。
眼皮烧得外翻，嘴唇和眼睑已经烧融，像是在黑炭上凿出的洞。皮肤开裂的细缝又红又白，油脂都烧融了不少。
一刹那，钟言滚向左侧，试图躲开，但恐怕这一回凶多吉少。但怪就怪在那鬼一碰到他就消失了，明明跟踪了许久，一眨眼功夫便烟消云散。
这太奇怪了……钟言又等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每动一下都小心谨慎，思索着前因后果，而不远处，那树上的尸体随阴风而动，像是一条一条竖着的白练。
但马上他便看不见那些了，因为周围起了大雾。
雾气着实浓重，比钟言见过的任何一场大雾都要厚，还充斥着烧焦的气味，如同走在火灾现场里。钟言捂住口鼻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场雾来得太过奇怪，就好像刚刚有人放火烧山。
不仅是这场雾，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有问题，自己死了又活，进入障眼法之后又看到自己在哭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无数次梦里见过的，每次钟言惊醒后都忘不掉那个场面，只是看不清坟头墓碑的字。
梦里，自己哭得凄惨，是失去了至亲的人。
又被浓烟呛了一口，钟言咳嗽了一阵，鼻子里就有个东西探出来，果不其然还是肚子里那团。这回它没走喉咙，一根细细的触手直接从左边鼻孔钻出一寸。
“……”钟言按住右边的鼻孔，用力吸气，将它吸了回去。
它不死心，在咽喉里乱钻，不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嘴这道门，钻出来之后要去缠钟言的手。
只不过这回它聪明多了，上回因为想摘戒指被咬断一截儿，现在知道绕开戒指，将旁边的手指缠了个遍。钟言不禁蹙眉，这东西聪明得很。
将手绕了，它又分出一根，朝钟言受过伤的胸口探去。衣服上一个大洞，露着皮肉，钟言将嘴唇一抿，滋溜一下，吸面条似的把它重新吸回肚子里。

第9章 【阴】阴生子9
就这点本事，还想在自己胃里闹腾？钟言压根没把它当回事，直接嗦回腹中。
再次回到胃里，它老实下来，明显是缩成了一团。换成普通人，胃里多了这么一个大活物，早已疼得满地打滚，可钟言的肚子并没痛觉，只剩下异物感。饿鬼的肚子就算撑裂也不会觉得痛，所以稍不留神就会屈服于食欲。
再次吸气，他故意将腹部收缩，挤压肚子里那团活物。可能是被压得不好受了，再加上业火的煎熬，它忍不住戳了戳钟言的胃壁，平坦的腹部立刻被戳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钟言：“……”
凸起很快消失，它又开始活跃起来，分出触手来在食道里逆行，再次伸回口腔。滑溜的柔软尖端在钟言的上颚磨蹭，又贴着齿列的内侧滑动一圈，像是在找出口，对着两排齐整的牙齿轻轻敲打。钟言将齿微开，它立即钻出一点来试探，当察觉到钟言要咬合的前一刻马上退回，缓缓缠上了钟言的舌头。
缠得很慢，但却很紧，钟言很不习惯这种感觉，它只是食物，并不是什么消遣的玩意儿，干脆一口咽了回去，不信它还能活过一刻钟。
这回落入胃中后，它彻底不动了，仿佛真的被业火灼烧着，逐渐被消化。
它不动了，钟言才能分出精力去处理其他。此地不宜久留，想在死煞里找生门是不可能的，要想破解，要么请高人强行镇压，要么搞清楚鬼的原身，看看它究竟要干什么。但有时就算搞清楚这鬼要干什么也是无济于事，人死之后一旦变成恶鬼，必定要害人。它想害谁就害谁，所谓“恶”便是滥杀无辜。
“咳咳……咳……”浓烟变雾，持续干扰着钟言的嗅觉。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又停下，不是体力不支，而是脑袋里面像是有人在吵架。
“好疼！疼死了！”
“烧死他！烧死他！”
“哈哈哈哈哈哈把火再烧旺些！”
好吵！突如其来的吵闹在脑海炸现，从左耳一直吵到右耳，令人头疼欲裂，仿佛一根铁签子从左太阳穴扎入，穿透头颅，又从右太阳穴而出。无奈之下钟言只能紧紧地闭眼，刹那的痛苦将恐惧生生逼退。不过几个思考的来回，头疼转变成为全身的痛疼，好似生揭了一层皮。
为了看路，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却看到那烧焦的鬼影如影随形。
“把他烤熟！哈哈哈哈哈！”
“你们看他熟了！熟了！”
停下！都给我停下！钟言再一次闭上眼，双手在胸口合十，只不过指尖接触，掌根分开。两根食指扣向前侧，压住对面食指的指根处，拇指相抵，再将掌根狠狠一闭。
一个驱鬼的手印。
世界瞬间安静，吵闹不复存在。
终于消失了，耳旁只剩下一片清明，钟言也不清楚这手印能否管用，要是平时还能撑一阵，可在煞里就会大打折扣。再张望四周，那挥之不去的浓雾竟然也散掉了，不远处几个影子正朝他疯狂地跑来，是人是鬼还不好分辨。正往后退，对面那三个影子也停住了。
梁修贤、何问灵和萧薇原本正奔跑，刹那全部刹住了脚。眼前是不是又撞鬼了？为什么已经死掉的钟言又活了？
“是你们？”钟言看清了梁修贤的脸，抬手抹掉眼下的血迹，给下眼睑画出一道血红。
“别过来！”何问灵当机立断，人死绝对不会正常复生，除非是诈尸。而她身后的萧薇吓得彻底瘫在地上，膝盖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看他们这样，钟言的眉心微动：“我并不是鬼。”
“我们不相信你。”何问灵看着很客套，像是在和鬼讲道理，实际上他们已经领教过障眼法的厉害，刚刚差点一起着了道。障眼法里的鬼会说话，会变成他们最熟悉的人，完成他们最大的心愿，眼前这可能就是故技重施。
“我真的不是鬼。”钟言的表情非常痛苦，像在忍受极端的折磨，“如果你们害怕，咱们各自转身，朝相反方向远离，谁也别碰谁。”
“等等！”意外地，梁修贤叫住了他，“我知道你不是。”
他看得出来？钟言的眼神带有凛冽的寒气，像数九天里天上的北斗星子。“你怎么知道？”
说完片刻，钟言将眼睛一合，呵得轻轻的，但这声还是打破了恐怖的宁静。“梁修贤，你不是普通人，对吧？”
能带着何问灵和萧薇在煞里活到现在，必然不是等闲之辈。钟言猜测王小薰是刘江和张涛那两个人杀掉的，大概是为了以命换命，但眼前，何问灵和萧薇都好好的呢，可见梁修贤有点本领。
“你到底是什么人？”钟言又问，这个人，说不定比自己还要危险。
何问灵和萧薇转脸看向梁修贤，钟言的这句话也点醒了她们。方才确实一直都是梁修贤带着她们择路而逃，甚至带着她们破了障眼法。在障眼法里，她们等来了天亮，头顶有直升机飞来，机身上印着“晴天救援队”。
机舱门口的救援人员扔下长长的软梯，让她们上去。她们迫不及待地抓住，沉浸在马上就能回家的幸存激动里……直到梁修贤拍了她们的后脑勺。
幻象消失，障眼法碎在眨眼之间，她们抓住的根本不是什么软梯，而是吊在树上的死尸的脚。
察觉到两位女士的躲避，梁修贤耸肩一笑：“哎呦喂，这就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何问灵往外撤了一大步，萧薇也想撤，可是力气已经哭完了。
“我早就该猜到，还是你技高一筹。”钟言整了整衣领，他还是习惯穿以前的衣裳，领口立得高，刚好卡在脖子上，讲究标致做到了骨头缝儿里，明明不人不鬼还非要精雕玉琢，“你是什么人？是人是鬼？如果你是鬼，恐怕见着我还要叩一声。”
“我是人，而且不是坏人。”梁修贤将何问灵看了看，“你们不用怕我，如果我想害你们，你和萧薇早就死了。咱们都在煞里，而且都出不去，现在应该一致对外。不过啊……钟言，我想你应该先介绍你是谁？”
钟言眼中的红血色更深一层，两只眼睛像要滴血，明明整个人虚弱至极，又透露着诡异莫测的力气。“你不妨先猜猜。”
“我猜啊，呦，饿鬼道是不是？怪不得你说如果我是鬼就得叩你，恐怕还得称你一声……鬼爷爷？”梁修贤稍一思索就说出来了。
“爷爷？爷爷可当不起，我只想当祖宗。”在小字辈面前，钟言一向站得笔直，背脊拉伸，两只手摸着刚刚还高高隆起的肚子，现下已经瘪了许多，“你该知道我吃什么吧？”
“活着的时候吃恶人的血骨肉，死了打入饿鬼境，口吐业火，不停进食饿鬼境的尖石，直至腹腔破裂，血肠满地，同族相食。”梁修贤停了片刻，仿佛已经看透钟言那身裹着业火的皮肉。
“没错。”钟言的手一抖，将袖口抖开了，“你怎么知道？”
“南茅北马，你总该听说过吧？”梁修贤摘掉了眼镜，直直地看过去，仿佛终于见证了一个传闻，“有人是南，我就是北。原来饿鬼道是真的，真有人以活人之躯修鬼道。”
南茅北马？钟言此刻的心情涌起些许震惊，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南方出道士，北方出马仙，道士捉鬼，马仙请神。脸色微微地变了变，钟言收起明目张胆的乖张，多了几分恭敬：“刚刚多有冒犯，不知你是哪家？师从何人，祖上什么名？你的二神呢？”
马仙是北方的术，梁修贤本人是大神，他必定有一个二神，大神负责让仙家上身，二神负责引路。这些，钟言略有耳闻。
话音一落，另外一个梁修贤出现了，从第一个梁修贤的身后默默经过，不言不语。
“我是哪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死过一次。”梁修贤感觉到了鬼带来的压力，还有饿鬼道的侵蚀，因为周围越来越冷了。饿鬼道出大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可修鬼道的人往往避世，乃至销声匿迹。现在钟言死而复活，梁修贤的眼里又出现了一些惊恐，将劫后余生的庆幸压得严严实实。
“是，我是死过一次，可是为什么我又活了？”钟言本能地感觉这个出马弟子能解释清楚。
“我想想啊……难道你还吃过鬼？”梁修贤问完背后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站在自己的身后，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钟言默认了，那个烧焦的鬼影现在就在梁修贤的背后。而梁修贤的二神，站在了烧焦鬼影的后面。
“我后面有鬼，是不是？”梁修贤咬了咬牙。
“是。”钟言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它就是你吃掉的恶鬼，从你死后的惨状可以推断，此鬼生前是被人活活烧死的。恶鬼脱离轮回，无法消散，更不可能随你一起入饿鬼境，但你与它已经共用一身，它回来就把你带回了阳间。只不过它终究是被你吃过，不能反噬，反而成了你的助力，就和宋听蓝那小子说的傀行者差不多。”梁修贤快速地说，“傀行者是算八字，找合适的鬼来附身，所谓‘傀’，半人半鬼，他们借助鬼的力量去治鬼，你也可以。”
竟然是这样？那一切都解释通了，自己被刘江所杀，堕入饿鬼境，吃了一肚子的石头，结果带着石头又回了阳间，竟然是肉身随鬼还阳。所以那些被灼烧的经历是恶鬼经历过的，怪不得它只尾随，不伤自己，人鬼共用一身，它必定会护着自己。
想明白之后，钟言如同半梦半醒，继而又说：“对了，我刚才遇上宋听蓝了，他已经快不行了。”
梁修贤没有表态，宋听蓝还没找到合适的鬼附身，他不可能和鬼对抗，小小年龄，不是恶鬼的对手。
“也碰上王小薰了。”钟言又说，“她已经被割喉放血。”
面前三人同时一怔。
“所以我现在也有阴兵了？那雾气是哪儿来的？”钟言没有功夫去缅怀，他想离开这里，也想复仇，刘江和张涛吃定了。
“你这可不是一般的阴兵。”梁修贤也是听人讲过这些，茫然地问，“你刚才见着雾气了？”
钟言再次默认。
“那是你的道场，它是烧死鬼，道场里必定浓烟呛人。”梁修贤说，“借鬼的人都有一个场，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弄清楚‘场’究竟是什么，但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你平安，或者……保大家平安。我还听说资历深厚的傀行者最后的下场都是精神分裂，估计是被鬼场影响。”
头一次听到这些的不止是钟言，还有何问灵。梁修贤的二神就在旁边，不说话，何问灵绕过他，到梁修贤身边来，拍了下他的肩膀：“如果你和他联手，是不是就能离开了？”
“别碰我的肩！”梁修贤一步闪开，就如同肩膀是他的命门，只是话刚脱口，周围忽然狂风大作，雷声朝他们的头顶滚动。
风吹得两个女生几乎站不住，钟言扶着旁边的树才勉强站住，红袖猎猎地响着。梁修贤则看向漆黑的东南方，掐指一算：“来了。”
跟随他，钟言也看向东南，这鬼煞的原主该出现了。
“还有一件事。”既然梁修贤不是恶人，钟言也不瞒着，“我刚才撞上飞练煞了，你小心。”
“咳，那玩意儿有什么？刚才我们跑到一个小村里，那替死鬼还在我身后笑了一声呢。”梁修贤说，一个煞里不一定只有一个鬼，“当时我留下二神去会她，她没多大的本事，障眼法拦不住咱们这种人。我能对付得了那个，这个自然也差不多。”
他竟然能轻易破了飞练煞的障眼法？是自己小看他了。钟言暗自想着，肚子里又一阵搅动不安，他惊讶住，那东西怎么还没消化？
不仅没消化，它又一次进入了口腔，细小的触手蠕动在舌面上，凭感觉，就知道它变成了一片网状的脉络。它布满了能占据的每一个地方，在钟言体内形成了一层薄膜。钟言从没吃过这么古怪的东西，一时之间，竟然拿它无可奈何。
风继续从东南方吹过来，暗处逐渐出现了一个影儿，身高不算太高，尖尖的白脸，显然是女子的形象。头上戴着金钗一支，约二八年华，身上套着的红嫁衣金凤飞升。
竟然是……红煞？钟言流下几滴冷汗，这煞要破可难了。大喜之日出大丧，怨气怕是十个道士来都压不住。
“哎呦喂，终于让我碰上硬家伙了。你们别怕，让我去解决，我可是上柳仙。”梁修贤抬臂，挡住了他们，又往正前方大走五步，从腰间抽出一条柳条做的鞭子来，左手拿出一方大印：“请柳大仙上身！”
鞭子原本垂落地面，毫无生机，忽然弹动而起，如同蟒蛇。梁修贤的瞳孔瞬间变成了竖瞳，左右太阳穴的皮像被一双手往脑后拽，眼睛变得细长又上挑。
“报上名来！”梁修贤大吼。
两秒后，只听咔嚓一声。
他的人头还在脖子上，但是被转了一整圈，虽然还是看向前方，可是皮肤已经转出好几层褶皱。紧接着他的大印掉在脚边，身体直挺挺地倒向后方，转眼功夫就死在了鬼的手里。

第10章 【阴】阴生子10
变天了。
何问灵和萧薇刚以为可以顺利逃脱，一转眼，这点希望随着梁修贤的倒下而彻底破灭。若隐若现的女鬼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站在不远处，就已经泼给了她们彻头彻尾的绝望和阴冷。
那种冷不同于天气寒冷，像整根脊椎骨被人抽了出来，放在冰水里浸泡，又疼又冰，随着脊椎的抻拉腹腔里也空了，身体好似成了一个空壳。何问灵还能勉强站着，萧薇再一次双腿虚软，瘫倒在地，极端的恐惧终于榨干了她最后的几滴眼泪，双眼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而钟言，也没有算到这一步。如果梁修贤可以出马仙，不可能死得这么快，宛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可是眼前的尸体明明白白，脖子直接拧了一圈，筋骨错位。
真正的答案只有一个，鬼太凶，梁修贤的功力镇不住，遭到了反噬。
随着梁修贤的倒下，他家二神也没了踪影。
“为……为什么……”萧薇哆哆嗦嗦地问，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生还的希望，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就没了。
“先别轻举妄动。”何问灵的脸色透着青白，看似镇定，实际上也在硬扛。她不是不害怕，但钟言都没动，说明一切还有转机。
她试图分析现状，梁修贤死了，这意味着一件事，鬼杀人可能根本不用接触，只需要意念。鬼煞就是鬼的地盘，它想要这个人死，这个人根本活不到下一秒。女鬼目前没有再动手，她安安静静，外貌看上去就是一个古代的小姑娘，没有凶神恶煞的神情，反人类的肢体语言，可以说连一点可怕之处都没有。
她和障眼法里的鬼差不多，看不出任何的怪异，完全是生前模样。可是她一念起，梁修贤甚至来不及喊一声“救命”，脖子就断了。
“现在怎么办？”忽的，何问灵看向钟言，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钟言则看向梁修贤的尸首，也在思考接下来的一步该怎么走。“先别乱跑。原主现身了，在煞里你们跑不过那东西。”
“梁修贤是被她杀了吗？”何问灵又问，钟言的淡定影响了她，她渐渐冷静下来。结果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吓得她猛地蹦跳，低头一看居然是萧薇。
萧薇想要站起来，可已经累到极致。“我害怕，我怕……”
“光怕有什么用，你自己起来。”何问灵早就受不了她，虽然自己对萧薇没有个人偏见，可一直哭哭啼啼要人拉着跑也是拖后腿的一把好手，“攒点力气，想想怎么离开。”
萧薇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低着头缩成一团。
何问灵不作回应，再次转向钟言：“鬼一般会怎么杀人？”
“障眼法，附身，或者像刚才对付梁修贤那样。”钟言闻到了极浓的血腥味，今晚死在这里的人可真不少，“反正鬼想杀你就杀你，你就算求它也没用。前面那个穿嫁衣的，必定是大婚那天死于非命，又碰上了险恶的风水，人境交叠，大喜大悲，怨气冲天。”
“那她现在为什么不动咱们？”何问灵又问。
这也是钟言正考虑的：“两个可能，一个是她还没想杀，另外一个是她的目的还没达到。”
“所以只要把鬼的意图搞清楚就行了，是吗？”何问灵问。现在的她反而不害怕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钟言却摇头：“要真是那么容易就好了……眼下的鬼煞怕是根本镇不住，梁修贤就是一个反面例子。你们小心，别让她上身了。”
鬼一直没动，何问灵却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怎么小心？”
钟言一心两用地说：“鬼会在活人生魂动荡的时候趁虚而入，生病、八字太阴、受惊吓都会造成生魂不安。”
“所以，鬼会吓唬人，在我们最害怕的时候它可以附身？”何问灵问出了一些门道。
钟言刚点了一下头，左手腕的铜钱震动，他警觉地环视四周：“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一落，刚刚站起来的萧薇又一屁股坐回地上，惊恐地靠住了何问灵的腿。
“你起来！”何问灵愣是生生将萧薇拽了起来，原本她只觉得萧薇总是哭哭啼啼又帮不上忙，现在她怕的是萧薇吓到精神涣散直接被鬼附身。萧薇虽然站起来了可身体一直打摆子，两条腿像软面条一样，死死地攥着何问灵的手，生怕一松开自己就被丢下。
何问灵无心管她，拖了她两步，走到钟言的背后：“什么过来了？”
“暂时不清楚，但是肯定不是人。能让铜钱震得这么厉害，来的东西不好对付。”钟言心里一片疑云，鬼煞只有一个原主，一山不如二虎，眼下过来的这个肯定厉害，那么，是什么原因把这些厉害的东西吸引到一起来了？
何问灵看向左边，萧薇战战兢兢地看向后边，一声尖叫后扑向钟言。钟言本身单薄，瘦得带点寡相，直接被她扑了一个趔趄。
“来了，来了……”她整张脸埋在钟言的手臂上，左手颤抖，指向右侧的深黑，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钟言定定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东西大概是冲着萧薇来的。右侧方像是很安全，可萧薇不肯抬头，上牙不断咯咯哒哒地磕着下牙，等了一会儿，钟言才看出那片黑中不对劲。
潜伏着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男人。
他穿着蓝色的工作装，戴着蓝色的摩托车头盔，身躯僵直，走路时两条手臂一动不动，只有双腿交替。
“他来了！他来找我了！”萧薇彻底失去理智，大喊大吼，何问灵实在看不过去，一把将萧薇拎走：“把嘴闭上！再叫我动手了！”
萧薇被她高高扬起的手掌吓住，一动不敢动。余光里那个外卖鬼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明显，摆明了就是朝自己来的，很快就要走到面前。
害怕的情绪抹杀了萧薇最后一丝理智，她崩溃了，大声地哭喊出来。
何问灵当机立断，一巴掌甩了下去，清脆，响亮，震耳欲聋，一个耳光之后直接给萧薇打懵了。“你听好，它已经杀了赵丽丽，现在要来杀你，要死还是要活你自己选！”
脸上阵阵滚烫，半张脸麻木发胀，耳鸣和头晕目眩接连袭来，眼冒金星。但萧薇勉强站住了，一只手盖住右面颊的巴掌印：“我，我要……要活。”
“那从现在开始就别哭了！”解决完这个，何问灵转身抓住了钟言：“梁修贤不是说你有鬼的助力吗？”
她抓得非常紧，显然已经将钟言当成了唯一的活命希望。钟言也想着梁修贤的那些话呢，思索瞬间，一条血红色的触手从两片嘴唇中间伸了出来。
何问灵和萧薇一愣，但没有多少害怕。这晚上见过太多恐怖的事，这点已经不算什么。
钟言还在看梁修贤的尸首，却不料被那条小触手搅乱思路，干脆一口咬断，吸回口中慢慢咀嚼咽下。被咬断一根触手，那东西也不生气，时不时敲打一下他的舌根。
原先钟言还以为自己死而复生是因为肚子里这团，结果不是它，是那个烧焦的鬼影带自己回来。那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肚子里？钟言想不明白，再次环视四周，外卖鬼还差十几米就要到了，焦黑的鬼影却没有出现。
自己的鬼呢？钟言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如此渴望看到一只鬼，还是一只被自己吃掉的恶鬼。前有鬼、后有鬼，前后夹击之间他无从下手！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钟言重新在胸前合十双手，虽然他不知道鬼的道场如何开，但是他当初用一个驱鬼的手印结束，现在可以一试。
冰凉掌心贴合，食指扣向另一根的指根，掌根分开拇指相抵，钟言在心里默念，开！
一念起，周围浓雾四起。
萧薇和何问灵不住地咳嗽，这根本不是雾气，而是烧火的浓烟。
“跟我走。”钟言不确定可以坚持多久，雾气也只铺满十平米的大小。可在这厚重白雾般的气体保护下，刚刚那两个鬼已经无影无踪。
根本找不到生门，钟言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往前，刚刚挥之不去的声音又一次找上了他。那应该就是烧死鬼生前记住的声音，人咽气之后听力最后消失，于是变成了鬼挥之不去的怨念，最终化恶。现在他也切身体验了这份煎熬。
人被恶人所杀，终成恶鬼。这便是轮回了，无法斩断。
忽然一阵干呕，钟言扶住萧薇的肩膀缓一缓。这么紧要的关头，肚子里那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开始作乱，轻轻地顶开他的嗓子眼，又从口中冒了出来。
“你不用这么看我。”抬眼后，钟言看到了萧薇眼里的恐惧。那截儿触手像蛇信子，在他唇上扫来扫去。
萧薇点了一下头，颧骨的一侧高高肿起，整张脸都肿歪了。
“我还有个问题……你真的吃过鬼？”何问灵捂着鼻子问，烧火味太重，像吸进了有毒气体。
“你可以不信。”钟言懒得解释，“不相信你们就走。”
何问灵连忙摆手：“你误会我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吃鬼这么厉害，岂不是吃得越多就越……”
“错了。”钟言打断了她，“你以为吃鬼很容易吗？碰到恶鬼已是不易，恶鬼能被我吃也是偶然，它必须足够恶，又杀不掉我，否则就不是我吃它，而是它吃我。再者……我也是饿疯了才打鬼的主意，但凡有口吃的，我绝不去沾。”
何问灵若有所思了：“那咱们现在……走到哪里去？”
“先找个地方歇一歇，这道场我坚持不住太久。”钟言捂住胃，“记住，不想死就不要自作主张，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不要有好奇心，否则死得更快。”
“那如果我们完全遵从你的指令去做，只做该做的事，又没有好奇心，能逃出去吗？”何问灵再问。
钟言一笑：“多少人在鬼煞里一步未错，可还是死了。鬼要杀你就杀，全凭运气罢了。”
一盆冷水直接给萧薇和何问灵浇了个透心凉，原以为只要不落单、不入障眼法、不正面接触就能活，没想到步步杀机。周围的能见度不高，走了不知道多久便看见一棵树，萧薇被呛得鼻涕直流：“那边……那边歇歇。”
钟言已经撑到了极限，这回他连手印都没有，浓雾自动散掉了。三人走到树下，谁都没有说话，周围没有其他的动静，恐怕现在煞里的活人只有他们。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大家。”能顺畅呼吸之后，萧薇第一个开口。
何问灵靠住树，闭上眼，不作回应。钟言同样，他已经体力殆尽。
“对不起。”萧薇捂住了脸。
“说这些没用，休息一下吧。”钟言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我的饿鬼道场一开，等于在煞中形成了一个煞，那两个鬼进不来，大概是这样……”
萧薇半知半懂地点点头：“只是……梁修贤为了救咱们……死得好惨。”
“倒不至于，我反而觉得他没死。”钟言一笑，关键时刻，姓梁的还不如自己肚子里的顶事，最起码还能吃一吃，“马仙还有一个别的叫法，就是跳大神，忌讳被人拍肩，因为肩上有仙家。上他身的是柳仙，也就是蛇，蛇的身体可以扭转，他自然也可以。”
萧薇目瞪口呆：“所以……”
“他不是死了，他是跑了。”钟言冷冷一笑，“说不定，他根本不是无意闯入望思山，而是故意来的。望思山上风水动荡，能吸引恶鬼，还惊动了傀行者和科学论坛，自然也会惊动马仙的堂口，怕是要有不得了的东西出世。梁修贤一定是遵从堂口的调令过来抢，抢不了就逃命。这人……以后如果再见面，我可饶不了他。”
居然是跑了？萧薇根本没料到会这样，但总比死在面前要好。经历了这么多，接二连三看到死人，她狠狠地下了决心：“一个鬼就够麻烦的了，那个外卖鬼是来找我的。他要是再来，你们跑吧，怪我，和丽丽通了视频电话。”
“别这么说，说什么都没用。”何问灵轻轻地开口，“你又不知道赵丽丽的家里出了事。”
钟言正看向掌心，思索着望思山上要出世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所有的势力都冲着它来，可见非同一般。咬断的触手在他手里化成一小滩血水，可见肚子里那个的本体是血，它没有肉、皮、骨，这会儿听了何问灵的话，他缓缓将手放下。
“我……”萧薇还想道歉，只听钟言说：“萧薇你过来，扶我一下。”
萧薇赶紧过去，扶住了枯树叶一般脆弱的钟言：“你是不是……”
她刚想问你是不是不舒服，结果手臂被钟言死死掐住，手上的力气并不像虚弱到需要别人搀扶。萧薇呼吸一滞，还以为被鬼抓了，刚想甩开，不料被掐得更疼。
钟言见掐住她了，闭眼吸了吸气，脸上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古怪。
当萧薇看向何问灵想求助的时候，钟言笑着将眼睁了：“我记得，萧薇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那位叫丽丽的朋友姓赵。”
萧薇立刻转过身来，这回看懂了钟言的表情。
“有点本事，什么时候被附身的我都不知道。”钟言瞥向左侧，刚刚何问灵靠住的树干，已经空了。

第11章 【阴】阴生子11
钟言清楚地记得何问灵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刚才明明就在树干那边靠着，可是现在，干燥的树皮全部暴露在空气里，哪还有什么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作家？
周围除了他们两个喘气的，哪里还有人？钟言将唇边的触手吸溜回去，转念开始担心萧薇反应过度，嚎哭逃窜，没想到她意外的平静。
不是平静，萧薇是彻底的麻木了，刚刚几十分钟的经历已经令她的大脑进入自我保护，掐断了情绪的传递，如果再能感知，一定会疯掉。她的头脑停止了思考，但是身体反应非常真实，看似波澜不惊的情绪波动下唯有肌肉的反应露出破绽。
萧薇从没感觉关节这样僵硬过，每动一下都费尽力气，平淡地问：“何问灵她人呢？”
这样的状况钟言不陌生，萧薇显然已经快吓傻了，现在就一丝精气神绷着。“应该是跑了。”
“那她还会回来吗？”萧薇问。
钟言摇摇头：“目前不会，但肯定会回来。”
“那咱们怎么办？”萧薇继续问，“跑吗？”
钟言再摇摇头，这会儿还能跑到哪里去？鬼在自己的煞里无所不能。
“不跑了，咱们就在这里等着。”既然迟早要出现，钟言决定面对，“阴阳相生，福祸相依，就像恶鬼煞。煞都是冲人不冲路，哪怕你换个城市，照样要进来。”
萧薇开始有了点回应。“嗯？”
“就像咱们现在这个煞。”钟言扶着树干坐下，也让萧薇坐下，“坐吧。”
萧薇看了看周围，最后只能坐下。比起其他的鬼，钟言嘴里的触手毫无威胁，更何况它连钟言都不伤害，所以萧薇也不怕它。
“这也是饿鬼道？”萧薇指了指他的唇角。
“我不知道。”钟言确实不知，索性开始研究它。这东西怪得很，咬断的触手就变成一汪血。而且它没有给自己造成痛苦，说明它本身绝非善类。饿鬼道只能进食污秽和凶恶，哪怕是一杯普通的白开水，也能让钟言七窍流血。
“说说你吧，你是怎么到望思山来的？”钟言将一根触手缠在指根，不是他现在非要打听，而是萧薇身上的事很古怪。鬼如果要附身，何问灵和她当中肯定是选她更合适，可是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附了何问灵。其次，为什么赵丽丽临死之前会和她视频？
那个外卖鬼为什么和她们有纠缠？赵丽丽舌头上的舌蹩又是谁下了蛊？
想不出来答案，他再次打量萧薇，一个很普通的姑娘，为什么所有的事都牵扯到她了？
萧薇也察觉到钟言的目光，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谢谢你救了我好几次，如果我死在这里，你能不能把我的尸体下葬？”
“不能。”钟言冷漠拒绝，“鬼煞里的尸体不一定都能找到，而且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活着出去？”
“因为你有鬼帮忙，你现在应该就是……那种……傀行者。”萧薇从没听过这个部门，但显而易见，处理灵异事件的部门必然不会让普通人知晓，“你看着……像道士。”
“不是。”钟言又饿了，“修道是真，只是这道修得人半死不活。天机泄露太多，又逆天而行，我是三缺五弊的命。”
萧薇问：“什么叫三缺五弊。”
“三缺，就是注定没有权、财、命，就算手里有钱，也会因为一场祸事花出去。五弊……”钟言停了停，“鳏寡孤独残，鳏夫、寡妇、孤儿、无子、残缺，我占了三样。”
“哪三样？”萧薇又问。
“我尚未婚配嫁娶，自然不是鳏夫、寡妇，五弊中的孤单指无父，我是遗腹子，还未出生就死了爹。修鬼道，这辈子必然是无子，再加上……”钟言停下了，再加上身子的异样，必然是残缺。这时那团东西顶了顶他的胃，像在回应他这段话。
萧薇沉默了，不知道想着什么。
“还是说说你吧。”钟言有种预感，萧薇能来这里绝对也不是偶然，而且她之前可能撞过鬼，换言之，她没准就是招鬼的体质，“你以前有没有发生过怪事？”
怪事？萧薇想了半分钟，果断摇头。
“仔细想。”钟言相信自己的判断。
“真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萧薇抿住惨白的下唇，脸上的红巴掌印刚才还有点模糊，现在全部清晰。
护士？医院里可是容易出事的地方，她肯定没留意。钟言不再追问，她目前的精神状况怕是问不出什么，干脆问萧薇要了手机。
“输密码。”钟言看看屏幕，就剩下一丝电量，希望能找到些关键信息。
萧薇看着手机仿佛看见了鬼，一下都不愿意碰，但还是撞着胆，按照钟言的吩咐解锁。电量告急，钟言快速看了一圈联系人名单，可以看出萧薇没有什么朋友，人太少了。
看完联系人，钟言点进相册，映入眼帘的就是情侣合照，显然萧薇很爱他。照片不多，很快检查完毕，钟言又将注意力放在视频上。
萧薇和男朋友约会的时候很喜欢将快乐的瞬间记录下来。钟言随便点开一个他们在餐厅吃饭的视频，看完就退了出去。
这个没问题，如果真有问题，自己必然能够发现。
“你在找什么？”萧薇看出来了，钟言不是随便检查，他在找东西。
“找鬼。”钟言回答。
萧薇立刻不再多问，全身发毛，后背一层冷汗。钟言没再解释，快速翻看，一个一个视频找过，认真又仔细，仿佛已经认定能翻出什么见鬼的东西来。可萧薇却在心里默念，一定没有，一定没有，自己不可能撞过鬼。
“找到了。”可是下一秒，钟言的手就停了。
萧薇往他的身边靠了靠，双臂不明显地发抖。
果然，有鬼。钟言的手还放在屏幕上，但仿佛已经摸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再次点开视频，先是萧薇欢快的笑声：“你穿鞋真慢，电梯都来了！”
“没事，让电梯等我一下。”是萧薇男朋友的声音。
视频里并没有男朋友本人，镜头对准了电梯，可以见得萧薇只想记录他到底有多磨蹭。电梯停在3层，门开了，男朋友没到，萧薇自然不会上去。
没等到人进去按楼层，电梯门又关上，至此一切入常。
“咦，什么声音啊？”视频里，萧薇忽然问，显然那声音是电梯里传出来的，“好像是机器坏了。”
“不会吧？”她男朋友还没入镜，“再等我一下，马上就系好鞋带了。”
“好吧。”萧薇说了一句就没在意，但镜头还未转动，这时，电梯门又开了。
可是3层并没有人按楼层。
“咦，电梯好像坏了，门怎么开了？”萧薇往前走了两步，镜头离电梯的厢体更近了一些。
从电梯的装修可以看出这栋楼有年头，并不是公寓住宅，而是普通居民楼。电梯的四周都有玻璃，同时也贴着广告，地面铺了一层橡胶的地毯，但是已经被踩变了形，有杂乱不堪的鞋印。白炽灯照得倒是够亮，将厢体内部照射无余。
“我来了。”她男朋友的声音过来了，停在萧薇的右方，“要不咱们再等一会儿吧，千万别故障了。”
“好吧。”萧薇说。屏幕里，她和男朋友的身影被电梯的镜面反射出来，是郎才女貌。萧薇幸福地靠住了男友的肩膀，电梯门关上，至此，视频结束。
钟言停了两三秒，确信自己刚才没看错，并不是多疑，而且不是幻觉。
萧薇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动都不动。
“这鬼跟了你很久了……”钟言眯着眼睛问，“你真不知道？”
萧薇都不会摇头了。
“我都要从你手机里闻出尸臭味了。”钟言仿佛真的闻到了，经久不散。
“你骗我。”萧薇强行欺骗自己。
“你自己看。”钟言当着她的面再次点开视频。
这一次萧薇看完了，因为她还抱有一丝希望，视频记录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没看到……”
“这里，有个鬼跟着你。”钟言再次点开，又是萧薇欢快的开场白，男朋友系鞋带，等电梯。电梯门第一次关上，然后出现机器故障的声音，电梯门再一次打开……
里面空无一物，貌似真的很正常。
“真的没有。”萧薇再次肯定。
“看左边的镜子。”钟言不再耽误，时间轴往后拉了两秒，停住。萧薇看向他指的地方，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电梯又发出了一次故障声，只不过当时的自己正和男朋友说话，没注意。
而左边的镜面里，投射出一个穿白衣的老太太，面对角落一动不动，又马上消失了。
手机电量也在这个紧要关头全部用光，屏幕一暗，唯一的一点光源消失在他们面前。钟言看着半米之内的萧薇，她一动不动，于是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没被吓死。
“现在相信了吧？这件事很古怪，每件怪事都有你的参与。你现在再仔细想想，身边有什么事不对劲？”钟言问，“招鬼的体质大抵相同，我相信傀行者也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萧薇的心都空了，感觉不到恐惧也感觉不到心跳，仿佛被人活生生挖空了内脏，只留下一个呆愣的躯壳。将近几分钟的安静她忽然恢复了知觉，惊悚和害怕翻倍袭来。
“好好想，你想明白了，或许咱们就能离开这。”钟言说。
萧薇点点头，命令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我想想，我想想……我慢慢想……没什么不对劲，就是……”
“你说。”钟言打破砂锅问到底，很多时候，这隐藏的谜底就藏在细微异变当中。鬼和人接触不可能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有时候家用电器很容易坏，光是家里的灯泡……就坏过十多次。我请了电工，师傅说可能是电路太旧，要翻新。”萧薇说。
这就是了，钟言不怪萧薇没留意，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
萧薇茫然地想了想，只能摇头。问到这个地步，钟言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干脆也不再问。这时左腕口铜钱手串开始震动，有愈演愈烈的势头，钟言伸了伸手臂：“来了。”

第12章 【阴】阴生子12
来了？萧薇屏住呼吸，将没电的手机当作武器，攥在手里，不想坐以待毙。
“既然来了，先算一卦。”钟言左腕翻动，只听那六枚铜钱发出相互磕碰的声音，脱离了红线，滑到他的手里。他掌心一翻，铜钱便在他手心排成了一条直线，再用右手指依次摸过它们的表面，判断阴阳。
“阴，阴，阴，阴，阳，阴。”钟言自言自语，“地水师，坤上坎下。”
“什么意思？”萧薇将全部希望压在这一卦上，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彻底倒向另外一边。
“平静安和只是暂时，后面还有大凶，且看如何抉择，选对了才有生门。”钟言不知道这卦在此时是好是坏，“若等人……”
他停住了。
萧薇颤起嘴唇：“等人……怎么了？”
钟言的左手再一翻，六枚铜钱已经归位，重新回到他腕口成一串。他抬起头，看到了藏在树上的那一团人影：“来者不善。”
白色长款羽绒服，牛仔裤，何问灵不知潜伏了多久，朝着钟言扑了下来！
钟言轻松翻掌，将手臂挡在面前，没想到她竟然悄悄地躲在上面，可这时哪还躲得开。白色的身影一闪就到了眼前，钟言再想开一次道场已经无力回天。
“快跑！”紧接着，他便被萧薇用力地推开了。
钟言倒向后方，眼睁睁看着何问灵“飘”到了萧薇的身前，她下落的姿势非常诡异，像是在树干上飞快地倒爬，然后一只手压在了萧薇的肚子上。
萧薇死定了，没法救，这是钟言此时唯一的想法。
别说是钟言，萧薇也是这样想的，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
就是这样一个双方都认定必死的局面，何问灵却忽然被弹开了，如同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她这样一弹，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树上，钟言眼瞧着她的脑袋磕向后方，听到了头骨和坚硬树干相撞的声音。
咚！
一声之后，何问灵不再动弹，身体靠着树往下滑，慢慢地倒在了树根处。
怎么回事？钟言就在她两米之外，上一秒的思绪还停留在萧薇必死的结局里。眼前的转变太令人震惊，可是他也顾不上花时间震惊，起身走向何问灵。谁知刚一起来，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来，他赶快将胃里那团会动的血咽了回去，朝何问灵靠近。
何问灵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钟言蹲下去，手指压在她的脖子上试探跳动。
“你这样动她……没事吗？”萧薇怯怯地问，刚才推了钟言一把，已经用光勇气。
“她晕了。”钟言摸到了脉搏，“快过来，帮忙！”
帮忙？萧薇的腿还软着，踉跄过来：“怎么帮？”
“把她衣服脱了！能脱多少脱多少！”钟言已经开始动手，白色的羽绒服拉链一拉开，只见何问灵的肚子已经凸了起来。萧薇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开始脱何问灵的靴子，再抬头时，钟言掀开了何问灵的毛衣。
原本平坦的腹部竟然有一个柚子大小的瘤子，仔细看还能看出它是一个人头。
附身太久，身上已经开始变了，钟言从袖口取出一把木刀，左手抓住了那个人头瘤的头盖骨，拇指插入它的眼窝。人头瘤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婴儿不愿离开母亲的啼哭，肉瘤也开始变化，连接着何问灵皮肤的地方竟然生出四根小肉芽。
它要长手脚！钟言没再耽误，一刀插入人头瘤的天灵盖，腕口转动使劲一搅，尖锐的哭声变得更加刺耳，仿佛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钟言左手再转，将人头瘤拧动半圈，生生地拔了起来。
和何问灵相接的地方还没断开，也扯起了她的皮肉。肉芽生长飞快，已经能看出手指和脚趾。钟言没再耽误，拔刀，木刃割向连接之处，刀刃看着钝，却出奇得快，只不过将人头瘤割下的瞬间它在钟言手里变成了一根焦黑的木炭。
瘤子被取下来，何问灵身上也多了碗口大的一个伤口，不深，可皮肤被撕掉一块。萧薇还没停下脱她衣服的动作，钟言没让她停，她就不敢停，生怕破坏了这驱鬼行为里的任何一步。
“把她扒光，衣服都扔得远远的，把你的羽绒服给她披上。”钟言已经站了起来，人头瘤还在长，五官已经出现。这时，他的肚子发出很明显的一声“咕叽”，柔软的触手找准机会伸了出来，往哭声的方向探了探。
人头瘤忽然不哭了。
钟言笑了，饭点一到，生鬼涂炭。
萧薇一时没顾得上抬头，用哆嗦的手将何问灵扒光，连内衣都没剩下。这个关卡谁还顾得上什么隐私，能活着就行。最后她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在何问灵身上，只是不确定这样能否帮她抗寒，说不定还没出煞就已经冻死了。等到她缓过神，才听到头顶有咀嚼声。
她抬头，钟言双手捧着那个不断挣扎的人头瘤正啃，鲜红的血抹了他一嘴，眼尾还溅上几滴，如魑魅魍魉。
可是萧薇此时此刻竟然不害怕，她就这样看着钟言吃，但恶臭味不停袭来，让她作呕，人头瘤早就没了声音，成了钟言嘴里的一团腐肉，偶尔还能听到嚼骨头的响动。这样一团污秽却成了钟言眼中的美食，他吃得很满足，时不时还笑眯眯地弯一弯眼睛，像是品尝。
满手都是鲜血和碎肉，甚至将指缝都舔舐干净，钟言这才满足，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你害怕我了？”擦完手，钟言抹掉了嘴边的血。
萧薇意外地摇了摇头。“你……又吃了一个恶鬼？”
“恶鬼？”钟言摸着肚子说，“算不上鬼，只是附身长出来的东西。恶鬼要是这么容易吃到，我也不会饿着肚子游荡这么久。何问灵的衣服都脱了？”
“脱了。”萧薇冷得抱住双臂。
“那就好。”钟言点头，地上的何问灵脸色惨白，“被附身的人所穿之物皆有鬼气，如果不赶紧换掉必定不好。”
原来是这样……萧薇停顿了几秒：“那为什么她碰我一下就……”
“莫不是八字的关系？你的命不近鬼怪？”钟言自言自语，弯腰抓住了萧薇的手腕，一切可疑的事都指向了她，但现在什么都算不出来。
“你出生年月日多少？”钟言再问。
萧薇想都没想，详细地告诉了他。
“没什么特殊之处啊……”钟言闭上眼睛算了算，“难道你身上有法器？”
“没有啊，我这次出来……其实是寻死，身上就一部手机，还有身份证，你要看吗？”萧薇从裤兜里掏出证件。
“寻死？为什么寻死？”钟言并没有检查证件，“你不怕你爸妈伤心？”
“他们……早就过世了。”萧薇一五一十地说，“我是姥姥亲手带大的。”
钟言细细再问：“你姥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的地方……倒是没有。”萧薇摇头，又想起一件事来，“啊，我小时候……有件事吓着我了。”
“快说。”钟言催促。
萧薇回忆：“那年我小学三年级，刚和姥姥搬进了新家。那栋房子很旧，我们住顶层，每天放学回家我都害怕，因为楼道里没有感应灯。那栋楼也很怪，总是照不到阳光，楼道里阴森森的，哪怕是夏天也不热。住进去没多久，姥姥就开始刷门。”
“刷门？”钟言不解。
“对，用油漆刷门。”萧薇说，“原本那扇门是浅色的，姥姥说颜色不好，愣是刷成了大红色，看着就瘆人。姥姥在楼下开了家裁缝铺，经常忙到很晚，我一般都是在家写作业，留着灯等她回家。有一天晚上……”
说到这里，萧薇停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写作业。”萧薇仿佛变回了那个懦弱的小女孩儿，“门外有敲门声，声音很小，很小。外面已经黑天了，我不敢开门，就问门外是谁。问了好半天都没人回应。我很害怕，想给姥姥打电话让她回来，这时敲门声又来了，门外就是她的声音。”
“‘小薇开门’，她是这样说的，可我不敢开，因为家里就一串钥匙，已经被姥姥拿走了，她不可能进不来。我不吭声，门外那个人就一直敲，一直喊我的名字，就是姥姥的声音。”
“后来我担心真的是姥姥进不来，就悄悄地走到门前去看猫眼，一点声音都没出。门外好黑好黑，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从那个轮廓来看，门外的人确实是我姥姥，那个发型，那身衣服……”
“你开门了？”钟言忙问。
“没有，我吓晕过去了。”萧薇神情木然，“因为门外的姥姥是背向门敲门的，她看的是楼道，我看的是她的背影。后来我再醒来就躺在床上了，姥姥说，是我读书太用功，睡着了瞎做梦。我从小胆小，不敢想，干脆就相信是瞎做梦了……”
“不好，你姥姥可能也是马仙。”钟言忽然打断，可能这就是关键，“你那天看见的应该是你姥姥的二神。”
萧薇一愣：“会是吗？”
“所以她没害你。”钟言想了想，“你姥姥刷门，是因为搬进的新家有门神，红油漆蒙眼，让门神看不见才行。但她的二神还是被拦住了，回不去，所以才叫你开门。”
胸口里一直打鼓，钟言越想越觉得不妙。马家弟子本身就少，这个煞里出现一个梁修贤，又出现一个马仙的后人，绝非偶然。正当他想再问的时候，西北方有人靠近，这一次钟言毫不犹豫地打开手印：“开！”
浓雾再次降临，只不过范围小了许多。
怎么会小这么多？难不成和自己的精力有关，还是因为上一次长时间的使用道场现在支撑不住？钟言捂住口鼻，几步走到道场边缘，看清来人正是刘江和张涛。
正想找你们，你们居然来了，钟言又舔舔嘴唇，恶鬼的食欲永世不灭，欲壑难平。肚子里那东西也随着他的食欲而兴奋起来，几次胃部蠕动，刚吃下去的人头瘤就消化了。
刘江和张涛已经跑了许久，到处都是死人，就在他们以为这煞里无人幸存时，看到了这边的人影。跑近一瞧，一个是萧薇，还有一个是……
钟言！
两人愣过后双双举起了枪。
“你竟然没死！”刘江第一反应是起尸了，张涛更是不客气，瞬间扣动扳机，随着撞针冲向火药引爆，纯金的子弹再一次打了出来。
怕吗？当然怕，金弹能够取自己性命，可有了恶鬼的助力，这次钟言没躲闪，子弹打进他的道场就掉在了地上。
“还想杀我一次？”钟言看向他们，故作惊讶地歪了歪头，“诶呀，现在可不好使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刘江停下了正准备扣响扳机的动作。
“我还要问你们呢，你们现在还是不是人？”钟言的目光扫过他们的面孔。
“雾是你放出来的？”张涛观察着这层莫名其妙的浓雾，这雾气似乎可以保护里面的人。
“你让我们进去，我们就什么都告诉你！”刘江说，为了表示诚意还扔掉了枪。
“呵，你们已经杀了我一次，我就问，凭什么？”钟言往后退了半步，鼻腔里再次充满呛人的烟味。这时，周边的雾气瞬间淡了一层，从浓雾变成了薄雾。
透过薄雾，穿嫁衣的女鬼再一次出现，两只穿着鸳鸯绣花鞋的小脚就踩在张涛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钟言，手里攥着一支红漆皮、掌心大的拨浪鼓。
显然是给小孩子玩儿的。
刹那间狂风大作，钟言的胃里翻江倒海。

第13章 【阴】阴生子13
钟言强忍这股不适，抬眸注视上方，距离之近，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和装扮，一时之间竟然笑了。
金凤冠，红珠坠，丹凤绕金边，黑猫绕囍娇。
过火盆，拜天地，合卺酒。金碎帛断，玉碎人亡，他怎么这么熟悉？心口那一丝深深的凉痛又来，钟言继续退了几步，笑出了声音，一开始声音还不大，慢慢才被人听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钟言逐渐站得不稳当，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红衣的袖口也猎猎作响。
“你不就是死在成亲的路上了吗？死在一顶轿子里。可我呢？我还没有怨，你又怨什么！”钟言笑得狂妄，笑一句，咳一声，他捶了一下心口，像是质问，“我修鬼道，逆天命，每时每刻忍受饥饿，死后注定堕入饿鬼境不得超生！如今我还没怨，你凭什么！我若成怨，你又算什么！”
悲愤的喊声比风声刺耳，风越来越大，吹得萧薇睁不开眼睛，更看不清钟言在对着什么控诉。刘江和张涛尝试着进入那一圈薄雾，可奇怪的是他们就是迈不进去。眼下雾气很淡了，他们也看清了躺在地上的何问灵，和快要被风吹倒的萧薇。
“你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你若给我，你想要的我帮你拿！”钟言狰狞起来，笑声在风里不散，胸口咚咚撞痛，胃里那东西正卡在食道里，不上不下的地方。
张涛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才发觉不对劲，怎么钟言看着的方向……就是自己的头顶呢？他下意识地看向头上，只见到一片黑锅底似的天，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心里明镜一样，钟言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而且就在自己上面。一定是！张涛举起枪，疯狂地扣动扳机，每一颗金子弹都打向头顶的正上方，用火力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刘江和他都是几次出入鬼煞的人，见过的怪事和灵异不在少数，可刘江还是头一回看到张涛吓成这样。
“妈的，你他妈在哪儿呢！出来！滚出来！老子毙了你！”张涛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从工装裤的外兜掏出一把开了刃的匕首，刀锋闪现金光，显然镀了一层纯金。
钟言轻蔑的声音也在这时传进了他的耳朵。
“没用。”钟言捻了一把手指的余灰，为了救何问灵，搭进去一把法器，“我那把雷击木的木刀用了一次就化成飞灰，就你这东西，能伤她分毫，我分一条命给你。”
雷击木？张涛心头一凉，被雷击穿的木头可是辟邪的良器，竟然直接化灰！转瞬他闻到了一种异样的香气，隐隐约约地掺杂在刺鼻的烧火味当中。
“什么东西！”他立刻看向刘江。
刘江已经开始倒退，虽然他还是没看出张涛身上有什么，可是闻出那香气，不是别的，是叉烧饭。办白事的第一道肉菜，端上来的瞬间就是白事起丧。
风力不见减弱，只是忽然转向，将钟言那层雾吹得更淡一层，危险也步步紧逼。钟言看着那女鬼，饭都来了，接下来，该是囍乐了。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唢呐和铜锣的声音从远方飘来，时断时续，声声不绝，后又混杂了笛声。风停了，电闪雷鸣也停了，突兀的停止反而让人毛骨悚然，萧薇也听到了奏乐的声音，眼眶顿时又开始发红，紧紧地抱住地上的何问灵。
湿气萧瑟，人也瑟缩，两排迎亲的喜奴吹吹打打地朝他们过来，身披黑色的蓑衣，头顶白色麻布，身形巨大。在喜奴的后头，就是新娘子的十里红妆，上好的花梨木打成匣子，甚至还有一张喜床。
那喜床足足用了好几排喜奴来抬，更像是一间睡房，连刷了漆的地板都是床的一部分，还连着梳妆用的明镜台。白色的湿雾萦绕不散，看不出那些喜奴的脚步有没有真正地落在地上，但每一步都迈得又沉，又稳。
钟言定神，再次看向张涛肩上的女鬼，刚才还以为她二八年华，若仔细留神，恐怕她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出阁年龄，而且必定出自名门望族。
古时有种说法，大家闺女将床视为房，不下床就是不出屋，出阁之前都在屋里活动。现在囍乐和嫁妆已到，只是钟言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看着不太对劲。
忽然，他眼里的一切都扭曲起来，这一回不光他有感觉，其他人的视觉感官也发生了奇怪的形变。喜奴的身型变得扭曲，囍乐仿佛成了气浪，将所有树木都吹成了波浪线，白色的潮气尽头出现了几十只白色的双头狮，绕着树木不停跳跃。
镇墓兽，钟言大惊。
囍乐持续不断，喜奴们吹得更卖力，脸皮都要吹破，他们摇头晃脑，走三步，鞠一躬，忽然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穿嫁衣的女鬼。
钟言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哪有人成亲不要轿子，喜奴抬了红妆，唯独没有抬轿。再一想，她站在张涛的肩上，莫非……
“什么东西！她在哪儿呢！在哪儿！”张涛眼里的一切都在跳跃，白色的双头狮甩着麻布条撕扯成的鬃毛上下舞动，由远及近。唢呐的音调一直往上高挑，他扔掉了没用的，朝钟言方向跑去，却又一次被拦在了薄雾的外面。
“他妈的，你让我进去！”他开始咒骂，“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我他妈化成恶鬼也要杀了你当垫背！”
“就你还想成恶鬼？”钟言看不起他，“就算你现在不死，你和刘江的命我也要取，只不过多一时少一时的差别。死在鬼的手里，比死在我手里更痛快些。”
“你……”张涛已经说不出话，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
“有仇必报，我不会放过对我动过杀心的人。”钟言的话音刚落，张涛已经踮起了脚尖，两只脚像充气一样膨胀，很快撑破了鞋，随后是他的裤子。他的身体开始巨大化，很快走了型，但是皮肤却没有撑裂。
就如同有人不断往他的身体里充气。
死到临头，张涛才看到自己的肩膀上站着一个人，她低着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张涛的身体不断变化，很快从人形变成了圆形，又从圆形变出了棱角，只经过短短的半分钟，他在钟言面前变成了一顶轿子的形状，四肢就是抬轿人扛着的木杆。皮肤骤然撕裂，血肉涌出，轿子从肉色变成了鲜红的颜色。
“横为轿，竖为棺。”钟言喃喃自语。
而刘江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不断地试图冲进钟言的雾气当中，又无数次失败。金子弹全部打空，他疯狂挣扎，然后骤然停下所有动作，四肢着地，从后颈长出另外一张脸来，就是他本人的面孔，还微微笑着。体型也发生了变化，逐渐变成了一头动物，这时，后颈的那张笑脸开始移动。
从颈后移动到他的屁股，在唢呐的吹奏中，他身体两端的脑袋同时一抬，跟着不断狂跳的双头白狮走了，成为了一头镇墓兽。
现在好了，这两个人收拾完了，应该轮到自己了吧？钟言站在原地心想。
这次是自己吃亏，他根本不记得为什么要来望思山，失去的那一段关键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身上只有随身佩戴的铜钱手串和几道符纸而已。
思索过后，他拿出黄色的符纸，咬破右手的中指快速地画下了镇山咒，一把将它贴在了身后的枯树上。
那女鬼站在她的轿子顶上，停下没多久的风再次吹起，她头顶金色凤冠的珠帘被吹得乱动。右手的拨浪鼓在这会儿转动起来，咚，咚，咚。
钟言的肚子里一跳，撞得他肠胃内壁很不舒服，不得已，钟言捂着肚子慢慢跪了下来，忍着剧烈的撞痛抬头：“说！你到底要什么？”
钟言问她，也问自己。如果想要活着出去，看来一定要圆了她的心愿才行。
平静了一会儿的天空再次卷起了雷云，头顶不断打着闪。一道雷猛然劈下，直接劈开了钟言身后的枯树，镇山符也烟消云散。
钟言原本也没有想用一张符纸镇住她，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她暂时还没动手就说明有所顾忌，那么到底是顾忌什么呢？问题的关键究竟在哪里！
钟言想不出来，只觉得头疼。不止是眼下的困局让他耗费精力，他打开道场的反噬已经出现，烧死鬼生前最后的声音又冲入了他的脑袋，震耳欲聋，震得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猛然间，他发现女鬼的头偏了偏，她的视线穿透了自己，看向身后的萧薇。
果然是她，钟言立刻回头：“快想！想想你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萧薇麻木地点点头，快想，快想，可是想什么呢？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根本想不出来！
“快点儿！我坚持不了多久！”钟言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汗如雨下，烧死鬼在他们周围不断徘徊，可始终不敢靠近这棵树。
雷击木，钟言踉跄起身，伸手抚摸被劈开的树干。他活到现在可不会轻易就死，刚刚那道符纸不止是为了拖延时间，更大的用处是为了请雷。
自然现象都带有自身的力量，把雷请下来，现在整棵树都有了雷气。
钟言疼得闭上眼睛，胃里翻涌不安，那团血又要冲出来。他细细地回忆，仔细地想，将萧薇的个人信息逐条推敲。就在胃开始规律收缩疼痛时，他的右手抓住了萧薇的手腕：“你出生地在哪里？是不是本地生人？”
萧薇也说不清楚：“可能……可能在昌宁那边。”
昌宁？是西南角，配上她的八字……忽然钟言对萧薇升起了防备之心，仿佛一瞬间不认识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钟言质问，眼里明明有了杀意，疼痛之下，只觉得是一双悲悯的眼睛，看破了苍生，“你的八字极阴，合上出生是孤星之人，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情无爱，你一出生就会克死你家每个人，根本不可能有姥姥养大！”
不等萧薇反应，胃部又一次收缩，钟言两腿一软，抽了骨头似的靠住树干。两条小小的触手终于伸了出来，在他的脸旁轻轻拍击着，然后像两只小手，笨拙地捧起了他的脸。

第14章 【阴】阴生子14
触手停在面颊两边，钟言垂向下方的脸被托了起来，像安慰，一下又一下碰着他的皮肤。
这东西到底要干什么？钟言很不懂，他连恶鬼都能吃，却始终消化不掉它。今日如果难逃一死，想不到陪在自己身边的，居然是它。
“小东西，快跑吧。”钟言忽然可怜它了，在胃里被业火煎熬，肯定不怎么好受，“趁着我还能开道场，快从我肚子里爬出来，能跑多远跑多远。”
触手伸长了，显然它并没打算离开钟言的胃袋，而且竟然又分出一条来。
新长出来的那条动了动，顶端冒出一只眼睛。如果不是它的外表太过诡异，那眼神甚至算得上清澈。
“你居然还看得见？”钟言完全没料到。
眼睛凑到钟言的鼻尖前，尝试着闭了闭。它没有眼睑，但已经开始仿照钟言的样式，试图长出一层眼皮。
“快跑吧，要不就躲到雷击木下面去，那东西辟邪，或许保你一命。”钟言说，但细想又苦笑。能辟邪的东西必然也辟得了它，它就是邪物。
没学会眨眼，它只会左右晃动。触手的形态一直试图改变，钟言看懂了，它想要按照自己的模样形变。只是它没有肉、皮、骨，必然变不成，光是一滩血撑不起来。钟言伸手，和那只眼睛触碰，它竟然不躲，眼球一直往他手心里蹭。
“好吧，既然你不跑，就躲回去。”钟言试图和它交流，不确定它能否听懂，如果能活着出去，就把它当成小猫小狗养着，也能当一口储备粮。结果话音一落，它乖乖地缩回口腔，想要按照原路返回。
然后眼球卡住了钟言的嗓子眼，不上不下，难受不已。
钟言含着这颗眼球：“……”
那小东西尝试了几次强行滑入，发现无论如何都撑不开喉咙之后才收回眼睛，化为触手，滋遛滋遛滑进胃里。这时狂风再次袭来，钟言站不稳，一直躲在后面的萧薇伸手扶他，又被钟言一掌挡开。
“你到底骗了我什么！”钟言呵斥，奇怪的是他并未用力，一道黑影蹿到萧薇面前，替钟言劈了一掌。这就是鬼的助力了，烧焦的鬼已经和钟言的言行合二为一。
“我……”萧薇被一掌打出了几米远，捂住心口朝前面吐出一口血来，嘴里充斥着腥甜。
而薄雾之外，那个穿着嫁衣的女鬼已经飘然落下。她行动的方式异常古怪，看着像是往前走，实际上却是背向钟言，倒步前进，走三步，便弯下腰做一福。鸳鸯绣花鞋还不及半个手掌大，小而尖，嫁衣的背后是正红绸缎，针脚绣的是金凤游龙。
“倒拜神，哈哈……我看看还能有什么！这煞里还能有什么！来啦！都来啊！”钟言口吐鲜血，嫁衣女鬼的压迫力渗进他的鬼场之中，给身体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显然他那一只烧死的恶鬼根本拼不过这一个。
大喜之日，十里红妆，山雷大动，这是什么样的怨，什么样的风水，才能养出这样的煞来！
倒行拜神，显然这鬼心里的怨念极深，别说是自己，就算是那什么傀行者小队来，也是来多少，死多少！
在钟言旁边，萧薇痛苦地靠住树干：“你听我解释，我没有骗你！”
“好，在我动手之前，你说！”钟言抬手掐住萧薇的喉咙，随着他的愤怒，胃里那东西立刻上涌，腹部起起伏伏。它感应着钟言的情绪，在食道里游刃有余地穿梭，无数鲜红色的触手缓缓地往外爬。它们细细小小，仿佛毛细血管开成了一朵花，被钟言吐了出来，触手的尖端碰到皮肤就死死黏住，黏了他一脸。
钟言只好腾出一只手，想方设法将它从脸上揭掉：“回去！”
随着这声呵斥，它再次缩了回去。
“我……我……”萧薇来不及看钟言这边，好不容易才把这口气喘顺，女鬼倒行的速度不快，可是这雾气已经薄得快要看不见了，“我没骗你，但我是孤儿，姥姥并不是亲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本市人，因为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你说什么？”钟言猛然看向她。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出生，家里人就全死了，连一个远房亲戚都没有。在我10岁那年，姥姥去院里选孩子，一眼就看中了我。”
“她说她和我有缘，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亲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只是姥姥她现在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办法去问她！”
一句一句的解释让钟言开始清醒，孤儿，一出生全家人死光，远房亲戚也死得一个不剩，果然自己没算错，这就是萧薇的命数。这样的孩子根本不会有亲近的家人，有一个便克死一个，长大后也不能结姻缘，不出一年，她男朋友必定死于非命。
而她那个姥姥能选她，必定也不是偶然。那可是一个马仙，说不定还是很厉害的人物，必定是一眼看出了萧薇的孤命，知道这孩子就算被人领养也会克死养父母，于是带回了家。这些年她肯定用了别的法子封住萧薇的命格，而她一死，这法子肯定不再管用。
那么……老人家为什么这样神通广大？钟言手掌松开，转而抓住萧薇的衣领：“你姥姥是干什么的！”
萧薇被他拽得直摇晃：“她就是普通的裁缝，我没见过她出马仙。不过我知道她以前干过什么……”
“快说！”钟言急红了眼睛。
“她以前打过仗！我见过她的军章！”萧薇说，“在一个盒子里面，有好几个，可是我没有动，都跟着姥姥一起下葬了。”
“打过仗……军章……打过仗……”钟言松开手，倒退两步，笑了出来，“这就对了，鬼怕活人两种，大奸大恶，大忠大正，你姥姥手上肯定有不少人命，她就算杀过人也是后者。她肯定在你身上留了丝魄，所以何问灵碰你一下就不行了，她都死了，还在护你！”
萧薇愣住了。
“只不过她只能护你一次，丝魄被邪物一碰即散。但是这不是关键，这还不是关键……”钟言自言自语，不停地打量萧薇。
“所以……你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钟言又看向女鬼，她拜神的频率更快了，刚才是三步一福，现在是两步一福，背影也越发清晰。
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萧薇的特殊之处到底在哪里？丝魄不可能再救他们一次，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个女鬼到底要什么？钟言越来越乱，被恶鬼侵蚀的痛苦也越来越明显，手腕的铜钱开始疯狂地震动，不断地提醒他赶紧逃。
逃不掉了，不破煞根本逃不到哪里去，钟言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他一定错过了什么。
忽然间，站在他旁边的萧薇迅速地蹲了下去，两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腹部。
“你怎么了？”钟言将她拉起来，恐怕是那一掌打碎了肋骨。
“我……我肚子好疼。”萧薇刚才还能站住，现在却全靠钟言搀扶。
“你肚子怎么了？”钟言立刻看向她的腹部。
萧薇歇了两三秒，衡量再三，咬牙全盘托出：“我怀孕了。”
钟言顿时僵住了，这……
“四个月，已经四个月了。”萧薇原本不想和任何人说，她没有什么朋友，一个亲人也没有，所有的事情都习惯憋在心里，只依靠自己的能耐去解决。
“可是我男朋友已经失踪了，他应该是想和我分手，我告诉他我怀孕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接过我的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我们要结婚了，很高兴，可是再也没有找到他。他换了住处，换了工作，我……”萧薇语速很快，“最近，我总是梦见望思山，这是我和他认识的地方，所以那天没想开就想上山自杀，一了百了。”
钟言一只手压住被雷劈开的树木，紧皱着眉头，压在树干上的左手开始颤抖。
很明显的颤抖。
“我现在肚子很疼……我不知道……”萧薇又蹲了下去，四肢的寒意开始聚拢，全部聚集在她的小腹，然后拼命下坠，像是肚子里面有个重物要往下掉。疼白了一张脸，冷汗密布，她抬头寻求钟言的帮助，却第一次从这人的眼里看出……恐惧。
他居然在害怕？
刚刚发生那么多惊悚的怪事他都没有害怕，现在他居然害怕了？
“你的意思是，你肚子里有一个？”钟言几秒后才问出来，声音都开始打颤。
这就想通了，全部都想通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鬼，这根本就是一个子母局，那新娘子死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幼儿最易被怨恨痴缠，更别说是死在肚子里还没见天日的胎儿，它吸了亲娘的毒怨，只会比它亲娘更恶。
子母局，母怕子，子食母，母魂散。
所以何问灵被附身之后在肚子上长出人面瘤，她没有怀孕，鬼子的一部分只能借皮肉往外长。鬼母等了这些年，就是为了等一个孤命八字的怀孕女子，给鬼子一个真实的肉身。可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附身萧薇，而是要等到现在？
钟言看向已经踩到了薄雾边缘的那双小脚，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起。他迅速掐指一算，糟了。
不附身是为了等八字，现在刚好对上了最阴的时辰。鬼子本就是煞里的冤魂，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吸取了人间的三障十恶，一出生就是天下最阴狠的东西。难怪能吸引恶鬼前来，难怪各路人马都跑到望思山上，就是为了它。它一出世，说不定能把自己吞噬。
可是，阴生子现在在哪里？钟言四下寻找，鬼母和鬼子不会分隔太远，它一定就在附近，等待时机。

第15章 【阴】阴生子15
等到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之后，钟言心里很清楚，自己八成要折在这个煞里了。
恶鬼杀人根本用不上缘由，现在这个煞里还活着的人恐怕只有自己和萧薇。何问灵晕在地上不知死活，宋听蓝失去了眼睛凶多吉少，梁修贤知难而退直接跑了……鬼母留着萧薇，只是为了让她没肉身的孩子借命出世。
鬼子要是附身在萧薇的身上，阴生子有了血肉会立刻长大，破腹而出。何问灵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肚子里没有胎儿，可是鬼母的怨念还是影响了她的身体，生生在皮肉上长出了一个人头瘤。
不行，不能让萧薇被附身，不能让阴生子降世。那东西要是出来了，真不知道要引起什么样的大乱……钟言飞速地思考下一步怎样做，用普通的方法肯定是不行了，未出阁的妙龄女儿怀着孩子上花轿，惨遭横死，再加上腹中之子的加持……双重的怨念该怎样破解？
钟言看向薄雾的边缘，显而易见，自己已经不能阻止她进来了。
她这一次的目标就是萧薇。
一瞬间的功夫，身边的萧薇双手捂住肚子蹲了下去，钟言心里已经乱麻一片，看她这样，心口不免一震。
鬼子要出世，必定要附在她肚子里，如果胎儿没了，鬼子就出不来了。这是现在唯一办法。
萧薇的右手正死死地压住肚子，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搅动，坠得她实在站不起来了。她也是直到刚刚才知道自己的命格，才知道原来从小和自己并不亲近的姥姥，在去世之后还保护着她。
猛然间，她感觉到下面一阵温热，急忙看向双腿。浅色的牛仔裤上面已经有了明显的血迹，一开始只是一点，随后朝着四周慢慢地洇开。
“等一下！”钟言虽然不懂妇人之术，可是这点事他还看得明白，萧薇这是……这是……
萧薇同样震惊，一动不能动地看着。深红色的鲜血先是将大腿环透，随后洇向了膝盖，剧烈的疼痛也在明示她发生了什么。她摸了一下大腿的前侧，滚热的血立马沾上了她的手掌，她下意识地伸向钟言寻求帮助。
“救我！”萧薇颤抖地说。
四周的唢呐声和敲锣声陡然间变大了，仿佛每个声音都能吹来一阵阴冷，要将所有能喘气的动静抹除。疯狂起舞的白狮也朝着他们靠近过来，一头，两头，数不清多少头，狮身上的白色麻布条随着两个头的晃动而动。最要命的是，那个女鬼变成了一步一福。
她仍旧是倒着朝钟言这边靠近，越走近，越能看出她身材的瘦小，和现在刚上初中的女孩儿差不多。单薄的身体甚至撑不起这身层层叠叠压在她身上的婚服，更别说头顶沉重的凤冠。目之所及的一切又开始扭曲，脚边的砂石开始滚动。
枯树轻摇，枝丫摇摇欲坠。
女鬼身上的刺绣如同活物，针脚晃得人眼昏花。
在唢呐高昂的震音中，钟言闻出了自己最熟悉的气味，腐臭味。
“救我……”萧薇的手还伸向他。
救还是不救？救还是不救！如果救了她，保住了胎儿，那鬼子必然会降生。如果不救，眼瞧着胎儿流掉，那鬼子就无处附身。钟言看了看无边的黑暗，喜乐的声响那么刺耳，但丝毫感受不到喜庆，只有令人阵阵发麻的破败和消亡。
喜奴们已经放下了肩上的红妆，他们原本直愣愣地朝向正前方，这时也全部转向了钟言和萧薇。巨大的蓑衣遮住了他们的身型以及身上的红囍字，蓑帽下的脸也看不清楚，但每个人的嘴都是张开的。
隐隐约约能看出他们的嘴里含着一口泥。
钟言一阵头晕，仿佛看到那一幕在眼前发生，新嫁娘的喜队在凶恶的风水之地碰到了泥石流，所有人被埋在了泥里，连同节奏轻快的奏乐也全部压在了石头一样硬的泥浆深处。哭嚎、叫喊、挣扎，一只只手在泥浆里乱扒，最后定格在山中。
那么现在，救还是不救？这么多人的怨都在这里，以自己的能耐，抛下萧薇说不定能活！
也在同一时刻，萧薇的手终于抓住了他。
“救救我。”萧薇攥住他的手背，鲜血印了钟言一手，回忆历历在目，“我不想死。”
钟言再次看向周围，悲悯的眼闭上，又睁开，随后一把抓住那只手的腕口：“我从来不渡人，现在我也救不了你，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救不了，我救不了……”萧薇的眼泪再一次涌出，疯狂地摇头，“我救不了，救不了。”
“你能！”钟言紧紧地抓着她，“我告诉你，赵丽丽死了，给她下蛊的人很可能是冲你来的。你和你男朋友在这里相遇，怀孕后他就失踪，最近你总梦到望思山，他没准也算计了你！萧薇，你听好，你命定招鬼，根本没法过正常人的日子。你姥姥早就算到了这一切，所以宁愿拖着不去轮回也给你留下了丝魄，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萧薇被自己的眼泪呛住。“拖、拖着……”
“人有三魂六魄，不全就不能轮回转世，她给你留了一缕丝魄，只有五魄在地下，她根本没法瞑目！”钟言感同身受，“你以为魂魄分离很容易吗？生魂不全，生不如死！”
萧薇被他的话震撼了，最后两滴眼泪掉完了。
“她这样救你，你为了一个男人就跑这里寻死，现在还让我救？”钟言甩开她那只手，“我问你，若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活？”
萧薇很快地点了一下脑袋。
“好，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听我的。鬼母一旦倒拜神结束就会来找你附身，所以我们只能赌一把，赌你注定无子无女，孩子保不住，在她过来之前，这个孩子就没了。”钟言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跑去捡了刘江掉在地上的那把枪，再回身警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雷击木。”
都说完了，钟言将枪口对准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萧薇瞪大眼睛，她没想到钟言的办法就是自杀。
在他们身后，穿着婚服的女鬼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福，慢慢地转了过来，体态僵直地看向他们，她不眨眼睛，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伴随着她的转身，钟言闻到了泥土的腥味，枪里早就没有子弹了，他打了一枪空枪。
女鬼开始迈步，这一次直面走来。
钟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人一鬼，如同对峙。
她裹了脚，两只脚小得瘆人，只有一个水饺那么大，怕是家里费了九牛二虎给她缠足，勒断了脚骨，生生裹出了一双最小的金莲，怕是出嫁前都没下过地，根本走不了路。
“现在咱们……怎么办？”萧薇怯怯地问，只不过这次没有哭。
钟言的目光掠过她，她浑身颤抖，再快步走到雷击木的旁边，掰断一段木枝，不带犹豫地将木枝那头并不锋利的锐角扎进了心口。
胸口那一片没有布料遮挡，狠狠扎进一段去。鲜血顿时涌出，钟言的指尖被雷击木震得发麻，但是还不够，这点还不够，他必须马上死！
周围呛人的雾气全散掉了，烧死鬼的道场彻底被鬼母压了下去。
“你要干什么！”萧薇冲了过来。
“不够快！还要更快，再快点！”钟言加重了力气，木尖一下一下地朝着胸口的伤口捅进，拔出时带出了血肉。几条触手从他伤口中钻出，像要抵挡伤害。
女鬼和他们间隔不到几米，钟言一边狂笑一边捅穿心脏，但是他期待的大出血并没有发生，血流得还是不够快。尽管他已经感觉到了四肢的麻木，可是死得还是太慢了。
一个烧死鬼不行，他还有第二个！这些年自己吃下的恶鬼岂止一只？既然你有怨、我有鬼，那大家就全部放出来，看看谁能压得住谁！
“哈哈哈，快点死，快点死啊！”钟言疯了一样，又用木刃划开了咽喉。伤口已经不浅了，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血已经呛进了气管。更多的触手钻了出来，很快填满了皮肉当中的伤口。
女鬼仍旧不紧不慢地朝他们靠近，不为所动。
于是钟言将木刃递给了萧薇，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你……快……”
萧薇拿着全是血的尖木，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杀……”钟言捂住了心口，胸口和脖子都在流血，“杀我！”
萧薇还愣着，她当护士就是想要救人，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动手杀人。
“杀！快！”钟言抓住她的肩膀。
萧薇的眼球不停地震动，面前的钟言已经成为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女鬼还在靠近，钟言的血在往外流，血红色的触手拼了命地从伤口往外伸，嘴里、鼻子、喉咙的伤口、胸口的窟窿都填满了，不断地摆动着。
杀！杀！要想活，必须杀了他！萧薇看向躺在地上的何问灵，又想到留了丝魄给自己的姥姥，肚子越来越痛，孩子肯定不在了……不能死，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哭没有用，只有奋力一拼才能拼出活路！不能成为别人的拖累！
想通之后，萧薇双手高举，木刃扬起一瞬，深深地戳进了钟言的大动脉。
她是护士，她最知道如何让一个人快速地死去。
热血喷出的那刹那，钟言笑着闭上了眼，整个人淋浴在自己的血里，那么温暖。
这事成了！现在我看哪个鬼还能治得住我……钟言直直地朝后倒下，两只眼睛没有闭上，大量的触手喷涌而出，裹了他一整圈，随即快速地接触地面，将钟言缓缓放倒。
女鬼终于走到了眼前，萧薇却没有逃走，她高举着这块雷击木，挡在钟言的身前。
“你想要我那就来杀啊！杀啊！杀了我！来啊！杀了我！杀了我！”萧薇朝她喊了出来，再也不管她是人是鬼，愤怒和恐惧融为一体。片刻的安静让她无所适从，直到周围忽然有了微微的咳声。
那不是钟言的咳声，显然是一个年老的女人。
“咳咳，咳咳。”咳声越来越明显，是病入膏肓。
眨眼功夫，刚才消失的呛人浓雾席卷了他们脚下的枯草，像是点燃了一层鬼火，夹杂着年老女人的咳嗽。
萧薇瘫软地靠向枯木，钟言他又放出了一只鬼，他的道场会越来越强。
而钟言的尸体已经出现了尸变的预兆，皮肤变得枯干褶皱。但即便他开始变了，那些触手还是没有离开，一部分变成了细软的小手，脉络似的填补皮肤缺口，一部分围拢在他鬓角的两边，反复磨蹭，仿佛着急地想将他唤醒。

第16章 【阴】阴生子16
女鬼在前，萧薇彻底停止思考，那么多人都死在这个煞里，死亡对现在的她而言并不陌生，反而是一种解脱。
或许钟言说得没错，自己这一生，从一开始就被姥姥算好了，也被男朋友给算计了。
恐惧从每个毛孔侵入身体，她看向女鬼的双脚。那双脚尖得可怜，双足究竟要怎样折叠才能缠出这样的形状呢？大概只有大脚趾和一小块脚掌在走路。
她两只脚都是踮着的，可是身高刚刚超过萧薇的肩膀。萧薇闭上眼睛，迷路之后见过的那些人依次在眼前出现，如同临死之前的走马灯。驴友团的队长庞剑、总想救人的宋听蓝、偷东西的王小薰、假死逃跑的梁修贤、抽了自己一耳光的何问灵，甚至还有不择手段的刘江和张涛。
她好像看到了每个人临死之前的面孔，看到了他们不能闭上的眼睛。
现在，钟言也死了，那么多人里只有自己还活着。萧薇茫然，耳边只有咳声。
“咳，咳咳，咳……”
这咳声和钟言的咳声不一样，听起来苍老许多，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但一直没有散去。它贴地而来，有那么几秒萧薇甚至以为声音是从土地里面发出，她睁开眼看脚下，只看到一层厚厚的雾。
浓雾中不止有呛人的烟，还有浓稠的药味，好像一碗碗的苦药倒进了嘴里，但仍旧治不了垂死挣扎的人。
她再看向钟言的尸体。
和上次一样，钟言又一次发生尸变，只不过这次没有变成烧黑的焦尸，而是变成了一具干尸。遍布尸斑，枯瘦如柴，全身的水分都蒸干了，肌肉彻底萎缩，骨头上只有一层深褐色的薄皮。
这样的身体，萧薇并不陌生，在医院里到处可以见到临终的患者。他们受尽苦楚，吃下无数药丸，手背因为反复扎针而高高肿起，眼神里却还有求生的渴望。可是钟言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脸部肌肉全面塌陷，瞬间老了几十岁。
显然，钟言吃过一个生前被肺痨折磨的恶鬼。
“咳咳，咳咳。”咳声又响，同时白雾更浓。萧薇不确定这两只鬼的怨气能否压得住这一只，只知道女鬼从面前走过去了，并没有动手。
一人一鬼，擦肩而过，萧薇连看都不敢看她。余光当中，她的脸像白纸，光滑，细腻，一丝活人脸上应有的纹路都没有。小小的耳垂坠着长长的金耳坠，走路的时候，耳坠和头饰都不曾摇晃。
她最终停在了钟言的面前。
钟言的尸体毫无动静。
女鬼动作缓慢且僵硬，两只小脚边的白雾比周边要淡一层，显然是受到了她的镇压。她抬起左臂，左手慢慢地伸向了钟言。
此刻，钟言瘦得皮包骨的左腕上铜钱震动，胸口的伤口不断往外涌血。脖子上的割伤深可见骨，血顺着他的干皮流到地面上，侵染了一片沙黄色的地。就在刚刚，他求死的决心那样决绝，血喷得那么高，他还笑着。
红色的触手已经爬满了尸体的上半身，它快速寻找着钟言身上的伤口，然后填进去，像是要塞满尸体上的每一个洞。咳声和烧火味已经逼到了萧薇的耳边和鼻子尖上，女鬼的动作彻底停下来，唢呐声也在这时停了。
白狮和喜奴都停止了。
浓稠的血从钟言的嘴汩汩冒出，最后汇聚成一根滑腻的触手，它欣喜若狂地扬起，卷曲的末梢一点一点抻直，缓慢晃动几下，最后缠上了女鬼的手指。另外一边，它缠住了钟言的尸体，抽动着，似乎要将钟言彻底拉入它的“怀抱”。
萧薇身心疲惫又饱受惊吓，再也撑不住，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用尽力气抬起头……乌云散去，天好像亮了。
一阵风将何问灵吹醒。
周围好冷，她从未感受过这样刺骨的寒冷，身上的关节疼痛不已。天亮了，许久不见光的双眼被刺痛，慢慢睁开，适应亮度，她先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像是下雪之前的天空。
是真实的吗？她猛然想起了障眼法。
现在自己在哪里？何问灵打了个哆嗦，刚要起身，腹部疼得厉害。她看向身体，自己的衣服已经不在身上了，光溜溜地躺在草皮上，披着一件羽绒服。
这是……发生什么了？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何问灵不断自问，强忍疼痛坐了起来，掀开羽绒服，顿时吓了一跳，右侧腰有一个巨大伤口，被人活生生揭了一层皮，再看向四周，才看清倒在地上的萧薇。
她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何问灵想要镇定下来，可四肢不听使唤，几次试图站起均以失败告终。当务之急是先穿上衣服，不能这么光着……何问灵歇了一会儿才挪动冻麻的双腿，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伤口很疼，但意外地不流血，不远处的地上就堆着自己的衣服，何问灵赤身裹起长款羽绒服朝那边走，刚要捡，背后有了动静。
“别捡。”钟言神出鬼没，已经停在了她背后，“衣服上有鬼气，你一碰，你身上的伤立马异变。”
何问灵一愣，连忙站直了腰。认出是钟言后又一愣，他大着个肚子。
“你记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附身的？”钟言也是刚复活没多久，面颊、脖子、胸口上都有大面积的血迹。
“我被附身过？我……不记得。”何问灵摇头，“你……是真的钟言？”
钟言还是那身红衣，长发散着，虚弱得像是等着人来抱。只是那张脸极冷，不知给谁戴着一朵孝花，是万人之上的冰雪。
胸口里咚咚跳动，提醒钟言，自己姑且还算是人。从饿鬼境回来，又吃了一肚子的石头，他摸向肚尖，意外地，里头不动了。
那小东西恐怕已经死在煞里了……钟言低着头，细细的脖颈弯曲着，竟然有些想它。
毕竟，它陪着自己走了一趟恶鬼煞，能在肚子里动来动去，时不时钻出来逗人一笑。
“我是真的。”钟言回答何问灵，又摸喉结，割伤已经全部愈合，“女鬼已经走了。”
听到这个答案，何问灵也不知是悲是喜，连续受刺激之后人的感知会自我麻痹，她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怎么走的？”
“我又死了一次，放出了一只死于肺痨的恶鬼。”钟言也完全不知道那女鬼是如何走的，他的心跳一停就跌入饿鬼境，“不过我可以确定，我的两只鬼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只是走了，并不是被镇压。”
“那你的肚子……”何问灵担心。
“都是石头，不用管，一会儿就会消化。”钟言看看四周，现在仍旧有雾，可却是真真实实的清晨雾气。萧薇昏迷不醒，恐怕只有她知道自己死后发生了什么。
何问灵慢慢恢复理智，逐渐向钟言靠近。不难看出他经历过什么，必然是一场惨烈的血战才换来了生存。“那个鬼很厉害吗？”
“不是极厉害的鬼，怎么会逼得我寻死？”钟言缓慢地摇头，普通的鬼煞根本压不住他，就连寻常的武器都伤不了他。能对他造成致死伤害的东西除了纯金，就是法器，偏偏这回都让他遇到了。
“那个鬼的怨气太强，而且还是一个子母局，她妄想夺了萧薇孩子的肉身，让阴生子出世。好在我赢了一把，我刚刚检查过萧薇，她的孩子已经没了，而且没有被鬼子附身的迹象。”钟言说，肚子里咕叽一声，何问灵看过去，眼瞧着隆起的高度开始往下降。
“走吧，到周围看看，或许还有其他活着的人。”钟言摸着静悄悄的肚皮，小东西是真的没了。曾经的他也是披甲带刀，动辄就是萧飒的杀意，血雨腥风里从不心软，如今可能是孤单太久，竟怀念它的陪伴。
何问灵安静地同意了，赤脚跟在钟言身后，尽管又冷又疼可没有一句怨言。他们在望思山真正的山头上随便走，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棵大树，树上挂满了吊死的人。
“飞练……”钟言看向那些僵硬的尸体。
“什么？”何问灵问。
“白绫，在我出生的地方又叫‘飞练’，吊死的人会将飞练悬在树上，等待下一个冤死鬼。他们也是可怜，竟然撞进一个千年不遇的恶鬼煞。”钟言说，两人继续往前，很快就看到了双目重伤的宋听蓝。
钟言蹲下摸了摸他的鼻息，惊讶地说：“他还活着呢。”
“他的眼睛……”何问灵差点吐出来，宋听蓝竟然亲手把自己戳瞎了。
“眼睛肯定是废了，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大眼睛。不过比起视力，活着才最重要。”钟言早已看淡了身外之物，将长发随意一挽，捡起了宋听蓝的无线电。现在鬼煞已经破了，他相信那个傀行者小队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只是不知道这对于宋听蓝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
如此大的风水动乱，傀行者不可能不清楚，就这样派了一个新人过来，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恐怕还不好说。没准儿他们就是清楚望思山上有去无回，才派了这么一个单纯的傻瓜。
又转了转，钟言找到了王小薰的尸体，但是并没有找到刘江、张涛的尸体。眼前只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山头平地，面积只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也就是说，他们兜兜转转逃命一夜，其实就在这么大的地方转圈。
钟言将王小薰的尸体拉到树下，和萧薇摆在并排，只不过一个还活着，一个死不瞑目。“一会儿救援的人会来，让王小薰的家人来收尸。”
咕叽，咕叽，又响了两声，钟言的肚子逐渐平了。他又等了一会儿，这回喉咙里再也没有东西抽动。
“那……那个女鬼还会再回来吗？她的孩子没能出世，一定会继续寻找胎儿附身。”何问灵忽然问。
“不会，因为阴生子想要出世需要机缘，萧薇是孤星之命，附身的时辰也有讲究。那东西可不能来到阳间，阴时阴刻阴风水，阴生子如果真的出来，那可就……”钟言还没说完，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响起了啼哭声。
是婴儿的哭声！
“什么？”钟言克制不住地说了出来，表情忽地凝住。莫不是……阴生子真的出世了？这不可能，萧薇并没有被附身。
他这样一发愣，哭声就更大了，像一个惶急的小孩儿走丢，等落叶归根，等雏鸟归巢，等着人去抱。

第17章 【阳】炙人蛊1
钟言多希望听错了，鬼子出世，不是好兆头。
哭声的出现给钟言和何问灵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两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有那么几个瞬间，何问灵真不觉得那是什么阴生子的哭声，只觉得是一个出生就被遗弃的人类婴儿。可是经过昨夜的种种诡异怪事，就算现在有一个真正的人类婴儿放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敢碰。
“是那个孩子吗？”她求助钟言。
钟言无言，算是默认。
“它会杀死咱们吗？”何问灵又问。鬼母已经那么厉害了，它只会更加狠毒。
“我不知道。”钟言看向哭声的方向，一声比一声凄厉，仿佛控诉着人间不平事，身上压着数不清的深仇大恨，“鬼母若在，母子两个恐怕要把整个市杀空了。好在鬼母已走，小的肯定大受损伤。”
何问灵一听，便放心许多。
“你拿着这个过去。”钟言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张黄色符纸，“如果镇不住它，咱们两个也不可能活着等到救援，如果镇住了，那它交给傀行者就行了。”
“为什么要我过去？”何问灵虽然不解，但还是接过了符纸，因为她相信钟言不会无故让自己送死，必定有因。
钟言想了想，说：“阴生子身上有三障十恶，我本修饿鬼道，吃的就是这些。如果它凶过我，必定杀我。如果凶不过我，我说不定会立刻吃下它。但我要是真吃了，不知道鬼母又要如何兴风作浪。”
“好，我过去。”危险还未解除，横竖都是死，何问灵定了定神，朝哭声靠近。
越来越近，她开始想象阴生子的外貌，鬼生出来的孩子什么样？一定也和鬼差不多，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
可是当她看到时，吃了一惊。
一个活生生的婴儿蜷缩在地上，身上的血还没干透。他是个男婴，和人类的婴儿没有任何区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皮肤微微发皱，手脚发红，但哭声响亮。
当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立刻哭得更大声，并且有意识地看向了何问灵，双眼漆黑有神。对视的一刹那，何问灵出了一身冷汗，比昨晚任何一刻都要惊恐，自己竟然和一个鬼生的孩子直接对视？
她赶紧将符纸贴在男婴的胸口，又发现他身下压着一片布料，像是留给孩儿的襁褓。
何问灵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任何杀人的动作才裹起他来，赶紧回来交给钟言。烫手山芋一般，钟言也不太想接，可总让何问灵抱着也不行：“你把他放在地上吧。”
“你不吃吗？”何问灵看向钟言的身体，“你昨晚死了两次呢。”
钟言无奈，只好接过那孩子，说来也怪，阴生子到他的怀里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打量他，宛如打量一位……故人。
“还是你抱着吧，怪丑的。”钟言又把他还给何问灵。
阴生子到了何问灵的怀里就开始放声大哭，明明刚刚出世，嗓门儿却大，两只脚不断蹬动。
何问灵抱着他，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你忍一忍，丑也可以吃，就当给自己补补身子。”
钟言确实饿得要命，现在的阴生子在他眼里就是珍馐。他吸吸鼻子，都闻到三障十恶的气味了，若能饱餐一顿岂不正好？
就在他犹豫的功夫里，何问灵抱不住这孩子了：“救命，他总是踹我，要掉，要掉！”
钟言只好再接回来，婴儿又一次回到他的怀抱，动作同样生疏僵硬。等哭声小了些，钟言用襁褓给他擦了擦脸，一边轻轻地颠着他一边思索：“我不能吃，吃了他，鬼母肯定饶不了我，到时候会生灵涂炭。可是他不该出世的，既然没有附身萧薇，为什么还是来了？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何问灵看着他的动作，简直就是一个蹩脚的带娃新手。“鬼母费这么多事就是为了他，为什么又丢下他走了？”
钟言还思索，愣神的功夫，一只小手悄悄地伸向他的面颊，像拿玩具一样，摘了他鬓角的白纸花，放在面前仔细地打量。钟言见他玩儿花就不闹，就让他玩儿了：“恐怕是放他出来找肉身，他这个身子坚持不了多久。”
“那以后你要养他吗？”何问灵问。
“当然不，给傀行者，让他们去养。”钟言摇头，话音刚落怀里的婴儿瞬间嚎啕大哭，像是饿极了，细皮嫩肉的小手抓住钟言一根手指就往嘴里塞，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
钟言赶紧抽手，可已经晚了，手上的血还是被他尝到。婴儿啼哭在这刻终止，鲜红的小嘴动了动，还没长牙，可是却像模像样地咂摸起味道来，仿佛意犹未尽。
这份安静没能持续太久，啼哭再度响起，冻得青红的小手无助地胡乱抓挠，显然他还在找能吃的东西。
哭生如撞钟，重重地砸在了钟言的心头，别的也就算了，饿肚子的滋味自己最了解。如果不给他吃，他可能就饿死了。
“算了。”正因为对这份苦感同身受，钟言挤了一滴指尖血给他，又看向身后挂着白绫的大树，“你生于飞练煞，就叫飞练吧。不过你出世的时辰极阴，只能当女孩儿养大。”
“当女孩儿养？”何问灵不懂。
钟言说：“有些男孩儿的命太阴，成年之前都要穿裙打扮。我修鬼道，他不能跟着我。”
得到名字的婴儿不哭了，伸着手，还想去抓钟言染血的手指。钟言没再给，怎料小小的飞练在他怀抱中变了形，像一滩胶质开始融化，速度之快始料未及。
“怎么回事？”钟言大惊失色，红布襁褓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布料直接掉在了地上。刚才还是正常形态的飞练变成了一团胶血，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膀。就在这紧要的关头，头顶传来了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地上的无线电也发出声音。
“这里是傀行者13小队，这里是傀行者13小队，预备人员宋听蓝是否存活？存活请回话。”
救援队终于来了，只不过来得太晚，钟言看向天空，对傀行者这个组织并无好感，他见过的事情太多，很多时候他宁愿站在鬼这边，也不会去体谅人。而飞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爬到了他的颈侧，缓缓伸出触手。
触手的尖端分叉，变成了两只微型的小手，指头很细，被风一吹就胡乱摇晃，扒住了钟言的嘴角。钟言立刻捂嘴，可飞练已经钻回他湿润温暖的口腔，像是不想被傀行者发现，所以要躲回钟言的肚子。
更多的触手附着在口腔黏膜上，顺着喉咙往下滑，嗓子眼没那么大，滑入时有明显的扩张感，然后滋溜一下落入胃中。
什么？飞练竟然就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小东西？那小东西不仅没死，还是阴生子！钟言的肚子微微鼓了鼓，太阳穴突突地疼着，眼前一阵眩晕。他赶紧扶着何问灵的肩膀，摇摇欲坠，螺旋桨的声音还在头顶回响。
这征兆显然是要晕倒，是体力殆尽的后果……不行，绝对不能晕在这时候，不能带着飞练回去，必须把他交给傀行者。正想着，钟言奋力挣扎，疲乏上身他还试图保持清醒，再猛然睁眼，眼前整片的朱红色，视线摇晃，面前是一片不算坚硬的后背。
自己被人背在背上？
脂香浓烈刺鼻，钟言确定背着自己的是一个体态高大且粗犷的女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鞭炮在耳边炸响，他还未回神，听到一声高呵。
“新娘到！”
新娘子？钟言再看，原来背着自己的女人穿了一身朱红，是喜娘，自己红衣红鞋，头顶盖着红盖头。视线摇晃，他被喜娘背过了蹿红的火盆，那火苗飞得老高，差点燎了裤脚，耳边也有了对话。
“喜娘跑这一趟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给秦家大公子冲喜这事是修福德，一般人还求不来呢。”
“一会儿少不了您的，您跟着吃酒就行。只是，我们大少奶奶……”
“您放心，俊着呢，家里干干净净，就她一个……怕她一会儿拜堂不乐意，下了药，估计药劲儿还在。”
啊，这下钟言想起来了，怪不得要拜堂成亲。原先他跟着一个专门骗人家闺女的人贩过来，刚想下手就碰上喜娘去挑人，觉得喜娘也可口，便和她挑上的可怜姑娘交换，放走了人，自己换了喜服坐进喜轿。
只是因为饿了太久睡过去，一闭眼就到了现在。现在钟言晕得很，好像做了个长梦。
“好好好，吉时已到，先拜堂吧。”一个男人在前头带路，喜娘进了正屋。过了一道门槛，钟言被放下来，红盖头遮住他大半视线，只能看见脚下雕了“回”字的青砖。
回字砖？这可是转风水的，只是很少有人用，莫非这家有什么亏损之处？钟言看着脚下，耳边是人来人往的贺喜，他装出被药软了无力反抗的样子，任由喜娘牵着。
走了十几块砖，喜娘停了：“秦老爷，秦夫人，人带来了。”
“嗯，事儿办得不错，八字都对得上吧？叫什么？”
“对得上对得上，身体好着呢，不像平常人家的女儿那么娇气，个儿高，能疼人。”喜娘连忙拽了拽旁边的袖口，“快答。”
袖口用金线细细密织着凤纹，钟言装作女声：“钟言。”
“钟颜？名字过得去。”一个女人说。
“秦夫人喜欢就行。那这事我算是办到了，我先下去。”喜娘撒开手，钻进人堆，急着找人领银子。钟言留在原地，蠕动的肠胃忽然萌生好大食欲，因为这周围……有比人贩子和喜娘更恶的东西。
难不成这看似热闹的宅子里头有鬼？钟言还不确定，不过既然来了，便装模作样演下去，夜里吃饱再走。拿定主意之后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大少爷身体不适，不宜下床，二少爷算了命数，不冲大少奶奶，由二少爷替兄长拜堂！”
大少爷都下不来床了？钟言等着别人来引他，片刻后来了一个，看那双鞋就知道是个男子。
“大嫂切莫怪罪，我大哥他病重，今日由我。往后盼望大嫂好好照顾大哥，为我们秦家开枝散叶。”那人拉过钟言的手，转而近近地说，“大嫂没裹脚吧？尺寸和别的女子不一样。”
钟言一听便起了杀心，虽然我是顶替，可名义上还是你的长嫂。如此不知规矩，莫非秦宅里的恶念都在他身上？
那只手紧紧地抓他，拇指不断擦过他的手背，戴着一枚碧绿的扳指。钟言刚要接过红绸扎出来的牵红，又听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过来了，急促的呼吸夹在里头，一步一停。
好浓的药味！尽管盖着红盖头，可钟言还是被熏着了。苦的气息越来越浓，好不容易到了他附近，那阵咳喘勉强平息，钟言又听到好多家仆跑来跑去的，像是惊慌失措。
“大少爷您怎么出来了！”
“郎中说您不能见风……”
“下人都没长眼吗？还不快拦着！”坐在前头的秦老爷一拍桌案，“秦翎，你还不回去？”
秦翎？莫非这就是那病入膏肓的大少爷？钟言起了玩心，很想掀起盖头看一眼，这秦家的一切都古怪得很。
“今日，今日是我成亲，哪怕我不愿……咳咳，不愿，可还是我的婚事，怎有让人代替的道理？”
“大哥，不是二弟我非要代替，而是郎中说你实在不宜挪动。你放心，大嫂她……”
“我是秦家长子，我说不用，咳咳，我说不用就不用！退下！”那人说话显然已经十分费力，咳得肺腑都要穿透了，随着他的发话，拉住钟言的那只手松了劲儿。
钟言静静地听，他是不愿搅进谁家的宅院私事，总归自己今夜就走，事不关己。而那位大少爷咳嗽得更厉害了，每往自己这边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元墨，扶……咳咳，扶我，我过去。”
“是，少爷。”是书童的声音，年岁不大，脆生生。
那人走得缓，喘气却急，十几步好似走了半辈子，越靠近越有药苦味。钟言等了半晌，一只冰冷的手才抓住了他，手背已经瘦脱了相，干瘦的指尖沾了一块黑色墨迹，像活生生砍豁的青松一样瘆人。
好瘦、好苦的一只手！钟言起了好奇，反手摸向他的腕口，摸完后心惊难耐。怪不得要冲喜，这秦家的大公子命数已尽，心脉断了大半，绝对撑不过这几日。
这是丧事喜办，恐怕奠礼都备下了。
可能是察觉到自己的举动，这只手反而捏住了钟言的手背。只是这一握着实没有力气，比几岁小孩儿捏得还轻。
“你跟着……咳咳。”秦翎又剧烈地咳起来，咳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才缓缓出来，嫁了自己这么一个将死之人，恐怕女儿家都会怕，于是便安慰，“你跟……跟着我，便好。”

第18章 【阳】炙人蛊2
最后两个字完全是气音，已经气若悬丝。钟言一阵好奇，这人半边身子都躺进棺材，竟然还硬撑着来拜堂？
咳声再起，声声刺耳，这时，身旁有人呼喊吉时已到，要开始拜堂了。喜乐也跟着奏响，唢呐一声高过一声，有种大厦将倾、昙花一现的吊诡的热闹，钟言低着头，由那只枯瘦的手领着转了身，不知从哪里蹿出一只黑猫，绕着他蹭了蹭才走开。
牵红再一次到了他的手里，他和秦翎一人拿着一端，红绸给他们牵线。
“一拜天地！”
天地？天地为何物？钟言从来不知，或许这天与地只是幻象，人间没有什么是真切的。但他还是微微弯腰，跟着秦翎拜了。
“二拜高堂！”
他又由秦翎带着转回来，朝前走，想必是要走到秦老爷和秦夫人的面前。那自己的高堂又在哪儿呢？钟言不得而知，他苦苦寻找娘亲的转世，未曾寻见。大道三千，阴阳循环，他不信娘亲没有投胎。
“夫妻对拜！”
喜乐到了最高昂的时候，钟言自己转了过来，和秦翎的距离也缩短了。他再次看向那只手，它苍白，无力，筋骨尽显，指节冰凉，只有掌心还有一丝余温。这样的手，只让钟言联想到油尽灯枯，联想到秦宅给大少爷准备寿材。
可眼下这场戏还是得演下去，钟言刚准备弯身子，面前咳声大作，比方才厉害得多。周遭的脚步声顿时乱了，冲上来几个人，其中就有那个声音脆生生的叫元墨的小书童。
“少爷！少爷！”小书童边哭边喊，“快来人，少爷咳血了！”
咳血？这么快就咳血了？钟言心中起疑，秦家大公子的脉象绝不该有肺血的病症，他的肺是好的，而是死于心脉衰竭。怎么会古怪地咳血了呢？难道还有别人害他？
但没有见着秦翎的面貌，钟言也无从推断他的病因。很快，钟言就听到秦翎被人搀扶下去，咳声越来越远，这时又有人上来了，看到那只碧绿的玉扳指，钟言知道这人是二公子。
玉扳指的成色极好，上头雕刻的花纹是荷花。钟言多看了几眼，荷花给男子做雕饰，有点古怪。
而二公子的手里，还捧着一只红冠凤眼的大公鸡。
“嫂子得罪了，今日由我和你对拜。”是二公子的声音，“我备下的贺礼明日亲自送过去，嫂子不嫌弃就收了吧。”
这是要让公鸡做替身，代替秦翎和自己拜堂。换成正经的女子，这肯定是心头的奇耻大辱，钟言却无所谓，将身子一弯，反正自己又不是真成亲。
“礼成！”旁边有人高喊。
就这样，钟言糊里糊涂地拜完了堂，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随后来了一个身材细细的小丫鬟牵他，带他走过热闹的前厅和回廊，钟言没见过别人家成亲都是什么样，但自己这亲成得落花流水一样。细细想来也不奇怪，秦翎是要死的人，家里并不上心这场红事，只想给他一个婚配。
“大少奶奶，我叫小翠，往后有事您使唤我，叫我翠儿就好。”扶着他的小丫鬟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裳。
钟言清了清嗓子：“现在去哪儿？”
小翠看了看大少奶奶，她比寻常的女子高，说话声音也没有那么柔媚。这恐怕也是特意安排的，毕竟大公子要人照顾，矮瘦的肯定照顾不来。
“回大少爷的屋，老爷和夫人在前面宴请，特意吩咐，大少爷身体不适，今晚不闹洞房。”小翠回答，也不敢多问。
不闹洞房？呵，恐怕这只是个推辞，谁都看得出来这洞房根本没得闹。钟言就这样跟着小翠往里走，走了好远，越走越冷清。周围的气温也一直往下掉，刚才成亲的前堂像是春季，现在像是深秋。不仅阴冷还潮湿，草药味愈加浓烈。
脚下的青石板边角长着薄薄的青苔，可见这地方来人不多。走来的这一路，小翠就把家里事说了，秦老爷原名叫秦守业，当年娶了一妻一妾，秦翎和四小姐是正房所生，二公子和三公子都是妾生。秦翎的娘去世后秦守业没有续房，也没有将妾室扶正，可里里外外外的人都称何清涟为夫人。二公子秦烁，也就是抱着公鸡和钟言对拜的那位，只比秦翎晚了一刻的生辰，但也因为晚了一刻，秦翎是正房长子。
可说来也怪，几年前秦翎一场大病倒下了，到如今都没再起来。用小翠的话说，那便是不人不鬼地活了这些年，怕是把百草园的药都喝完了也不见好，脾气也古怪暴躁，阴晴不定。
至于是什么病，钟言没问，那么多郎中都看不好，自己更是没有那个本事，只会捉鬼驱邪。随后他们进了一扇门，刚一踏入，钟言左腕口的铜钱便轻微地震动起来。
铜钱一动，钟言便更加确定这秦家阴森古怪。
“大奶奶，咱们到了。”小翠将他往里带，浓郁的药香里掺杂着淡淡的竹香，还有梨子的香味。钟言盖着红盖头，每一步都由小翠带着，好不容易走进屋里，差点让门槛绊一跤。
小翠连忙扶稳他：“大奶奶请坐，您多等一会儿。”
“好，你下去吧。”钟言点了点头，想一个人静静，可是咯吱咯吱的奇异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考。那声音就和这院落里的一切一样苦涩，像是木头相互挤压发出来的。很快，声音到了眼前，钟言看到一根裹着红绸的喜秤伸到盖头下面，要掀盖头了。
可是拿着喜秤的那只手没有力气，尝试几次都没挑起来，最后钟言不小心一动，红盖头顺着他的头发滑下去，掉了。
眼前一亮，借着光，两边看清了对方的相貌，都惊讶住了，一时间无人说话。
钟言惊讶于他年岁不大，还以为秦大公子会是二十往上的人，没想到是一张青葱的面孔，想来不过十七八。
相貌十分清隽，即便瘦成脱相，他的眼神还很清澈。只不过上等的面貌都被病痛折磨没了，只剩下疲态。
“咳咳……”秦翎坐在木头轮子椅上，嘴唇还有没擦净的血。盖头下的人穿着大婚红衣，戴着精致的凤冠和红珠耳坠，他不敢直视，生怕唐突了佳人。余光里，这位佳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害怕，反而还在打量自己。
但就是这样的打量，让他无端地烦躁起来，病久了的人最经不起打量。
“你喜欢……”他不禁开口，疲惫中还有几分捣乱的心思，仗着两个人拜过堂，颤抖的手摘了钟言鬓角的红花，放在面前认真地看，“簪花？”
钟言不说话，如果自己真是个女子，这可算是年少夫妻了。
“这……咳咳，你喜欢簪什么花？”秦翎忍不住又问。
钟言还是不言语，但是他看得出来，秦翎还是有点孩子心的，他没见过多少女子，好奇女子的装饰。
“你瞪着我干什么？”秦翎说完又是一阵大咳，咳了十几声才停下，自暴自弃地问，“看我……病成什么样？”
钟言没有摇头，反而点了点头：“确实，我在看你病成了什么样，比我想的严重许多。”
这声音和秦翎想得不一样，听不出怯懦羞涩，反而大胆直白，直指自己的病症。于是秦翎更加气恼，一瞬间血气上涌，咳红面颊，这时那个叫元墨的书童从里屋跑了出来，看钟言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排斥。
“你怎么这样和我们大少爷说话！再如何你们也是拜堂的夫妻，你怎么能气他！”元墨比秦翎更生气，一张娃娃脸顿时通红起来，“少爷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我推您进屋休息吧，该吃饭了。”
“推我去……我去书房。”秦翎根本就走不动，刚刚去前厅拜堂已经用光了他的气力。元墨本想让少爷休息，可也不敢违抗，只好再狠狠地瞪一眼刚进门的大少奶奶，推轮子椅去书房了。
到了书房，秦翎伸出颤巍巍的右手去拿毛笔，只是毛笔一再而再地掉在桌上。元墨看不下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又勉强笑出来：“少爷您要写什么，我帮您写。”
“给我……磨墨，咳咳。”秦翎再次拿起笔来，胸口喘成了风箱。
“您到底要写什么啊？”元墨只好去找砚台，秦翎等着纸笔备好，狠狠地说：“休书！”
休书？元墨回头看了一眼，大少奶奶也没有一丝要进来照顾人的意思，当真可恶。
钟言还真没有要进去照顾人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小院也不对劲，所以从屋里出来了。院子并不小，秦家分给大公子的地方虽然偏僻无人，却没有委屈他，处处都透露着精致。窗棂雕漆着镂空的梅、兰、竹、菊，房屋坐南朝北，只是再好的院子无人打理也会荒废，野草长到腰这么高。
院落当中停着一顶红色的喜轿，估计就是抬自己来的那顶。
野草后面是成片的竹林，白天看肯定好些，现在是晚上，只剩下一片悲凉，甚至……恐怖。
尽管厚厚的嫁衣穿了一层又一层，可钟言还是无端起了一身的冷汗。隐约能听到吹奏声，一定是前厅宴请的那些人在喝酒，为了给秦翎祝贺新婚，也为了冲喜，算是提前悲笑一场。可是这热闹的主角却不在前厅，无人重视，在书房里咳得没完没了。
顺着梨香走，钟言看到了几棵梨树。
忽地，元墨在屋里喊人，钟言不得不回去了，只见秦翎已经体力不支晕在轮子椅上，桌上摊着一纸写好的休书。
钟言走过去看，惊叹于他病成这样了，还能有一笔好字！心里不由地惦记起他的墨宝来，因为自己识字不多，修鬼道的人也不学这个，就特别仰慕清高不凡的读书之人。
读书人，修正道，自来也是看不起他们邪门歪道。
“少爷他累了，我要扶着他去歇息，你让让！”元墨对钟言很不客气，“少爷还说，明早你拿着休书就走，快走！”
“等一下。”钟言也没打算久留，天一亮他肯定要走，因为明早跟他拜堂的那只凤眼大公鸡一定会来找麻烦，“他平时睡在哪里？”
“你管少爷睡在哪里，快走开！”元墨气哼哼地推着轮子椅往内室去，别看他人不大，却知道如何搬动一个病人，也可能是秦翎实在太瘦，所以扶起来不沉重。
谁知到了床上，睡梦中的秦翎竟然出了一身的虚汗，躺得很不踏实，如同火烧。
“你把他搬下来。”这时，站在元墨身后默默注视这一切的钟言开口。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少爷身体这样虚弱，搬下来要睡在哪儿？”元墨看都不看钟言，转身就要走。谁料钟言直接上手，将睡梦中的秦翎从床榻上搬了下来，直接放在了地上。
“你！”元墨吓得差点大哭，赶忙脱了外衣去盖少爷的身体，口中不断埋怨。钟言对他的骂声充耳不闻，而是拿过喜台上的一杯合卺酒，咬破指尖，挤了一滴指尖血进去。
红血入酒，转瞬消散，钟言将酒水往干燥柔软的床褥上一泼，杯里一滴不剩。
“你！你滚！”元墨彻底气坏，这人不仅将少爷搬下来，还要毁了少爷的床。
钟言不做声，只是看着床褥，没多会儿，一团被蒸腾出的水汽从床褥飘出，像是冬日里呼出的白气。
连我的血都能烧蒸，这床有古怪，秦宅里果然有人在害秦翎。钟言摸着这张精心打造出的木床，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为了救这病秧子，大婚当晚，拆床。

第19章 【阳】炙人蛊3
元墨年龄小，不经事，见少爷睡在地上了就哭成一把鼻涕一把泪，嘟嘟哝哝数落着大少奶奶的不是。
“天地良心，我家少爷没做过一件坏事，得了这个病，好不容易娶了妻，你不照顾他，你还害他……等我将来死了就变个鬼，天天到你窗口打转，吓得你三天睡不着……”
这话听着不让人生气，只心酸，可钟言心里只酸了那么一下就没了。“你别哭了，把他放到轮子椅上，推外面去。”
“你还要给少爷推外面去？”元墨哭成花猫脸。
“算了，我自己来。”钟言见使唤不动他便亲自上手，秦翎比自己高，可仿佛就剩下一把骨头的重量，轻轻一抱就放到轮子椅上头。奇怪的是，拜堂时这人的身体明明冰透了，光是抓着手，都能想象他身体有多凉。
现在却热起来，出了一身的大汗。
这摆明是有人作怪。
钟言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修鬼道又不是修仙道，不杀人就是行善，从来不渡人，可既然两人拜过堂，也算有缘，于是问元墨：“他每天晚上都这样？”
“不要你管，你又不是郎中！”元墨怕少奶奶要害少爷。
“算了，我自己找吧。”钟言将轮子椅推到外屋，还特意将人推到窗棂下，“就让他在这里睡。你记住，我不出来，你不许开内室的门，否则秦家今晚灭门也不怪我。”
元墨哪里听得见他说什么，一心都扑在大少爷的身上。钟言不再耽误，一会儿前厅的人吃完酒，喜娘一定会过来唱喜，到时候更不好办。转身回到睡房，钟言将门窗都锁上，再到床褥上一摸，该湿着的地方还是湿着的，摸起来也不觉得温度上有什么不一样。
他退后几步，看向床下。
秦家是大户人家，睡床做得像小房，自然用的是上好木材，闻着有清幽香气。只是床头有一个温火煮药的药炉，所以室内药气重。
钟言走近蹲下，敲了敲床下的木板。
敲击的声音没有那么闷，聚而不散，是一整块的木料。雕刻精细，巧夺天工，怕是这一张床能顶穷人家一辈子的粮食钱。钟言在木板下方寻找缝隙，找到后，惊然发现缝隙全部用上了锈的铁钉巧妙地钉合。
这绝不应当用在床上，睡人的地方若用上了食指粗的锈钉，这床的风水和棺材也没有什么两样。
这不就等于秦公子这些年一直睡在棺材里？
不过这不打紧，改风水的法子钟言精通，重要的是……这床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一定阴险毒恶。
自己的血就和死人血差不多，阴得鸡犬闻了都不容，可里面那东西竟然能把这么阴的血蒸发，可见一斑。屋里点了龙凤红烛，红色的蜡油像鲜血一样往下淌，钟言将床褥全扔到地上，踩上光洁锃亮的床板。
是通体的木料，百年老树，实在是难得，还涂过上好的蜡油。钟言跪在上面，摸它的表面，从袖口取出一包粉末，倒在秦翎放枕头的地方。
粉末不化血肉，不化金银铜，唯独化木头，很快就烧出拳头大的洞来。钟言伸手摸了摸木料的厚度，足足一掌厚。
谁家会用这么厚的木头做床？这根本就不是床料，是养尸的寿材！
拳头大的洞继续扩大，逐渐扩成一个男子的肩膀那么宽，里头竟然不是中空，还有一面砖墙。砖石不大，每一块都砌得方方正正。钟言又摸它，砖石表面竟然是热的。
好，既然让我找着了，就别怪我容不下你！钟言取出腰间的短刀，刺入砖石缝隙，刀尖一挑便取出一块。随着砖墙被破坏，滚热的白气直往他的脸上扑，当中还掺杂着浓浓的腥味。
事不宜迟，钟言看着龙凤烛的长短就猜喜娘她们快来了，赶紧又拆了几块砖下来。床里头太黑，他看不清，便从怀里取出一根快要烧完的火折子点亮。
一点点的火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团微亮，两只手一拢就快没有了。钟言将火折子往深处伸了伸，床里头竟然用砖石砌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密棺，床有多大，这棺就有多大。
他再将胳膊往里面伸一伸，石棺的四面都是灰。可是又不像普通的灰烬，反而像尘埃和旧皮，好似这里面久久不断地熏着炭盆。
忽然，火折子灭了。
面前猛然间一片黑暗，连那龙凤烛的火苗都飘动了几下，钟言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有没有其他的动静。
轻微的呼吸声从他身下传来。
窗棂外点着红灯笼，大红囍字贴床头，钟言却没察觉出一丝一毫的喜庆，如同身坠坟墓。他将火折子盖上，再用力拽起盖子一吹，微光的火苗复燃，慢慢地往下照去。
刚才还黑洞洞的石棺里躺着一个浑身上下白得发腻的人，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全身净了毛一样干净。
是活人还是死人？还是要起尸？钟言按兵不动。
谁料那人竟然朝他张嘴就咬，没有舌头，上颚和原本应当长了舌头的地方全部长满了牙，咽喉深处藏着一条喉咙眼粗的白色蠕虫，不断扭动着。
是炙人蛊！钟言伸手一抓，蛊人的皮肤滑腻得宛如抹了油，根本抓不住，滋溜一下脱了手就往石棺里头钻。钟言抄起床头滚热的药炉，直接往下一倒，浓黑的药汤全部淋在蛊人那张白皮上，石棺里一声尖叫。
竟然，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而这时，院落门口也传来脚步，喜娘带着好几个丫鬟朝这边来了，钟言拧起眉头，怎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呢？
窗棂边，元墨守着大少爷，院里一下来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那位喜娘。喜娘身高体壮，可能是喝了不少酒，原本暗黄的脸色透出不少红晕来。
“你们来干什么啊？”元墨擦了一把泪。
“呦，大喜的日子，你这小孩子哭什么？”喜娘说着瞥向秦翎，心里一个不好，看他这脸色今晚都熬不过去。
“你们走，你们都走！”元墨开始轰人，却被两个大丫鬟给拉住了，“你们干什么啊，少爷他睡了。”
“睡了也得回房睡，哪有在外屋睡的？”喜娘抬腿进了门，也招呼身后的丫鬟跟着。元墨忽然想起大少奶奶不让开门，虽然自己对她没什么好印象，但已经不知不觉将她当成了院里人。
这个院很少有人来，平日就自己和少爷，还有小翠服侍，然后就是进进出出的郎中。少奶奶虽然人不好，可毕竟是少爷明媒正娶的正妻。
“不行！大奶奶说不让人进屋！”他大喊起来，还试图冲过去，可是小小的身子被喜娘一拦就拦下了，“你们怎么这样？”
“我们是唱喜来的，不唱喜，你家大少爷怎么和少奶奶洞房花烛？”喜娘打了个酒嗝，刚要推睡房的门结果被元墨一脑袋顶了个跟头。元墨张开双臂，誓死挡在门前：“不让开就是不让开，这是大少爷的屋！”
“什么人？这么吵。”没想到房门开了，里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钟言。元墨一瞧，顿时站到了少奶奶身后，自己说话不顶用，这个人说话可能有分量。
“唉，小孩儿不懂事，是元墨在吵闹。快快，快把大公子推进去。”喜娘赶紧命人将轮子椅往里推，不料钟言抬手一挡。
“让元墨来就行，外人别动他。”钟言冷冷地说，嫌喜娘拐过人的那双手脏，秦翎是个干净读书人。
“是，是。”喜娘只好答应，跟着元墨才进了屋，结果一愣。
原本好好的大床，现在胡乱铺成的床褥不平整，药汤还撒一地。喜娘见多识广，眼珠子一转，这位大奶奶虽然格外俊俏，可俏里带着几分男相，怕是脾气烈。刚刚她一定是气恼嫁了短命鬼，在屋里撒气。
元墨也愣了，委屈巴巴地嘟哝：“少爷的床……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钟言笑了笑，摸摸肚子，拿出了派头，“不会还等着我收拾吧？”
喜娘原本还以为要看到个哭哭啼啼的新娘子，没想到如此霸道，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只好带着大丫鬟收拾床褥，只是床板不知怎的凹下去一块，但无人敢问。等到收拾妥当，钟言看了看还在昏睡的秦翎，算了，帮人帮到底，反正半夜就走，于是又将人抱回床上。
“现在请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喝合卺酒。”喜娘这时开口。
钟言扫她一眼：“你觉得他这样能喝吗？嫌他死得不够快？”
“这……”喜娘支支吾吾，“我们只是来唱喜，这能不能喝……”
“把酒和瓜果放下，今天用不上。”钟言挥了挥手，算是送客。喜娘只好命令丫鬟们将红枣、莲子、花生、喜饼等果盘放在喜台上，可就是不挪步。
“还不走？我看你们还想怎么折腾他。”钟言站在床边，床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红绳，绕着床，足足栓了一整圈。
喜娘揶揄一笑：“还有一件事，是二少爷特意吩咐的，说盼望您和大少爷夫妻恩爱，早日添丁。”
说完，她取出一方雪白绸帕，平铺在床上。丫鬟们纷纷红了脸，低着头快步离开，等喜娘也走了，元墨傻乎乎地过来：“稀奇，她留下这个干什么？汗巾？”
钟言盯着绸帕，二少爷可真是能气人，这病秧子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活活气死？
“先收起来吧。”钟言吩咐元墨，“你把地上收拾收拾，我去院里走走。”
“你……你是不是要跑？”元墨人小鬼大，“我们少爷心软，给你留了休书。你明早拿走就是，犯不着跑，显得少爷苛待你。”
“人不大，你脾气倒是挺大。”钟言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看在他对主子的这片衷心上，“算了，我给你少爷好好把一把脉，看看他到底怎么着。你去给我找一把泡过水的黑豆来。”
元墨不懂要干什么，但还是跑去厨房要一碗，豆粒各个饱满。钟言坐在床边的轮子椅上，摸了一把秦翎额头，只恨喜娘来得不巧，炙人蛊跑了，只被自己扯下一只手掌。
蛊人跑掉之前将蛊虫吐了出来，小臂粗长的白色肉虫现在就在床里。可蛊人没了，蛊虫没有药劲，这床又被自己栓了一圈续命绳，想来秦翎再睡不会难受。
这时，昏睡的人动了几下，醒了。
秦翎不记得怎么晕的，眼前一黑就到了现在，往常天一黑他的五脏六腑就火烧火燎，今天却莫名凉爽。
“你怎么……还没走？”他皱着眉，“谁让你坐我的轮子椅了？”
“我偏坐。”钟言故意逗他，在轮子椅上来来回回变动，“我起来了，我又坐下了，我又起来了……”
秦翎差点被气晕过去：“你……”
趁他张嘴，钟言赶紧将一颗黑豆塞进去。秦翎一惊，立马将黑豆吐出来：“咳咳，好腥……我若是好了，也往你嘴里塞一把！”
“万幸。”钟言松一口气，被下蛊的人尝不出豆腥，秦翎还有救。

第20章 【阳】炙人蛊4
元墨又冲到床边，刚才那点好感荡然无存，还以为大奶奶真要把脉治病，没想到是拿豆子戏弄人。
秦翎也是又气又恼，眼神多了几分戒备：“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让你尝尝。”钟言不想和他解释，又看向书房，“休书真给我了？”
“拿着它……你现在就走！”秦翎咬着重音，明明休书是自己要写的，又不喜欢她急着要的劲儿，“你现在走，最多就是与我合离，等我死了你就是寡妇，耽误你再婚配！”
“这脾气，真差劲。”钟言笑着捏他的脸，到铜镜前坐下，擦掉唇上红胭脂，“休书要写名字，你知道我叫什么？”
秦翎刚被元墨扶起来，一下子被说中了。“你自己去写……写完立刻离开。”
“你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告诉你。”钟言摘下重重的金冠金钗，“我叫钟言。”
钟颜？秦翎不吱声了，心里默念了一遍，带点隐秘的情绪。
可钟言一下看穿他：“不是容颜的颜，是言语的言。休书可别写错了啊。”
“你！”秦翎气得冒汗，咳了两声，“茶……茶呢？”
“我去拿。”元墨赶忙又去拿茶，茶炉和药炉不断温着，咕嘟咕嘟的。他倒了一小碗来，刚递给少爷，茶碗被钟言拿走了。
“这什么茶？”钟言闻了一下。
元墨这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光生气了。“郎中说少爷是体虚风寒，身体困痛，所以每天都要喝五合茶。”
“喝不了，这茶没用。”钟言将茶碗放到一边，“五合茶先要将生姜捣烂，随后要连着须子的葱白一段，和红糖、胡桃一起捣碎，再取霍山茶叶滚水煮开。肺合皮毛，开窍于鼻，他根本不是风寒，喝了还不如不喝。”
秦翎口干舌燥，却忽然停了咳声：“你会医术？”
“不算精通吧。”钟言说。其实这也不怪郎中，秦翎睡的是炙人蛊的石棺，不懂下蛊的人来诊断肯定以为他是体虚至极又感染风寒，所致感冒。炙人蛊是四五十岁的男子吃下蛊虫来炼的，吃下之后就要辟谷、避光，否则身体爆裂。只是炙蛊的阳气太盛，所以需要一个长年体虚之人当作蛊引，这样蛊人的热气慢慢发散，再吸入病人的病气来压制自身体内的阳气。
而这种蛊人一年便年轻十岁，每年轻十岁便如同孩童，长一轮牙齿，身体也会萎缩到年幼时的身型，所谓返老还童。每十年蜕皮一次，最后蜕一整层。再过不久，那个炙人蛊就要炼成了，不知道蛊人在秦翎的床里睡了多久。
而秦翎日夜被蛊人蒸着，外寒内热，五脏六腑都快要被缓缓蒸熟了。
“我写个调理的方子，往后他不喝五合茶，喝葱豉茶。”钟言走到书桌去，先将休书看了看。
一笔好字，顿挫转折风骨遒劲，撇捺之处潇洒俊逸。他将休书先放下，执笔取纸，写下：葱白三茎去须，豉半两，荆芥一分，薄荷三十叶，栀子仁五枚。石膏三两捣碎，茶末三钱，再取紫笋茶叶。
只是他的字就差远了，歪七扭八，还不如顽童，不会的字就瞎写，涂涂改改。
秦翎看着这边，不觉地抿嘴笑笑：“咳咳，你不识字？”
“怎么不识字？这不是写了一大张？”钟言揉了张没写字的纸团，一丢就丢到秦翎的头上，再将方子给了元墨，“先用两大盏清水煎上药，煎成一盏之后将渣滓筛掉，然后缓缓的，切记，要缓缓地下茶末，再滚滚地煎沸五次。茶汤要分成两碗，两次喝完。明日你去办。”
“这是……”元墨的脾气来得快，刚才生气，这会儿又笑，“这是给少爷的？那今晚少爷喝什么？”
“今晚啊……”钟言一笑，“渴着他，再怎么喊口渴都不能给他一滴水。”
秦翎听完，只恨自己不能起身走路，将那封休书狠狠地扔在钟言的身上！
钟言当然看得出他生气，只觉得有趣。自己帮他铺床，又留下一张方子，对得起这场短暂的夫妻结拜。只是他命数已尽，无力回天，自己不能改命，否则就会扰乱阴阳。
现下还不到睡觉的时辰，钟言又去院里看了看，四处静悄悄，唯有风吹过野草和竹林的过场声。原本想新婚之夜就走，现在走不了了，蛊人没死。
救人救到底，除掉炙人蛊之后再走吧。钟言又回到屋里，秦翎已经体力不支睡下了，元墨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药炉。
“没有给他水吧？”钟言问。
元墨吓了一跳，大奶奶走路怎么没声？怪吓人的。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走到钟言面前直接跪下，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你干什么？”钟言问。
“我知道大奶奶不喜欢少爷，可少爷是被病磋磨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最忌讳别人提‘病’字。小的五岁到这里，那时候少爷还好好的，一场大病就再也没有好，请了几十位郎中都没法子，身子一天比一天差。老爷夫人说，您八字旺，能冲喜，这事小的不懂，也是不信的，可少爷平时到了这会儿就心口烧，喝多少凉水都压不下去，今晚却没喊难受，可见您庇护他。”
小孩儿说大人的话，钟言只想笑他。“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请您过几天再走，等少爷好一些了，您拿休书走，我不拦。现在休书被我收起来了，您跑不了。”元墨掷地有声。
“我要想走，阎王爷也拦不住。”钟言将喜台上的喜饼扔给他，“拿着吃吧。”
“您当真今晚不走？”元墨忽然直起腰。
“过两天再走。”钟言别了下鬓角，红花被病秧子给摘了，“你是否真想他好起来？”
“自然。”元墨回答。
“那你明早叫小翠来，我给他开方子。”钟言说完便走向床边的软塌，“晚上我在这屋睡，你下去吧。”
元墨愣了又愣，连忙点头。还以为少奶奶不愿留下，没想到是错怪她。
元墨走了，钟言连喜服都没脱，在软塌上一卧。他不敢去偏室休息，自己一走，蛊人必定回来。原本以为秦翎今晚能消停些，可愣是让钟言一夜没睡好。他梦里也咳嗽得厉害，满打满算睡半个时辰就要咳醒，有时候还能听到他吃力地下床，一把枯瘦的身影坐在桌前翻书，或者靠着窗棂看一看月亮。
然后，便又是止不住的咳嗽。
后半夜，钟言被梦惊醒，梦里自己一袭红衣，虚弱地靠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人一半身子如同常人，另一半身子诡魅异常，聚不成人形，宛如触手。
“终于……生死不离，白头偕老。”自己气息微弱，却笑得满足。那人摸着自己的头发，旁边是一块红盖头。
这是什么梦？钟言记不起梦里的脸，可他模糊的轮廓很眼熟。他无心再睡，干脆看起那一对精美绝伦的龙凤烛。雕刻的龙凤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是亲昵无间厮守一生的好兆头，旁边是盖着红囍字剪纸的瓜果和没喝的合卺酒，一杆喜秤，和秦翎没掀起来的红盖头。
三更后咳声才停，钟言可算睡沉了，不料天一亮又被鸡鸣吵醒。
必定是昨日拜堂的那只鸡。昨天它不叫，是因为成亲在日落后，今日日头一出来它必定要来。这都是钟言算好的。
那只公鸡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想必是秦宅专门养起来的。古有四样镇宅的祥兽，并没有雄鸡，只因为雄鸡并不祥和，它不能福泽，只会死斗，不死不休，所以钟言修鬼道以来最怕的就是雄鸡，特别是养出凤眼的，它叫唤几声，这院里的虫子都要往外跑。
好奇怪，秦宅养这样的鸡干什么？有什么需要它死斗的？
“元墨！”不得已，钟言只好起身找人。元墨睡得正香，一骨碌从偏室跑出来：“大奶奶。”
“把院门关上，不许公鸡进来。”钟言拢好衣服，“再把小翠叫来。”
“是。”元墨一点头就跑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随后身后一声清脆的响亮，钟言转过身，竟然是秦翎将茶杯摔了。
“咳咳……你怎么还在？”秦翎又拿起一个茶杯，这回摔在钟言的脚边，“元墨呢？”
“还真是阴晴不定，性格古怪。”钟言刚说完，又一个茶杯扔过来，他灵巧地躲开了，一闪就闪到秦翎床边。
不巧，这样一瞧，就瞧见了压在他枕下的休书。钟言直接将它抽出来，元墨也太不会藏东西，他再将休书打开，上头是两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我说你昨晚去书桌干什么，原来是写我名字。”钟言又笑着捏他的脸，“只是我没想到，堂堂秦家大少爷，竟然对结发之妻做出这种事。”
他指的是更改过的休书，自己的姓名旁边竟然被秦翎画了一只乌漆嘛黑的小王八。
“没错，咳，你嫌我病入膏肓，我祝你长命百岁。”秦翎咳红了面颊，每每起床都要发一通脾气，只因为每日清晨他都要躺好久才能动弹，像废人。怎料钟言不仅没被吓走，还握住了他腕口，把起脉象。
“等一下，这八字真是你的？”钟言忽然问，比起惊讶，更有一股寒凉从脚心升起。
“难不成……咳，还是你的？”秦翎有气无力。
不可能！这八字绝对是大才大寿一生福禄的好命格，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倒霉的病秧子？
莫非……有人偷了他的命数？钟言还没想明白，院门开了，他慢慢走出去，还当是元墨回来了，没想到竟然是秦家二少爷秦烁和喜娘，还带着几个大丫鬟。
“大哥，今日二弟登门道喜，还望能和兄长见上一面！”秦烁到了房门前便停下了，“不知大嫂她……”
话音未落，正门开了。
来的路上喜娘心里犯嘀咕，成亲次日，新媳妇都要给公婆敬茶，可是秦宅里没动静，摆明是老爷夫人压根没重视这门亲，要不就是新娘子跑了。她正烦扰，怕这个偷跑又要去拐一个，可是这门一开就像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脸上。
没想到大少奶奶竟然没跑，更没想到大少奶奶这样标志。
秦烁被惊艳住了，一时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看着，半晌才低了低头：“嫂子好，二弟唐突，不知大嫂在大哥屋里。”
“我和他是夫妻，不在他屋里，难道在别人房里？”钟言看完他，又看他身后，“你们来做什么？”
喜娘赶紧弯腰：“回大奶奶，我们一早来扫喜，收拾床铺。”
“那你们赶紧去。”这事钟言没法拦，偏身让她们进去。秦烁却没走，站在旁边木头桩子一样。
“喜已经贺过，你怎么还不走？”钟言问，兄弟俩长得有点像，可秦烁足足比秦翎高一头。
秦烁看得出神了一会儿，从袖口掏出一支碧绿的玉钗，“我想和大嫂赔不是，昨日是我嘴快，嫂子别怪罪。既然是我抱着公鸡和嫂子对拜，今日也该送点好的。大哥身体不好，怕是没张罗什么头饰，这是我……”
“咳咳……”一阵咳声打断了秦烁的话，钟言惊讶地回过身，秦翎竟然起来了，下了床，病歪歪地扶着墙，眼神却还有兄长的威严。
“二弟，我还没死呢。”

第21章 【阳】炙人蛊5
秦烁手里的玉钗碧盈,水头极好，见到秦翎也没有收起来，而是稍微往后移了移。“大哥早,原来大哥已经起来了。”
钟言才没什么心思看玉钗,而是将目光落在秦翎的身上。昨日他们成婚在傍晚,睡房昏暗，也没能看清楚他的脸。后来喜台上的龙凤蜡烛都快烧完了，更是看了个大概。
这会儿他走出来，钟言才算是彻底看清他的面貌。如果不是病了,他很好看。
有清秀的眉形，高挺细窄的山根骨,颧骨平带肉,下唇平且润。眼睛的走势也不衰败，大概这就是剑眉星目的样板，而且还是好人缘,特别是好女人缘的面孔。
只是有了病，再好的面相也没了用处，覆盖着一层病色。病相一出，运势更是往下走，眼里没了水光,嘴唇干起皮，面黄肌瘦,眉头紧皱,眼里全是怨恨。
“咳咳。”秦翎走两步又歇歇,对二弟说,“你既然知道早,为什么还来？”
“大哥别怪罪,我是来问问大嫂还缺点什么，好和账房的伙计说一下，赶紧补上。”秦烁见着秦翎还是十分恭敬，长幼有别，两人一落地就注定身份不同。
“只是刚才见大哥还没出来，所以和嫂子多说了几句，想来大哥也不会生气。”秦烁又添一句，“这玉钗，就算是我替大哥买给大嫂的吧。婚事是有些仓促了，可咱们秦家绝不怠慢了嫂子。”
钟言忽然回身，看了看秦烁。“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见钟言和二弟交谈，秦翎又咳嗽了几声，单薄的身体猛地震颤。
秦烁脸上出现高兴的样子。“单名一个烁，火与乐的那个字便是。”
“烁……你这名字倒是有意思。”钟言浅浅一笑，既然他和秦翎的出生时日只差一刻，那么同样都是忌火命，八字忌神为火，五行也忌火。照理说，秦家给孩子起名字不可能不请算命的师傅，怎么连这点都没避开？
“嫂子若觉得有意思，那就是我这名字的福气了。这玉钗……”秦烁抬起手来，像是要给钟言戴上，转手却双手奉上，递给了秦翎，“还请大哥，帮我给嫂子戴上吧。”
秦翎正要开口，喜娘和丫鬟们扫喜出来了，手里捧着昨晚没动过的瓜果。囍字剪纸原封地铺在上头，只有喜饼少了一个。羊脂玉做的纯白小酒盏也被端了出来，酒水满盈，一看便是一口未喝。
秦烁看了一眼，笑问：“大哥大嫂昨夜没喝？”
秦翎强忍着怒火：“郎中说，我不能饮酒。”
“那还是听郎中的，大哥身体为重。”秦烁见秦翎不接玉钗，便将玉钗放在了窗台上，“不知大哥备好嫂子的衣服了没，若是没有，二弟愿意代劳。”
“自然是备……备好了，用不着你辛苦。”秦翎瞥向玉钗，“这东西也用不上，难道我就没有好的？”
钟言暂时没工夫理会他们兄弟二人的争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时，喜娘出来了，身后的丫鬟们低着头，手里捧着准备拿出去晾晒的褥子，最上头就是那一方白色的绸帕。
帕子干干净净，昨日怎么拿来的，今日怎么拿出去，一目了然。钟言无奈，元墨的确不会藏东西，休书没收好，帕子也没收好。
这其中的事情自然不必多说，显然是两人昨夜根本没有同房。秦翎的脸上越发挂不住了，却又忍耐下来。不过这样拿出去才是对的，如果上面有什么，那才是见了鬼。
秦烁盯着那方绸帕许久，忽然劝说：“大哥别急，只要养好了身子，不愁没有开枝散叶的那一天。”
“二弟还是……多用心在课业上，我房里的事，自然不用你操心。”秦翎冷下脸色，转身扶着墙慢慢地回去了，走两步就要歇一下，手背和墙白的颜色差不多了，没有半点血色。秦烁转而一笑：“大嫂也别怪，大哥他就是这个脾气，如果他让你委屈了，你大可来找我说……”
“我们房里的事，为什么要找你说？”钟言冷不丁地问。
秦烁一愣。“是我冒犯了。”
“知道自己冒犯就好，你大哥他再体弱还是秦家的长子，他既然已经成亲，往后这院就有女眷了，不是你随随便便能进来的地方。”钟言拢了拢衣衫。
“嫂子的脾气还挺大，往后二弟我照办就是。”秦烁并没有生气，“嫂子刚烈，只求日后我成亲，也娶一位嫂子这样的。”
“你爱娶什么就娶什么，快走，不送客了。”钟言丢下一句，回屋关门，秦家可真是不让人消停的地方。现在好了，屋里那个强撑着下床又受气，说不定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过去了。
可是钟言却没有急着到床边看他，反而去了梳妆台。
男子的卧房在大婚之后才会放置女子的梳妆台，刚才他在妆台上放了一根枯木和一碗清水。秦翎命中忌火，屋里被人养了炙人蛊已经触了大忌，体内的毒阳暂时发不出去，只好先改一改屋里的风水。
枯枝引火，水向东流，原本自己布了一个小阵，这会儿只剩下那碗清水，枯枝没了。
没了引火的东西，风水阵法就被人破了。钟言这样弄就是为了看看这周围有没有懂玄术的人，果真，他猜对了。
刚才屋里进来了好几个丫鬟，还有喜娘，那么到底是谁？钟言不敢论断，喜娘虽然恶，可却不是秦宅的人，那么丫鬟里面必定有怪。再其次，那丫鬟肯定知道大少爷房里的人蛊没了，近几天她一定回来收蛊虫。
钟言没掐死蛊虫，只为了引蛇出洞。收蛊虫的那天，必定要见血。
床上的咳声打断了他的思索，原本想要一走了之，可是钟言一看那人病病歪歪的样子……算了，这个忙，自己是撒不下手了。
“生气了？”他笑着过去，一屁股歪在床边。
秦翎靠着枕头，斜坐着，脸色都气红了。
“你和……你和他认识么？”秦翎心里不是滋味。
钟言又一笑。“唉，这个啊，还以为你气什么呢……我是你家买来的，怎么可能和他认识？”
“那为什么他和你……”接下来的两个字，秦翎咬牙切齿，“对拜。”
“又不是我要和他对拜，和我对拜的是你家那只大公鸡，他拿着鸡罢了。”钟言伸手给他擦汗，“真生气了？”
“你果然嫌弃我。”秦翎将脸别过去，胸口一上一下，“是个废人！”
钟言还没回应，刚关上的院门又开了，元墨拉着小翠一通跑，进了屋就看到大少爷和大奶奶坐在床上说话，两人不敢进屋，怎么看着少爷又生气了？
“元墨！”秦翎一声将元墨叫了进来，“你去哪儿了！”
元墨一个激灵，他很少见少爷发这样大的脾气。“大奶奶说，让我把院门口那只公鸡赶走，今日也怪，那鸡一直往咱们院里飞，我一个人弄不住，叫了好几个人才给拴进鸡笼。”
钟言听到鸡进了笼子才放心，转头对秦翎说：“嗯，我怕鸡，下次你别给我画王八，画个大公鸡。”
“你怕鸡和我有什么关系……咳咳。”秦翎仍旧不肯扭脸，一个废人的苦，只能默默往肚子里咽，“反正我都快死了。”
元墨和小翠听得心惊胆战，连忙给大奶奶使眼色，可千万别在少爷面前提“病”和“死”，他自己说说就算了。可钟言偏偏不听，伸手将秦翎的衣衫拨开了：“是，你是快病死了。”
咚咚两声，元墨和小翠都跪下了，这样的话，秦宅没有一个人敢当着大少爷说。
“你果然……”秦翎用力地拨开钟言的手，“走！拿着休书走！”
“你别急，过几天我自然拿着休书走。现在我问你，你身上的湿疹有多久了？”昨日没来得及看，刚才他这样一动，钟言才看出他胸口大片大片的湿疹。抓破的也有不少，有几块还渗着血。
秦翎将钟言推开，倒在床上剧烈地咳起来。元墨脑瓜激灵，一听，这是要治病，连忙回答：“有一年多了，去年秋天发出来的。”
“去年秋天……好，从今日起，郎中开的药都扔了，不许再用。”钟言收敛了笑意，到书案上写了两张生肌的药方，字迹仍旧潦草糟糕，“翠儿，你拿着这个去配药，不够的东西就问厨房要，晚上拿回来。”
小翠不识字，但是一听给少爷治病，连忙接了过去，一个劲儿地道谢。钟言又叹了一声，恐怕秦翎身边不害他的人就这几个了，他命格太好，怕是一出生就有人打了主意，借他的运，把他害得生不如死。
“元墨，你一会儿去烹葱豉茶，再去外头摘苦竹叶一握，不要太鲜嫩的，然后取粳米三合，砂糖三分，石膏研半两。”钟言边说边写，“水一碗，煮石膏和苦竹叶，煮沸整十次后只留下水，放进粳米煮粥，最后将砂糖炒一炒放进去。”
元墨睁着眼睛听，从来郎中都是开药，没听过药膳。“您……您怎么会这些。”
“这些啊，和我娘学的。”钟言又想娘亲了，自己是饿鬼，偏偏会一手好菜，“再摘东引桃枝一把，桃仁七枚，去皮尖后捣碎，和桃枝一起用一升的白酒煮沸。”
“少爷不能饮酒啊。”元墨连忙说。
“桃花酒煎原本是喝的，他当然喝不了，把这酒一直煮着，放在床头，熏着他，专门治他心口痛。还有，我看院子里有几棵消梨树，你们一会儿去摘几颗梨，绞汁，加蜜，熬成膏。”钟言说。
提到梨树了，一直气恼的秦翎忽然动了动眉梢。

第22章 【阳】炙人蛊6
元墨有好些话要说,那几棵梨树是少爷心爱之物，平日里不让碰的。况且郎中曾经说过少爷不能喝消梨水，更不能沾寒凉的东西,可是大奶奶的药膳完全是反着来,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信谁。但郎中既然看不好,那换个方子也不是不行，于是便忍住所有的想法，一一记下。
钟言慢慢地落下笔，看向这个荒芜的院落。
尽管日头已经升起,可光线总像照不透那片竹林和野草，仿佛那里面也蛰伏着什么。
“对了。”他忽然转过身来,问床上的秦翎,“你们秦宅，闹过鬼吗？”
秦翎刚好一些，听完差点一口气噎下去。“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你怎么这么爱生气啊？来,我来摸摸脉象。”钟言偏偏喜欢逗他生气，坐过去摸他的手腕，把住了才说，“气血上涌，你不怕真的气死了？”
“我……现在这样,和死有区别？”秦翎将冰凉的手收了回来，“你不必对我好,我迟早要死的。”
“是人都会死,早死晚死都一样,再说,生病了治好就是,你闹什么脾气呢？”钟言可不惯着他,松散的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发尾落到了秦翎的手背上。
“你！”秦翎又要动气，但这回生生忍住，只是脸红了一刹，“你为什么还不……梳头发……”
嫁人之后就要梳头了，可是钟言哪里会梳。“散着不行？”
“那自然不行，不管我们有没有夫妻之实……你都是嫁了我的，自然要梳。”秦翎将脸再偏一偏，除却娘亲，他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和女子接触过。
“梳头要用玉钗，金簪子，宝石步摇，我没有啊，你二弟倒是送了我一个。”钟言笑吟吟地咬着指节，“你不是说都备好了吗？不会是骗我的吧？”
“自然是骗你的，我……”秦翎还没说完，就被元墨抢了话，只见元墨笑呵呵地点着数：“备了备了，少爷给了银子，专门打了一整套的头饰，还买了不少好衣裳，都在柜子里。”
秦翎瞪了元墨一眼，随即盖上被子，只留给钟言一个后背。
钟言看着他高高凸起的肩胛，一抖就仿佛碎掉的身体，也感受到了他床下不断蠕动的蛊虫。现在的秦翎就是一片脉络断裂的枯叶，随时随地会化为尘土，时间不多了，他要带着秦翎和毒阳搏一搏，还要赶在下蛊之人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除却下蛊之人，还有断了手掌的蛊人，这两个都要除掉。
之所以钟言断定有两个人，是因为蛊人常年在石棺里，需要有人里应外合，还要有人盖石棺。这些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紧迫，钟言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能先想尽办法，把秦翎这条命保下来再说吧。
至于以后，就看他造化了，自己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太久。将下蛊之人和蛊人解决之后自己也该离开秦宅了，两个人就这些天的缘分，从此各不相干。
饿鬼是不能留在一个地方太久的，修鬼道的人同时也会是别人眼里的炼丹材料，万一被炼丹的人找到，也是麻烦。想好之后，钟言起身去更衣，大红的婚服脱下来，小翠在后面捧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裳等待。
隔着屏风，钟言问：“有白色的衣裳吗？”
“白色的？这……这不好吧。”小翠不太懂，但大婚第二天就穿白，肯定不行。
“那帮我找一身水青色的，就要那个。”钟言穿着内衫等着，小翠只好下去翻找，不一会儿，捧了一套水青色的衣裳回来。钟言也不是没穿过女儿衣，他不止一次男扮女装，不用小翠帮就穿好了，只是梳发就免了吧，他随便拿了一根金钗将长发一挽，卷进一半，披着一半，很是随意。
小翠看着少奶奶这身衣服，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劝，又闭上嘴。钟言明白她想说什么，不言不语地再次回到秦翎的病榻边上，秦翎刚刚将漱口用的淡盐水吐出来，水里掺杂着几丝血红。
“你怎么换衣裳了？”秦翎躺着问，既然已经被人看清楚了，胸口露出的湿疹也就不再遮挡。
“怎么，你喜欢我穿大红色啊？”钟言转了个圈，“这身多素雅，不好看吗？我觉得挺好，以后不仅我要这么穿，翠儿和元墨也得这样。你们一会儿就换衣裳去，以白、水青为主，越素越好。”
因着少爷大婚，两个小孩儿都想穿得喜庆点，衣服上都带红。听完少奶奶的话，元墨一脸忧愁地跪下了，真怕少爷被他的正妻气死了。
秦翎想要生气，可是已经没有了生气的精力。“你就这么盼着……给我守寡？”
“谁要给你守寡啊，咱们可是有休书的，你亲笔所写，可不能抵赖。”钟言弯下腰，掀开他的领口，检查湿疹伤口，一时间触目惊心。这必定是长了好长时间，也用过药，可是秦翎这幅身子内忧外患根本养不好，一年多下来已经腐蚀皮肉。再加上挠破了不少，怕是要养好一阵才能让伤口复原。
“伤成这样，为什么不早说？”钟言忍不住问，他也太能忍了。
元墨刚站起来，又跪下了，圆嘟嘟的小脸惨白。“回大奶奶，少爷不愿意让郎中看伤口，他……”
“住口！”秦翎冷不丁地打断他，忧恨地看向钟言，“我知道，你不愿嫁个病秧子……你不用这么早穿素服，以后有你穿的时候。”
话没有听完，可是钟言心里有数了，秦翎脸皮薄又诸病缠身，不愿意让郎中知道他早已病上加病。其实嫁不嫁病秧子，他真没那么在意，反正又不是自己真嫁给他了，只是秦翎命中忌火，这屋里风水又不好，所以不能再添红。
这时，一个眼熟的大丫鬟端了饭菜来，站在门口叫人。“元墨，大少爷的早饭送来了，药什么时候吃？”
元墨又站起来，哎呦，这一早上来来回回跪下、起来，少爷成个亲，自己累够呛。他没马上出去，而是看了钟言一眼。钟言一瞧，小孩儿有点眼色，已经默认这院里自己说了算，于是点了点头。
元墨这才跑出去：“不吃了不吃了，往后大奶奶开药，郎中的药不吃了。”
“不吃了？这事夫人和老爷知道吗？”
“还不知道呢，我一会儿去说。”
又一阵脚步声，元墨将早饭端进来，钟言随手拿起一碗清粥：“厨房是谁做主？”
这些事，元墨作为书童小厮是不知道的，小翠知道：“一个叫张开的长工，管着厨房十几年了。掌勺的是柳妈妈。”
“这粥赏给你和元墨喝了吧，他喝不了。”钟言闻了闻粥就将碗递给小翠，“一会儿赶紧按照我的方子给他弄点吃的，不要吃厨房送来的。”
秦翎已经半梦半睡，今早一睁眼就闹了这样一通，体力殆尽。元墨一听，连忙问：“清粥也不能喝了？”
“这不是清粥，你们喝没事，他喝了怕是受不住。”钟言说。粥面飘着一层淡淡的油，像是勾了一层琉璃芡，这摆明就是拿老母鸡和上好山参蒸过米。秦翎虚不受补，这该是整个秦宅知道的事，可这碗看似清淡如水的米粥喝下去就等于给他身体里生一把火。
下蛊、改风水、食物相冲、药性不对……如果说秦宅里没有祸害，打死钟言都不相信。而在他旁边，秦翎已经撑不住了，冒着细细的密汗睡着，睡梦中仍旧皱着眉头。
那碗粥最终还是分给元墨和小翠，钟言安置好秦翎才走出了院，去看一看白日下的秦宅。秦宅比他想象中大，单是回廊就够他走一趟的，来来回回，九曲弯折，环绕着一面清澈的湖水。湖心飘着荷叶，清淡的花香随风而来，钟言走着走着却停了下来，因为他不仅闻出了荷花的香味。
还闻到了死人的味。
没错，就是腐烂的肉味。
他看向湖面，湖水一动未动，几乎能够一眼看穿湖底。可是里面除了整群的红鲤鱼就是石头子，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于是钟言便没再停留，循着烟囱冒出的白烟去找厨房，正事要紧。
厨房的大小同样让钟言大吃一惊，足足占了整个西北角。从身边走过的丫鬟仆人多了起来，每个人都忙忙碌碌，但是大多数都不认识他，毕竟昨天谁也没见过新嫁娘长什么样，现在钟言又没穿婚服。
放眼望去，院落里有人正在清点今天买进的肉食，鸡鸭牛羊猪放了一地，最里侧应该是冰室，哪怕离这么远，都看到地窖门口飘出的寒气。
“等等，你是什么人！”一个高个儿、方脸的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腰上还拴着一串铜钥匙。不用说，这一定就是小翠说的长工张开。
“这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快走！”张开抬手轰人，钟言往后退了半步，不卑不亢地说：“我是你们大少奶奶。”
原本周围是很忙的，各人说着各话，钟言的声音像是给每个人都贴了一张定身符，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昨日你们大少爷刚娶的，这个你们总该知道吧？”钟言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办喜事的灯还挂着呢。”
可张开压根儿不管这套，他在秦家管了十几年的厨房，除了老爷夫人，其余的人都不是他的主子，更何况是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女人。“就算你是，这里也不是你能插手说话的地方！走走走，赶紧走！”

第23章 【阳】炙人蛊7
“我走？我走去哪儿？”钟言躲开他挥来的手臂,“你们大少爷往后要吃饭，我总得做饭吧？”
“大少爷的饭菜自有安排，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张开很不给面子,秦宅上下都知道这是买来冲喜的,又不是正经主子。
“行,你好好记着你说的话，往后若有事有求于我，可没有那么容易了。”钟言一笑而过，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早就磨平了性子,很少动气。既然厨房没得逛，那就去别的地方看看,反正秦宅这么大。
东偏门里,元墨捧着两个黑色的小药罐往回跑，仿佛拿着神仙给的救命仙丹。刚才他拿着银子去配药，因为从小跟着少爷所以学了不少字,手里的广口瓶装着虎儿草药膏，里头还有芦荟、木槿皮、樟脑片、花椒和米醋，这些平时能够入口的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一瓶药，郎中都没听过。另外一罐就更神了，要新鲜的猪胆汁,再将大黄、黄连研磨后搅入其中，弄成糊糊。
等到他跑回院,小翠已经把苦竹叶粥、葱鼓茶和桃枝酒煎弄好了。屋里的药味比往日淡许多,换成了竹叶和桃枝的气味,旁边晾着消梨水,准备一会儿加入蜂蜜熬制。
秦翎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一睁眼竟然不喝药。勉强坐起之后,元墨用勺喂了他一小碗粥，喝到最后他皱了皱眉毛。
元墨赶紧问：“少爷是不是想吐？”
平时吃一半吐一半，可秦翎今天却摇头：“没有，这粥入口清苦，回味倒甘，喝了之后我心口很痛快，没那么难受。刚才那茶我喝着也还好，五合茶我喝了烧心……咳咳，她……”
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没见着她在屋里奚落自己，秦翎又觉得过于安静。“她去哪儿了？”
“大奶奶刚才去厨房，被张开给骂出来了。”小翠抓住机会赶紧诉苦，“张开他平日里就吆三喝四，可凶。我听他们说，大奶奶说要给您做饭，结果被张开奚落一通，不知道跑哪里伤心去了。”
秦翎的脸色变了变，稍稍坐直了些：“荒唐！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元墨，你去准备。”
“少爷要出门？”元墨赶紧放下碗。
“帮我准备衣衫。”秦翎看向青白色的天空，想起那又可气又可恨的人来，“去厨房。”
厨房还是刚才的忙碌模样，似乎没有人把大少奶奶的事当成正事。买来冲喜的女子不可能有地位，还不如家里的长工有身份。每天晌午之前最忙，掌勺的柳妈妈正清点着新鲜鲤鱼，咯吱咯吱的轱辘响不经意地进入了这片灶火之地，一时间大家都放下活儿。
“大少爷来了。”
“他？他怎么来了！”
“他还能出门？不能了吧，上回郎中不是说……就在这几天了吗？寿材都备下了。”
“就是说啊。正因为就在这几天才让冲喜，不知道能不能冲。”
这些话，秦翎多多少少都听过，自己不是家里管事的那一位，有些下人从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柳妈妈是他小妹的乳娘，对他一直很好，赶忙过来问：“少爷您怎么来这里了？这地方又脏又腥。”
“我过来看看。”秦翎忍着肋下的痛楚，“张开他人呢？”
“您找他？他在前头呢，我去叫。”柳妈妈朝前头跑去，没多会儿就将张开带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张开十几个副手。一整排人站到秦翎的面前恭恭敬敬，可秦翎知道，他们并不服气。
“我……”他张口，又犹豫，着实不知该怎么称呼自己房里人，“大少奶奶她是不是来过？”
“回少爷，确实来过。”张开低着头说。他来秦家的时候，秦翎还没落地呢。
“好。”秦翎点了点头，“我知道素日你管着厨房，我也不让你交权，只是往后大少奶奶要进厨房就让她进，她要用什么，就让她用。”
张开低着头，可腰却直起来了：“可是……”
“她好歹是我的……”秦翎实在说不出口，刚成婚，他还没找到为人夫君的感觉，“她好歹是你们的正经主子，进厨房，用点东西，又能怎么样？若是我爹和我弟计较，你们就说是我吩咐的。你们不会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吧？”
柳妈妈在一旁听着直心急，她好久没听秦翎说这样多的话，怕他喘不上来。张开自然不听他的，可是也不敢和大少爷在明面上杠，于是说：“您吩咐就是，往后大少奶奶直接来就是。”
“也不能奚落她，恭恭敬敬的。好了，你们忙你们的。”秦翎的头低了低，羸弱的身躯撑不住多久。元墨一看，赶紧推着少爷往外走：“这点小事，您吩咐我来说就行，何必亲自来？少爷您再忍忍，我马上推您回去。”
秦翎确实累了，可今天他难得有兴致，忽然一下自己成了有家室的人，府上都知道他房里有人，莫名的愉快。“没事……你推我去东回廊看看吧，小妹说湖里养了鱼。”
“四小姐总想来看您，您总是避而不见。”元墨说。
“我疾病缠身，不想过了病气给她。再过一年她就该婚配了，等到她的终身大事落定，我闭眼也放心……”秦翎正说着，忽然从天而降掉下个什么东西来，刚好掉在他腿上。只看一眼，秦翎便面红耳赤，用宽大的袖口挡住眼睛：“这是什么！快拿走！”
元墨探头一瞧，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一只女人的绣花鞋呢？而且看着鞋的大小，还挺大。
“你怎么出来了？”钟言昨晚没睡好，刚躲在树上睡觉，一偏身的功夫鞋就掉了。结果偏偏这么巧，鞋子直接砸中病秧子。
秦翎这才将头抬起，光线正好，嫩绿的树冠里有人侧卧，长发乌黑，一根金钗在发丝间若隐若现。一刹恍惚，秦翎只觉得这人可气得很，还以为她被伙房的家仆言语羞辱一番便找地方难受去了，竟然上了树，还脱了鞋。
还将鞋子抛给男子。
转眼间，嫩绿当中跳下一身清爽的青色，钟言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有右手的食指挑起那只鞋来：“呦，没想砸着咱们大少爷。”
“你怎能如此不检点。”秦翎愤愤地说。
“你怎么又生气了？再生气我可救不回你来。”钟言笑意盈盈，一直都见他病歪歪的，生气的模样倒是真凶，不经意一瞧，嘴里还有一对儿虎牙呢。
“咳……你……光天化日，还不赶紧穿上。”秦翎躲过她的注目，也不去看她光着的那只脚，“鞋袜不整，赤脚让男丁看见要闹出多大的笑话来！”
元墨在旁边听着，这婚事哪里是冲喜，冲怒还差不多。这一天一夜，少爷生的气比往常几年还多。
“你不看我的脚，怎么知道我鞋袜不整？”钟言靠着他的轮子椅，细瘦的右脚踩进绣花鞋里，左手的指头轻轻那么一勾，圆润的脚后跟藏入后鞋帮，“再说了，周围也没有男丁。”
元墨吓得赶紧双手捂住眼睛，少爷和少奶奶吵架，千万别牵扯自己。
“难道我不是男的？你是真把我当成废人了？”秦翎牙根痒痒，“我看见了啊。”
钟言笑着抢了话：“你看了又怎么了？难道咱们没拜堂成亲？改日若是圆房，那可不止要看脚了。”
秦翎被气得止不住地咳嗽，没见过哪家女子在青天白日说这样的话，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说什么话来堵她，最后只好对元墨说：“推我回房！”
“等等，我问元墨几句，你们再走。”钟言收了笑意，将双手捂眼睛的元墨拎到槐树下问，“你们刚才干嘛去了？”
“少爷说要去厨房。”元墨回答。
“他去厨房？”钟言心道不妙，秦翎现在本就是各路人鬼都想杀的那个，瞎转悠肯定没什么好事，不知道就让什么脏东西沾上。更何况他本身就与火反冲，厨房更是灶火之地，对他是大凶。
“少爷听小翠说您在厨房吃了亏，就去找张开说理，往后您再去厨房一定没人拦着。”元墨偏心着说，“我们少爷平日不管这些，心还是向着您，您往后可别气他。”
“你不懂，气气反而是好事，不然他心头火怎么撒？”钟言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自己才去，走路都走不动，坐轮子椅也要去。
“算了。”钟言笑着摇摇头，“什么叫‘祖师爷赏饭吃’，今天我就露一手。你们少爷有什么爱吃的吗？”
元墨又高兴又无奈：“您要给少爷做吃食？心是好心，只是……他这些年喝药喝坏了胃口，早就没有口腹之欲了，柳妈妈平日也着急，不知道怎么弄合胃口的饭菜。少爷说了，他吃东西只是不想死太快，而不是品味。”
“不能吃东西，那可真是……天下第一惨事。”钟言竟不知说的是秦翎还是自己，“那他有什么忌口？”
元墨想了想：“忌口倒是没有，只是少爷不喜欢腥气。别说是鱼腥、豆腥，平日吊清汤用大白菜他都不喝，非说有菜腥味，更不吃鸡蛋。也就是因为这样，柳妈妈从不用白菜吊汤，少爷的汤必定是青菜。”
“呵，毛病还不少。行了，你推他回去吧，让他多喝茶，茶喝腻味了就换成消梨水。”钟言摸了摸元墨的脑袋，这孩子虎头虎脑，看着老实。元墨一点头，赶忙转身推着秦翎回去了，走过一道月亮门，拐了弯，还能听到咳声。
其实，他吃些鲤鱼、白菜才是对症，病不少，还挑食，真难伺候。钟言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厨房，这一回再没有人拦他，直接就进了选料的房间。旁边好几个厨娘在忙活，钟言没和她们多说，伸手就从水缸里拎出一条瓦青色的大草鱼来。
厨娘们纷纷惊讶，少奶奶的模样看上去不像会厨艺，怎么手劲儿这么大？一条大草鱼少说二十斤，她几下就将草鱼杀掉，洗涤干净之后放在砧板上细细剔刺。要知道青草鱼可是鱼刺最多的，除了吊汤，鱼肉从来不上桌。
钟言不仅剔除了鱼刺，还将鱼肉用刀背细细地碾，细细地剁，在小碗里调好嫩姜汁，加了一捻的盐，做成了鱼肉泥。旁边是早就煮上的大锅，等水滚开，他将鱼泥从左手挤出，右手的指节刮着，细白的鱼泥就变成了鱼泥球，掉入锅中。
不一会儿，一层浮沫飘上来，钟言用勺子将它撇去，在一旁洗小河虾。河虾又小又脆，一定要新鲜的，同样是洗净，用刀刃拓成泥，再敲开一个鸡蛋，只留蛋清，用葱汁调味后倒入鱼泥球的清汤当中，汤色变白，最后滴入几滴黄酒，又特意滴了白芝麻油。
等到做完，厨房里已经飘开了清鲜的汤味，厨娘们不得不真心佩服，敢情少奶奶不仅会做饭，还是个中好手。
这算是大功告成，钟言找了一个汤盅，盖上之后端着就出来了，厨房已经成了他出入自由的地方。秦老爷和秦夫人没有要见他的意思，他自然也不会去当那个好媳妇，敬什么公婆茶，一溜烟地回了院落，只是这路上再也没碰上什么人。
一旦碰不到人了，秦宅便立刻翻出冷清的那一面，太过安静，像荒山野岭。
踏入院门，钟言先闻到了消梨膏的气味。他进了房，秦翎重新躺回床上，已经睡着了。
“别空着肚子睡啊。”钟言将汤盅放下，过去晃了晃他。秦翎睡得朦朦胧胧，一睁眼就是钟言，气得推开了她的手：“你怎么还没走？”
“迟早有我走的那天，休书我都收好了。”钟言笑了笑，伸手扶他，“夫君，起来喝汤。”

第24章 【阳】炙人蛊8
夫君？秦翎不止红了脸,全身都快红透。一个女子刚过门，还没如何就攀着别人叫“夫君”，这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是市井扯赖。“你胡乱叫什么？”
“叫夫君啊,快起来。”钟言又捏了把他的脸。
秦翎面红耳赤,可他确实是“夫君”，只是有名无实罢了。他想，一个女儿家流落在外，无人照拂,必定是怕的，所以她赖上了自己。
“不喝,我有点累。”秦翎装作不大高兴,反正……赖就赖吧。
“喝完再睡。”钟言继续扶他。怎料秦翎铁了心要睡，闭上眼睛就不理人，他如果没病,钟言肯定拽他起来，可偏偏这身子骨一拽就散掉，只能由着他睡。
喜台上放着一个广口瓶，一个小药罐，钟言轻手轻脚地将广口瓶拿过来,解开了秦翎的衣裳。
密密麻麻的湿疹和伤口顿时出现。
“唉。”钟言用药勺挑起药膏，小心涂抹,真不知他这几年是怎么活。涂药时秦翎只是微皱眉头,并未醒来,想来这点疼痛早就习惯。
上完前胸,钟言放下广口瓶,取来药罐,再解开秦翎的裤带。
他都闻见血腥味了，很浓重，就是从下面发散出来的。裤带松开后将裤子一拽，钟言倒吸一口凉气。
股沟和肋下，有好多鱼口那么大那么深的创伤。
这不对啊，如果要是褥疮，绝对不会长在这里，应该是背后、后腰、屁股。而秦翎极爱干净，更不可能是脏污所致。再看他胸口那片渗血的疹子，钟言更加断定这些伤口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一时也找不到根源，只能先治。钟言擦擦手，用手指往伤口里探探，里面已经腐蚀了一个指节那么深，怪不得有血腥味。好在猪胆汁做的药膏能生肌，只要按时擦拭，整月之内便能令伤口缩口。
直到这时，秦翎才疼醒。
醒来后他很震惊，这些伤口只有帮他每日擦拭身体的元墨知道。他很想质问钟言，是不是元墨一时口快告诉她了，可疼得说不出，只能死命地抿到嘴唇发白。
“伤成这样，为什么不看郎中？”钟言现在不气他了，“血腥味那么大，自己闻不见？”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好在还有一条贴身的亵裤，否则秦翎无地自容。“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都已经管了，忍着点。”钟言揉了揉他的小肚子，“疼的话我轻点。”
“根本就……不疼。”秦翎死死地咬着牙，很想让钟言停下，可已经疼到颤抖。血腥蔓延在他们之间，汗水不止从秦翎的额头冒出来，也在钟言的额头上凝结不少，不知不觉他们就不再说话了，秦翎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唯一一个亲近了自己的女子。
她真的好奇特。不知是天下的女子都这样，还是只有她这样。
大大小小十几个伤口处理完，药罐里的药膏用完了小半，钟言将秦翎的衣裤整好，原本还想问他要不要喝汤，可看他那张疼白的脸就知道不用再问。“最起码先把伤治好，脸皮那么薄有什么用？疼在你身上。”
“并没有很疼。”秦翎悄悄地盖上被子，第一次被女子看见亵裤。
“是是是，你不疼，是我小看秦公子了。”钟言又恢复了轻巧的笑容，“接着睡吧，睡醒了再吃。”
秦翎确实想要睡一睡，往常他也是这样整日整夜疲累，今天却累得不扰人。上了药，胸口不痒，伤口不那么疼，再看向钟言时他也少了些针锋相对的语气：“刚才，多谢。”
“不谢。”钟言起身将床帐放下，续命绳还在，“对了，我刚才给你上药的时候下了一些昏睡散，恐怕你要睡好几个时辰才能醒，睡醒之后，我要杀的人应该已经解决了。如果能杀了最好，如果我都对付不了，只能说你命该于此。”
话还没说完，秦翎已经沉沉睡去，比方才睡得沉稳许多。钟言知道他根本撑不到听完，最多就听了一句“不谢”，而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读书人都干净，不必知道自己双手沾血，还是睡了好。
现在手脚可以放开，该显形的人恐怕已经准备下手了。钟言先去喜台烧了三炷香，等到三炷香烧到一半，他根据香灰的弯曲方向算了算香号，是个好兆头。再出睡房，来到门槛，面前还是那片青秀的竹林，深池般的杂草，可一切在钟言的眼里都多了一层鬼的气息。
这草里，一直躲着什么。
风也在这一刻停下，头顶的烈日被整片云盖住，不仅亮度明显降低，连身上都冷了一层。钟言摸摸左腕，六枚铜钱安安静静地挂着。他转身关上房门，顺手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几乎用朱砂写满的符纸。
当符纸贴住门缝的刹那，雕刻着梅兰竹菊的窗棂轻晃，可并没有穿堂风。流动的气凝固在周围，静得毛骨悚然。方才还有鸟鸣和过往仆人的说话声，这会儿也都没有了，如同深山老林里的死寂，鸟兽都察觉到了危险。
钟言再回身，走向了成片的野草。
秦翎的院落很大，坐南朝北，竹林的后方也就是正北方还有假山。大概是钟言经常给人批风水的缘故，他看这院落处处好看却处处诡异。有山必有水，可是这院落的水在哪儿？
水生万物，有人故意断了院里的生气。
野草开始摇动，但却不是被风吹起来的，哗哗地响着，声音盖过了竹叶乱打的动静。钟言掐指算起，担心这院里有殃煞。
殃煞是人死后的五行煞气，亡人的煞气所过之处，人就容易生病。他对准了正东：“壬寅日，得病鬼，夜不能宿，食不甘味。起煞一丈一尺高，得东南辰地落。”
“少奶奶，您在这里干什么？”正东方的野草堆里，小翠忽然站起来。
钟言摸了摸指节：“原来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小解。”小翠面无表情，“原本想去厕室，可是忽然来得及，就在这里方便了。大少奶奶千万别怪罪。”
“不怪，只是这草丛这样深，你就不怕……”钟言缓缓地转过去，目光滑过小翠的衣袖，“撞鬼吗？”
小翠没有任何反应，直直地站在原地。身边过腰的草左右摇动，她淡紫色的袖口纹丝不动。
“还是说，你就是？”钟言笑着问，饥肠辘辘的胃肠发出了蠕动的声音。
“您别瞎说，我最怕鬼了。”小翠忽然笑了，抬起右手指向钟言的身后，“您看，明明大少爷才是鬼。”
什么！钟言瞬间全身僵硬，从脚心凉到头顶。他暂时没有回头，却有一阵阴风从身后吹来，吹进他的领口，吹得他后脖子一阵起粒。野草忽然大动，形成了暗绿色的浪，小翠的身体像野草一样摇晃着，竹叶刷刷地往下掉。
“大奶奶嫁鬼咯！大奶奶嫁鬼咯！嫁鬼不知道，嫁鬼不知道！”
她拍着手，先是咯咯地笑，然后尖声唱起来。风越来越大，吹开挡住她的野草，下半身根本没有双腿，早就变成了草根，和野草连在一起。钟言飞快地回过头，首先看到朝他飞来的符纸。
自己贴住的符纸不知道何时掉了，在空中飞成了两半。而亲手封住的那扇木门也已经开了，秦翎站在门口，白森森的脸正朝着这边笑。
“大奶奶嫁鬼不知道，嫁鬼不知道！”小翠还在唱。
然而秦翎并没有走出那扇门，而是身体佝偻着跪下了，他双手撑地，身体像长虫一样往旁边挪动，一点点地爬向他的床。窗棂被风吹得大开，钟言全身动弹不得。透过窗口，他看到秦翎笑着扯掉了床褥，搬开了木板。
白色的衣衫开始渗出血的颜色，布料从他瘦弱的肩膀滑落。后背大大小小几百个鱼口一样的创口，深可见骨。每个创口里都有一条蠕动的白虫，要往外顶。
钟言看傻了，原来秦翎早就和蛊虫合二为一？
秦翎也开始咯咯地笑着，一块一块砖石往外拿，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尖锐，野草变成了利刃，要割伤钟言的面颊。就在秦翎马上要钻进石棺的一刹那，钟言挣脱了全身的僵化，在天灵盖上拍了三下，将随身携带的黑豆塞进嘴里。
没有豆腥味！
他立刻揉起眼睛，眼角处明显有个蠕动的活物，被他触碰后就想往眼球里钻。钟言掐住它，往外拽，一拽，就拽出十几寸长的虫子来，细如红线。就在虫子完全脱离眼睛的瞬间，周围又恢复了平静，没有小翠，没有风，没有荒乱的野草……更没有化身为鬼的秦翎。
和方才一样安静，阳光依旧。
是蛊虫，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被人下了蛊！钟言又取出一张符纸，将蛊虫包好。他整理好衣衫再回房间，秦翎还在睡，他轻轻地坐到床边，秦翎察觉到旁边有人，睡梦间睁开一眼。
“你怎么……还没走？”秦翎不想承认，见她守着，心里很开怀。原来这就叫房里人，不再只有自己了。
“睡吧，这屋邪祟进不来。等你好了，我给你蒸六香糕，将人参、茯苓、白术、芡实和砂仁碾碎，用白糯米拌着，嵌着枸杞上锅蒸，蓬松了再切成菱形，松软甜蜜，白如细雪，最适合脾虚的人。你若觉得苦，我用冰片和玫瑰酱给你做。不想吃糕点了我再做三妙汤，用上好的白蜜、地黄和枸杞子放入银器里煎，煎成稠稠的，闻着药香醇厚，专门治你脾虚肝亏，吃年糕还能浇在上头，给你撒上桂花，这些都是我娘教的。”钟言给他擦汗，而石棺里的蛊虫躁动不安。
秦翎半睡半醒，没听全但却很安心，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起身喝了几碗消梨水就又睡了。钟言没有逼他吃东西，他身体亏虚太狠，多睡觉也对，往后每日能踏实睡上四五个时辰最好不过。天已黑，秦宅又热闹起来，依稀能听到前院宴请客人的声音，钟言落得自在，翻遍了秦翎的墨宝，偷偷往衣袖里藏。
小翠在院里忙来忙去，又熬消梨膏，又烧艾草熏虫子。“少爷今日倒是瞌睡，往常睡得可不安稳。”
“是吗？”钟言在门口坐着，这轮子椅可太好坐了，以后也打一个。
“是啊，不是咳嗽就是盗汗，还经常梦魇。”小翠苦恼，“这要是在我老家，一定得出个马仙，最好是白大仙，治病最管用。”
“你懂得还挺多。”钟言笑了笑。
“我老家可多，白仙是刺猬大仙，专门给人求药打卦。柳仙是蛇蟒，那可不得了，一个人顶几十人，凶得可怕。”小翠说着说着找起来，“咦，元墨呢？一下午没找着他。”
“来了来了！”元墨从院外跑进来，跑了一头汗水，“前面忙，老爷刚才叫我去帮忙。今日那只大公鸡魔怔了，非要往咱们院飞，我抓了好几次才重新抓进鸡笼。”
钟言从轮子椅上起来，重新给门贴上符纸：“那你带我去看看吧，说不定那只鸡能派上大用场。”

第25章 【阳】炙人蛊9
元墨不放心地看了看房里：“可少爷睡着呢,我得去烧水，少爷晚间要更衣。”
“让翠儿去烧，你带我去看那只鸡。”钟言摸了摸元墨的头顶。
元墨更奇怪了：“也行,不过公鸡有什么好玩儿的呢,少奶奶要斗鸡？”
“公鸡能吃污秽之物,说不定我能喂喂它，讨个面子。”钟言笑了笑。元墨挠挠头，只好带主子去找，边走边说：“那只鸡不在厨房,在东偏院里住着，平时看家护院可好使了。”
钟言打量着身旁走过的家仆,有些刚从厨房出来,端着各色菜肴。其中有一人端着一盘椿芽鱼条，香椿嫩梢格外新鲜。他想，等秦翎好一些就可以吃这个,将香椿芽用今年新酿出来的香醋和芝麻油拌匀，洒些细盐，味道鲜美清淡，口感柔软还能开胃，配苦竹叶粥,给他嘴里添点滋味。要是不喜欢单吃，还可以摊鸡蛋,黄绿相间,配着嫩姜丝压一压蛋腥。
走过东回廊就是东偏院,元墨停下来,指着前面的门：“就在那里。我听人说,日头一落,再厉害的公鸡都不会再叫，您现在去看必然不用再怕。”
“我还是怕它，难道你没看出今日的潮虫蜈蚣都在往外跑吗？可见它多厉害。”钟言并没打算真去喂，现在还不用它上阵，让它镇着东院最好，转手拿出符纸叠成的小包，“鸡吃虫子吗？”
元墨歪了歪头：“那必然是吃的。”
“那这个呢？”钟言打开符纸，一直不曾动弹的蛊虫少了符纸的压制顿时起身，直接立在了纸上面。
元墨被吓得直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怪只怪你惹了饿鬼，欺负读书人。”钟言看着他倒退的脚步，自己曾经无数次和邪人纠缠，自然记得住别人的一举一动。修鬼道的人如果没有半点本事，那么只有死路一条。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无时无刻不防范，甚至包括秦翎和身边两个小孩儿。
眼前的这个看着是元墨，可根本不是，所以才引他出来。他脚步太重，小孩儿不会走得这么沉，脚后跟的足印比平时深。他装作害怕的样子很真，可手背肌肉的轮廓凸显，显然不是小孩儿的力气。
钟言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蛊？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
元墨的太阳穴跳了跳，慌忙解释：“我……我没有啊，少奶奶您说什么？”
钟言不再逼问，快速掐破指尖，朝他一弹，一滴血溅到他脸上。
元墨的表情终于产生了变化，就如同上一秒还艳阳高照的天被乌云彻底遮盖。他瞬间起身，飞跃到墙头上，转瞬就没了踪影。钟言微微蹙眉，想跑？那也得看祖师爷给没给你留活路！
四周充满饭菜的香味，可在钟言闻来，只有自己的血味最为清晰，透着阴冷。他像一条找准猎物的毒蛇在秦宅游走，追踪元墨的踪影，很快就追上了。但他并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静静地跟着。
前面的人一回头，钟言便躲到隐蔽的地方。而元墨也没有掉以轻心，他并没有直接回到他要去的地方，而是在秦宅里绕圈子。显然，他比钟言更熟悉这处宅院，拐来拐去几乎不用犹豫。
钟言始终静悄悄地跟随，连吸气都不曾变快，没有足音，比鬼更像鬼。
离开东偏院，元墨不停地在回廊上徘徊，因为这边没有遮挡的地方。他走两步就回头瞧一瞧，像是确定身后有没有人跟着。有时候还故意绕过几棵树再猛然冲出来，给几个丫鬟吓一跳。反复十多次他看似平静了，再朝西北的方向走，可钟言没有大动，仍旧停在树荫里。
果真，元墨的放松只是一个幌子，他猛地一回头，将一把虫子撒进鱼塘，然后观察着鱼池的动静。
钟言眯了眯眼睛，他在做什么？
看来今天是碰上高手了，可前头的危险并没有令他胆寒，反而涌起一阵兴奋，和即将填满滔天食欲的满足。
元墨绕了好久才停下，看似平静，实则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这人是饿鬼，以活人之躯修鬼道已是逆天而行，善恶不分，只为口腹之欲。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再厉害的道长都死在手里，今天竟然被人识破。
可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识破的！
该死，该死！就差一点，那炙人蛊就炼成了！偏偏来了这么一个厉害的人！就差一天！元墨狠狠地跺了跺脚，回首确定身后没人，这才钻进后厨的柴火房，火能旺他的命格，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现在走还是不走？要是走了，精心养育的炙人蛊就没了，蛊人已经说定会将最后一张整皮留给自己。要是不走，两个人可能要斗个鱼死网破！
罢了，罢了，斗就斗！元墨拿出一个红木雕刻的小盒，里头放着另一种蛊虫。这虫子专门吃欲念极大的人，饿鬼道食欲滔天，在虫子的眼里就是最好的吃食，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钟言的内腔吃空。
只要沾上它，钟言就活不成。他将虫子放出，那带着红色壳子的飞虫立刻飞向门的方向。
门开着一道缝，门外是脸色煞白的钟言，宛如自投罗网。
元墨正筹谋着怎么杀掉钟言，结果要杀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眼神如冰如刀。他没想到钟言还敢跟着自己，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红色的蛊虫上面，只要那虫子落到钟言的身上就胜券在握。
钟言沉默地推开房门，一个飞虫快速地落到他的手背上，往皮肉里钻。
元墨心里大喜。
结果下一瞬，钟言将那只飞虫抓了起来，掌心狠狠一攥，攥死在掌心里。
“就这点本事？”钟言走进柴火房，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很多的下蛊高手。
元墨不得不退后两步：“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蛊虫是专门对付欲念滔天的人，对吧？凡是修饿鬼道者，食欲难填，所以这虫子对付我们正正好。”钟言叹了一声，“可惜……”
元墨惊恐万分，恨不得立刻再甩出几十样法宝来。“可惜什么？”
钟言简单直白地说：“可惜我是此道祖师爷，能吃我的蛊虫恐怕还没人能养出来。”
竟然是……饿鬼道的祖师爷？他竟然是第一个修饿鬼道的人？换成元墨脸色煞白，不可思议地瞪着眼，事到如今反而冷静下来：“你想要干什么？”
他没有再逃，肯定逃不掉了，要斗也是死路一条。钟言如果想要自己死，恐怕眨眨眼皮就成了，可是他没有动手就说明这事还有得商量。毕竟修鬼道的人没有善恶，他不会为了给秦翎报仇而结仇。
“问你一些事情，你老实交代。”钟言说。
元墨的身体一震，濒死的绝望又一次席卷而来。钟言不是说“你老实交代我便放你一马”，就说明他要灭口！
“秦宅里到底多少人要秦翎的性命，说。”钟言忽然用一只手掐住元墨的咽喉，力气之大竟然将人直接举了起来。元墨顿时呼吸不畅，两脚离地，仿佛被一条白练吊着脖子。
“下蛊的是你，帮着蛊人入石棺的是你，你背后还有谁？秦翎的床是怎么回事？”钟言见他不说，将手指扣紧。左手甩开黄色符纸，那条被困在里面的长线蛊虫本应冲着钟言来，可这会儿却换转方向直接钻到了元墨的皮肤里。
它食血，搜寻着钟言的血气。钟言刚才将一滴血弹在了元墨的脸上，尽管已经擦掉，可还是逃不过蛊虫的灵敏。
钻心疼痛令元墨四肢抽搐，他立刻惨叫起来：“少奶奶饶命！我说！我说！没有背后的人，只有我一个……几年前我炼蛊重伤，烧去皮囊，刚好有人找了炙人蛊的蛊虫，我便帮他。等他大功告成、返老还童那日，最后脱掉的一层皮归我。他需要病气，我听闻秦家大公子缠绵病榻，所以才动了这个心思，想要借他的病气，少奶奶饶命！少奶奶您饶了我吧！”
他还是口口声声叫着“少奶奶”，就是希望钟言能看在元墨的缘故上放自己一条生路，毕竟元墨是一直伺候秦翎的人。可是钟言的手指却收得更紧，如同开了刃的柳叶，切割皮肉。
“不提这个还好。”钟言的目光也仿佛变成了刀，剜着他身上的肉，“我是元墨的‘少奶奶’，不是你的！元墨呢！”
被掐住的这个元墨立刻瞪直了眼神，心里咯噔，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钟言将他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再开口，已经没有给他留任何生机。“元墨呢？”
“我……我就是元墨。”这人试图再搏一把，但紧接着他的身体被甩在墙上，头骨立刻瘪了一块。奇怪的是，并没有血流出来。
“元墨呢？”钟言拎着他的脖子继续狠狠往墙上甩，可是无论他的身体怎么凹陷下去，都没有看到鲜血涌出，伤口干净都很。
“元墨呢？”钟言再问，手掌加重力道，指尖陷入他的皮肉。皮肉卷起白色的边来，裹住了他的指节，虽然没有流血可是疼痛实实在在。
很快，这人就开始不断抽搐，脸上流着一串一串的眼泪。泪水滴在钟言的手背上，可他并没有被这人潸然泪下的神情触动，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元墨呢！”钟言最后发力，手指直接掐穿了他的脖子，细细的，几乎完全折断在手上。手里的人不断地发抖，眼珠子一转，呵呵地笑了。
“你……你很厉害，你饶了我，我就找……恶人来给你吃，怎么样？”他忍着疼说完，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了，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嘶嘶嘶地断掉，皮肤也被扯得嘶嘶嘶直响。
钟言的太阳穴一直跳，不妙的预感恐怕成了真，元墨凶多吉少。

第26章 【阳】炙人蛊10
“怎么样,这样你就不用……再饿肚子。”手里的人抓住最后一线生机，“修鬼道的人，和我有什么差别？无恶不作,滥杀无辜,你……你和我都一样。我们只不过是……想要利用旁门左道的法子,多活一些时日而已。我已经没了皮囊，只剩一滴血，别人的皮囊我用不长，只有炙人蛊最后那张整皮能……”
他还没说完,整个身体就被钟言撕成了两半。从肚子里掉出来的不是血肉模糊的脏器，而是一堆皮。此时整个柴房充斥着他痛苦的嚎叫,但很快被院子里的灶火声压下去,他瞪着眼睛，明明自己伪装的这么好，临死之前实在想不通是哪里露出马脚！
“元墨的丝魄是不是还在你身上？”钟言给他留了最后一口气,左眼皮冷不丁地跳了一下。
真正的元墨，恐怕已经死了。就死在这个下午，而上午的时候自己还摸过他的脑袋。那个忠心护主的小孩儿，眼睛黑亮亮，敢为了秦翎和自己吵架。
面前的人已经疼得只求速死,可还是呼吸一滞。原来钟言不仅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元墨，还知道元墨死了,更知道自己留了他的丝魄！
杀了那小子不是难事,自己没有实身,一直以来就是换别人的皮囊,几年前混进秦宅当丫鬟,早就和元墨熟悉。把他叫到柴房,一掌劈到了他的天灵盖上，那傻小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仿佛从没活过，死得干干脆脆，半分自保的手段都没有。而自己怕露馅儿，便留了他的丝魄在身上，皮身也变成了元墨的模样。这样就算钟言怀疑自己也不会一败涂地，无论他问什么，自己都答得上来。
有了丝魄，自己就有了元墨的所有记忆。
“如果元墨的丝魄在你这里，你该知道今早我把秦翎的粥赏给他和翠儿了，对吧？”钟言又撕了他的手脚。
干旧泛白的人皮碎片直往下掉，那人已经说不出话，眼珠子快要从眼眶瞪出来。没错，是赏了一碗粥，可是一碗粥又怎么了！
“那碗粥里，有我的一滴血。”钟言阴森森地说。粥自然是随手赏的，可是转手之际他快速掐破了指尖。
普通人喝他一滴血根本不算什么，他要的只是真正的小翠和元墨身上有自己的血味，这样即便有人鱼目混珠也能分出来。中午的元墨身上还有味道，到了傍晚，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在离开秦翎的院子之前，钟言就知道这人已经不是元墨。现在他拿出一张符纸来，贴在了这人的眉心之处，残缺不全的皮身顿时燃起熊熊烈火。
“啊！啊！”皮身发出垂死挣扎的惨烈叫声，冒出来的烟都是黑色的，可是叫声中又有不可捉摸的笑声。他还有很多事没有说，他就算死了也能在阴曹地府等着秦翎下去，因为他从入秦府那天就感觉到这宅子不对劲，所有人都想要大少爷死！
炙人蛊是自己下的，可是屋里的风水和大床根本不是自己能动的，秦翎他早就睡在寿材上了，再加上那院子里的弯刀血月悬心，胎神移位，他不信秦翎能逃得过那么多劫难！钟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救他那么多次！要怪只能怪他的命太好了，有人不容他！
自己进秦宅时，秦翎已经病了，但还没到断心脉的地步。他也疑虑过，命格是天注定，若真是好命，怎么会被人随意坑害？哪怕秦翎被人借运改命，也不会沦落到这样悲惨的地步，可见秦翎的八字也不怎么样。现在他信了，秦翎的命格确实非凡，哪怕苦弱的肉身已经走到末路，命中注定还是有一位这样厉害的贵人，救他、助他、护他，哪怕别人把他的福霸占，老天还是给他一道生门。
何等好运！何等好命啊！他不由地狂笑起来，只恨自己来得晚，下手晚，不然也分一口！
这些笑声在钟言听来格外讽刺，仿佛在讽刺自己还有许多事不曾知晓。火苗烈烈地烧起来，一瞬间就将垂死挣扎的皮身烧了个干干净净，地上只留下一堆灰烬。钟言再迅速拿出一张符纸来，往地上发烫的灰烬上一扔，那符纸顿时飘了起来，悬空立在他的面前。
还好，这丝魄算是保住了。钟言将手伸到空中，那符纸便跟着一起飘动，他在符纸上一点：“去。”
符纸往高处飘了飘，像被一阵风吹起来，随后朝着柴房的偏房飞过去。钟言跟着它，偏房堆满了杂物，平时也不会有人来，柴火堆到了房梁上，全都是等着过冬用的。符纸飞到柴火上便不动了，钟言便知道这密堆的柴木下方一定是元墨的尸首。
既然如此，钟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试试。这一次他取出一张白色的纸，用手撕出一个小人的形状，那黄色的符纸又一次飘了起来，朝着小人而来。
“起。”钟言说。
黄色符纸贴在了小人的背后，随后白纸开始变形，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变成了元墨的模样，只不过比真正的元墨白了不少。
纸人元墨看了看双手，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身体，二话不说跪在钟言面前：“谢大少奶奶救命之恩！少奶奶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先起来吧。”钟言揉着饿瘪的肚子，还以为在秦宅能吃饱，“你记住，从这一刻开始你就当自己没死过。”
“是！”元墨咚咚地磕着头。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钟言靠住了墙，刚才的对阵看上去赢得漂亮，实则耗费了他不少精力。那人的实力不可小觑，他亏就亏在没有一具实在的身子，否则未必会输。只是……他说他还剩一滴血，现在那滴血没见着，钟言不免起疑。
元墨抬起了脸：“我只记得……春桃姐姐说柴房有漏雨的地方，让我过来看看，我想着柴火不能受潮就赶紧跟着进来了，然后……就死了。”
说完他看向身后的柴堆，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双穿着灰色布鞋的脚。那就是自己。
“究竟是什么人要害我，要害少爷！”元墨抹了一把眼睛，想哭，可眼眶是干的。
“别擦了，你已经不是活人，没有泪水。我只能让你借个纸身，没法让你复生。你往后就是一个纸人，要躲着火，躲着水。你不能婚配嫁娶，就算娶了也留不下子孙，你也不用吃饭，不用休息，永永远远是一个纸人。”钟言累出一身虚汗，“我可以教你变纸人的法子，往后每年你自己撕一个当替身，每年长高一点，别人也看不出来。”
“谢少奶奶！”元墨刚起来，又跪下了。
“还有，方才的事别让秦翎知道。他禁不住惊吓操劳。”钟言不再隐瞒，“你只记住，我不会害他就是。”
“是，小的记住了！”元墨说。
“你现在已经没了生魂，往后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便会痛苦难忍，也不可靠近寺庙、道观，不可靠近和尚、道长，免得被人收了去，或直接打到魂飞魄散。”钟言说。
“只要还能继续伺候少爷就好，不求其他。”元墨又擦了擦没有眼泪的眼睛，他死得不甘心，再活一遍虽然化成纸人，可也比不明不白要好，“小的是中元节那天所生，爹娘随口给起了个名字叫‘中元’，五岁卖进了秦宅。是少爷带我识字，给我起新名，往后就算我是个纸糊的也必定护着少爷，绝无二心。也尽力护着少奶奶……”
“起来吧，我还不用你护着。”钟言扔给他一个小纸包，“这是化尸用的，你把自己的尸首翻出来，悄悄地化了，换上衣服跟我回去。”
元墨又磕了个头才起来，搬了好一阵才翻出自己的尸首。他给尸首脱衣服，很想哭，心里难受得很，从没想过这辈子要亲手解决自己的尸身。等到他换好衣服，那包粉末却怎么都撒不下去。
“怎么还不动手？”钟言在旁边问。
元墨看着地上的自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这包粉末只要撒下去，世间就再也没有自己，只剩下一个纸壳人。
“用不用我帮你？”钟言又问。
元墨摇了摇头：“少奶奶，小的只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钟言点了点头。
“这世间，人心是否比鬼险恶？”元墨问，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和自己玩了好几年的春桃姐姐会不眨眼睛地杀人。
“你知道人心有多大吗？不足七两，不足五寸，可我从来没吃透。若你觉得鬼怪可怖，改日我领你看看人心。”钟言模棱两可地告诉他，又问，“眼下我也有要问你的事，你忠心，我也就只信你。秦翎到底是怎么病的？当初是怎么医治的？怎么会治成这样？”
“是，小的必定一五一十地说，当初少爷病的时候我还小，可已经记事。”元墨知无不言，“病之前，少爷是好人一个，会读书，能骑马，还专门请了老师傅来教剑法。可是一年忽然风寒就倒下了。起初也只当是寻常风寒那样治着，郎中说到了春天肯定能好，结果就越来越糟，先是发热，后是咳嗽。”
“他是几岁病的？”钟言问。
“十一二岁吧。等少爷咳嗽上了就开始换郎中，郎中说他不宜喧闹，需要挪到安静僻静的地方来养，所以我们就挪到现在的院子里。”提起这些，元墨很是揪心，“再后来，少爷就开始睡不安稳。”
“原来是这样。”钟言点点头，他搬到现在的院子里，能睡好才怪。恐怕那时就是炙人蛊进宅的时候，只不过他们是捡了个现成。有人先他们一步，在秦翎的住处动手脚。
元墨见钟言不说话，他也就不说了，毫不犹豫地将粉末撒向尸首。自己死得突然，尸首没有损坏，像睡着一般，可是转瞬间就被粉末腐蚀，从皮到肉，从血到骨。
钟言眼睁睁地看着尸首变成血水：“怎么又下得去手了？”
“从此世间只有一个元墨，那就是我，既然人鬼难分，我替少爷挡着就是！我死了也好，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能陪他下去，打点周全，报他起名教字之恩。”元墨掸了掸衣服，纸白的脸没有半分血色。可尽管他小，说出来的话老气横秋。
钟言禁不住一笑，这硬邦邦的语气，必定是和他家那位药罐子少爷学的。“走吧，陪我去看看秦宅的湖。”
“看湖？看湖做什么？”刚换了纸身，元墨很抗拒近水，但既然钟言想去他陪着就是，“那湖一点儿趣味都没有，只有些傻傻的鲤鱼。”
“湖里出过人命吗？”钟言问时挑起眉毛，生动的样子仿佛再问一件寻常小事。元墨摇摇头，他便不再多问，恐怕就算真的有也不会让一个小书童知道。黑天人少，这一路没撞上多少家仆，钟言带元墨到了湖边，细细地找。
“找什么？”元墨问，湖里的倒影还是自己，可又不是自己。
“找找虫。”钟言对湖影开口。他不上回廊，偏偏带元墨走湖边小石子路，走到那纸皮人扔虫子的地方。虫子确实有一把，死得死，飘得飘，密密麻麻在水上浮成一片，元墨看着水面直呼：“这是米虫！”
“米虫？”钟言疑中带惊。
“是，这就是普通的米虫，柴房后是粮仓，这虫子最是常见。”元墨蹲下认真看看，小指盖长的白色蠕虫全淹死了，任由湖水中的鲤鱼进食。这鲤鱼也是极漂亮，红鳞立鳍，甩尾直起波澜，钟言看入了神，恍惚当中，竟然觉得那鱼眼睛朝自己眨了一下。
天旋地转，所有的鲤鱼同时跳出水面，变成一条巨大的。鱼口张开，飘出滚滚青烟，像嘴里含了一座佛龛，嗡嗡嗡地传出念经的声响。
“轰吧喇勒，轰吧喇勒！”刺耳钻心，疼得钟言想吐，他立刻倒抽一口气，定住神，等再次睁眼，池子里的鱼还是那些鱼，几十尾红鳞在水中铺成一片涟漪。
“少奶奶，这鱼不对吗？”元墨好奇地问。
钟言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湖水中一丢。刚才还抢食的红鲤鱼惊吓四散，只剩下湖水动荡，钟言这才转过去：“没事，以后这湖咱们少来。”
他用“咱们”，显然就是把元墨当了自己人。这些年他的自己人不多，而元墨之所以让人放心，是因为他已经死了。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天就这样过去，实际上已经翻天覆地，等到他们再回到秦翎的院子，小翠正在窗下点灯：“少奶奶回来了？元墨你又跑哪里偷懒了！少爷找你！”
“没有啊，我……我困了，在东回廊睡了一觉，结果就睡到这时候。”再看到小翠，元墨竟然理解了书上那句“恍如隔世”。
“我说帮少爷擦擦身子，他不干，非要等着你。”小翠无奈。元墨赶紧看了一眼钟言，钟言小声说：“碰水可以，时间别太长。如果双手变得软踏踏了，就来找我。”
“是。”元墨连忙跑进屋，端着水盆往床边去。钟言则又一次坐到轮子椅上，抽丝剥茧地思考发生过的事。
那人撒在鱼池里的虫子已经全死了，可见他撒的并不是蛊虫，如果不是蛊虫，他撒过去到底是为什么？必定不会只是喂鱼。眼下的困境看似已经解开，实则还没破解，原先钟言以为下蛊的人就是让秦翎生病的人，现下一看，显然不是。
是秦翎先生病，然后再招来了蛊人。那秦翎为什么大病不起？为什么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他来的？
看来秦宅里的事诡异莫测，就这么一方宅院，在钟言的眼里不亚于百鬼夜行。
算了，先不想了，傍晚忙了这么一通，眼下钟言已经疲惫不堪，眼皮开始发沉，不知不觉就在轮子椅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清醒的意识，他还没睁眼，首先闻到了一股子暖暖的沉香味。
是自己上午点的香，上好的货，只为了遮掩这屋里过浓的药味。钟言微怔，歇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向喜台去看香炉。点这三支香的时辰是午时，烟气直且烟灰没断。当时钟言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左柱香的香灰朝左弯，中间和右边的香灰直立，是个“振拔香”的香号。
现在，左边和中间的直立，右柱香的香灰朝右弯，整个香号翻转。
就这样一翻转，观香号的意思全都变了。“振拔香”变成了“孝服香”，有着天地之差。
“振拔香号主振兴，拨开云月命自新。孝服香号传噩耗，肝肠寸断泪滔滔……”解香之言从钟言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预兆，他连忙走近两步，用手捧着香炉，将烟灰看了个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已经燃尽的沉香为什么更改了？莫非这香也有问题？钟言将香灰在指尖一捻，是铁青的一道粉末，刚好元墨端着一盆水从身边经过，钟言扭身抓住他的手腕，哐当，铜盆连水一起砸在地上。
“大少奶奶怎么了！”元墨吃了一惊。
“咱们中计了！”钟言来不及解释，不是香号变了，是香号在提醒自己这边是反的。他拉着手里的傻小子一路奔跑，心口咚咚撞着响，只怕那边的秦翎凶险了。
这一路奔得快，钟言差点将绣花鞋跑掉，就算真掉了，他也不打算捡。宅院幽深，早就过了暮色四合的时候，连个家仆都撞不见。元墨是个纸人，跑着跑着脚腕就使不上力气，不禁气喘吁吁：“主子……咱们跑哪儿去？怎么了？”
“我怎么就忘了这一茬！他那滴血没见着！”钟言懊悔万分，刚才就不应该离开那湖。等到他们再回到方才的地方，湖面还是那样，荷叶和花苞在晚风中摇曳，元墨怎么都看不出哪里出了差错，直到他往湖心一看，吓得吐了吐舌头。
“天啊，鱼怎么都死了！这鱼怎么回事！”
整整一池子的红鲤鱼全部翻了肚儿，红面儿朝下，白面儿朝上，乍一看像是死了一池子的鱼。元墨大惊，他活到这么大都没见过这样多的死鱼，刚想过去看看就被钟言一把揪住。
钟言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你再仔细看看！”
“看看？”元墨迟疑了，再看湖心，他留了心眼儿仔细去查。翻着肚儿的鱼在水面上飘着，一动不动，可若是定神去看，它们的鱼鳍竟然在微微晃动。
“没死？”元墨看懂了，鱼还活着。
“不是没死，是咱们快死了。”说话间，钟言拽着元墨的手跃入池水，顾不上他是不是纸人。落水前元墨吓得双目紧闭，比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害怕，纸身入水，这不就魂飞魄散了吗？恐怕浸湿了就泡化掉。
这道理钟言也懂，可眼下顾不上许多。入水后眼前的景致也不是湖底，而是深邃的靛蓝，时不时漂过一尾红鱼来，像漂过一具浮尸。也是直到这时，元墨才觉出毛骨悚然，怎么每条鱼都在看他们？仿佛被无数双人眼盯住，进退两难。而所有的鱼都是翻肚儿的，哪怕他都死了，还是怕得要死。
无光的水底根本看不清，可钟言还是带着元墨往更阴暗的地方去。元墨没有鼻息，在水中自然也不用屏气，只是越深，心里越没底。
他不记得秦宅的湖有什么深啊！简直就是无底的深渊！
去年他还在湖心捞过莲藕，给四小姐摘过莲花，别说淹死大人，连淹自己都淹不住，水面只过胸口。可眼下却不一样了，他们潜入水下这样久，竟然还没看到湖底。
元墨惊慌，钟言只惊不慌，因为他已经料到上了当。越暗，他越要游，数不清的红鲤来挡他的路，他也要带着元墨游出去。修炼饿鬼道，他早就没有呼出的气了，只进不出，可气还是要进的，现在憋了许久，越来越逼近他的极限。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湖水被淤泥搅得十分浑浊，钟言看不透多深，只能尽量去找。水冰冷刺骨，元墨那小子不识冷暖，他可不一样，冻都能冻死了。终于，就在钟言憋气憋到胸口生疼时，一条正着肚儿游的鲤鱼让他瞧见了，他拽着元墨泡软的小手腕赶紧游过去，跟着跟着，看到了一处光。
这下算是找到了生门，钟言一鼓作气游向它，在快要承受不住的那一刹顶出了水面，大口吸气。元墨也被拉了出来，只不过软得站都站不住了，像一张纸，平平地漂在水面上。
真正出来之后，这湖水刚刚没过钟言的腰。湖边点了不少灯，还能听到丝竹和说笑，但那都是前面的热闹，自然没人注意到大少奶奶拖着一个纸人走上了岸。
到岸上，钟言来不及干别的，先把元墨拧成一团，拧麻花一样拧出好些水来。元墨被拧得晕头转向，吸饱了水的身体只能“任人宰割”。大颗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掉，钟言浑身带水，将元墨从水的困境解救出来，拧干大半后勉强可以站住了。
“少奶奶……”元墨摇摇晃晃，脚腕虚软无力，“这是怎么回事啊？”
“先回去再说，都怪我……秦翎他可千万别出屋。”钟言带着他一路小跑，尽量躲着家仆的眼目，好在宅子大，院落多，曲径迂回，想要一眼看到他们也不是易事。元墨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这时也不再多问，不禁为少爷捏了一把汗。
跑到院落门口，钟言先是闻到了药味。元墨心里已经凉了一半，都这个时辰了，为什么院里没有点灯？他先钟言一步跑入内堂，一眼看到小翠，湿淋淋的手抓住就问：“翠儿你怎么当得差？这时候为什么不上灯！少爷呢？”
“你可回来了！又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小翠上手就打，元墨怕纸身被打坏了连忙躲，又被小丫头一手揪回来，“少爷出了大事，我找谁去说？我哭都来不及！你还问我上不上灯，我……”
“他怎么了？”钟言一脚迈进了屋。
“少奶奶好。”门外黑，小翠刚才没瞧见外头有人，也瞧不见钟言全身湿透，“您和元墨走了没多久，少爷醒了，然后……”
元墨急得跺脚：“你先说要紧的，少爷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找郎中？”
小翠显然是惧怕的，小丫头没当好差事，主子一句话就能要她的命：“半个时辰之前，少爷问我为什么院里没点灯，其实我点了，他不信。刚刚我把灯灭掉，想试试他的眼睛，结果他也没看出来，怕是……怕是……看不见了。”
钟言懊恼地闭上双目，果然，有人趁自己不在下手了。秦宅里除了蛊人，居然还有会下巫术的人。

第27章 【阳】炙人蛊11
点灯了看不着？元墨的脑筋一转,少爷的眼睛莫非真看不见了？
“恐怕少爷也觉出来了，他仔细看了看外头，然后就不乐意说话了。你还怪我不点灯,我哪有功夫再去点,一直守在门口怕少爷想不开,犯糊涂。”小翠战战兢兢说完，又看少奶奶的脸色，“后来我问，少爷才说不让声张,不准我告诉老爷，更不能去找郎中,从睡醒到现在一口水、一口饭都没进。”
元墨起急冒火,话还没听完就跑进了内室。钟言看着他进去了，脚下已经多了一滩水，任谁都能看出他刚从水里出来。
小翠低着头,不敢看大少奶奶，更不敢问眼下如何是好，只有等着发落的命。
“别愣着，先给我取一身干净的衣裳吧。“钟言站了一会儿，像在水面上冻住了,慢慢才解冻。
“您不怪我？”小翠猛地抬头。
怪？怪谁呢？自己到现在都没理出头绪。钟言摇了摇头，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等着,任由水滴从指尖滑落。小翠趁着这个功夫取来了衣裳鞋袜,捧给他,钟言去往偏室更衣,出来后将湿透的衣裳给了小翠。
“不用洗,烧了。”钟言说。
“啊？”小翠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只是湿透就不要了？这可是上好的料子，少爷在成亲之前特意请人做的。只是没想到少奶奶的个头高，裙角有些短缺。
“对，都给我烧了，烧得一丝不剩。”钟言刚从池水的巫术中挣脱，怕衣服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刚要转身又问，“我和元墨离开之后，有什么人来过吗？”
小翠想了想：“二公子和三公子都来过，四小姐也来了，只不过主子没让小姐进院，远远地看了一眼。”
二公子秦烁他见过，人是精神可人品堪忧，于是钟言问：“你们三公子怎么样？”
“三公子叫秦泠，比少爷小三岁，正是读书的时候呢。他和少爷自小就亲热，八岁那年想要一匹小马驹，老爷不给，咱们少爷偷偷买了送给他，比亲兄长还亲。只是这些年少爷也不大让他过来了。”小翠答。
“那四小姐的为人如何？”钟言又问。他们若是来了，秦翎又注重礼节，身为长兄他必定要出屋迎接，一旦开了门，邪祟就找上他了。
“四小姐对我们下人极好，平日里连二门都不出，知书达理，一手好女红，走到哪儿都是嬷嬷背着，不像我们似的，两脚忙碌命。”小翠细细说来，“四小姐和咱们大少爷是同父同母，少爷最操心她将来的婚事。”
“除了他们，还有旁人吗？”钟言心道不妙，来这么多人，祸害不好找了。
“少爷和小姐他们来，自然也带着近身的家仆。喜娘也来过一次，说要给您讲讲闺房中事。”小翠红了脸蛋，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自然听不得这些话。钟言越听越觉得不妙，来过的人怎么这样多？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看那病秧子去，索性挥挥手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别忘了把灯点上。往后这院里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点上灯，别让外人轻看了咱们。”
秦宅事多，一个即将归西的公子自然无人问津，若是连灯都没得点，岂不是太过可怜。
“是，往后一定不忘。”小翠连忙说，大少奶奶不怪罪，这已经是开了恩，正往外退着她突然停住，“小的再多问一句，喜娘走了之后，您和少爷看了那梨树许久，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什么？”钟言大惊，自己和元墨一直困在巫术里头，怎么可能回来看什么梨树？而刚才问小翠都有谁来过时，她没说这事，显然她压根不觉得自己出现是什么需要说的。
惊讶过后，钟言挥挥手让小翠下去了，原本以为祸害在那些人里，没想到是伪装成自己了。下蛊之人一定又找了一身皮，变成了自己的脸蛋，迷惑秦翎，骗着他出了屋。
正想着，外头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对应天幕的星星点点。茂密的野草丛里有火金姑，一只一只闪着光飞舞着，如同跃动的火苗。可这一切，钟言都无心欣赏，他轻轻地走进自己和秦翎的大婚之房，谁料一个茶杯丢了过来，刚好砸在他肩膀上。
力气不算大，只是掉在地上，摔得稀碎，好好的青玉倒是可惜了。钟言迈过它，看向床边，坐着的正是秦翎，旁边擦着眼睛鼻子的就是元墨那小子。
“少爷您行行好，喝点儿吧。”元墨还当自己哭了，习惯擦着脸，“翠儿说您一口东西都没进，这样不成啊。”
秦翎不作回应，床头的桃花酒煎仍旧暖着，熏得他身子更加虚弱似的。
“明儿一早我去找郎中。”元墨再劝，“您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秦翎摇了摇头，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睛已经没了神采。他病着这些年，眼里总是有神的，期盼着吃下这味药、那味药就能好起来，还能像儿时一样快跑，上树，摸鱼，练剑，甚至骑马。然而一日接一日的病痛将他折磨透了，眼中那点神采也变得微不足道。
直到这刻，那双眼睛算是彻底黯淡。
“少爷。”元墨心疼不已，声音发颤。
秦翎听出他的哭腔，这才微转过来：“不必，咳咳……不必为我哀伤，迟早的。”
“能好，一定能好！”元墨赶忙压制哽咽，“还是喝一口茶吧。”
秦翎无动于衷，整个人如同死了一半，这时钟言一脚迈了进来：“别惯着他，煮好的茶水全砸了，我看谁家的毛病这么大。”
元墨已经急得两头转，连忙双手合十，给钟言作揖。大少奶奶您就少说两句吧，平日您怎么数落人都行，现在可是得哄着点儿的时候。不然，就自家少爷的心气儿，他真怕他寻了短见！
听见了钟言的声音，秦翎的身子动了动，但也仅仅是动了动。脚步声靠近，秦翎将脸扭向另外一侧，侧影落寞又无奈。终归还是看不见了，尽管他坐得直，如苍翠的竹，可还是没了活下去的念想，更不愿意让别人可怜他。
“我看看。”钟言没有劝慰，却将他看得透彻。
“别碰我！”秦翎再次侧了侧身子。
“我还没急，你和我急什么？”钟言见他不给正脸，就又走近一步，“又不吃东西，又不请郎中，你这是要寻死吗？”
元墨轻轻跺脚，急得快背过气去，大少奶奶迟早能把少爷气出青烟来！这两人是什么孽缘？
“寻不寻死，也与你无关了。”秦翎的嗓子微微干哑，半低着头，“拿着你的休书离开秦家，从今日开始，我的事与你再无干系。”
元墨打了个哆嗦，这哪儿行，少爷的眼睛最是需要人宽慰的时候，少奶奶宅心仁厚，必然不会在这时候弃他而去。
“好。”想不到钟言斩钉截铁地答应了，一手握住了他的脉象，“明早拿着休书就走。”
“啊？”元墨愣了。
这个答复，也是秦翎心里认定的，他扶着床框的指节微微发力，却连用力地攥一把都做不到。眼睛明明看着和平日无异，可人已经瞎了，他苦笑了笑：“那就不送你了，咳咳，这些时日……多谢。”
元墨彻底急懵，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徒劳地站在一旁叹气。钟言给他把着脉象，一时无话，随后摘了一枚铜钱塞在秦翎的枕下，站了起来：“元墨，你随我去一趟后厨。”
“是。”元墨紧紧跟上。
临出来，钟言又将一张符纸贴在门上，并嘱咐小翠，无论这院里再来什么人一概不让进。小翠应了，他才带着元墨去厨房，这会儿厨房正做清数，张开瞧见他们过来了就将厨房的大门锁上：“去那边儿！”
虽说大少爷发了话，不能不让少奶奶进来，可也只能让人去偏院的小厨房。钟言点了下头，压根不和他争辩，倒是给元墨气够呛：“主子脾气真好，要是我，我才不忍他呢！”
“我脾气是不错，早就不会发火了，日子苦长，没有什么事值得自己恼怒一场。”钟言进了小厨房。
“张开就是怕您让他交权。”元墨还是不甘心，“照理说，少爷是正经夫人的长子，您是根正的大少奶奶，您成亲之后整个后厨和女眷都该您管，往后管家的也是您。”
“我才懒得管呢。”钟言选了几个干净的盘子，元墨这话没错，张开就是防着这点，可是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自己要走了。
秦翎的心脉救不回来，毒阳清不掉，虽然现在有所缓和，但那已是回光返照。也就这几日，他必定要咽气。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他咽气之前做点儿可口的，别让他临了当个饿死鬼。
“您找什么？我帮您。”元墨看出钟言要开灶火。
“给我打下手就好。”钟言先取了一碗细细的白糯米粉过筛，碗里像下糖霜。
六香糕不难，只是麻烦，人参茯苓什么的全要碾碎。怕秦翎嘴里苦，这会儿不敢加冰片，手头又没有玫瑰酱，只好给换成了冰糖。筛好了粉，钟言单手打了蛋清和水拌好，开始揉面，准备给糕点的表面嵌上枸杞子，上锅蒸熟。
“元墨，给我找白蜜过来。”他忽然说。
元墨点了下头就跑了，不一会儿跑回来：“回少奶奶，张开说没有白蜜，就连蜜都用完了。”
“混账！”钟言的手忽然抖了下，人都要死了，他怕秦翎吃不上这一口，“再去找！”
“是！”元墨不懂他非要白蜜做什么，但主子发话，他立马去办。这回他不问张开要了，而是自己动手去翻，一个一个罐子看过来，仔仔细细寻了三圈，半柱香的功夫苦着脸回来：“真的没有了，一点儿都没找着。”
“偌大秦宅，连点儿白蜜都没有，我看张开往后也不用留着了！”钟言忽然动怒，眼尾都跟着一抖，杀气毕现。
元墨忽然觉得，自己替少奶奶抱不平实在太傻了，张开的命在她眼中如同蚂蚁，她好厉害。
半晌，钟言才慢慢平和下来：“秦翎平日喜欢吃什么青菜？”
“空心的一种，我看后厨还有，我去拿！”元墨像是也觉出什么来，一溜烟抱了一捧的空心菜回来。少奶奶正在掐嫩姜尖，不让他插手，接过他手里的空心菜就去摘菜洗净，一边摘一边往外扔，破了老了的都丢掉，只要最嫩的茎叶。
全都弄完了，钟言用菜油素炒，清清淡淡地出了锅，碧绿的一盘，再加了几滴掺了细盐的麻油，最是开胃。“元墨，后厨还有没有莲藕和排骨？”
“我去找！”元墨又冲出去了，就算没有，他也要从张开的手里弄出来。
元墨不在，钟言去隔间拎了一只已经宰杀的童子鸡，尖锐的刀尖在鸡肚子上划拉几下，开膛破肚去皮去骨，无比的熟练。取下肉质最好的地方，钟言将鸡肉慢慢刮成了肉茸，这时元墨捧着两截儿老藕和排骨回来了，钟言快快地接过来，手起刀落，将排骨剁成了小段儿，全部丢进煮开的沸水里焯水。
藕有些老，刨去外皮时就显出来了。钟言擦了把汗，切成了滚刀块，将焯水的大铁锅拿下去，换成了小砂锅。
元墨看傻了眼，一点忙都帮不上，少奶奶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那大铁锅自己两只手都端不起来，她一只手就拿下来了。
火烧得很旺，排骨、藕块、黄酒依次往里下，还有切好的葱结和嫩姜尖。元墨看着小砂锅里头被大火烧开了几次，每次少奶奶都要撇去浮沫，再加水。最后一次撇完，钟言将鸡肉茸放进砂锅中，这样熬出来的就不是清汤了，而是羹。
“您这样忙，用我帮什么吗？”元墨问，她一个人就顶后厨十几位的厨娘啊。
“没事了，等着吧，你离灶火远点。”钟言忙了一通，累了，坐在凳子上，静静地守着这锅汤。
半个时辰之后，元墨闻见了令人食指大动的鲜美汤羹味。钟言正在切六香糕，全部切成了菱形，又给淋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桂花糖。等到汤煮好了，他找了汤盅，自己端着，元墨跟在后头，端着空心菜和糕点，一路冒着热气。
秦翎的院子偏僻，走着走着就没了人，回去时小翠正守着门，瞧见钟言就像瞧见了大救星。
“你去睡吧，这边有我和元墨呢。”钟言先说，自己不那么易累，元墨是根本就不会累，犯不着辛苦一个小丫头。
小翠已经累得打摆子，谢过之后就赶紧走了。钟言揭开符纸，再次回到婚房里，秦翎还是那样坐着，显然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没有动过。
“张开也太不像话了，把我赶到偏房去做饭，往后我可饶不了他。”钟言说着话，将汤盅放下，“饿不饿？”
秦翎并不摇头，不给他任何的反应。
“元墨说你爱吃空心菜，这时候不是出这菜的时候，都不嫩了。”钟言抱怨两句，“尝尝？”
秦翎还是不动，如果不是他胸口的起伏，简直看不出他还活着。
“六香糕吃不吃？还以为你们宅子里什么都有呢，连点儿上好的白蜜都没有。”钟言掐了一块六香糕，递到他嘴边，“你不吃，这些我全扔了。”
“你不必这样，我清楚自己的身子，你早点儿走，比晚走要好。”秦翎忽然说话了，结果就是这样一开口，一块松软的糕点被塞进嘴里。他刚想用舌尖给顶出去，结果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吓得他睁大了眼。
“快尝尝，趁热才好吃。”钟言用冰凉的手盖住他的嘴。尽管秦翎病着，可体温还是比他高许多。毕竟秦翎是人，他已经半人半鬼了。
秦翎一心求死，原本不想吃，但无奈力气没有那么大，没有法子，只好嚼了两下。他没吃过这种糕点，一时之间竟然尝不出都有什么，只觉得软甜清香。等这口好不容易咽下去了，钟言就像算好了时机，又掐了一小块，给他塞着吃。
秦翎不由地发愣，别人只给他喂药，她不一样，她亲手下厨，强迫自己往下吃，霸道至极。六香糕再塞进来，秦翎就再没往外推，女儿家做饭必定劳累，若是自己不领这份情，她怪可怜的，就算辜负。
“吃饱了才能好，否则谁管你。”钟言就着这个姿势给他塞，“别那么别扭。”
“并没有别扭，而是……”好不容易吃完了，秦翎刚想把脸扭过去，一个温热的勺子塞到他嘴里，愣是给他灌了一勺汤。
“我特意选了带点瘦肉的排骨，不怕煮，煮烂了你又该不吃了。藕片不给你尝，老藕只熬汤用。”钟言小声地说，“眼睛不好，自然有办法给你治，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排骨汤很入味，好像还有些别的肉香，只是秦翎又没尝出来，太久没吃过正常饭菜。他慢慢地喝，钟言慢慢地给他喂，一勺勺地灌下去，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整碗，还吃了一小块的排骨。等到喂完了，钟言把碗给了元墨，接过元墨递过来的脸巾，给秦翎压了压嘴角。
秦翎这时往后躲了一下。
“是我。”钟言赶紧说，他看不见，防着身边换人，“让我看看眼睛。”
“不必。”秦翎还想躲，可是一个瞎子怎么躲得过去，直接被钟言扳过脸去。有指尖贴在自己的颧骨上，秦翎禁不住皱了皱眉：“你的手……怎么凉成这样？”
这回轮到钟言不作声，这病秧子经常睡不够，眼下乌青一片。他的指尖从眼下滑到了眼尾，触碰了秦翎的睫毛，小扇一般，又长，又密，闭着眼的时候黑压压一排。他正是锦瑟的年华啊，满打满算还不满十八，是因为病才久久没有娶亲，别人家十八都当爹娘了。
他又将手移到秦翎的上眼皮上，鼻息闻着的都是秦翎身上的药味。
没有几天了，这个人就要走了。
“不必为我难过，我死了，其实是好事。”也不知怎么着，秦翎好像察觉到她在替自己难受。尽管不太确定，但这感受是头一回，如果自己走了，元墨会难受，小妹会难受，三弟也会难受，可他们都是跟自己熟识许久的人，唯独这个人不一样，她嫁了一遭，还没过两天好日子。
钟言的手还在轻触他的眉眼，其实自己早就没有难受的心了，生死见了太多，心都硬了。只是秦翎大限将至，他是来不及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况且……这本身也不是分内的事。长久地留在一个地方也不是他钟言的处世之道，可只要一想秦翎这些年没吃过什么好的，心里堵得难受。
也就在这时候，指尖忽然一热，湿了。
秦翎的眼皮抖了抖，忽然流下一滴泪来，将钟言的指尖打湿。
“你走吧。”他终于还是推开了钟言的手。
“你的菜都没动，我走什么走？”钟言好奇地看着手指这滴泪，读书人的泪像干净透彻的水，放进口中尝了尝，却很是咸苦。随即他的胃蒸腾起一阵业火，烧到心口，肠胃绞着疼起来。
“还有菜，尝尝。”他忍着剧痛夹了一筷子，秦翎果真爱吃这个，吃着顺口，一小盘很快没了。元墨这会儿才放心，还是少奶奶有本事，自己只能在一旁捧着水，等少爷漱口。
钟言也净了手，到香炉边上重新点香：“漱了口就准备睡吧，兴许明早就好。”
香气飘上窗棂，如烟似雾，渐渐也缠上了床框。秦翎在床边坐了许久，也想了许多事，闻着沉香，竟然渐渐回忆起往昔来。他忆还未生病时的快意，忆那些还未达成的心愿，甚至回忆起出城看过的白毛雪景。
那会儿，他还能牵着马，在雪中滚上十几个来回，回屋也不见风寒。如今风一吹，他就要散了。忆着忆着，眼皮逐渐合上，不知不觉靠着旁边的床框睡着了。
元墨见少爷睡了，赶忙将人扶下，盖好被子，转身又问：“明日您真要走？”
“我必然是要走的。”这话是真，钟言算着日子，“新婚之夜他就写好休书，是他成日成日地轰我。”
“这……也是，算小的多嘴了。”元墨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小耳光，“少爷这样……恐怕……您还是走吧，不该拘在秦家。您是好人，以后会有好报。”
“他睡沉了吗？”钟言又回到床边，“我下的昏睡散这么快又把他药倒了？”
刚盛赞大少奶奶是好人的元墨：“……”
“他的眼睛不是病，应该是被他床下的炙人蛊烧的。杀你的皮身人和蛊人是一起的，里应外合，躲在秦翎床里生事端，害人命。”钟言的指尖在秦翎的眼窝里轻抚，“他们肯定回来过，好烫啊。”
原本应当是常人体温的眼窝此刻有着不同的温度，钟言见元墨也想过来摸摸，忽然说：“你摸不出来……”
元墨刚把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掐着手指尖。“少奶奶，我虽然年龄小，见识少，可我知道您是好心人。您就说吧，少爷还能复明吗？还有，杀我的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我低估他了。”钟言的手滑过秦翎的额头，“皮身人根本就没死，他逃走了。原本我还想给他留个魂，让他投胎，下回我要他魂飞魄散！”
“逃走！”元墨大惊，“他逃哪里去？”
“一定还留在秦宅，蛊人也一定会回来取蛊虫。他们狼狈为奸，一个是马上要炼成返老还童了，一个是缺一张皮。”钟言将湿透的发髻松开，发丝拢在面庞，元墨看愣了一下，简直就是美人图上的人。
“我原本以为他在湖心扔下一把虫子是为了毁掉痕迹，但那只是为了引我入局。我在柴房杀掉的那个恐怕不是真身，他料到我解决完他之后，一定会去湖边寻找那些虫子。”钟言语气淡淡的，“其实那些虫子倒不是关窍，不是蛊虫，就是你说的米虫。关窍是湖心被高人提前做了巫术，恐怕那湖里死过不少人。咱们在湖边一起中了巫术，看红鲤鱼的时候便毫不知情时跳进了水里，然后直挺挺地沉湖了。后来咱们看那些红鲤鱼翻了肚儿，其实，只是因为当时的咱们躺在湖底往上看。”
说着，钟言解开秦翎的裤带，脱下他的亵裤：“你瞧他的伤，像不像鱼的口往上开着？这不是病，是有人下巫。”

第28章 【阳】炙人蛊12
“巫术？”元墨一抖,秦宅怎么会有这些怪事？好端端的一个大家，竟然混进如此多的妖魔鬼怪。还好大少奶奶慧眼明亮！
“巫术很奇怪吗？”钟言的眉高高挑起，“你错了,术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为何而来。巫术乃是南方来的幻术,是虚幻和因果的交接，我带你去看虫子的时候就入了虚幻，咱们都被拽进了湖心的倒影世界。”
虚幻和因果？元墨越来越不懂了，但只要主子懂这些就行。
“没关系,再碰上你就懂了。湖心的倒影和红鲤就是高人布下的虚幻迷境，起初我也没有察觉,直到我看到上午烧过的那三炷香。”钟言的视线扫过喜台的香炉,现在香号才是真的，“虚幻里的香号正好相反，虽然那布局很高明,但总有露馅儿的地方。咱们看完虫子，还以为直接回了院子里，实则已经躺在湖底了。”
“好险。”元墨做了个擦汗的动作，啊，没汗。
“确实是好险。常人一入那幻境就会溺死,尸首留在湖底，让成群的红鲤啃食干净。咱们巧就巧在你是纸人,不需要呼吸,我修鬼道,暂时屏息也无碍,所以才活到现在。可若是一直不察觉,再过半个时辰你我都会死在里面,我被活活淹死，你的身体泡化掉。”
元墨听着直揪心，差点就再死一回。“那……为什么您的香号没变呢？”
“香号和法器相仿，它们本身就有预示和辟邪的力量。”钟言索性全告诉这小孩儿了，“你记住，就算是最高明的巫术也有破绽，总能察觉到不对的地方。就如同咱们看到的那些红鲤鱼翻着肚儿在游，预示你我已经沉在了湖底，往上看时就看到了鱼肚白。而离生门越近，越有不受巫术干扰的事物，我跟随一条看似正常的红鲤鱼带你游出来，你我才逃过一劫。”
一番话，元墨心惊胆战，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不再惧怕，没想到下蛊的人还想赶尽杀绝。原来，在看到那片死去的米虫时自己和大少奶奶就跳湖了，他们睁着眼睛，躺在湖心足足半个时辰。
“皮身人看到咱们中计，便趁机化作我的样子，骗了你家少爷。”钟言略感庆幸，那人之所以没有立刻对秦翎下手，一定是大伤元气。自己虽然没有除掉他的原身，但也重创了他。一旦休养生息几个时辰，他必定卷土重来。到那时候，秦翎才真的凶险。
“这事，是我轻敌了。”钟言的手指卷着发梢，“你放心，我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必定让他血债血偿。”
元墨正担心大少奶奶甩手不管了，马上跪下扣头：“谢大奶奶开恩！不过少爷身上的伤怎么办？”
亵裤一脱，钟言才知道有多少伤口是自己没见到的，单单是大腿内侧就有好几个半指深的血窟窿。
“唉，拿药来。”他指了下喜台的药罐子。
元墨赶紧拿过来，看着钟言亲手给少爷擦血、上药，黏糊糊的药膏用指头塞进伤口里头，看着就疼。“这是什么巫？能破解吗？”
钟言只摇头：“下蛊我还能对付一二，巫术我也不怎么遇见。先看看这药膏能不能令伤口缓解吧。”
这话有几分骗人的意思，钟言不太懂巫术是真，可若是真想揪下巫之人出来，花些时日和精力也不是没指望。但眼下，确实是没有必要了，秦翎能活的时日不等人。
“若是能好，我日日去配药。”元墨点了下脑袋，往常这个时辰他肯定困了，这会儿精神抖擞，“还有件事……少爷心气高，您能不能劝劝他别糟践身子？”
“我只能对付行恶的人，秦翎他一心求死，我又不渡人。”钟言深深地吸了一下，却不出气，“不早了，我要睡了，有事儿明早再办。帮我点上些上好的沉香，我熏着香，睡得也好些。”
“是。”元墨赶紧去办，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少爷能不能挺过明日。香点上了，烛火也吹灭了几根，今日不是小翠守夜，元墨守着时暗时明的烛火，不断烘烤着半湿的双手。
钟言仍旧躺在软塌上休息，并不打算和秦翎共枕同眠。今日他也耗费了不少精力，躺下没多久，眼皮逐渐发沉，沉香令他好眠，一直睡到了下半夜。窗棂响动令他惊醒，刚一睁眼就看到外面的天空打了个白闪，雷声跟随而来，他立即看向床铺，已经空了。
秦翎人呢？钟言急奔向窗口，外头已经暴雨如注，站在滂沱大雨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瞎了的秦家大少爷。
元墨刚烘干的身子又湿透了，在雨里不停地劝：“少爷咱们回去吧，您淋不得啊！”
“放开。”秦翎孱弱的身子一步三晃。
“少爷……”元墨心疼不已。
秦翎摸着黑往前走，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昨日燃起的盼望在眼前破灭掉，他还以为自己有救，原来只是妄想。刚刚那几步路，从屋里走到这里已经磕磕绊绊，成了一个完全的废人。
一个废人的心，无人能感同身受。
忽然，他的身体一下子横了过来，双脚也离开了地面。元墨抹掉脸上的雨水，惊奇地看着，大少奶奶竟然将大少爷给……横抱起来了？
“少奶奶神力啊！”他忍不住赞叹。
钟言怀里的人不重，但抱着也有几分吃力，转身往屋里去。“看不见就寻死，读书人就这么难伺候？”
秦翎愣愣的，转而又恼羞成怒：“你一个女子……把我放下！”
被一个女子打横抱起，这是秦翎从未想过的事情，哪怕两个人已经拜堂成亲，成了面子上的原配夫妻。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忘记了眼盲，只顾得心里那些礼义廉耻的教条，自己怎么能被女子横抱？
他试图挣扎，可惜没几下就没了气力，刚才好不容易走出去，在钟言的几步来回当中就回到内室。沉香加上水汽，还有煎炉上的桃花酒煎，混合着两个人身上淡淡的药气，他被轻轻地放在了床边。
“啧，一身好衣裳，又淋湿了。”钟言放下他之后就开始宽衣，可能是因为烛火暗，又因为这个人眼瞎，他只留下了白色的单衣。元墨也跟随进来，顾不上腿脚是不是发软，先拿了脸巾和脚巾进来，着急忙慌给秦翎擦。
他的头压得很低，生怕一不小心看着少奶奶的衣衫。
而这些，秦翎自然是看不见的，只能任由元墨擦拭面颊上的雨水。元墨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好好劝，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担心哪句话没说对，惹少爷难过。
可是他分明记得，少爷原本的性子不是这样，他知书达理，谦卑温和，还能舞刀弄剑，肆意地骑马打猎，也会带着自己和三少爷上树玩弹弓，掏鸟窝，惹蜂子……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别哭了。”尽管元墨尽力强忍，可秦翎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他的哽咽，“别可怜我。”
元墨使劲儿地吸了一鼻子：“不是可怜。”
“谁见了我，都觉得我可怜，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都在可怜我。”秦翎有一刹那的自轻自贱，但仅仅是一刹，这悲愤交加的心情就转变成了无能的恼怒，“出去！”
“可是……”元墨不想走，他已经习惯了少爷这些年的喜怒无常。
“出去。”秦翎闭上了无用的双眼。
现在该怎么办？出不出去？元墨这些年都是听少爷的，这会儿忽然看向钟言，不知不觉就倒戈到少奶奶那边去。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眼神里明明白白，是求着大少奶奶管管少爷。
这点心思钟言怎么会看不懂，这会儿已经斜卧在软塌上了。“成了，你也湿透了，出去烤烤火。”
“谢大少奶奶。”元墨赶紧扣头，这算是应下来了，这才安心退下，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生怕关门声惊扰。
窗外轰雷，暴雨如注，院落里的竹子不堪重负，纷纷折弯了腰，还有几根已经断裂，凄凉地横在地上。竹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再不复白天的清朗，萧条之下还有些阴森。
钟言起身将窗关上，走向了秦翎，手指刚要触碰他的眉骨，秦翎有所感知，立即转向了另一侧。
“咳咳……你为什么还不走？”秦翎说，声音里仍旧压着怒意，不知和谁发脾气。
“大雨天的，你发哪门子的脾气呢？”钟言饥肠辘辘，来了这里他就没吃饱过。
“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可以走。”秦翎始终不看他，不愿意这幅面孔示人，“别赖着不走。”
“怪不得元墨说你喜怒无常，睡之前还好好的，都哭成泪人了……”钟言重新坐到他旁边，有种萧飒的爽快，“元墨那孩子对你是真心好，你想要被雨水冲死，也要拉上他吗？”
秦翎的膝盖破了，可他却不去管，仿佛承认因为眼盲而跌跤是一件耻辱事。“我并没有拉上他，等我一走，他自然有他的出路。”
“这么说，你都安排妥当了？”钟言问。
“他五岁开始帮我磨墨，我自然安排妥当，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为我守灵扫墓。”秦翎提起自己的后事并不忌讳，显然，他也是想好了的，也接受了即将闭眼的现实，“你为什么还不走？咳，最好，最好今晚就走，明早别让我见着你。”
“你别急着赶人，我是一定会走的，总有散伙的时候。”钟言半分气都不生，“我问你，傍晚咱们去看梨树，我和你聊什么了？”
一句话，让秦翎痛不欲生，那时候自己明明还能看见。“你这么快就给忘了？”
“忘了，我记性不好。”钟言用最直接的谎话搪塞，“你再说一遍，我下次就记得住。“
“不必了，你记不记得住都和我无关。”秦翎忽然看向钟言这边，尽管他明知道看不见，还是看了，表情里不止有恼怒，还有一份被人轻视的心酸，像遭到了背叛。钟言一下看懂了他的神情，恐怕那时他和冒充自己的皮身人说了些真心话。
可这又怪不得自己，那会儿和你说笑的人又不是我。钟言将此事跳过不谈，只摇着头：“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胸口的闷火复燃，秦翎拧着眉头，恨不得将这人打出去。“我……咳咳，我生不如死，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家里这么多美味佳肴，日日递到你嘴边，你吃都不吃，这还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钟言恨透了糟蹋食物的人，“你可知道……有些人饿得饥肠辘辘，却只能看着，一口都吃不上？”
秦翎万万没想到他是说这个“福气”。“那些吃食我都没有动过筷，就算动筷了，吃不了也可以赏给下人。”
“我要是你，就算下一刻死了，这一刻也要做个饱死鬼。”钟言摸了摸平平的小腹，“你是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秦翎又不言语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以前……经常饿肚子么？你爹娘，对你不好？”
雨还下着，风仍旧猛烈，关上窗的内室飘着沉香，竟然让钟言生出些奇怪的想法，以为自己真的和他过上了日子，再无近忧，只有说不尽的笼心夜话。
“还好，但总有挨饿的时候，我饭量比寻常人大一些。”钟言继续揉着肚子。
秦翎抿了下嘴，好像他从未打听过她吃了些什么。“你家里可还有兄弟姐妹？”
“没有。”钟言回答。
竟然没有？秦翎猜到了，她家里如果没有兄弟姐妹还吃不饱，必定是爹娘苛待。“你喜欢吃些什么，尽管去后厨要，咳，没人敢不让你吃。只是……往后不要随意搂抱，你毕竟和我不同。”
有什么不同？我和你一样是男子，你若是长胖了，我可能还抱不动呢。钟言不由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别说搂抱了，你腿上的伤还是我擦的呢。”
“你！”秦翎立刻抓紧裤带。
“晚了，该看的我都看见了。”钟言戳了下他的面颊，“这有什么……”
“你是不是……有过男人……”没想到秦翎将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问得钟言接不上话。
“没有男人的女人，不会这样大胆。”秦翎几乎认定了，短暂的安静了，看不出在想什么，不一会儿又说，“你拿着休书去找他吧，别跟着我。”
“我哪有什么男人？夫君，你是不是病糊涂了？”钟言哭笑不得，岁数不大，想得倒是挺多。
“哪有女子和你一样的？必定是有……就算没有，也不能随意脱我的裤子。”秦翎气红一张脸，摸着床框往旁边挪动，钟言笑了笑，将火炉挪到床边：“快烤着吧，烤干了赶紧睡，我也睡了，明日还有事忙呢。”
说完他走回软塌，将湿了的衣衫全部脱了，换衣裳的时候也不遮掩，反正秦翎看不见，哪怕自己光着身子他也不知情。
大约是元墨进来给秦翎换过衣衫，钟言躺在榻上总能听到脚步声，时不时还有磕磕碰碰的动静。等外头的风雨停下，钟言这一觉才算是稳稳地睡下，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直到感觉有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
除了衣裳，还有熟悉的药味。
“她……她昨日晚上做了什么？可曾吃过东西？”天快亮了，秦翎已经换过衣服，又涂了药膏，以前总是冒血的血窟窿现在不再黏手。虽然他看不见了，可能够想出这人睡觉时候的模样，必定是不修边幅，散着头发，金钗随意地扔在枕边。
“少奶奶……晚上……晚上在院子里转了转。大概是在厨房吃过了，没听着少奶奶说饿。”元墨一夜没睡，眼下也没有乌青。
“半点规矩都没有，一个女儿家，到处瞎逛……咳咳。”
钟言忍不住笑了一下，结果就是这个笑声被秦翎听到，立刻从他身边走开。真不经逗弄，笑一下他也生气？钟言睁开眼睛，干脆走到他床边去，秦翎的面颊微红，坐在床边像是生着闷气。
“还知道问我晚上去了哪里，关心我啊？”钟言摸了摸秦翎的脸。
“你做什么！”要不是身体不允许，秦翎差点跳起来。
“都成亲了，摸一下都不让啊？你的身子我看都看过了。”钟言逗他，又摸了一把，反正他躲不开，“秦公子看着心情不错，今天得吃饭了吧？”
秦翎想不到自己竟然有被女子轻薄的一日，摸索着，推她的手：“不劳你费心，你今日该走了吧？”
“又催我，等我真走了，你可别哭。”钟言抓了他的手，只是想给他把把脉，没想到秦翎又别别扭扭地抽了回去，翻身躺下，一句不说了。
这古怪的脾气，看将来谁能和你过。钟言瞥他一眼，决心要故意气他，没有再回软塌，而是在他旁边直接睡下了。但也不只是为了气他，一个眼瞎的病秧子，活不了多久，自己气他干什么，而是为了听床下的蛊虫有没有什么异动。
它还活着，而且每次蠕动都能引起铜钱手串的震动，只是已经奄奄一息。于是钟言更加确定了，也就这两天的功夫，秦翎一定会有大祸，那人一定回来。
又一次睡着，钟言确实是累了，原本以为来秦宅冒充一回新嫁娘就能吃饱，没能料到到现在还是亏本买卖。天亮之后，吵醒他的就是院门口的鸡鸣，那只大公鸡真是下定了心思要和自己死战，又在院落门口飞来飞去。
起身后，钟言没瞧见秦翎，光瞧见元墨在院门外头拦鸡。
那病秧子又去哪儿了？钟言目光巡视一圈，找着了，一大早就坐上轮子椅，不知道在院里干什么。看着他单薄的背，钟言忽然升起一点心酸，这么好的命格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当真是可怜。
再一转身，钟言被铜镜里的自己吓了一跳，脸上被人用毛笔画了一只乌龟，画得还不好，丑兮兮地占满整张脸。
“……”刚刚还觉着秦翎可怜的钟言决定收回这个看法，这位公子要不是病得起不来，恐怕也是个淘气好动的。
半个时辰之后，厨房的家仆送饭来了，秦翎回屋避而不见，不叫人看出他的异样，送来的饭菜照样是一口不动，全部赏给了元墨和小翠。元墨也不用吃，假装夹了几口就全部给了小翠，苦着一张小圆脸看大少奶奶。
“你又想求我什么？”钟言已经换好了衣裳，准备去院里看看。
“嘿嘿，大少奶奶宅心仁厚，是天上的菩萨。”元墨搓着小手过来。
“就你嘴甜。”钟言伸了一根指头搓了搓他的脑门儿，“又怎么了？”
元墨没马上开口，求人的事，自然先要亮出好处。“其实我们少爷不是真心赶您离开，您嫁进来之前他是置办了东西的，有上好的玛瑙戒指，镶宝石的金钗，绸缎面的玲珑骨扇子。我看您手上空着，先给您拿个戒指戴上吧，总归都是您的。”
“别，我从不戴那些东西，更不摇扇。”钟言没那个习惯，再说那都是身外之物，“说吧，又求我什么？”
元墨傻笑：“给少爷做点吃的。”
“我现在就想啊，你家少爷是不是成心的，他就是逼迫我下厨给他做。再说，还有力气给我脸上画王八，我看他还能再饿两天。”钟言记仇，但还是说，“不过我还真打算去厨房看看，皮身人离不开火，必然要在厨房转悠。”
“那我跟着您一起去。”元墨自告奋勇。
“走吧。”钟言说完又摘下一枚铜钱放在枕下，手腕只留下四枚，临走的时候又偷偷在屋里贴了一道符，这才放心离开。宅子里仍旧热热闹闹，一离开秦翎的院子，气氛简直天差地别，就连阳光都暖了不少。厨房正是忙碌的时候，钟言先找了一圈，没瞧见那个管事的张开。
“元墨，你去问问张开人呢。要是他在，就问他有没有上好的白蜜，如果今日没有，问他哪日能有。”钟言吩咐元墨。
元墨赶紧去办，一会儿就跑了回来：“巧了，厨房的人说张开夜里回家奔丧去了。”
“走的可真是时候啊。”钟言抿嘴一笑，转身进了小厨房。元墨低头跟着进去，正想问能帮什么忙，钟言递了一碗燕窝给他：“水浸，摘毛，这个你总会吧？”
“会。”元墨洗了手赶紧办，上好的燕窝三两三，抬头一瞧，少奶奶也没闲着，正在用竹筷使劲儿地打发蛋清，动作比厨娘还利索。
秦翎总不爱吃鸡蛋，这不行。碗里的鸡蛋清打发了，变成蛋泡，钟言找了一只干净的小炒锅，加入清水。旺火烧开之后，他将小炒锅端离了灶台，将打发的蛋泡脱在水面上，然后用锅盖闷上。就闷两三分钟，只利用热气焖熟，随即马上用漏勺捞起来，放在盘子里，用竹签子仔细地挑成了蝴蝶的形状。
火候一定要掌控好，轻了蛋泡不熟，重了蛋泡就老了，一定要棉绒一样，一吹才破。
趁着元墨那边还没完事，钟言见鸡蛋还剩下许多，又取来一只碗，加了一些盐巴，开始重新打鸡蛋液。旁边有一只大手勺，钟言将勺面擦上了油，放在火上烧热，鸡蛋液薄薄地淋在上面，摊成了软软薄薄的蛋皮。
凉透后取下，一小张一小张放在旁边待用。这一套给元墨看傻眼，从没见过这样做饭的。
“好好挑你的燕窝，别傻眼了，这些都是我娘教的。”钟言说着，手下三分瘦七分肥的五花肉洗净，在菜板上斩成了肉泥，再把蛋皮拿过来，包住调过味的肉泥，亲手捏成了小金鱼的形状。旁边的蒸锅已经备好了，一共八只小金鱼，放上去蒸熟，再另外取一个锅子，用半只鸭和火腿熬汤，直到汤变白。
金鱼蛋饺早熟了，挨个儿摆在圆盘子里，最后被浇上火腿鲜鸭汤，一气呵成，盘子里的小金鱼仿佛在鲜汤里畅游。
等元墨手里的燕窝好了，钟言就按照制作冰糖燕窝的法子隔水清炖，最后在燕窝上放了那只蛋泡做的小蝴蝶，这才收手：“成了，哄着你家少爷吃去。”
“这……这都是能吃的？”元墨竟然心疼上了，“这么好看的东西，吃了怪可惜……天下也就少爷配吃它。”
“快送过去吧。”钟言估摸着秦翎肯定饿了，“他要是再一心求死，我再收拾他。”
“那您不跟着一起回去？”元墨问。
“先不回去。”钟言擦了擦手，“我去找张开算算账。”

第29章 【阳】炙人蛊13
“吃吃吃,这个少爷必定爱吃。”元墨像得了什么宝贝，兴奋地捧着跑了。钟言洗净双手，走出厨房,来到了小院里。家仆们见到他也就是点个头,打个招呼就算过了,虽然没人拦着他进来，可也不是很敬重。
好在，也无人管他四处闲逛。
钟言吸了吸气，凶恶阴毒的气味就在这厨房不散,蛊人和皮身人必定就躲在这里头。他慢慢地走着，视线时不时落在那些古怪的门上,走了一会儿就觉出不对来,这里头的风水也出了大问题。
真叫人想不通，秦守业的宅子必定是请过风水师，厨房的风水按照“八宅派”来,分成了东四宅和西四宅，眼前这一片全部都是东西宅，也就是坐东朝西的东三宫、坐东南朝西北的东四宫、坐南朝北的东九宫以及坐北朝南的东一宫。
东四宅的主宅大门、睡房门、厨房门绝对不可开在西、西南、西北、东北，否则便是大凶。可眼前有个小院子，里头的宅门全部开错了方向。不是一扇门错了,是所有门都错了。
钟言走向那片诡异的院落，只觉得周围骤然冷了,阳光照在身上都没了温度。
“乾坤艮兑四宅同,东四卦爻不可逢。误将它象混一屋,家破人亡祸必重。”钟言叨叨着,走进了这个小院,仿佛走入了另外一个境界里。方才还热闹的后厨和他再不相干,这里只有一片死寂。
正对着他的那间屋关着门，隔着门缝，钟言看到里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旁边还有一口井，隔着这么远，钟言闻出了飘出的死尸味儿。
再往前踏一步，身边更冷了。
这样不利的风水，恐怕将全城人家翻遍了都找不出几家来，可竟然在秦宅里明目张胆。那死尸的味儿还不算太臭，像是刚杀了什么东西，再放几个时辰必定藏不住，要招来蝇虫。
这就怪了，这个小院究竟是谁盖的？怎么盖的？
恐怕这两个问题背后的答案就是苦心积虑坑害秦翎一生的罪魁祸首。钟言再近了一步，想要从门缝看清里头那人究竟是谁。
那人就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犹如一道门神，光影像是在他们周围消失了，隔开了院落外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是人，这院里的都是……鬼。
一片嫩绿的树叶飘落下来，刚好在脚边，钟言没再往前，忽然间停住了，好似已经看到了屋里那张面孔的笑容。
“时辰不对。”但他丢下一句转身走了，如果想要破局，有时候时辰也是关键，就和北方的马仙异曲同工，时辰不到，你搬不动它。现在显然还没到火候。
在秦翎的院子门口，那只大公鸡仍旧扑腾着翅膀要进来，每次都被小翠拦住。最后没办法了，小翠一把抓住它的双翅，塞进了竹笼。
“真奇怪，叫了这些天，到底怎么回事？又没有人要宰杀它，它好好镇宅，养它到老呢。”小翠一边扫着地上的竹叶一边嘀咕，不知从哪里爬出一条一丈长的红色大蜈蚣来，吓了她一跳。这一幕刚好被送饭回来的元墨看到，他心里自然知晓，别说是潮湿土地里的虫子，变成纸人之后，他听见鸡鸣都难受。
果然啊，大少奶奶说得没错，雄鸡碰上他们只会死斗，这些天院落里的虫子恐怕都跑光了。
鸡鸣声秦翎也听见了，只是他眼前仍旧漆黑一片。从前他还能到院里去看看竹子，现在只能坐在轮子椅上，伸手摸一摸窗棂的雕刻，梅兰竹菊，这都是他喜欢的。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过来，还没跑到面前就听到元墨的声音。
“少爷，少爷！”元墨生怕手里的饭菜凉了，飞快地跑着，“吃饭了！”
秦翎低下了头，手也垂了下来。
“您好歹吃一些，一会儿还要喝茶呢。”元墨生怕耽误了他的药。
“不吃。”秦翎摇了摇头，他原本以为绝食而亡肯定十分惨烈，没想到真的不饿。原来人只要一心求死，就不会死不成。
“您尝尝，这不一样。”元墨将饭菜放在书案上，“是大少奶奶给您做的。”
秦翎的脑袋稍稍抬起一些来，盲了的眼睛看向那边。“她？她又去厨房了？张开有没有难为她？”
“张开昨夜回家奔丧去了，他不在。这都是少奶奶亲手给您做的，要我说，她心里有您，她就是口冷心热罢了，说话总是惹您发怒，可见不得您受苦啊，她心软。”元墨赶快推着轮子椅过去，“您尝尝。”
虽然看不见，可秦翎还是闻见了香味，想来是十分清淡的饭菜。“我不吃，都赏你们了。”
“少爷……”元墨犯了难。
“别为了我难受，咳咳。”秦翎已经心里有数，“我这个身子撑不了几天，最多三四日，到时候我就真正解脱了，干干净净地走。”
“可这些都是少奶奶亲手做的啊。”元墨又想哭了。
秦翎还是摇了摇头：“以后别让她再做，白费力气罢了，我只想求个解脱。这些年真是太累太苦，我不想重头再来。”
“您解脱了，我和少奶奶怎么办……”元墨是拼了命地想，一时间口不择言，“少奶奶那么好，您怎么忍心她守寡？说句心里话，大家伙都知道她是咱们秦家买来的，真寡了，秦家不一定留她，必要赶出去呢。您才是她往后的路。”
放在平日，“守寡”这词绝对是大忌讳，元墨从不敢想少爷离世。可眼瞧着他的身子一日一日变坏，想来那一天也不远了。
“守寡……”秦翎沉默许久，久到再也不开口似的，“我写过休书，她不必为了我守寡戴孝。她现在走，我给她置办的东西也能一起带走，保她往后衣食无忧，若等我死了再走，没有我发话，那些东西恐怕就要留下了。况且如今我这样子，她和嫁一个死人有什么分别？咳……我曾想过，若我没病没灾，不管娶了谁家的女儿，必定要护她周全，凡事都挡在她的前头，做一对琴瑟调和、相濡以沫的夫妻……可我没有法子好起来。饭菜都撤了吧，你和小翠吃，别为了我难受。”
元墨猛地擦了一把眼睛，强笑着说：“这菜做得可漂亮了，您吃完一定会好起来，少奶奶说过，没准儿你吃完了还能复明呢，我给您讲讲这菜什么样……”
木托盘里的小盅冒着热气，元墨认真至极：“这一碗是蝴蝶燕窝，蛋泡焖熟做的蝴蝶，竹签子一点一点挑出的形状，看着又嫩又滑。下面是冰糖燕窝，吃了润肺养生。另外一道是金鱼蛋饺，蛋皮裹着的是猪肉馅儿，这汤没用老母鸡，用火腿吊的，乍一眼简直就是水里游着的小鱼，活灵活现。”
秦翎原本不理会，可经过元墨这样一说，那画面仿佛就在眼前，他又能看见了。
“她……亲手做的这些？”不知不觉间，秦翎没有落点的目光落到了书案上。
“是，亲手做的！就是挑燕窝这事我有插手，少奶奶一个人操劳，真忙不过来，那口大锅她一只手拎得动，天生神力。”元墨赶紧将蝴蝶燕窝羹捧过去，“您尝尝，少奶奶还说，您吃着喜欢她还做。”
“这话必然不是她说的，她要说，也是骂若是我糟蹋她的粮食和心意就回来收拾我。”秦翎一不小心就笑了，眉眼一动，露出一个求死之人脸上绝对看不着的笑，分明对世间还有眷恋，“咳咳……想必也不会好吃，毕竟她那样凶。”
这话就是要吃了，元墨端着再近近。“尝一口吧，说不定好吃呢。”
“那……看在她亲手下厨的缘故，我随意尝尝。”秦翎伸出手，接了元墨塞过来的小勺。他这些年只吃药，舌头都苦坏了，吃饭也就是进一些无味的药膳和补品。后厨掌勺的柳妈妈尽心尽力，但他从未听过什么蝴蝶燕窝、金鱼蛋饺，更别说入口。
香软的蛋泡滑入口中，温温的，舌头一碰它就碎掉了，润着冰糖的清甜。还没等反应过来，燕窝也滑入喉咙，甜味刺激食欲，秦翎竟然听到肚子咕叽了一声。
想不到，他竟然也有这一天，不躲着吃药了，还可以吃一口佳肴。
“您再尝尝蛋饺。”元墨笑了，哄着，“给您尝个小金鱼。”
“胡闹，这金鱼必定做得不真。”秦翎又笑了，想着那人下厨的样子，一定是板着面孔，嘴里骂着自己麻烦。蛋饺十分精小，刚好够他一口一个，秦翎一时间咬住了，竟然不舍得嚼碎。真想不到，还有人为了自己一顿饭费心张罗。
咽下之后，秦翎回味许久，忽然问：“我昨夜里，是不是对她发脾气太狠了？”
“这……”元墨不敢说。
“她有没有和你埋怨什么？”秦翎紧张起来。
“倒是没有。”元墨摸着良心说，“说来也奇怪，我从没听少奶奶埋怨您。”
“我也不是非要发脾气，她总乱碰我，动手也太鲁莽了。”秦翎将勺子握在手中，“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元墨一时想不出怎么应答。
“你说，我是不是得和她赔个不是？或者……”秦翎显然陷入了百般纠结，“别人家成亲之后，都是怎么哄人的？”
“这……我不清楚啊。”元墨只想大倒苦水，自己才十岁出头，不可能明白这里头的事，“现下家里头成亲的就您一位，我也没处看，要是二少爷三少爷也成亲了，我好歹能偷看几眼，给您学回来。”
“小泠还小呢，估计还要等两三年，二弟他倒是快了。”秦翎算着岁数，其实秦烁也早该成亲了，是自己这个长子因病搁置，他不能在自己前头。
元墨这时瞄着了砚台和毛笔，忽然灵光闪现：“有法子了！”
“你说。”秦翎听着。
“少奶奶不戴戒指也不摇扇，也不讲究金钗玉钗，可我看她很喜欢您的笔墨，要不您找份文房四宝送她，说不定成。”元墨十分笃定，他可是看到少奶奶没少往袖子里藏。
“是我粗心，都不知道她喜欢这些。她从小过得不好，爹娘苛待，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读书识字了，那日我不该笑话她。”秦翎指了下书阁，“你去翻些我练字用的字帖，让她往后拓写用吧。”
“是。”元墨露出一个放心的笑。
这顿饭吃得很慢，等元墨再次见到钟言已经过了晌午。外头的烈日照得晃眼，他赶紧跑过去：“少奶奶当真是神仙菩萨，少爷他吃了不少！”
“我可不是神仙菩萨，这点手艺连我娘亲的一半都不如呢，说我是地下阎王还差不多。”钟言没说谎，往屋里瞧一瞧，“他现下干什么呢？”
“刚才说心口热，喝了消梨饮就睡下了。”元墨回答。
“那好，让他睡着，补补精神体力，咱们办咱们的。”钟言将元墨拉过来，“你去宅子里打听打听，今日都少了什么人，后厨杀了什么牲畜，打听好了赶紧回来。”
“是。”元墨说完就跑了出去，钟言在院中等着他，无事可做，慢慢走向了那几棵梨树。
梨树的年头不短，说不定岁数和秦翎一般大。昨日那皮身人伪装自己，究竟和秦翎说了些什么交心话呢？钟言想不出来。
不一会儿，元墨回来了：“问清楚了问清楚了，后厨今日没宰杀牲畜，买了现成的鸡鸭牛羊。就是看门的狗少了一条，清晨还有人看见呢，这会儿就没了。”
“狗……”钟言若有所思，“那狗是不是白色的？”
“您怎么知道？”元墨不解，未卜先知，这就是神仙菩萨吧？
“我说我掐指算出来的，你信不信？”钟言一笑，看了看头顶的日头，“下午这院里恐怕有大事发生，你好好看着吧。”
元墨更不解了，但还是选择相信。果不其然，下午刚到申时天色就起了变化，日头被整片的乌云盖住，风又刮了起来，像是又要暴雨一场。
风吹得窗棂咣咣乱撞，钟言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整好了衣衫，拿着一把全红的纸伞离开秦翎的院落。地面积了不少雨水，奇怪的是头顶的乌云并没有落下一滴，他轻手轻脚地绕着水走，避开了家仆，重新走回了风水逆转的东四宅。
刚迈入一步，头顶的云彩像是直接暗了一层，黑压压地压在四方小院上头。门上还贴着门神，像是凶神恶煞地怒视世间一切邪祟。
门神在，正邪离。这句就是说给鬼、仙听的，门神才不管你是何物，不是人的一概拦在外头。钟言是半人半鬼，所以不是很怕这个，但还是尊重地将红伞打开了，站在原地暂时按兵不动。
正对着他的那扇门半敞着，尽管风大，可是门板纹丝不动。现在正值盛夏，哪怕是雨前风也不该有刺骨的寒意，可是这会儿一阵阵阴风扑面，犹如寒冬，显然都是从那扇门里吹出来的。
钟言低了低头，看到衣角随着这阵阵的阴风而动，这才准备动。风吹着他了，这风水还有活路，如果连风都吹不出来，他今日便不进去。
面前的那扇门仍旧未动，上回是隔着门看，现下已经看清了里面那人的面貌，正是后厨的总管事张开，木桩一样站在里头。钟言将红伞转了两下，明明还没有下雨，可是红伞上头已经有了湿痕。随后他吸了吸气，就这样开着伞，朝那屋走去。
越往里头走，周围越潮湿。
张开根本没有防备的样子，明显就是等着钟言来。门槛设得极高，正屋的门板上又贴着两张门神，钟言用红伞挡住自己，这才迈了进去。
世间唯有红色能遮住门神的眼。
不料刚迈进去一脚，泼天的狗血从头顶灌下，尽管钟言用红伞挡着头顶，可月牙白的衣衫还是染红大半。狗血在他的衣衫上蔓延，所过之处无一幸免开始冒烟，像是要烧到他的骨头里去。
钟言仿佛没想到这把红伞竟然挡不住这盆血，惊慌之下扯掉了衣袖，可是碰到狗血的地方已经烧掉了一层皮。忽然，耳边一阵风吹过，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张开的脸，那人擦肩而过，一步飞出了屋门。
屋门咣当关上，门上全部都是缠着足金的丝线，钟言倒在一片血泊里，顾不上解金线的困局，胡乱地撕扯着烧起来的衣服。
屋外仍旧是乌云密布，可是滴雨未落。
秦翎仍旧坐着轮子椅，病恹恹地听着外头的风声。“翠儿，外头下雨了吗？”
“还没有呢。”小翠回答。
“哦。”秦翎点了下头，再次将脸往窗外的方向转转，听着时快时慢的风，“她又去宅子里逛了？”
不用挑明了是谁，这院里能随意出入闲逛的人也只有她了。秦翎咬着牙关，明知道要下暴雨还出去，一会儿来个滂沱而下，浇她一身才好。
“让元墨给外头点灯吧，要不看不清楚路。”可他又吩咐小翠，“你推我去外面坐坐吧，趁着没下雨，我去看看我的梨树。”
脚步声缓慢地过来，轮子椅咯吱咯吱响动，秦翎坐在上头被推了出来，吹到了外头自然的风。十几步的路，若是能看见一定走得动，现在只能靠别人。他不禁叹气，可是闻到梨香又忍不住欢喜：“今年的消梨结得不多，翠儿你数数，还剩下多少个？”
“有十二个呢。”小翠认真地数完了。
“只剩下十二个了？”秦翎好似心疼了，“想来我喝的消梨饮用了不少吧。”
这些梨树年年结果，今年结的最少，就如同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仿佛它们也明白什么叫“人死如树亡”，打算陪自己一起去了。
“扶我起来吧。”想到这里，秦翎抬起了一只手。小翠赶紧去扶：“少爷您要干什么？”
“没事，我站起来走走。”秦翎笑了笑，“你去屋里和元墨说，给我找个干净的碟子，过会儿放梨子用。你也不用管我，我自己站一站，累了就坐下。”
“那……少爷您别动，我马上回来。”小翠赶紧往回跑，少爷居然要摘梨了？这可是大事。平日里，整个秦宅谁人不知这些梨树是少爷的心头之爱，能不摘，就不摘，别人碰掉一片叶子他都要心疼，今日倒是奇怪了。
等她的脚步声远离，秦翎试探着往前走走，顺着梨香去找树上的果子。
昨日晚上，钟言问能不能摘一个吃吃，其实一个梨子不值多少钱，只是当时秦翎不舍得，因为树是娘亲陪着自己一起植下，于秦翎心中不亚于娘亲陪伴，平日里自己都不舍得碰。
虽然他们的脾气不和，也写了休书，可到底是拜过堂的夫妻，摘一个给她吃，想来娘亲不会不高兴的。为人夫君，心胸也应当开阔些。又走了几步，秦翎摸到了树枝，顺着枝丫弯曲的走向去找树梢，终于亲手摸到了一个。
摘了这个，就只剩下十一个了。秦翎上回摘果子还是大病之前，那时候手腕一拧就能取下来，如今却怎么都拧不动。手臂一直往高举，很快就酸软无力，开始打颤，秦翎憋着一口气，憋红了脸，费了九牛二五之力才将消梨拧下来。
这个，应该够她吃，但她说她胃口大，等自己歇过来了就再摘一个。秦翎气喘吁吁，手指擦过消梨干燥的果皮，将梨子拿到鼻尖旁闻了闻。果皮略微清苦，可仍旧能闻出下面的甘甜。
只是他看不见，没发现梨树的树干开始变形，静止的深色树干一动再动，转眼间就变成了人的躯体，干枯的树皮也开始变色，像漂色了一遍，变成了滑腻腻的白。原来离他最近的那棵树上一直挂着一个人，就是少了一只手掌的蛊人，活像一个光着身子的顽童爬到树上，不知该如何下来。
秦翎低着头，正在消梨上摸索，摸摸它的果皮有没有磕碰，要是磕碰坏了就换一个。忽地，面前变热了，好似阴雨转瞬而过，成了暴晒的天气。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蛊人断了手掌的胳膊已经向他伸了过来，马上就要碰到他的额头。
“翠儿怎么还没回来？”秦翎念叨了一句，想着什么样的碟子配得上这颗梨，耳旁再吹过一阵风，像是有什么人过去了。
是错觉么？秦翎盲眼愣了愣，可能是错觉吧，看不见的人总容易瞎想，刚刚那只是风的动静罢了。
离他不到六寸的地方，蛊人断了一只手的那条胳膊已经被钟言折弯，天上打一个响雷，钟言在雷声中将他拽下树，一把拧断了他的脖子。院落里哪有什么点灯的元墨，刚刚点灯的分明就是钟言。

第30章 【阳】炙人蛊14
就凭你,还想和我斗法？简直是痴心妄想！钟言松开双手，脸上溅了蛊人的血，血到他的皮肤上刹那沸腾,变成了烟。他下手重,蛊人毫无反抗之力,但脖子还是被他拧成了麻花。这里头带着钟言解恨的私心，就是因为他们的私欲，那傻子好几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长长久久无法入眠，不怪他寻死,谁也受不住。
还有一层，钟言恨蛊人用污秽的身子脏了这些梨树。秦翎没瞎之前经常隔窗远视,钟言就站在他的后头,知道他是在看这些梨树。不管因为什么，这些树在秦翎心中很有分量，说是心头之爱也不为过。
你们算什么脏东西,玷污了读书人的地方！钟言心里咒骂，可来不及收拾眼前的尸首，余光里就又多了个影子，不是别人，正是赶来取秦翎性命的张开。
张开看清钟言之后马上起势,要跳出墙去，这回,钟言没有再给他出手的机会,一掌劈向他的面门。张开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布下的局非常精巧,而且专门改了风水就是为了对付钟言。白狗血,金丝线,他就算想跑也不可能这么快！
又一个响雷，连接着一个白闪，秦翎只觉得耳边的风吹得急，想着小翠为什么还不回来。站久了双腿酸疼，他摸索着，去找身后的椅子，手刚摸到扶手，好像听到了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钟言将高大的张开往后拖行两步，提前割了一道口子的手掌紧紧地捂在他的嘴上，另外一只手将盛了水的琉璃杯扣在他的脑门上。血顺着张开的牙缝流进去，张开开始剧烈地挣动，怎么都想不明白钟言为什么回来了。
这恰好就是钟言的计谋，他不是回来了，他是根本就没去。
上午他去过东四宅，知道那里风水逆转，又闻见了血味，原本钟言以为井里会是哪个家仆的尸首，等元墨说少了一条白狗就全明白了。
鬼魅怕狗，他又怕金，以五行来看，白色与金行相配。狗本身就是金畜，白狗更是“金上加金”，它的血要是泼到自己身上必定会腐蚀肌理，虽然不至毙命，但也要留下许多伤口。
那摆明了就是一个局，皮身人和蛊人绝对都不是自己的对手，唯一的目的只能是想要困住自己，拖延时辰，然后他们趁机来找秦翎。
元墨是纸人身，剪个自己的样子就能蒙天过海，只不过身上会受点伤。那边，秦翎抓着扶手刚刚坐稳，这边，钟言已经快把张开用自己的血闷死了。光是闷，还不够，他必须用血里的阴气逼出张开身体里的最后那滴血，才算完事。
“翠儿？你回来了么？”秦翎终于坐好，雷声大起来了，他估计这场雨马上就到，哪里知道脚边就是蛊人的尸首，不远处就是要害他的人。
皮身人昨日已经被元气大伤，眼下只要不被他逃了，或者中了蛊虫，钟言就有把握彻底将他收拾了。没有皮囊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力气，咬不住牙关，也就是所谓的无法“闭天门”。所有的气都往额头走，那滴血自然要从眉心处出来。没多会儿，一滴雨落下来，刚好砸中了钟言的额头，雨声掩盖了皮身人的挣扎，琉璃杯里透明的水忽然沸腾起来。
仿佛在冷水当中，扔进了一块烧红的滚石。
出来了！钟言看着水面，一滴血红色的液体从皮身人的额头冒出，缓缓地往上浮动。若是普通人的血，融进水里必然消失不见，可他的这滴血并没有消散，而是一直往上浮，浮到了水面上，最终化成了一只水蚊的形状。
就在这滴血成型的刹那，怀里的张开瞬间瘪了下去，像是失去了充盈的气，只有一层人皮。
雨下大了，秦翎伸手接住了一把雨，将消梨往怀里塞了塞。“翠儿？是你么？”
“呦，就你这身子还赏雨呢？也不怕淋出病症来？”回应他的并不是小翠的声音，而是钟言。
一听是她，秦翎顿时有点别扭了，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什么。“你去哪儿逛了？现在才回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的身上，钟言气喘吁吁，为了逼那滴血，他也累得够呛了。来不及解释，他先把蛊人的尸首和人皮拖进竹林，然后扔了一张符纸。符纸飘在半空不动，他再出来推轮子椅，言语之中听不出任何疲累的端倪：“我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怎么，秦公子又要轰我走了？”
怀里的梨好像变沉了，秦翎一言不发，区区十几步的距离，他感觉钟言推了许久：“咳，你就……这么想走么？”
钟言心里有事，没回他，很快两个人淋得半湿，终于到了屋檐下。小翠趴在外室的桌上正瞌睡，听见响动才惊醒。“诶呀，我怎么睡着了！”
你当然睡着了，我下昏睡散可是一等一的高手，你家少爷就被我迷晕两次呢。钟言掸了掸肩上的雨滴，将秦翎推到药炉旁边：“快给你家少爷找件衣裳，别让他风寒。”
“是。”小翠小步跑向放衣服的阁子，手下翻找，嘴里念叨，“也不知道元墨那小子又跑哪儿玩去了，最近他奇怪得很。等晚上见了他，我可要好好骂一骂，别总是惦记往外跑。”
“还是我来代劳吧，我帮你教训他。”钟言说，又对秦翎怀里的梨产生兴趣，“大下雨天的，你跑出去就为了这个？”
秦翎不愿承认，她不提昨日说过什么，自己也气着不提。“自然不是。”
“夫君可真是不会骗人，脸都红了。”钟言就没见过脸皮这样薄的人，情不自禁地想，他若没病，该是一个怎样的清朗才子。一定风流倜傥，出口成章。
“你不要总是胡乱攀扯，也不要叫‘夫君’，这样叫着叫着，让外人听着不好。”话音未落，秦翎的怀里猛然一空，藏着的消梨被人拿了去，他伸手想拦，只是扑了个空。
“稀奇了，你一个大少爷，自己摘什么梨？”钟言将梨子放在鼻尖闻，清新扑鼻，实在诱人去咬，他都能想象出梨子的多汁了，可张了张口，转手就放在桌上，“给你留着煮梨水喝吧。”
“你不吃？”秦翎一听就低下头，可让他去问为什么不吃了，这万万做不到，只能婉转地说，“我并没有不让你吃。”
“我不喜欢吃这个，再说消梨本就难得，摘一个少一个。”钟言又摸了梨子一把，说不想吃是鬼扯瞎话，他可知道瓜果的滋味有多清甜，小时候没少吃，“你歇着吧，我出去一趟。”
“外头下大雨了，你去哪里？”秦翎有点气馁，但苦于自尊，他说不出将梨子送你这样的话，“你好歹都成亲了，成天像个野丫头似的乱跑，叫下人笑话。”
“野丫头又怎么了？难不成丫头小姐都要困在屋里养着？你就没让你家小妹出来看看雨？”钟言忽然想起来了，他还没见过三少爷和四小姐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未出阁的小姐，还是不要乱跑吧，家仆里头男丁多。再说……过一年她就要议婚了。”秦翎是为小妹考虑，只恨自己看不到小妹出嫁，“你是不是要走了？”
“出去赏雨，一会儿就回来。”钟言走到他的旁边看了看，确实是想走了，还有点舍不得，但总归墨宝没少拿。这“一会儿就回来”可能就是诀别，他这一走，再也不回。
炙人蛊死了，皮身人死了，虽然其他的术还没破，可能做的都做完了，秦翎的阳寿自己不能插手。再说，自己留在这里，对他也不见得是好事。
秦翎明明瞎着，却像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钟言这边看看。“你去哪里？”
“赏雨。”钟言又说了一次，将他的脸看了个遍，“晚饭记着好好吃，三天之后或许就复明了呢。”
“好。”这回，秦翎竟然没有反驳，而是尝试着相信他这句话，“外头雨大。”
“我带着伞出去，走了啊。”钟言苦笑了笑，这是狠心骗人了吧？三天之后，秦宅就要卸下红灯笼换白麻了。而秦翎默默地听着，但他心里已经明白，这一次，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临走之前，钟言回了睡房，床里的蛊虫已经没有了动静。他在褥子底下塞了一张符纸，又紧了紧续命绳，然后抽了一把红色的纸伞从秦翎身边而过。他没有回头看秦翎，世间缘分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有聚就有散，相逢和分开本就无法避免，这才叫人生无常。他是饿鬼，从不为谁停留。
走出屋子，钟言先去了竹林。
地上只剩下蛊人的尸首和张开的一张皮，他先用符纸将张开的一缕丝魄收了，然后将一张燃烧的符纸贴在张开的人皮上，转瞬烧得一丝不剩。解决完这个，钟言拖着蛊人进了竹林的更深处。
等到他再出来，雨好像更大了。钟言摸了摸肚子，仍旧没有回头去看，快步走出了院落，径直往厨房去。再进东四宅，元墨的声音就听见了，一声一声“哎呦”的。
“哎呦，大奶奶你怎么才来？我的腿都烧没了。”元墨苦兮兮地躺着。
钟言打着伞进来，一瞧，地上明明躺着另外一个自己，看着怪瘆人。他赶紧将新裁的小纸人贴上符，放在元墨的额前，地上的那个自己马上瘪了，新的纸人慢慢膨胀，最终变成了元墨的模样。
元墨得了一副新身子，检查完不缺手脚才跪下磕头：“谢大奶奶。这屋里果然凶险，一进来就被泼了狗血！后来屋里绕了好多金线，我一碰，就烧我一下子。”
“这是个金阵，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要费些周折才能出来。”钟言不耽误功夫，立马扔出另外一个纸人，还给纸人撕了纸衣服。穿了衣服的纸人躺在地上，吸了张开的丝魄后也开始膨胀，半柱香的功夫就变成了人。
张开一起来，眼里凶相毕露：“不好！有人在秦宅作乱！我去拿他！”
“别拿了，你都被那人害死了。”钟言站在了他的面前，直接全盘托出，“张开，你看着我。”
张开脑子里混乱，上一刻他跟着一个陌生的人影儿进了小院，还以为那人是趁人不备来秦家偷窃的贼，下一刻就到这会儿了。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
“你已经死了。”钟言说。
张开一挥手：“笑话，我看在大少爷的面子上敬你几分，你不要不知好歹！”
“你自己去井里看看，你的尸身还泡着呢。”钟言往院里一指，等着他回来。张开也没当回事，毕竟现在活生生站着呢，可是去院里那么一看，一个没站稳，直接坐在了地上。
钟言也不多话，看着他吓得乱爬，只见平日里吆三喝四的张开这会儿丢了魂一样，缓过神来就往这边跑：“怎么、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你看见的那人在秦宅里作恶，动手杀了元墨，又杀了你。但他最根本还是想杀秦翎。”钟言停了一停，“张开，你可记着那日你在厨房拦我？”
张开来不及想那么多，摇摇头，理不清思路。可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井里有一具人的尸首，怀里抱着一条大白狗。狗眼熟，人更眼熟，正是自己。
“当时我说了，如果以后你有求着我的时候，可别来找我。”白狗血洒满一地，钟言站在干净的地方，“如今你求不求我？”
张开一时没有回应，而是看了看元墨。元墨是站在少奶奶这一边的，掀起袖口，就在胳膊上戳了个纸窟窿。
张开看了，连忙掀起自己的袖子来，一戳，果然也是一个纸窟窿。
“还请大少奶奶指点。”事已至此，张开抹平了所有气焰，跪在钟言面前，“我是活不了了，您若是善心，就把我这些年积攒的银两捎回老家吧！”
“这事我办不了，我教你和元墨撕纸人的法子，往后你自己捎。”钟言之所以救他，是因为张开没有恶念，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拿着后厨的大权，多挣些银子。他将曾经嘱咐元墨的话又说一遍，救人和杀人都在他一念之间，既慈悲，又无情：“但这也不是白给你，你若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教，如果不答应，我即刻将你的丝魄收回，你投胎去吧！”
“好，我答应！”张开不再犹豫。
听完这句话，钟言这颗心才放下：“我要走了，往后你和元墨好好照顾秦翎。他活不了多久了，想来也不费多少事，你们好好看顾他，每日给他弄新鲜的吃食，不出几天，秦家必定出一场白事。他走之前，千万别饿着他。”
“少奶奶，您要走？”元墨急了。
“我必须得走了，我不能长久地留在一个地方。”钟言摸了摸元墨的脑袋，不久留，这是原本就打定的主意，“往后就全靠你们了，张开好歹是个大人，最后这几天了，你们别让秦烁欺侮了他。张开，这点事你能替我做吗？”
张开还有什么话说，连命都没了，他没有摇头的余地。“是，往后绝不亏待了大少爷。”
“好，一会儿你把你和白狗的尸首烧了吧，我走了。”钟言说完就转了身，生怕久留生情一样，迈步就朝院外去。元墨追着少奶奶叫了几声，心里十分不舍，可是追了几步还是停了下来，默默地擦着没有泪水的双眼。
大奶奶她是神仙菩萨，不是凡人，她必定要走的。
钟言是真心要走了，秦宅里的古怪可能自己根本压不住，没准儿还会引火烧身。这两天一直闷在充满药气的院落里，现在他一个垫步跳上墙，踩着墙头去找喜娘。
得找喜娘去，这才是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
不得不说，这秦家的大院真是气派，秦翎因为生病，不喜见人，院落在西南角。正厅那边灯火通明，想来今晚的酒局正散场，东边那两院坐北朝南的好房子应该就是秦翎那两个弟弟的住处。三进门最里面还有一个种了蔷薇的院子，花叶繁盛，还冒着不少花骨朵，远远一望红白相间，定是秦翎那位含苞待放的小妹住的地方了。
只可惜，秦翎如今……必定撑不到小妹出嫁。
离开药气浓重的地方，钟言一阵神清气爽，恶人的血骨肉散发出来的味道勾着他，让他忍不住凑近去找，去闻，去追。就仿佛花朵必定会吸引蝴蝶和蜜蜂，腐肉必定吸引蝇虫。跳下墙头的时候钟言随手摘了一朵鲜红的蔷薇，轻轻地别在左耳鬓角的附近。隔着墙，就是喜娘那屋了，不巧，喜娘就在院里，和几个小丫头说着话。
“成亲第二日我带人去扫喜，啧啧，床都要塌了，不知道夜里她怎么作弄你家少爷呢，恐怕坐上骑……二少爷还说放白帕子，我呸，真是抬举了。都那副身子了，还冲什么喜啊，要我说，直接找一户刚下葬的干净女儿，定个阴亲才是。”
有小丫头好奇地问：“可老爷和夫人说了，大奶奶的八字旺，一定能冲喜。”
喜娘啧啧摇头：“那都是胡吹，你们大奶奶怎么来的你们还不知道？人贩子为了卖人，什么编不出来。就算她八字旺，也冲不活将死的人啊。你们信不信，明儿一早，你们大少爷那院就空了，她肯定今晚就跑。她沉着呢，我背一路都累得慌，又没裹脚，指不定老家已经有野汉子了。”
说的没错，今晚我还真要跑。钟言转过身，喜娘必定会进屋，他提前去等着就好。可是刚一转身，小丫头的声音又飘进了他的耳朵。
“啊？那岂不是丢死人了。”
“大少爷也太命苦了……明早要是房里空了，指不定气成什么样。成婚之前，少爷还高兴过一阵子呢。”
“你怎么知道？”
“他让元墨去打听过，是哪家的女儿，又让元墨去买过东西，可是买什么就不知道了……恐怕买了好些金银珠宝，可见他心里高兴。可惜了，少爷他若是没病，谁嫁都是好嫁。”
“那是，要我说，大少爷比二少爷的性子好多了，唯独身子差。你知道吗，其实咱们大少爷是订过亲的，十二三岁那年就订下了人家，是柳家的三小姐，从小锦衣玉食那位。后来咱们少爷身子不行了，柳家二话不说退了婚，现在他家的三小姐都当了娘，一儿一女。”
“唉，当年要是嫁到咱们这儿来，少爷是不是也一儿一女了？”
“快别说了，柳家现在还逢人就说呢，亏得没和秦家成亲家……”
钟言看向北方的屋檐，烟囱上方有袅袅青烟，是秦宅的厨房。不知不觉间，他又调转了方向，没多会儿又走回了东四宅。
偏僻的院落里，张开正和元墨烧着尸首，两人都是一脸凝重。钟言捂着鼻子进去，元墨还以为看错，揉揉眼睛，转悲为喜：“您回来了！”
张开往旁边站了站，虽然一字未说，但显然已经服了这位少奶奶。
“过几天再走吧，今日还不着急。”雨停了，钟言看着烧尸的烟，“明日给你们少爷做银耳绣球、珍珠丸子和兔肝粥，张开，你提前给我准备一间小厨房，往后秦翎的饭菜我单做给他，别人都不许插手。还有，我要上好的白蜜，给我多多得找。”
“是。”张开说，“单辟出一间就是。”
“好。”钟言将两把红伞也一并丢进火堆里，等烧完了，元墨凑了过来，高兴得就差跳几下：“您真不走了？”
“以后还是得走，这几日先留下。”钟言是怕这院里的人欺负秦翎，药篓子本身就足够可怜，现在还盲了。秦宅里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欺凌到他头上去，再说，还有那个不省心的二弟。总归自己已经插手管了，再多管他几天，别叫他孤苦伶仃。
张开一直没什么反应，和元墨当初一样，看着自己的尸首化成尘埃，心里不是滋味。元墨可顾不上那么多，只要钟言不走就好，少爷也多了一重牵挂：“那咱们现在回去吗？您晚上吃点什么？”
说到这里，元墨才忽然反应过来，他好像没见过少奶奶吃饭。
“先不吃了。”钟言看看天色，“张开，听说秦翎的寿材已经备下了？”
“是，就在冰窖的后头。”张开说，“单独一个小院，钥匙由我收着呢。”
“那正好，你们陪我去看看吧。”钟言说，可能是闻了梨子的缘故，他总思念那股清甜。去看秦翎的寿材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相信秦宅内的诡事还未罢休，说不定寿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要去看大少爷的棺材，元墨一下不肯动了。
“这就不必了吧。”元墨这一天是大惊大喜、大喜大悲，“看那个干什么去，总归用不上……最好永远用不上！”
钟言明白他，这孩子护主心切，不愿去见那个，仿佛不见就不会有那么一天。“你还小，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有时候寿材放对了是好事，给人挡灾辟邪，福寿延年。但若是放不好……”
“也是灾祸。”张开忽然说。
“哦？你知道这些？”钟言疑惑。
“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打棺材都要从祖辈做起，一代代往下传，不能轻易改行，除非没有儿子了，女人不能干。”张开在前头带路，时不时摸摸手臂，尽快熟悉着这具纸身子，“说来也怪，置办寿材那天，我在宅子里见鬼了……”

第31章 【阴】年降尸1
“你见着鬼了？”钟言脚步一停。
张开也停下来,周围没点灯，下雨后的泥土松软，虫子也开始鸣叫。他看了看脚下的砖石,也思索着秦宅为什么会有人来作乱,他在秦家这样多年,一直平平安安。可自从大少奶奶来了，确实有怪事。
不说别的，就说脚下这些着急忙慌逃走的长虫，他以前就没见过。
钟言也发现了,不单单是秦翎的院子，现在秦翎院外也有异动。阴潮之虫本就数阴,现下却要跑,不知道是大公鸡闹的，还是它们怕着什么。
“算了，全告诉你吧。”张开终于开了口,要不是钟言救了他一命，想要撬开他的嘴难过登天，“置寿材那天是个阴雨天，那阵子宅子里来来回回进出郎中，给大少爷摸过脉全都摇了头,可谁都不敢直言。其中一个胆量大，就单独见了老爷,当时我刚好和账房去交账本,听见郎中说大少爷时日无多,要尽快准备。”
“不光是棺材,最好连寿衣都一起备下,还有要烧的纸材,也备着。更要紧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要结一门阴亲，冲喜若冲不成，大少爷到地下也得有人陪着。”
“只因为他年龄不大，活着的时候又苦，不把他的亲事办了，往后他怨气上来会缠着家人不放，阴魂不散。”
钟言听着听着就笑了，秦翎还有怨气？他那个傻子，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身骨不争气才越治越病，就算真到闭眼那天，他也只会怨恨自己，才不会阴魂不散，更别说连累家人。那个傻子啊，心都是干净的。
张开继续说着：“按理说，大少爷这种年纪，之前也没备这些身后事的用度，不该有那么好的棺材。”他现在想想，还觉得浑身冒寒气，“可是那天我亲眼见着了，抬进来的是一口大棺，上好的红木，木面直发亮。寿衣也不像新赶制出来的，那针脚没个几年的光景，根本缝不出来。”
钟言冷笑：“是有古怪。”
年龄大的人备寿材都早，有些大家的老人可能提前备十年、二十年都有，寿衣也是早早请人缝制，不敢马虎，势必要精美绝伦，将来穿到地下去。花重金打出来的棺材厚重得吓人，七八个壮丁都未必能抬动，每年用足足的桐油去刷，直到发亮，这棺材才算养成了。将来再请风水先生算一块宝地，埋下去庇护子子孙孙。
可秦翎的棺材是现成的，怎么可能发亮？发亮的棺一般装大寿之人，凭什么给他一个十七八的短命鬼？
“我当时也觉着古怪。这样的大棺，怕是想找都找不出来，可大少爷一说不行了，立马就找着了。”张开又摸了摸胳膊，仿佛是冷了，“棺上雕龙刻凤，单是棺盖就有半丈高，用两块青石垫着，离盖下去差三掌宽。我没见过这么声势浩大的棺材，忍不住多看，可能是我眼花……”
“大少奶奶，我有点儿害怕。”元墨缩到了钟言身后。
“你怕什么？”钟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纸人肩上无明火。
“怕鬼啊。”元墨缩着肩膀，“要不……咱们找点了灯的地方去说吧。”
“你和张开都不是人，你们还怕那个？”钟言哭笑不得，“就你这点胆量，怎么护着你家主子？我不怕吓唬你们，秦宅里有祸害，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会冒出来，必定比蛊人恐怖。”
元墨原本都要缩成一团了，听完立马装作精神抖擞，仿佛一身胆量：“既然我都不是人了，还是不要怕了，张开你说，你瞧见什么了？“
可张开的神情摆明他也在怕着什么。“我那天原本是去关冰窖，路过那院时，听到里头有人说话。我想必定是哪个丫鬟小子进去捣乱，拎了一根长棍就去打人，没想到进去之后什么人都没有。我祖上是屠户，以前专给秦家杀牲口，自来胆子大些，就再往里走，可转来转去都没瞧见人。”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叫我。”
“那你回了没有？”钟言马上问。
“我没回。”张开颇有些庆幸，“放寿材的地方，就算有人叫也不能回，这是老规矩。但我仗着不怕就回了头，瞧见棺材里竟然有人，正扒着棺口往外看！”
“是谁！”元墨吓得跳了一下，“下蛊的那人？”
“不是。”张开用力地吞了一下唾沫，“不是别人，就是大少爷！脸白森森的，穿着寿衣。”
元墨两眼一黑，差点吓晕在钟言身边，还是钟言伸手给他扶住了。他没料到张开看见的怪事如此吓人，要是下蛊之人，哪怕棺材里爬出一个鬼，可能都还好些。
“我吓得扔掉棍棒立刻跑了，接连三天都没出伙房。”张开想起那场景还会不寒而栗，“后来那院我彻底锁上了，再不让人开锁，再开那日就是抬棺了。”
“你这是万幸了。”钟言没猜错，果真寿材也被人动过手脚，“你祖上若不是屠户，恐怕那日你就逃不出来了。”
这话张开以前也有所耳闻，说是鬼怕杀猪刀。“那咱们……还去看吗？”
“自然要去。”钟言点了点头，周围也着实冷了，因着离冰窖越来越近。
这风水……到底是多不利于秦翎啊？处处都在压制他。冰窖和火房相冲，盖厨房时都会特意分开二者，如果离得太近，厨房后侧的冰窖就叫“火下冰”。
火下冰，顾名思义，能翻火而存，必然是阴冷得厉害。秦翎若是这两日死了，体内毒阳最盛，恐怕普天之下只有火下冰能压得住，不让他起尸。这些怪事一件件、一桩桩，连成了一串，钟言都不知该如何下手拆招，连头绪都理不出来。只能说秦翎这辈子苦，连身后事都被人算计，恐怕有人连他的鬼都不想放过，不让秦翎投胎，只为了养鬼借势。
张开还在前面走，已经将纸身适应得差不多了。路过冰窖时钟言多看了两眼，恐怕这里面也不是好地方。再往后头走是一扇大门，元墨从没来过这里，率先摸了一下：“我单知道秦家富有，竟然用铜做了这么大的门。”
“我来开。”张开见怪不怪，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锁沉且大，看着就不好开，钟言走过去摸了一把，忽然说：“这不是铜门。”
“不是？”张开将锁取下，“这就是铜。”
钟言摸着门，是不是，他最清楚。如果这只是铜，他摸上去不会这样烫。“钥匙给我用用。”
张开将钥匙给他，摸在手里生凉，这才是铜的。钟言用铜钥匙刮了下门面，在不经意的地方弄出一处破损，里头露出不一样的颜色来。他摸了一下：“这是铜镶金。”
“镶了金子？”元墨赶紧过来摸摸，可是却摸不出任何异常来。
钟言双臂使出全力才将门推开，身旁直接冷了一层。方形的小院一览无余，清冷的月如弯刀悬在半空，照着棺材，钟言一看：“竟然是棺上悬刀。”
“这也不好吗？”张开问。
“不好，如果棺里有尸，可能会起尸，好在现在空着。”钟言比他们先迈步，进了院子，又冷了一层。左右两旁的过道摆着成排的纸人金山，金法船在最中间，世间万物恨不得应有尽有，全让秦翎拿到下面去享受。
再往前走，又是两个过道。
这么多过道，钟言还没见过这种格局呢，他只往前看，张开所说的那口大棺材就在正当中，当真是修葺精美，下了苦工。就连最下面的棺凳都贴金描银，两条凳子价值万千。
“这样大的排场，你家老爷夫人可真疼爱他，给他这么好的材料，就不怕他扛不住吗？阳福享不了，阴福能烧死他。”钟言朝棺木径直走去，不料被元墨拦了，他笑着推开元墨的小胳膊，“没事，我进去看看。”
“进去？进哪儿？”元墨急了。
不止是他，就连张开都急了：“现在没点灯，还是别进去了。明早我带上几个火力壮的伙计，一起来！”
“我怕今晚这棺木就要出事。”钟言摸着棺木上的金龙戏凤说，垫盖用的横木很厚，足够身形单薄的人钻进去，“你们在这里守着，如果我一时半刻出不来，你们……”
落字还未生根，钟言脚下忽然一软，晕头转向。他赶紧去扶元墨，方才还清清楚楚的头脑这会儿像搅了浆糊，眼目也跟着不清楚起来。他揉起眼睛，这是怎么了？这会儿可千万不能犯迷糊啊。可是不管怎么给自己提醒，眼皮始终抬不起来，更加沉重……等到他再忽然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光明一片，晃得他不由地眯了眯。
“你没事吧？”何问灵担忧地看着他。
“啊？”钟言吸了吸气，脑袋里茫然一片，“我怎么了？”
“你刚刚像是站着晕了半分钟，怎么叫你都没反应。”何问灵说，头顶的直升机越来越低，机舱门口的人清晰可见，“是不是饿太久了？”
“可能是吧……”钟言点了点头，无线电还在叫唤着，是傀行者13小队的人在呼叫宋听蓝。
“要不要找点吃的？”何问灵比钟言本人更关心食粮问题。钟言摇着头，不知道刚刚昏迷的半分钟是怎么了，大概是真的太累，或者太久没有进食。
“先别管这个了，想想怎么对付上头的。”钟言抬头看向直升机，捡起了地上的无线电通话器，傀行者，这帮人可不好对付。胃就在这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他摸了摸微微凸起的腹部，飞练立刻老实下来。
直升机带来了巨大的风浪，停机时，风吹起望思山上的一片尘沙。随后螺旋桨慢慢停下，下来了几个人，他们穿着统一黑色服装，每个人都戴着耳麦。其中一个看上去像小队长，径直到了钟言的面前。
“我叫赵恒，是13小队的副队长，你们是幸存者吧？”
“先把人挪上去。”钟言其实挺想笑，明明你们是人，非要安上“傀”字，半人半鬼，真以为鬼那么听话？
“这些不用你操心。”赵恒又扫了他一眼，“叫什么？”
“没有必要告诉你，你先救人吧。”钟言用下巴给他指了个方向，“宋听蓝在那边，瞎了。树上的人都是吊死的，地上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还有气，另外一个没了。”
“这些和你们无关，小市民就安安分分当好小市民，不该问的别问。”赵恒对身后挥手，立刻有人去抬宋听蓝。等抬完宋听蓝，他们又把萧薇抬上飞机，然后赵恒再一次来到了钟言面前：“你们叫什么？”
何问灵和钟言是一拨的，张口就问：“你们打算把萧薇带到哪儿去？”
“你别和他们生气，你有伤。”钟言反而劝她，现在能让他动气的事很少，“我叫钟言，她叫何问灵，现在能上飞机了吧？”
赵恒打量了他们一番，不耐烦的情绪全摆在脸上：“上去。”
就这样，钟言带着何问灵上了直升机，等飞机升起的一刹那，望思山在他们眼皮底下变得格外安静，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钟言将无线电藏进宽大的袖口，正对面，就是一脸凶神恶煞的赵恒。
“宋听蓝是你们故意送进来的？”钟言先问。
赵恒只是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给总部传送信息，同时不停地拍望思山，照片也一起发过去。
“你们知道这里会出红煞，对不对？”钟言再问。
赵恒这才将脸抬起来：“无可奉告。下面轮到我提问，你们在煞里是怎么活下来的？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有没有特殊发现？”
“无可奉告。”钟言用原话奉还，自来不吃这一套。赵恒却不以为然：“你叫钟言对吧？我劝你最好和我们合作，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什么。”
“我面对什么？”钟言反问，“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吗？”
赵恒没再说话，而是将注意力放在钟言的眉心上，钟言慵懒地翘着腿，忽然胃里一阵不适。
飞练要往上涌，很不安分。钟言自来能分辨恶念，察觉出飞练的杀气，小东西刚刚出世就想要杀人了？当真凶恶。
但除了飞练的不安分，更危险的事情显然在旁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随着它的靠近，钟言首先感受到了口渴，随后全身的皮肤开始紧绷，如同几天几夜没有沾过液体。同样产生不适的还有何问灵，她急切地想要喝点什么，喉咙发紧。
“听说过鬼杀人吗？”赵恒很自信。
“所以附身在你身上的是渴死鬼？”钟言的右侧多了一个鬼影，已经快要变成干尸了。
“如果你不配合，我可以命令我的鬼将你身体里的血液抽干。”赵恒很狂妄，傀行者和普通人没有可比性。
钟言冷笑，就这点本事，真是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就算自己不放出恶鬼，这些人也不是对手。“那你不看看你旁边坐着什么？”
“什么？”赵恒这才发现旁边也多了个影子，一个全身焦黑的鬼蹲在椅子上，静静注视他。
“我说你怎么敢和我叫板，原来你是未登记在册的傀行者！”赵恒惊讶了一瞬，但并不慌张。他给旁边的队员使眼色，钟言方才只感受到口渴，刹那间，脖子仿佛被绳索勒住，要勒到他窒息。
“钟言，我劝你老老实实的，就算你偶然间能使用鬼附身的力量，和我们也无法抗衡。”赵恒亲眼看着队员的勒死鬼飘了过去，鬼影的脑袋向下垂，脖子都勒断了，“你不是我们的对手。”
“是吗？你记着你现在的话，往后有求于我，可别找我。”钟言又是冷笑，“咦？起雾了。”
他一说，赵恒才开始警觉，同时听到了直升机驾驶员和地面对讲求助的通话声。
“地面，地面！汇报情况！13小队迷失方向！重复！”
方才一片晴朗的天空现在被浓雾覆盖，雾气犹如一面墙，将整架飞机困在原地。除却浓雾，赵恒还听到了阵阵的咳声。
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叫何问灵的女生也是傀行者？她身上有肺痨鬼？赵恒想了想，立刻否决了这个猜想：“你能开道场？”
嗯？钟言不表态，但同时也抽丝剥茧寻找着他话里的信息。难道不是每一个傀行者都能开道场？
赵恒现在已经确定他们被困在道场里了，并不是每一位傀行者都能拥有这份力量。直升机驾驶员显然已经慌了，不断呼叫着地面，可是通话器里根本无人回应，这架直升机相当于在盲飞！
“我当然能，而且这两个鬼都是我的。”钟言淡定地回答，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刚学会驾驭道场和恶鬼，还以为他早已娴熟，“我劝你态度好一些，否则这架直升机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你不敢！”赵恒站了起来，眼前的这人比自己想得更麻烦，“我是13小队的副队长，我命令你……”
“命令我？你配吗？”钟言看向窗外，现在这片浓雾看起来很是顺眼啊，就连这咳嗽声都相当顺耳了，“我不怕死，你大可试试和我硬碰硬。”
赵恒恼羞成怒，但形势已经把他架上去了，他不可能和钟言服软。但前头的对讲呼叫声持续不断，直升机降不下去，摇摇晃晃。
显然钟言是个狠角色，他真的不怕坠机。
这时，赵恒旁边的队员将勒死鬼收了回去，悄声地劝他：“要不……咱们服个软吧，再这么盲飞不行了。”
“你闭嘴！”赵恒立刻拿他撒气。
“可是他身上有两个鬼啊，咱们弄不过他。”队员比赵恒害怕得多，“在咱们小队里，能同时附身两个鬼的人都不多……”
“我刚刚已经说了，有求于我，可别找我。”钟言看好戏似的，“今天我教给你，‘对不起’这三个字，说一遍不丢人。不说咱们就死一块儿。”
“副队。”那名队员又开始劝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赵恒梗着脖子，不为所动，可眼下的状况越来越危急，随时随地可能坠毁。一开始他还以为钟言是吓唬他，可直到直升机开始往下掉，钟言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色。倒是他旁边的何问灵脸色吓白了。
“算你狠！”最后赵恒咬了咬牙，“对不起，行了吧？”
“姑且饶你一次，下次别跟我较劲，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钟言笑眯眯地说，最后一个字说完浓雾就散了。周围还是明朗的天，直升机平稳地停留在一个安全的高度上，能见度十分良好。
两名驾驶员同时松了一口气，刚才他们都以为这次死到临头。
“现在我要休息，你们别说话，就算想骂我也在心里骂，别把我吵醒了。”钟言不给他们好脸色，扭头对何问灵说，“你也睡一下。”
“好。”何问灵的脖子都吓僵了，她可算知道钟言有多不怕死，“对了……你瞧那个赵恒……”
“太丑，不吃。”钟言对何问灵的意图一眼即透，“你别老给我找食。”
“凑合吃也行，别浪费。”何问灵特别认真，然后疲惫地靠住了舷窗。
有了钟言坐镇，接下来赵恒没再找麻烦，在这安静的几十分钟里何问灵睡着了，可钟言只是闭眼休息，一分钟都没睡。他不能让赵恒看出自己是一个用鬼的新手，否则指不定这些人会拿出什么法器对付自己。刚才的对话也并非一无所获，最起码他知道了不是每个傀行者都拥有鬼的道场。
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这才是他的本事。
所以赵恒问的那些话，到底指什么？
什么奇怪的事情、特殊的发现？难道特指飞练？钟言忍不住又摸了摸肚子，小东西在里头还挺乖，正把一根小触手往自己嘴里伸，敲着牙床。
别闹，钟言舔了下触手尖端，飞练立即像被安抚了，老老实实缩了回去，不放心他似的，小手抓着他的胃内壁。
真不得了，阴生子一直躲在自己胃里，飞练出世，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要他？钟言眯眼看向窗外的崇光市，这座城市看似平安无事，却风雨欲来，好似无数只鬼往这边赶。
胃里也是风雨欲来，飞练总是想要出来，可钟言真不敢纵他，怕他一出来就要大开杀戒，把赵恒干掉。他是鬼子，可比鬼母狠恶。
而此时此刻，赵恒的耳机里，有个男人正在说话：“这个煞是咱们现在能观测到的能量等级最高之一，近几十年出现过六次，从没人活着出来。这次的能量爆发级数已经超过了之前的记录，我怀疑阴生子已经出世。如果真的出来了，它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太岁肉！盯紧幸存者，再把望思山掘地三尺找它，太岁肉必须落到咱们手里！”
“明白。”赵恒回答，抬头看了眼钟言，他闭着眼，戴着一枚破戒指的手摇着一把不知道哪儿来的骨扇，大难临头却不知。
就这一刹那，钟言睁了眼也看赵恒。我搬不动飞练的娘亲，还搬不动你们？

第32章 【阴】年降尸2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升机落地了。
这路上钟言坐得很不踏实，倒不是他晕机，而是胃里的那个晕。在他娘亲的鬼煞里,飞练都没闹腾得这么厉害,可是这一路他几次三番往上涌,就是想要出来。钟言只能硬生生吞回去，思考现在他们的处境有多危险。
傀行者要找他，恶鬼要找他，还有一个随意杀戮的科学论坛,外加梁修贤那边的堂口，真是危机四伏,每双眼睛都有监视他们的可能,这些人就是奔着阴生子来的。
好在，他的几次反呕都能用“晕机”作为理由搪塞过去，只有何问灵清楚他的胃里头怎么回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能不能吃了？”何问灵特别认真地问。
“我消化不了他。”钟言无奈地回答。
“加把劲儿。”何问灵认真地鼓励他。
钟言更无奈了，这就不是加把劲儿的事，飞练他耐得住业火，在胃里如鱼得水，可见他阴成了什么程度。
直升机停稳之后,先是赵恒带人下去，然后是抬伤员。等他们把萧薇抬下去了,钟言才带何问灵下飞机,环视一周,确定这里是郊区的一片农家基地。
“这就是你们傀行者的大本营？”他好奇地问。周围绿树环绕,显然远离崇光市的市中心。这座城很久之前也不叫崇光,但叫什么……好像记不清了。世间沧海桑田,钟言只当是过眼云烟，并不往心里去记。
“这只是13小队歇脚的地方。”赵恒仍旧抱有敌意，“别以为自己有两只恶鬼就能翻天覆地，你只是一个二级傀行者。我告诉你，在我们总部，还有能驾驭三只、四只的人。”
“三只四只就很厉害了吗？”钟言笑着，更好奇了。
“你应该懂几何倍数吧。”这些话原本不应该说给钟言听，可大概是刚才吃了亏，赵恒急于拿些什么来压他，“就像2的次方，你有一只鬼就是2的一次方，两只就是二次方，三只是三次方，能量场的差距也就越来越大，而不是2加2加2。所以……”赵恒停顿，警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等我将来能附身两只，第一个就收拾你。”
“我等着。”钟言只是笑，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不远处的担架上站起来一个人，他一看就立马走了过去。
萧薇醒了，何问灵也跟了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萧薇刚刚醒，头疼得厉害，“钟言呢？钟言人呢！”
“我在这儿。”钟言拨开人群过去，“你醒了？”
萧薇见到钟言才算定了心，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你怎么样了，她……”
“没事，你当时晕倒了，我也晕倒了，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的煞。”钟言用话堵住了她的话，眼神如旧，可言语当中的意思就是闭嘴。不管萧薇现在的意识清不清楚，他们都不能在傀行者的地盘里说实话，不能让这帮人知道他们见过煞主。
现在就希望萧薇能听得懂自己的语气。
“哦……”萧薇立马就懂了，捂着太阳穴生动地演了起来，“我的头好晕啊，我当时一下就晕过去了。”
“所以你要好好休息。”钟言很满意，小姑娘真聪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孩子没了，别难过，以后……”
他想说“以后还会有”，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着不对。萧薇命中无后，以后也不会有。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去劝慰了，只能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拍一拍。
“没事，我会慢慢接受现实的，我再也不会放弃生命了。”萧薇死里逃生，宛如脱胎换骨。此刻她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异样，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看似路过，实则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边，恐怕都在偷听。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钟言从衣袖里掏出两张符纸，符纸的咒文不同，给她们一人一张，“刚从煞里出来的人可能会招鬼，你们回家就把它贴在门上，近半年都不要摘。一会儿你们跟着他们走，我就不去了。”
“那……好吧。”萧薇没有多问，眼下的状况显然非常不利，说话会被窃听，“其实我也不想和他们走。”
“你还是去吧，他们想要弄明白这个煞，就一定会给你们做身体检查，这对你们来说是好事，因为你俩暂时不能去正常的医院，会招不干净的东西。”钟言说，她们身上都有伤口，傀行者带着宋听蓝回来，这附近一定有他们的医疗队，“我把手机号留下，以后有缘再见。”
他问旁边的人借了一支笔，在萧薇和何问灵的掌心留下手机号，但是他相信他们不会“有缘再见”，而是一定会见。入过煞的人，原先的正常生活已经回不去了，往后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留了手机号，萧薇快速默背，随后将一串数字全部抹净。“好，有缘再见。不过你现在不找点儿吃的？你看看周围……”
“都太丑，不吃。”钟言无奈地和她们告别，大家心照不宣。转身正要离开之际赵恒又拦在面前：“你不能走。”
钟言推开他的手臂：“我要是想走，阎王也留不住。”
语气嚣张，穿着古怪，还能毫发无伤地从红煞里出来，赵恒心里明镜一样，这个钟言绝对有问题。“我们要对你们进行搜身和检查。”
“对不起，不配合。”钟言将衣袖一挥，和他擦肩而过。他不能让这些人检查自己的身体，万一把飞练查出来就糟了。再有，目前自己对鬼场的使用还不熟练，这些人虽然只有一只鬼，可对灵异事件都有应对经验，如果硬碰硬打车轮战，目前他不占上风。必须找机会摸一摸自己的底才行。
13小队的基地大门就在几百米之外，钟言这一路走得顺顺当当，无人敢阻拦。等到他背影消失，一名队员靠近赵恒：“副队，怎么办？”
“找人跟着他，有事汇报。”赵恒说，如果钟言以为他们这么容易摆脱，那就太天真了。
离开基地，四周的环境果然和钟言判断都一模一样，是崇光市的远郊。可以算得上依山傍水，但是人烟稀少，他走了老半天才到一处观光景点，这才算见着了人气。虽然他的装扮异于常人，可在游客看来并不算过分，现在不少年轻人都喜欢古装剧，会打扮好来景点拍照。
只是这一位……服装破损严重了些。
钟言不以为然，现在他要回住处比较麻烦，没有手机也没有多少钱。伴随着叫卖吆喝声，他在人群中随意穿梭，集市的热闹和他隔着一层，恍如隔世。他边走边看，多少年前，他好像也逛过热闹的市集，周围也是许多人，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只是自己买过什么，却不记得了。活太久，不一定是好事。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前头的游客越来越少，刚好有一家清仓甩卖的服装店。钟言从衣袖的藏兜里拿出钱来，径直走向老板：“50块的那身衣服有红色的吗？”
“有。”老板头也不抬，“什么码？”
“您看着办，红色就行。”钟言将钱递过去，又看上了一个单肩背。趁着老板拿货的功夫他梳好了头发，在隔壁的公共洗手间洗了手和脸，再回去换衣裳。等到他换好衣服出来，老板的眼神他懂，是不习惯看一个男人穿鲜艳的大红。
长袖长裤的便装，大红色确实刺目扎眼，钟言也不理会，将破损的衣服放进单肩背包里，离开了服装店。他确实爱红，可也忘记了为什么爱这个色，好像就一直穿着它，觉着好看。
再往外走，钟言就特意挑选没人的地方了。就算是景区也有冷僻拐角，他拐进一条巷子里，忽然站住不动。前后两端都有路可走，一眼看得到头。这地形虽然方便逃跑，可是也方便别人观察他，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不远处，一架非常隐秘的无人机悬停。
“副队，他停下了。”操纵无人机的队员立刻和赵恒汇报。
“他在干什么？”赵恒看着传送回来的屏幕，刚才钟言干过什么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钟言这人还是把傀行者想得太过简单了，凡是他们盯上的人，就没有一个能跑得掉。这还没派出二级、三级干员跟踪他呢，换言之，他们要他死，他活不过今天。
“钟言他站着不动。”队员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如果他和阴生子有连接，现在阴生子可能就在附近！”
“好，继续观察。”赵恒下令，“绝对不能跟丢……”
“等等，不对！”队员忽然打断了他，“起雾了！钟言的身边在起雾！”
“什么？”赵恒不可置信，“他明明在直升机上开过一次鬼场！这么快就休息过来了？”
“可是他身边真的起雾了，无人机已经失去观察对象！我们看不见他了！”队员惊呼，方才一看到底的小巷子已经被浓雾弥盖，原来他们都算错一步，钟言从来没有掉以轻心过，他一直都知道被跟踪！
赵恒当机立断：“增员，给我加派人手！等他的鬼场支撑不住立刻围剿！我就不信了还弄不过他！”
浓雾当中，钟言必然没有掉以轻心，这些人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自己？他只是给他们一个警告，告诉他们自己并不好惹，其次就是……飞练要出来。
这时候非要出来捣乱，钟言张开了嘴，率先钻出一根触手。
昨天在煞里看不清楚，现在，钟言终于看清了这根触手的颜色和模样，货真价实血的颜色。柔软而黏腻的小触手现在看来怪可爱，探出来之后直了直，将弯曲全部抻开，仿佛伸了个懒腰。等了一会儿飞练才完全出来，一股脑儿地掉在地上，像是一团血胎。
钟言蹲下了，仍旧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找自己，而不是附身萧薇。他只是一团血，哪怕聚成人形也维持不住太久。
刚这样想完，面前这团血胎就开始凝固，所有的触手都往中间凝聚。就在钟言的眼皮底下，触手越缩越短，逐渐变硬，从黏腻的状态变成了四肢。血红色开始淡化，越来越淡，颜色朝着皮肤的色值靠近，几秒之内就出现了人类小孩儿的轮廓。
虽然钟言见过飞练的模样，可现在还是大吃一惊。怎么短短这么一会儿……他长大了？
没错，他就是长大了。在望思山上他是红色襁褓中的胎儿，不能走，不能爬，只会一个劲儿地哭。就算将他抱起来也是软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可现在站在钟言面前的飞练已经是一个四五岁小男孩儿的模样了，只不过没有穿衣服。
“你怎么……怎么长大了？”钟言震惊地看着他。
“啊。”飞练轻轻地叫了一声。
钟言一个激灵，他怎么还会说话？
“啊……”或许是察觉到钟言并没有打算抱他，飞练的小脸又出现了要哭的神色。他伸出手臂，试图触碰钟言的身体，可是钟言哪里敢让，毕竟他就算再像小孩儿，也不是小孩儿。
“你怎么回事？”钟言将他的手臂拨开，难道阴生子都长这么快吗？如果生长飞速，岂不是很快就要到垂垂老矣？
飞练显然还不会说话，嘴里只会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可是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动着，盯着钟言的脸蛋看不够似的。他是小孩儿，钟言就让他看了，也看着他，别说，这孩子很好看。
虽然还小，可是已经能看出将来长大的几分模样，怕是招桃花运的脸。等到他再张嘴叫人，钟言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飞练他居然长牙了！
他不止是长大，还长出了牙齿，粉嫩的牙床上冒出了白色的成排小牙，和人类的小孩儿没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长这么快？”钟言彻底迷糊了，掰开了他的小嘴巴，用手指试探着摸了一下。是牙齿，是真实的牙齿，不是幻觉。察觉到自己的触碰，飞练试探性地啃了一下，不疼，但牙尖还是硌了他的指腹。
“嘶……”钟言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还有虎牙呢？”
小虎牙还挺尖，在一个小孩子的嘴里挺奇怪。没等钟言反应过来，飞练的小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脸上，在颧骨上试探，仿佛对人有着无限好奇。明明只是很简单的触碰，可是却让钟言彻底愣了神。
他看着飞练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之间竟然忘记要说什么。
但是他觉得，飞练是想和他说什么。
手很小，但是却很热，和自己的体温有着天差地别。先是摸自己的颧骨，然后是眼下，再是眼尾，最后摸了摸眼睫毛，非常轻柔。只是他聚成人形的时间太短，手指没摸几下就变了形，小小的食指变成了一小根触手，在钟言的眉目上来回来去触碰。
钟言像被定了身，耳边仿佛一声钟声撞响，铛地一下，撞得光阴都退下了。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像竹叶相互挤压，像古树的年轮静谧生长，雨水哗啦啦地落下，绕耳不绝，又变成了烟波，雨夜里凄婉的一声长叹。春桃夏雨，秋霜冬雪，执笔呢喃，交颈而卧……直到一滴眼泪流了下来，滚烫的泪滑过钟言的面颊。
这感觉陌生极了，有种存活在世的真实，自己竟然……哭了？
“啊……”飞练用触手接住了那颗眼泪，送进了自己的嘴里。不出声还好，一出声，钟言即刻清醒过来，而他变成触手的手指也提醒了自己，飞练他就是再像人也不是人。
“你走吧。”钟言只能这样说，“现在所有的人都在找你，你跟着我，我不安全，你也不安全。”
飞练摇了摇头，显然他听得明白钟言的意思，只是说不出来。
“快走，我可以用鬼场帮你掩护一阵。”钟言给他指了个没人的方向，“看见那边了吧，那个山头阴气环绕，肯定是附近的殡葬之处。那地方不好，只见山峰不见水，视为孤寡不成胎，人去不行，你去反而助你。”
想不到飞练还是摇了摇头，触手变得长长的，绕住了钟言的左腕。
“你走吧，我不是你娘亲。”钟言对他毫无办法，“你去找你娘，她的能耐恐怕十倍于我，不然也不会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你回到她的煞里就平安了，万一被傀行者和科学家园的人抓到才叫不好。你没看见他们杀我多痛快……”
说着，钟言还摸了摸眉心，这里被洞穿一枪。
其实在热兵器出现之前，他还真不担心人能轻而易举取他性命。可现在和以往不同了，时代变了。
飞练还是摇头，不仅不走，反而伸胳膊要抱他。钟言一看，这不行，立刻将他推远了半米：“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我自然也有我的地方。一开始我以为鬼母会杀你才带着你，没想到你就是鬼子……”
钟言边说边往后退，其实只要飞练想，他完全可以逃离傀行者的追踪，去他该去的地方。眼前的小孩儿这时开始着急了，方才还以为钟言是说笑，不会抛下他，现在发现钟言是真要走，连忙追了两步，再开口就是哭泣。
“啊，啊。”稚嫩的童声中带上了哭腔，飞练追着钟言的脚步。
“走啊，你跟着我不行。”钟言没想他这样难缠，“万一我饿疯了呢？我会吃了你！我不是人！”
飞练摇摇头，继续扑他。
钟言狠心闭上眼，转了身，刚走出两步，身后的飞练“哇”一声，真哭了出来。
在望思山上他也听过飞练的哭声，只不过那时候是个婴儿的啼哭，现在像个懂事的孩子，更牵人心。他又往前走一步，飞练哭得更伤心了，追着追着还摔了一跤，扑通一下栽到了地上。
钟言摇了摇头，一切都是命数，今天自己是走不出去了，往后再轰吧。要走走不成，他咬了咬牙，这才回头，赶紧把飞练从地上抱起来。
“啊……啊……”飞练抽噎着，不住地摸他的脸，两只胳膊都变成了触手。
“好吧，暂时带着你，是福是祸我都担着……别哭了。”钟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软，好像听不得他的哭声，像一只小手狠狠在心里揪了一把，“你和我一样，半人半鬼的，以后就跟着我修饿鬼道吧，等往后有缘再遇上你娘亲，你就得跟她走了。”
听到这些话，飞练的泪珠子才止住，可算是不哭了。破涕为笑之后他紧紧地抱住钟言的脖子，两条胳膊都变成了触手。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说话……”钟言给他擦擦脸，莫名其妙，一看到他哭，竟然想给他喂点好吃的，“既然你跟我修鬼道，往后就叫我‘师祖’吧。”
“思……思……”飞练模仿着钟言的发音，很快就摆正了舌头，“师祖。”
钟言摸了摸他的脑袋，算不清前路，不知道养了他会惹出多少祸端来。原本只想放生，没想到彻底变家养。现在周围危机四伏，危险警报还未解除，单单是傀行者，就不知道周围有多少。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不破不立。钟言抱着飞练站了起来。
傀行者13小队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大屏幕里的那团雾，特别是赵恒。在直升机上他领教过，浓雾里就是钟言的世界，最好不要轻易进入。但现在周围已经部署了二十人，其中还有两个是二级傀行者。
“他逃不出去了，除非他能一直维持鬼场。”赵恒想报私仇。
忽然，屏幕里有了异动，浓雾开始消散。这就说明开鬼场的人已经支持不住了，赵恒抓紧了对讲机：“袁晗和林栋到了没有？”
“都到了，准备听您口令！”对讲机里回答。
“好，等他的雾一散，先让袁晗……”赵恒还在部署自己精妙的围剿计划，突然嗓子眼噎住了一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鬼场确实消失了，钟言的身影也出现了，可屏幕里不是一个人！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男孩儿！
男孩儿有着人类儿童的面孔，可是四肢全部都是血红色的触手，牢牢地绕住钟言的上半身。钟言直视着无人机的方向，提前判定了傀行者的位置，那个男孩儿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两道视线仿佛穿透屏幕，直视赵恒。
“阴生子……”赵恒一惊一愣，拍着桌子站起来，“马上汇报总部！阴生子出世！钟言的鬼场坚持不住了，所以暴露了阴生子的影像，所有人员听我调配……”
“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背后一个人的声音将赵恒打断，是13小队的总队长，王大涛。
“可是！”赵恒指着屏幕，“就在眼前了！”
“你太傻了。”王大涛都不想看他，“你以为钟言是不小心暴露了吗？在我看来，他是主动暴露，是反向威胁咱们。”
反相威胁？赵恒干脆不看大屏幕了。
屏幕里，小男孩儿彻底变成了一团会动的血胎，爬进了钟言的嘴巴里。
王大涛几乎不敢相信，阴生子竟然能在人类的胃中存活？但事实就是如此。
“一个能够开鬼场的二级傀行者就足够麻烦了，钟言知道你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干脆将阴生子暴露给你看。最危险的，或许就是最安全的，现在我问你，咱们小队里的人，有几个有把握打得过钟言加上阴生子？”王大涛对钟言的行为十分赞许，“比起躲躲藏藏，钟言要剑走偏锋，就是堂而皇之地警告你，你们别去送死！你们还高兴呢？他没杀穿咱们基地就是放水了。”
赵恒不说话了，确实是这样。有了阴生子的加持，周围部署的傀行者都不再是钟言的威胁，反而，撕破了脸，谁都不敢杀他了。
“他能带着两名女性幸存者平安脱困，就说明他本事很大，不是侥幸，毕竟那个红煞从未有过幸存记录。他不确定你派出去多少人手，也不确定周围有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所以反将一军，你们现在还敢动他吗？”王大涛豪迈地大笑起来，“钟言，绝顶聪明啊，这个人我喜欢！”
赵恒被摆了一道，如今也只能哑巴吞黄连，他愤怒地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阴生子出现，情况不利，撤退！”
但是这一局自己也不算输，钟言只知道阴生子厉害，却不知道他厉害在哪儿，带着他也没用。
无人的小巷里，钟言看到天上的无人机飞远了，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反其道而行之，恐怕傀行者那边一时之间拿自己没有任何办法，说不定还会招安。带着飞练虽然危险，但也安全，只是看着他们这样劳师动众的围剿……钟言又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这么想要飞练，是不是因为飞练能带给他们其他的东西？而那样东西，才是这些人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毕竟，阴生子可不会听他们调遣，给他们做事，一个处理不好还会反噬。
这恐怕才是真相……钟言又不傻。但现在也不是干站着的时候，先回家再说，最起码要准备些，现在身上连个普通的罗盘都没有，能被飞练的娘亲放过纯属偶然。
离开巷口，钟言站在路边准备叫车，可是没了手机，现在干什么都不方便。以前只要身上有银两，哪里都能去，现在真是麻烦。
无奈，他只好站在路边等，看着有谁下了车就过去问问。好不容易来了一辆，上头的人下去了，他赶紧跑过来：“师傅，走吗？”
真是的，饶是他是祖师爷，也要靠交通工具。以后攒攒钱，得先搞一辆车来。
“去哪儿？”司机师傅打量他。
“回市里。”钟言说了个地址，“回去我给您双倍的车费。”
“不顺路，但是走吧。”司机显然不想去，可又被双倍的车费打动。钟言谢过后上了车，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上，一路盯着日光。
车子进城了，崇光市的热闹立马扑到眼前，路上也开始拥堵。钟言看着窗外的来来往往，高楼林立，思索着傀行者这个组织到底怎么回事。除了它，还有一个科学家园，他们和自己在望思山上的短暂失忆有没有关系？
“小伙子，你是演员吗？”或许是堵车堵得烦，司机主动打开话匣子，“给签个名吧？”
“我不是。”钟言不止一次被人问过，因为他总是不好好穿衣服，像什么古装戏里跑出来的。
“我眼尖，我就觉得你眼熟，肯定是哪个演员。”司机往后递了一个笔记本，“签一个吧，往后你要是红了，我也能拿着你的签名吹吹牛。”
“好吧……不过我真的不是。”钟言笑着接过来，既然人家好心不顺路载自己回来，那不能扫兴。但他签的不是自己的名儿，而是随意编了一个。
白纸黑色，一笔好字。
“你这字也好看啊，是不是练过书法？有你这签名，今天车费我也不要了，免费！”前头红灯了，司机将笔记本收回去，虽然名字是圆珠笔写的，可看着就是毛笔字的顿挫方式。
“我……没练过。”钟言也记不清了，写字这事，大概有谁教过吧，“既然您免费就别开了，旁边靠一下，我下车，您再往回开也方便。”
“行吧，你一会儿再打个车。”司机慢慢将车滑入路边的停车位，“祝你早日大红啊！”
“谢谢。”钟言懒得解释，习惯性地摸向鬓角，随后下了车。这里离他住的地方还有一定距离，旁边就是居民区。
现在最好去人多的地方，钟言快速钻进了人群，消失不见了。
而出租车上，司机师傅收好了他的签名，准备将车启动。他踩了一脚油门，裤脚露着一截儿脚腕，已经布满了尸斑。

第33章 【阴】年降尸3
人群中,钟言靠在一根电线杆，看着那辆出租车开走。半路下车倒不是真替人家省什么车费，而是他刚从傀行者的地盘回来,肯定不会一口气回家。
“万一他们在后头尾随呢,小东西,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人比你娘亲阴狠。”钟言摸了摸肚子。
飞练在胃里动了动，对师祖的行为非常认同。他忍不住又偷偷伸了一根触手到口腔里，末梢挤出一只眼睛,在黑洞洞的环境中打量周围整齐的牙齿。
“你先别闹了。”这点动静，钟言怎么会察觉不到,像含着一口水,说话都要大舌头了。既然已经下了车，他也不会白白在这边浪费时间，正所谓“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必须尽快搞清楚鬼场的能力。
不仅要调查清楚，还要熟练掌握和恶鬼沟通的技巧，否则傀行者那边都是有作战经验的人，自己就算再厉害也不占上风。
更何况，那边也有二级傀行者,目前自己并不特殊。
但眼下……他路过一家宠物商品店，停下了脚步。
十几分钟后,他从店里出来,手里多了好几条大型犬穿的小裙子。小女孩儿的裙子暂时没地方买,小狗的也行,总不能让飞练光着。
居民区的人比旅游观光景点少许多,耳边安静,钟言找到一处死胡同，心想：“开。”
呛人雾气再次出现，伴随着年迈的咳声。
果然出来了，钟言眼前浮现两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一个焦黑，一个佝偻，影子时远时近，但总归跑不出雾气的范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这雾气的范围大了不少，自己第二次死掉之前，雾气覆盖的面积只有现在的一半。
难道说，随着恶鬼召唤的数量越来越多，鬼场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现在鬼场外面的人看不见他，钟言却可以看到外面，像是拥有了一层单面玻璃的壁垒。钟言又想起当时在红煞里的情景，刘江和张涛是可以看到自己的，难道能见度也能随着自己的意志而改变？
刚这样想了想，鬼场的雾就淡了。
看来真是可以，钟言认真地思考起来，其实鬼场和鬼煞都属于差不多的东西，既然煞主的意识能够决定里面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在自己的场里，自己的意念是第一位。所以当张涛和刘江对着身在鬼场里的自己开枪时，那颗金子弹直接掉在了地上，打不中。
想到这，钟言着实松了一口气，如果能摆脱金弹对自己的威胁，那这鬼场可太有用处。
那么鬼呢？怎么操纵这两个恶鬼？钟言如虎添翼，从前他都是单枪匹马，如今也有了阴兵。
找谁来试一试？钟言看着在面前四处飘荡的鬼影，忽然有一只小手在嘴巴里敲敲，他只好让雾气恢复，再次张开嘴，任由飞练落地成形。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现在飞练的双腿变回了人类的腿，只是两条手臂没变回来。
“师祖。”
干干脆脆、清清楚楚的声音，让钟言吃惊，明明刚才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发出简单的音节，怎么只学了一会儿就开始好好说话了？难道他听着自己和别人说话时也在学习？
“来，先把这个穿上。”钟言将小狗裙子给他套上，是淡粉色的小纱裙，虽然看上去有些别扭，但好歹有件衣裳了。
“尺寸还挺合适。”钟言帮他系上扣子，大型犬能穿他就能穿。只是希望鬼母千万别知道自己给她儿子穿狗的衣服，不然下场一定惨烈。
飞练安安静静地笑着，两只触手时不时碰碰师祖的脸，时不时碰碰他的脖子，又碰他的耳朵，像要给他戴花。
“你身体里有三障十恶，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镇住，免得你失控。”钟言又调整裙带，不得不说，自己的眼光还不错，“衣裳真好看。”
“真好看。”飞练学着说。
真聪明，钟言捏了捏他的脸蛋：“喜欢吗？”
“喜欢。”飞练点点头，师祖的一切都很新奇，“师祖，喜欢。”
“喜欢的话，以后再给你买。”反正宠物服装便宜，钟言心里打着算盘，“你还会说什么了？”
“明星，签名，字好看。”飞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显然这些都是他听来的，刚刚的出租司机说过什么他就学了什么。
“学这么快，以后我都说不过你了。把你往电视机前头一放，一天之内你就什么都会了。”钟言没想他学习能力这样强，笑着将他抱了起来，“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快？明天会不会比我还高？”
飞练眨眨眼睛，板板正正地回答：“血。”
“血？”钟言还以为他流血了，将他的全身打量一番，“没有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钟言，他不快地看过去，只见一个身高马大、不修边幅的男人拎着一个小巧的女人进了这条死胡同，还没说话就先抡了一个巴掌过去。女人只是挣扎两下，看得出是想跑的，但这一个耳光打过去立即头晕目眩，靠住砖墙直发愣。
“他妈的，就你还想离婚？我他妈看你怎么离！”男人发疯了一样地吼着，再一次扬起了拳头。女人虽然发着愣，可是已经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尽管连尖叫求助的声音都发不出，可见平时被打得多狠。
“我让你想离婚！我让你想离婚！带着孩子走？没门儿！”男人揪住她的领口使劲摇晃，女人就像一片飘零的落叶，力量悬殊太大，哪怕想要反抗也是徒劳。她已经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等待即将落到脑袋上的拳头，可是等了几秒，拳头不仅没落下来，领口也松开了。
她不敢立即睁眼，只眯缝着眼睛去看，奇怪，周围怎么忽然起雾了？
男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周围的雾呛得他喘不过气来，像是谁家的房子被烧焦了。慢慢的，他才听出旁边有脚步声，愤怒地转过去一看，竟然是一个陌生人。
“放开她。”钟言忍着饿。
“妈的，你说放开就放开？我他妈是她老公，这是我媳妇儿！你他妈别管闲事啊！”男人跋扈地指着骂，“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家务事！”
一根血色的触手不知不觉伸到了他的脚边，藏在雾气当中，钟言立马回过头，刚刚笑着叫“师祖”还穿着小裙子的飞练已经双目血红，准备动手了。
不愧是吸收了三障十恶，这孩子还这样小，已经懂什么叫“动杀心”，长大之后那还得了？钟言挡住飞练：“收回去。”
飞练抬头看他，笑起来的一瞬间眼睛就恢复了正常，将化为触手的手臂缓慢收回。
而这一切，那个男人是看不见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去见了阎王爷：“你赶紧滚，再不滚，我他妈连你一起打……诶？诶？我的手！”
高高挥舞的拳头忽然向后弯折，仿佛身后有个力大无比的人正在扳他的腕子。女人赶忙从他身前逃离，想跑，可周围全是大雾，她找不到方向。
“你走吧。”钟言只说了一句，女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面貌，雾气散开了，那条死胡同又一次重现于阳光之下。顾不上别的，她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逃开了噩梦一样的经历。
迷雾当中，那个男人还在挣扎：“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艹，你他妈就是那婆娘在外头的相好吧？我就知道她要离婚没那么简单，臭娘们儿！”
“我不认识她，你嘴巴干净些。”钟言盯着他的手，烧死鬼就在他的身后，鬼影拽着他的腕口。钟言想要试试鬼的能力，于是动了个念头。
很快，被烧死鬼接触到的腕口如同烈火焚烧，男人跳着脚地挣动起来，完全不是刚刚动手打人的恶霸样。可实际上，他身上并没有明火。
“你他妈要烧死我！”男人终于有些惧怕了，没有人不屈服于疼痛，“老子也不是好惹的！”
钟言一个眼神过去，佝偻的病鬼将双手捏在男人的喉咙上，不能入耳的咒骂声停止了，嚣张的男人用另外一只手捂着胸口，不停咳嗽，仿佛肺部已经失去了换氧的能力。
“咳咳，咳咳！”男人咳弯了腰，眼泪不停地往外流，现在终于知道求饶，“好汉，好汉饶命！咳咳……你带那娘儿走……咳咳……求求你，饶……咳咳！”
“原来是这样。”钟言可算搞清楚了，恶鬼死于非命，而造成他们“非命”的缘由也就成了他们的怨，进而成为了他们的能力。现在这份能力也可以为自己所用，他还差最后一个问题没搞清楚，就是这个场能坚持多久。
傀行者那边人多，如果他们要打车轮战，时间短可不行。
刚刚还叫嚣放肆的男人已经跪在地上，脸憋成了紫色，显然已经缺氧了，像肺痨的病人连呼吸都成了奢望。钟言可不想让他死在这里，命令两个鬼退下，随着鬼影的消失，男人腕上的灼痛和喉咙的窒息也消失了。
可人性就是这样不知足，刚刚他还求饶，现在却想着怎么报警抓人，赔偿精神损失费，到时候往地上一趟，狠狠地敲一笔竹杠！只不过这些话他不说而已，他可是记住了面前这人的长相！
“立刻从我面前消失，滚！”钟言随手一弹，他当然晓得人性的恶劣，只是懒得拆穿罢了。随着他话音一落，雾气范围缩小，那男人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已经被他轰出了鬼场。
鬼场之外，高大的男人还跪在地上，前面只有一团不太显眼的雾，离近了看像是一团白色的水汽。奇怪了？刚才撞鬼了？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试图往前找找，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有一条死胡同。
“算你走狗屎运，妈的，敢他妈惹老子，真是不想活了！”他骂骂咧咧地走了，没看到脖子上被溅了一滴鲜红的血。
鬼场里面，钟言正戳着飞练的脑门儿：“小小年纪，怎么学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以后我教你识字，不许动杀心。”
“小小年纪……打打杀杀。”飞练跟着说。
“你……”钟言无奈至极，“你不要听错我的意思，我是不让你打打杀杀。你不能把人杀了。”
“把人杀了？”飞练又跟着说。
钟言立刻捂住了他的嘴，这小东西听话只选择性地听，理解也是选择性理解：“我可没有让你动手，别胡说。”
“让我，动手。”飞练将钟言的手往下拉了拉，忽然皱起眉头，“师祖，手好冰。”
“我不是全人，自然没有常人的体温。”钟言只觉得一会儿不见，飞练的思想就成熟一些，不由惋惜了一刹。他娘死得惨，他也惨，如果她怀胎十月将孩子生下来，这孩子恐怕是个极聪明的机灵鬼，一定是个懂礼数的读书人，也会护着他的生娘。只可惜，他们都死了。
飞练的触手缠上了钟言的手掌，又看向刚才那男人离去的方向：“师祖，不打打杀杀？”
“你说刚才那人？”钟言摇了摇头，“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我杀上百个恶人，官府、道人、和尚都捕不到我。现在不能随便动手，免得惹火上身。”
飞练听明白了，可是又不明白地摇摇头：“他恶。”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见过的恶人很多，他们动动心眼，我就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钟言伸出食指，指尖朝上晃了晃，“瞧见了吗？”
飞练吓了一跳：“血！”
“我给他溅上一滴血，往后他就成了招鬼的体质，后半辈子恐怕要和不干净的东西常常相见，担惊受怕，再没精力去纠缠别人。从前女儿家可怜，未出阁时从父，嫁了人从夫，嫁什么人就是什么命，没有半分更改的余地，只能默默忍受。现在……还是可怜。”钟言嘴唇一抿，“你记着，凡事不露相，悄悄摸摸地解决了才好，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
“解决了才好。”飞练点了点头。
苦口婆心的钟言：“……”
“算了，一时半会儿你也理解不了，咱们走吧。”钟言拉住他的手，带着他离开了死胡同。人小，手却热，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在路人的眼里，今天的街面上只是多了一团轻飘飘的白雾，像是比较常见的水汽，过不了多一会儿就会被风吹走，可实际上，钟言是带着飞练走走停停，观察人间百态，顺便看看傀行者有没有跟着。不出钟言所料，当他听见烧死鬼和肺痨鬼临终前的声音时，头也跟着剧痛起来，这就说明时辰到了。
这回坚持了一个半小时，果然两只鬼比一只鬼厉害。只不过鬼场里的飞练坚持不了这么久，已经变回原样，缠在他的肩膀上。
“好了，我也快坚持不下去了。”钟言揉了揉太阳穴，这回他听到了病鬼生前的动静，那是一个年迈的妇人，哀求着亲生儿子给她一碗水喝。
“喝什么！早死早托生！整日就咳咳咳，明日就给你活埋了！”
“肺痨可别传到我身上！”
这声音和烧死鬼生前的声音交叠出现，震得钟言的头脑嗡嗡发晕，他刚准备让飞练进胃，忽然看到一条长长的触手伸出去了，像是要够取鬼场之外的东西。
他要什么？玩具？还是吃食？钟言想起来了，他娘亲手里有一只拨浪鼓。
可是看清之后，那里根本不是卖拨浪鼓的，而是一个水果摊。小小的触手即将探出雾气的范围，朝着一筐梨子去了。
“不行。”钟言立即制止他，“不能盗窃。”
“不能，盗窃。”飞练将触手收回，“飞练能打打杀杀。”
“那个也不能。”钟言弹了他一下，像弹果冻布丁，“你钻进我的包里，我回家给你买。”
“钻进包里，回家买，飞练要识字，读书高。”飞练学说话很快，已经学会了因果条件的逻辑，滋溜一下钻进了钟言的单肩背包。钟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鬼场散掉，鬼影消失的一刹那，包里的无线电响了。
这还是宋听蓝的那部无线电呢，钟言特意没有还，就是为了用它。傀行者给他设局，他自然也会反之利用，福祸相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喂。”钟言接了起来。
“是钟言吧？”说话的人是王大涛，“我是13小队的总队长，宋听蓝的无线电没找到，我猜是你拿走了。”
“有话快说，我只给你半分钟。”钟言回答。
王大涛一愣，知道他厉害聪明，没想到还挺狂的，干脆开门见山：“我想招安，条件你自己开。”
“好，你把赵恒给我杀了，我就同意加入13小队，现在我要挂了，有机会再联系。”钟言说完就真给挂了，给王大涛弄得一头雾水。他放下对讲机想了想，琢磨出不对味儿来，立刻起身奔向隔壁房间，一脚踹开了门。
“袁晗！你干什么呢！”他怒吼。
所有人一愣，封闭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悠远的丝竹声，可屋里却没有演奏的人，只有赵恒和另外一个瘦高个儿。瘦高个儿的袁晗戴着耳机：“王队。”
“别叫我王队，你们啊你们啊！”王大涛指了指袁晗和赵恒，“干什么呢？好不容易和钟言联系上，全搞砸了！”
袁晗瞥了一眼赵恒：“副队说让我听听。”
“让你听听？你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王大涛恨铁不成钢，袁晗身上的鬼有个奇妙的用处，就是洗脑，别看他只有一只鬼，往往比两三只鬼好使。只要对话时间久了，丝竹声在钟言的脑袋里飘那么两圈，这人就只能听袁晗的吩咐。
怪不得钟言只给半分钟，他已经听出来了。他一定会以为这是自己授意的计谋，往后傀行者再抛橄榄枝一定不好办。
“你骂我们干嘛，钟言他不好控制，人又张狂，现在手里又捏着阴生子，你不怕他拿到太岁肉之后血洗整个崇光吗？”赵恒反问，“这样危险的人你还想招安？我看你才是有病的那个。”
“堵不如疏，这道理你们怎么还不懂？既然大家都是傀行者，咱们的敌人就只有恶鬼，还有特殊处理小组。你们有本事把特殊小组那帮人都洗脑了！”王大涛话音未落，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入殓的孝服，身后还跟着一个出租司机模样的……死人。
“林栋？你来干什么？”王大涛问，这人身上也只有一只鬼，可他的鬼以前是赶尸人，附身之后给了林栋操纵尸体的本事。前提是这人别死太久，死得久了，尸体没有那么灵活。
“拿来了。”林栋往桌上扔了一个本子。
“什么东西？”王大涛急问。
“钟言的字。”林栋找了一把椅子先坐下了，“赵恒说有人不老实，我倒要试试。凭字寻人，有了他的这几个大字，不管他躲到哪儿去，都能被我手下的尸人找着。”
“你快收了你的尸人吧！”王大涛的眉头拧疙瘩，“我是想让他合作，不是想让他死。”
“他连开车的不是活人都分不清，你觉得他有多大的能耐？”林栋往后仰了仰，两只脚放在桌面上翘着，“给他身边放十几个活尸，我不信他还能活着出来。”
“你们啊，真是不知道天外有天。”王大涛无奈地摇了摇头，“等总部派人下来，一个个地收拾你们。”
“听说总部派了个三级傀行者，还有鬼场。”林栋不屑地一笑，“来呗。”
另外一边，钟言刚用零钱给飞练买了个梨子，又买了一瓶矿泉水，把梨子洗干净才塞进包里。香甜的青梨被飞练的触手一卷就没了影子，咔嚓咔嚓地嚼着，半分钟后，飞练的小触手得意洋洋地举起一枚梨核来。
“真棒，吃这么快。”钟言伸手摸了摸他，心里想的却是刚才的通话。丝竹声不绝于耳，他才不信是什么好预兆，先礼后兵这招数他又不是没用过，别人休想害他。再加上自己还带着飞练，不管怎样，先得把他的小命保下来。
再次打车，这回司机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非要提前给钱才行。钟言在身上找零钱，凑来凑去好歹凑出来一堆，这才带着飞练上了车。这一路的司机师傅不健谈，钟言无聊至极，干脆拿出无线电通话器研究。
“还挺结实。”钟言看着上面的螺丝钉说。
血红色的小触手偷偷摸摸又伸出来了，顺着钟言的手臂爬到了通话器上，寻找着螺丝钉的位置。找到后，触手轻轻地覆在螺纹上面，没几下就扭动开了。
咦？奇怪，飞练没见过现代设备，怎么会开这些？钟言将整个通话器的后盖打开，隐藏卡槽里掉出了一个小小的芯片，上头有两串字符，一个是网站，一个是全数字，看样子应该是密码。
这肯定就是傀行者的网站了吧？这应该是宋听蓝的ID卡。钟言将卡收好，在飞练的帮助下重新将无线电装好，心里不禁窃喜。有了这个密码，整个傀行者系统就在自己面前打开了，不再是秘密。
路上逐渐堵起来，等到出租车抵达目的地，天幕渐渐擦了黑，冬日里总是黑得早些。面前是普通的居民区，联排楼，每家每户的大门都在公共走廊上。走廊只封了一半，能瞧见附近的小学。
钟言住在6层，爬楼梯上来，整个走廊一共15户，他住在609。经过608的时候看到隔壁正搬家，大门敞开着，新住户和他擦肩而过。
“不好意思，让一下。”钟言客气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您先过。”608的女租客赶紧搬开小桌子，“您好，我是新来的，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等我收拾好了，一定请您过来吃顿饭。”
“好。”钟言点了下头，又往前几步，伸出手敲了五下防盗门。609的门很快开了，里头站着一个高挑的少女，身穿标准的高中运动校服，她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拉开了伸缩式的防盗门。
可算到家了，钟言一步迈了进去，随后门又被少女关上，安静无声。
608的女租客看了看609的门牌号，回身也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客厅里的香炉已经点上了线香，从卧室里出来三个男人。
“局布好了吗？”她问。
其中一个男人回答：“好了，只要他踏进来一步就能被大仙缠上，到时候严加拷问，他一定得把阴生子交出来！”

第34章 【阴】年降尸4
609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看就是狡兔三窟之人的落脚点，才不是长住的地方。还没等钟言放下包，白芷手里的棒球棍就抡了过来,嗖嗖生风。
钟言歪头躲开：“你干什么呢？”
“你倒好啊,一走就是三天三夜,连个电话短信都不给我发，你是不是要急死老娘！”白芷叉着个腰，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脸是小姑娘的瓜子脸，可表情略显成熟,扎着一个饱满的丸子头。
“我没带手机。”钟言将兜一翻，“你是知道我的,我最不习惯随身携带现代设备。”
“你不习惯带也得带着啊,现在没有手机你还能去哪儿？万一出了事你怎么和我联系？我怎么过去救你？”白芷一口气说了三连问，再次捏紧手中的棒球棍，看上去又要动手。钟言伸手朝她摇摇,波澜不惊地说：“我入煞了。”
“啊？”白芷停下动作。
“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进去的，等我醒来时，身边有一具男人的尸体，我也记不起来这人和我有什么关系。”钟言到现在对此事仍旧非常迷茫，仿佛深陷迷局,“那是一个怨气极大的红煞，我还见到了煞主。”
“什么？”白芷立马放下武器,到钟言面前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她也进过煞,红、白煞或者红白双煞,这都是最厉害的,进去基本上出不来,更别提见到煞主了。钟言就算回来了也必定身受重伤,不可能全身而退，说不定已经是苟延残喘。
“伤着哪了？”她赶紧问，“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刚进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钟言一笑，果然，自己亲手救回来的人就是亲近些。
“你告诉我的话我就不打你脑袋了，换个地方打。”白芷认真地后悔。
钟言面无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你真一点儿都不记得了？”白芷又问。
“不记得，单单就忘了这一点儿，和那个死掉的男人有关的一切我也不记得，八成是他约我上山。其他的事，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这周是不是月考？”钟言慢慢地将单肩背包放在了桌子上，“出分了吗？”
“我都九十多岁了，为什么还要参加大大小小的考试啊？一点挑战都没有。”白芷翻了个白眼，“那你是怎么出来的？煞主就这么轻易让你走了？”
钟言拉开了单肩背的拉链：“倒不轻易，这个小东西跟着我一起出来了。”
“这是什么？”白芷将拉锁往两边拨开，满脸的惊讶，“这么丑？什么啊？”
飞练原本都睡着了，祖师爷的背包又软又暖和，而且钟言身上有股子中药味儿，他闻着特别舒服，又熟悉，现在整个身体有节奏地膨胀、收缩，像人类胸口的起伏。结果听了白芷的话明显一震，呼啦，伸出两根触手来就要打架。
钟言赶紧把他抱住：“不丑，咱们不丑……这是阴生子，他现在没有正经的肉皮骨，这是他的原形。”
“这玩意儿……竟然真的有？”白芷不由地倒退一步。
红煞，顾名思义必定是大喜之日血流成河才能引起的咒怨，再配合风水动乱，形成惨绝人寰的局面。煞主必定是里头成婚的那一位，一定是新嫁娘。自来就有“百鬼夜行鬼子降生”的说法，就是特指红煞的煞主如果肚子里有活胎，则会引出一位鬼子。
但是这东西就像海里的龙、天上的神，只有传闻，没人见过。白芷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也是她当黄毛丫头的那年听老人们说过。
“就是他，我给他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飞练’。他原形是个小男孩儿，只是现在维持不住太长的时间，大部分的时候是血胎。”钟言拍着飞练的触手，哄着，“不丑，他可好看了，还有虎牙。他也聪明，将来我教他读书识字。”
“你就是喜欢好看的。”白芷摇了摇头，“这东西跟着咱们安全吗？咱俩可不是普通人，本来就够麻烦的了，再加上他……”
“现在他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我不接着都不行了。”钟言又将无线电通话器递给她，“你精通电脑，能不能查查ID卡上的网站，看看能不能登录？”
“一回来就给我找事儿干，还带回来这么一个大麻烦。”白芷摇着头叹气，但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钟言见她接了才放心，自己对现代设备不算精通，她可不一样。她学了太多，三百六十行没有她不会的。
而怀里的飞练也在这时候变成了人形，乖乖地搂着他的肩：“师祖，飞练不丑，她没说对，你不要相信她。”
“现在都能说这么多了？”钟言再次惊讶于他的学习能力。
“飞练，聪明。”飞练笑了笑，虎牙尖若隐若现。
“确实聪明。”钟言捏了一把他的小脸蛋，现在他还没有进化出“自我”的意识，只是模仿，但恐怕很快就会有了，这孩子不一般，“你我既然有缘，我身为祖师爷，理应给你样东西，让你护身，这才是安身收徒之道，也是礼数。不过这里的物品短缺不少，等换了地方我再给你找。”
“好。”飞练将手伸向他的鬓角，“师祖现在不戴花？”
“现在没得戴，你把我的白纸花摘了。”钟言也摸鬓角，不巧，和他的小手碰到了一起。原本笑着的小脸一下子皱成一团，飞练皱起眉头，苦大仇深：“师祖的手还是好冰。”
“因为师祖不是人啊，所以不会热。”钟言摸了摸他的肚子，“你饿不饿？”
“饿了。”飞练倒不客气，“一个梨子，不够。”
“那也不能总吃那个，以后咱们好好吃饭。”钟言刚说完，他的小手又伸向了自己高高扎起的头发。
“师祖这里没有簪子了。”飞练说。
簪子？自己并不喜欢戴簪啊，钟言愣神了，这时白芷在她睡房里叫人，钟言便抱着飞练悠闲地过去。
白芷的两只手正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你上哪找的无线电？怎么惹了这么大一个组织？”
“你找着傀行者了？”钟言凑过去看。
“虽然很难，但还是找到了，有什么能难住我的？”白芷已经习以为常，转头又吓一跳，“呦，也不是很好看啊。”
钟言赶紧捂住飞练的小嘴，想不到飞练的手臂变成触手，在半空招摇晃动。“飞练要打打杀杀……”
“就你？”白芷哼笑。
“你和他较什么劲，真是的，他是小孩儿。”钟言低头看向电脑屏幕，白芷又白了他一眼，“他是小孩儿？指不定在煞里活了多久才出世，说不定比我年纪还大。”
这话倒是提醒了钟言，鬼煞早早而生，相当于飞练那时候已经在煞里了，没准真有上百岁的年龄。而飞练抓紧时间挣脱了他的手，两只触手放在白芷的脑袋上敲打，像敲大鼓。
“你看，他报复心多重。”白芷把他的触手弹开。
钟言只是笑笑，没想到他俩性格不合，刚见面就能打起来。只不过现在他没工夫管，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电脑屏幕上，显然，白芷利用宋听蓝的密码进入了傀行者的内部网站，现在他能浏览这个组织的内部信息。
首先，钟言看到了显眼的通知：[警告：于崇光市郊区望思山东北角出现红煞，能量级别鉴定为“X”等级，极度危险，所有人员禁止靠近。]
这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钟言看了看时间，在今天的凌晨。
也就是说，在他们还没有出煞的时候。自己判断的果真没错，13小队就是提前知道红煞现世，所以才派宋听蓝前去确认。这不是偶然，这是计谋，宋听蓝白白当了牺牲的棋子，只不过他命大，活着出来了。
“X”等级显然就是他们形容鬼煞危险程度的方式。
白芷这时起了身，到后面专心致志和飞练扯头花打架去了，钟言坐到她的位置上继续看。
原来鬼煞的危险程度被傀行者分为四个等级。
“B”级，进入后不会造成人类伤亡的封闭空间，不需要特殊救援即可脱离。举例：在特殊路段出现的鬼打墙。
“A”级，进入后可能造成一定伤亡的封闭空间，有且只有一个鬼煞，但不一定能撞见煞主。需要一级或二级傀行者的特殊救援方可脱离。举例：大多数情况下的都市传闻。
“S”级，进入后必定会造成伤亡的封闭空间，不一定只有一个鬼煞，或许存在多鬼煞同时出现的可能性，有一定可能撞见煞主。需要二级以上傀行者的特殊救援方可脱离，但不排除救援失败的可能性。举例：某些引起巨大伤亡又调查不清的灵异现场。
“X”级，进入后不可逃脱的封闭空间，内含多个鬼煞，详情未知。警告，不建议任何傀行者进入进行特殊救援。
看到这里，钟言不由地点了点头，飞练的娘亲果真不一般，自己在她面前死了两次都不能与之抗衡。可他相信这个判定是傀行者只估量了鬼母的危险，还没加上鬼子，如果母子联手，那就不是“X”级，网站会为子母局单独划定一个“XXX”级。
网站里还有很多信息，大部分都是保密资料，宋听蓝的级别不够，显然看不到。钟言随意地点开了东部阵营13小队的配置，看到了队长王大涛和副队长赵恒的名字，仔细寻找了一番，在后备人员名单里发现了宋听蓝。
只不过，别人的名字都是白色，他的名字是浅灰色。
这是什么意思？是重伤？还是不再留用？
钟言思索着这些答案的可能性，大概率是不再留用，毕竟他的双目已废。但也不可能让宋听蓝回归正常社会，极有可能是将他留在小队里，进行轮番的询问。毕竟他是傀行者组织里唯一一个活着离开“X”级鬼煞的幸存者，他能提供大量宝贵的信息。
再继续点开，钟言看到了一些很眼熟的东西——鬼的等级
一.丝魄，逝世之人留在物品上的力量，可以挡灾也可以招灾，一级傀行者可消除。
二.清风，因为死太快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无害，发觉自己死亡之后可进入轮回。
三.冤魂，死后带有执念，已经能够制造“B”级鬼煞，或有目的性的伤人行为，目的完成后鬼煞有可能自行消失，二级或以上傀行者可进行消除。
四.恶鬼，死亡瞬间带有明确报复目的，能量极大，可形成不能抗拒进入的“A”级、“S”级甚至“X”级鬼煞，进行无差别杀人，三级或以上傀行者可进行选择性消除。
丝魄、清风、冤魂、恶鬼，这些都是钟言熟悉的词汇，看来傀行者最早一批的创办者里有精通道术的人，而且这道和自己修的差不多啊，感觉好奇怪。钟言继续往下看，很快，就找到了傀行者的等级制度说明。
按照附身的鬼数，傀行者被分为七级，一级就是一只鬼，而之所以被分为七级是从某本古书上来的。古书记载，傀者，行鬼者也，分为溢鬼、肆魑、魂师、御魇、梦魉、魍帝、终饿。而终饿可灭世。
由此看来，傀行者并不是现代社会产生的事物，而是自古就有。只是自己从前没碰上过，所以并不知道。按照古书上的分类，自己是二级傀行者，也就是肆魑。
那么鬼场呢，鬼场又是什么？钟言继续搜索，却没能找到鬼场的详细说明，反而看到了傀行者东部阵营的佼佼者。其中一个叫蒋天赐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人是目前精神状况比较稳定的三级傀行者。
对了，梁修贤曾经说过，傀行者到最后的阶段，大部分人都会精神失常，因为承受不住鬼带来的压力。那恐怕三级以上的傀行者大部分都有精神问题了，也是可怜。
这时屏幕一黑，所有的网页都不见了，电脑像是直接关机。漆黑的屏幕里只有钟言这张脸，他转身问：“白芷你过来看看，是不是咱们登录他们内部网站的事被发现了？”
白芷刚把头顶上的飞练拽下来，走过去试了试电脑：“应该是。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很大。”钟言摸着嘴唇说，“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但如果继续深入，恐怕要直接接触。对了，你最近有时间帮我查查一个叫‘科学家园’的论坛。”
“人家又惹你了？”白芷皱眉头，什么技术活啊，又扔给自己了。
“当然，惹大了，我得让他们偿命。”钟言又摸了摸额头，好在眉心不留疤痕。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飞练静静地站到旁边，触手变回人类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摸他的脸，像检查伤口。
只不过，他另外一只手里还攥着白芷的几根长头发。
而白芷刚刚扎得整整齐齐的丸子头已经散了一半，她的手里揪了一根被扯断的触手。触手很快化成血水，滴在了地板上。
“他这些触手离开本体都不能活，真脆弱啊。”白芷拿了一张纸巾擦干净。
飞练生气死了：“不脆弱！”
“那你给我看看你有多厉害？”白芷故意挑衅。
“诶，你别……”钟言刚要制止她的挑衅行为，但是为时已晚，飞练从人形变回本身形态，像一个黏糊糊的鲜血肉球。他的触手一下子够到了天花板，整个身体也随之弹起，转眼间就黏在了天花板上。原本只有一个篮球的大小，随后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一开始钟言还担心他会黏不住而掉在地上受伤，很快就不再担心了。
仅仅十几秒的功夫，飞练已经占满了半间卧室。钟言看着他一点点地展开、延伸，除了惊叹，心里竟然有股平静，一开始是自己俯视他，逐渐变成了他俯视着自己。那团东西看不出飞练的面孔，可是当那只眼睛翻出来时，钟言就知道是他，清澈而无害。其中一条触手卷曲地贴着墙面而来，轻而易举绕住了钟言的腰。
两只脚逐渐离开了地面，钟言被他举了起来。他被飞练举到天花板的高度上，两个人平视，钟言忽然一笑，飞练就害羞了，赶紧将他放回原处，自己则在天花板上游走，无数根细细的触手不断感知周围的环境。
“不错，会爬墙。”白芷敷衍地鼓了鼓掌。
“你别气他了，万一他真生气了，把他娘亲叫来，我可不想再死一次。”钟言非常担心这个严重的后果，话音刚落，门铃响起，“不会这么快就来了吧？”
“鬼才不敲门。”白芷站起来，走到猫眼处看了看。钟言则将飞练留在卧室里，自己悄悄站在了客厅和公共走廊的邻窗。邻窗和门不远，白芷瞧见了谁，他也就瞧见了谁，就是608的那位女邻居。
“有事吗？”白芷和钟言对视之后才问。
女邻居又不好意思，又惊慌：“您……您好，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刚刚搬来，正在收拾家具。不知道是不是那屋子受潮了，上一位租客留下的床下面有条蛇！”
“蛇？”钟言还以为听错了，居民楼里有蛇。
“对，就是一条小蛇，我不知道怎么弄它，您能过来帮我看看吗？”女邻居在门口哀求，“您要是能弄走，我就给您钱，如果您觉得危险我就叫消防来。”
“那我去看看吧。”钟言一想，还是别叫消防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真的可以吗？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女邻居在外面喜极而泣，“真是远亲不如近邻。”
“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住，要注意点儿啊。”白芷这才拉开里门，和外头仅仅隔着一层防盗门。钟言往外瞥了一眼，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好，好，我等着。”女邻居千恩万谢的，钟言也没有骗她，真是回房间换衣服去了。他住主卧，卧室里弥漫着沉香的气味，还有一股子很浓的药味，仿佛没白天没黑夜地煎着药。他随手从衣柜里找出一身红衣，始终不习惯穿休闲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两包雄黄，又随便拿了一些东西，塞进了宽大的衣袖当中。
而飞练就在白芷的天花板上黏着，他很聪明，知道这时候不能现身。
“等我一下。”走过白芷的房间时，钟言说了一句就关上了房门，再走到客厅，亲手收起了防盗门，“走吧，随你去看看。”
“谢谢，谢谢。”女邻居稍稍弯腰，鞠了个躬，钟言转身看了白芷一眼：“你看家，我马上回来。”
608的门和609的门挨着，相隔不过五米，钟言跟在女邻居的身后，听着她用颤抖的声音形容如何发现蛇的：“一开始我就想扫扫床下，没想到里头藏着一条会动的东西，我拿着手电筒一照，竟然是筷子粗的一条小蛇！”
“筷子粗？那不碍事。”钟言将雄黄握在手里，其实用不用得上都不一定，蛇见了他，察觉到他身上的阴冷，或许会转身而逃，“这样的小蛇，犯不着劳师动众。”
“那麻烦您了，明天我请您吃饭。”女邻居拿出钥匙，打开了608的防盗门。
由于这栋楼是公共走廊，挨家挨户都有一扇窗和门并排，为了不占用公共面积或者挡了别人的路，防盗门都是比较老式的折叠门。金属零件在折叠时吱扭响，由于没怎么上油，还卡顿了两下。
随着里门推开，客厅完全展现在钟言的面前。608和609的格局刚好相反。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儿乱，您请进。”女邻居先进去，“不用鞋套，您请。”
“好，我进来了。”钟言点了下头，进别人家之前先打量一圈。魂随屋走，如果这种房子里有人横死，成了清风，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死去的地方，所以他要防备一些。
好在，眼前似乎没有大碍。
“那条蛇在里面的小卧室。”女邻居指了一下方向，只要钟言能进客厅一步就行，这个局就算落定。仙家已经等候多时，不怕他发现端倪后再走。
“小卧室，东边那屋。”钟言又观察一圈，刚抬起脚，又收回去，“什么颜色的蛇您看清了吗？”
“青绿色的，小小的一条。”女邻居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对答如流，“大概这么长。”
“原来是翠青蛇，我还以为是什么毒蛇呢。”轻松的话音伴着脚步声一落，钟言迈了进来，“这栋楼的朝向不好，很多楼层比较潮湿，楼道里还有长青苔的地方，所以经常有这种无毒蛇出没。”
“没毒？那我就放心了。”女邻居是看到他进屋才真正放心，现在钟言的命就攥在仙家的手里了，可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您需不需要什么工具？我这边有袋子和扫把……”
“不用，我手抓。”钟言又在客厅看了一圈，“你信佛？”
东边的墙面挨着一处佛龛，虽然挡着了一点窗外的风景，可仍旧能看出这家人是特意安排佛龛位置的。钟言不由地走过去看，里面拱着的是观世音，前头还有一个朱红色的香炉。
香灰米白色，插着线香三柱。
“随便敬一敬，人嘛，总要有个信仰靠山。”女邻居也走了过去，挨着钟言说，“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
“观音眼，玲珑心，念慈悲，普众生。”钟言微微眯起眼睛来，竟然和观音的眼型有些类似。他又仔细看了看香炉：“这个是哪里买的？”
“随便买的，您要喜欢我送您。”女邻居说着就要去拿，钟言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朝卧室走去：“书上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自己留着吧。”
等到他一转身，看上去刚点不久的三炷香迅速往下烧起来，烟灰同时开始弯曲。

第35章 【阴】年降尸5
因为这间房和隔壁的格局相仿,钟言走进的卧室刚好和白芷的睡房仅仅一墙之隔。
“就在那边。”女邻居指了一下。
钟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架单人床。床上还没铺好，可是周围已经收拾干净了。但是他没有径直过去,而是站在原地打量。
“您看什么呢？”女邻居问。
“算算风水。”钟言答。
“这屋子……风水不好吗？”女邻居有点局促。
“不是不好,而是不好算,现在人的住处小，就算有不好的风水也躲不开。以前人住的宅子大，怎么算，怎么改,都有余地。所以现在真正的风水师傅不看小屋，就是这个道理。”钟言一笑而过,自己又忍不住干老本行了。他再往前走,闻出了空气清新剂的香味儿，到床边后慢慢地蹲下了：“麻烦您，帮我打一下手机灯。”
“对对对,我一紧张就给忘了。”女邻居赶忙拿出了手机，伴随着手机灯的打开，光柱将床下照得清清楚楚。
“没看见蛇啊。”钟言看了半分钟，“确定在这张床下面？”
“刚才确实在这里，吓死我了。”女邻居和床底保持着一定距离,仿佛那里头有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找消防来。”
“没事,大概是跑里面去了,我再找找。”钟言改变了蹲姿,从随意蹲在床边变成了双腿跪地,上半身也低了下去。女邻居可能是害怕,一直不敢离床太近，所以手机灯光的照亮范围有限。
两耳旁边好像忽然就静下来了，偶尔一声还是楼下小孩儿的吵闹。
“灯再往左照一照。”钟言找完了右侧，怀疑那条蛇在另外一边。
“好的好的。”女邻居勉强地近了近，手机灯光也向左转移。刚刚没被照亮的地方完全清晰了，先被钟言看到的是一个长方形的鞋盒，鞋盒的上方有一小块蜘蛛网。
“再往左。”钟言将鞋盒拉开，还是没有找到那条青翠蛇。
“好。”女邻居将手机灯往左打，可是却不知不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回光线终于将最左侧照亮，同时照亮的还有鞋盒的后方，钟言将袖子挽了挽，再往里探，侧躺在床下的一个女人刚好和他对视上。
“找着了。”钟言说了一声，手腕动了动，好像将什么东西扔了进去，雄黄粉撒了一圈之后慢慢站起来，右手拎着一条二十多厘米长的青翠蛇。小蛇还没长大，一副与世无争的无害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害怕了，竟然直接缠上了钟言的手腕。
隔着墙，钟言听到白芷的睡房里咣当一声，糟糕，是不是飞练磕着了？
“啊！”女邻居吓得直往后退，“就是它！”
“是无毒蛇，放心，没事。比起它，世界上还有许多更可怕的东西。”钟言捏住碧绿色小蛇的七寸，“现在没事了，你继续收拾吧。”
“谢谢，实在是太谢谢了！”女邻居鞠着躬说，“等我这边收拾好了就请您吃饭，到时候您一定要来。远亲不如近邻，往后您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能帮忙的地方一定帮。”
“能帮上我的人……暂时还没有，我习惯自己解决了。”钟言笑了笑，“那我走了。”
女邻居又鞠躬感谢，挨着钟言的手臂将人送出了608的门。钟言离开她家，也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将小蛇放在走廊的阳台边上。
小翠蛇离开钟言的手指没有半分留恋，贴着墙根一溜烟地离开了是非之地，看不出是害怕雄黄还是害怕钟言。钟言再回身，608的女邻居还没关门，正往外扫地，他点头表示告别，再敲响了609的门。
女邻居等609的门关上才放心，仙家已经跟着他回家了，于是也将自己的门关上了。如果她刚才关门比钟言关门早，仙家可能还会在屋里打个转。
609里，钟言一进屋就看到白芷的头发乱成了鸟窝，刚才是丸子头，现在怒发冲冠：“怎么回事？”
“你还说怎么回事？刚才你在人家女生房间里干什么了？飞练非要冲出去，要不是我按着他……我发际线要是后移了你得带我去植发！”白芷刚说完就凑上来闻，“什么味？有点臭臭的。”
“雄黄。”钟言将手伸出来，“刚刚在隔壁抓了条蛇而已。”
“真有蛇啊？”白芷赶紧拽他去洗手。
“等一下。”钟言没急着洗手，而是回屋在单肩背包里翻找，最后拿出一部手机，“赶紧帮我充电。”
“你有手机你在外头不联系我！”白芷的头发丝都快气直了，跟饿鬼真是操不完的心。
“这不是我的，先充电，快点儿！”钟言暂时没时间解释，严肃的语气直接给白芷吓一跳。她没再多问，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九十多年，已经培养出了默契，钟言摆明有大事发生。
等亲眼看着那部手机充上电，钟言才松了一口气。他再看向手上的铜钱，它们从未震动过。
没等他挪步，飞练已经从天花板掉了下来，上一秒他还是黏在屋顶的形态，落到钟言的怀抱中就变成了小孩儿，但四肢维持不住人形。
“师祖喜欢蛇？”他不高兴地问，小脸明显皱了起来，有种老气横秋的古板。
“你听见隔壁有蛇了？”钟言捏了下他的触手尖。
“飞练听得见。”飞练往他怀里钻，用行为控诉他对自己的冷漠，“师祖让飞练在家，去摸了蛇。”
“没有摸蛇，我是帮忙抓了一条小蛇，已经放生了。以后你瞧见蛇也离得远一些，现实的世间不比你娘亲的鬼煞，有带毒的毒物和纯金的法器，你要学着避开，万一碰上了可能会死。”钟言拍着他说，时不时注意靠门的那扇窗。
走廊上有几个小孩儿跑过去，孩童的笑声天真无邪。随后就是时常在夜间巡逻的保安大爷，晃着他那盏暖黄色的大手电。
窗外时明时暗，声控灯并不一直亮着。
飞练见他看那边，也跟着看那边：“小蛇，毒物，死。”
“不是让你把它们弄死，你要听懂我的原意。”钟言十分头疼，他是阴生子，体内的三障十恶就是魔障、业障、灾障，和绮语、妄言、恶口、两舌、贪、嗔、痴、杀、盗、淫，所以飞练的本性向恶，一旦教导不好，必定要走入歪门邪路。
想到这里，钟言不禁一愣，自己又把他当成普通小孩儿了，他本身就是歪门邪路。
“等你再大些，师祖在你身上留下五道符咒，镇你体内的恶。现在你太小，我怕恶镇住了，你也禁不住那份痛苦。”钟言刚刚说完，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全黑了。
飞练机敏地动了动耳朵，一只手一伸，弹到了门板上，像是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白芷刚把头发重新梳好，也察觉出不对来，静悄悄地走到钟言身后：“你是不是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进来了？”
“不是不干净的东西，如果不干净，我的手串早就提醒上了。恐怕就是这东西太干净，或者还没到鬼的境界，所以手串感应不到。”钟言说，头顶的吸顶灯也跟着闪烁两下，“刚才充电的手机给我。”
“刚充没多久，行吗？”白芷以为他要打电话，但还是给拿过来了。
“行，能开机就行。”钟言将手机打开了，刹那间头顶灯光狂闪，连续闪断十几下之后才恢复了正常。可即便不闪了，光线也不如刚刚明亮。
手机屏幕显示正在拨号，“赵丽丽”三个字显示在正中央。没错，钟言不仅拿回了宋听蓝的无线电对讲机，还拿回了萧薇的手机。
走廊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砰，砰，砰……那声音不像正常人在走路，倒像是一个身体笨重的人在磕头。等到灯光再闪，白芷瞪向钟言，所有的言语都藏在她的眼神里。
你又招鬼了？
钟言笑笑点头，没错。
走廊里已经没有了人的动静，只剩下脚步声，钟言又看飞练，同时将单肩包背在了身上。飞练一看他敞开了背包就化为原形钻了进去，只漏出一只触手尖端，顶着一颗眼球。
脚步声逐渐逼近，白芷忽然拿起了她藏在沙发靠垫里的自组枪，里头有几发金弹，只为了对付这些平常武器不能伤之分毫的东西。在她将枪口对准房门的这一刻，外头的声控灯忽然闪了一下，一个将近两米的影子就停在他们窗前。
身材魁梧，头上还戴着送餐员的头盔，蓝色的工作服。
钟言又笑了笑，果然他没猜错，这只鬼是绑定萧薇、追踪萧薇的，方式就是通过赵丽丽来联系。萧薇进煞也不是偶然，有人算计她。
白芷立即将枪口更换方向，对准了窗口，但她心里并没有底。首先，鬼虽然现身了，但是大部分鬼都有瞬移的法子，不一定能打到头部，其次，有些鬼还能分出不同的分身，如果不能打中原身也是于事无补，再有，鬼可能在自己开枪的前一秒反杀。而且从现在窗外的情况来看，这只鬼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现在怎么办？她看向钟言，你就惹麻烦吧，带着阴生子出来还敢招鬼！
钟言拿着萧薇的手机，却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悠闲。飞练的触手伸得更长了，他见过这只鬼，在娘亲的鬼煞里。
“都别动，别喘气。”钟言将飞练压了压，小东西总想着大开杀戒。飞练和白芷同样不解，也就在这时候，那个影子换了方向，转向了右侧。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只鬼奔着608去了。
608里面，一女三男正在烧香。屋里只点着白蜡烛，他们没敢开灯，其中一个男的说：“刚才可真是悬，还以为他不上当呢。”
“是啊，他在门口那会儿我以为被他拆穿了呢，还好咱们提前找了蛇。”
“发现不了，咱们布置得这么仔细，怎么可能被他拆穿？仙家又不是恶鬼，他感应不到，就等着今晚仙家收他吧。”
女邻居正对着香敬拜，突然转了过来：“等等，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声音？”站在她后头的男人不再说话，听了听，“好像有脚步声。”
“这房子外头就是走廊，当然有脚步声，刚才好多小孩儿跑来跑去的。”
“不是，不是小孩儿的脚步声，有点儿……不对劲。”说完他转过了身，瞧着大门旁边的那扇窗。窗口挂着白色的百叶窗，看不出外头有什么，但隐隐约约就让人觉得被窥视了，很不舒服。
香炉里的三支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时灭掉了。烛火像被同一口气吹了一下，朝左边歪了歪。百叶窗无人去动，却不明显地颤动起来。
他们一起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外头有人？
刷地一下，百叶窗的叶片被一只手拉开，露出了一双眼睛。随后被拉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那人像是要从窗口进来。
“不好，外头有鬼！”最前头的男人惊呼，看向身后的女人，“快把大仙请回来！”
609里的一切恢复正常，白芷也刚刚将枪放下：“钟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出去这一趟到底惹了多少人？”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门一开，咱们先跑。”钟言还没完全放松，危险仍在。他们正对面的门就是客厅的房门，谁都没挨着它，离它还有三四米的距离，可是门把手却自己动了。
剧烈的拧动就发生在他们的眼下，咔嚓一声，门锁直接被拧坏。紧接着门就开了一条缝，一阵风吹了出去，像屋里的什么东西跑了。
钟言这才说：“咱们走！”
白芷拿着枪在前头开路，一把拉开了防盗门，一到走廊，她就听到了608里的声音，没有人的叫喊，倒像是家具在乱飞乱撞。她顾不上这些，刚想左转弯，谁料钟言拉着她的腕子跳上了阳台的高台。
“来不及了，从这走！”钟言作势要跳。
“你疯了吧！”白芷可不干，虽然他们都不是全乎人，可这里是六层楼，直接跳下去还是会骨折。虽然全身粉碎性骨折死不了，那滋味可不好受。但钟言这天杀的已经跳了，还把她拽了一把。
自由落体开始，眨眼间掉到了五层楼的高度。白芷无奈地闭上眼睛，算了，摔就摔吧，得算工伤。就在这刹那间，他们的落体速度开始降低，白芷晕头转向，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打着旋落了地。等她再看四周，面前就是居民楼的停车场，他们平平安安地下来了。
再看身上，好几根触手正裹着她和钟言的腰，还有不少根触手黏在居民楼这栋巨大建筑物的外墙上。
飞练在慢慢往回收，师祖的跳跃在他的帮助下变成了爬行：“师祖有没有疼？”
“没事。”钟言将背包抱在怀里，“刚刚从屋里跑出去的那是仙家，没吓着你吧？”
小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得到夸奖的植物，开始摇摆。
“我就说你怎么会拉着我跳呢，平时你可比我惜命，原来是有后手。”白芷收好了枪，算是勉强放下心来，“现在怎么办？你得找个地方给我解释一下吧？”
“找个人气多的地方吧，今晚阴森森的，不太对劲。”钟言甩了下袖子，将手伸进包里，表扬式的抚摸飞练。触手顶端又像细血管一样爬满了他的指缝，要去摘他戒指，钟言自然不会让他得逞，像捏别人的脸一样，捏了他一把。
人多的地方，自然就是居民楼附近的十字路口了。旁边是一条餐饮街，外加一个菜市场，一个大型超市。
红绿灯来来回回变换颜色，钟言找了个休息长椅，他坐在左边，白芷坐在右边。原本他把飞练放在自己的左腿边上了，但这孩子不听话，非要出来，直到放在两人中间才老实。
“听话，明天师祖给你买梨子。”钟言的右手放在包里，对白芷说，“在望思山上我惹着麻烦了。”
“这还用说？都被人追杀上门了。”白芷咬着一根刚买的冰棍，“你不是一直以来都避世吗？这回怎么反着来了？”
“不是我主动惹的。”钟言先把望思山上发生过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再把自己和傀行者之间的冲突说了，“608的人肯定是马家弟子，呵，他们动作好快啊，只不过真以为我好揉捏。从我进他们房子的那刻我就知道了，这点把戏，班门弄斧。”
“那你还进去？”白芷咔嚓一口，将冰棍的棍儿咬断了。
“我只要进去了，仙家必定盯上我，还不如给他们个教训。”钟言眯起眼，“那佛龛的位置很奇特，挡了小半的窗。谁家会挡着窗？除非是有特殊缘由。不为别的，只因为佛龛背后那堵墙是承重墙。神明仙家靠实墙，否则坐不稳。”
“你连哪面墙是承重墙都记着？”白芷知道他细心，没想到这样细。
“不细着点儿，万一有人害咱们呢？”钟言反问，又说，“那香炉我也仔细看了，不是一般的材料，而是货真价实的龟壳。自来龟壳放置于西北角，视为‘长久之才’，取‘长寿之意’。虽然他们已经将龟壳做成了香炉模样，轻易看不出来，可瞒不过我。龟壳的头部朝屋内，尾巴朝着屋外，是要以‘圆盾’挡煞气。”
“人家挡的就是你。”白芷一语道破。
钟言点头：“没错，挡的就是我，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再者说……临走时我又看了一眼佛龛，香炉里三根香灰全部朝外弯曲，弯过了腰才掉，燃烧的速度也比平常的线香要快。那不是普通上香，是他们的‘出马香’，烧得越快，出马越快，当时屋子里肯定有仙家。”
白芷吃完一根冰棍，又换了一根：“那你怎么又招鬼了？”
“仙家跟着我回来，我肯定要想办法请出去。”钟言摸着手上的戒指直笑，“我有个巫术替身草人，你记着吧？我防着她要诈我，所以一起带过去了，抓蛇的时候和雄黄一起扔在了床下。那小草人下过血巫，跟我久了，自然有我的气息，放在阴险之处就能当我的替身。我将鬼召唤过来，它找不到我，自然就朝着草人去了。仙家和饿鬼道不同，它跟上我了，我请不出去，就只能让鬼去对付那些人。608里的人为了活命，自然也就会把仙家召唤回去，我这不就平安脱身了？这便是借力打力，观虎斗罢了。”
“还是你技高一筹。”白芷不得不佩服他，饿鬼的心眼就是多，“不过……你什么时候会的巫术？我怎么不知道？”
“巫术……”钟言陷入回忆，不多会儿就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活太久了，不记得也对，肯定是拜师学艺。”白芷将第三根冰棍儿吃完了，老妈子一样操心起他来，“你多久没吃饭了？”
“在煞里吃了些。”钟言看向眼前这群人，以前他多多少少能半饱，现在总是饿得厉害，业火时常烧得他夜不能寐，“我的饭还在屋子里，一会儿回去拿。”
“好。”白芷点了下头，又看了下罗盘手表，“希望那个鬼动作快点儿。你也是，不要什么都吃，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钟言摸着肚子：“才不是，什么都吃只会让我营养均衡。”
四周喧哗成片，崇光市的夜市在他们面前拉开了序幕，男男女女走上街头。尽管气温尚未回暖，可仍旧抵挡不住人类夜游的热情。钟言闭眼休息着，拿出袖口里的扇子轻轻地扇，电灯的产生真是彻底改变了人的生活，也改变了他的。
从前日落便黑，大家大户有钱烧蜡烛，但那也不能让黑夜如白昼。没烛火的地方当真漆黑，鬼魅横生。
想到这里，钟言又想起了608床下的女鬼。那是一个跟房的清风，以前肯定是独身死在608，或者死在608占据的那块地方。这就奇怪了，世上除了天生的阴阳眼，其余人是不可能随时随地见鬼的。
鬼要让人看见，除非它自己愿意。但大部分清风、丝魄都没有所谓的“自主意识”，只有在特定风水才会被人注意到。
608显然没有特别之处……这片小区也没有。钟言租房子之前必看风水，避世就为了避着点这些东西，没理由忽然撞上。
旁边，没有拉紧的单肩背里，悄悄伸出一只人类的小手。
“师祖？”里头悄悄地叫着，“飞练要扇子。”
“你还小，先不用。”钟言抓住飞练的小手，快速地塞了回去。这要是被别人看见了，肯定以为自己的小包里装了截肢的小孩儿。
又过去半小时，钟言才带着白芷和飞练一起回去。楼下有个小花园，大人孩子都在健身器械上练着，还有人打羽毛球。
“你还是在楼下等着吧，我上去看看，顺手把你的饭拿下来。”白芷走到楼道口拦下钟言，“万一仙家没走，它不会冲我来。”
“那你小心。”钟言退了回来，看白芷上去之后找了个横椅歇着。他怕飞练憋闷，便将拉锁拉开一半，里头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楚，只有弯曲的小触手往外跑。
钟言笑了：“你总想着跑出来干什么？”
飞练没有回答，又伸出一条来，紧紧勾住他的腕口，像轻柔地摩挲。
“你老实点儿，别总什么事都挡在我前头，祖师爷能耐比你大，你这条命根本不够用。”钟言也怕他死了，“刚才你见过了吧？世上除了鬼，还有其他的东西。”
“见过了。”飞练不折不挠地摘他戒指，“仙家跑了。”
“除了大仙，还有半人半鬼，也就是你我这样。再者，还有各种各样的，你看着他们是活着的，其实早就是活尸了。风水改动，巫术变更，降头莫测，这些都是咱们要防着的。你和你娘亲已经死过一回，她没法复生，但你有了第二次命，别再丢了。这些记住了吗？”钟言问。
飞练还没回答，一个人坐到了钟言的旁边，钟言余光一瞥，是住在409的张强国，年过半百，满头银发。
“这么晚，您怎么下来了？”钟言将拉锁拉上了。
“楼下坐坐。”张强国看着正前方，“到楼下坐坐。”
“您孙女呢？”钟言低头看向他的鞋，如果自己没记错，张强国最心疼的就是他孙女张晓晴。
“我楼下坐坐。”张强国只是这样回答，“晓晴还没回来。”
时间仿佛被开了慢速，一秒钟都格外漫长，钟言心有所想，放出了烧死鬼来保护自己和飞练。
“张强国。”他直呼姓名，“您就没发现，您已经死了吗？”

第36章 【阴】年降尸6
话音一落,钟言身后的鬼影立马立了起来，离张强国不过半米。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在望思山上吃了金弹的亏,现在可不能再来一次。
背包的拉锁也不知不觉地开了,飞练露出一只眼睛来。
“我坐坐就走。”直到这时张强国才转过脸来,是一张完全没有了血色的脸，唇部发青紫，“再坐一坐，再坐一坐,我就要走了。”
没感觉到阴森的杀气，钟言马上判断出张强国现在的状态是刚死没多久。清风不知道原身以死,只有刚死的人处于混沌状态,才会有他这样的想法。
“那为什么现在不走？”钟言加大了一些音量，混沌状态时还会有听力，但视觉已经没了,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的。
“等晓晴回来。”张强国说，脸转向东南方，“晓晴从那边回来。”
钟言也看向东南，那边刚好是小区的东南门，怕是他的孙女出门了还没回家。而刚好这个时间张强国就出了事,猝死在家，现在是留下最后几秒还想再看看孙女。人总是这样,离世时心里若有牵挂,走得不安。
“晓晴她以后好吗？”身后苍老的声音在问。
钟言想了想：“很好。”
“她以后好吗？”张强国又问一遍。
“好,很好,学业有成,家庭美满,衣食无忧，一世安康。”钟言笑着说，眉心也微微皱起。这是他最后的善意了，张晓晴那个姑娘的命，他其实早就算过，因为张强国不止一次求过自己。为了不泄露天机，钟言从未告诉过这位老人，他一直以来最放心不下的孙女长大后并不平顺，终身命犯桃花，注定走桃花劫，逃不开。
等到他再转过去，张强国已经不见了。
钟言倒是释怀一笑，这老爷子是好人，已经准备好投胎去了，估计下辈子是个享福的命，不用像这辈子，为了儿女辛劳一生，儿子对他还不怎么样。
唯独遗憾的就在这里了，他只是想再见见孙女，偏偏最后这一眼没有看到。
人生在世，最后一眼没有看到……只是这样一想，钟言的胸口强烈地疼了起来，宛如金锥刺穿，疼得后背发紧。他连忙捂住心口，护住了跳动次数每分钟只剩下十几下的心脉，可方才那股劲儿还是挥之不去，驱之不散，紧紧地缠绕在他心头。
趁着外面漆黑，飞练大胆地伸出两只触手来，揉起了钟言面颊的左右两侧。“师祖，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钟言擦了一把冷汗，之前从没这样过，“可能是饿久了。”
“饿了。”飞练重复了一句，小偷小摸地钻出眼睛来看他，钟言赶紧摇摇头：“没事，等白芷下来就好了，咱们离开这儿。”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是白芷从楼上下来，而是东南方向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儿回来了。钟言往那边一瞧，正是张强国的儿子张军，手里拉着的是张晓晴。
“大哥哥好。”张晓晴到了面前主动打招呼，因为钟言总是穿着奇怪，张军很不乐意女儿和他认识，板着面孔就要带人上楼。平日里钟言也只和一些小孩儿有交流，孩子心明眼亮，心里也没有偏见，对他比较包容。
但这回，他不得不把张军拦下：“等一下，一会儿再上楼。”
“干嘛？你什么意思？”张军显然不耐烦，恨不得赶紧结束对话，像看一个疯疯癫癫的神棍。
“楼上……”钟言犹豫了一下，总不能说，你父亲在家死了，刚走，这时候先别让孩子去，因为小孩儿眼神明亮，万一看见阴差容易生病，他只能换一种方法，“那边的秋千没有人玩儿，你带女儿玩儿一下吧。”
“你有病吧！我爱几点上楼就几点上楼！成天疯疯癫癫的，你再瞎说八道试试！”张军将他那条胳膊推开，楼里好几个人都觉得钟言有毛病，神出鬼没，穿得稀奇古怪，看着也不像有正经工作。
上回有个巡楼的保安还差点被他吓着，大半夜的，走廊里都没灯了，钟言一个人站在楼梯里，不说话也不动。从那以后所有人都避着609的一男一女，要不是物业不管这事，他们都想把钟言轰出去。
察觉到单肩背包里的飞练起了杀心，钟言赶紧将包挎在肩上，淡淡地说：“我是为你好。”
“你要为我好就离我女儿远点儿！”张军扬起拳头警告。张晓晴一瞧爸爸生气了，撒开小腿跑进了楼道，很快消失不见。随着她的消失，另外一个人下来了，就是拿着一个黑色饭盒的白芷。
白芷一看这架势，赶紧快步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钟言无所谓地摇摇头，既然张军不识相，他就随便说了，“这几天奇怪，该见的、不该见的，全见着了。我是看在你家老爷子平时和我说话的缘故上才帮你女儿这一把，这个你拿着，回去撒在你女儿的睡房门口，然后让她在屋里睡一夜，千万别出来。”
钟言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香灰，硬塞到张军的手里：“记住了，一定睡一夜，不管她怎么说害怕，说房间里有别人，都不能让她出来。明天天亮了才能开门，香灰就在门口撒一条线，不能断。”
说话的功夫，钟言听到了一声“哈”的声音。
“哈……”长长的，低低的，充满哀怨。他看向黑洞洞的楼道，走廊的拐角处单立了一个门，通往地下的自行车停车处。
“哈……”那个声音又来了一次。
钟言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一个披白发到臀的小女孩儿，没穿衣服，就蹲在那扇门的旁边。就在她出现的一瞬间，三个电梯的指示灯同时闪烁两次，又恢复正常。
哭丧灵，这东西都出现了，可见崇光市的事态有多反常！
“能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看着办。”钟言抛下一句，转身朝着小区门口走了。他这一走，白芷自然也不会留下，跟了上去。只有张军傻站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啐了一口，将香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电梯间旁边，蹲着的小女孩儿忽然抬起了头，四肢并用地爬上了楼梯，像循着什么味儿，走了。
两个人带着飞练离开了这个小区，打车前往他们另外一处落脚点。这些年，钟言在崇光市四处租房，时不时变更住所，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变成众矢之中。再下车，面前一片烂尾房，和刚刚的小区比起来偏僻多了，周围几乎没有多少高楼，这一栋只有六层，还是筒子楼。
为了预备后手，钟言连烂尾楼都敢租，通电就行。
白芷付了车费，下车后说：“你说得真准，608已经跑了。”
“是跑了，还是没了？”钟言小心地安抚着飞练的情绪，小东西好像晕车。
刚刚还精神抖擞的小手变成了无精打采的触手，垂向下方，在夜风中晃动着，看着十分可怜。
可白芷才不觉得他可怜，只觉得解气，自己活到这把岁数，第一次被小屁孩儿揪乱了发型。“应该是跑了，但是肯定受伤不轻。刚一上楼我就闻出了淡淡的血腥味，他们绝对不是全身而退。你也是，直接将他们打退不就行了，非要这么费劲。”
“我刚从鬼煞回来，不宜大动干戈，能借力就借力，干嘛要亲自动手？再说，他们都是有堂口的人，万一以后堂口追究起来，也追不到我头上。谁能作证那恶鬼是我安排找上门的？”钟言冷冷地一笑，精明全在眼睛里，“那鬼可和我没关系。”
“算你机灵。”白芷拍了拍饭盒，“这些也只够你几天的饭量，你饿太久可不行。”
“没事，饿习惯了，不至于。”钟言说，忽然飞练动了动，他赶紧停下。停下后好多条触手伸了出来，最后是飞练的嘴巴，只听他“哇”一声，将吃过的没消化的梨子全部吐了出来。
“果然是晕车。”钟言叹了一声，“一会儿给你做别的。”
飞练软弱无力地滑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圈住他的手指。
白芷一看他这样就受不了，他战斗力强着呢，就知道在钟言面前装柔弱。这时头顶的路灯闪了那么几下，正前方过来一个人，眼瞧着躲不开了，白芷下意识地停住：“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让一让。话没说完，嘴巴立刻被钟言那只死人一样冷的手捂得严严实实。
“嘘，别出声。”钟言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百鬼夜行，阴兵过道。”
这下白芷彻底不动了，全身只有眼神可以移动。周围的路灯同一时刻开始闪烁，等到闪烁停止，光线就没有刚才那么亮了。前方的人影怎么可能是人，这里地处偏僻，马路上不可能有这么热闹，可现在无端的出现了不少人。
那些人没有目的，宛如闲逛，面色灰白惨淡，有些人光着，有些人穿得像个乞丐，有些人穿旗袍，有些人披战甲，也有人穿现代的服饰。速度缓慢，步态僵硬，就这样和他们擦肩而过。
尽管目光涣散，可是他们却有着自己的固定路线，周围的建筑物根本拦不住他们的脚步。放眼望去足足几百个，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着。
这些都是无意识的清风，白芷瞪大了眼，只有足够多的清风聚集才会有地阴改变，八字压不住的人就会看见百鬼夜行，身体好或者八字硬的人绝对看不见。自己如果不刻意去找，绝对不可能撞上一场毫无预兆的夜行，还毫无知觉。
“别呼吸。”钟言又提醒了她一句，后头的才是厉害的。
百鬼夜行见天地，防天隔地为阴兵。青月明云当头照，嚎哭噩耗亦飘零。
咯噔，咯噔，咯噔……等清风散得差不多了，后头才出现一整排的阴兵，足足三米多高。可如果仔细看，它们脚下的高跷就有两米，手上打着伞。它们与土行相克，也不能见天。
钟言闭着眼睛，不能去看。事实上他都没见过多少次阴兵过道，这些阴兵要找的是“时辰到了却不肯走”的那些人，怨气冲天的恶鬼它们收不住，上不可见天，下不可见土，它们往返阴阳，将该走的人带走。
如果有人强行续命，除非身边有高人替他们挡着，否则只要被阴兵找到，绝无还手之力。
这段时间格外难熬，人的生息带有能量，一呼一吸间就成了命迹。钟言只有吸，就算胸口下沉也呼不出来，由此可见命迹已经少了一半，半人半鬼。白芷就属于该走了还没走的那种，这时候只能拼了命的屏住气息，否则被阴兵找到了，立刻毙命。
清风和他们擦肩而过，只感觉冷一点，等阴兵过去，两个人的身上都快要结冰了。
“呼，憋死我了。”白芷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怎么回事，忽然这么多清风……”
“风水动乱了。”钟言将她松开，赶紧去看飞练。飞练又不怕清风又不怕阴兵，唯独怕晕车，现在还在包里缩成一团。
“刚才那些你不用怕，它们见了你还要躲呢。”钟言安慰了他两句，才朝着10号楼走去。
很快他们就到了楼下，这回住601，由于是筒子楼，楼道回转当中空隙很大，形成了一个天井的布局。没有声控灯，全靠手机灯，白芷叫苦连天，真不明白钟言干嘛租这里。
不过她也不会问，问了必定是“这里风水好”这样的答案。还有一件事她也没问过，就是钟言兜兜转转，数不清的岁月里从未离开过崇光市，像守着什么，真不懂他为什么不换地方。
随着防盗门的打开，上头的蜘蛛网也随之一动。钟言低头开里门：“才一周没来，这蜘蛛结网好快。”
“有蜘蛛的地方才好。”白芷跟着进了屋，外头杂乱不堪，里头倒是干干净净。打开灯之后，钟言第一时间将飞练抱出来，他又变成小孩子的样子，穿着裙子，脸色不太好看。
“飞练的头好晕。”飞练不装了，“师祖，想吐。”
“一会儿就好，你要习惯这些，以后咱们坐车的时候多着呢。”钟言看他脸色不好，一阵心疼，只想着赶紧喂饱他，“今天这里东西不全，明天买全了咱们再做。今天先吃外卖吧。”
“吃外卖。”飞练重复着，实际上并没有理解“外卖”是什么。白芷早就饿得受不了了，拿出手机点起来，一口气下单完毕，心满意足，等着饱餐一顿。
“对了，我下楼的时候，你怎么和张军聊上了？他不是一直很讨厌咱俩吗？”她好奇起来。
钟言正帮飞练穿好裙子，纽扣不太合适，他就想着找点针线帮他改改。“他爸死在家里了，混沌时候出来找他们，刚好让我碰上。最近不太对劲，在608我无缘无故看见清风了，后来在楼下见着了刚死的张强国，结果你刚下来，我看见‘哭丧灵’，就在楼里。”
“什么？”白芷差点掉了手机。
哭丧灵，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儿怨灵，放在很久以前被叫作“白婴子”。是从婴儿尸塔、尸坑里出来的恶鬼，轻易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出现，但每次出现都没好事。
“白婴子怎么来了？”白芷紧张起来，“现在这些清风都能让人看见了？”
“我又没有阴阳眼，自然是因为风水变动他们才被我看见，然后马上消失不见。”钟言给飞练穿好裙子，又好奇起来，“你到底吃什么长大？为什么只一天就五六岁了？”
飞练摇摇头没回答，转身跑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放着茶具和茶叶，他将这些没见过的东西拿起来看，仿佛在尽快适应。
白芷抽了一张椅子坐下：“你是和我们一起吃，还是先吃？”
“一起吧。”钟言想了想，他好久好久都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饭。
一个小时后外卖还没到，钟言也不着急，反正看飞练拆电视机显示屏也挺有意思，能不睡觉看一晚上。小东西学习能力好强，这会儿已经学会复原，只拆了一遍，现在就能原封不动地安装好。他精力太旺盛，钟言真怀疑自己要看一晚上飞练拆家。
自己手里也没闲着，把几条小裙子简单地改造了一下，剩下的布料给飞练做了一条柔软的粉色小内裤。
白芷只想笑话他：“以前也没见你缝衣服，你和谁学的针线活儿？”
“想不起来。”钟言还真想了一想，但确实没有学针线的回忆，“大概是和我娘吧。”
白芷安慰性质地笑了笑，没再深问。钟言一直在找他娘亲的转世投胎，可是一直没找到，这是他的心病。他娘一定对他很好。
“喂。”她悄悄地走到钟言旁边，看了看地上，“以后你打算拿什么养他？”
“没想好。”钟言有点犯难，他和白芷搭帮结伙过日子倒是不缺钱，可养孩子肯定不太够，“我过几天去找个批风水、看宅子的工作，或者帮人寻个物，小赚一笔。”
说着话，门铃被人按响，白芷还没动，飞练立刻变了形态，贴在天花板上一溜烟到了门口，悬在正门的上方，像准备监视外头的生人。白芷也没有拦他，将门开了一半：“您好。”
“请问是601吧？你们这楼太难找了，又没灯。”外头是个身高不高的送餐员，“刚才我在楼下提前按了送达，实在找不着了……要不是您多给配送红包，我真不敢来啊。”
“没关系没关系，这楼还没建好，就我们一户。”白芷从他手里接过六个口袋，“辛苦您了。”
“不客气，您要是方便……给我一个好评可以吗？”送餐员小声地请求。
“可以可以。”白芷赶紧答应，这才将门关上。原本屋里的光将送餐员的半张脸照亮，现在他整张脸都陷入黑暗，看不清五官和表情。等了那么几秒，他还站在原地不动。
不知不觉中，一只苍蝇落在他颈后，耳朵眼和鼻子里冒出许多菌丝来，还有不少在眼皮下游走，像埋了寄生虫。很快，眼球表面爬满了会动的白色菌丝，湿润的口腔内壁也长满了网格状的菌体，鼻孔、耳朵眼被粉状物填满，忽然他浑身一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随着他的动作，白色的孢子粉像从一个面粉袋里拍出来，喷涌而上，洋洋洒洒落到各处。他这才像大梦初醒，缓缓地转身离开。
屋里，大家正准备吃饭，钟言抱着飞练洗了手，到餐桌前还是惊讶一瞬：“这么多？”
“多吗？”白芷掰开筷子，“我还嫌少呢。”
钟言先把飞练放在旁边，这才坐下。他给飞练夹了一个饺子：“尝尝，这叫饺子，里头裹着的是肉馅儿。”
“飞练不吃这个。”飞练直往后躲，显然并不满意。钟言将筷子放下：“你又没吃过什么好的，还挑三拣四？”
白芷瞥了眼厨房：“冰箱里还有些速冻的馄饨，你给他煮煮。”
“馄饨和饺子不都一样吗？”钟言嘴上叨叨，可还是去了。速冻馄饨是白芷上个月买的，还剩下两大盒，一共四十八颗。钟言干脆架上锅，翻箱倒柜地找着调料。
飞练也跟着来到了厨房，乖乖地靠墙站着。这个屋子太破了，完全是半成品，墙面和地面露着水泥，接出来的电线满地都是。
“这是速冻的，恐怕不好吃，以后我给你做手工的。”钟言笑了一下，锅里的水烧得热气腾腾，他一边将馄饨下锅一边说，“馄饨不能太小，太小就没得吃了。首先馄饨皮就要反复揉打，一定要加食盐，这样才够筋道。擀皮切片时手要快，要薄如纸，拎起来透光。肉馅儿不能全瘦，否则吃起来就柴了。”
“薄如纸，透着光。”飞练笑着说。
水开锅一次，钟言往里头倒冷水：“没错，煮馄饨最好不用清水，要鲜菇和鸡骨炖的汤才好，淡淡的，看不着油，煮起来才香。”
说话间，锅里的馄饨已经浮了上来，像饱满弹软的大枕头。钟言将它们一一捞起，又盛了馄饨汤，往里头撒了一把调味包里的海带丝和白胡椒粉，最后点了两滴芝麻香油，冒着热气端了出来。
“下次再给你撒点儿小葱花。”钟言将筷子塞到飞练的手里，“尝尝。”
“谢谢师祖。”现成的不吃，钟言亲手做的飞练倒是要吃了。他看着白芷怎么用筷子，有模有样地学，只用几秒就学会：“师祖，你不吃？”
“我得吃这个。”钟言拿出黑色的饭盒来，说话这功夫，白芷已经十几个大饺子下肚。他从黑饭盒里拿出一个黑药丸似的东西，像中药，然后皱着眉吞了下去。
“这是什么？”飞练好奇。
“你不会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做的。”钟言摸了摸他的头，忽然看白芷，“刚才送餐的外卖小哥没什么不对劲吧？”
白芷摘下了手腕上的罗盘表：“这个给你戴着，我嫌费事。”
“行。”钟言二话不说给戴上了，“你慢点吃，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什么都吃只会让我更加快乐。”白芷又咬住一个饺子，钟言哼了一声，拿出一枚带着中药味儿的黑药丸，十分不情愿地吞下去。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白芷吃了足足一百个饺子才算半饱，飞练还小，可胃口也让钟言震惊，吃了四十八个馄饨像没吃一样。他开始认真考虑出去找工作了，否则要被飞练吃穷。
房子是一居室，白芷主动去睡客厅，将沙发拉成了沙发床。钟言简单洗漱后帮飞练擦擦脸，然后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小脸。
“奇怪，你吃馄饨为什么不长大？”钟言问，帮他擦了些护肤乳，“长这么好看，谁能想到我们飞练是阴生子呢……”
“祖师好看。”飞练伸着胳膊去够他的鬓角，“师祖戴花。”
“现在没有啊。”钟言又给他的身上涂了些，“那白纸花就是你给摘掉的，以后不许。”
飞练不肯回答，歪着头去瞧刚刚出水的花洒去了，他机灵透顶，摆明了以后还摘。
“走吧，咱们去睡觉。”钟言抱着飞练离开洗手间，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原本青春靓丽的白芷已经睡着了，变成了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
飞练也看见了，可是却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别怕，她睡醒了就会变回去。”钟言捂住了他的眼睛，“晚上和师祖一起睡好不好？”
“好。”飞练的两条小腿变成了触手，牢牢地绕住了钟言的腰。
睡房里只有一张单人床，钟言将他放在靠墙的里侧：“来，你躺着睡。”
“师祖不躺下？”飞练躺在了枕头上，东摸西看。
“我胃里难受，坐着睡比较舒服。”钟言不躺，而是靠在床头上，他这些年能找到的吃食太少了，比以前少了几百倍，所以要承受业火灼烧，“睡吧。”
床头灯没灭，像一盏小月亮。钟言太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只是睡着之后眉头也没松开，两只手压在胃上。飞练却一直没睡，慢慢缩进被子里，等到他再出来就变回原形，慢慢在被子上滚动，滚到了钟言的面前。
而睡着的钟言刚好身子往前一歪，飞练立即伸出触手，将他接住，人并没有醒，就这样靠着他继续睡着。
一只小触手探到了钟言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给他顺着后背，好像抱着一个永咳不止的病人。
楼下的天井当中，一只五人小队全副武装，正准备上去。
“特殊处理小组B队正在靠近目标，火力充足，请指示。”打头的那个对着耳麦说。
“只要发现异端，全部击毙，无论人鬼。阴生子带回来。”
“确定要全部击毙吗？”打头的又问，表情却不是怜悯，而是可以大开杀戒的疯狂和迫不及待。
“可以。”耳麦里回答，“不留活口，傀行者、马仙那边的堂口，还有科学论坛，都没打算让他活。”
“知道，不留活口是我们的强项。”带头的舔了下嘴唇，已经沉浸在杀戮带来的愉悦里。他对着身后四人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拿起了手里的枪。
枪口已经装好消音器。
“一个不留。”他对身后小队重复一次，左脚迈上了台阶。
月亮小夜灯的旁边，飞练像听到了什么，触手上忽然翻出一只眼睛。将钟言放好之后，他黏在墙面上快速移动，到了门前，轻而易举地拧开了锁，从一厘米的门缝溜了出去。

第37章 【阴】年降尸7
楼道里又黑又暗,又因为天井的建筑特点，显得更加瘆人。仔细听还能听到哪根水管在漏水，滴答,滴答,一滴滴的水珠落到地面上。
水在水泥地上积少成多,变成了一小滩，滋养了角落里的青苔。青苔的上方有一张大大的蜘蛛网，最中间悬停着一只市区最常见的黑纹长腿大蜘蛛。蛛丝上头挂着无数只小虫的尸体，已经被它吸成了空壳。当人类的脚步踩上台阶时,蜘蛛分明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墙壁逃走了。
他们是特殊处理小组,装备上自然也和普通的小组不一样。每个人的领口都缝着复杂的符文,枪里面是金弹。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出现只为了“处理”，和傀行者有些天差地别的区别,也是互相看不惯的敌对关系。
打头的是小队长，他轻轻地迈上了一节台阶，将枪口对准天井的顶端。杀戮才是他们的手段，不管有没有被附身，一发金弹下去就全部完事了。
“继续前进。”小队的后备队员在耳麦里提醒他们,“没侦测到你们周围有能量变化，目标仍旧停留在六层。”
“好。”小队长轻轻地说,“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目前一切正常。”后备队员坐在车里,车子距离这栋楼有几千米的距离,“接下来你们听我报告就行。本次行动的目标一共两个,钟言,男性，年龄身世不详，据可靠报告，他是一名二级傀行者，并且能够驾驭鬼场。”
小队长轻蔑地笑了笑，继续往上，已经走上了二层。有鬼场的二级傀行者算什么？特殊处理小组杀最多的就是傀行者，还曾经干掉了东部阵营最厉害的主力干员。那可真是一个难缠的对手，那个女人对外的身份是一个知名网红，私下里实际上是四级傀行者。她死掉的时候，比她活着还漂亮呢，他们还拍了不少的照片作为珍藏。
“另外一个，叫白芷，女性，年龄身世不详，不是傀行者，但具体有什么能力没有详细报告，你们要小心。”后备队员说。
小队已经走上了三层，小队长不再说话了，他只想赶紧将那两个人解决掉，看他们血肉横飞。这会儿已经看不出任何东西了，周围黑得厉害，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不能开灯，只能戴上一只拥有夜视功能的单面镜。
“注意，你们已经抵达三层。”后备队员提醒。
知道了，小队长停了一下，接下来准备一鼓作气地上去。他回过身去，打算对身后四个队员做个“继续上行”的手势，同时也看清了离自己最近的队员的表情。
他同样兴奋不已，等不及要开枪了。
于是小队长又做了个手势，保持安静，刚要扭过身子，忽然发现……怎么身后就剩下三个了？
刚才在一层的时候明明身后还有四个呢！为什么悄无声息就少了一个人？
察觉到不对的那刹那他就举起了枪，这一举动也给身后的队友一个信号，所有的枪口瞬间抬了起来，指向身后无边的黑暗。最后一个队员就在他们的眼前这样丢了，没有留下一丁点的动静，无声无息，仿佛一根羽毛被人吹走。
“人呢？”小队长忍不住说话，“谁看见了？”
剩下的人纷纷摇头，刚才大家都在缓步上行，谁能想到会丢了一个？就在这时，他们耳边响起了嗖嗖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井的最上端掉了下来，最后一声巨响，摔落在一层的地面上。
他们齐刷刷地往下看去，从楼梯外侧掉下去摔死的不是别人，就是丢失的那名队员！
怎么回事？小队长马上将枪口对准了楼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可以让人瞬间移位的鬼？耳麦里再次传来声音，楼外面的后备队员显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为什么无人机观测不到你们前进了？”
“妈的，出事了。”队长骂了一句，虽然一个活生生的队员就这样死在面前，但是他也没有想要中止任务。干这行不就是会遇到这种事嘛，和鬼打交道，死不死的都是意想不到的事，只是他没搞明白自己的队员刚才还在后头，怎么忽然就上楼了？
“出什么事了？”后备队员将无人机推近了些，透过楼道里的一扇小窗，他还能看到小队的人。
“一会儿再报告，我先上去把人解决。”小队长不愿多说，重新打起手势，准备带路继续上行。忽然，夜视镜里面好像出现了什么东西，而且显然不是人。
就在他恍惚的功夫，站在队尾的那名队员忽然腾空起来了，像是吊了什么钢丝。在夜视镜里看什么都冒着绿光，那名队员显然也想挣扎，但一瞬间就被卷上了楼，枪掉在了楼梯上。
“在楼上！”小队长马上举起枪口，“开火！”
“什么动静？”后备队员还没听明白，但是耳麦里已经有了开火的迹象。配有消音器的枪声开起来像空气里抽鞭子，声音发闷，伴随着枪声响起，无人机上的能量检测器传送给他一个警报，当前接收到了超标的能量等级，附近的能量场产生了异变。
也就是说，附近有类灵异事件正在发生。
“开火！”小队长继续下令，这时候已经顾不上杀钟言，眼前明显有鬼。话音刚落，他身边的队员接二连三被卷上了楼，惨叫声连连，仿佛在升空的过程里被挤压致死。这回他看清楚了，夜视镜里明明白白，一个巨大的怪物正黏在天井的最高处，垂下来的是它的触手！
触手粗大，轻而易举将人卷到了高空当中，而且它极度灵敏，凭借着瞬移的速度就躲开了子弹射击。天花板被打出了无数个弹孔，那东西在阴影里如鱼得水，忽然，又消失在夜视镜的视野里。
目标消失了？它在哪里？小队长才不信它被打退，一定还潜伏在附近，伺机而动。周围暂时安静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走上四层，小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汇报情况！快！”后备队员急了，短短几秒，生命测试仪里的心脏跳动平了四个，“能量异动了，你周围有敌人！”
“我知道！这次情报不准！”小队长刚说完就产生了一股失重感，像是被人直接拎了起来。他刚想动枪，手臂立马被触手缠绕住，隔着布料，那奇异的触手冰冷又滑腻，不可能是人类的身体部分。
失重感越来越强烈，他被快速拉高，脑袋朝下。头下就是天井，如果这时候被丢下去只有摔死这条路。可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面前这东西是什么，到底从哪里来的？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升高停止了，他不由地喊了出来。
回应他的不是说话声，而是触手的拧动。他被翻了过来，本来是脑袋朝下，缓缓地变成了双腿朝下，宛如凌迟的死刑。等到转动停止后，迎接他的仍旧是一团漆黑，只是这漆黑的背后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那东西没有现身。
缓缓地，他听到了血液黏稠流动的动静，一条触手从他的手臂处抽了出去，他的身子歪了一下，忽然吓得无法挣扎。
那是什么！尽管之前和鬼打过交道，也杀死过鬼，可眼前这团无法解释的生物还是给他带来了超越自然的恐惧，一只硕大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看。
随即那只眼睛眨了眨，眼里都是红色的血丝。
小队长头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还有被纯粹力量镇压的战栗。原先他只以为手上有武器就万无一失，现在他才明白还有超越武器的存在，无法解释的存在。像从远古来的凶兽，口口相传的传说，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鬼，只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楼梯的另外一端快步走来一个人，凭直觉他判断这个人就是钟言。
钟言听见枪声才出来，一眼看到了飞练。他平时那么小，就算钻到胃里也是小小一团，现在有十几平米那么大。只有一条触手黏在天花板上，像一个巨大的血色吊钟。而其他的触手当中还裹着一个人。
“飞练！放开他！”钟言喊。
就在他喊的瞬间，小队长还是将手里的枪抬了起来，对准了钟言的身体准备射击。但是子弹还没有发射，他的身体就被飞练撅成了两半，宛如一块不堪一击的饼干。
“放开他！”钟言急了，又喊了一句。
飞练这才将人彻底放开，触手从尸体上面褪去。没有了他的拉扯，尸体直接从六层掉落一层，发出一声闷闷的砸响。钟言往下看了一眼，再看飞练：“快下来，一会儿摔着你！”
天花板上悬挂的巨大怪物这才黏着墙壁往他的方向去，大概是察觉到钟言并没有责怪的意思，速度也越来越快了。等到了钟言的头顶上，他一跃而下，落到地上之后缓缓变成了小孩儿的模样。
“师祖怎么出来了？”飞练等着被表扬。
“你怎么跑出来了？万一伤着怎么办？”钟言赶紧将他抱起来，“这天井里都是我的机关，他们上不来！”
话音刚落，无人机的飞行声音让钟言耳朵一动，他立刻看向了楼道的窗口：“还有一个。”
车厢里，后备队员几乎将油门踩到了最底，正发疯一样逃命。刚刚自己拍到了什么？那东西究竟是人还是鬼？竟然长成那个样子，眨眼之间就干掉了一支精良的小队。其实早就该逃了，刚才也不是他非要拍摄，而是身体根本动弹不得，直接吓傻在车里。
他们可是直面过四级傀行者的小队，竟然死得只剩下他一个了！
必须逃命了，这会儿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只能活生生变成那怪物手里的尸体。后备队员快速地打着方向盘，这周围异常的荒凉，目之所及，全部都是黑漆漆的烂尾楼。他好不容易控制着僵硬的四肢将车开上了平坦的泊油路，几次深呼吸之后开始确定逃跑的路线，右手一抬，准备调整一下后视镜，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应该追不上来，就算追上来自己手头也有武器。他壮了壮胆子，前头就是一个红路灯，只要开出去就能上高速……
下一秒，整个车身震动了一下，车体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仿佛发生了一场惨烈的车祸，被大卡车给撞上了。
可这辆车就是改装过的金属车体越野车，就算撞上也不该是这个声音，更何况前后左右都没有车辆。后备队员再次猛踩油门，却只能听到轮胎和地面快速摩擦的刺耳声音，周围的景致却一动不动。
车子停留在原地了。
又一次震动袭来，他绝望地看向了车顶，原来不是车子撞上了东西，是有什么东西直接落到了车上头。
但想明白也没有用，并没有逃走的机会，整个车身如同被扔进了下水道，飞速翻进了旁边的地沟。
等到车子翻动过后不再动了，钟言和白芷才赶到现场。睡醒的白芷恢复了少女模样，打了个哈欠：“真是的，吵我睡觉。他们的武器这回全是我的了。”
那辆翻在路边的车冒着白烟，车门已经严重变形。后备队员低着头，歪歪地坐在驾驶座上，要不是还系着安全带早就被甩出去了，摔得四分五裂。原本变了形不能打开的车门在飞练巨大的力量下被直接掀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开罐头一样。
钟言只看了一眼就连忙急呼：“别过去！”
“嗯？”飞练好奇地回过头一瞧，就这么一个机会，被车里装晕的人抓住了。
后备队员戴着防撞击的头盔，根本就没有陷入昏迷，而是假装撞晕。他知道存活的希望可能就在眼前，于是在门被掀起来的一瞬间将身侧的长刀劈了过去。这样一劈，直接劈掉了飞练一小半的触手。
鲜红的血顿时喷满了挡风玻璃，钟言眼前一红，眼角也跟着一红，直接翻掌运气，将两张符纸扔了过去。他没有半分的犹豫，这些人就是为了杀他而来，只要有一点心软，自己就会死于万劫不复之地。符纸贴在那人的后背上，钟言快步向前去捞飞练，只见那人又掏出了一瓶什么东西，直接泼了过来。
“小心！”钟言快速将受伤的飞练推开，用自己的左半身帮他挡住了。只听耳边滋啦一声，皮肤已经烧了起来。
脸上最柔软的眼周皮肤也冒出白烟，差一点就要烧毁了左眼球。车里的人见这两个东西都被自己伤着了，立刻重新拿起一瓶液体，准备再来一次。可是钟言却没有再次给他机会，紧紧攥着的拳头一张开，右眼里迸发出仇恨：“分！”
噗嗤！
随着他的手印打开了，车里的人顿时四分五裂。鲜血溅到了他们的身上，钟言摒除了慈悲，心里只有想要活下去的信念。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人动手，那个人的血也是溅了自己一身，当时有多害怕，现在就有多平静，再也没有恐惧，再也不会感觉心跳突突撞着胸口。
整张脸都挂上了血，钟言的左边脸、左臂白烟滚滚。他随手一擦，伤口疼得厉害，宛如一把小刀缓慢地割肉，刮骨，挖骨髓。
“快！跟我回去上药！”白芷连忙用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回去！”
“我没事。”钟言闭着眼说，“你去看看飞练。”
话音一落，几乎被烧成了白骨的左手被人轻轻地握住了，钟言知道是飞练来了，便将身子往右侧转了转：“听话，别看师祖。”
“师祖。”飞练已经变回小孩儿，“师祖怎么了？”
“没什么。”钟言用袖子挡住半张脸的白骨，“咱们回去再说。”
“看看，飞练看看。”飞练却不答应，绕到右侧要看。钟言吓得赶紧往左转，这一刻忘记了他是什么鬼子，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瞧见自己这个模样。
“很丑，会吓着你的。”钟言仍旧躲着，忽然被变回原形的飞练裹住了整条手臂。飞练又变回了原来的大小，刚好将手臂完全覆盖。钟言的血和血胎的表层接触，那些触手一动一动的，像在呼吸。
只有白芷急得冒火：“你们俩，都给我回去！”
善后工作全部交给了白芷，车子里的符纸、联络装置、无人机以及武器全部被白芷带走，然后回楼里收拾剩下的残局。借着这个功夫钟言带着飞练先回家了，不一会儿就瞧见白芷拖着几具尸体进来：“刚好够我做药。”
“又麻烦你了。”钟言笑了笑。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别笑了，吓人。”白芷可笑不出来，拽着尸体进了厨房，还把厨房门关上了。厨房外重归安静，钟言拍了拍飞练，飞练这才从他的手臂上滑下来，黏在墙上看着他。
“别看我，丑。”钟言现在就剩下半张好脸，皮肤被烧得直冒烟，“一会儿就会好，白芷会治。”
飞练不明白，在屋顶到处乱爬，活像一个疯狂的肉球。钟言只好拍了拍床：“过来。”
就这样，飞练才从天花板滚过来，趴在了钟言的大腿上。腿上一沉，钟言摸着他被割伤的切口：“疼了吧？”
飞练无精打采，触手点了点。
“你身体里虽然有恶，但也比不过人世奸诈，我不让你动手是怕你被他们用诡计害了。往后再对付人，一定要多几百个心眼才行。”钟言说，自己手背的伤痕深可见骨。飞练的伤也割得很深，可见他也是能够被人间武器伤害的。
被割下来的那部分会即刻化作血水，这和自己最初观察到的一模一样。但好在本体无恙，他就能活下去。
“天井和楼道里被我和白芷设下了机关，就算他们有枪也上不来，你晚上只管好好睡觉，不要凡事都冲在我前头。”钟言看着他的伤，心里难受得不行，顺手从袖口里取出一截儿尾指粗细的红绳，系在他其中一条触手上，“这叫续命绳，以后你戴着它。”
红色的绳子刚好可以在触手上系两圈，钟言打了个死结，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做的吗？从前逢年过节，每个孩子的娘亲都会给孩儿的手腕系红绳，第二年再换。这是上百位娘亲给孩儿系过的，里头凝聚了上百位娘亲的心愿，说是可挡‘病灾’。以前我有好长一条呢，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么短了……“
飞练那只眼睛赤红赤红的，在钟言的安抚下，眼白才逐渐恢复了清明的白。他认认真真地听着，随后触手变回手臂，刚好那两圈拴在他左手腕上。
说着话，白芷拿着一盒药膏进来了：“真是的，真讨厌闻白狗血的味儿。”
“我也好久没被白狗血伤着了。”钟言笑了笑。
“别笑，比鬼还恐怖。”白芷嘴上嫌弃，但看到伤口的细节还是心疼得皱起了眉头。当她要给钟言上药时，飞练连忙挡在了他们的中间，试图阻止白芷接近钟言。
“她要给我上药。”钟言只好再劝，“我的伤，全世界只有她能治。白芷她以前是一位道长的药人，精通百毒。”
听完钟言的解释，飞练才让开地方。白芷气得只想一脚踹他屁股，可是又不知道这团肉球哪里是屁股：“带这么个小玩意儿回来，惹祸了吧？白狗血的伤不致命，可养起来最费事，你就……咦？”
“怎么了？”钟言问。
“你怎么好这么快！”白芷目瞪口呆，震惊地看着钟言露在外头的骨头。骨头上面已经长好了一层嫩嫩的新肉，看着没有刚才那样毛骨悚然了。
“这不可能！”白芷最知道钟言的恢复速度，“这样下去，不出半小时你就复原了！这不可能！”
由于屋里光线暗，钟言也没注意，现在再抬手看手背，直接给自己吓了一跳，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复原了。“这……难道是鬼场的力量？”
“就是你那个什么饿鬼道场吗？”白芷问。
“是。”钟言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鬼场将他的体质增强了。如果真是，那以后就不怕再受重伤。
思考的时候，他脸上的白骨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粉肉覆盖，可见自愈的事实不假。白芷打着手电筒看了看：“咦，那你现在能感觉到疼吗？我看看身上的肉好了没有？”
“啊？”钟言愣着神就被她撂倒了，“诶诶诶，男女有别啊，你干什么？”
“你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白芷将手里一小瓶药泼到他手背上。钟言疼得嗷嗷叫，又不敢动，只好装出百般受辱的模样：“好啊，你终于对我下手了，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你正常点儿。”白芷白眼翻到了天上去，“也就是说，你有痛觉，但又有了超强的自愈能力……这下好了，你多放出几只鬼，我看谁敢伤你。”
“两只就快把我逼疯了，可别再多了。三级傀行者就会出现精神波动，我可不想变成疯子。”钟言忽然反应过来，“飞练呢？”
“师祖，我在这里。”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在他后面，钟言还以为听错了，这可不是小孩儿的稚嫩童声，转过去更吓一跳。
原本五六岁模样的飞练长高了许多，看着像有十岁了。他没穿衣服，光影之下两条腿很长，要不是他的五官轮廓没怎么变，钟言一定不敢认他。
“你是……飞练？”钟言站了起来，他知道飞练长得快，没想到快成这样。
“我是。”飞练往前走了两步，长高之后只需要垫着脚尖就能够到钟言的耳朵。他抬起了右手，将钟言的鬓角理了理，看着这张一半正常一半重伤的脸，弯着眼睛笑了：“师祖，我是飞练啊。”
钟言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经进化出“我”的个体意识了，以前他只记住了“飞练”，将这个名字当作自己，现在他是个逻辑正常的大孩子。
“你怎么长这么快？”钟言不敢认他，可是他左手腕还戴着刚刚送给他的续命绳。
“血。”飞练摸着钟言的手臂说，“师祖的血，让我长大了。”
血？钟言恍然大悟，自己在望思山上喂了他一滴，他从婴儿变成了小孩儿，刚才他扑到自己左臂上，触手吸收了鲜血，所以一瞬间变成了大孩子。
原来他受阴血滋养。
“天啊，这要是多给你喝几口，你一夜之间就要比我高了。”钟言感叹了一句，忽然痛心疾首，“完了，你的裙子都穿不上了，得买新的。”
“师祖买什么，我就穿什么。”飞练说，他不止是长高了，连头发也长了，刚刚扫着锁骨。这样光着不行，钟言去衣柜里随意抽了一件衣服，蹲下在他腰上一围，变成了一条长裙。
“你先凑合穿着，明天我们再买。现在……”钟言看向门口，“我去外面看看。”
“你等等，你的伤！”白芷想拽他一把，又怕伤了他。飞练低头摆弄着腕口的续命绳，仿佛对这东西很感兴趣，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钟言走了。
这俩人……一大一小，不让人省心，自己可真是操不完心的老妈子！白芷只好也跟出去，打着手电筒，看到钟言蹲在门口。
“师祖，我也要看。”飞练也蹲下了，满脸欢喜地盯着钟言，仿佛没有发生过命悬一线的事。
“你还小，别凑热闹。”钟言将一样东西从地上捡起来，递给了身后的白芷，“这个你认识吗？”
白芷接过来：“是死掉的菌丝。”
“你拿手电照一下。”钟言说。
白芷将手电筒光照向它，白色的菌丝立刻扭动起来，活了。“这是什么？”
“没什么。”钟言笑了笑，“有人下降头，终于把他引出来了，霉味真重。”

第38章 【阴】年降尸8
霉味？飞练没接触过这个词,但看着白芷在闻，他也跟着闻闻，像小狗一样。
“师祖,什么叫霉味？”闻不出来,他只能问钟言。
“就是发霉的味道。”钟言将那根菌丝拿到飞练的鼻子面前晃晃,“就是这个味。”
飞练看向那根离开光线就不再动弹的东西，实在琢磨不明白这是什么。但还是听话地闻了，并且记住了这个味道。
“以后你要是再闻到这个味，一定远着走。发霉的东西吃下去会生病,也有可能是污秽邪物，总之别沾。”钟言将那根菌丝收进袖口,起身对白芷说,“收拾收拾，咱们准备换地方吧。把那些人的武器和无线电拿走，现场不必清理,我相信他们的人马上会过来清除痕迹。他们可比咱们要着急。”
“好。”飞练先点了点头。
白芷敲了他的脑袋一下：“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插嘴。”
“我不插嘴，我不是小孩儿。”飞练机灵地重复着，一把抓住了钟言的手，像看不够一样,专注地看着钟言那张破损的脸，“我跟着师祖,我们一起换地方。”
钟言的心情十分复杂,飞练是真的黏上了自己。这孩子也是命苦,从煞里出来到现在还不到一天,却已经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但事不宜迟,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回屋之后,飞练还想跟着钟言，不料却被拦在了厨房门口：“我也要进去。”
“你不行，我和你白芷姐姐有重要的事情。”钟言的肚子饿得直叫唤，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点开了一个App，让他看新闻，“你好好读书，等我们出来咱们就走。”
“你们要干什么？”飞练接过手机，不能参与所以一脸的落寞，“我也要。”
白芷走到他面前来：“不，你不要，你白芷奶奶要做药。”
说完，飞练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进了厨房，白芷还故意当着自己的面关上了门。他只好一个人坐回餐桌边上，按照钟言的吩咐，瞧一瞧根本看不懂的新闻。
等厨房的门再次打开，飞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飞奔到钟言面前：“师祖，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咱们可以走了。”钟言摸着肚子说，看了这么一会儿新闻，他觉着飞练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亮，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由于家里东西并不多，收拾起来也方便，三个人说走就走，只是苦于没有交通工具。
目之所及，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但他们三个并不怕黑，因为都不是人。
走着走着，钟言的手机响了起来。飞练从兜里掏出不停叫唤的手机：“这是一通来电。”
钟言被他古板的说话方式逗坏了，接起来一听：“这么快就联系我了？”
“对，我也是刚到家。”来电人是何问灵，“你怎么样？”
“谁啊？”白芷问了一句。
飞练难得和白芷站在同一战线，学着问：“谁啊？”
“患难之交。”钟言回答，然后继续和何问灵说，“过得不怎么样，我一直被人追杀，你和萧薇怎么样了？”
“我没事，他们只是问了我许许多多的问题就让我离开了，我挑了一些能回答的说，不能回答的就说不知道，他们就算看出我撒谎也没辙。”何问灵看着钟言送给自己的符纸，“他们给我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不碍事，萧薇比我严重，暂时留在他们那里修养。”
“留在他们那里比单独在家安全。”钟言说完停顿了几秒，“你有车吗？”
“有啊。”何问灵不解。
“那你……能不能来接我们一趟。”钟言说，“我已经饿得不想走路了。”
刚看完他吃饭的白芷：“……”
“好，你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过去。”何问灵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结束通话之后，钟言看着沉默的白芷：“你翻什么白眼？我真的走不动了。轮椅也没带出来，懒得走路。”
“你让一个女孩儿大晚上开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接咱们，合适吗？”白芷是怕那位小姑娘再有危险，“她又不像我，活成一把老骨头了。”
“合适，等着吧。”钟言没再解释，反而是被飞练抓了一把，“嗯？怎么了？”
“什么叫轮椅？”飞练试图明白他说的话。
“轮椅啊……就是一种带轮子的椅子，坐上去可舒服了，能代替走路。师祖最喜欢坐轮椅，以后你帮我推，好不好？”钟言帮他搓了搓手，“冷不冷？”
数九寒天，飞练光着上半身，将头摇了又摇：“不冷。”
他可能是真不觉寒冷，钟言摸了他的手许久，一直都热热的。但为了保险起见，钟言还是让他回到自己舒适温暖的单肩背里去了，一个半小时后，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车朝他们行驶过来，离近后车窗摇下，开车的人正是何问灵。
“你怎么带着个小姑娘啊？”何问灵指的是钟言旁边这位，一看就是高中生，还穿着校服呢。
“她叫白芷，她可不小。”钟言先拉开车门，“一路上没什么不对劲的事吧？”
“没有，我带着你的符纸呢。”何问灵让他们上了车，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飞练呢？”
钟言拉开背包的拉锁。
飞练将触手伸了出来，攥了个拳头，当作打招呼。
“还挺活泼的。”何问灵将车门锁好，笑了他一句，“你女人缘还挺好……”
飞练昏昏欲睡，正在养伤口，这句话他可听不得，立刻张牙舞爪要从包里出来，结果又被钟言一手按回去。
“你老老实实睡觉……你都长大了，已经不是婴儿或者几岁的小孩儿了，乖一点。”钟言说，车子发动了，顺着无人的平坦路面飞速行驶，他又问何问灵，“你家方便吗？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先去你那里，我下一个临时居住点有点远，我怕来不及。”
“方便，我独居。”何问灵立刻将GPS定位成回家路线，只是没明白钟言说的“来不及”是怎么回事，也没明白飞练怎么长大了。
开回家还算顺利，这时候的崇光市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大街上都没有什么人了。白芷怕何问灵开车犯困，一直找话题和她聊天，两个人聊着聊着就熟了，当得知白芷已经接近百岁，何问灵吓得差点一脚刹车。而钟言则闭着眼睛开始补觉，仿佛一会儿要经历什么大事。
飞练则支着一只长了眼睛的触手认真看路，时不时看一看方向盘，仿佛学习着开车这项技能。
“到了。”抵达目的地之后，何问灵将车停在了地下车库，“我家住在九层，是个小小的复式，才四十多平，但是足够咱们住。”
“多谢。”钟言睡醒了，肚子咕叽叫了一声。
“你吃东西了吗？”何问灵关心起来，“真不巧，我家楼下的不在……”
“你家楼下的关我什么事？”钟言有种不妙的预感。
“楼下有个吃绝户的，非常恶劣。”何问灵遗憾地说。
“我就知道！”钟言无奈地掐了一把眉头。
停车场里也没有其他人，大家轻声轻脚地走向电梯间，刚要上去，钟言将何问灵一把拦住：“走楼梯。”
“可是你不是怕什么‘来不及’吗？”何问灵又不懂了。
“‘来不及’也得走楼梯。”钟言看了看黑洞洞的安全通道，“爬上去。”
爬九层楼，虽然不是太过剧烈的体能活动，但还是有一些高度。何问灵打开手机灯，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她绝对不会在凌晨爬楼梯，可现在钟言在，她就觉得无比的安全。
楼道又长、又窄，完全是都市小户型的建筑风格，能省下来的面积就省下来，两个人如果想在楼梯并行都是勉强。走到六层时何问灵想要休息一下，但钟言没有同意，反而加快了上楼的脚步，仿佛楼梯下方有人追赶。这又让何问灵看不懂了，如果真赶时间大可坐电梯，如果不赶时间了，可以稍稍休息几秒吧？
但转念一想，钟言一定有他的道理，她选择无条件相信。
终于到了九层，何问灵拿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将钟言和白芷迎了进去。钟言进屋后先检查了一番，暂时没有离开玄关，而是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何问灵用口型问，不禁有些紧张。
钟言赞许地笑了一下，就喜欢这种胆大心细的，关键时看出不对劲还知道不出声。在鬼怪和人心面前，想要活下来，一个是要运气好，一个是足够聪明。
萧薇和何问灵都足够聪明，在红煞里被吓破了胆，调整速度都很快。
钟言没和她解释，而是拉着她一起贴在门上听。何问灵的左耳压在冰冷的门板上，心里一个不好，糟糕，他们可能被傀行者跟踪了？
可是直到那脚步声出现，她忽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和不适，或许跟着他们的那个……不是人。
门外有脚步声，走得十分规律。她的脸旁边就是猫眼，可是却没有任何勇气往外看。脚步声就在外头来来回回，像贴着墙。
几秒后，钟言将眼睛对准了猫眼，看向外头。由于猫眼的视线范围有限，就算亮了也只能看清楚一小块，可是现在外头一片漆黑，他连那一小块都看不清楚。奇怪的是，就在他往外看的刹那，脚步声停了。
好像那动静就停在门外头。
何问灵连喘气都不敢，谁能想到最危险的东西仅仅和自己一门之隔。她屏住呼吸，看向了白芷，白芷也默不作声，但是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几分微妙。
估计她也是怕了。何问灵朝她点了点头，当作一种安慰和鼓励，自己能从红煞活着出来全靠钟言，钟言一定不会轻举妄动，她们只要听从安排就行。
砰！谁料到下一秒，钟言竟然敲了下门板，猝不及防敲亮了门外的感应灯，而门外竟然什么人都没有！
何问灵一个激灵，全身汗毛立起，几乎落汗如雨。后背一层冷汗贴在白衬衫上，又凉又黏，很不舒服。危险就在门外，这时候不是应该不出声吗？钟言怎么还要自投罗网？她赶紧再看白芷，试图从这个姑娘的表情里分析出什么来，可白芷微微将头扭开了，没有和她对视。
到底怎么回事？何问灵不懂了。
钟言的眼前瞬间全部大亮，将门外看得一清二楚，确确实实没有人。过了一会儿，门外的感应灯再次熄灭，又回归一片黑暗。
钟言将耳朵再次贴到门上，闭眼静听，几秒后再次猝不及防地敲了一下门，然后飞快地去看猫眼。
猫眼外头，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呵。”钟言笑了，这才开始说话，“你家的门几道锁？”
听到钟言开口说话，何问灵才松了一口气：“两道，还可以上门栓。”
“都锁上。”钟言让开地方让她操作。
何问灵赶紧上手锁门，锁扣咔哒、咔哒响了起来，她心里反而没有半点安全感。“这锁防得住外头的东西吗？”
她入过煞，知道鬼的恐怖，那东西要想进来，别说两道锁加门栓，就是二十道门都防不住。
不料钟言却胸有成竹：“防得住。”
这下，何问灵彻底放心了，转身带人往里走：“这就是我家，楼上一个睡房一个书房。我平时居家工作，家里预备了好些吃的，冰箱都是满的，要是在这里躲两三天应该不成问题。楼上和楼下都能住人……”
她回过头，却没瞧见钟言和白芷跟着自己过来。由于一层是开放式的小厨房，没有厨房门，钟言反手将单肩背和里面的飞练放进了衣帽间：“一会儿外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飞练从包里爬出来，变回了人形：“为什么？”
“听话，自己在这里玩一会儿。等外面的事解决完，师祖帮你梳头发。”钟言将他的头发一握，飞练才听话地坐在衣帽间里。钟言反手将衣帽间锁上了，径直走向厨房水池，接了一杯水。
白芷则走向花架，随便打翻了一盆花，将整盆土搬了起来。何问灵看傻眼，怎么这俩人一进自己家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举动？
“发生什么了？”她有点着急，看这架势绝对不是暂时安全了，而是风雨欲来。钟言没有回答她，转手将手里的水倒进花盆，将干燥的土壤搅成了一盆泥，然后从袖口里拿出一把手掌大的小木剑，直接插进了泥水里。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何问灵更慌张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像害怕那盆泥水一样，竟然控制不住想往外跑。刚这样一想她的腿脚就动了，朝着门快速跑去，白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跳起来将她压在了地上，如同一头灵活的猎豹。何问灵的下巴磕在了地板上，可竟然没感觉到疼。
她只想跑，像得了恐水症，听不得那泥水搅动的声音。
白芷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住她，自己的力气已经强于正常人许多倍了，可转瞬就被何问灵给掀了下来。何问灵又飞速弹起，继续朝门冲去，但门上了两道锁和门栓，开起来要费一些功夫。
就在这个时间里，钟言一把将何问灵薅了过来，单手按在了玄关的镜子上。两道锁和门栓自然防不住鬼怪，但是他的目的根本不是防着外面的进来，而是防着屋里的人跑出去。
何问灵又听到了水声，并且闻到了土的腥气。干燥的土还没有这样明显的味儿，一旦掺了水，土腥味扑鼻。她拼命往后退缩，不解地瞪着钟言：“你要干什么！”
钟言将她的脸一转，拧成和镜子面对面，何问灵立刻尖叫起来，一下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镜子里的自己双目灰白，本该是瞳孔的地方只剩下一条黑线，但是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惊恐畏惧，嘴角朝上，竟然在微笑。
“别动！你被人下降头了！”趁她不挣扎，钟言将她笑着的嘴巴掰开，白芷眼疾手快，将一整盆的泥水灌了进去，随后一掌拍到她的胸口，逼着她往下吞咽。何问灵喝了许多泥水，上半身也溅了不少，整个人从奋力挣扎变得全身僵硬，木头人一样朝后倒下了。
钟言赶紧接住她，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动手！快！”
白芷将何问灵的衬衫撕开，腹部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她一把将纱布全部扯掉，少了一层皮的伤口马上暴露在面前。事已至此，钟言一把捂住何问灵的嘴，防止她把泥水吐出来，但还没捂上几秒，何问灵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
那声音，简直不像人。
衣帽间的门把手也开始转动，显然，飞练听到外头的动静太大了，想要出来。钟言可不敢让他参与，解降是很危险的事，一步错，步步错，还有可能将降头引到自己的身上来。
另外还有一方面，他怕飞练失控，直接将何问灵吞掉。
刺耳的尖叫在耳边回荡，扎心极了，钟言不得不再次捂住她的嘴，让那些声音都闷在掌心下方，免得邻居或者物业听见，以为他们强闯民宅，杀人放火。不过何问灵挣扎的力气极大，要不是有白芷这个老手在，钟言未必能一个人将她压住。
“师祖？师祖！”飞练在衣帽间里干着急，尽管很想出来，可还是记着钟言的话，“我可以出来吗？”
“不行！”钟言汗如雨下。
“好，我不出去。”飞练松开了门把手，其实这道薄薄的木门根本拦不住他，一撞就开了。拦住他的，只是那个人的话。
白芷的脸已经只剩下惨白的颜色，何问灵的尖叫声越来越小了，可是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白芷立刻给钟言一个眼神，钟言松开手，她趁机塞了一粒药丸进去，很快，何问灵开始口吐白沫，翻起了白眼，看上去这人马上就要不行了。
可实际上，这在钟言的眼里，才是马上要行，有活路了，看来被下降头的时间不长。
更可怕的还不是何问灵吐白沫，而是她小腹部的伤口。那片长过人头瘤的地方被扯掉一块皮，现在露在外头的嫩肉仿佛是什么细菌的培养皿，渐渐地，长出了一些灰白色的小肉芽。
不，不是肉芽，是霉菌的菌丝，长得像豆芽菜似的。可它们却活动着，顶破了皮肤，宛如一场春雨过后的草地冒出了植物的新生命。何问灵这时抽搐得更严重了，钟言找准机会，用沾了泥水的木剑划开了皮肤。
皮肤下面，那些菌丝已经连成了网，细细的根须直往里长。察觉到外力的干扰，它们的根须相互纠缠，疯狂地扭动，恐怕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往内脏里去了。好在现在还能斩草除根，钟言没有犹豫，捏住一根往外拽，何问灵疼得几乎弹了起来，差点咬住舌头，心脏也差点跳停，好在她口中还有一颗大药丸，咬住它就不会咬着舌头。
那药丸在口腔的温度下也逐渐融化，冰冰凉凉地流进咽喉，奇怪的是，心脏的跳动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
“忍着点儿！”钟言提前说了一声，随后将手一抬，十几根菌丝被他连根拔除，交织的网状根系带出不少的碎肉来。可能大药丸里有麻醉的成分，这会儿何问灵反而不怎么疼了，当它们离开身体的瞬间，她的抽搐也停了下来。
“果然是年降尸！”白芷马上认了出来。
钟言将那些菌丝先扔到一边，离开了人体它们还是活动的，只不过没有那么活跃，带着血丝在地上乱爬，疯狂地想要逃离地上的泥水。但他现在没工夫去处理菌丝，而是一掌拍向何问灵的腹部。白芷同一时间松开手，捞着何问灵的后腰将人搬到一边。
只听几声咳嗽过后，何问灵“哇”一声，吐得昏天黑地。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白芷侧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这小姑娘可真遭罪，才二十多岁，又被附身又被下降头。
何问灵听着她的话，却没有精力回答，大滩大滩的腥臭泥水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她奋力地抬起头看向玄关镜子，诡异的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眼睛也恢复了正常。现在她终于明白钟言和白芷为什么表情微妙了，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路笑着回来的。
吐了好久，仿佛吐得无穷无尽，何问灵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要把胃吐出来了，还吐到了白芷的校服上。白芷没嫌弃，一直给她擦着嘴角，可是刚刚擦干净，新一波泥水又吐了出来。
飞练听外头没有尖叫声才出来，一出来，就看到钟言蹲在何问灵吐出的泥水旁边，检查着什么。
“师祖，我来帮你。”他也赶紧过去。
“你帮不了。”钟言摇摇头，不是打击他的积极性，而是降头危险，“好在泥水里头没有成型的菌丝，它们还没长到内脏里去。”
“这是……这是什么？”何问灵好歹吐干净了，好似吐出了身体里一半水分。
钟言擦了擦手，说：“降头，你在傀行者小队里的时候被人下的。”
“什么？”何问灵抓着白芷的胳膊，“那……萧薇还留下检查呢，咱们去救她！”
“她不用咱们救，她身上有姥姥的丝魄，虽然替她挡了一次灾祸，但一时半会儿不会走。”钟言摇了摇头，“况且……萧薇她不是一般人，她的命数特殊，我甚至怀疑她的仙缘要到了。”
“仙缘？仙缘又是什么？”飞练忍不住问。
“仙缘就是……她和大仙的缘分，有些人注定就是要干这行，只不过要有一个特殊的契机，萧薇她将来注定是马家弟子。”钟言只觉得这一天的事越发扑朔迷离，又看向何问灵，“你是在处理伤口时被下降头的，看来傀行者里面有用尸的人。”
何问灵靠着白芷喘气：“用……尸？是尸体？”
“没错。”钟言从兜里拿出一根菌丝来，“这是我在上个住处门口找到的，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这种降头，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菌丝，要么发现及时，连根铲除，要么找到更厉害的降头师求救，否则你一年后必死无疑，成为一具任人调遣的活尸。降头又分日降、月降、年降，这是年降尸，等到时辰一到，你五脏六腑就全是这东西了，脑子里都是。现在……你家有大米和酒吗？”
何问灵指了指橱柜。
钟言站了起来：“那便好，我要看看到底还有什么尸跟着咱们。”

第39章 【阴】年降尸9
要酒和米干什么？何问灵不解,但她暂时没有精力去理解了。
过了半小时她才慢慢缓过来，这半个小时里白芷扶着她去洗了个热水澡，把吐了一身的泥水洗掉,然后重新给伤口上药包扎。白芷的双肩背看着像高中生的普通大书包,实则是一个药箱,里头可没有高中生平时用的教科书，而是一瓶子一瓶子的药水、各种大药丸、干燥的中药，以及针剂。现在还多了特殊处理小组的武器和无线电。
“你是医生吗？”包扎时，何问灵丝毫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伤口清凉一片。
“医生？”白芷被她问笑了，“你看我像吗？”
何问灵不懂她笑什么：“像。刚才如果没有你给我塞的那颗中药丸,我可能已经疼死了。”
“哦,那个啊。”白芷也不瞒着，“那里面确实有薄荷片，但主要成分……你还是别知道了,反正不干净。不干净才能催吐，否则你吐不出来这么多。”
“不干净？”这回轮到何问灵笑了，“如果没有你和钟言，我已经死两回了，别说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就是让我自断一条胳膊，为了活下去我都干得出来。其实……在那个煞里头,我见过钟言进食,我觉得……他比我惨。”
白芷手下一停：“你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意识不清,但还是疼醒了那么几秒,我看见他在啃一个东西,柚子那么大,会动会哭，血淋淋的。醒来之后我看到自己肚子上少了一块皮，我就知道钟言当时吃的肯定是我身上割下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在煞里我们还遇上一个叫梁修贤的人，我最后的印象就是他的脖子断了。他死之前说了一些话，关于饿鬼道……我的记忆断断续续，但这些都是真的吧？”
“当然，钟言他就是饿鬼。”白芷给她的伤口贴了纱布，“不光是他，我也不是人。我以前是药人，用来炼丹的材料，和钟言一样，我们就只剩下一口气，这口气没了，人就没了。你不怕我吗？”
“不怕。”何问灵摇摇头。
“等我和钟言现了鬼形，你就该怕了。”白芷给她披上一件外衣，“走吧，看看他们在外头干什么呢。”
“好。”何问灵被她扶了起来。
外头，钟言站在厨房的水池旁边，飞练正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擦地。“师祖，这样算干净了吗？”
钟言回头看了一眼：“干净了，别擦了。”
飞练这才放下拖把，到钟言的旁边，两人一起看水池：“师祖，这是什么？”
“这是降头的药。”钟言刚刚说完就听到了脚步声，回过身，白芷和何问灵一起出来了，“对了，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你说，我帮。”何问灵痛快地答应了。
钟言扭头看了看穿着宠物服装的飞练，说：“你能给我一些女生穿的衣服吗？”
“这个没问题，只不过……真要给他穿吗？”何问灵看着这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真不敢相信，白天自己还抱过他，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婴儿。
“他必须要穿那些才行，否则一定会出事，穿到成人就好了。”钟言说完又添了一句，“女孩儿扎头发的皮筋儿和发卡也给我一些吧。”
何问灵点了点头，带着白芷上楼去找，没多会儿就抱下来一大堆，从裙子到袜子，从发圈到耳环，应有尽有。但是因为她比飞练高不少，所以很多都没法穿。最后钟言挑选了几身过膝裙，飞练穿上后直接变成长裙，又挑了几双高筒袜给他，最后配上女生的皮鞋，以及一件米白色的大毛衣。
“再把头发扎上。”钟言细心地帮他梳着头发，生怕弄疼了他的头皮，“可不敢再让你碰我的血了，长这么快，再碰一次岂不是一下子蹿到比我还高？”
“我将来一定比师祖高。”飞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本披散下来的黑发在钟言手里变成了听话的辫子，用黑皮筋牢牢地扎着。看着看着，他忽然问：“师祖为什么不戴簪子？”
“你怎么总是说胡话？”钟言看着镜子里的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儿如果漂亮起来，秀气程度不输给女孩儿，“我是男人，男人不戴簪子。”
“那师祖以前怎么梳发？”飞练转过身，摸了一把他的头发，眼睛还往他头顶看，似乎非要找出一根簪子来。
“以前我用发带束发，或者戴冠，那才是男人的东西，簪子是女人用的，我用不上。”钟言仔仔细细地帮他扣好纽扣，“走吧，咱们该干活儿了。”
厨房里，白芷和何问灵一起看着玻璃碗里的菌丝，它们都被钟言洗干净了，可根系的部分还残留人类的皮肤组织。白芷试着关了下灯，它们便不动了，再开灯，它们又活动起来，扭成一团。
“你家的米和酒我就随便拿了，以后有钱了我给你垫补。”钟言下来之后先翻橱柜，“那些菌丝现在可以碰，不用太害怕。”
“没有危险了吗？”何问灵心有余悸。
“没有了。”钟言走过来，将手伸向它们，菌丝完全感应不到人的手指，“降头师下降分为两种，这是药降。药降是将细菌、毒物、微生物这些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人的身体里，可以是粉末，也可以是液态，总之无色无味，防不胜防。但是有个必要的条件，就是降头师必须和被下降的人有接触。现在这个人和咱们都没接触，这东西自然没用了。”
“那还有一种是什么？”何问灵想了想，“和我接触的人很多，13小队那些人，我差不多都见过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出下手的真凶。”
“另外一种不需要和人接触，叫作飞降。飞降只要拿到人的头发、生辰八字、指甲、衣服，甚至照片，总归是相关的物件就能下降头了。飞降的降头师比药降的降头师要厉害得多。”钟言给她接了一杯热水，“你仔细想想，都有谁触碰过你的伤口。”
“触碰我的伤口……”何问灵润了润嗓子，“一个女队医，然后……赵恒带着一个穿寿衣的人来过，他们看过我的伤口，问我在望思山上都发生过什么。”
“穿寿衣的人……”钟言看向天花板，想了想，“赵恒为了杀我，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飞练听得云里雾里，他出世还不到一天，已经遭遇了各式各样的怪事。何问灵又润了润嗓子：“那你们是怎么发现我被下降头了呢？”
“其实在车上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白芷替钟言回答，“在车上你偶尔会很亢奋，我们就开始留心观察，后来钟言索性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下车后肯定有变故。下车之后，你先是冷不丁地笑了一下，眼睛也起了变化。好在你很幸运，遇上我们，降头时间又短，被下降的人只有最开始会出现奇异的举动，一旦错过了这个举动，就再也看不出来了。所以钟言着急回来，他怕来不及解降。”
“没错，我选择走楼梯也是因为这个，包括我让你大晚上来接我。”钟言翻了翻冰箱，递给飞练一瓶冰牛奶，“我担心傀行者里有人对你不利，所以今晚必须和你见上一面。如果刚刚乘坐了电梯，你在电梯里一定会看到自己的模样，一定会惊慌失措，反而打草惊蛇。你这一路可真是笑着回来，一路说话，一路微笑。”
何问灵打了个哆嗦，想了想那场面真是诡异，怪不得他们那样看着自己。“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救自己。我从不渡人，人自渡而已，如果你晚上不愿意来接我，那么这个时机就错过了。年降尸都是取活人下降，一年后这个人就算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了，到时候就算打开腹腔，让最厉害的医生做开颅手术，肚子里脑子里的组织已经被菌丝蚕食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不断扭动的白色菌群。那人对付你，其实也是变相对付我，想在我身边安插一颗活钉子，往后对我不利。”钟言继续翻着冰箱，“烂尾楼的那根菌丝……”
“那个快递小哥。”白芷接话，“我当时就觉得他怪怪的。”
“八成就是他了。”钟言点了下头，“年降尸这种术也有五行相克，别看菌丝落土而生，实际上土专门克它。所以我们让你吞下泥水，就是为了逼出刚落进你体内的菌芽，但如果那东西在你身体里时间长了，喝下再多泥水也逼不出来。”
何问灵摸着伤口，脑子转得也快：“等下，刚刚在我门外的那只活尸，会不会就是跟踪你们到烂尾楼的那个？”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烂尾楼里也不一定只有一只活尸去过，但必定有一只是年降尸。你仔细看，你身上的菌丝比我拿来的那根要细，说明你那根还未长成。而烂尾楼之所以能逼出那只活尸里的东西，是因为风水。那片楼是我精心选过的，本身就是土行之地，我为了抵挡阴兵过道，特别弄了天地土行阵，凡事惧怕土的东西一进去就如同埋入地下。”钟言解释了一通，“我现在先忙一阵，忙完给你们做点吃的。今晚我坐镇，外头的东西进不来。”
有钟言这句话，何问灵就放心了，只是十分地不甘心。她从没伤害过别人，可别人却轻而易举痛下杀手。她开始羡慕了，羡慕白芷和钟言的这份力量，不再任人宰割。
钟言也看懂了她的神情：“你别急，以后如果有适当的机会，我会帮你。现在帮我拿酒，然后煮一锅米饭。”
“我来。”飞练说着就伸长了手臂，轻而易举将高处的酒瓶拿了下来。何问灵拿出蒸饭用的电饭锅，倒进了一碗米，随后加水到食指第一个指节处，设定时间。
“是红酒啊。”钟言拿出酒杯，自言自语，“要是黄酒就好了……不过没事，红酒也行。”
淡红色的葡萄酒倒进酒杯里，色泽、香气这都不在钟言考虑的范畴，更不为了品酒。倒满之后，他伸手问白芷要东西，白芷拉开书包，取出一片干枯的树叶。
“师祖，这又是什么？我能看看吗？”飞练问。
“不用看，这是普通柳树的树叶，取一天内最阴的时辰摘下，然后晾干。”钟言将叶子泡在酒水里，方才硬得一掰就断的柳叶开始吸收水分，逐渐湿润。随着酒水的浸泡它也变得柔软起来，一开始漂在液体表面，半分钟后就沉入液体当中。
“柳树属阴，是五大鬼树之一，能招魂，也能给鬼泡酒。”钟言端起酒杯闻了闻，他始终接受不了葡萄酒的香味，还是从前的黄酒醇香扑鼻，“我只是想试试，跟着咱们的活尸究竟是鬼魂操纵，还是降头术，或者两者都有。一会儿我将柳叶酒放到门外，如果是有驭尸人作怪，那活尸一定禁不住诱惑，会喝这个。”
飞练吸收着这些知识，忍不住问：“那如果是降头术呢？师祖别怕，我把他们都杀了。”
“咳咳，不要随意打打杀杀，你会受伤的……”钟言看向电饭锅，自然有两手准备，“年降尸不会喝柳叶酒，但是一定会吃倒头饭，咱们等等吧。”
蒸米饭要用二十分钟，钟言也没闲着，知道他们都饥肠辘辘。好在何问灵平时在家写作，不怎么出门，冰箱里应有尽有。可是看着现成的食材，钟言又忍不住穿上了围裙。既然自己有这个手艺，怎么能让飞练吃方便面？
他死得惨，连口正经饭都没吃上就死了……钟言一个不忍心，等到再反应过来，已经打上了鸡蛋。
几个鸡蛋一起打碎了，用筷子飞快地搅着，蛋液不能太粘稠。厨子做饭都用自己的舌头去尝，可是他不行，凡事都靠累积的经验和感觉。
等到蛋液打好了，他往里面加了一些海盐，然后打开一瓶牛奶，倒进去一些。最后从冰箱里翻出一瓶蜂王浆，这是好东西，必须给飞练加上。
以前蜂子难得，要想找点上好的蜜糖简直是难上加难，一来是养蜂人的住处并不固定，他们驱赶马车、驴车或者骡子车，哪里的花儿开了，他们就到哪里去。二来是，从前的蜜都要往上送，虽然是百姓所酿，可落到百姓手里的不多，有时候一年都落不到几瓶。
现在好了，罐装的蜂蜜随随便便就能在超市里买到。
把蜂蜜加进蛋液当中，可以让鸡蛋羹更嫩，而且压得住蛋腥味。钟言再次搅和起蛋液来，旁边的蒸锅也好了，他将装有蛋液的小碗放进去，先开大火，自己在一旁盯着，等到鸡蛋液被蒸冒泡之后再急转小火，盖上锅盖，等着焖熟。
飞练在一旁绕来绕去，帮不上忙：“师祖做什么？我也要学。”
“这些你学不会，这都是我娘亲教的。”钟言让他离灶火远一些。
“师祖的娘亲……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飞练歪着头问。
“是啊，很厉害呢。”钟言给他指了指沙发，“你去看电视吧，看一会儿，这个世界里的事你就全明白了。”
“好。”飞练听话地去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节目，时不时还自己换换频道，快速吸收着现实世界里的信息，学习别人怎么说话以及肢体接触。但有些事情他不懂，比如那些连续剧里，为什么男女主角要吵架呢？
为什么吵架不说清楚呢？
为什么他们分手的时候要装作坚强呢？
这些都是他不懂的事，他快速地学会了为人处世的技巧，唯一一个无法模仿的就是感情。他看不懂连续剧里的情感纠纷，只觉得奇怪，两个上一秒还在吵架的人，下一秒就抱在一起了。
他们抱很紧，嘴唇贴着嘴唇。
“这个就不要瞎看了。”不知什么时候钟言过来了，捂住了飞练的眼睛。孩子什么都学，可千万别学岔了路。
“为什么不要瞎看？”飞练不明白，“师祖，那个男人让那个女人哭了，可为什么他们还抱着彼此呢？”
“这……”钟言无法解释，“因为他们关系亲密。”
“亲密……有多亲密？”飞练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些都是演出来的，你不要相信。”钟言赶紧将蒸好的鸡蛋羹给他，“尝尝这个。”
“为什么我不能学习亲密？他们亲密的方式很奇特……咦，这是什么？”飞练没吃过，只是闻了一下，结果这样一闻就闻出问题来了，连忙把碗还给钟言，“我不喜欢吃这个。”
“这个有营养，你怎么能不吃呢？”钟言说，鸡蛋羹是花了心思蒸出来的，平滑细腻，入口即化，表面一个气泡、一个小坑都没有。
可飞练坚持摇头：“我不喜欢吃。”
“真是的，好东西你不吃，居然不爱吃鸡蛋……你怎么能挑食呢？”钟言只好端着鸡蛋羹去找白芷，“你吃不吃这个？”
“吃啊，干嘛不吃。”白芷接过碗，一眼看出问题，“他挑食吧？”
“可能是因为还小，小孩儿总有不爱吃的，以后慢慢再改吧。”钟言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三明治，用微波炉加热，打算给飞练吃。刚好电饭锅的“可开启”指示灯亮了，米饭蒸好。
飞练看厨房忙起来，便过来帮忙，钟言将三明治给他之后就开始拿碗，先给碗底抹了一层油，然后满当当盛满了这个小碗，还用勺子拼命往下压，压得实实在在。等饭稍微冷一点儿了，钟言直接将饭碗扣在菜板上，便扣出了一个碗底的形状。
这时再取一只稍大的空碗，不抹油，将碗底形状的米饭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大碗里面像盛了一个小坟包，米饭颗颗饱满，泛着一层油光。
“这又是什么？”飞练叼着三明治问。
“鬼饮柳叶酒，降吃倒头饭，这就是‘倒头饭’了。”钟言端起碗饭和酒杯，“这两样东西都是活尸喜欢的，只要看见了，他们就想沾一沾。现在我把这两样放门口去，明早看看少了哪个。”
何问灵帮忙开门，补充了一句：“我家门口有摄像头。”
“我就是怕摄像头受影响，才用这么个土法子。”钟言将两样放在门口，随后起身关门，上两道锁，上门栓，“成了，你们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
虽说钟言说今晚他守着，可是何问灵还是不放心，坚持要留在一楼，最后还是白芷把她拉了上去。楼上的书房和睡房都不大，书房里没有睡觉的地方，白芷却要睡这里，执意打个地铺。
“还是去卧室睡吧。”何问灵实在看不懂她和钟言的一些做法，“咱俩都是女生。”
“和性别没关系，而是我睡着了会变成怪物，吓人。”白芷将几件衣服铺在地上，巨大的书包当作枕头，还能看出几支枪的枪托，“你去睡你的，外头有我俩呢。”
何问灵兜兜转转，回屋一趟又回来了，抱了一床被子，又拿了一件羽绒服：“你多盖点，书房的暖气没那么热。”
“没事，我不怕冷。”白芷已经躺下了，“我不是正常人。”
“我知道，可是我也没觉得你是怪物。”何问灵给她盖上了被子，“老实说，我现在开始羡慕你们了，我也想有这份力量，最起码能保护自己。”
“别逗了，还是当个普通人比较好。”白芷盖上了羽绒服，还当她是害怕，不敢一个人去睡，“你放心吧，活尸进不来，如果这点东西我和钟言都对付不了，那我俩根本活不到现在。”
“所以我要赶紧追上你们的脚步啊。”何问灵听完反而备受鼓舞，起身打开电脑，“你睡你的，我要开始加班了。”
“啊？”白芷一头雾水。
“我先找点和降头有关的资料看看，你睡吧。以后我家就是咱们的一个据点，咱们要像游击一样，神出鬼没，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不信自己一辈子都这么倒霉，从小就是，别人吵架我看个热闹最后我受伤，大家一起吃泡面别人都没事就我没有调料包……”何问灵诉着苦，目光仿佛被电脑屏幕的光点燃了，燃起了熊熊烈火。
“你知道自己倒霉，还敢主动去望思山上找灵异事件？谁给你的自信啊？”白芷匪夷所思，仿佛看到这小丫头的头上顶着“附身降头来找我”的牌子在百鬼夜行的崇光市四处乱窜。
楼下，钟言已经窝进沙发，别说，这个懒人沙发躺着好舒服，仅次于轮椅。此时此刻，飞练正挂在吊灯上，两根触手各顶着一只眼睛，一只看窗外，一只看着门。
“别看了，快睡。”钟言拍拍旁边，“不用怕，活尸进不来，他们也忌惮我的力量。”
“为什么进不来？”飞练跳了下来，落地的一瞬变成了人，顺势躺在了钟言的旁边，“师祖，我为你杀了他们吧？”
“不用，你不懂人的计谋，会中圈套。”钟言哭笑不得，“你别总是都杀了都杀了，我自己来就好。”
“都杀了就没有麻烦了，师祖可以睡个好觉。”飞练笑着回答，又忧愁起来，“可我还是没想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人吵完架立刻拥抱彼此？”
“你不需要理解的感情。”钟言捂住了飞练的嘴，谁能想到只过了一夜，孩子长大了，还青春期烦恼了？
“需要，我需要理解，万一以后师祖生我的气呢……”飞练趴在枕头上，一只手伸向钟言的面颊，指尖卷着他一缕长头发，“师祖，活尸有多厉害？”
钟言看着他的手，想的却是什么时候教他读书识字：“活尸并不厉害，真正厉害的是活尸碰上坏风水。能用活尸的人必定会造恶地，就仿佛尸首一定要放在养尸地似的。这些你不必懂，往后碰着就知道了，睡吧。”
“我不困，你睡。”飞练将脸埋在他头发上，一双眼亮晶晶，“师祖身上有药味，我闻着喜欢。”
“怪熏人的，别闻，睡吧。”钟言拍了拍他，看似闭眼，实则假寐，耳朵时时刻刻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几分钟，飞练又躺不踏实了，他眯着眼问：“怎么了？”
“换一个姿势，往后我睡外面，师祖睡里面，师祖睡觉，我负责都杀了。”飞练嘟嘟囔囔的，躺下后将钟言的腰抱住，“好瘦。”
“你……唉，年龄不大，话还挺多。”钟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东西还挺会心疼人。搂了他一会儿，飞练又爬起来，精力旺盛就是不肯睡觉，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他。
“怎么了？”钟言怕他压着自己的长头发，往旁边挪一挪，“不用害怕。”
“没怕，我从来不怕。”飞练将左手腕抬起来，好奇地问，“师祖，你怎么会有这个？”
怎么会有续命绳？钟言答不上来。修鬼道的人是不可能有福泽庇护之物的，自己身上应该有的是各种杀人的东西，可是他确实有这样长长的一根。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又短了。
“可能是我娘给我的吧。”钟言只好这样说，将他搂在怀里哄哄，“别想太多了，睡吧。”
小区外的一辆车里，赵恒正和林栋闲聊，也时时刻刻关注着何问灵门口的动静。
“他放酒和米饭干什么？”赵恒问。
“他有点儿本事。”林栋是专业驭尸人，一看就懂了，“他是想试试跟着他的活尸是鬼还是降头。”
“那你可得看着点儿你的尸人，别动了那些酒。”赵恒笑了笑。
“不，我偏要动。”林栋却选择背道而驰，“让活尸把酒喝了，越是真的，他越不敢信，混淆视线。”
第二天一早，钟言是被飞练轻轻晃醒的。
距离出煞只过了一天，可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这一觉算是补过来了。屋里挂着窗帘，一束光从帘子缝隙渗透进来，刚好打在飞练兴奋的脸蛋上。
“师祖，外头下白糖了！”
“白糖？”钟言翻身起来，懒散地挽上头发，拉开床帘，“傻瓜，那是雪。”
“雪？”飞练显然没见过。
“是，人间到了冬天会下雪，白雪皑皑，冰雪世界。”钟言伸了个懒腰，“一会儿师祖带你下楼玩雪，现在……有正事。”
何问灵和白芷没动静，显然都睡着，钟言一个人走到门口，开了锁和门栓。门一拉开，地上的柳叶酒喝完了，倒头饭竟然也被吃光了。
“呵，有意思。”钟言蹲下看了看碗，又看向这层楼道的尽头。
周围安静得吓人。
“飞练，去叫人。”钟言站了起来，“把白芷和何问灵叫醒，不太对劲，咱们可能进煞了。”

第40章 【阴】年降尸10
何问灵昨晚查到很晚,最后体力不支，睡在了电脑桌上。刚刚双腿被压麻了，一下清醒,这会儿正蹲在白芷的书包旁边,观察她的皮肤。
听到楼下有点动静,白芷也醒了，睁眼和何问灵四目相对：“你干什么？”
何问灵摇摇头，面前的人上一秒还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这一秒已经起了变化。皮肤的褶皱宛如得到春雨滋润的土地,慢慢褪去干燥，变得重新饱满。白如银丝的头发像泡进了墨水,颜色从发梢开始渲染,发根处最后变成了墨黑。
一头枯发变得充满弹性，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没吓着你吗？”白芷摸了摸脸，现在已经变回来了。这么久了,见过她衰老的人已经不剩几个。
“没有，只是很想研究。你这样会难受吗？”何问灵蹲着问。
难受？白芷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没被问过这个问题，被当做药人试药、炼药，吞下所谓的长生不老丹,然后就变成了怪物，直到偶然间被钟言救了出来。
“没什么难受不难受的。”她扶着地板坐了起来,看到开着的电脑屏幕时不由一愣,“你看了一个晚上？”
“还好吧,我以前赶稿子也经常熬夜。”何问灵也站了起来,“看了不少关于降头的电影,感觉演得比较假。”
“少看点儿,这种东西能不知道就不要知道，否则只会害了自己。再说你本来就倒霉……”白芷觉得她还是年龄太小了，二十多岁的小丫头肯定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时，一个人噔噔噔地跑上了楼，到房门前敲了敲：“师祖让你们下去，周围不对劲。”
是飞练，白芷穿上衣服，波澜不惊地说：“让他等一下，我们马上下去。”
何问灵没有她这样镇定，险境一个接一个地来，她稍显惊讶：“你为什么不觉得意外？”
“可能是因为……我活着的这些岁月里，意外太多了吧。我真的很讨厌意外。”白芷苦笑了一下，“小丫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呼。”何问灵已经微微出汗，虽然她自诩比普通人冷静理智，但仍旧会有后怕，“好，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先说。”白芷咬着皮筋，扎好了丸子头。
“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何问灵指了指她的大书包。
“等你再长大点儿的吧。”白芷拒绝了。
“我今年二十五，还要长多大？”何问灵具体地问。
白芷想了想：“过六十大寿那天，我送你一把。”
刚看到希望又希望破灭的何问灵：“……谢谢，到时候我可以把枪杆子当拐棍。”
两个人调侃着就下了楼，虽然只是一个从楼上到楼下的过程，但何问灵已经产生了非常巨大的心理改变。昨晚之前她以为自己人生中的怪事已经告一段落，现在她完全接受了命运，灵异恐怕就是以后的主旋律，这就和鬼煞一样，你不去撞它，但是它会主动来撞你。
既然如此，她接受就是。
到了楼下，钟言斜靠着门框。“你们休息好了？”
“还不错。”白芷一脚迈过地上的酒杯和饭碗，“东西都被人吃了？”
“谁知道呢。”钟言一笑，“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这一层都在煞里吧？”白芷经历得多，“这回麻烦了，恐怕要和这一整层去解释，慢慢找生门。”
这也是钟言最烦扰的地方，要是他们自己入煞也就算了，要是一堆人一起进去，每回都要解释一通。大家若是全信他们，倒还好，但人性难测，肯定有不信的，到时候说来说去最费劲。但不愿意干也得干，钟言先走出去，敲了敲隔壁的门。
两三声门响之后，没有人来开。
可能隔壁没有人住吧，太好了，省得解释。于是钟言又去敲另外一家，几次敲门下去，奇怪，还是没人。再换，连续几次都是敲门无果，门外有声内无声。
这就太过巧合了，连续试了几次之后钟言索性不敲了，恐怕这个煞里只有他们四个。“既然没人，咱们也别去找，先回去收拾收拾，然后下楼转转。”
摆明有古怪，可钟言没表现出担心的样子，手串没震，就说明这个煞不一定是鬼弄出来的。回到何问灵家里，大家按部就班地洗漱、换衣，钟言甚至还抽空看了一眼昨晚的门外摄像头录像。
摄像记录里，是自己把酒杯和倒头饭放出去的，关上门之后一切如常。随着时间的流逝，外头的感应灯黑掉了，而且就这样一直黑着。钟言不得不加快进度，快速浏览，发现距离自己放了东西两个小时之后，外头的灯亮过一次。
亮的那一刹那，有个人站在他们的门口。
画面一闪而过，紧接着就出了问题，黑屏了几分钟。等这几分钟过去，摄像头继续开始工作，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灭掉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随着外头的天越来越亮，镜头里的一切不再需要感应灯也能看清楚了，钟言将画面拉近，对准了饭碗和酒杯，果真，里头都空了。
看来就是黑屏的那几秒里，活尸来过。钟言再次倒回，重新看那关键的一段，仔仔细细盯着黑屏前一晃而过的人影。看了这么一会儿，他再看向窗户，外头亮堂堂的，像是鹅毛大雪那么白亮，窗户内层像起了一层大雾，看不出什么名堂。
借着这个时候，大家都垫补了几口东西。钟言放下手机，看他们吃肉松蛋糕、鸡排饭、香蕉牛奶和牛肉干，转过脸，吞了一颗大药丸。
“师祖又吃这个。”一直没吭声的飞练又靠近，“我也想尝尝。”
“这个你可吃不了。”钟言将饭盒收好，不让他碰。
吃完饭，四个人准备下楼了，整个楼层果真就如钟言推断，除了他们再无他人。他们仍旧没有乘坐电梯，选择从楼梯下去，楼梯里面仿佛也下过了一场暴风雪，到处都是冻冰的痕迹。
钟言在前头打头阵，身后是飞练。然后是何问灵，最后面由白芷断后。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咯吱一声，踩雪的声音一响，脚下就有一块蓬松的雪被踩实。走着走着钟言率先发现了不对劲，何问灵住在高层，可是他们只往下走了三层，已经没有再往下的楼梯了。
只留下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
“看来只有这条路了。”钟言先观察了一番四周。周围三面环墙，他怕这里有下陷地形，形成凹风煞。毕竟现在年降尸已经找上门了，不能给他们碰上坏风水的机会。
确定地形无碍之后，钟言才带人出来，顺着这条道走出来便是公寓楼的大厅，离开大厅后……钟言傻了眼。
外头不再是现代的建筑，来时的马路也看不出一丁点迹象。周围全部都是山石，凌乱堆积在路的两旁，最顶端挂着看不出颜色的彩旗。只不过那彩旗被常年的风雪磋磨已经破败不堪，发不出猎猎的声响。
寒风吹在脸上犹如刮面，他们已经来到了雪山的山脚。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白芷也纳闷儿。
钟言也迷糊了，要是鬼煞，他不可能不知道，但偏偏没有鬼的气息，铜钱手串感受到鬼就会震动，现在安安静静。就如同它遇见了活尸或者仙家，根本无动于衷。好在他们都穿了厚衣裳，能够抵挡一阵的冷风，面前只有一条路，就是通往山顶。
越往上爬，风越大，依稀能听到诵经的声音，还有金属震鸣。
钟言很少听人诵经，但很久很久以前他是听过的，也曾经拜过莲花宝座上的神像，只为了心愿达成。但是现在这阵诵经和他以往听过的不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有股力量涌动，穿过了心头。
不是恐惧，只有安宁，而且非常熟悉，就好像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饿鬼，被人收在了寺庙里，日日夜夜地听着……他再次眺望山顶，看到了更多的旗子，雪猛烈地下着，打得他睁不开眼睛。又一阵风朝他吹来，拉着他的飞练轻轻地松开了手。
钟言看向他，似乎要明白怎么回事了。
飞练没有说话，目光悠远地看向山顶，确实有着无限的向往。“师祖，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你们不要送我了，你们上不去。”
“所以这个煞是你弄出来的？”钟言问，既然这里不是鬼煞，那必定是其他的能量。
“是，因为我要找东西。”飞练抬头看他，“我必须要找一样东西，能让我长长久久地活着，不再被武器伤害。”
钟言点了点头，这就对了，那么多组织想要杀掉自己、抢夺阴生子，大概就是为了这个。鬼子现世，引起风水动乱，短暂时间之内百鬼夜行，清风可见，这都是受到了飞练的影响。大概是因为阴生子是通往某处的钥匙，只有他，才能打开这扇大门。
而这扇大门背后，有着所有人想要的宝贝。
“师祖，你们在这里等我，我爬到山顶，拿完了就走。”飞练指了指山顶，看上去遥不可及。
钟言也看过去，这山太高了，单单是这样一望，就像望着世界第一高峰。他没法估量飞练要花多久才能爬到山顶，或许一天，或许一年，再或许……足足耗费十年？
白芷与何问灵也面露犹豫，闹了半天这是飞练弄出来的。
可能是察觉到了大家的犹豫，特别是钟言的犹豫，飞练又一次抓紧了他的手指：“师祖，你信不信我？”
一片雪花落在了钟言的眼睫毛上，也有几片落到他的鼻尖上。但因为他体温过低，雪花都没有快速融化，而是挂在那里，宛如一点莹白色的绵白糖。
“你去吧，师祖等着你回来。”最后钟言说，“只是那山太大了，你要小心。”
“好，等我回来之后，我想你陪着我玩一场雪。”飞练笑了笑，似乎感觉不到寒冷。这一次他毅然决然放开钟言的手，转身离去，饶是钟言再不舍也没有挽留，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让他一个人去行吗？”何问灵不放心地问。
“这是他的劫数，他自己要去破，咱们都帮不了他。”钟言索性转了过来，好在飞练戴着自己的续命绳，多多少少有了些心理安慰，“他渡他的劫数，咱们做咱们的事，要办的事……还挺多的呢。”
白芷一听，就知道大战在即：“你又想干什么？”
“把宋听蓝的无电线还有特殊小队的无线电给我，从离开红煞到现在刚好一天，我要收网了。”钟言朝她伸了伸手。
崇光市内，傀行者的大本营已经乱成一团，王大涛一面核对着最新的数据，一面拿着对讲机喊人：“最新的能量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崇光市的市内出现了高能量场，极有可能是阴生子找到了太岁肉，我们要派人过去！”
“只能锁定高能量场在市内吗？不能再详细一些吗？”无线电里面的人问。
“锁定具体的地点需要时间，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个小时左右！”王大涛火急火燎地说，“崇光市从没出现过这样的高能量，昨天还连续出现两次波动，一定是！错不了！”
“一定要抓住机会，阴生子找到太岁肉之后就不好控制了，接下来就是怨鬼皮，然后是不化骨，咱们要赶在其他人的前面！”
“我们正在锁定！”王大涛擦了一把汗，这一场能量爆发可以被傀行者观测到，自然也可以被其他的组织观测到。先不提那些堂口，单单是和他们水火不容的特殊处理小组一定已经知道了。还有这两年异军突起的科学家园论坛。
从前东部阵营是三足鼎立，现在科学论坛还要分一杯羹。可无奈的是科学论坛的背后资金庞大，没人能抵挡他们的发展。
通话器里又问：“现在能锁定到多大的范围？”
王大涛看向屏幕：“能锁定小区，但我们没办法封锁整个小区，一来是不能让民众知道灵异事件，必须把真相掩盖下去，二来是即便封锁小区也不好排查。毕竟……”
毕竟这是阴生子的煞，没有人进去过。这些年各个势力都在和鬼煞交手，折损不少，王大涛不想再重蹈覆辙。
“尽快，锁定位置，放人进去。太岁肉那东西想来也不会多难拿，咱们找不到只是因为缺了这把钥匙！”对讲机里急了。
“我也希望尽快。”王大涛只能这样对付，忽然，手边的另外一部无线电亮起了信息灯。
有人给他发送了文字信息？
[九层，909]
就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可是发送人却是宋听蓝。宋听蓝现在还在疗养部治疗双眼，无线电在钟言手里……也就是说，这是钟言主动透露的位置，他主动联系了傀行者？
他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王大涛有那么几秒的犹豫，但事不宜迟，上头催得紧，只能赌一把了！
同一时间里，特殊处理小组的总部无线电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信息发送人就是他们昨晚刚刚失去联系的那只小队。
很快，王大涛驱车抵达了目的地所在小区，正如同他所料，小区附近已经多出了不少的商务车，显然能来的人都来了。下车后他先看到了林栋和赵恒：“你俩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别这么说啊，王队，这小区的锁定也有我一份功劳吧？”林栋嘻嘻哈哈地说，“要不是我，谁能一直追踪钟言的行动轨迹？”
“那你怎么没确定能量爆发点的详细地址呢？”王大涛再次警告，“等解决了这件事，宋听蓝那件事我还得跟你们算账呢！”
林栋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哪知道何问灵那姑娘的家真是爆发点啊？现在好了，信息成功泄露，特殊处理小组、科学论坛和堂三堂的人都到了，都等着吃这口唐僧肉。恐怕你还没处罚我们，上级就要处罚你了。您马上就要平安退休了，没必要为了一个钟言和我们起矛盾。”
王大涛瞪了他一眼，但这话确实没错，自己为了小队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今年已经是退休的年纪了。很多时候，队里的人都不怎么听他的，年龄一大，确实管不住人。这时又一辆车开了过来，缓缓地停在他们的旁边。
“你就是13小队的队长王大涛？”车上的人问。
王大涛亮了一下证件：“有何贵干？”
“既然咱们是为了同样的东西来的，不如开个会。”车上的人晃了晃无线电，“为了909的事。”
王大涛和赵恒对视一眼，想着他这句话后面的含义。不得不说，钟言的每一步看上去都不太着调，离开红煞后他没有躲起来，而是带着阴生子在崇光市内到处乱窜，泄露行动轨迹，现在的主动暴露位置也像个错误之举，可王大涛却有种预感，钟言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钟言肯定知道林栋在跟踪，如果他的位置只有傀行者知道，那么傀行者一定会把火力对准他。
可一旦傀行者的敌对组织也知道了909，那么火力就无法击中，每个组织都要挪出一部分精力，去算计别人。
“好，我跟你们去。”王大涛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在他正式退休之前，希望能完美解决这件事。
开会的地点就在小区隔壁的办公楼里，王大涛带着赵恒、林栋上去时，简易的办公室里还没有多少人。旁边就是落地窗，隔着冰冷的玻璃，王大涛仔细地观察地面状况，小区的居民进进出出，上班的上班，买菜的买菜，遛弯的遛弯，带孩子的带孩子……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鬼的存在。谁也不知道鬼能悄无声息地杀人，不知道小区已经被他们悄悄地包围了。
等人到齐，一共是十二个，大家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下，开始做起自我介绍来。
“大家好，我们是特殊处理小组的代表。”坐在王大涛面前的人说。
王大涛的第一反应是报仇。
“我劝大家目前放下成见，先不要内讧。”很明显，王大涛的情绪一目了然。特殊处理小组的代表看向他，“咱们要先弄明白现在的主要矛盾。”
“那你们手上的人命怎么算？”王大涛憋着怒火。
特殊处理小组却很平静：“也有可能是误伤，毕竟你们身上都带鬼，我们的队员未免能分清楚。”
“好了，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吵架。”堂三堂的一位副堂主坐镇，“我们和科学家园论坛的人态度一致，本次咱们四个组织暂时达成合作关系，先把阴生子解决。”
“那太岁肉呢？”科学家园的论坛代表问。
副堂主停了停，和他身后两个同事对了对眼神，随后说：“平分。”
“平分？你说得轻巧。”特殊处理小组的代表持反对意见。
可副堂主显然有他的看法：“众所周知，太岁肉不死不灭，能够无限再生，得太岁肉便可探求永生的奥秘。我想那东西分成四份，应该不难。”
“你们能不能暂时停止痴心妄想？连909都没进去呢，谁能拿到太岁肉？”王大涛打断了他们的谈话，“S级鬼煞的能量指数在100到120之间，太岁肉、怨鬼皮、不化骨，这三个的能量指数大概在150左右。这么多年，150的指数不是没出现过，只不过没有阴生子，谁都找不到真正的入口，只有阴生子才能开。现在当务之急是，谁愿意派人进去？”
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衡量这个问题。确实，高爆发的指数不是没出现过，曾经在东昌市、启海市、大明市也出现过。可是当他们锁定了准确的地点，带着设备、人力赶到现场，却无法进入高能量的世界。太岁肉只属于那个世界，就好比眼下的状况，如果通道不开，不进入909，哪怕他们把这栋居民楼炸掉，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能量场就是一种煞。能进去的人就进去了，进不去的人，哪怕从煞周围路过，也只是路过。
“所以谁愿意派人进去？”王大涛又问，一帮只想着吃现成的家伙，真动真格了，全部默不作声。
“既然特殊处理小组的装备最为齐全，我建议他们试试。”副堂主先说。
“我们的装备确实最多，我们也擅长物理超度，但是……”特殊处理小组的人转而看向王大涛，“昨天，我们已经有一支小队折在钟言的手里。等我们赶去的时候，现场只剩下队员们的衣服。钟言既然是鬼，这就是傀行者的专场了。”
“你们这是说好了，给我们下套是不是？”王大涛看向科学家园那帮人，他们带着生魂器，这时候红灯一闪一闪的，验证了这屋里有人生魂不全，或者身披鬼气，“据红煞的幸存者说，你们论坛的人在红煞里杀过钟言？”
“是误杀，当时他被监测出生魂不全，我们的人担心他是鬼。”科学家园的人解释，“为了表示我们本次合作的诚意，有一样信息应当和你们分享，钟言他是饿鬼道。”
“我要是不问，你们是不是还不打算说？”王大涛就猜到他们有所保留。
“他能够复活并且驾驭鬼场，大概也是因为饿鬼道的缘故。”科学家园的人转移话题，“但是，他能够被金弹所杀，就证明他不是不死之身。即便他以前不惧怕外界的威胁，但是在现代武器面前他还是没有太多胜算。我们这次除了希望能够分到太岁肉，也希望各位能够帮助我们，活捉钟言，毕竟他是一个很好的研究对象。”
堂三堂的副堂主马上说：“你就不怕他失控？短短一个晚上，他可是凭借一人之力伤了我们和特殊处理小组两边的人。”
科学家园的论坛代表想了想：“我们这次带了纯金的棺材来。”
“我劝你们不要动钟言的主意。”王大涛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不怕死，大概这就是年轻不知轻重吧，“钟言不是只伤了你们两个势力，是昨晚只有你们两个势力去找他麻烦，我相信他把详细地点告诉咱们的目的之一就是警告，他根本不怕在一天之内和四大部门为敌。”
一个人单挑四股势力，这确实是闻所未闻。
“只要他能被杀，他就没有完全的胜算。”科学家园的人坚持己见，“我们只要赌一把，赌他身体里究竟还剩下几只鬼。”
“我不想参与这种赌局。”王大涛直接拒绝，“如果钟言的身体里还有一只鬼，那么他再次复活就是自带鬼场的三级傀行者。我的态度是钟言这个人只能招安，我们可以人才引用，毕竟崇光市这几年的灵异事件越来越多，再不想办法处理，迟早要出大祸。钟言这个人不能再杀了……”
正说着，楼下着急忙慌地跑上来一个人：“王队！王队！不好了！”
“怎么了？”王大涛站了起来。
“有居民报警了，说家人一夜未归，还有居民疑似在居民楼里消失！”
“什么？”王大涛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有居民误入了？
雪山的山脚下，钟言将无线电放进背包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山顶。白雪皑皑，大雪封山，不知道飞练爬到哪里了，有没有跌倒。山峦顶端卷起波诡云谲的白云，只有茫茫一片，诵经声接连不断。
“你冷吗？”白芷看向何问灵。
“不冷。”何问灵比第一次入煞时更冷静，“但我建议咱们往前找找，说不定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好主意。”白芷忍不住笑了，“想不到你这么小，就这么镇定。”
就在她们准备和钟言商量时，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而来。钟言闻声望去，好像是五六个人正往这边跑，其中有一个特别面熟，就是他遇到过的那位出租司机。
巧了，白芷也觉得有人面熟，就是她见过的那位外卖小哥。
“姜永？”何问灵也认出一个，就是908的邻居大哥，“你怎么……”
“何问灵？”姜永原本跑着，见到她一愣，“你怎么也在？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钟言一听就皱了眉头，糟了，又要给他们解释一次。没等他说话，那位出租司机认出了他：“咦，你不就是给我签名的那个……”
“是，是我。”钟言看了一眼罗盘手表，“我长话短说吧，大家就当自己进了一个鬼打墙，时候一到就能出去，只不过你们当中有人不是活人。”

第41章 【阴】年降尸11
钟言的话一说,跑过来的六个人纷纷一惊。
姜永没穿厚衣服，他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结果离开楼道时就进了这里：“什么叫不是活人？这里有死人？”
在他身后还有三个同层的居民,分别是901的王芸、903的庞源、910的曹洪亮。这些都是何问灵眼熟的邻居,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这里到底是哪里啊？”王芸穿着一件大衣,拎着公文包，显然是准备上班去，“什么鬼打墙？能不能解释清楚一点？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我来说吧，虽然这些话大家听着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大家进入了一个类似鬼打墙的地方，暂时转不出去,但是也没有多少危险,只要等待鬼打墙自动消失就好。我们说的话你们可以不信，但是一定不能掉以轻心。”白芷说完又盯着外卖小哥看了又看，冷不丁地问,“兄弟，你怎么也来了？”
“我也想知道呢！”外卖小哥说，“我好端端的，接了一个送餐的活儿，结果刚下电梯就进来了！要不是刚才跑着跑着碰见他们了,我肯定直接吓死！”
说完他拎起手里的外卖口袋，白芷上前两步,接过来一看,上头还真有一个送餐地址,确实是外卖单子：“909？”
她转头看向钟言,这就奇怪了,909就是何问灵家,没人点外卖。
“结果我刚下电梯就到这里了……”外卖小哥左右看看，“咱们快想办法出去吧。”
“不急。”钟言吸了一口凛冽的冷气，“司机大哥，咱俩可真是有缘分，又碰见了。”
“我也觉得咱俩挺有缘，既然这么有缘，你赶紧带我们出去吧！”司机师傅往前一步，“咱们……”
钟言看着他的双脚，手起刀落，只听见咻地一声，再抬头时一把小木剑已经刺穿了他的眉心。
“啊！”王芸尖叫起来，“杀人了！”
姜永咽了咽唾沫，往后退了两步。他急切地看向何问灵，何问灵站在这个红衣男人的背后，显然他们是同一伙人。一直没吭声的庞源和曹洪亮被吓得目瞪口呆，瞬间退到了姜永身后。
“怎么、怎么回事？”姜永结结巴巴地问，“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何问灵看着这些邻居，她也不想他们乱了阵脚：“你们别怕，钟言他能够分辨活人和活尸。不怕告诉你们，这个世界是有鬼的，而且就在咱们身边。”
“鬼？”庞源摇了摇头，“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钟言听他们吵吵就头疼，走到司机师傅的身边蹲了下来。昨天白天在出租车上钟言就觉得他不正常，所以才找机会提前下车，只是没料到他是活尸。
毕竟活尸不常见，更不可能在市中心晃荡。
“活尸分两种，被鬼驱使，或者被降头驱使。自来就有驭尸人这个行当，可真正能接触精髓的人很少。”钟言说着将司机师傅的裤腿拉开，两条几乎全黑的小腿露在大家面前，“这就是被鬼驱使的活尸了，尸体会腐坏，而且不能在人气旺的地方待太久，越待越僵硬。”
“你是不是在骗我们？”曹洪亮忍不住问。
“他是在救咱们！”何问灵终于明白钟言为什么不耐烦了，总有人不信邪，“你们可以不信他，但总要相信我吧？”
“可是他杀人了啊！”曹洪亮说。
钟言一笑：“如果死人也算是人，那我刚才确实是当着你们的面杀了人。可如果死人已经不算人了，那我究竟杀没杀？”
木剑从司机师傅的眉心一拔，留下一个细缝一样的伤口。正常人要是受了这样的伤，一定鲜血直冒，说不定连脑组织都流出来了，可是眼前这个却不是，伤口发干，仿佛木剑刚刚是插在了一块晒了好多年的腊肉上。
“这个尸体已经被驭尸人用了很久了，估计再过几天就不行了。”钟言的右掌在尸体的眼窝处压一压，让他瞑了目，“明明已经走了好几个月，却不能入土为安，今天算是送他一程。”
“那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死了？”姜永忍不住问。
“直觉。”钟言说，这听起来是一个十分不靠谱的回答，但很多时候他规避风险就是靠直觉。当然直觉也不是与生俱来，而是长久下来逐渐磨炼出来的，因为见过太多怪事，所以处处留心。
现在他看着周围这几个吓傻眼的人：“你们是不是还不相信？”
周围的人均以沉默代替回答。
“好吧，本来我不爱做这事……”钟言动手解开了司机师傅的上衣，“他的尸斑都集中在双腿，上半身看着没什么异常。只要他回家不让家人看到双腿，哪怕光着膀子，家里人也不知道他早就没了。可终究……死人就是死人，身体会知道。”
小木剑在尸体腹部竖着划开一道，皮肤表面被割出了一道大口子。王芸和何问灵同时扭过头，不想看，可解剖尸体的声音还是传入了她们的双耳。皮肤被割破，骨骼被切断，内脏被拿出来……全部都听到了。
“看吧，这就是尸体。”钟言的手上竟然没有血，因为尸体里面的血早就凝固了，变成了红色的血块，紧紧地嵌在器官表面。所有的大血管已经瘪成了宽面条那么平，毛细血管像去了瓤的丝瓜络，在骨骼表面黏着。
而所有的器官和肌肉都已经腐烂坏死，已经看不出任何血色，完全是黑色的。唯一的活物就是不断钻来钻去的活蛆。
“这就是被驭尸人驾驭的尸首，今天我解决了他，他就可以去投胎了。”钟言擦了擦手，又将刚刚拿出来的脏器放回去，“我修道多年，很看不起驭尸的人，死人就要有死人的去处，这种术霸占了别人的身体为非作歹。更何况，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好死了没多久的尸体给他们用？”
何问灵听完马上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有些驭尸人为了用活尸，会特意弄死一些人。”钟言终于将司机师傅的尸体复原了，“不要高估这些人的人性。”
何问灵点了点头，显然全部都听进去了，驭尸人用术的前提是这人已死，降头师则在活人身上动手脚。她又想起了自己身上的伤口：“那……就是这个驭尸人，给我下了降头？”
“不好说，但降头和驭尸不同，如果你成了活尸，必然不是他这样。”钟言站起来，快速地看向了外卖小哥，“而是变成他那样。”
“什么？”外卖小哥不明所以地愣住了。
何问灵也看过去，她和外卖小哥有两三米的距离，忽然中间多了一个人，白芷站到了他们中间。
“往后靠靠，就你这倒霉蛋的体质，不怕他尸变第一个扑你？”白芷说。
她这样一说，王芸、庞源、姜永和曹洪亮瞬间闪了过来，躲在了白芷身后，和何问灵站成了一堆儿。外卖小哥像被孤立了一样，和他们站成了对立面，摇着脑袋，像是没听懂刚才钟言的话。
“你说什么呢？什么变成我这样？”他想往前走，可是刚刚往前踏了一步，何问灵就往后倒退了一步。自己确实要小心点，经历了这么多事，何问灵完全相信白芷刚刚的判断，如果再发生不好的事绝对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你们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啊？”外卖小哥看向钟言，又不解，又惊恐，“我只是送个外卖，什么叫变成我这样？”
“你已经死了。”钟言毫不留情地告诉他，“现在跟我说话的，其实只是一堆聚成活人形状的菌丝。”
“什么菌丝？什么死了？你可千万别吓唬我啊！”外卖小哥疯狂地摇着脑袋，“你一定是骗我的，不行，我得赶紧离开这里，我……我……我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不对，不对，我是……我到底是不是？”
钟言见状立刻抬起袖口：“大家退后！”
外卖小哥摇头的速度忽然开始加快，仿佛进入了快进程序，刚刚只是低着头摇头，现在所有的动作都开始扭曲，整个人在地上狂蹦。随即他的脸朝向空中，像是抬头看着漫天的雪花，紧接着他的面孔挂上了一丝诡异的僵硬笑容，鼻孔大张，眼睛瞪圆，嘴角疯狂地朝上咧着。
“再退！”钟言再次警告。
大家又往后退，小腿埋在深厚的积雪当中，谁也顾不得冷不冷的。钟言屏住气息，只见外卖小哥全身抖动起来，像是一株开始发射孢子的人形菌类，朝外喷射出白色的粉末。
这就是年降尸最后的模样，他已经完全是菌类了。
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孢子，飘在空中像花粉一般，大团大团，聚拢不散。伴随着快速的抖动，他的眼睛、鼻孔、耳朵眼都冒出了活动的菌丝，一开始只是小面积地占领这些孔洞，慢慢的，开始拉扯他的皮肤。
抖动越来越快，快得像要出现残影，忽然他的嘴巴大大地张开，仿佛下巴脱臼了一样，大把的菌丝从嘴里冲了出来，力量之大直接扯断了他的脖子。
但尽管皮肤、肌肉和骨骼都裂开，头颅还是没能掉下来，因为脖子里面根本没有血管了，全部都是白色的丝状物。丝状物变成了他的新骨骼，连接他骨肉上所有的断处和伤口。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钟言和白芷，其余的人都愣在原地，双腿无法挪动。特别是何问灵，这些菌丝她最熟悉不过，凌晨时钟言和白芷帮她解了降头，如果没有他们的及时发现，一年之后，这个人的模样就是自己的下场。
白色的丝状物逐渐向四周蔓延，仿佛一整包的蘑菇种子被困在干燥的纸袋里，土壤接触了水分，然后唤醒了它们强大的生命力。每一个毛孔都有白色的菌丝往外伸，不断变长，刚刚站在他们面前的明明是一个人，现在看上去就是一大团菌丝，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不断喷射的孢子被大片的雪花压下去，但仍旧能看出在朝外扩散，人的身体变成了长着白色长毛的怪物。忽然他朝着何问灵这边扑过来，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钟言镇定自若，鬼场开启，已经变成了菌丝活体的年降尸被拦在了外头。
王芸、姜永、庞源和曹洪亮根本动弹不得，这时才算完全相信了钟言的话。曹洪亮更是直接双腿一软坐了下来，顾不上屁股下面的雪有多冰冷。
“看见了吧？我并没有骗你们，我杀的也不是活人。今天是他们的好日子，死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可以上路了。”钟言走向鬼场的边缘，两个鬼影在他身后如影随形。走到边缘之后，他和年降尸仅仅隔着一道透明的边界，那东西几次三番想要往里冲，可是又被挡在外头。
现在已经看不出外卖小哥的脸了，钟言忍不住皱了眉头，活生生将人炼成活尸，这人的阴险恶毒远超于自己的想象。
“现在怎么办？”白芷走到他的身后问，“你的鬼场坚持不住太久，咱们不能永远这样关着自己。”
“我知道。”钟言回过头，再次看向雪山之巅，“不知道飞练走到哪里了。”
“咱们最好先离开这里，最起码不能在山脚下。”白芷指了指左上方，“这里山势凶险，有可能发生雪崩。”
钟言也考虑了这个可能性，别看周围看起来平安无事，实际上这里的风水还真不怎么样。山形地势都是很不好算的，周围的山石走势高耸，将他们围在了里头，又没有生气流动，钟言担心再不走就进了凹风之地。
“走吧，大家别愣着了。”钟言朝后面看了看，掐指一算，倒是笑了一下。
何问灵跟在他的后头，这回轮到她来照顾别人了。后面四个人都是邻居，尽管大家都接受了“鬼打墙”的说法，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鬼打墙。普通的鬼打墙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何问灵曾经遇到过一次，就在高架桥上。
明明一转弯就下桥了，可她愣是生生转了好几分钟，因为原本该有出口的地方变成了一堵墙，出口没了。
但是后来她也没当回事，毕竟那晚她太累了，人的大脑总有休息不够的时候，应该是校正方向感的错乱。现在再想……何问灵慢慢地看向远方，嗯，自己可真倒霉啊。
“咱们要走多久啊？”姜永这时候问她，由于出来得着急，他没有穿大衣。
鬼场可以跟随钟言的活动而动，他们在里头虽然安全，可到底不能保暖，每个都冻得哆哆嗦嗦，嘴唇发紫。大家伙都毫无怨言，因为鬼场外头有个危险如影随形，现在保命要紧。何问灵慢慢地陪着邻居们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但是你放心，跟着我们肯定安全。”
“好，我们就跟着你们了。”姜永勉强地笑了笑，“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事，要不是亲生经历，打死我也不信啊！”
“这算什么，可怕的事情多着呢。以前我是无神论者，现在真是活生生打脸了。”何问灵把自己的白色围巾摘给他戴，“就是没想到……把大家伙给牵扯进来了。”
钟言边走边看着周围的山势，走走停停。每次他停下来，外头的年降尸就想往里头撞。钟言再次走近观察，他的脸是朝上的，嘴巴也朝上，大张的口腔全部长满了菌丝。
他根本看不到路，也根本没有看路，而是仅凭着直觉在寻找猎物。
曹洪亮壮着胆走了过来，但还是和外头的活尸保持着一定距离：“为什么不杀掉他？”
“杀掉他需要精力，我不想体力耗费太快。况且他是降头所致，普通的武器杀不掉。”钟言说，耳边只剩下大家的呼吸声和落雪声，这雪这样大，真不知道爬山要耗费多少的精力，“驭尸人手下的活尸好杀，这个不好杀。”
说话间，两个鬼影从钟言身后一晃而过，吓得曹洪亮连忙倒退。
白芷这会儿走到了何问灵的旁边，将自己的书包递给她：“我有点儿累了，你帮我拿一下。”
“我……拿着？”何问灵不禁问出一句来，早上问她要武器她不给，现在又让自己拿包？
“对，你帮我拿一下，我手受伤了。”白芷甩了甩右手腕，“别掉了。”
何问灵怔了一下，立刻说：“好。”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何问灵感觉脚下的雪越来越厚，真是大雪封山。“这是哪里啊？”
她下意识地问旁边的白芷，可是白芷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指了一下东方的小山峰。
“哦。”何问灵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再看向姜永，他的嘴唇都冻紫了，“咱们要不找个山洞休息一下吧？”
“我同意。”王芸抱着胳膊点头，“再这样走下去不行，会冻死人。”
“你们就不怕山洞里更危险吗？”白芷问，“在外头如果有什么事还能跑，在山洞里，要是被那些东西堵住了，可只有死路一条。万一碰上融肉雪……”
“融肉雪又是什么？”何问灵又学到一个新的名词。
“融肉雪也是一个传说，相传会在风水险恶的雪山之巅出现，能够将人肉相融，看似冰冷，实则滚烫，最后将人和雪粘在一起。”白芷状似无意地说着，谁也不知道她说得是真是假，忽然将话题一转，和周围的人聊了起来，“对了，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姜永刚才还在想融肉雪，思维还在上一个话题里，“我就是出门倒垃圾，结果刚走出楼道就进雪山了。”
“我刚准备出门。”王芸说，“早知道多穿点儿。”
庞源的话最少了，这时也回忆起来：“我好像是……准备去地下车库，不对，我是要回家？”
“回家？”白芷哼笑了一声，果然，自己想得没错。
钟言就在这会儿停了下来，周围有风了。他看风向的方式很奇特，不关注雪花的飘向，而是看着年降尸身上的长毛菌丝怎么飘。现在已经离开了险恶的风水，刚才活动自如的年降尸眼下没有那么灵活了，钟言动了动念头，一个鬼影飞速将他拉入鬼场，钟言将符纸贴在了活尸的眉心。
刚才的风水太恶，杀不了他，现在风水好了，东方的小山峰宛如活龙曲折盘旋，盘活了这一带的生气。山势连绵起伏，生气流动，没有险恶地形的加持，活尸就没有那么危险。
果然，年降尸开始剧烈抽搐，宛如昨晚上解降时的何问灵，不同的是他没有大口大口的泥水吐出来，而是很快不动了。
“果然啊，镇尸要用好风水。”钟言自言自语。伴随着宿主的死亡，白色菌丝也失去了生命力，在钟言的眼皮子底下枯萎，他立刻用小木剑划开了尸体的后脑勺，里头一点人类的身体组织都没有了，全部都是白色的絮状物。
到底是谁害的他？钟言很想弄明白，于是调转木剑的方向，刺穿了他的头骨。头骨早就没有一丁点的钙质，早早被寄生的菌丝吸取了养分，变成了墙皮一样的渣子，一捅就开了。可是让钟言惊讶的是，里头的大脑组织竟然还在。
他还以为大脑组织也会被菌丝吸干呢，竟然没有。然而也好不到哪里去，隔着薄薄的一层膜，里头的脑浆已经和菌丝融为一体了，像无数条小虫子在塑料袋里面爬，沟壑几乎快要撑平。就在这时整个大脑翻转了过来，底下的凹陷竟然和人类的五官轮廓相仿，仿佛这也是一张脸。
什么鬼玩意儿！钟言没再多看，木剑直刺大脑的正中心，解决了这东西。周围的雪缓缓地停了，雪花都停留在半空中。
等到他检查完这具尸体，白芷仿佛铁了心要问明白，再次转向身后：“你们仔细想想，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明明是有风了，可是何问灵却觉出四周更加压抑。
“就是倒垃圾的时候啊！”姜永急着解释，“我怎么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是什么时候倒垃圾？”何问灵追问。
“就是晚上啊！”姜永一下说了，说完也愣了。
何问灵已经退到了安全区域，距离姜永好几米，但是手里的枪已经举起来。刚刚白芷给她书包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自己问她要武器，她不给，然而又一反常态。这不可能是白芷的疏忽，唯一的答案就是……白芷在提醒她，周围还有活尸。
再联想到自己的倒霉蛋体质，这活尸八成就是和自己关系最近的邻居，姜永。
姜永显然对枪有所惧怕：“你们要干什么？杀人灭口！”
“不是要杀你，而是你已经死了，死在昨天晚上。”钟言走了过来，语气宛如超度亡魂，“你们都不是早上出门误入这里的，而是昨晚就被杀了，今早被放进来，试图混淆我的视线。你昨晚去倒垃圾的时候就被驭尸人给杀了，他利用鬼的能力将你变成了活尸。你没有这段记忆，所以只觉得是去了一次垃圾间，你旁边那个人还以为自己是下楼开车，实则……是他昨晚下班回家，在停车场遇害。”
“不……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姜永失控般大吼起来，钟言命令自己的两只鬼去保护何问灵和白芷，自己则转向了西南方向。
因为手串上的铜钱，终于动了。
白雪当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来，如果不仔细看，他银白色的寿衣就要和天地之间的雪景融为一体。他逐渐走到一处山峰，居高临下地看着钟言：“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钟言。”
“你就是驭尸人？”钟言抬起头，“你敢进来？”
“先自报家门，本人林栋，专业驭尸人，从业十余年。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的活尸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敢进来？”林栋的寿衣在雪景当中十分不协调，“你很聪明，但你也很麻烦。”
何问灵不知从哪里来的直觉，这事恐怕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她回头一瞧，王芸、庞源、曹洪亮，他们的表情都变了，全部没有了活人的痕迹。
居然……居然全部都是活尸！何问灵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枪口对准哪个，犹豫时分白芷已经率先开枪，砰砰砰砰，四声枪响过去，那四个人的眉心都多了一个伤口。
但他们并没有倒下，这点枪伤根本不值一提，显然是四具新鲜的活尸。
钟言依次看过他们的脸，再看向林栋：“他们都是你昨晚杀的？”
“算是吧，我总要给你们身边安排上自己人。你不要妄想杀了他们，他们很新鲜，只要我不死，他们就死不了，能在你把他们打成筛子之前活活吃了你。”林栋对自己的布局非常满意，“况且，一旦出现任何状况，外头的活尸会立刻听我的调遣，再冲进来。你的鬼场能保护你们多久？”
钟言将木剑收回袖口：“所以你进来是为了什么？你们找飞练是为了什么？”
“飞练……这就是你给阴生子起的名字？”林栋笑了笑，更多的活尸冒了出来，从雪山的山脚往这边走。显然，科学家园、堂三堂、特殊处理小组都不敢进来，只有自己有把握。
“没错，这是他的名字。”钟言简单地数了数，周围不下上百尸，“你们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某样东西？”
“我让你做个明白鬼，好上路。”林栋一挥手，活尸立马包围了钟言的鬼场，“阴生子出世，他没有真正的肉、皮、骨，所以必定会去找世间最阴的东西，凑一副不死不灭的身体。太岁肉、怨鬼皮、不化骨，这些都是他要找的，也只有他能够找到。而这三样，能让人长生不死。”
“呵，你们还真相信这套。”这就对了，钟言猜到肯定是有所图谋，“人总是想要不死，不死有什么好处呢？”
“你自然不会懂长生的好处，因为你不是长生，是活受罪！”林栋说，他们寻求的长生可不是修鬼道那一套，况且钟言也是可以被人杀死的，“好了，该说的我也说完了，下面该解决你了……”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能解决我？”钟言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我这里有一具年降尸的尸首，你眼熟吗？”
“那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林栋根本不看。
“这东西和你关系可大着呢。”钟言一语道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林栋，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早就死了吗？我想引出的年降尸不是别人，是你。”

第42章 【阴】年降尸12
林栋根本不相信,底下乌泱泱全是他的活尸，他已经胜券在握：“这是什么心理战术吗？钟言，我劝你别玩儿这套,我见得太多了。”
“心理战术？我真不屑于和你这种人玩心理战术。”钟言说,两个鬼影在周围乱晃,他们也能感知周围的危险，“你真以为我不动手是等着你放活尸呢？我脚下的这具尸体，应该就是你的下场。”
林栋这才将目光转移，但那尸体根本算不上一具整尸,看不出里头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出尸体上有类似发芽的迹象。
钟言看到他的表情,反而放松了许多：“果然,你不懂降头。最开始我还以为傀行者基地里那个厉害的降头师就是你，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你想唬住我？”林栋阴恻恻地一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恐惧？”
“一会儿有你恐惧的时候。”钟言习惯性地摸着手上的戒指，“何问灵离开傀行者基地之后，当天晚上我就发现她一反常态，她的伤口接触了年降尸的引子，好在我们帮她及时解降。我在另外一个临时居住点的门外也找到了相同的菌丝,当时我就怀疑过，跟着我们的活尸应该不止一种。”
“什么不止一种？”林栋看向何问灵。
“一种是你的,一种是另外一个人的,只不过,人家比你厉害。”钟言说,周围的活尸同时停下了骚动,显然他们都受到驭尸人的情绪影响,“何问灵说，她在傀行者基地里看到一个穿寿衣的人，我起初还以为那就是幕后黑手，闹了半天，你早就变成人家手里的活尸了。”
林栋的表情有所松动，但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我是不是活尸，自己会不知道吗？这可是我的专业。”
“能神不知鬼不觉给你下降头，你以为人家能让你感觉出来？你们傀行者里头绝对有高人，我劝你接受现实吧。”钟言直视他，“况且，我还有另外一个证明。你看看你的手。”
林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切如旧，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什么证明？”
“你应该记得，我在909的房间门口放了两样东西吧？柳叶酒和倒头饭。”钟言的眼神越来越笃定，“你故意让你的活尸喝了柳叶酒，想反其道而行之，让我迷惑，但是你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林栋的声音有些不稳了，他试图回忆这一年自己都干过什么，可是发现有些记忆竟然是中断的。如果不是钟言这番话，他从未进行过深度的回忆。
“那一碗倒头饭，其实是为了你准备的。”钟言轻轻地说出事实，“何问灵说你去医疗室见过她，我怀疑背后的那人就是利用你去接触她，从而下了降。你以为倒头饭不会有人去动，可是我看过门口的摄像记录，有个一晃而过的人，衣角就是银白色。”
“林栋，那碗倒头饭，实际上是你自己吃的。你自己想想，昨晚到底去没去过909的门口？”
“你就是我想要找出来的年降尸，昨晚是你跪在门口，狼吞虎咽，吃完了一整碗。”
“如果不信，你闻闻你手上有没有雄黄的臭味，我在碗沿上擦了一些。”
钟言接连说完，等于已经把事实抛给了林栋。林栋看着自己的双手，想闻又不太敢闻。可是如果让他回忆昨晚都发生过什么事，好像又确实想不起来细节。
“你闻啊。”钟言在底下说，声音轻轻，伴随着山中回荡的诵经。林栋面不改色，但还是将手指放到鼻下一闻，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没有！根本就没有雄黄的味道！我怎么可能是活尸？我怎么可能是活尸！”
笑着笑着，他脚下的山石像动摇起来，站得不那么稳当了。林栋立即稳定重心，打算重新站好，可是再低头看去，刚刚还很正常的掌心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菌丝。它们从指甲缝里冒了出来，顶掀了指甲盖，十个指甲盖都掀飞了，奇怪的是伤口竟然没有流血。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林栋往后倒退，想要再看清楚一些，可视线像被白布蒙住，一时间模糊起来。他伸手去擦，结果不仅没有擦掉，刚刚还能看到的那点东西也看不到了。
他当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菌丝覆盖。他手上也不可能有雄黄的气味，因为钟言根本没有用雄黄，只是为了让林栋起疑。降头怕疑，就像刚刚的外卖小哥，一旦怀疑上自己了，即刻异变。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林栋像是反应过来了，但又不敢让人看出他已经清醒，两只手在空中飞舞，“我怎么可能是活尸！我明明是驭尸人，我怎么可能是别人的活尸……”
自己绝对不可能中了别人的圈套！林栋不断地喊着，可喊着喊着就完全没有了底气。太久远的回忆他自然想不起来了，可是昨晚上的事，闯入脑海，给了他当头一棒。
是自己，控制不住生理上的饥饿找去了909，自己刚刚命令活尸喝了柳叶酒，那碗倒头饭明明没有人动过。
当时的自己还在嘲讽钟言，笑话他没事弄什么倒头饭，简直多此一举，因为周围只有自己安排的活尸，根本没有人下降头。钟言他一定是草木皆兵了。
没想到……自己就是他要找的那具尸体。
“不……可能……不可能……”林栋继续往后倒退，忽然，他全想起来了，自己跪在909的门前，双手捧着碗饭，大口大口不要命似的吃完了米饭，真是自己，真是自己！
“谁害我！谁……不可能……”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清楚，因为不断有菌丝从他嘴里冒出来。而钟言身边的所有活尸全部变成了不会动的雕像，齐刷刷地站住，任由大雪落在头顶，场面甚是惊悚。可更惊悚的还再后头，林栋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在高处左摇右晃，最后重重地落下。地面积雪厚，不仅没有摔死他，反而接住了他。
钟言发出一声叹息，倒不是可怜林栋，而是感叹世事无常。
林栋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周围的活尸大概都是死在他鬼术之下的人，他要用新鲜的尸体，那就必须在人死之后立刻运用驭尸术。他这样自大，怎么能想到自己早就被另外一个高人下了降头，驭尸者被人当尸体驾驭了。
“今天我送你们上路，下辈子当个好命人吧。”钟言从袖口抽出一张赤红色的符纸，不同于黄色的符纸，它上面什么字都没有。这也是巫术，但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学来的，只知道会用。
赤红色的符纸飘向天空，悬在了鬼场的正中央。
林栋操纵的所有活尸齐刷刷地看了过去，包括姜永、王芸、庞源和曹洪亮。
“灭！”钟言伸出并拢的中指和食指，朝着赤红色的符纸那样一指，符纸马上燃烧起来，但是燃烧速度极为缓慢，根本不像是纸制品着了火。因为它根本不是纸，它是启开阴司大门的上路钱。
随着火苗窜起，所有的活尸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仿佛全身也在经历一次燃烧，或者说是一场火葬。符纸烧到哪里，他们的身体就烧到了哪里，慢慢变成了一团乌黑。等到符纸烧灭，变成灰烬随风而散，周围所有的活尸都倒在雪地里，同时变成了灰烬。
“这是什么术？”何问灵缓了一会儿才问，钟言他的本事比自己想象中大许多。可是在红煞里，她记得钟言只会带着她们逃命，可能是因为当时他身上什么都没带，也有可能是红煞太过厉害。
“这是灭尸术，给活尸一个幻境，他们已经走了。从前也有人用这种巫术驱赶村庄里的怨尸，怨尸会跟着符咒走，一直走到海边。”钟言掸了掸袖口，“还有一个没有解决。”
他指的就是刚刚落入雪中的林栋。活尸会中巫术，但是降头尸可能不会，更何况他相信林栋这具活尸肯定不好杀。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林栋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完全没有了人的模样。现在再看他身上的那身寿衣，只让人觉得更加讽刺。
和刚才的外卖小哥不一样，他全身的皮肤并没有被菌丝冲破，没有变成一株行走的人形菌株，但是他的头部发生了很可怕的变异，可见降头的地点就在他的头部。或许是一次滴眼药水的接触，或许是一次头部伤口的处理，那些东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林栋的大脑，控制他的思维和行动。
“开枪试试！”钟言看着林栋冲了过来，当机立断。
白芷和何问灵同时扣动扳机，一个老练，一个生疏，一个打中了，一个没打中。何问灵根本没学过，仅仅凭借着看电视的那点经验，将扳机按了下去，随着枪体的震动，她的锁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撞裂了似的那么疼，但她没工夫犹豫，紧接着开了第二枪。
这次虽然只打中了林栋的肩膀，可是好歹中了。
白芷的两枪都打在了林栋的头上，但并没有阻挡林栋的前进。相反，头骨碎裂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
碎成两半的骨骼被里头的菌丝撑开，活像一个被打开的盒子，骨骼里的钙质早就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会动的大脑。
一颗充满了扭动的菌丝的大脑被顶了出来，比肩膀高出两米多，细细的菌丝在脑膜下面不断游走着。忽然，它翻了一个面，露出了下方的轮廓，是一个人脸的模样。
钟言就是为了看他大脑下方的这张脸才没有动手杀他，降头师必定会留下自己的印记，这就和刻印章异曲同工，或许这张脸就是降头师的真面目。
刚停了没多会儿的风继续吹了起来，好似即将发生雪崩，会地动山摇。林栋咆哮着冲到了鬼场的边缘，钟言并不惧怕，而是试图从那模糊的轮廓中找出什么线索，将来好推断降头师的身份。可惜了，面目轮廓非常模糊，并不能帮助确定什么，可钟言还是觉得莫名的眼熟。
好像，见过。
“现在怎么办！”白芷急问，“能杀得了他吗？”
“当然可以，只是要费一番功夫。”钟言刚要从袖口掏东西，脚下真的开始地动山摇了。
难道真是雪崩？他快速朝头顶看去，如果真是雪崩，那自己的鬼场应该也可以抵挡一阵。可是头顶的山雪纹丝未动，根本没有要往下掉的意思，就在他诧异的时刻，一根巨大的触手拔地而起，扫清了山峰上的积雪。
钟言抬头细看，第一个反应是飞练。
他立刻扭转身体看向身后高耸入云的山峰，诵经的声音更大了，从远方飘然而至，直抵耳旁。刚刚波诡云谲的云全部变成了气流，绕山而行，整座山宛如仙气袅袅的香炉，又像道观，巨大又充满神圣感，让人不敢直视。忽然，那些云开始扩散，像被一阵强冷空气吹向了地面，山体也开始不断震动，好像禁不住什么，即将塌陷。
“太岁肉……”钟言喃喃自语，即便他知道飞练要去拿一样东西，还是想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太岁肉会是一点点，是飞练能直接拿起来的大小，原来……这整座山都是。
眼前那根巨大的触手此时迅速地拍击地面，将林栋直接拍到了地面的裂缝里。山体和触手融为一体，更多的触手冲天而去，这山就是飞练身体的延伸，成了他的一部分。钟言看向正前方，整个雪景里有一处比较暗淡的地方，好似那里没有下雪。他立刻说：“这个地方要消失了，咱们走。”
“好。”何问灵收了枪准备跟上，动作一停，捂住了锁骨的位置。
白芷拧住眉头，这可真是倒霉蛋，第一次开枪就把锁骨给震断了。
居民楼外的办公室里，王大涛看着能量测试仪的大屏幕，摇了摇头：“能量开始下降了，强度没有刚才那么大。”
“可能有两个原因。”堂三堂的副堂主说，“一，阴生子已经拿到了太岁肉，他要出来了。二，刚刚那个自告奋勇进去的林栋，他拿到了。”
还是刚才那张办公桌，只不过现在坐着的十几个人脸色都很凝重。王大涛最是严肃：“我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王队长，你是对你自己的队员没有信心吗？”特殊处理小组的代表站了起来，打开投影仪。投影屏上立刻出现了几张清晰的照片，虽然光线暗，但是需要注意的地方都已经被标示出来。
“这是望思山，钟言就是从这里离开的，然后他被你们带到了傀行者基地，又从基地离开。”特殊处理小组的人说，“你们当时为什么没有留住他？难道你们就没有怀疑过阴生子就在他身上？傀行者这些年都在和鬼打交道，甚至利用鬼的力量去压制恶鬼，既然你们早就知道红煞会出现，为什么不愿意资源共享？”
王大涛皱起眉头：“危机还没解除，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就算我资源共享了，你们敢派人进去吗？曾经多少人死在红煞里，你们不知道？”
“我作为傀行者的一员，首先应该考虑的是群众安全，望思山距离市区那么近，我们已经尽最大能力进行了封山。”
“这么多年，傀行者死了多少人，你们应该是最清楚的！”
王大涛接连质问他们，钟言这一步算得好啊，他比自己更清楚人性，太岁肉就在眼前，所有的部门都会想办法据为己有，难保不会起内讧。而特殊处理小队的人挥了挥手，照片又换了几张：“难道我们就没有人牺牲吗？这是昨晚在钟言的落脚点拍到的，现场只有这些，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五名先遣队员，一名后备队员。”
“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钟言就伤了堂三堂的人和我们的人，即便拿不到太岁肉，这个人我们也要定了！”
投影屏再次更换照片，场面变成了天井里的伏击战。拍摄视角显然是无人机传送回来的，能看到几名全副武装的队员正在和天花板上的某种巨大未知生物交战。那巨大的生物占据了高处有利地形，垂下来的触手将人轻轻一卷，毫不费力进行猎捕。
“这个就是咱们要找的阴生子，他除了人的形态，还有这种形态，没拿到太岁肉之前，他的肢体不能再生重组，你们觉得咱们的胜算有多少？”特殊处理小组的人又问，“现在我们提出一个观点，就是先控制好钟言，再控制阴生子。”
科学家园的人显然更有兴趣：“你说。”
“办法比较直接，就是抓捕，我们四个部门动用所有的力量先把钟言拿下。”特殊处理小组的人说着，屏幕上的照片又变了，这一次变成了钟言的单人照，他穿行于人群当中，和周遭格格不入，“他不可能被招安，更不可能和咱们人类站在一起，因为他本身就是半人半鬼。整个崇光市的安危可能就在他一念之间，如果他想要肆意杀戮，阴生子一定会帮他实现愿望。”
“他能毫不犹豫地杀了我们的人，就知道人命在他心里的分量。”
“他，很有可能成为崇光市的最大危险，危险程度甚至超过红煞。”
除了王大涛，其余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大家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崇光市的势力分布就非常稳定，谁也不希望突然出现一个不属于任何部门的人搅局。
但王大涛显然不同意：“崇光市的最大危险是这些年数量和能量级别不断攀升的灵异事件，还有不团结的人！以前出现的鬼煞都是B级，一个A级鬼煞都不常见，看看现在，看看咱们眼前吧，S级鬼煞每个月都有一两次，甚至半年内出现了两次X级。可以说，崇光市的风水动乱了，再不治理，每个人都能看见身边有鬼！”
“你们想要百姓一夜之间都吓死吗？”王大涛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要抓钟言，这是私人恩怨吧？”
“并不是私人恩怨，也是为了通过研究钟言的身体，确定以后杀鬼的方式。”特殊处理小队说。
“如果我们堂三堂帮你们降服了钟言，这个人，也应该分给我们研究一下。”副堂主开口，“我们也对他的鬼道很感兴趣。”
“可以。”特殊处理小队的代表点了点头，“既然今天的人齐全，我们应该力求立场统一，一会儿阴生子回到现世，不管他带没带着太岁肉，我们都要全力抓捕他。”
“这个我同意。”科学家园的人先表态，“太岁肉分成四份，我们每个部门都拿走一份，互不干扰。不能抢夺别人的那份，自己的那份也不能让给别人。但是，钟言的复活记录在我们那里，最先观测到他修鬼道的也是我们，我方要求第一个对他进行实验的必须是我们科学家园。”
“凭什么呢？”副堂主问。
“因为我们资金雄厚，有实力研究透彻，当然了，如果这次合作愉快，我们科学家园论坛不会那么自私，会将研究过程中的视频、文字记录以及结果分发给各位。”科学家园的人看了周围一圈，“但我们还有一个建议，钟言这个人不能留住，在取得足够详细的资料之后，应当彻底铲除。”
特殊处理小组的代表立刻说：“这个我也同意，如果他不死，将来一定会威胁到咱们的生存。”
“停，都别说了。”王大涛叹了叹气，“眼下危机还未解除，你们倒是商量起以后来了？”
眼瞧着能量检测仪中的数字一直往下掉，现在已经掉到了50左右，王大涛心里有数，909的煞快要没了，不管最后逃出来的人是谁，这些人都不会放过钟言。但他们真是为了研究吗？可能吧，毕竟人类对未知的事物总有好奇，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投身于灵异事件当中。
但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也是为了稳固手里的权力。现在每个势力各干各的，互不干扰，也算互相辖制。谁想到钟言横空出现，一下子打破了面上的平衡。
“好，我们同意。”堂三堂的副堂主将话题绕过了王大涛，“等研究完，钟言这个人不会留下任何存活过的证明，直接销毁。”
“好，那就一言为定。”特殊处理小组的人也敲定了主意，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后方忽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所以，你们还没见过我，就已经商量好我的后事了？”
“什么人！”王大涛率先站起来。
办公室的后方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团水雾，看着轻轻薄薄的，谁也没注意过，现在水雾散去，钟言带着白芷和何问灵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他们的衣服上好像还沾着雪花。
只不过何问灵由白芷搀扶着，她的锁骨真的断了。
“居然是你！”特殊处理小组的人反应最大，率先看向他后方，寻找着那个巨大的怪物的踪影。可以这么说，能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可是居然让钟言钻了空子，谁都没有留意，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逃过了外面的守卫。
更要命的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办公室里偷听了多久，可能刚刚所有的计划都被他听到了。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是我？”钟言累了，将最近的椅子拉了出来，先让何问灵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了，“你们慢慢聊，我听着，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王大涛虽然不同意他们对付钟言，可是心里警铃大作，今天这间办公室里怕是要见血啊。

第43章 【阴】年降尸13
警铃大作的人不止是王大涛,每个人都在心里衡量钟言这句话的分量。他们平时随意决定别人生死已经成为了习惯，但从没有当着当事人的面讨论过。
就好像一直在暗处的集会被挪到了阳光下面，干什么都束手束脚。
“说啊,我洗耳恭听。”钟言迎着他们的目光,人类的眼神他看过无数,每一双漆黑的瞳仁后面都有各自的心思。
办公室里暂时没有人接话，但沉默之下并不是坐以待毙。特殊处理小组和科学家园的人都带着武器，堂三堂的副堂主准备请仙家上身。
“我钟言修鬼道，以不害人为善,没承想活到现代，被你们这帮小字辈算计了。”钟言靠着椅背,环视一周,“继续讨论吧，我听听你们还能说些什么。”
王大涛离他最近，虽然并没有打算和他动手,但是也防着钟言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你先别激动。”
“激动？我哪里激动了？”钟言的视线穿过他，看向王大涛背后准备动手的赵恒，“赵副队长，我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是啊，咱们又见面了。”赵恒的手放在枪托上,旁边的生魂器不断闪烁着，他的鬼影已经放出来,“林栋呢？”
“林栋？”钟言装作思考,“啊,就是那个穿着银白寿衣的驭尸人啊？他已经死了。”
“你杀了他？”王大涛一惊,林栋虽然只是一级傀行者,可是他带了好几百活尸。
钟言抽出骨扇摇了摇：“不是我,是你们傀行者的内部另有高人，已经在他身上下了降头。王队长，要我说你真是两眼昏花，自己手下的人早就是活尸了，你竟然不知道？”
不仅是王大涛不知道，连赵恒都没想到日日和自己共事、说话的林栋早就死了。
“你是不是骗我们？”但赵恒立刻把这盆脏水泼到了钟言的身上，“你杀了他，出来怕不好解释，怕傀行者找你寻仇。”
“我怕寻仇？我要是怕寻仇，今天也不会让你们所有人坐在这里，商量着怎么分割太岁肉，商量着怎么研究我，商量着研究完怎么杀了我。”钟言站了起来，“我与你们素未谋面，也从未伤过你们，可是在你们言谈之中，上下嘴皮子一碰的功夫，就决定好了我的死期，这可真是……”
王大涛察觉不妙，头上的头发丝仿佛受到了磁场的干扰，有几根还竖了起来：“钟言，不要擅自打开鬼场。现在你收手咱们还有的商量，如果你真动手了，就是与所有的人为敌！”
“我敢带着飞练四处晃悠就不怕与你们为敌，与整个崇光市为敌又能怎么样？”钟言思索之间，周围雾气环绕，“你以为我是故意被你们发现？你以为我是没本事了，才被你们左追右追，像猫追耗子一样到处换地方？我要想躲，你们就算把崇光市挖穿了也找不到。我就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惦记飞练，到底有多少人头一波和我对着干。”
事已至此，王大涛算是全明白了，钟言知道很多人在暗处伺机而动，干脆引蛇出洞。现在准备干掉他的四大势力都到齐了，钟言一下就看清了崇光市的势力分布，并且看清了谁是敌人。
“堂三堂……梁修贤就是你们派到红煞里的吧？”钟言先和他们算这笔账，“我敬你们是仙家，在红煞里对梁修贤以礼相待，你们倒是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仙家难惹，钟言从来不和他们交手，自来仙鬼殊途，谁也挨不着谁的事。碰上了，问一句师从哪家也就过去了。可是钟言记得自己小时候对仙家可没这么恭敬，还总是找他们的麻烦……但究竟是谁让自己学好的，又没有印象。
“特殊处理小组，对吧，我没叫错你们的名字吧？”钟言又看向另外一边，“你们派出一整支小队去我家偷袭，武器精良，要赶尽杀绝。你们的人可真是恶贯满盈，我从他们身上没有感受到一丁点的良善。”
“还有这什么科学家园……”钟言看向那些生魂器，“我原本还想费些周折找你们，你们主动出来了也好。在红煞里，你们命令刘江开枪杀我，这个仇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又怎么样？”科学家园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来势汹汹，“你生魂不全，人人得而诛之。”
“诛之？这话我好像以前也听过。”钟言习惯性地摸向鬓角，当他无数次被人诛之的时候，好像有谁挡在前头，只不过现在这人没了，凡事要靠自身，“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各位，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如果你们认个错，今天我放一条生路，如果真要杀我，我劝你们尽快动手。”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也给你一条活路。”堂三堂的副堂主接了钟言的话，“你是鬼道，鬼道自然不被世间所容，因为你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你迟早会血洗人间，我们杀你，只是为了提前保护崇光市。但现在如果你与我们仙家订下契约，将阴生子交给我们，并且今生永远不回崇光市，我们就让你安安全全地离开。”
钟言平静地听完，情绪上没有一丝的波动、
“真是满口仁义道德，人心变幻莫测，要我说，比怨鬼更恐怖。”钟言笑了笑，“首先，阴生子跟着我来到现世，既然是我带出来的，我不可能将他交给你们，让你们平白无故地将他拿去研究，瓜分四份。其次，我永远不会离开本市。”
王大涛只想钟言先息事宁人：“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了，但是你要想清楚，先活命要紧！”
局势摆明对钟言不利，每个势力的人都不好惹，如果钟言把他们都杀了，这算是捅破了崇光市的天。
“我可能从出生开始就没离开过这里，就算短暂离开，也总是快快回来。你们一句话就让我走，凭什么？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你们祖宗八辈还没出生呢。”钟言将一只手放在办公会议桌上，“既然给你们路了你们不走，今天谁也别想走！”
“钟言！”王大涛不想他把事件闹大，如果闹大了，说不定总部会派四级以上的傀行者来处理，到时候不管是哪边，必定损伤惨重，“你要想清楚！”
“好，我们退出！”堂三堂的人见事态不妙，准备抽身而退，好汉不吃眼前亏。
“晚了。”钟言摇了摇头，“事是你们办的，话是你们说的。刚刚我说只给一次机会就只给一次，我是饿鬼祖师爷，总要说话算话，现在等着家里人给你们收尸吧。”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科学家园的人也站了起来。
“我什么酒都不吃，我只知道，有仇必报。”钟言将骨扇收回袖口，“你们惹了我还想全身而退？世上哪有这样好说话的道理？”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枪声再次响起，直接震了何问灵一下，全身肌肉都绷住了。好在白芷动作极快，压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枪响就是一个开火的证明，不知道是哪边想要抢占先机，其他的势力紧追其后，所有的枪口都对准钟言的身体。
大家都抱着不死不休的心态，虽然想杀他，但是又忌惮着钟言的能力。这时候只能拼一把谁更快，聚集所有人的力量，尽快将金弹打空。
这是何问灵第一次听到如此密集的枪声，只有第一声的声音够大，后面的渐渐弱下去，因为听力都震麻了。办公桌上的陶瓷花瓶被打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她和白芷低着头，看不到钟言的身影。
钟言已经融入了浓雾当中，打向他的金弹纷纷从半空落下，叮叮当当地掉在桌上、地上，尽管枪声震耳欲聋，可是没有一颗子弹能伤到他。烧焦的鬼影开始在人群当中漂浮流窜，让人看不真切，等到堂三堂的副堂主看清这道黑影就在面前的一刹那，一颗金弹贯穿了他的喉咙。
他吃惊地看向旁边开枪的人，是他的同伴。那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自己人开了枪。
雾气更浓了，咳声四起，鬼影像空灵哀嚎的气流，将熊熊燃烧的热气带到了每个人的面前。而肺痨鬼躲在这个人的身后，抓着他的手腕，扣动扳机，让他对着自己人开了枪，随后飘然而去，落到另外一个人的背后，紧紧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特殊处理小组的人只觉得喉咙一紧，再看钟言，他仍旧站在浓雾当中，不伤分毫。
这难道就是鬼场的能力？在鬼场里，他能改变子弹的弹道？
“钟言！你住手！”王大涛不得已，放出了自己的鬼，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直接顶到了天花板，像是要把办公室拆掉，“杀一个就够了，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厉害就足够了，不要赶尽杀绝！”
“我不杀绝，他们找我报仇怎么办？是我想赶尽杀绝吗？人永远会杀鬼，他们不会放过我，不如今天都杀了。”钟言将头一偏，他的两个鬼影马上蹿到王大涛的巨大鬼影面前，王大涛一阵战栗，他知道自己拼不过钟言，可还是尽力再劝。
“凡事不要做绝，以后傀行者会给你提供一席之位！”
“今天他们都活不了，你不要逼我对你动手。”钟言将右手伸向前方，从前他避之不及的金弹现在对他完全没有了威胁，这鬼场可真是好东西。又有几颗子弹被他拦截下来，就在他鼻子尖的几厘米外悬停，钟言将手一挥，子弹调转方向，朝着开枪的人去了。
半秒之后，特殊处理小组的人团灭。
“下一个轮到谁好呢？”钟言慢慢朝前走，左脚抬起，科学家园代表的身后就多了一个鬼影，左脚落地，那人脸色涨紫，活活地憋死了。再往前走，赵恒倒在地上不断翻滚，像是被烈火烧身，试图扑灭看不见的火苗，但最后只能手指痉挛地瞪向天花板。再往前走，旁边一个男人将枪口对准了钟言的太阳穴，下一秒枪就掉在了地上，高高的身体对折地弯了下去，开始剧烈地咳嗽，不断有血沫喷出来。
这一刻，钟言像一个自带疾病和火灾的恶鬼，站在了投影屏的正前方。
投影屏上面，就是他的特写照片。
“天地不公，这就是人间。”钟言抬头看着自己的照片，笑着转过身来。
屋里除了王大涛，刚才办公桌边上的人已经全部倒在地上，就剩下几个还在垂死挣扎的。其中一个仍旧没有放弃，捡起一把枪，用尽最后的力气扣动扳机，伴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巨大的洞穿伤出现在他的太阳穴上，显然子弹绕了个弯，自己打中了自己。
王大涛看着这满地的尸骸又无能为力，钟言这回算是完蛋了，每个组织都会让他负责。钟言却不觉危险临近，淡淡地笑着：“你放心，我不杀你。没有恶念的人，我不动。”
“诶呀！”王大涛着实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不是我杀不杀你的事，这是……”
这是惹了大祸，王大涛仿佛看到所有人对钟言下追杀令了，别说他能不能顺利活到明天，单单这办公室外面的人就不好解决。眼前的雾气虽然呛人，但眼瞧着越来越淡，钟言他在鬼场里无所不能，离开鬼场就没法全身而退了。
钟言的太阳穴也在这会儿疼了起来，他知道鬼场的时间到了。刚刚在雪山里为了抵御活尸，费了不少功夫。为了不让自己的理智崩溃，钟言快速地关闭了鬼场，随着雾气和咳声的消失，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当然，血腥味也格外浓重。
撞门声也在这会儿响起。
“开门！快开门！”
门外有人要进来，而且人数不少。这些代表在办公室里头开会，外面的人一定想不通自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的。钟言盯着那扇门，短时间内再开启鬼场大概是不可能了，如果强行开启，剧烈的头疼一定能把他逼疯。
门被撞开的动静打断了钟言的思考，王大涛看着他这幅胸有成竹的姿态，只替他惋惜，但他又觉得钟言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没有后手，不可能白白送死。
人一冲进来就傻了眼，满地鲜血，地上的人都不喘气了。能代表组织进来开会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可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里头，他们看向惨剧的始作俑者，那人不仅没有逃跑的意思，反而气定神闲地坐下了。
白芷的身体护着何问灵，这时候才问：“没事吧？”
“啊？”何问灵根本听不清楚，严重的耳鸣了。
“人是我杀的，要报仇找我，不要殃及无辜。”钟言这时说，“让屋里的人先走。”
“这屋里谁都别想走！”屋外的人就要往里冲，刚刚还和他们说话的同伴已经变成了尸体，报仇的情绪瞬间吞噬了他们的理智。于是拿枪的拿枪，准备请仙的请仙，更多的人往里冲去，脚下踩着粘稠的血。
钟言看着他们冲进来，随后闭上眼，风来了。
起初只是一阵微风，吹得他鬓角的头发随意飘动，紧接着微风变成了足以吹响玻璃的风速，左侧的蓝色落地窗嗡嗡地震动起来，刹那间，整块的玻璃碎成了一片又一片，仿佛外头刮起了猛烈的飓风，直冲这屋里来了。
咔嚓！
最大的那面玻璃碎了。
碎片飞向屋内，在气流的作用下朝着钟言飞去，可是还没有碰到他就全部掉在了地上，哗啦啦，仿佛变成地面上闪着光的碎石。钟言听着这声音，看向那些已经冲进来的人，每个人都面露杀气。
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个十恶不做的饿鬼，今天必须要斩杀在此，看着自己的头滚落，看着血红色的液体从脖子里潺潺流出。
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掀翻在地，如同被这风给吹倒了。有的人只是摔在地上，有的人摔在了墙上，还有人直接飞上天花板，再落下来。夹杂着雪花的旋风当中是一个长头发的男孩儿，转身时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五官还未长成，可是露在外头的眼睛已经学会了凌厉的神色。这不该是一个孩子拥有的表情。
等风声停下，飞练刚好踩在一个人的后背上，那人的手里拿着一把细长型的马刀，刀柄稍稍一动，刀尖就可以挑破飞练的腹部，将人刺穿。飞练轻巧地往后一跳，躲开了他的偷袭，不远处响起了拉弓的声音。
有人的十字弩已经架好。
纯金弩箭头的武器发射出来，还不是单弩，数十支弩箭一起袭来，遮天蔽日，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只要稍微走神就要被它们刺穿身体和脑袋。飞练再次翻身而起，右臂变成触手黏在了天花板上，身体向后翻腾，地上趴着的那位直接将马刀投掷过来，飞练踩到了马刀的刀柄，脚腕一勾，将刀换了个方向，踢了回去。
窗外的自然风吹了进来，飞练落回地面，脚下粘稠的液体几乎能粘住他的鞋底。冬日的光照射到他的脸上，反射出他眼白里的猩红色，如同即将杀红眼的小兽。
片刻的安静，飞练的双臂变成巨大的触手，将面前所有人一扫而过。刚爬起来的人甚至还没站稳就倒下了，差点被他扫到破裂的落地窗前，掉出去坠楼而亡。哀嚎声不断，触手收回，飞练转身快走，不想再看他们。
再看他们，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再开杀戒。
“师祖！”他朝着钟言的方向去，眼里的那片猩红色瞬间开始褪色，逐渐往淡色变化。等到他跑到钟言旁边时，窗外刚好照射进一缕金色的光芒，给飞练那张小脸镶了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尖端的颜色都变浅了。
“我回来了，你好不好？”飞练摸了摸钟言的手，身上还带着寒气和冰凌。
“师祖很好，就是担心你。”钟言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累不累？”
“累，但是我想着赶紧回来见你，想着想着，就不累了。咱们去玩雪吧！”飞练说完耳朵一动，风声变了，这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动静。他顺势将钟言往后一推，单独回身抵挡，可是风刃已经抵达耳边，尽管双臂和双腿快速化作触手还是被锐利地割了下去。
“飞练！”钟言的手也被风刃割伤，掌心多了一道血红。鲜血顺着腕口滴答，流过了他的铜钱手串，他快速抓住飞练的身体，刚刚还是人形的飞练已经变回了原状，只不过没有了触手。
血还滴着，钟言用掌心盖住飞练的伤口，心疼地捂住被割出的横截面，而飞练也没有止步，又有几根触手长了出来，但一阵风刃过后，全部齐刷刷地掉在了地上。
钟言愣了一下，起身挡在飞练的前面，抬起袖口面对即将到来的风刃：“蒋天赐！”
风刃停了，变成了一阵微风，贴着他的面颊吹了过去，只是削断了几根长发。
“果然是你。”钟言还未见到本人已经猜出了身份。果不其然，安静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声响清晰干脆，可见走路的人没有半分犹豫，照直冲这里而来。等到那人身影显现已经进了屋，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根本不像是傀行者。
只是他手里拿着的无线电，泄露了他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是我？”蒋天赐问，同时对无线电说，“已经抵达五层，无人生还，汇报完毕。”
“怎么无人生还了？”王大涛站在一旁问。
蒋天赐看了看他，再次拿起无线电：“13小队前队长王大涛逃过一劫。”
从现任队长退位的前队长王大涛：“……啊？”
“上头派我来，就是为了接替你手里的工作，你现在可以着手退休的事了。感谢你为组织工作二十五年，安享晚年是你应得的。”蒋天赐低沉地说，再回头看钟言，“你怎么知道是我？”
钟言先确定身后的飞练没事，虽然重伤，可好在没伤到本体。只是以前如果触手被割断会立即化为血水，现在那些触手还在地上扭动着，仿佛神经未断。
“我猜会是你。”检查完飞练，钟言才起身，“我进入过你们傀行者的内部网站，看到过你的名字。你是东部阵营的主力干员，目前精神稳定的三级傀行者。”
“四级。”蒋天赐纠正他，说话像机器，毫无感情。
“你什么时候升级了？”王大涛追问。
“昨天。”蒋天赐朝他点了下头，继续看向钟言，“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没错。”钟言也点了下头。
“杀得好，就算你不杀，这些人我也打算清除。”蒋天赐看了看四周的残骸，“你这招很高明，先是用自己当诱饵，引出所有打算对付你的人，再发出具体定位，把每个部门对你不利的人集中起来。各个组织都有好人，只不过这些人不是。”
他走向特殊处理小组的那片血迹：“特别是这几个，他们杀了余青青。”
“余青青是谁？”钟言反问。
“一个四级傀行者，也是我以前的搭档。她才十九岁，表面上是一位网红，实际上，她曾经以一人之力拯救崇光市四次，每一次都是S级的鬼煞。”蒋天赐紧皱眉头，似乎不愿意回忆那段经历，“这么简单的就死了，便宜他们。”
钟言用袖口擦掉掌心的血迹，早知如此，就该下手狠一点。
“现在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打算怎么办？”蒋天赐忽然问，“现在外头已经有你的悬赏令了，五百万一条命。”
“我就值五百万？”钟言觉得自己太便宜了，“怎么也得一亿吧。”
“你只要走出去，就会知道有多少人将枪口对准你。”蒋天赐强调。
“那如果我加入你们傀行者呢？”钟言反将一军。
王大涛被突然扭转的局势搞懵了，之前自己那么极力要求他加入，他都不曾同意。
“你是想让我们给你兜着，对吧？”蒋天赐看透了他的计谋。
“我一开始就这样计划的，因为我知道傀行者必定会给我兜着。”钟言算准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风水动乱了，鬼煞只会越来越多，你们缺人。”
蒋天赐停顿了两秒，确实如此。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桌子下面蹲着的何问灵想要出来。白芷将她压了压：“别动！”
“那个能不能吃啊？”何问灵看着满地的尸首，恨不得四处溜达挑挑拣拣，“刚才我看到有一个还不错，咱们去给钟言找找。”
白芷无奈地闭上眼，果然，年龄小的女孩儿就是麻烦。
这时钟言开出了条件：“我不多要，既然外面开价五百万要我的命，我就要五百万的年薪，以及一套安全的住房，第一年一次性付清，往后崇光市S级及以上的鬼煞，全部交给我处理。”
蒋天赐又停顿了两秒：“有点贵了。”
“那你慢慢想吧，以后有事别找我，反正鬼煞苏醒对我没坏处，我又不是你们人。”钟言永远那么有把握，让王大涛看不透他究竟还有什么底牌。结果钟言刚说完，蒋天赐的无线电就响了。
“天赐，尽快赶往市中心，十三中学的事赶紧解决。学生和老师已经困在学校的鬼煞里面两天了！家长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催促紧急，就如同钟言料到的那样，崇光市的鬼煞越来越多，正在复苏。蒋天赐先回复了无线电，然后问：“你怎么猜到我有任务？”
“直觉。如果没有大事，你不会空降。”钟言回答。除了直觉，还有他对周遭信息的分析，萧薇曾经说过，她的医院接收了一具校工的尸体，明明学校那边上报的是刚刚意外身亡，可是尸体已经像死了很久。
这就说明最起码有一所学校里的鬼煞正在形成，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好，我暂时答应你。”蒋天赐不得不点了点头。
“对了，我要医药费，还有每个月十万伙食费，这不算在我的年薪里。”钟言又加码了，想到飞练的伤势，痛彻心扉，“你刚刚可是伤了……”
“师祖，你的手在流血。”
钟言定在原地，背后这声音又陌生，又熟悉，像是飞练，又不太像他，比刚刚的声音低沉了不少，像正在经历变声期的高中生。他猛地转过去，还来不及为飞练的伤势痛彻心扉，只见刚刚被砍成七块的触手连同本体都站了起来，全部变成了完整的人，全部都是飞练。
八个飞练站在他的眼前，只有一个穿着衣服。明明刚才还是十岁的男孩儿，现在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原本只搭到锁骨的头发这会儿超过了肩胛骨，发丝乌黑。浓黑的眉和浓黑的睫毛相互呼应，颀长的身体和钟言差不多高了。样貌初长成，目光清澈又有一丝对蒋天赐的凌厉敌意，只不过飞练已经学会了伪装，杀意一闪而过，变成了笑意，机警又聪敏。
如果说刚刚是只会蛮力的小兽，那现在这头小兽已经学会将獠牙收起，周旋人心，只等待出笼的机会。
“你们都是……”钟言看着他们一起走过来，围住自己，“怎么都是？”
“师祖，那个人，他是不是伤了你？”八个飞练见钟言愣着不动，一起说，“要我们为你除掉他么？”
钟言又一阵恍惚，伴随身体的成长，飞练的智力也飞速发育，他现在会用“你”，并且有了自身复数的概念。
办公桌下，白芷默默地抬手，捂住了何问灵到处搜索尸首的双眼：“不要看飞练，你太倒霉了，会长针眼。”

第44章 【阳】肉纸人1
何问灵原本正在兴奋搜寻,这个看着不错，能吃，那个看着也不错,说不定也能吃,然后视线一转,看到了八个高中生的后背，但是……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等一下,那是飞练？”她悄悄地问，刚刚耳鸣,现在视力被阻挡,听什么都模模糊糊。
“是。”白芷淡定地回答，“他成长得太迅速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为什么他会长这么快？”何问灵很不解,“会不会明天他就变成中年人？如果这样下去，岂不是很快就老死了？”
“不可能的，他现在已经和以前不同了。”白芷说，“之前我也只是听说过太岁肉的传说，没想到居然成真。飞练他原本没有实体,现在用太岁肉铸了肉身，变成了不死不灭。”
何问灵是个外行,不仅没听过,更不懂这东西到底多厉害：“那他为什么长这么快？”
“恐怕和钟言的血液有关系。只是……这说不通啊,只是受阴血滋养？”白芷没有将话说明白,何问灵也没听明白,继续偷偷从她指缝往外看去。满地都是食物,这下钟言可以吃饱了吧？
被人团团围住，钟言暂时没有言语，思维短暂地停转，但是他不能让蒋天赐看出自己不知所措。“你们不要随意开杀戒，不可以打打杀杀，不过你怎么……”
“可是他伤了你的手。”穿着衣服的那个飞练打断了他的话，系着红色续命绳的左手直接牵起了他的手，将受伤的掌心捧到面前看。伤口很细，看着就是被薄如纸的东西划破，钟言倒是不觉得有多疼，只是……暂时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只是碰了一下伤口，血液就让飞练长大几岁，现在的他不用昂着头和自己说话，也不用垫着脚尖，轻轻松松就能够到自己的鬓角。
“你在看什么？”飞练注意到了钟言的打量，将他的手放在胸膛上，“我就是飞练，不是别人。”
“我没有说你是别人，只是你怎么不叫我‘师祖’了？”钟言摸了摸他的衣服，衣服下面也不再是小孩儿的身体，而是变成了精壮有力的身躯。
“不叫不行吗？”飞练将钟言的手放在心口处，“你再摸摸这里，这里有心跳的。”
“咳咳。”钟言赶紧咳了一声，当着蒋天赐的面拉拉扯扯，这简直乱了辈分。所以他马上摆出师祖的样子来：“我知道你有心跳，是太岁肉让你变成这样的？”
“是，我说过去拿一样东西，就一定会拿回来，我不会骗你。”这个飞练说话的功夫，其余的七个也没有闲着，其中一个轻轻地摸着钟言的头发，另外一个摸着他的鬓角，像是要给他戴花，还有一个将脸埋在他的脖颈之处，深深地嗅着身上的中药味。背后还有一个牢牢地抱着他。
“不叫‘师祖’是因为……本来师祖的年纪就不大，我现在也不小了，总是挂在嘴上叫显得咱们生分。”不知道哪个飞练说。
钟言已经看不过来，忽然这么多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面前晃悠，复制粘贴似的，看得他眼花缭乱：“我年纪可比你大得多。唉，你怎么这么快就叛逆期了？还能变回一个吗？”
“我没有叛逆，我只是想得多了。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只在心里想，不说出来。”穿衣服的飞练将钟言的手压在心口上，“这些都是我，当然可以变回去，你如果不喜欢，我就变回一个。”
“还是变回一个吧，这么多我怕分不清楚。”钟言微微蹙眉，心里头想的却是别的。飞练长大，他体内的三障十恶也会跟着发育，恐怕很快就会失控。自己必须想个法子帮他镇住，不能任其发展。否则这样多的阴生子一起杀起来，整个崇光岂不是血流成河。
在他们的旁边，蒋天赐只是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丝毫不觉得有多惊讶。“果然是太岁肉的功效，不死不灭，以后普通的武器都伤不了你。”
“刚才的风刃是你放出来的？”离他最近的飞练转了过去。
“是我。”蒋天赐回答，“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我以为你不会有人类的意识，也不会懂得人情世故。”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又一个飞练转了过去，眼睛微微发红。钟言一看，不好，这是动怒的前兆，于是伸手将这两个拽了过来。不料穿着衣服的那个不高兴了，将他手腕一攥，受委屈了似的：“你喜欢他们两个？不喜欢我这个了？”
“不是，我哪个都喜欢。”钟言苦口婆心，刚刚是王大涛劝他冷静，现在换成他劝别人，果然人间就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好吧，既然你不让我们杀，我们就留他的命。”飞练眼中的红逐渐褪去，情绪也逐渐平稳，“只是你不能偏心，既然喜欢了这个，也要喜欢那一个。”
蒋天赐听他们对话，感觉很头疼。“咱们要不换一个地方，要不赶紧说正事，你不能总是光着，周围这堆东西也要赶紧处理干净。现在我问你，太岁肉你已经拿到了，怨鬼皮有下落了吗？”
“没有。”飞练回答，眼神黏在钟言的身上。
蒋天赐听到他这样说就放心多了：“那就好，根据我们多年来的经验总结，怨鬼皮不好找，除非……”
“因为我根本就没开始找。”飞练冷不丁地插话。
蒋天赐冷若冰霜的正经脸起了一丝表情变化：“你说话不要这么缺德。”
“师祖，他居然说我缺德，你从来不会这样说我。”八个飞练马上同时向钟言告状，声音起此彼伏，“我能杀了他么？”
“师祖，我能杀了他么？”
“让我们杀了他吧？”
钟言苦恼至极，好几双手臂一起抱着他，前簇后拥的，活动很不方便。现在听着他们一起说话，脑瓜子里嗡嗡直响：“当然不能了，你们先老老实实待着，师祖去帮你们拿几身衣服，然后……”
没说完，他脚步一虚，仿佛因为长时间地开启鬼场，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整个人软弱无力地倒向后方，不知道被哪个飞练接住了，又或者是被所有的飞练一起接住了，钟言累得闭上眼睛，只听到耳边一声接着一声的“师祖”，还有好几双手同时抚摸他的脸，试图叫醒他。
风一吹，阴气连连，眼前一片乌黑，钟言奋力睁开双目，只看到头顶是四方形的黑天，一弯状如勾刀的明月挂在空中，他的一只手正压在棺木上。
“少奶奶？大少奶奶！”元墨的声音将他彻底唤醒，钟言将手收回，压一压太阳穴，嫁过来两日，累了两日，又没吃饱，自己这是什么命啊，都怪那病秧子。
“您这是怎么了？叫了您好几声，都没有回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元墨差点扶不住她，吓得魂魄都要飞了。这要是没把人扶好，真给摔了，少爷一定要怪罪。
“没事，恐怕是饿了吧。”钟言继续按揉太阳穴，又按住眉心掐了掐，“你们在外头等我，我进去看看。”
张开一把拦住，一只手臂挡在棺上。“明早再说吧，这棺材摆明有诈！”
“就是因为有诈我才要进去，否则你们家大少爷今晚可能就出事儿了。他那身子禁不住折腾。”钟言又将手压在棺木上，底下微微发烫，显然这上好的木料里头也是掺杂了纯金。
纯金之棺，别说是普通人的冤魂，就算是自己也逃不出去。
“你们不用在外头守着，我进去之后，你们即刻离开此院。”钟言再次抬头看向悬月，“弯月心头刀，元墨，今晚你别睡，好好守着你家少爷。”
“是，小的定看护好少爷，绝不打瞌睡。”元墨立刻应了，既然拦不住少奶奶入棺，那就踏踏实实办好自己的差事，让她放心。
“张开。”钟言又回头吩咐这个，“你命后厨去找白蜜，务必这几日给我找到。还有，你手里若存了金子，就先预备着拿出来，等着我用用。我用多少，往后垫补你多少，绝不少了你的。”
“是。”张开也应了。
好，既然都交代完了，钟言心意已决，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进去看看，否则难保不会有古怪的事发生。只不过这棺木太高了，钟言踩着底下的棺凳，往上跃了一下才坐到棺口的木沿上，手掌往下一摸，好厚的木料。
“这料子……”钟言想起了秦翎的睡床，“不好，这料子可能和他的床是同一块！”
“什么同一块？”元墨伸着手，怕少奶奶摔了。
“寿材是同一块，一木二棺。”钟言将双腿挪进棺木中，只觉得这棺材深得很，比一般的普通棺材要深八、九寸。既然是红木，里头应该是保暖的，可现在却感觉里头阴恻恻，仿佛这就是一个冰窖。
“元墨，今晚你要看好，床上的续命绳说什么都不能解下来，回去叫翠儿别忘了拿清水泼地，泼得透透的。门窗都锁好了，三更时窗外若是有人拍窗，绝不可开。若是拦不住进来了，你就当看不见，不碰就是。”钟言说完就滑进了棺材里头，后脑枕在早就备好的玉石枕上，“盖棺吧。”
“还要盖棺？”张开不禁一愣，他还以为大少奶奶进去就是躺躺，不承想她是打算睡里头。
“快些吧，如果我猜得没错，明儿一早，这棺木就自己开了。”钟言急促万分，又催了他们几次。元墨和张开都没法子，只好将枕木往前推。棺盖沉重，好似千万斤，这一盖下去，说不定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钟言平躺在里头，听到了叮铃叮铃的铃声。他深深地吸着气，目视正前方，刚好和那弯刀一样的月亮对上了。除了月亮还有一些星子，闪闪烁烁，只让人感受清冷。很快，这片天幕就看不到多少，随着棺盖一寸寸地上移，星子看不到了，月亮也看不到了，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窄的缝隙。
但是盖上棺，钟言才看到棺盖内底的四角各悬挂着一串铃铛。
“真要、真要盖上吗？”元墨垫着脚往里头看，实在不放心，“盖上之后就没有喘气的余地了，万一憋着怎么办？再有，里头黑洞洞的，要不就留下一条缝隙吧？”
“盖棺，你们速速回去！”钟言这次严厉许多，眼瞧着棺材里的寒气都要跑出去了。有了他这次的话，元墨和张开只能狠心盖棺，钟言眼前最后的那道缝隙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渊一般的漆黑以及不太正常的寒冷。
盖上的一刹那，元墨仿佛看到有一阵白色的气被收了回去，眼前的棺木完美嵌合，上下相抵，变成了一口严严实实的大棺材。他不禁后怕，这样沉重的棺当真能憋死人。
张开不敢言语，生怕再说话又冲了什么，和元墨静了一会儿，他敲了敲棺材：“大少奶奶？”
回应他们的只有沉寂。
“少奶奶？”元墨也跟着敲了敲。
里头还是没人回应。
两人不知所措，原先元墨很讨厌张开为人处世的风格，但可能是同为纸人，这会儿倒是有点同病相怜。
“现在怎么办？”张开开口问，“守着吗？”
“不守着，回吧。”元墨人小见识多，特别是死了这一次，“你记住咯，凡事只听大奶奶吩咐就是，虽然一时半会儿咱们不懂，但必定有她的道理。只因大奶奶是神仙菩萨，咱们是凡夫俗子，听不懂就算了，一定要照办。”
“成，你回你的，我去厨房找找白蜜。”张开说着，带元墨往外走，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元墨还是不忍心，走三步停一步，回头看看，又问：“你也真是，咱们秦家这么大，银两这样多，连门都能用金子打造，竟然一点白蜜都没有，让少奶奶着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你个小子懂什么，白蜜和蜜能一样吗？”张开故意大声，壮壮胆量。
元墨斜了一眼：“为什么不一样了？”
“白蜜是白的，平时凝在罐子里头像凝脂一样，比普通的蜜要香。酿蜜的源头也不能随意，必须是椴树、槐花或者苕子，换了花，蜜就不白了。”张开也忍不住回头看看，总觉得有人跟着他们，“现在不是开这些花的时候，再加上白蜜都要上贡去，难找啊。”
“原来是这样。”元墨点点头，他总是跟着少爷在房里，厨房里的事自然不懂，“恐怕换了蜜就改了药膳的药性，不管怎么找也得找上来一点……”
正聊着，张开忽然停下了脚步。元墨也跟着停了，两个人离那道门槛儿就一步之遥：“快走吧，这里太瘆得慌……”
“我怎么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呢？那些纸人你觉得动没动过？”张开摸了摸后脖子，仿佛起了一身的白毛汗。身后最显眼的东西就是那口棺材，现在当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然后就是周围的纸扎品。
这些纸扎品全部都是打算烧掉的，精美异常，自然也格外逼真。最外层放着的是成堆的金元宝，哪怕在晚上，看上去也金光闪闪。后面是叠到了屋顶那么高的纸钱、六脚的大铜盆、写了经文的幡子。再往后就是纸做的宅子、仆人、衣裳、车行高马以及能想到的，都做了。
光是家仆纸人就足足八十一个，从小厮到丫头，从老妈子到壮丁，和人差不多高，只不过面相上还是不太相同。
纸人有纸人相，柳叶一道眉，单眼皮，脸蛋上两团红。
“不看了，咱们快走。”张开又一阵头皮发麻，一脚迈了出去，快快地关上了门。
关上门后，纸人堆里动了动，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钻出了一个元墨来。只不过这个元墨没朝着门口的方向去，而是一直在弯弯绕绕的走道里徘徊，像是走不出去了。
门外，张开狠了狠心，还是拿出铜锁将门锁上了：“明儿一早雄鸡叫了我再开，宅子里这么多人，可千万别有什么东西跑出去。”
“能跑出去什么啊？”元墨垫着脚后跟看他上锁。
“谁知道这院子里头有什么，少奶奶镇得住，咱们可镇不住。”张开将钥匙挂在腰上，喘了口气，赶紧带着元墨往回走。路过冰窖之后还有长长的一段路，这会儿路边虽然点了灯，可那点烛火只能把烛台下头照得亮一些，除了吸引飞蛾，当真没有太多的用处。
“明儿多带几个伙计来，一起看看。”张开越走越快，越觉着后头有人跟着，越不敢回头。
元墨倒是回头了，后面什么都没有：“看什么啊？”
“看看那些纸人，要不……”张开心里打定主意，“横竖现在用不着，先把纸人烧了吧，或者锁在柴房里。”
“烧了？烧了怎么行！”元墨摇头，“再说，你我都是纸人。”
“咱们和它们不一样！”张开也摇头，“咱们是活着的纸人，是少奶奶给的纸身，它们是死的，扎好了就是为了烧。”
元墨忽然抓住了他，瞪着眼睛问：“谁说我是死的？”
“啊？”张开往下一瞧，元墨的那张小圆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块红色的圆点。两道细细的眉，像是炭笔一笔勾勒，眼球也白了，只有当中一个黑点。
张开还没来得及叫唤一声，直接吓晕了过去。
亲眼瞧着他瘫软倒地，元墨缩着脖子咯咯地笑起来，忽然弓起后背，一蹦一跳地朝着大少爷的院子回去了。
“纸人烧香，螺子过江，腹热穿肠，满目烂疮。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鸣乌泱泱……”
秦翎的院子里头显得荒凉不少，只因为一下子少了两个人。耳畔是小翠在拿清水泼地，哗啦一声，全叫秦翎听清楚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泼上地了？”秦翎忍不住问。现在双目已废，他只能听，外头风声不大，可怎么听都没有人回来的迹象。
那人也真是……让她走，她偏要留，狠着心不见，她非要坐过来。现下习惯房中有人说话，她又干脆利索地走了，当真是半分良心都没有。
不过这也不怪她，休书是自己写的，她年岁不大，陪着自己守活寡干什么，往后自己真闭上眼睛，这个家也没有人给她做主。
只是，她怎么就真走了？早知会这样，这些天自己就少想一些，别去思索那些飘渺之事。
秦翎闭上眼睛，成亲的那天仿佛还在眼前，偌大的秦宅里头她没有亲人，孤身被喜娘背了来，站在前厅孤单单的。虽然盖着红盖头，可是一丁点喜庆都没有。都说成亲之后人想得多，自己确实是想多了，秦翎没敢和别人说过，他也希望这病真能冲好，与她彼此贴心，当年少夫妻。
是自己想多了，就这幅身子，能干什么？秦翎忍不住摸了摸眉梢，又摸了摸枯瘦的双腿。
小翠光顾得忙，一时之间没听见秦翎的话，等到院里没土的地方都被清水冲了一遍她才回来。院子里头没别人，大少爷也看不见，她把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上头，擦着汗问：“您刚刚吩咐什么了？要喝茶？”
“不是。”秦翎摇摇头，想起那人给自己换的茶，喝完了心口居然不烧，“我听见你在地上泼水，问问怎么了。”
“小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少奶奶昨儿悄悄吩咐的，说往后院子里头要泼清水，一定要清清亮亮，不能见半点污浊。日头一落就开始泼，泼足三遍。”小翠只是照办，“少奶奶还说了，不让用院子里的井水，让我从外头打。”
“哦，这样……既然她吩咐了，你照办就是。”秦翎徒增一份失落，这人真是，尽管走了，还留这些话，还不如什么都不留下。
正想着，院落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秦翎不由地一动，快速看向那脚步声的位置，眉心松动了一些，嘴角也不自觉地抬起一点弧度：“翠儿，你去看看。”
“是。”小翠放下木盆跑去看，气得直跺脚，“元墨你怎么又跑出去了！你这样还怎么当差？”
“出去走了走，一不小心就在外头打了个盹儿，你别气，今晚我守着，你去好好睡觉。”元墨的两只手揣在袖口里，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头张望，“少爷呢？”
“等着你们呢。”小翠往他后头看了看，“咱们大奶奶呢。”
“大奶奶走了，今后不再回来，我这就要告诉少爷去呢。”元墨抬脚要进去，见着地上这层清水，将脚往回一缩，“大晚上的，泼水干什么？”
“主子吩咐的，招办就是。”小翠心里有气，“你这一躲懒，院子里头什么都是我干，还不赶紧去烧水，一会儿给少爷擦擦。”
“这……你先烧着，我去外头找找东西，刚才不小心掉了什么。”元墨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小翠气得够呛，跺了两下脚就回去烧水了，明天一定要狠狠拧他耳朵几把。
秦翎听着远处有人说话，却没听着说话的人走进来，等小翠再回来，他抿了抿嘴唇：“刚才是谁？怎么没进来？”
“还不是元墨那小子，要我说，少爷您就是对他太好了，宠得他这两天总是往外跑，来不来就打个盹。”小翠只好自己来推轮子椅，轱辘压进浅浅的水滩里，再滚动，带起一串小水珠。秦翎又抿了抿嘴，等了一会儿没听小翠提别人，这才问：“你们少奶奶，没回来？”
小翠就怕他问，偏偏还真给问住了。“这……”
“刚刚，不是她带着元墨在外头？莫非只有元墨？”秦翎偏着头问，眼睛看着院落门口。
“只有……只有元墨。”小翠不得已，只能说出来。
“他说什么了？”秦翎松弛的手指忍不住攥了攥。
“说……说大少奶奶走了，今后不再回来。”说完，小翠又勉强笑了笑，“他总是胡说，明日我拧死他。”
“今后不再回来了……”秦翎喃喃自语，“果然，她方才就是要走了。”
“才不是，才不是呢。”小翠难受得不行，但又不知怎么劝，只好先把秦翎推到床边，“您等着，我烧水去。”
秦翎点了点头，听着脚步声逐渐远了。心里虽然难受，但也像落下一块巨石，走了好，走了就不再惦记她哪日会走。
不一会儿，小翠端着热水进来，因着以前都是元墨近身擦拭，秦翎身边从未有过亲近的女眷，所以也就没让小翠给他擦身子，而是清洁了头脸和双脚。把水倒掉之后，小翠端着药炉进来，到床头边慢慢地煎着：“少爷您睡。”
“嗯。”秦翎从床头拿过那颗消梨，摸着它的果皮，闭上了眼睛。
桃花酒煎的动静不大，闻着却舒服，连小翠都爱闻了。屋里空落落，少奶奶和元墨都不在，小翠也琢磨着刚刚的话，真不舍得少奶奶离开。
这样好的人，以后怕是再也遇不到了……看着小炉子上的火苗，小翠不知不觉支着下巴睡着了，等到再醒，屋外有人拍窗。
“小翠，小翠，给我开开门啊。”是元墨的声音。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几更了？”小翠不悦，不光是她被吵醒，秦翎也醒了。
“外头是元墨？快让他进来吧，外头有蚊虫。”秦翎撑着胳膊半起身，听着脚步声，或许不是一个人回来呢。
若是两个人……她必定是走了之后发觉外头不好，又或者是无亲戚可投奔，兜兜转转又回来。
“开了门我才能进啊。”元墨在外头催，等小翠开了门，他一跳就跳了进来，“少爷，少奶奶走了，说再也不回来了。”
秦翎的心瞬间凉了半载。
“走的时候，她笑得可欢喜了，说咱们这院子阴气森森，屋里头也没个布置。”元墨进屋就直奔秦翎的床，边走边说。秦翎微微地蹙着眉头，心口一阵寒凉，再一咳嗽，一不小心将捂着口的掌心咳湿。
尽管看不见，他知道这是血。
“啊，少爷您怎么又咳血了！”元墨扑了过去，像是准备给他擦，结果一碰床框就被弹开了，仿佛一道鞭子抽在自己身上。他倒在地上，小翠赶忙去扶，抓着他手臂这样一摸……
“你胳膊上怎么疙疙瘩瘩的？”小翠好奇地问。
“哦，没什么。”元墨笑着含糊过去，将袖口抻抻，盖住了底下那一片长满了泥螺的皮肤。

第45章 【阳】肉纸人2
秦翎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一心着急：“摔疼了么？咳……快去拿药，以后还是早点回来吧，我虽然没什么事,可翠儿毕竟是个姑娘家。”
“他才摔不疼呢,这些天可把他的心玩儿野了。”小翠也怕他真受伤了,“你等着，我去拿药箱。”
“不用，我没事，你快去睡吧,今夜有我守着。”元墨对着小翠笑了几下，推着她的肩膀将人往外轰。小翠一头雾水：“你推我做什么,我还得看着炉子呢……”
“我看着。”元墨将人一口气推到门口,“你快去睡，少爷都咳血了，我得好好照顾呢。”
“那你……一定仔细着,这会儿也找不了郎中。”小翠忧心万分，可少爷以前也咳血过，这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只好反复叮嘱，“千万别再提少奶奶的事了。”
“我知道。”元墨点头,随后将门一关，回了屋。
床上,秦翎已经坐起来,身靠床框,一张脸苍白,如同随时会灭的烛火。嘴唇边上有着一丝鲜红,明明都看不到了,可是瞎了的眼睛仍旧注视着房门的方向，孤寂极了。他很瘦弱，随便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骨节分明的右手上就多了一抹红，可竟毫不在意。
曾经他若是咳了血，还会想着赶紧擦掉，如今已经没了生机，宛如一潭寂寥的死水。
“她说得没错，有病气的地方，自然阴森一些。”秦翎低垂着头，慢慢沉寂下去。
“少爷您别这样想，少奶奶也不是有心的。”元墨给他拿了一条擦脸的帕子，却不敢靠近那张床，“您要是难受，我扶着您下来走走？”
“不走了，我没力气。”秦翎咳了起来，慢慢地闭上眼，“她还说什么了？”
元墨绕着他这张价值千金的木床看了又看，找不出关窍所在。“少奶奶还说，这几日憋得慌，哪有人成天在屋子里灌药的，拿药当饭吃。”
秦翎又咳了两声，比刚刚的咳声更微弱。“也对。”
“再有，小的就听不见了，但仿佛听着是……”元墨说着说着小了声儿，像不敢再说。
秦翎吃力地喘着：“你说，无妨。”
元墨再近一些，终于瞧见了床上的红绳。这可不得了，如果自己没记错，这绝对不是俗物，不是普通的续命绳，而是隐游寺里那条百年绳。据说隐游寺曾经有一位得道的游僧，每年上头香的时候，都要收娘亲给孩儿亲手戴过的红绳，收了将近百年才搓出这样一条来，可挡病灾，殃人避开。可那位游僧圆寂之后，这根绳也随之消失，说是被人盗走了，成为一大悬案。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有它的福祉庇护，一时半会儿还弄不走秦翎的其余五魄。
只能再试试别的法子，元墨又往前一小步，继续着方才的谈话：“少奶奶还说，她在外头，好像有什么人……男人。”
男人？这必定是了，想来自己没有猜错。秦翎只是眉梢动了动，再无其他的反应。
元墨等着秦翎气火攻心，可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秦翎不仅没有气急败坏，反而缓缓地躺下了。
“那便好，总归外头有人照应她，我不费心了，也算夫妻一场。”秦翎的眉目松弛下来，“你睡吧，我躺一躺就好，你不必为我熬着。”
“您不生气吗？”元墨搞不明白，这人的身体就是一把带着毒阳的枯柴，就差一把火，便能燃尽。
“你还小，不懂成亲里头的事……她嫁我是可怜了，我不怪她。往后你若娶妻生子，一定不能辜负。”秦翎说完便不再开口，好似用光了今日的体力，再没有伸手触碰那颗消梨。
他明明都快死了，可为什么还苦苦撑着？元墨还不甘心，刚刚自己是一不小心碰到了百年续命绳，这会儿避开就是。只是他心里有很大的震动，秦翎他何德何能啊，竟然能配得上这种东西。
那绳子已经不是续命的盼望那样简单了，而是货真价实的开光法器，别说是秦家，就是比秦家再大的家族或皇亲国戚，也未必能求得这个。就算求来了，也必定是当作传家宝，日日夜夜在观音菩萨前头上贡，绝不会拿出来轻易使用。
而眼下，它被当作寻常物件一样使用，宛如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一根红绳，拴在这病秧子的床上。这究竟是多好的命数，临了临了，还能沾上这个光，不亚于有人给他镀金身了！
“元墨？”听着旁边没声了，秦翎忍不住问，“你就在软塌上睡吧。”
长夜难熬，秦翎也不知道自己苦苦熬着干什么，但是这口气偏偏咽不下去，总有股盼望在里头。元墨还盯着那根续命绳，这回特意绕开了：“我先不睡，我给您擦擦嘴角的血吧。”
谁料他的双腿刚刚碰上床沿，整个身体就像支撑不住似的往后倒仰，干脆摔在了地上。这声音大得吓人，吓得秦翎一下子坐起来，恨不得赶紧看见：“摔着哪儿了？快起来！”
地上的人没说话，爬起来一溜烟儿地跑了，双腿被褥子下头的那张符纸伤得不轻，再不走恐怕都走不了。
“元墨？元墨？”秦翎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回应，急着叫小翠，“翠儿！翠儿！”
“来啦！”小翠不睡偏室，在小耳房睡，踩着鞋披着衣服过来，一进屋就傻眼，“元墨呢？”
“他刚才叫喊一声就跑了……咳，怕是不小心摔在地上。”秦翎边咳嗽边说。
小翠着急坏了，但元墨和少爷哪个重要她还是有数，赶紧点灯，又拿茶水又关窗子。“您别操心他，就是乱转他也转不出去，明日肯定回来。您睡您的吧，我等着。”
秦翎用茶水漱了漱口，现在能做的就是别添乱，只好躺下：“那今夜就辛苦你了，过几日我再要几个人，别总是累你和元墨。”
小翠一愣，赶忙别过身，偷偷擦着眼泪。
秦翎听不着她说话，又苦笑了。“没有过几日了，这就是最后几日，你放心，你和元墨的出路我心里有数。”
“才不是，少爷长命百岁。”小翠擦擦眼角，将大婚用的红囍床帐放了下来。秦翎已经不再伤感，只是睁着眼睛，轻轻地摸着床帐。
原以为五更天时元墨能回来，谁知一整夜竟然就这样过去了，眼瞧着天要亮，小翠推开窗棂通通风，忽然听到外头一阵鸡鸣。
又是那只大公鸡，奇怪，前两日一个劲儿往屋里飞，今日倒是老实了。她再转过身，想去看看少爷睡得如何，看到床上的红绳时不由一愣。
这就更奇怪了，原先这绳子绕了三面床框还能余下不少，几乎要垂到地面上。现下这绳子短了六七寸，一夜之间就少了这样多，可是谁也没碰它啊？
窗外，雄鸡的啼鸣声叫醒了五更的天，天还未亮，声响穿透一层一层的砖墙，顺着墙根传到了后厨，又从后厨传到了冰窖，最后拐了个弯到了黄铜门的前头。虽然看似无形，可是那声音钻入门缝儿就是一阵气浪，在冰冷无人的四方院里回荡。鸡鸣飘过了纸元宝和招魂幡，飘过纸钱和纸宅子，所有的纸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永远不动。
唯一动了的就是正中间的大棺。
挪动声明显又笨重，棺盖往下滑去，巨大的棺材泄露了一条细缝，仿佛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一只手伸出来，指尖刚好穿过这道细缝，像是阻止棺木合上，手指缓慢地扣住棺沿，瞬间青筋暴起。
数滴水珠从失了血色的指尖滴落，指甲盖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宛如要爬出来一只鬼。
随后整个棺木被里头的人推了下去，一下子见了天日。
“呵！”钟言用足全力将这口气吸入腹中，像在棺材里诈了尸。全身湿透，他在冰水里足足泡了一夜，手掌和手指泡得皱起来，两条腿冻得没了知觉，只好用上半身挂在棺口歇了半晌，才缓过力气。
“果然是……果然是请了殃人。”钟言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幸亏自己没走，若是一走了之，秦翎就别想投胎了。
又歇了好些功夫，钟言才从棺材里出来，随着日头升起，棺材里头的水如同退潮，慢慢地降了下去。他靠着木柱将裙角和发梢的水拧出来，暂时没去管耳旁急促的脚步声，等到拧得差不多了，钟言走向那堆纸人，蹲下寻找一样东西。
油灯。
果真，在最不显眼的地方放着九盏油灯，而且每一个都是海灯。
“九九归真……”钟言随意地挑了一盏，刚想从袖口里拿点火的东西，才想起全身都湿透过。无奈之下他只能出去找烛火，拉了一把门，发现门被人从外头锁上，干脆跃上墙头翻出去。
外头的烛台里只剩下一小截儿蜡，他护着火星再跃回来，好歹将油灯点上了。点上之后他将指尖放置于火苗之上，捻了捻，朝空中一划。
“回来。”钟言朝着双层的过道轻轻一吹。自己的纸人，只有自己能叫回来。
脚步声就在这里头转悠着，迟迟转不出去，哒哒哒，哒哒哒，听着还挺着急。直到钟言这样一吹，那脚步声才从模糊变得清晰，从远远的到近近的，先是在里层走道里转悠，最后终于找到了二层走道的拐角，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声音一拐，同时出现的还有元墨的身影。
拐过弯，元墨瞧见了钟言，自己的脸色比瞧见了亲生的爹娘还要凄惨，倒腾着小碎步跑到面前去，扑到了钟言的怀里。
“少奶奶您可出来了，吓死我了……我也可算是出来了！我还以为要一辈子困在里头。”
“是我棋差一着，没想到这一层，早知道昨天就不该让你进来。”钟言自责，元墨年龄小又没有肩上火，殃人一定拿他下手，“你一直都没出去吧？”
元墨耷拉着脑袋，想起来就气愤难当：“是。昨晚您入了棺，我和张开原本要走出去的，忽然听见您在后头叫我。我以为您是后怕了，想让我和张开留下，或者将您搀扶出去，就这样回了头，结果什么都没见着……再转回去，眼前的正门就没了，张开也没了，我被困在两层的走道之中，无论如何都寻不见拐角，只能瞎跑又离不开。”
“你是纸人，殃人用他的纸人换了你，自然也就将你困住了。”钟言摸摸他，“这不怪你，怪我。”
“殃人？殃人又是什么？”元墨摸着刚刚被少奶奶摸过的头顶，猛地一拍，“不管是什么，一定是来害少爷的！糟了，我得回去！”
“不急这一会儿，他就算去害人也不能近身，你家少爷必定无碍。”钟言再次推门，还是推不开，“看来只能再走墙头。”
“啊？”元墨还未缓过神已经被少奶奶拎上高墙，见拎得十分轻松便高举双臂欢呼，“少奶奶神力啊！”
“就你嘴甜，那药篓子要是有你一半，也不至于天天把我气死……”钟言轻巧地下了地，带着元墨从侧墙往正门走，刚走两步就瞧见地上倒着一个人。元墨吓得叫了一声，瞬间躲钟言身后去了，钟言一眼认出这就是张开。
“醒一醒。”他蹲下叫了叫。
张开晕了一夜，刚才好像听见鸡鸣，但听不真切，这会儿一个猛子坐起来：“有鬼！有鬼！我去拿他！”
“你拿什么啊，快起来吧。”钟言没想到他胆量这样小，看着狂三诈四的，“怎么晕了？”
张开晃悠悠地站起来，瞧见钟言身后躲着的元墨，不寒而栗：“有诈，跟着我出来的纸人有诈，他是……”
“那是殃人的纸人，道上也称作……‘肉纸人’。”钟言继续拧着衣袖的水，滴滴答答，要想全干恐怕要费一番功夫，“有人请了殃人，只等秦大公子闭眼呢。”
元墨又学了新词：“‘殃人’是什么？‘肉纸人’又是什么？”
“殃人啊，是从高山下来的人，他们信奉殃神。而殃，祸也，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殃就是招魂引魄的意思。特别是谁家死了人，头七那天魂魄回门之夜便是‘殃’了。所谓遭殃遭殃，从前的意思是不小心撞上了谁家的头七，会生一场大病，惹一场灾祸。殃神便是负责引路的，他们从殃神的手里换东西，自然就要有好东西供奉。”钟言边走边说，“九九归真，九就是最大的数，他们用九盏大海灯上油，又有九九八十一个纸人……”
“所以说……”元墨搓着小手，“那些纸扎，其实根本不是给少爷预备的！”
“是殃人留着自己用的。”钟言拧完左袖口又拧右边。
“那肉纸人呢？”张开问。
“肉纸人啊，是提前收人丝魄的，恐怕秦翎已经有一魄被收走了，所以你那天才会瞧见棺材里头爬出来一个他。”钟言说，现在再回忆起那皮身人临死之前的嘲讽大笑，好似能理解几分其中的深意了。他笑的是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笑自己只当结果了他，就能保秦翎万全。
这里头招招术术，天罗地网，早就在秦翎身边潜伏多年，别说是秦翎的命，恐怕他的肉、他的骨头、他的魂魄都被人算计好，防不胜防。
皮身人一定知道其中不少内情，早知道就不杀了，拷问的招数自己可会不少，一定能问出什么来。钟言后悔自己下手太快，这时见前头的墙探出一支蔷薇，顺手摘下一朵别在耳上，头上虽然添了颜色，可面色愁云不解。
“少奶奶喜欢花？您身上全湿透了，赶快回去吧，这样不行。”元墨提醒。
“花……多好看啊。”钟言勉强笑了一下，“泡了一整夜，当然全都湿透了，那棺材是水棺，一旦有人睡进去就会触发机关，板底下沉，将人泡在水里。”
“居然是水棺？”张开听都没听过。
“不养水，怎么养泥螺呢？”钟言看向指尖。
张开和元墨都没听懂。
“肉纸人是勾魄用的，身上必定有血肉之物。你家少爷身体里毒阳浓重，他们的肉纸人一旦拿走丝魄变会化成灰飞，所以要用一些阴性的东西来镇。水属阴，泥螺这东西只能活在水里不见天日的地方，属大寒，入药称作‘吐铁’，并且只能活在浑浊的泥水中，水清则无。火下冰、阴中寒，都是为了镇压他的毒阳。”钟言将干净的指尖放在鼻前嗅了嗅，“那棺盖的里层已经长了满满的泥螺，牢牢地吸附在沾了水的红木上，一层盖一层，密密麻麻。我不信肉纸人的身上没有那个，恐怕已经长了一大片……”
“那怎么破这个局？”张开急问。
“得慢慢来。若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是福是祸都是他的命数，可是既然我知道了，那就不能袖手旁观，连带他的眼睛一起给治了。你一会儿回家取些金子出来，找金匠融了，做成九个能响的金铃铛，再找找你祖上杀猪用的刀具，往后日日带在身上。现在……”钟言看向厨房，“我先做饭。”
天刚蒙蒙亮，可是后厨的大门已经开了，家丁们各忙各的，时不时轻声聊上几句，无非就是大少爷的丧事和二少爷的喜事。二少爷年龄和大少爷一样，早就该娶妻了，大少爷没动静才一直压着。现在长子成婚，这不，马上就着手预备。
但聊着聊着，大家的心思就不在这上头了，而是惊讶于今早的变化。厨房总管事张开明明最厌恶大少奶奶，今日整个反过来，恭恭敬敬地跟在少奶奶身后，看样子已经完全上交了大权。
“这几日后厨要是来了什么新鲜的鱼虾，一定先让我知道。”钟言边走边看，已经把后厨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是。”张开在后头跟着。
“白蜜你快去找。”钟言又催，他总得让那病秧子临走之前吃上三妙汤。自己不能给他续命，但能做的一定做到。
“一会儿就派人出去找，快马加鞭。”张开应着，“可万一……”
“不能有万一，一定要找回来，要上好的白蜜，最好是椴树、槐花树所采而成，苕子其次。”钟言特别交代，“现下你单给我空出一间厨房吧，我缺了什么就让元墨问你要。”
“是。”张开说完就转身喊上了，“都没长眼睛啊，大少奶奶来了也不知道干活儿！快把东边的厨房收拾出来！”
钟言的话，这些人未必会听，但是张开的话对他们来说就必须遵从。元墨看着他们服服帖帖的样子，也颇有些得意，往后再要什么他们必然给，不会给脸色瞧。
天彻底亮了，可是秦翎却瞧不出来，完全是听出来的。
盛夏时分的清晨总有鸟鸣，有一种特别好听，每天咕嘟嘟、咕嘟嘟地叫着，就在他那片竹林里头。一到这种鸟儿叫起来他就知道天大亮了，自己又熬过了一夜。
“翠儿，元墨还没回来么？”听到旁边有人走过，他连忙问。
“没回来呢，一会儿我去找。”小翠回答，整夜没怎么睡，现在小脸蜡黄。正说着院落门口就热闹起来，人还没走进，元墨的欢声笑语已经进来了。
“这银耳绣球和珍珠丸子可真好看，像白雪里滚过的一样，刚才您瞧见没有，柳妈妈都看愣了，说从没见过这样的手艺。”元墨仍旧负责端饭菜，“这兔肝粥也是，张开说从未见有人用兔子肝来煨粥，是有什么讲究吗？”
“讲究可多着呢。”钟言双眼困倦，撑着疲惫说，“兔子肝要先在豉汁里头浸泡，而且这粥必须先喝，空腹食用才好。这是对症的，兔肝性平，有清肝明目的效果，特别是养双目的人，喝了没坏处。猪肝虽然也性平，但养肝阴就不如它了，能给你家少爷吃好的就不要稍次一等的。”
“是是是，少爷就要吃好的。”元墨刚要进院，正面就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小翠，“你……你拦着路做什么？”
“一会儿再教训你！我都给你记着呢！”小翠先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转身也兴高采烈，一扫昨夜的消沉，“少奶奶您可回来了！我这就和少爷说去！”
“诶，你别……”钟言想劝，并不是不想她去通报，而是自己还没想好如何解释一夜未归。可小翠不理会这套，欢蹦乱跳地跑了回去：“少爷，少爷，少奶奶回来了！”
昨晚还抱有一丝希望，这会儿已经彻底灰心的秦翎微微抬了抬头：“你看错了吧？”
“没有，这怎么能看错呢，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小翠赶紧推他过去，车轱辘声响起，秦翎仿佛做梦一般。推着推着，轮子椅就停了，尽管眼前漆黑一片也无人出声，可秦翎像心有灵犀，觉着面前不远处有人，而且就是那人。
可气，可恨，让人惦记一晚上，走也走不干净，还回来。
满肚子的牢骚在秦翎的舌头上转了一圈，他微微抬起头，丝毫不知自己看差了地方。他看正前，而钟言靠左。
“你怎么又回来了？”半晌秦翎憋出一句。
只听旁边扑通一声，像谁要朝着自己砸过来。秦翎下意识地扶住，怀里猛然变沉，接住一个人。
身上好冰，衣服和头发都是湿的，秦翎怎么都想不到再次见面她会直接晕倒在怀，一时间方寸大乱。整夜的担忧让他顾不上别的，将她紧紧搂住了：“快……咳咳，快去请郎中！快！你们少奶奶她……咳咳……”
钟言皱了眉，头一回听见他声音这样大，好像马上要死的是自己似的。大千世界变幻无穷，轮回之人成百上万，这双臂膀明明尚无缚鸡之力，又让人想安睡于此。

第46章 【阳】肉纸人3
小翠听到少爷喊人就跑出去了,元墨傻了眼，马上将饭菜放在地上过去扶。这几日劳心劳力，又泡了一夜冰水,不怪少奶奶昏厥,谁都受不了。
不一会儿小翠回来了,和元墨两个一起将钟言弄上了床，可是谁都不敢动。秦翎也被推进屋，只能听着他们跑来跑去，一会儿点炉子,一会儿烧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只恨这双眼睛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时候瞎了,他不住地催促：“郎中来了吗？”
“还没，到院门口我就去接。”小翠给钟言擦着冷汗。
“你现在就去迎，快去。”秦翎着急,自己转着轮子椅的轱辘，慢慢地挪到了床边。这是怎么了？跑出去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急出了汗，几次三番地伸手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实在无所适从，懊恼地说：“这真是……我也是顾不上那些礼数了。”
说完,他的手摸着褥子,耐心寻觅,终于摸到了钟言的右手,冰得吓人。一想到这是女人的手,他就想撤,一想到这是她的，他便用掌心盖住了，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热力给她暖一暖。
“你别怕，郎中他……”没哄过女人，秦翎磕磕巴巴，身子骨大厦将倾，却想试着给她撑起天来，“他很快就到了，吃几服药，就什么病症都好了。”
钟言枕着他的枕头，眯着眼睛偷偷看他，唉，早知道就不装晕了，好端端的，吓唬他做什么。现在这祸算是闯了，等郎中一走，恐怕他还要咳上半日。
就这样等了两炷香的功夫，钟言想起他双目失明，干脆正大光明地看。秦翎的脸色比前几日好得多，身上的血腥味也淡了，定是那些疮口在愈合。可这不一定是好的，说不定是快要回光返照。
若他没病，若他能活着，会是什么样子？钟言竟然忍不住地想开了，很想亲眼看一看。
听到外头有脚步声，钟言赶紧将眼皮子闭上，秦翎也将手收回，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郎中被小翠带进来，见着秦翎先是一惊：“秦公子您……”
“别给我看，我不用看了。”秦翎给他指了指床，“她……我……贤内刚刚忽然晕厥，请您快给看看。”
“这……好吧。”郎中拎着药箱，挡着眼睛走到床边，小翠将床帐放下来，只露出少奶奶一只手，郎中这才放下手，又在腕口上放了薄薄的帕子，把起脉来。
只是这脉象……不对啊。他不禁后怕，别说普通的脉，心的跳动都快没了，怕是已经死了？
“她如何了？”秦翎见郎中不吭声，“咳，方子您尽管写，银子我有的。”
“这……”郎中吞吞吐吐，秦大少爷怎么找了个死人让自己把脉？正要将手收回，那只冰冷无力的手忽然用起劲儿来，反向握住了他的脉象，紧接着床帐一开，一个人坐在里头。
钟言一手攥住郎中的脉，一手将他袖口往上推了推，只见从肘内到腕口全是坑坑洼洼的浅坑。
“啊！”郎中吓得直叫，如同看到死人诈尸。钟言笑着将他放开，两腿往床下一摆，轻松地站了起来：“夫君未免太小题大做，我只是晕了一下，犯不着请郎中。”
秦翎双手抓着轮椅的扶手，方才的种种担忧在心头萦绕不散：“什么？”
“我没事，只是夜晚睡得不好又冻了一宿。”钟言快步走到秦翎的背后，轮子椅先推到床边再说，“这位就是平日里给夫君把脉的郎中？”
秦翎缓不过来，别说是他，小翠和元墨也是双目瞪圆呆立原地。但元墨手快，先把郎中从地上扶起来：”这……这看上去……我们大少奶奶不用您看病了，要不您先回吧，我让小翠送您出去。”
不用看病最好，郎中费了不少劲儿才站起来。刚刚那脉象明明就不是活人，可这会儿她好好地站着，怎么都没法想通。既然想不通，先走为妙，他冒着冷汗去拿药箱，钟言马上看向小翠，又瞥了一眼药箱。
“啊……您留步！”小翠立马懂了少奶奶的意思，抓住了郎中就往外跑，“对了对了，后院还有几个小厮感染风寒，您快去给看看吧，开个发热的汤药。”
郎中并不愿去，但这里不是自己的地方，只能任由一个小丫头拉着自己瞎跑。秦翎只感觉自己被人放上了床，然后那双手便离开了他。人却没有远离，就在旁边，他在空中抓了一把：“你怎么忽然就好了？”
“好了就是好了，你别担心就是。”钟言先不管他，径直走向了郎中落下的药箱。木头箱子一共有三层抽屉，打开后，上盖和顶层又是一个独立的屉子。看着就是最常见的行医小箱而已，并无异样，钟言将三个小抽屉全部拉开。细心找寻，顾不上衣服和头发还湿着。
“主子找什么？”元墨也帮忙，“小的一起找吧。”
“不用，恐怕你找着了也认不出来。”钟言随意翻找，里头无非就是一些急用药膏，清凉散、薄荷片之类，再有便是跌打损伤和金创，找来找去也寻不出什么。等到屉子都看完了，钟言摸上了箱盖，敲了敲，里头好像是中空的。果真旁边有个细绳，显然可以拉开，他揪着细绳往外拉扯，找出了一卷软皮。
软皮里头显然包着东西，钟言将它摊开，元墨一看就认了出来：“这是郎中给少爷施针用的银针。”
“他用过针？”钟言心道不好，要真是这样，恐怕秦翎要想双眼复明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是，用过几次，少爷觉着不错。”元墨说。
钟言没说什么，毕竟秦翎就在后头躺着。他只是取出一根银针在还没吹熄的烛火上熏了熏，银针飞速地黑了。
这回不用解释，元墨认得这个，这根本不是银针，是铁针！
“把药箱子拿出去吧，扔院子里。”钟言将软皮里头的铁针扣了下来，泥螺又称作“吐铁”，说的就是它们会将吃进肚子里的泥沙吐出来，宛如铁屑。若是将铁屑喂给它们，也能吐得出来。这些针都是铁屑做成，恐怕平日里已经封了秦翎的穴道，为的是将他的魂收在尸首里，不能随意轮回。
秦翎一直等着她过来，只听见她嘀嘀咕咕和元墨说着什么。这怪奇特的，元墨是自己的贴身书童，竟然和她关系密切。等到脚步声过来了，秦翎慢慢地坐了起来：“你，你觉着还好么？”
“好着呢。”钟言在他的旁边坐下，手晃动几下，他的双目毫无反应，“你该吃饭了。”
“你不看郎中？不看郎中怎么能好？”房中又有了她的声音，秦翎好似做梦，忽然又气了，“昨夜你……”
他想问，又不敢问，怕她真说去找了别的男人。万一那个男人身体强健，岂不是比了下去？
“你怎么都湿了？衣裳多得是，还不去换？”末了，秦翎决定不问，“头发都湿了，赶紧去吧，否则外人见着必定误以为我没给你置办。”
“你就只说这些？”钟言倒是不懂了，要是别人不留一句话就消失一晚，自己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个水落石出。
“那我还能问什么？”秦翎的语气倒显得可怜，“我又不能问你昨夜去了哪里。”
“你瞧，你这不就是想问？”钟言戳破了他的谎言。
“并没有想问，再说是我要你走的。你我有休书，走了无非是合离之说。”秦翎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衣角，“但既然你都回来了……先换衣裳去。”
“我若不说，我怕秦公子夜夜琢磨，倒是琢磨出病来。”钟言见过的人太多了，他的心思太好猜，“我回家了一趟。”
“回家？”秦翎一愣，这确实是没想过的事，出嫁第三日要回门，是大事。
“这你就不该瞒着我了。”他又气起来，但已经不是方才的气了，“让你爹娘见着你一个人回去，他们心里不快，街坊邻居也要说你闲话。就算我不能跟着，你也该带着家仆，再有回门的礼……”
“没事，反正我在家也不算什么，没人在意。”钟言胡编乱造，反正回门这事永远也落不到他头上，“只不过回来的路上贪看别人钓鱼，一不小心掉河里去了。”
秦翎担忧地眉头拧死。“胡闹，一会儿乱跑一会儿下河，以后岂不是还要上树？”
“闹就闹了，难道夫君还能打我？”钟言才不信他会动手，他的手就是拿笔的。这会儿元墨进来了，他起身说：“你先吃饭，先把粥喝了再吃别的，我去洗洗。”
脚步声远了，秦翎却不再觉着孤单，有了她，院落和宅子都热闹起来，充满生气，心里也热闹起来了。元墨往前走走，看到少爷在床上瞎找，好像是找那颗消梨：“您找梨子？”
“帮我放床头吧，万一她吃呢。”秦翎被元墨搀扶起来，叹气一声，“是我小肚鸡肠，错怪了她。你昨夜说她好像有人了，我居然疑心。”
“啊？”元墨哪敢接话，只想跳脚大骂，去他二舅舅的肉纸人冒充自己来胡说，说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胡诌这些，诬赖清清白白的少奶奶。她哪里是外面有人，她是为了少爷在水棺里泡了一夜。
“她说她回家去了。”秦翎只有懊恼，“新娘子第一次回门没人陪着，不知道要受家里多少委屈。”
“这……等您身子好了，再陪着少奶奶回去一趟，风风光光的。我和小翠也跟着去。”元墨牙根痒痒，这该死的肉纸人，找到后必定要狠狠踩上几脚，“不过您先别想这些，吃点东西吧，少奶奶亲手做的呢。”
“她淘气，看别人钓鱼，结果自己掉河里去了。”秦翎还自顾自地说着，“不知哪位好心人将她救了。”
“少爷，吃饭。”元墨见他不听自己的，只好把粥碗端过来，“这是兔肝粥，说是那个……明目，喝了眼睛会好。”
“眼睛必定不能好了。”秦翎将手伸了出去，自己端着粥碗喝了两口。见他有食欲，元墨趁热打铁，端了银耳绣球和珍珠丸子过去，状似无意地嘀咕：“这两道菜可费劲了，少爷要是不吃才叫浪费。”
秦翎抿唇喝粥，等着他继续说。“她心思巧，做出来的东西也精巧。”
“是，这银耳绣球是鸡肉茸做的，首先要先把吊好的鸡汤去油，烧开，然后把下水洗净的水发银耳放进去焯熟，不能焯老了，鲜嫩着捞出来晾干。再取三年的火腿肉和今年的新笋一起切成丝，每一根都要一样细，细得像针。然后鸡肉茸调味，放上您不爱吃的鸡蛋清，搅和匀了，再把银耳丝、火腿肉丝、新鲜笋丝一起放进去，挤成一颗一颗的小丸子。这样做出来的嫩丸不能下锅煮，只能上蒸锅，蒸半柱香，放进小小的青菜心里，裹着青菜下鸡汤锅。出锅之前淋上鸡油，装在盘子里青白分明。”
“这么麻烦？”秦翎的食欲上来了，“那我尝尝。”
“您先尝这个，一会儿再尝珍珠圆子。”元墨尽心尽力地劝食，“刚刚那个是鸡肉，这个是肥三瘦七的五花肉，也是先剁成茸，加了新鲜小虾子、白糖和葱姜末，滴了几滴绍兴酒入味。再找清凉井水里浸泡一个时辰的白糯米，粒粒晒干才能用。这猪肉馅儿也是要挤成丸子的，蒸笼里还要铺上嫩豆腐皮，滚一层雪白的糯米摆在豆腐皮上，一口气用旺火蒸熟，出锅时可香了。”
两样丸子，一样比一样繁琐，秦翎原本只想饱腹，慢慢体会到了品味。兔肝粥咸鲜，肉丸都略微清淡，笋丝和豆腐皮都是自己平日里爱吃的，还有好久没吃过的白糯米。可能是因为用旺火蒸过，糯米已经熟透，不怎么嚼就可以咽，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少爷，您觉着好吃吗？”元墨笑眯眯故意问。
“这样用心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不好的，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和小翠分一分，也尝尝她的好手艺。”秦翎知道自己吃不下这么多，她心善，必然会多做些，留给下人来吃。两种丸子各吃了五颗，兔肝粥也吃了大半碗，秦翎将碗放下：“对了，我让你置办的衣裳首饰都拿给她吧，她恐怕不好意思要。”
“是。”元墨看管着那些东西，这回可有得挑了。
钟言那边正在泡热水，整个人缩在浴桶里面，飘着花瓣，身体一丝丝回暖。水棺里头的水吸收了火下冰的气，冰得他一个半人半鬼都承受不住，棺材里气息不流通，差点将他闷死。但这一夜可算是没有白躺，钟言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会儿他享受着短暂的舒适，回忆秦宅里的点点滴滴，昨晚肉纸人一定进过睡房，碰过那张床，否则续命绳不会无端短了那么多。
这是因为续命绳用福祉给秦翎挡了一回。
浴桶下方就是木炭，温温地暖着水，钟言这一泡就泡了一个时辰，还舒服得睡了一觉。最后还是小翠隔着屏风将他叫醒，要不还能继续睡。
“少奶奶该起来了，皮要泡坏了。”小翠等着给她穿衣。
“哦……好，我这就出来。”钟言还不愿意离开热水，但还有其他要事要办，“你把衣裳放下吧，我自己穿。”
“不用小的帮您？”小翠往里看了看，只看到少奶奶一头墨发，真好看啊，又长又顺，不像自己，总被元墨那小子笑话是黄毛丫头。
“不用，我自己穿习惯了。”钟言可不敢让她帮，等她走了才慢慢出水。两只泡红的脚离开热水，没受过苦的柔软脚心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趾忍不住蜷缩。钟言走到穿衣用的铜镜面前打量，里面是男人的身体，只不过有些残缺。
生下来就是这幅样子，倒是早习惯了。钟言去拿衣裳，一眼愣住，因着自己要求穿淡色，所以衣裙是淡雪青，是空谷幽兰的颜色，唯独最上头放着的那件肚兜是红的。
鸳鸯肚兜，细带环腰，钟言穿上后到镜前一看，胸口一片平坦。
等全部穿好他才叫小翠进来，让她帮着擦头发。脸上涂了润肤的珍珠霜，脖子和手臂抹了茶花油，耳垂和眼尾淡淡地扑了胭脂，最后钟言从小翠捧进来的木盒子里挑了一支腊梅花簪，花瓣是纯金薄片，花蕊是轻颤的金丝，插在发丝里格外动人。
“您喜欢腊梅？”小翠还想给少奶奶戴耳环，才发现她没有耳洞。
“腊梅好看，特别是下雪之后，色如蜜蜡。”钟言笑着回过身，给这小丫头的脸上也抹了一抹胭脂。小翠赶紧用手指扑开了，是头一回用：“要我说，您比柳家三小姐好看，那三小姐像个画中人，你是画中画中人。”
“奇怪了，你家少爷明明是一张葫芦嘴，怎么你和元墨都嘴甜？”钟言将头发挽好，不禁想了想柳三小姐的模样，当年能和秦翎定亲，必定是美人，“行了，我自己弄吧，你去屋里煎茶，看着他睡觉。”
“是。”小翠应了，钟言穿戴齐整回屋看了看，秦翎果真又在睡。他悄悄把元墨叫出来，两个人往后厨去。
元墨攥紧拳头，怀着深仇大恨：“少奶奶您可要替我做主，找到肉纸人狠狠教训一番，他冒充我就罢了，还说您的不是。”
“说我什么了？”钟言一笑而过，殃人想要秦翎早死，肯定想尽办法惹秦翎动怒。这也是自己为何不告诉他内情的缘故，本来就是忌火命，身体里全是毒阳，一着急马上毒火攻心，宛如枯枝沾了火星，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您在外头有人！”元墨说完自己都觉得难听，“呸呸呸，不堪入耳！好在少爷不肯信。”
“好嘛，拿这话激他，等我找着殃人一定报这个仇。”钟言绕开人多的地方，带元墨到一处小院门口停下。元墨好奇张望：“这是后厨养鸡的地方，您要干嘛？”
“我进不去，大公鸡会叨我的肉，你进去……”钟言一笑，“帮我掏几个新鲜的鸡蛋，还热着的那种。”
鸡蛋？这不就是要掏窝？元墨没干过，但还是乖乖按照吩咐去了，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谁料他一进鸡棚就被母鸡盯上了，全飞过来，一瞬间鸡飞狗跳。等到他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生鸡蛋跑出来时全身上下都是鸡毛。
“少奶奶，给。”元墨撇着嘴，“以后这事让张开来干，我的纸人身又破了。”
“没事，回去我给你补一张好的。”钟言接过鸡蛋，捏捏他的小圆脸。
元墨这才高兴，雏鸡似的绕着钟言转圈：“那这两个鸡蛋是不是要给少爷补身子？两个够吗？我再去抢几个！”
“两个够了，若是两个再不够，只能听天由命。”钟言捏着温热的蛋，希望还来得及。
他们快速回去，天又阴了下来，像要下雨。到了院门口钟言一眼瞧见了一个不想见的人，秦家的二少爷秦烁。
“二少爷好。”元墨赶紧点头。
“原来大嫂出去了啊。”秦烁并不理会元墨，仿佛专门为了等钟言，“我来看看大哥这里缺不缺东西。”
“不缺。”钟言的笑脸立马冷若寒冰，让人无法亲近。秦烁倒不吃惊，反而对元墨说：“你先下去，我和你主子有话说。”
“这……是。”元墨原本不想走，好歹得替少爷听听二少爷要说什么，可又不敢违背，只好跑得远远的去扫地，支棱着耳朵，但什么都听不出来。眼前只剩下这么一个人，钟言慢慢地往回走着，谁料秦烁跟屁虫一样地跟上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大嫂，这份是我和三弟准备的贺礼，今日一起给你。”秦烁递上一个锦盒，“里面是玉钗两支，耳环两幅，还有一把长命锁，是我和三弟一起挑的。”
“三弟？”钟言差点忘了秦翎还有个十分要好的三弟秦泠。
“是，只不过三弟还小，不好意思往这边来，就由我代劳了。”秦烁将钟言拦在了屋外，“大嫂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们兄弟吧？”
“你既然知道我是长嫂，就该知道分寸，穿的用的你大哥都买好了，我要你们兄弟买的岂不是多余？你三弟懂事，不好意思过来，你怎么不懂事？”钟言瞧他就不大顺眼，面相这东西真是天生，秦烁太过精明。再加上自己这性子古怪，入了眼的人就抡开了往死里好，入不了眼的人怎么都看不上。
说完钟言就要进屋，可又被秦烁拦下。
“大嫂，我大哥他撑不了几日了，这是我秦家上下都知道的，你跟着他，岂不守活寡了？”
钟言斜睨一眼，眼尾眉梢尽是风情。“你想说什么？”
“这……”秦烁没点明，“这不是明摆着的？嫂子若有意，往后还想留在秦家，我可以替大哥操心。”
“无意，我是你长嫂，身份自重，你大哥能对我做的事你做不了，别痴心妄想，再说……”钟言偏身从他身旁经过，“我又没守活寡。”
什么？秦烁震惊无比，倒不是玉钗没送出去，而是不敢相信大哥还能行人道！一时间他忘了身在何处，只顾得思索这话是真是假，必定是假的吧，大哥已经行将就木。
等到他再抬头，目光顺着细细的门缝溜进去，只看到长嫂蹲在药炉旁边，将两颗鸡蛋扔了进去。乌黑的长发没有梳妇人头，耳垂和眼尾微红，头上一支腊梅金钗，手腕上铜钱摇晃。绣着兰花的裙子有些短，藏不住下面的绣花鞋，还露一截儿雪白的脚踝。
秦烁像被吸了魂，瞬间不会动弹。
大哥还在床上睡着，嫂子在床边煮鸡蛋，不知过了多久，他看着钟言用勺子捞出了鸡蛋，在地上磕了两下，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剥了。鸡蛋白和脚踝那截儿呼应，很快就剥出两个滚圆的烫鸡蛋来，就在秦烁以为她准备吃蛋的时候，她竟然在床边脱了衣衫。
先是外衫，再是衣带，然后是两只绣花鞋，一蹬，光着脚上了他大哥的床，双足的跗面高而圆润。床帐是喜庆的红，晃得钟言的脸色发红，他放下帐子，一下隐了进去。
秦烁这才如梦初醒，吞咽了两口唾液。
忽然紧闭的床帐又掀开一条缝隙，一条光着的胳膊伸了出来，指尖挂着一件什么。那东西被攥在掌心里，只有柔软一团，掌心一松开，它舒展着掉在绣花鞋上，不是别的，竟然是一件红肚兜。
肚兜上是戏水鸳鸯。
这……秦烁浑身冒火，三两步地逃走了，心里受到极大的震撼，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等他走了，钟言才笑着撩开床帐将肚兜捡回来，就这点本事还想勾三搭四，离你大哥的稳重还差得远呢。现在他下面穿着裙，上身光着，总不能就这样和秦翎相见，干脆将肚兜重新穿上。只是这红肚兜是专门给女儿家所制，略小了些，红绳勒入皮肤，不敢大动，生怕动作大了就要崩开。
秦翎动了一下，像是要醒来。刚刚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门口说话，像是二弟。
“谁？”他问，手往旁边摸了摸。
“我。”钟言侧身躺下，将他抱住了，“别动，我给你滚滚脖子。”
“谁！”秦翎吓住了，可眼前的声音和珍珠霜的香味骗不了人，是她。由于他这是午睡，所以只穿了贴身的亵衣，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察觉到她没穿什么，竟像是……光着的。
“别动。”钟言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左手拿一颗滚烫的熟鸡蛋在他脖子上轻轻滚动。秦翎却不管这些，一个劲儿地躲，忘记眼睛看不见，还紧紧地闭上了。
“你这样不好。”秦翎羞得直抖，光天化日，竟然就这样抱上。
“都成亲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再说还有床帐呢。”钟言只想笑，“你要轰我，我就这样出去。”
“别！”秦翎急了，“你怎么能！”
“别气别气，气坏了还是得我哄。”钟言搂得更近了些，用自己体内散发的阴气去镇他体内的毒阳，“不过我有些冷，夫君能否搂着我的腰？”
秦翎的两只手缩在身前，呼吸急促起来：“这不合礼数。”
“那就冻着我吧。”钟言是想要一个更亲密的姿势，否则怕镇不住。谁料秦翎半天都没动静，滚到第一颗鸡蛋都凉了，他还没动。
钟言将变凉的鸡蛋捏碎，鸡蛋黄变得全黑，并且蛋黄的表面全是疙瘩。可惜了，这颗蛋全是废掉。
于是他又换了一颗，就在他以为秦翎已经羞晕过去的时候，一双手臂缓缓地抱住了他的腰，像一个缱绻的港湾。
“我并非……只是你以后不要这样了。”秦翎红透了脸，虽然不知道她拿鸡蛋滚来滚去是做什么，但没有一丝地怀疑。胳膊搭在她的腰上面，秦翎的手一直在颤抖，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书上教的礼义廉耻全用不上。珍珠霜很香，是自己让元墨给未过门的妻置办的，可真闻见了，他又怕自己买错了，她不喜欢。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床帐外头咕嘟咕嘟地煎着茶，钟言将他的头按在锁骨上，外头的蝉鸣和鸟叫穿透大婚的喜帐，有种岁月悠长的静好
手里的鸡蛋不断滚着，将秦翎颈后瘦凸的那块烫红了。
“这是做什么？”秦翎又开始往后躲，他头一回庆幸幸亏自己看不见，因为他知道面前的是什么。鼻尖不留神在她的皮肤上一滑，像着了火。
“热敷，让你睡觉舒服些。”钟言温温地说，怕他疼了。
秦翎一时半会儿没动静，对房中人的理解更多了一层，肌肤之亲大概就是这样，他们赤裸相见，互相交付，彼此亲密。
“其实……”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了，“让你一个人回门不对，我若是还能起来，过几日再回一次也无妨。”
“好啊，等你好了的。”钟言的心莫名一软，饿鬼的坚硬忽然不顶用了，因为欺骗了一个将死的人。自己只能让他踏踏实实地走，去轮回，去投胎，阳寿的事只能袖手旁观。
“还有，那天是我小气了，我并非此意。”秦翎如释重负，“只因为梨树是我娘陪我种下，我才舍不得，不是不给你吃。”
“嗯？”钟言没听明白。
“那日，你问我要一个梨子，我当时没给，后来我给你摘了，你可以吃。”秦翎说。
竟然是这样，皮身人顶着自己的身份，和他聊这些。钟言心里明了，却不敢吭气，连吸气的动静都屏住了，因为秦翎的后颈皮肤上顶出一根铁针的针头来。
蛋能孵化生命，有生气，故而能吸出他体内的长针，这下他的眼睛有救了！

第47章 【阳】肉纸人4
秦翎没听到她回应,只当她还生气。“你是怪我么？”
确实应当生气，一个消梨而已，不值几个钱。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偏偏她嫁的是秦家,家大业大,却让她吃不上。
“我不是不舍得，只是……从没有给过别人。”秦翎见她还不做声，心里七上八下，如同心口悬起一块巨石,左摇右晃落不下来，“我并没有哄骗你,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元墨和小翠。”
“原本一共种下八棵梨树,可我不会照料，娘亲去世那年就枯死了一棵，只剩下七棵了。”
“那年我六岁,小妹刚刚两岁，走路还不稳。”
“柳妈妈说，我娘亲是因为生小妹那年伤了身子，所以怎么都养不好。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给我留了个念想。我把梨树当成她，有时就过去说说话。”
这些话,秦翎从未对人倾吐过，娘亲的病逝如同阴云,将他儿时的愉快全部盖住,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灰。但他是长子,长子的身份不容他悲痛太久,他要以身作则当个兄长,带好弟妹,若不是病得起不来了，秦家的家业也会由他撑起，不会是二弟掌权。
这会儿他一吐为快，她是房里人，不会笑话自己。
只是钟言一直没有回应他，睡着了一般。唯独那颗鸡蛋一直在后颈上滚动，证实了她并没有睡意，只是不愿开口。
她是不是烦了？秦翎忍不住多想。
钟言当真不敢言语，取针这事并不容易，他怕那根铁针断在秦翎的皮肉里。毕竟这不是整根的针身，而是泥螺吐出的铁屑凝固而成，稍稍用力一些，力道不对，或角度不好，半途而废就再难取出。郎中下针的地方是后颈和后背相连的那处，刚好是骨头缝里，这地方又叫“托生门”，便是魂魄居住所在，他们要封秦翎的魂，一定在这里动手脚。
刚刚托生门的位置上只是顶出了一个黑色的针头，现在已经出来一些了，凶险异常。
“你要做什么？”秦翎察觉到颈后发痒，还有些轻微的刺痛。
钟言自然不会回答，眼下正是要紧时刻。探出的针尖刚刚扎入柔软的鸡蛋白，被吸了进去，这会儿人一动就要断。发觉秦翎的手要向后面探去，他赶忙将人紧紧一搂，这下亲密无间，两个身体当中连一张纸都塞不进来。
“我有点儿冷，快抱着我。”钟言说，眼睛牢牢地盯着铁针。
铁针被徐徐引出，连带针边的皮肤也被微微揪起。
秦翎动都不能动，自然也无法伸手去挠颈后，但他本能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你在做什么？”
“是不是像有个蚊虫？”钟言随意扯了个理由，“方才一只蚊子落到上面，我没来得及打，可能给你叮了个包……夫君再搂紧些，都成亲了，你扭扭捏捏做什么？”
“你若是冷了……”秦翎扭捏着，“可以盖上我的床被。”
钟言被他气懵了，这人怎么和他二弟差那么多。那边是不守伦理纲常，肖想大嫂，这边成亲了还不敢碰：“不要床被，要你抱着我。”
轮到秦翎不吭声，这种话在他听来过于直白，不亚于白日宣淫。颈后忽地又疼了一些，还是方才那样的刺痛，他的手腕刚好搭在钟言的侧腰之上，底下的肌肤确实不暖。
“只这一次，往后你好好穿衣裳。”秦翎垂着眼睛，闷声嘟哝，“往后不许了，你是秦家的大少奶奶，凡事要有自己的限度，这种事不该做。”
钟言噗嗤一下就笑了，装作柔弱地依偎在他的怀抱里，另外一只手轻轻地转着鸡蛋。可能是他太过小心，秦翎后来真不觉着刺痛，只觉着痒痒。他骗秦翎后头是长了个蚊子包，一整根铁针差不多都要引出来了，就差最后那么一点点。最后钟言呼吸一滞，亲眼看着另外一端针尖离开秦翎的皮肤，恨不得啵地一声，冒出了一滴血珠来。
“嘶……”这回秦翎有感觉了，但又因为自己是夫君，于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我脖子后面热热的，是鸡蛋滚的么？”
“那自然是，在我家乡烫鸡蛋的用处可大，别说是风寒，就连吃错了东西身上长疹子都能治。在肚脐眼上滚一滚，身上就会舒服许多。”钟言松了一口气，先把那颗鸡蛋扔到床下。秦翎的脸因为羞耻而涨红，抿着唇：“你再不穿上也会着风寒，咳咳，别像我似的。”
钟言松弛地抵着他的额头，空出来的左手随意地拨弄他的耳朵：“那夫君就再抱紧些啊。”
“这不合礼数。”秦翎声如蚊讷，却收拢手臂，手指忽然碰到她的腕口，又问：“这是什么？”
“算卦的铜钱。”钟言没打算瞒着他这个。
“哦。”秦翎没听过拿铜钱算卦，迟疑着问，“你不会写字，怎么懂这些？”
“谁说我不会写字了，我给你的那方子上写得好好的。再说，写字和算卦又不相干，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算一卦。”钟言动了动腕口，古旧的铜钱就像活了过来，脱离红线到了他掌心里，再一翻，六枚呈现出了卦象。
以钱币的正反面看阴阳，钟言忍不住说：“阳、阴、阳、阴、阳、阴……火水未济，中平卦，卦形是离上坎下。”
“这卦好么？”秦翎并不信这些，但还是想要知道有何寓意。
“这卦……”钟言只说两个字，不说了。
“你不说我也猜到，一定不好。”秦翎反过来劝，“没事。”
“不是，这卦的意思是‘未完’，指渡河还未完成，但正因为河还没渡过去，才有预示吉凶未定之意，将来都说不准。”钟言从未算出过这种卦象，“这卦奇怪，若说求财则诸事不顺，若说算家宅则门户不合，若说求身体，则血脉不顺。气运不通，诸事不能如愿，家运不振，枉费心机。”
秦翎听着听着就明白了，这卦真准，自己当真是没有吉相。
“怪就怪在，这卦求什么都不好，唯独婚配上是好的。”钟言自己都笑了，“若得佳人，则已经渡过了困苦，只需谨慎便能得美满结果。”
“这又是瞎说。”秦翎死寂的心忽然燃起了一股温热，“世上万事若都能用卦算出，人还有什么难事呢？”
“错，世上万事，其实早早就定下了，若得高人，皆能用卦象算出。”钟言深信不疑，“只不过求卦不能太勤，必须要用心才能得，再有，说的太多便是泄露天机，算卦之高人要糟天谴，有些害子女，有些害了双亲，有些害了自己。”
“那你还算！”秦翎一下急了，早知会如此厉害，刚才就不该由着她。
“我本身就三弊五缺的，有什么不能算？”钟言倒是无所谓，总归自己沾不上寡妇、鳏夫这两样。但一想，也不对，若是秦翎一走，自己可不就是寡妇、鳏夫之流？
鳏寡孤独残，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自己居然是五缺命！
“总之以后不可再算，不管是算着玩儿还是什么。这东西戴着也不好，还是摘了，随便挑几样首饰佩戴，翡翠玉镯也不少你那份。”秦翎心里焦急，说着说着就将双目睁开了。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差，可是看着看着，眼前不再是成片的乌黑，反而有光。
只是一片光晕，东西看不真切，如同雾里看花。原先只能听到钟言的声音，现在直接看到她的肚兜，一片殷红。
秦翎吓得急忙推开，结果还不如不推。没推开时就只看到肚兜，看不到脖子、肩头和腰，这下什么都有了轮廓，慌忙中他只能用袖子挡住眼：“怎么这样？居然这样？”
“咦？能看见了？”钟言没料到取了铁针之后他恢复如此之快，但那根针封了他的穴道太久，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完全恢复。秦翎已经转过身去，明明没看清，可是他却觉得一切清清楚楚，红绳、双足、肩头、后腰……他不该看的，可偏偏瞧见了惊鸿一瞥。
“能看见就好。”钟言扯开了被子，在他旁边放心地躺下了，两个人同床共枕，“我补个午睡，睡醒了推你出去转转。”
秦翎已经不敢听她声音了，她怎么还不穿上衣裳？
“你瞧，我说你能好，你必定能好吧？”钟言累了，也饿了。
这倒是，尽管身体还虚弱，可秦翎又有了丝痊愈的希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能发生的事，被她劝着劝着，竟然信了。身后一直没动静，但他知道背后睡着的是自己的妻，他们当中只隔着一床被子。
钟言快睡着之际，听见那人翻身。
“你多大了？”秦翎没头没尾地问，帮旁边的人拽了拽被子。
“你不是见过我的生辰八字吗？”钟言困倦地答。
“自然看过，可那应该不是你的，年龄对不上。”秦翎记得清清楚楚，“算生辰日子你今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才到十五岁，我大你三岁。可是你……”他赶忙转回去，“你不像十四的。我小妹十三，她比你矮许多。”
钟言缩在被子里偷笑，闻久了，其实这屋里的药味也不难闻。“那你猜我多大？”
这话童趣，都拜过堂了她居然这样问，而且丝毫没有生气。秦翎吃下一颗定心丸，心里全是她笑起来的样子，笨拙地猜：“我看你有二十？”
“你见过多少二十的女子就敢猜？”钟言没说猜对猜错，“若我真是二十，岂不是比你大？”
“老人说过，女子大一些也无妨。年龄之说自来不管这个。”秦翎文绉绉地嘀咕几句，又说，“那次你说你从小食不果腹，我半信半疑，现在……信了。往后你想吃什么就去要，我的吃穿用度和你相同，你往饱了吃。”
钟言探出头来，首先看到他通红的耳朵：“这话怎么说？”
“你太瘦了。”秦翎死死地攥着被子。
“瘦？”钟言撩起被子看了看，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笑得花枝乱颤，“我还以为秦公子是何等清正之人，居然嫌弃这个？连我没发身子都看出来了？”
秦翎将半张脸藏在枕面里：“非礼勿看，我不是故意也不是嫌弃，你如果在意，可以去问问柳妈妈……咳咳。”
“行啦，明白你不是那个意思，那我以后多多得吃。”钟言拍了拍他，“睡吧。”
秦翎并不想出去转，自从几年前搬进这个院他就不爱出去走动了，如今只能在轮子椅上更是甚少露面。但他听着她似乎是累了，便没有即刻反对，而是闭上眼，将已经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吸声再轻一些。
元墨还在外头扫地，刚刚眼瞧着二少爷快步走了，这会儿他也不敢进去询问。主子的屋子哪里是他们随意去的，里头叫人才能过去。小翠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在黏知了，怕虫子叫声太大吵了少爷的午睡，他俩轻声聊着，聊院子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还有二少爷大婚的事。
“不知道要娶哪家小姐呢。”小翠单纯，只觉得要有喜事就开心，“别人家的公子十五岁就成亲了，大少爷和二少爷真是晚了一步。”
“这有什么晚的？少爷要是早早成亲，哪能碰得上咱们大少奶奶？”元墨不服。
“这倒是，少奶奶今日还给我抹胭脂了呢，香着呢。”小翠忽然停下，“你听，那鸟又在叫了。”
“什么鸟啊？”元墨继续支棱着耳朵，只听竹林深处咕嘟嘟、咕嘟嘟地叫，“唉，这个啊，每年都叫。你若是想看就进林子里看看。”
“我不去，林子太深了，我怕走不出来。”小翠玩笑着，又拎着木桶去外头打水了。
两个时辰之后钟言才睡醒，觉是补回来了，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秦翎还在旁边睡着，一声都没咳，好似只要无人惊扰他就能一直安稳地睡下去。
钟言将被子给他盖上，没想到他就醒了。
“你要走？”秦翎迷糊着问。
“不走，出去转转，你睡你的。”钟言拍了拍他。
“好，你让元墨跟着。”秦翎稍稍放心些，出着汗又睡着了。他出些汗是好事，钟言用帕子给他擦了，起来将衣裳穿上。地上的两颗鸡蛋都已冰凉梆硬，仿佛被吸走了生气，变成了石头。他将鸡蛋包起来，收进袖口，一走出去就看到小翠追着元墨打。
“让你帮我给地上泼水，你又偷懒！”
“不是啊，不是啊。”元墨抱着脑袋跑，不是他不上手，而是不敢沾水，“少奶奶救命！”
“你们轻声些，里头还有人睡着呢。”钟言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压了一压，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翠儿，你留在院子里看守，元墨陪我出去一趟。”
“是。”小翠继续去抬木桶，元墨跟在钟言身后，离了院才问：“泼水是干什么？是少爷觉着热？”
“当然不是，他那个身子哪里觉得出热来，是以清治浊罢了。”钟言说，“自打我知道这院里有蛊人开始，我就想到了这一招。蛊人原本就忌水，泼了水他必定下不了地。所以他只能挂在树上，被清水洗涤过的地面于他而言就是砧板。再有，如果有脏东西想要进来，其实也要过清水这关，所谓水清万物。水是好东西，这院里缺的就是这样。”
“这倒是，院里只有一口井，还没有多少水。刚进这院时我也纳闷儿，虽然院子里什么都好，但就是不舒服，原来是少了活水。”元墨懂了一半。
“以后若有时间，我还得想办法给院子里引水才行。”钟言不知不觉就这样说了，丝毫没察觉到他忽略了秦翎命不久矣的事，“肉纸人那天晚上来恐怕也不敢直接进来，本身泥螺就不喜清水，他得等到二更之后地面全干才进院。”
“那以后咱们多多得泼。”元墨振臂，转了个弯又到厨房了。
这回没等他们叫人，张开自己出来了，后腰上多了一把砍肉刀。“少奶奶来了。”
“嗯。”钟言点了下头，“这就是你祖上的刀？”
“是。”张开把刀递过来，“屠户的手艺也都是家传的，人走刀留，一把刀传三辈。”
“是把好刀。”钟言摸了一把刀背，“以前有句古话叫‘杀畜保三代’，说的就是这个。寻常的邪物见了豁过牲口的人都会绕道，你有了这个，想必肉纸人不会找你。”
“那我呢那我呢？”元墨被吓怕了，“我拿什么护着？”
钟言无奈摇头：“你死得太早，年龄小，镇不住。”
元墨哼唧几声，只好认了这个命。
张开将刀收回去，没想到死了死了，自己还能沾上祖辈的庇护。“您来后厨什么事？还是大少爷想吃什么了？”
“不是，我是想问问你，金铃铛做好了没有？”钟言问。
“好了，我让金匠放下手头的事，先把我这份打出来。”张开领着他们去拿，家仆在后头有一个可以歇脚喝茶的地方，张开的包袱就在这里。他摊开包袱皮，里头一共九个金铃铛，每一个都有饺子那么大。
“这就是了，要的就是这个。”钟言将铃铛收下，“等我用完就还你。”
“您先用着吧。还有一件事……”说用金子，张开不着急，但一提白蜜的事就面露难色，“出去找白蜜的人都回来了，说一点都找不到。”
元墨急呼：“这又不是金贵的东西！”
“比这金贵的咱们秦宅都能买来，偏偏这个不行。”张开摇头，“蜜农跟着花跑，这两年的蜜都要上贡，百姓抵了税。别说咱们没有，酿蜜的人都不舍得吃。”
钟言相信他说的是真，这两年还有地方闹兵灾，百姓都苦，别说是蜜，自己种下的粮食都不一定能吃到饱。“好吧，明日再派人去找找，哪怕有一点呢。现下你把铜钥匙给我，然后忙你的去吧。”
“您又要去后头？”张开将钥匙给他，但十分担忧。
“我可以去，你们就别去了。”钟言接过钥匙，带着元墨走了。只不过白天的人气旺，往后走不觉得凄凉，相反，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哪怕走到冰窖后面都能听见家丁的声音。等到他们开了那扇金铜门，还有几个仆人从旁边过去，只不过没人敢问少奶奶为什么来这里。
“元墨，你留在门外头。”钟言一脚迈进院门，这次绝对不再让小孩子进来了。
“是。”元墨老老实实守在门口，有了一次上当的经验，这回绝不再踏入一步。尽管隔着墙就有小厮说话，可那口棺材摆在里面，人的气息就进不来似的，元墨揣着手在门口等，只见少奶奶平平安安地走到了大棺正前，蹲下之后开始系铃铛。
他拿了一根红绳，按照东、南、西、北、西东、西南、东北、东南八个方位来栓，每根红绳都从棺木下方而起，栓木柱而终。金子打出来的铃铛十分小巧，悬在绳上纹丝不动。等这一切做完，少奶奶又去纸人堆那边了。
元墨虽然也是纸人，但自觉和它们不同。昨晚上就是这些纸人害人，现在它们在少奶奶面前一个个失了能耐，仿佛都是死的。
钟言从前也给别人批阴宅，断墓穴，故而对纸人并不陌生。这会儿挨个看一遍，主要就是看它们的腿。自己那张符纸压在床褥下，肉纸人碰着了，一定伤在腿上，果真，没看几眼他就看出最后排的那个纸人双腿尽断，断处还飘着一些纸屑。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没放好，就在钟言看到它的瞬间，成排的纸人倒了下来。由于地方不大，好些纸人都是放在木头架子上的，这会儿倒下来像坍塌了一座山，瞬间将钟言埋在了下头。
“少奶奶！”元墨急的，一只脚迈了进去。
“你别进来。”想不到钟言稳如泰山，好似已经料到会有这一遭。纸人没重量，砸在身上也无妨，他牢牢地抓住其中一个，一把将它扔了出来。
院内的金铃铛仍旧悬停，可却有风雨欲来之势，钟言将扔出来的那个纸人一脚踩碎，翻开它的纸身查看，泥螺已经没有了。可是它的手臂和肩膀有大片的水渍，显然有东西附在上面。
眼前全是歪倒的纸人，钟言没有管，转身走出这道大门。“走吧。”
“现在走？咱们破局了吗？”元墨问。
“早着呢，要破这个局，首先得引出殃人。殃人已经知道我在，恐怕他们已经开始对付我了。”钟言将金铜门锁上。
“那怎么办？”元墨怕钟言一个人抵不住，“要不……咱们去隐游寺请高僧？过几日二少爷带着三少爷和四小姐要去吃斋，要不要托人求一求？”
“他们去吃斋？可真是赶巧。”钟言带着他往湖边走，到了地方，将袖口里那两颗鸡蛋拿了出来，连针一起丢了进去。鲤鱼食杂，最是喂不饱，别说往里扔吃食，就是往湖边站站，它们说不定都要乌泱泱地凑过来，可这回倒像避之不及，全部躲开了。
元墨心里很多不解：“奇怪，鱼怎么不吃了？刚才我见您挂了好多金铃铛，是防着肉纸人的吗？”
“是，它们受铃声驱使，所以棺材里都挂着铃呢。”钟言看着湖底，明知道湖水有问题，却像在找东西。
“那咱们将纸人一把火烧了如何？”元墨又问。
钟言摇头：“不行，殃人已经把殃神请来了，那些纸人就是殃神的贡品。现在他们想要对付我，肯定会再请殃神出力，恐怕还要上贡肉纸人。”钟言摸了摸脸，忽然问，“对了，你什么时候置办了衣裳首饰？”
“就在您和少爷成亲前几日。”元墨还记得那天，“少爷写了满满三大张，让我一一买回。”
“那你回来之后，那些东西就一直锁着了？”钟言问。
“回来先要去账房，银子是那里拿的。”元墨看着钟言头上的簪子，“这支最好看了，少爷也喜欢。”
“又是账房？”钟言思索一瞬，张开说过，办寿材的时候就有账房的人在。再加上郎中说秦翎不行了，时间赶得如此凑巧，恐怕里面都有牵扯。
湖水起了涟漪，照应岸边的花红柳绿，钟言回身说：“走吧，咱们回去守院子。”
“是。”元墨也想回去了，怕邪物趁他们不在钻了空子。两人刚离开，清澈的湖水忽然冒出了气泡，湖底的淤泥由静转动，不断有泥螺蠕动着爬出来，纷纷吸附在红鲤鱼的腹部。风再朝湖心吹，却没吹动碧绿的莲叶。
只因为莲叶挨着水的背面吸满了泥螺，密密麻麻，坠得叶子沉甸甸。
回院后，钟言发现秦翎已经醒了，正坐在竹林边听里头的鸟鸣。他轻手轻脚地过去，往他背后一站：“眼睛好些了吗？”
“我听见你了，别想着吓我。”秦翎慢慢地转过来，迎着光，眼睛微微发酸，“你又去哪里疯了？”
“我说我又上树了，你信不信？”钟言将他一缕头发卷在手里玩耍，“推你到外面看看，去不去？”
“不去。”秦翎认真分辨着她的裙色，雪青色好看，但没有大婚那天的红色那么好看。
“宅子里开了好些花呢，你小妹那边还有蔷薇。”钟言想让他出去透透气。
可秦翎不这样想，病躯容易引人议论：“不去，我在这里坐坐挺好。”
这人可真够犟的，又容易生气，怎么都没法劝，正当钟言百般无奈时，院门口跑来一个小厮，元墨头一个如临大敌，钟言却摇摇手：“让他进来。”
有人来这里？秦翎也愣住了，这个院子早如与世隔绝，怎么忽然来人了？
“大少爷，大少奶奶。”小厮到面前弓着腰说话，“二少爷叫小的来一趟，传个话，那日三少爷和四小姐说想看戏班子，二少爷请了一班，这会儿已经进来了，晚上也请您过去看看。”
“不去。”秦翎不带犹豫地拒绝了，这种热闹他不爱凑。
“戏班？”可钟言还挺有兴趣，“是唱戏的？”
“是。”小厮答。
“那应该很热闹，我长这么大都没看过。”钟言靠着轮子椅，“但还是算了，出嫁从夫。”
秦翎这时抬起头，下了好大决心似的：“你去回我二弟，用膳时我过去。”
小厮得了话就走了，没瞧见大少奶奶嘴角那抹志在必得的笑。钟言戳了下秦翎的脸：“这是哄我呢？”
“也不是。”秦翎这回没躲，拿出秦家大少爷的做派来，“元墨，帮我找出行的衣裳。”
元墨差点没听懂，使劲儿地“诶”了一声，恨不得喜极而泣。
戏台子都是戏班带来的，就搭在西边的小院里，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今晚所有人都打鸡血似的，私下里纷纷议论，只因为秦家的大少爷今天要出来了，还要带着大少奶奶。这可是许久未闻的大事，在秦家干久了的家仆还记得大少爷长什么样，新来的根本不认识大少爷的鼻子眼睛。
“你们别聊了，赶紧干活儿。”
“可是大少爷真能出来？他不是马上就……”
“嘘，小声点儿……谁知道他什么样子，听说药都喝不进去了。”
“那不就是等死的活死人？”
“来了来了！”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下头的丫鬟端着瓜果点心布置，所有人都愣在这儿了，只因为一下子瞧见了。快办丧事的大少爷一身青衫，收拾得齐整如玉，扇骨的吊坠儿也是青色，被身后的人推着。推轮子椅的就是那日娶进来的新嫁娘，一边推，一边听着后厨总管事张开在后头报账。
“这就是上个月的账，确实买鲜鱼较多。”张开低着头。
“知道了。”钟言点了点头。
周围无声，可每个人心头都打了个响雷，大少爷好了，张开竟然把大权交了。

第48章 【阳】肉纸人5
钟言料到他和秦翎一出现就是这个场景,所有人都盯着这边看，可是又快快低下头，好似手里的活儿有多忙。这还是懂事的大人,有些和元墨、小翠差不多大的连假装都做不好,时不时偷看几眼。
这还是别人口中的大少爷吗？不是已经下不来床了？成亲那天强撑着来了前厅,走了几步就咳血，可现在看着和常人无异，只是瘦了些。
就如同惊蛰的第一阵雨，一下子给他们淋了个透顶。虽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没有说话,可是看着却不疏远，旁人插不进去。
“明日还有鲜鱼进来,我先扣下,您过目之后我再开。”张开合上了后厨的进账本子。
“好，你忙你的去吧。”钟言说话时已经把周围看了一整圈，病从口入,他可得把厨房盯紧了。这时他看见一只蚊子落到了秦翎的肩膀，便挥手一扫：“翠儿，你去熏点艾草，赶赶蚊虫。”
“是。”小翠今日也特意换了衣衫，扬眉吐气了。秦翎看东西不清楚,侧了侧头说：“不碍事，我没什么肉,蚊子都不咬我。”
“那可不一定,你的肉可金贵。”钟言将他的玉冠正了正,由元墨引到正当中的桌边,“不愧是大少爷,位置都是最好的。”
秦翎闻到了艾草的味道,是小翠在桌下放了一个香炉：“其实我秦家并不重嫡轻庶，都是一样的。越是大家越不在意，只要品德向上。”
“你觉着一样，可别人不这么觉着。”钟言已经察觉出来了，虽然秦翎久久不见人，可他身份的分量还在，即便不在家里拿权，家仆也不敢轻视他。
“当真一样，我没骗你。”秦翎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钟言拦了，检查完茶水无恙才让他喝。秦翎只当她太过小心，却不责怪：“我三弟自小比我聪慧，五六岁时他做的诗词就超过我很多，我们的师傅也对他赞不绝口，将来必定成才。”
“那你二弟呢？”钟言故意问。
“二弟他……自小和我不合，这我也不瞒着你。”秦翎模模糊糊地看着桌，看出了一碟子红豆糕来便推过去，“我没见你吃东西，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
钟言不能吃，便故意悄悄地说：“你就这么盼着我发身？”
秦翎一下攥住了骨扇，这人当真可气，自己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她就放不下这个茬，时不时取笑自己。忽然他的手背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宛如他们拉上了床帐要说些贴心话。这不该是一个大少奶奶做的动作，可是秦翎却暗自开心，仿佛和这大庭广众划清了界限，他们是一起的。
“别笑了，你二弟来了。”钟言是提醒他。
笑？自己笑了？秦翎没察觉，看向脚步声时摸了摸嘴角，可能是面孔绷了太久，笑容也离开太久。由于前头是戏台子，烛火全在那里，下头则暗一些，他一时没找到人影，那只不算热的手就又碰了他一下。
“右边，别慌张。”
秦翎马上看向右边，这才没有露出马脚，如果让二弟知道自己的目力出了问题就太过难堪。“二弟来了。”
“大哥好。”秦烁先到秦翎这一桌，外人看着是兄友弟恭，只不过他看大嫂时眼神里有热度，“大嫂好。听下人说大哥大嫂今晚有兴致，要一起看戏，我已经吩咐戏班子演几出好的。”
“让他们自己看着唱吧，说多了他们反而放不开。”由于体虚劳累，秦翎并没有站起来，“听说你也快娶亲了，我身为兄长还没亲自过去祝贺，明日一定让元墨送一份厚礼。”
“那就谢谢大哥了。”秦烁笑着站在了一旁，随意打量着他的长嫂。
“订下是哪家的女儿了吗？”钟言给秦翎掰着红豆糕，状似无意地问起。但他也真挺想知道的，恨不得亲手搅局，别让人家清白的女儿嫁进来。
秦烁只是一怔，并没吭声，但他旁边的贴身小厮忍不住了，不由地低声几句：“爷们儿说话，没见过这样插嘴的……”
呦，这还有个多嘴的呢？钟言手下的活儿一停，饿着肚子本来就心情不悦，正愁没人开刀，你自己偏偏要撞上来，那就你吧。没想到他还没开口，秦烁已经开口呵斥：“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滚下去！”
钟言面上不动，心里可清楚得很。俗话说贴身的家仆就是主子的第二张嘴，有时候主子不说的话全让旁边的人开口。这小厮对自己不尊重，内里无非是秦烁没有把秦翎放在眼里。若他对大哥当真敬重，下头的人一定不敢说这个。
“等等，先别走。”眼瞧着小厮要走，钟言放下了红豆糕，“他……”
“二弟，你这是什么意思？”秦翎的话赶在了钟言的前头，声虽清冷，可语气中摆明动气，情绪也从没有什么焦点的双目中一闪而过。
“大哥这话什么意思？”秦烁并不着急解释，“是弟弟没管好下人，让他走就是，大哥别怪罪。”
秦翎看不清，但听得清楚，别人数落自己的房里人，他整个人都不痛快。“钟言是我明媒正娶的人，在里在外她都是主子，咳……你让刚才说话那人回来。”
秦烁将不快的情绪压在心头，可是面子上不好发作，自己的人自己护着，原本想让小厮先下去就没事了，没想大哥居然追究起来。无奈之下只好将人叫回来，心里更恨了几层，他只是比自己早一刻落地，凡事就要以他为主。
秦翎看着那人过来，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儿。这些年他很少责备下人，但真若开口，反而更让人生畏。“有其一便有其二，她和我们相同，她说话没有你议论的道理。自己掌嘴二十，打完了回来谢少奶奶。”
掌嘴二十不重，况且还是自己动手，所以并不是真要杀要剐，摆明就是出气。而打下人的脸就是打主子，周围的家仆们听着小厮掌嘴，实则就是听着二少爷掌嘴。
等打完了，秦翎将茶杯放在桌上：”二弟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大哥替我管教下人再好不过。我平日就是狠不下心，早就该杀鸡儆猴，断了他们口舌太快的毛病。”秦烁笑着咬碎一口牙根，也奇怪他怎么就好了，“大哥教训得对。”
秦翎并不接他的话，只是拿起钟言给他掰开的红豆糕咬了一小口。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吃好的吃习惯了，寻常的点心尝起来索然无味。“明日我让元墨把贺礼送去。”
方才的事一下子跳过，摆明是秦翎示意不再提及，秦烁笑着谢过，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声轻快的“大哥”穿过人群，冲到了他们面前。
钟言还沉浸在秦翎替自己说话的惊喜里，心里一动，这一定是秦翎的三弟秦泠来了。果真，一个明显还没长大的男孩子冲了过来，看脸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模样，粉雕玉琢，和秦翎笑起来很像，精致得像个姑娘家。
“大哥！”秦泠冲到面前就抱住了秦翎，“二哥说今日有戏班子，我还想着你要是一起看就好了，你真来了！”
秦翎的冷面有了一丝温情，不禁摸了摸三弟的发顶：“小泠长高了不少。”
“没有你和二哥高。”秦泠笑着跳起来，三兄弟站在一块儿，钟言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秦烁和秦泠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可是他俩倒不像，反而秦泠像大哥，两个人面相都是温文儒雅的那派。只不过秦泠还小，多了几分调皮的孩子气。
钟言一时又想开了，说不定那病秧子没生病也是这样呢，他最该快乐无忧的岁月都是在病榻上躺卧，日夜辗转，他本该是这种无忧无虑、任意撒娇的孩子。
“会长高的，将来比大哥和二哥都高才好。上个月我问了你的功课，师傅说你现在……”秦翎的话被咳声打断，尽管他坐得直，可身子骨内里是虚的。秦泠赶紧来拍他的后背：“大哥你别担忧，让二哥出去给你找好郎中，一定能医好……对了，我刚才太过高兴，忘了这事。”说着他走到钟言的面前一拜，“给长嫂请安了。”
“起来吧。”钟言笑了笑。
“谢谢长嫂。”秦泠起身之后仍旧不敢直视，只是偷偷地看。钟言见他还小，也没有觉得他无礼，他看了几眼之后红着脸跑到秦翎身旁，弯下腰说：“大哥，你娶的是谁家的姐姐？”
“怎么这样问？”秦翎拍了拍他的后背。
“像天上的仙女。”秦泠说。
秦翎很想笑来着，可是又要拿着架子，比听到别人称赞他还要高兴，就连方才觉着索然无味的红豆糕也觉得好吃许多。“你哪里见过仙女？”
“梦里见过也不行吗？”秦泠毫不见外，伸手抓了秦翎没吃完的糕点尝了尝，“往后我能去大哥院里吗？你总是轰我走。”
“我是怕过了病气给你，你还小。”秦翎说完歇了歇，“都坐下吧，戏班子也开始唱吧，咱们慢慢等小妹。”
有了大少爷的话，周围这圈人才找地方坐下，一切如旧。只不过秦泠和秦翎坐得近，一会儿和小厮要茶水，一会儿要糕点，十足小孩子心性。秦烁则坐了隔桌，吩咐戏班子可以开唱了，随着器乐声响，台上人一一亮相，唱的是才子配佳人，举案共齐眉。
唱曲儿的入了戏，可钟言并没有，他看着秦翎的侧脸。秦翎看不见所以听得专注，时不时皱一下眉头，仿佛思索戏文当中的词句到底有什么深意。这让钟言又发现了惊喜，原来秦翎是喜欢听戏的，他对世间万物都有着独特的好奇，只不过被病压住。
台上唱的确实是好，三兄弟都各自吩咐下人给班子赏钱，还赏了瓜果。又听了一会儿，钟言发现秦翎那双看不清楚的眼睛一直瞧向台上，而台上是一个花容月貌的小花旦。
莫非他喜欢这样的女子？钟言徒手掰开核桃，再把核桃仁塞到秦翎的嘴里：“瞧什么呢？”
秦翎忽然被她喂了一口，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还听到旁边的元墨噗嗤笑了一声，于是快快地嚼了。“我瞧着她那身衣裳……”
“衣裳又关你什么事了？”钟言将每个红豆糕都掰开，把碎掉的扔掉。
秦翎不知她到底要问什么，只好说：“她穿了大红，你怎么不穿了？”
居然是看这个？钟言索性将所有红豆糕都扔掉了。“你喜欢红色？”
秦翎又不言语了，隐约看出她面前那盘是核桃，知道她要吃，便将离自己近的核桃夹推了过去。
咔嚓一声脆响，夹子还没推到位置，钟言一手一个，生生攥碎了两个大核桃。
秦翎皱了皱眉：“你力气还挺大。”
忘了现在是女儿身的钟言：“……”
元墨在后面嘟哝：“少奶奶神力啊。”
“唉，我以前在家干粗活，力气自然大些。”核桃仁都攥碎了，钟言只好再取一个新的，用核桃夹小心夹碎，往秦翎的小碟子里一放，“你就这么喜欢红色？”
秦翎拿着核桃仁慢慢嚼了：“也算不上多喜欢。”
只是那日见过了，惊鸿一瞬，过目不忘。可她不愿意再穿，自己也不能逼迫人家。
钟言继续帮他开核桃，心思一点都没在戏台上。他活的日子太久，很少对什么起兴致，只是不禁想象秦翎若穿上一身红会是什么模样。他平平安安长到十七岁，不生病，他一袭红衣翻身上马……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钟言没读过什么书，但莫名想到这样一句。只可惜了，他身边的人都不能给他穿大红。
想得出神时忽然来了好多丫鬟，还不是小丫鬟，全部都是懂事的大丫鬟，身旁不少男丁也撤了下去。两排嬷嬷拎着绣灯过来了，绣灯里是香烛，钟言将核桃仁放下，估摸着秦家的四小姐要来了。
“是我小妹。”果然，秦翎这样说了，“她单名瑶，是我亲小妹，你别拘束。”
“秦瑶？这名字不错，好听。”钟言才不拘束，只是好奇这样大的排场之下秦瑶是什么样的。他以为马上就能看到，谁知过了好久还没看见真身，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轻易不露面，露面千人等。
等到戏曲再换，才听见有人要过来。钟言一下明白了，原来方才没来是因为那曲子唱的是才子佳人，只能给少爷们听，未出阁的小姐听不得。若是听了那些相思成苦、望眼欲穿的情爱之词，往后就不好收心。这就奇怪了，钟言向来不懂，明明唱曲儿的小戏子也才十三四岁，人家能唱，可是底下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却不能听，当真讽刺。
更让钟言没想到的还在后头，秦瑶竟然不是自己走来的，而是被一位贴身嬷嬷背过来。
背上的女孩儿也就是寻常十三岁的样貌，穿着打扮自然比丫鬟们好上许多。没等她坐下，一位丫鬟先在椅子前方放了一把小木凳，小木凳上又铺了帕子，然后嬷嬷才将秦瑶放下。秦瑶一看就是听话的孩子，端正一坐，耳垂上挂着的小耳环都没带动的。
坐稳之后她将双脚放在木凳上，双脚始终不曾沾地。木凳上一双尖尖的小脚，看得钟言十足别扭。
他听说有些大家的女儿双脚不碰地面，原来真的存在。
“大哥。”秦瑶坐下后先叫人，叫了秦翎之后才叫二哥和三哥，再看向钟言，笑着点了下头，“这位就是大嫂吧。昨日应该去送礼的，到了院门口，大哥他愣是不让我进。”
这就是蔷薇花墙那屋的姑娘，果然配得上那么多花。钟言继续开核桃，对她也有好感：“没事，以后我去你院找你，你大哥就这样，下次我说他。”
“咳。”秦翎假咳。
“你着风寒了？”钟言故意问，真咳还是假咳自己听得出来，“还吃不吃核桃了？”
“你自己吃，不用给我了。”秦翎是没经历过这些，当着众人的面不知该不该这样亲热。只有秦泠笑得自如：“大哥，大嫂她对你真好，我也要核桃。”
秦翎心里暖融融的，转过头问：“那……给我三弟一个核桃，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钟言随手一掰核桃就碎了，直接扔给了秦泠。秦泠伸手一接，赶紧跑去和秦瑶分吃，钟言看在眼里，这大概就是亲人间的其乐融融吧，只是……没有秦烁就更好了。
像是察觉到了钟言的心思，一直专心看戏的秦烁偏过头来，和他对视一瞬。
戏唱得不错，但钟言看了一会儿就乏味了，开始观察众人的姿态。原先他根本没打算混入秦家，更没想拿后厨的大权，但现在就算让他一走了之也不行了，心里总有牵扯。没灯的地方昏暗，那星星点点便是火英姑了，一种会发亮的小虫子。它们代替了天上的星子，落到底下，秦翎的院子里也有不少。
钟言端起茶杯，又放下，假意喝过了。呵，自己果然忘了一层，这火英姑自水而生，在水中变成食肉小虫，脱离水面之后仍旧食肉，口粮便是……泥螺或蜗牛一类。怪不得秦翎的院子里有，恐怕土里已经生长了不少，若是翻土来看，估计下面整整一层都是泥螺。
有人已经等不及了，现在这院恐怕都被泥螺围住了。
忽然秦瑶那边有了点动静，好像是她拿了个什么吃，又被嬷嬷给拿走了。钟言看不过去，悄声问；“你小妹怎么总被嬷嬷管着？”
“管着？”秦翎不懂她的意思。
“算了，我去看看。”钟言不再解释，起身到秦瑶那桌去，将嬷嬷手里的小蜜橘拿了过来，放在秦瑶手里，“你才十三，晚上吃点东西又怎么了？我看谁敢拦着。”
为首的一个嬷嬷看着资历最深，上前一步说道：“小姐今晚已经用过晚膳，吃这些怕是对牙口不好。”
“牙口坏了有药治，吃一个能坏到哪去？”钟言弯下腰，亲手将橘子剥了，“吃，没人敢说你。”
秦瑶正不知所措，她哪里见过敢和嬷嬷龃龉的人，况且还是未曾见过的生人。“谢谢长嫂，我不吃了。”
“你不吃我也不逼你，但吃不吃都是随你的事，别怕她们。”钟言并不气恼，她年龄太小，从小被困在这里也没有见过世面，再加上没有亲娘，自然怕嬷嬷们。等到他坐回原位，秦翎焦急地问：“小妹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吃个橘子的事。”钟言不愿和他多说，说了他管不了，反而着急。这时一直未开口的秦烁反而笑了：“嫂子好脾气，管教下人自然有一套，往后去账房走走，以后还能管着我们秦家的账。”
“可以，多谢二弟。”钟言并不吃他的激将法，顺着他的话就接了这个活。女子容易让步，那都是嬷嬷们教出来的，他不是，你敢让我进账房，明日我就把你秦家的银两流入看个遍。
秦烁也只是一笑，账房不是后厨，不可能轻易进去外姓人。他再次看向秦翎：“我看大哥好多了，不如过两日一起去隐游寺吃斋，说不定身子能大好。”
“是啊，大哥一起去吧。”秦泠连忙说，“几年前大哥带我们去过，后来就我们去了，这回一起补上。”
“这个……”秦翎上次去烧香还是十岁出头，那时候三弟和小妹都很小。虽然现在身子和眼睛只是好了一点，可是他竟然动了心，说不定真能再去一次。谁料刚动了心思，手里的茶杯便拿不稳了，一下摔在地上。随着瓷杯的粉碎心口也难受上来，浑身烧得发疼。
“少爷！”小翠第一个扑上来，看向大少奶奶。
钟言放下茶杯，该来的还是得来，早就料到了一般。“夫君身体不适，我们先回去了。”
元墨自然也很着急，但少奶奶没慌，他和小翠就心里有数，觉得少爷应该不严重。可等到回了他们的地方才觉出不对，少爷居然发起了高热。
秦翎已经烧得昏迷不醒，直接被钟言放在床上。钟言吩咐小翠去烧水，然后将袖口里藏着的金铃铛挂在了床头的红绳上。元墨急着给少爷擦汗，今晚的那点欢乐全没了：“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烧这么烫？”
“他少了一魄，必定会这样，今晚金铃铛一响，就是殃神要来索取第二魄的时候。”钟言紧盯着铃铛，“快，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元墨哪敢慢了，赶快把少爷今天新换的衣服给脱了。钟言又说：“把这身衣服用水泡湿，泡得湿湿的，挂在晾衣架上直往下滴水那样，不到五更天不许收。”
“是！”元墨抱着衣服跑出去了。
一更火二更人，三更鬼四更贼，能不能挺过五更就不知道了。钟言坐在他的床边，轻轻地摸着他的额头，时时刻刻用余光看着金铃铛。没多会儿小翠和元墨一起回来了，心里很是难受，站在床头说不出话来。
“少爷以前也发过烧，会好的。”不一会儿元墨主动开口，“会好。”
“我去煎药，找点退热的方子。”小翠也说。
“不必了，这不一样。”钟言摇摇手，他之前发热可能是感染风寒，也可能是炙人蛊蒸坏了心脉，但那和眼下的情形全然不同，这是魂魄分离，“你们出去吧，我陪着他坐一会儿。”
元墨和小翠对视一眼，尽管担心但还是听了吩咐。睡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钟言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好像过了一个时辰似的，烧着高热的秦翎忽然动了动。
“别动。”钟言赶紧用沾湿的帕子擦他的嘴角。
秦翎慢慢醒了，只是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醒来后他没有怨天尤人，浑身灼热之下大汗淋淋，连眼皮上都湿了，浓密的眼睫被汗水打成了一束一束，又随着睁眼的动作缓慢分开。
“对不住。”缓够之后秦翎无奈地笑了笑，“你还是走吧，别守着我。”
这是他最想说的话了，生病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于此，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可以好转，然后就有一盆冷水泼下，当头一棒捶下，让他清醒。钟言还是帮他擦汗，将他汗湿的头发往旁边拨一拨：“睡吧。”
“让元墨把东西都给你，带走。”秦翎本来也不是真正清醒，只是高热中的短暂醒来，转瞬又闭上了眼，“当回门的礼……”
话未说完，人已经又睡昏过去，钟言给他盖上了被，拧干湿帕，搭在他的额头之上：“睡吧，睡醒了咱们去隐游寺，上香求佛。”
门外的衣架旁是两个不断泼着水的人，元墨也顾不上其他，双手泡破了皮也不管，整盆整盆的水往地上、衣服上泼。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大少奶奶出来了，他赶紧跑向她：“少爷怎么样了？”
“睡着了。”钟言看向正东，“今晚你和翠儿别睡，守着。”
“是。”肯定是不能睡的，就算让睡，元墨也肯定不会偷懒，“那您呢？”
钟言摸了摸袖口，摸出一枚桃木所制的长方块状的刚卯，刚卯四面刻满了符文：“我去和殃神手里抢魄。”
时候已经不早了，窗外已经没有人，郎中将自家药房的窗上了锁，回到抓药的木格子前头继续捣药。捣完之后他拉开一处暗格，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碗，将小碗里的草末倒入捣好的药中。
草末一放进去先是起了一阵白烟，原本深色的药膏变成了大米色，膏体也从粘稠变得稀薄。这是神螺五变散，于七月七日杀死九九八十一只泥螺，混合七种毒虫，于当晚埋入地下。一月后长出毒草，半月后结果子，将那果子摘下再种，再长，来来回回一共五次。而每回的果实皆不一样，故而称作五变。
这东西是给殃神做标记的，若是涂抹于皮肤之上，五日后便可腐肉蚀骨，被殃神收走。
药碗里的稀薄药水被郎中倒了出来，放在琉璃瓶子里搁置。而琉璃瓶子的旁边便是一个白色的小玉瓶，里头装着珍珠霜。
“这回的分量够吧？”屋里不知是谁在说话，但是是一个女人。
“够。”郎中擦了擦汗，“元墨上回去账房领银子，这五变散就已经下进珍珠霜里了。殃神胃口大，一命抵一命，祂把秦翎的魂魄让出来，咱们就得给祂一个新的。刚好秦翎娶亲，就同年同月同日死吧。”
“可这大少奶奶不好对付。”那女人又说。
“她只要用了珍珠霜就逃不过去，用过第五日必定融化了骨头。”郎中说，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谁家的顽童将小石子滚在地上了。
“什么声音？”女人问。
“不知道，我去看看。”郎中将药碗和珍珠霜收好，举着蜡烛去药铺的前厅看了看。寂静无声，他的脚步声格外明显，猛地一回头，他被自己投在墙上的巨大黑影吓了一跳。
“赶紧走吧，实在不行就找地方避一避，反正就这最后几天了。”那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今晚收第二魄，人若少了两魄便长久不醒，秦翎睡着等死罢了。”
郎中不再回应，端着烛台往后走去，影子在墙上跟着，倒像是两个人。药铺怕受潮，脚下没有用木板，而是石砖，有点什么动静都格外清楚，他继续往后走着，忽然一阵石子滚落声响在身后不远。
“谁！”他猛然回头。
身后竟无一人。
女人再次催促起来：“快走吧，找地方避一避。”
郎中却没往回走，而是举着烛火往后走了两步。光照出一圈亮来，他将烛台从左晃到右侧，依次查看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郎中自言自语，转身走回刚才的地方。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他猛然回头，晃得烛火差点不稳，这回他听真切了，就是小石子在石砖上滚动。不仅听见了，他还看见了，一颗黑色的小圆石在三步之外，滚了最后一下，定住。
这是什么？他往前走去，为了看清还蹲了下来，让烛火照亮它，紧接着双目瞪大，这石头子竟然会动！
石子表面宛如有一扇门，被里头蠕动的东西顶开，拉着粘稠的丝在地上缓慢爬动。这根本不是石子，这是泥螺。
为什么会有一只泥螺在地上滚？郎中再次擦了擦汗，忽然发觉余光之内多了一双穿了绣花鞋的脚。
有个人和他隔着木桌，就在那头。

第49章 【阳】肉纸人6
秦翎的院子里今夜格外异常,元墨是知道今晚凶险，可小翠不知情，只当大少爷突然高热。但即便她不懂药理和内情也看出四周不对,似有大事要发生。
“元墨,你觉出什么来了吗？”她又将一瓢水泼到少爷的那件衣裳上。衣裳湿漉漉地挂着,水珠不断滴落，地上已经汇聚了好几滩。
“觉出来了，今晚院子里怎么这么多火英姑？。”元墨在门槛外头泼水，石头台阶上泼了一层又一层,愣是泼出了溪流的架势。
“是啊，一闪一闪怪闹心的。”小翠目不转睛地看向竹林深处,往常只能看到十几只,她和元墨还经常捉来玩，放在纸糊的小灯里面充当一会儿烛光，玩够了再放出去。可今天火英姑来了一大群,它们相互聚集，说好了一般，停留在野草的尖梢甚至压弯了草身。
“比天上的星子还多呢。”她往后退了一步，今日忽然不喜欢这虫了。
“可能是咱们院里潮湿多水吧。”元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种虫子最喜欢有水的地方。”
“话说回来,咱们这院里就缺个活水，看着总别别扭扭的。要是引一处活水就好了,听说有种地下水叫作温泉,取出来就是温的,对生病之人最有益处。隐游寺就有那种热水,少爷一定得好起来,说不定去泡泡就能好。”小翠说,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改口，“呸呸呸，不是说不定，是一定能好。”
“嗯，一定能好，少爷不能这么命苦。”元墨又一盆水泼出去，“你去屋里看着，我去外头的井打水。”
“去吧。”小翠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转身进屋去了。元墨拎着两个空空的木桶走出院落，脚下的土壤忽然一软，差点崴了脚。他重新站好，这两天泼水泼的，泥土确实松软了，等到再次转身，刚刚任他踩踏的土壤无声地动了起来。
明明那一脚已经踩实，可又像土壤内里被翻了一遍。鞋印的正中由平转凸，鼓起一个小包，随后小包裂开，缓缓钻出几十只泥螺来。
不远处的草丛中，野草的根部已经看不出什么来了，全部吸满了泥螺。而无数只火英姑盘旋于泥螺的正上方，时不时抓一只上来，用弯曲坚硬的上颚撕开泥螺的身体，不断挥动着下颚的须子，像是吃疯了。
药铺里，郎中仍旧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泥螺缓缓地爬过这块砖，到下一块砖上面去。他是吓得不敢动了，又忍不住用余光打量，那双绣花鞋上的花样是莲花，可是在他的眼里不亚于一道催命符。自己的药铺里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女人？况且来势汹汹，必定不是人。
尽管这时候已经足够惊恐，可他还是先稳住自身，没有马上掉头而逃，反而蹲住了以待时机，只是不住变快的喘息泄露了他的心境。烛火微弱，他的手不断颤抖，烛火也跟着抖动，那人仿佛决意要站定在那，郎中屏住呼吸，没有听到旁边有其他人的换气声。
她是谁？为什么要来？又为什么不动？
难道她是鬼？郎中开始退步，缓缓朝着后方那条退路而去。那双脚还是没动，他便放心了一些，继续退着。烛火给了他一些胆量，幸亏脚下这一片好歹亮着。火光随着他的动作朝后方撤，那双脚也逐渐离开了光亮的范围，等到完全离开了，郎中立马转过身，急不可待地朝着药铺的后门疾步而行。
脚步声戛然而止，他撞上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不久之前他还见过，就是秦翎新娶的妻，冲喜用的大少奶奶。
“急着跑什么？”钟言忽然出现了一个笑容，可眼底并未有笑意，“您这是急着给我夫君抓药呢，还是急着干什么去？”
“怎么是你？”郎中吃惊地望着她，忽然想起她的脉象来，“你是死人！”
“我怎么是死人呢？您这脉把得不准啊。”钟言调笑，“我夫君危在旦夕，没那么多功夫和你费口舌，是你自己说呢，还是我把你挫骨扬灰，等着你夫人来说？”
郎中呆了下：“你不会找到她，你死了这份心吧……
最后一个字还没从嘴里出去，他只觉得面前冷风一过，噗嗤一声，什么东西探入了他的胸膛。他低头一瞧，扑通扑通还跳动着的人心已经被钟言取了出来，死死地攥在手里。钟言下手向来快准狠毒，若不是耽误不起，他未必会这么快动杀心。他们把那读书人害得支离破碎，慢慢地折磨折腾他们，用鲜血浇灌七天七夜岂不是更好吗？
照理说，人失去了心，马上就会死去。可眼前的郎中不仅没有死，反正力气越发大了，仿佛身上有两个人在使劲儿。钟言被他推退了两步，嘴角还挂着挑衅的冷笑，眼里已经有了饥饿的欲念。手里扑通扑通跳着，还是热的。
但他随后用力一握，像饿疯了的鬼。那颗心在他手里碎得四分五裂，钟言眼里竟然还有兴致盎然的探究之情，郎中借着这个时机想要再逃，忽然发觉跑不动了。
低头一瞧，自己的双腿已经断了，从膝盖处生生斩断。
“啊！”他这才叫出声来，割了腿比挖了心还疼百倍似的，整个人倒在地上不住翻滚。
钟言的手里拽着一根斩命丝，银色的丝线上全是血珠，已经被染红一大截儿。他踩过地上的断肢来到郎中面前，探究之情全部散去了，只留下冷漠和异常的仇恨。无论郎中怎样在地上翻滚，他都熟视无睹，一用力，将躺在地上的人翻了过来。
郎中直接趴在了地上。
“你不会找到她！你不会找到她！你找不到她我就死不了！”郎中嘶吼着，大口大口的血沫吐了出来。钟言毫不关心他的伤势，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往他的后背一割。
衣服划破了，可是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隔着布料破损之处能窥见一层青灰色。再撕开这层布料，厚厚的一层泥螺吸附在他的整面后背上，好似形成了一层盔甲，已经吸满了。
就是这层“盔甲”保护了他的皮肉，所以才没有见血。本该脆弱的泥螺吸饱人血，螺壳变得十分坚硬，并且已经不轻易拿下。钟言穿着绣花鞋的左脚轻轻地踏在他的左肩之上，右手拿刀，冰冷尖锐的刀尖深深刺入那层螺壳的缝隙之中，不亚于扎入骨缝。
“殃神是谁请来的，说！”钟言往下一刺。
郎中立刻想要翻身，这样简单的一刺仿佛比挖心断腿还疼。“你不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说？也好，反正我可以找出来，用不着你来说。自己去找反而更有趣呢，一个一个杀干净，血溅三尺最是漂亮。”钟言眼中的狠厉更深一层，这双手明明不久之前还给秦翎掰过红豆糕、开过核桃仁，现在却沾满鲜血。他不顾郎中的凄厉惨叫，刀尖持续深入，和秦翎在一起时他时常误以为自己是个人了，可以和常人一起感受喜怒哀乐、春夏秋冬，过正常的日子。
可一旦见了血，钟言不得不承认，人和鬼还是不同，他永远有鬼的嗜好。
银白的刀刃割断了螺壳之间的粘连，那感觉像是挑断了人的手筋、脚筋，泥螺原本是不会流血的，可鲜血却从螺壳的碎缝中冒了出来。它们喜潮湿，郎中的后背已经潮得长出了青苔，伴随着翘起的动作，一颗泥螺成功脱离了郎中的后背。
只不过它和人肉当中还牵扯着一根丝状的肉。
钟言直接将它揪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碎。“你们找来殃人，请来了殃神，从殃神的手里交换秦翎的魂魄。殃人让你以血肉之躯养螺你就养，你就那么想要沾沾秦翎的福气？”
郎中显然还想说话，但钟言没有给他机会，直接往他后心猛踹一脚，继续从他身上生剥螺肉。一颗一颗泥螺掉了下来，留下坑坑洼洼的整面背部，宛如盛满了蜂蜡的蜂巢。每一颗上头都带着一丝细肉，若是这丝肉附着在纸人的身上，肉纸人就成了。
肉纸人供奉殃神，九九八十一个，就这点螺远远不够呢，肯定别人身上还有。
钟言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多么冷漠，此刻他就和豁牲口的屠户无差。郎中的后背冒了一层滑腻的鲜血，鲜血覆盖数不清的坑洼，每一个小坑都冒出气泡来，将鲜血打成了血沫子。只因为每吸附一只泥螺都要有一个气孔，乍一眼看过去，整面后背就像正要滚开的红水。
“你以为我真找不到你夫人？你们夫妻两个作恶多端，坑害读书人，现在躲起来算什么？”钟言一发力，将郎中后脑勺的大把头发数根拔起，终于，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
刚刚还只是郎中一个人的惨叫，忽然多了一重，钟言并不理会，继续拔他的头发，一把一把往下薅光之后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遍布血痕的……女人的脸。她的脸就在郎中的后脑上，又因为拔掉头发而受伤，一个头，双人用。
“哈哈，这不就找到了？”钟言取出藏在袖口中的铁针，将这根曾经扎在秦翎后颈的针直刺入她眉心，“泥螺雌雄同体，你夫妻二人为了养螺就不得不共用一身，这点把戏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地上的人原本还能挣动，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动弹不得，钟言把人往起一拎，将人带走了，地上只剩下两条断腿以及数不清的碎裂螺壳。
元墨这边还在泼水，小翠从屋里跑了出来：“不好了，大少爷越烧越热，额头好烫。”
“我去看看！”元墨放下木桶直奔而去，到了床边只有傻眼。少爷整张脸烧得发红，豆大的汗珠不要命那样往外冒出，床下的褥子都湿了。贴身的衣物早就没有一块是干燥的，贴住了那具孱弱的身躯，宛如裹了一层薄布。
这怎么办？现在应当怎么办？元墨在床边不断转圈，思索不出能救人的法子来。这时只听院外的小翠尖叫一声，他立马掉头转了出去：“你叫什么！”
“你看！”小翠指着正前方。
野草丛后面有假山，假山由山石所堆，一共高高低低五六座，形成山群之势。平日山石是浅灰色，今日变成了深色，远远一看黑漆漆成片，上头爬满了不知名的东西。小翠看不懂，但元墨知道这是什么，立刻拉着她进了屋，将房门上了锁。
“糟了，这东西怎么到处都是……”元墨急得直挠头，也不知道少奶奶那边如何了。
“那是什么啊！”小翠直怕。
“你别管那是什么，总之离得越远越好！”元墨刚要转身，眼尖的他发现一只泥螺不知何时吸在了小翠的颈侧，正要往她耳朵里面钻，“别动！”
小翠不敢动弹，现在觉出颈侧湿黏冰凉，有东西不断蠕动着：“是虫子吗？快帮我拿下来！”
“你等等！”元墨哪敢用手去拿，翠儿是人，泥螺爬上她还没有什么大碍，自己是纸，他担心轻轻一碰自己就变成了肉纸人。旁边烛台上有一截儿红烛，他取来放在小翠的耳下，用火苗逼退。
火的热度烧在螺壳上滋滋作响，水分逐渐烧干，也灼伤了小翠的耳垂。但她愣是忍下来，直到那东西完全脱落掉在地上才揪着耳朵大喘气。元墨见那东西掉了，从窗棂搬了一个花盆将其压碎：“还好，还好，已经掉了。”
小翠虚惊一场，两个孩子经历完这一遭已经精疲力尽，可还没歇过来就听到了一阵铃声。
叮铃，叮铃，叮铃……他们同时看向少爷的睡房，跑去一瞧，床头挂着的那只纯金的铃铛无人去碰，可是慢慢地晃动起来了。
床上，秦翎似乎经受着无限的折磨，强忍着剧痛。
“我去看看外头，你别动。”元墨想去外头找找少奶奶，退一步说，自己已经死了，就算再死也不算什么，可翠儿还活着呢。门外静悄悄，平日里的虫鸣销声匿迹，只有成片的火英姑闪闪灭灭，如同鬼影。
这景象让元墨想起了从前村子里的坟头。
唯一庆幸的就是地面还湿着，清水无形中成了一道阻隔，那头就是数不尽的泥螺。它们堆积在水的边缘，一层叠着一层，只等着地上的积水蒸发就要往屋里爬了。
不行，必须出去打水，多多得打。元墨拎起空了木桶正要出院，忽然脚下一顿，生了根一样呆在台阶上。院外不知道何时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大少奶奶钟言。
“元墨，把地擦干，让我进去啊。”门外的少奶奶笑着，头上戴着一朵粉色的蔷薇。
“你滚！”元墨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将木桶仅剩的那点水泼了出去。他再次退回房内，将门窗紧紧地锁上，现在已经快三更了，可地上的水迟早会干。等到水一干，少爷的第二魄就保不住了。
少奶奶啊，您可千万千万要快一些。元墨走到香炉的正前，焦急万分地拜了又拜。
三更时分的秦宅十分安静，特别是冰窖后头。
钟言站在通往寿材院的走道入口，面前是一扇普通的木门。
一更人休，二更点烛，三更鬼飘荡，四更贼上门，眼下的时辰到了。
厚重的木门刷了漆，但挨着冰窖，漆面上头起了一层的水雾。肩膀以上的风是温良的，腰部以下的风是彻骨冰冷，越往下越寒。贴着地面那层更像踩着一层冰，沾满鲜血的绣花鞋底已经没了热度。
钟言将手放在了门上，用足全力将它一推。
伴随着门开的动静，一阵冒着白气的风打在了钟言的面部。眼前的直道最底端就是放棺木的地方，眼下却如同要进入另外一个境界。天是黑的，地的砖石也是黑的，仿佛一碗漆黑的墨汁劈头盖脸地倒下来，给走道和墙壁染污。
走道的正中站着一位背对他的人，或者那不算是人，因为祂足足比普通人高出五六倍。祂双腿极细，应当是膝盖的地方明显凸起，然后又猛地凹了进去。两条手臂几乎垂到了地面，每次往前走动一步都会前后摆动，时不时撞上那一对巨大的膝盖。漆白的皮肤上全是朱砂写成的道文，可是又仿佛毫无用处。
这便是殃神，一般人看不到祂。
钟言一步迈了进去，正在直道内来回徘徊的殃神忽然转了过来。祂的脸上被一团乌黑的气笼罩，看不出什么真面目。
“我来和你换样东西。”钟言紧紧地盯着那团气。
殃神改变了方向，原本走向直道的底端，现在朝着钟言走了过来。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如同从很远之处走来。但是祂并没有完全过来就停了，钟言奋力仰着头才能看到祂朝上飘动的头发，祂微微弯腰，两只手就垂到了地上。
钟言将郎中的身躯扔了过去，连带着他背后的夫人，一起丢给了殃神。
身躯之所以为身躯而不是尸首，就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没有咽气，魂魄已经被钟言用铁针封住。
“这两个人的三魂六魄给你，我要秦翎那一魄。”钟言看着殃神，用商量的口吻，“殃人作怪，你本不该在此出现，给我拿着这两人的魂魄速速离开。”
巨大的殃神用一只手拽起郎中的身躯，男人和女人的哭叫声同时出现，逐渐升空，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宛如淅淅沥沥的小雨，血水一点一滴地掉在地面上，钟言再次抬头，只见殃神正用那两只利爪一般的大手拧着那身躯，竟活活地榨出了血。
血越滴越多，如同一场雨越下越大。而拧动难免弄出伤口，一些碎肉块儿最先掉了下来。由于是被拧碎的，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野兽啃咬，而这只是最表层的皮肤，远远没有伤到内里。
人还活着。
紧接着掉下来的就是骨头了，殃神耐心得很，一根一根骨头细细拆分，先从肋骨开始。听着嘎嘣一声，一根骨头断了，扔下来，掉在钟言的脚边。大腿骨最难断，但还是被掰了，拆了一会儿殃神像是腻烦了这具身躯，一手拎着头颅，一手撕开身躯的托生门，使劲儿一拽。
脏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血雨变成了血块，而殃神手里的人已经变成了人头连着脊椎骨，脊椎骨上还挂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玩腻了，殃神将这东西甩在了地上，再次一动不动。忽然间祂的右手拍向地面，只要钟言慢半刻就会被拍成肉酱，只见钟言飞快一跃踩上墙头，三步并作两步赶至殃神身后，将手里的一方刚卯拿了出来。
阴风飒飒，钟言在风中和祂对视，不知谁才是鬼。
“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庶疫刚瘅，莫我敢当！”
刻有咒文的刚卯如同一方大印，在钟言拿出的刹那飞向空中，悬在了殃神的面前。但毕竟是桃木所制，眼瞧着被那团黑雾所侵蚀，平整的木料表面渐渐出现了水渍。而水能烂木，撑不了多久。但钟言却没有退下，刚卯取“刚硬”字意，刻于正月卯日，自来便是镇压辟邪之物，最能克制的其实是疫鬼。
殃神在刚卯的符文镇压下往后倒退，如同暗敌不过光，哪怕祂再神通也无法和正道的法器相比。忽然一下祂就没了踪影，眼前的走道也恢复了平常模样，天还是天，墙还是墙，只是郎中的尸首没了，已经被祂带走。
钟言大汗淋淋从墙上落下，脚下无声，他没有歇息，照直了冲向寿材院，金铜门未开，他翻墙而入。
棺上悬月，棺口大开，穿着寿衣的秦翎一魄飘在棺材的正上方。而棺材的四周，数不清的纸人想要入棺，却又忌讳脚下的金铃声，它们一碰那红线就像被蛰了一下，等着铃声停下就再次尝试，如此循环。
而秦翎的院内已经没有什么水了。
元墨让小翠去守少爷，自己看守屋门，手里拿着一根大棍。尽管门栓牢牢地卡住了，可是他也不敢靠近那门。
忽然一道黑影投在了门上，门外站着的人开始敲门了。
“元墨啊，开开门，让我进去。”是钟言的声音。
糟了！元墨大惊，肉纸人还是进了院子！
这道门似乎成为了它进入的最后阻隔，那道人形的黑影就在外头晃荡，偶尔敲一下。元墨将木棍挡在胸口，看着它不敢进来也不由地松了口气，看来这道门也有法力。
随即，一声吱扭，门开了。
“元墨啊，开开门，让我进去。”肉纸人透过门缝，朝着元墨笑了笑。

第50章 【阳】肉纸人7
元墨差点忘记自己已是纸人,又一次有了死的恐惧。
门缝有两指宽，外头是漆黑的天，屋里是温暖的烛。他能看到肉纸人化成的少奶奶的面庞,就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但提前知道了它是假的,心里头的恐惧就更上一层,若是仔细看，还是能分出它和大少奶奶的细微差别。
少奶奶的黑眼珠，不会这样小。
原本以为有法力的门就这样被推开了，元墨当真一点御敌的办法都没有了。短短几天他由死复生,又经历了蛊人、巫术和请殃神，已经是撑着精神守住,唯一的信念就是不能让邪祟进来,一定要保住大少爷一命。
可是真到了临头时，他还是会害怕。
肉纸人在门外看着他，因为屋里的地还没干,所以没进来。它的眼睛比钟言本身的眼睛更细长些，有点往上吊的角度，鼻子也更窄。“元墨，你擦擦地，让我进来啊。”
“你……你滚！滚出去！”元墨愣是强迫自己别僵住,挥舞大木棍在空中乱打几下，“你根本不是少奶奶,你一个纸人休想进来！”
“谁来了？”小翠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还未走到门口,元墨上前一步将她拉了回来。
“哎呦。”小翠差点被拉一个跟头,耳旁有开门声。她定睛一瞧,门缝外头站着一个人,正斜着眼睛笑看他们。
“它不是少奶奶！它不是！”元墨先下手为强，“它是纸人，是殃人弄出来的东西，和咱们不一样！”
“什么？”小翠愣了一把，像中了什么邪一样往外眺望。门外站着的明明就是大少奶奶，怎么忽然又不是了？
“小翠，你把地擦擦干，让我进去。”门外的肉纸人笑着迷惑他们。
小翠忽然打了个冷战，马上拿起旁边的烛台放在胸前。她也怕，女孩子家没有元墨那样虎实，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你不是！”
“我是啊。”肉纸人摸了摸鬓角的花。
“少奶奶和我说过，凡是不挨清水的都不让进院子，你有本事就踩进来！”虽然怕得要命，可心思转得倒快，小翠一边喊着一边躲到了元墨的身后。
或许是有了人给自己壮胆，元墨倒是没有那么害怕了，只是往前一步躲着她手里的烛台，差点忘了自己也是纸。好在地上的水没干，暂时保住了，他回过头刚想和小翠说再找找房内有没有水，要不直接把桃花酒煎泼到地上，结果自己的肩膀就这样稍稍一碰。
咔嚓，一声，小翠的脖子断了！
元墨手里的大木棍顿时掉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动。他以为肉纸人在外头，危险就在外头，谁知原来那些邪祟早就进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地附着在小翠身上。她的脖子断了，脑袋朝右边耷拉着，脖子断出来的切面已经被吃空，如同泡在海水里被腐蚀多年的木头，一个一个窟窿眼里全都是螺。
必定是在院里泼水的时候，一不小心被泥螺钻进耳朵眼！
寿材院里，只有纸张擦过地面的动静，钟言见过许许多多人穿过寿衣，他也曾经亲眼见过不少人入土为安，但唯独这一个，穿上寿衣无比刺目。
悬在空中的魄有着秦翎的面貌，但是已经面如死灰。那双眼灰白，嘴唇无色，面颊凹陷，手指发黑，这不就是下葬时的尸吗？
但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钟言快速丢出三张符纸，符纸飞向棺材，一符镇棺，一符镇风水，一符镇地煞。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秦翎，那双眼应当有温柔的情，那张嘴会在害羞时紧紧抿住，那张脸会笑，那双手会拿笔。
秦翎不是这样，他会悄悄朝着梨树说话，把树木当成娘亲。他会给自己的脸上画王八，只因为自己说他生病。他还会侧耳倾听戏曲，被戏文中的情爱吸引。他还没见过山川过流，没见过险岭磅礴，没见过赤沙漫天，没见过樱叶水清，更没见过冰雪千封……
这些，他通通没见过。
三张符纸缓缓落下，金铃不再晃动，纸人原本板着面孔，刹那间变为狰狞面容。它们全部转向钟言，用眼中的黑点凝视他，用很怪异的姿势朝他走来。原本不会出声的纸人全部张开了嘴巴，发出只有鬼才能听到的厉声嘶吼，它们潮水般朝着钟言扑来，宛如要撕碎他身上的每一寸，用他的肉代替它们的纸。
钟言迎向它们，在那些纸浆白色的僵手抓住自己的前一刻轻身上跃，右脚踩上描金的富贵大棺，左腿一脚猛踏，再朝上跃，伸手抓住了秦翎一魄的脚踝。
触碰刹那，所有的纸人应声倒地，平平地坍塌在大棺四周。金铃静止，画着红脸蛋的纸人直勾勾地盯着钟言看，只是再也没有起来。
钟言两脚分开踩在棺沿的左右，头顶悬着的魄已经不在了。现在这阵已破，这一魄一定会回去找原身，可是被强行分离的魂魄不会那么顺利附身，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衣裳招回。
晚间晾白衣，最是容易招阴物，他让元墨和小翠给秦翎的衣服泼水，属于阴上加阴，更容易被魄附着。魂魄归位一般在五更时，因为五更会起雾，雾落成水，水落在湿衣服上再给秦翎穿上，才算大功告成。
现在就是等着了，等深夜临了时的那声鸡鸣。钟言向远处眺望，秦宅如同一樽烟雾缭绕的炼丹炉，炼着看不清摸不透的人心。
秦翎还在床上睡着，丝毫不知隔壁的偏房出了大事。断了脖子的小翠在屋里四处乱走，一双手捧着脑袋，生怕脑袋一掉，连着脖子的那块皮就要扯断了。
“怎么、怎么回事……元墨？元墨！”她拼命喊，但气管都断了，没有气能流入口中，喊出来的声音那么小，像个快要饿死的婴孩的声量。她的视线也彻底倒转，看什么都是倒着的，头顶是地面，脚下是屋顶似的，站也站不稳，晕乎乎直要倒。
“元墨！元墨你在哪儿呢？”她又叫了两声，看到了缩在墙角里的元墨。
元墨差点把阿弥陀佛喊出来，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这会儿脖子断折在眼前，而且还没死。伤口不断有泥螺涌出，它们一旦吸附在人的身上就会吃掉血肉，完全吃空了小翠的脖子。他也想叫，人在害怕之时总是忍不住的，但喉咙里像打了个死结，愣是一声没出。
只因为元墨还死死记住大少奶奶的吩咐，守住这间屋子。他不想把少爷吵醒，万一真醒了见到这样一幕，必定吓死过去！
“元墨，开开门啊，让我进去。”门外，肉纸人仍旧阴魂不散，内里，小翠断着脖子乱走。眼瞧着翠儿要过来，元墨索性一咬牙，端起烛台，朝她的肩膀泼了过去。
红色的蜡油在她肩膀凝固，同时凝住的还有爬出来的螺。元墨见那些螺不再动弹，立刻取来鸡毛掸子，上上下下扫着小翠的……这该是尸首，还是身体啊？他分不清，此刻头重脚轻。
小翠被蜡油烫得直哭，可惜哭声呜呜咽咽，比哽咽的动静还小。五官尽管颠倒了，可元墨还是看出她哭了，心里越是难受，手里越是小心，一棍子甩到门上呵斥：“你个假人，凭什么在这里逞威风！秦家大少奶奶是你姑奶奶，等她回来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一口气冲到小翠面前，强忍着害怕，竟然将她的脑袋搬正，重新放在了脖子上！
眼前视野终于正常，再不是上下颠倒，沾到上眼皮的泪水重新淌回眼下，小翠同样头晕目眩，试着喘了喘气。
“你别动，千万别动，动了再掉就完了！”元墨也不知这法子管不管用，“你两只手好好扶着，扶到大少奶奶回来就行！”
脖子里有东西钻来钻去，小翠泪如雨下，攒了一会儿力气才开口：“好疼。”
“疼不怕，忍着就是，少奶奶一定有法子给你的头接上。”元墨也想哭了，可是没有泪。
“真的……真的吗？我好疼。”小翠断断续续地说，拼了命地端正头颅，“一定要死了。”
“不会的，少奶奶是神仙菩萨，她一定救你！”事到如此，元墨也不再隐瞒，右手食指直接在左手的手背上戳了个大窟窿，“你瞧，我早就死了，我是少奶奶变出来的纸人。”
小翠目瞪口呆，泪水一下子吓住了。
“你瞧见外头的东西没有？是有人要害少爷！咱们少爷的病也不是身子不好，就是恶人作怪！现在少奶奶来了，她必定能帮少爷渡过难关，逢凶化吉，你自然也一样！”元墨快快地说，时不时地瞧一眼门外。地上的水已经快要干了，水一干，再没有什么能拦住它。
小翠懵懵懂懂地听着，半信半疑，半知半懂。脑袋太沉了，再加上她惊慌，总是维持不住平衡要往旁边歪掉，脖子上的裂口也被牵动着，总有泥螺往外钻。索性，她拼着一颗想活下去的心说：“你把屉子里的针线盒拿来！”
“你要干嘛？”元墨问。
“快去！”小翠急了，元墨不敢耽误立马去翻，将黄花梨的万寿梅针线盒端了过来。小翠这时又说：“帮我穿上针，拿铜镜来。”
“好。”元墨似是明白了，立马将这两样弄好。烛火还算敞亮，他捧着一面圆圆的铜镜站在小翠面前，亲眼瞧着她拿着针往脖子里扎。
“你真要……”元墨不忍心。
小翠疼得受不住，但针尖穿透皮肤时没有片刻的犹豫不决，粗线马上拉扯着肉，她双手发抖，就这样对着铜镜活活地缝起断口。缝到最后元墨都看不下去了，双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拿稳些！”小翠看不清伤口了，刚好一只螺钻出来，掉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将泥螺一扔，擦了一把眼泪继续下针，那股狠劲儿就如同她针下只是一块肉色的帕子，根本就没有知觉。从右边开始，小小的花针上是她最后的希望，屏住最后一口气等着少奶奶回来。
针是女儿家专门做女红的花针，小而细，沾了鲜血更是不容易拿。几次要掉，小翠又顺着线给找了回来，然后坚定不移地扎进脖子里，再抻拉出来。
就这样，从右耳下方一直到左耳下方，伤口全被细细的针脚覆盖了，仔细看就能看出歪七扭八的红线。到了后头那半圈，小翠低头全凭直觉，摸着后脖子上的裂缝下针，最后愣是缝完完整的一圈，勉强把脑袋定住了。
元墨这才敢放松，只是这得多疼啊……但他没有功夫去心疼，肉纸人要是进来了，屋里谁都别想活。
地面上的水也在这时候完全干透了，原先只有一条门缝，这会儿门缝变成了半开。奇怪的是，门外并没有人。
“难不成是走了？”元墨忽然回过味来，“必定是了！一定是少奶奶收回了少爷的那一魄，肉纸人都被打退了！”
忽然从房檐上倒挂下一个人来，脸直接倒在了元墨的面前一直笑。“元墨，我进来了。”
可能是因为已经进来就无须隐藏，眼下的肉纸人虽然衣裳还是那身，可面目已然全非。它恢复了纸人面相，两道黑细的弯眉弓得夸张且吓人，眼白当中一个正圆形的黑点。两坨正红色的腮红打得略高，下半脸的留白很多。
嘴唇和真实的活人差别最大，活人有嘴唇，它只有几笔线条，勾勒出没有厚度的薄唇。
元墨往后一退差点撞翻了喜台，好在香炉没有掉下去。那纸人翻了个身，两只脚轻飘飘地踩在了地上，翘着鞋尖的双脚外八，歪歪扭扭地朝他们走过来：“纸人烧香，螺子过江，腹热穿肠，满目烂疮。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鸣乌泱泱……”
元墨护着小翠，但两个孩子都紧紧地闭上了眼。
刺啦，一声过后，纸人不动了。
它低下头，肚子上穿出一只手来，从后面直掏肚腔，顶破了它的纸人身。
“谁？”它正要转头去看，紧接着又是一阵撕纸声。精心扎出来的纸身被撕成了两半，从腹部到脖子再到脑门，一道裂缝贯穿了它的身体，被撕开之后朝着左右方迅速飞去，最后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元墨听到这异样的动静才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清面前这人是谁之后迅速睁开：“少奶奶！”
钟言一回来就看到水干了：“怎么回事？”
“它忽然闯进来……”元墨刚想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但马上停住了，急急地拉过小翠到面前来，“您大恩大德无以回报，您快救救她吧！”
“你又怎么了？”钟言已经疲惫不堪，因着翠儿比他矮很多，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对劲。小翠的两只手扶着双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让泥螺给吃了，求您救我。”
“吃了？”钟言马上将人拉到烛火下，这一拉不要紧，她的手已经凉了，薄皮之下发硬。到了光亮处，小翠慌忙抬头，脑袋差点又倒折向后方，好在让钟言一把给兜住了。
“确实是，它们在你体内，已经逼不出来了。”钟言大刀阔斧地看了几眼，语气异常严肃，“我现在问你，若给你换个身子，你要不要？只是往后你便不是人了。”
“我要！”小翠当机立断。
“有你这句话就好办。”钟言立刻命令元墨，“殃神已经暂时被我逼退，外头的泥螺都死了，你去外头挖些泥土，再打一盆清水，快！”
元墨马不停蹄地去办，到了院外一瞧，土地上死了一层，火英姑都吃不过来了。他从院外打来水，特意在外院挖了一木桶泥，再回屋时小翠的尸首已经分家，快被吃得差不多了。
钟言洗净了手，将泥拧出形状来，捏了个泥身子，最后在泥身的中心塞了一卷符纸。泥人做好后他对着香炉几拜，却没有烧香，而是将手里剩下的泥全部烧干，取一层泥灰涂抹于泥身之上，再将弄好的泥人放进了清水里。
“把这桶水放到耳房吧。”全弄完了，钟言累得坐在椅子上，“一炷香后如果她能回来就回来了。”
“是。”元墨将木桶拎了过去，还好心地关上了门。然后他回了屋，按照少奶奶的吩咐将小翠的尸首裹上，先埋在了院子的正北，随后就是等待。
等待的时候特别难熬，钟言在等五更，已经越来越近了。他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才去看秦翎，秦翎已经发完了大汗，高热退了，但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随后是磕头声。
“谢少奶奶再造之恩，小的这辈子做牛做马。”已经穿好了衣裳的小翠跪在面前，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她脖子上有一圈疤痕。
“起来吧。”钟言坐回他的软塌，将元墨一起招了进来，“往后你们两个就是这院里的知心人，我也不瞒着你们，秦翎他是被人害的，不是病。以前给他抓药的郎中已经被我所杀，但请殃人的人，以及殃人，我还没有找出来。”
元墨和小翠站在面前听，两人虽然没有对话，但是同时想到一起去了。少奶奶果真是少爷的救命福星，冲喜之说固然不可信，但幸亏她来了。否则主子被人活活坑害而死都不能瞑目，连带他们两个，也只会成为枉死鬼。
“我本不是全人，但绝不会害他。”钟言的肚子咕咕直叫，“你们二人以后皆不可离水、火太近，否则身子必定受损。翠儿，我会把附身泥土的法子告诉你，你以后跟着元墨，每年给自己重新捏一个躯体，一点点长大，无人能识破。只不过你们都没有后代，不要靠近有法术道术的人，凡事要自己小心。”
“是。”小翠答应了一声，“但求少奶奶救救少爷，他若是死了，您能否也给他一个纸身泥身？”
“不行了。”钟言摇头，汗水顺着他修长的颈子往下流，眼神也显现了疲态。但他不敢这时候睡，万一饿着肚子睡着了显现鬼形，只怕要吓死秦翎。
“我给你们铸身，是因为我没看到你们的命数，你们命不该绝。”歇了一会儿钟言才说，“他命数已定，已经有人强行改过了他的运，我不能插手。”
刚升起一些希望的元墨和小翠再次跌落谷底，这条路竟然走不通。
“若给人强行续命则是逆天而行，万万不能做的。”钟言斜倚，漆黑的眼珠转向床上的秦翎，“好在这一魄可以收回，等我把殃人和请殃人的祸害揪出来，他安安生生上路，转世投胎。你们只要不被和尚、道士收回，便可长久存活，说不定数年后还能碰见他的转世。”
“若碰上了，能知道吗？”元墨着急。
“能，转世之人其实长得都差不多，你们遇上便知道了。”钟言扶着软塌勉强站起，又挡不住疲乏往旁边歪了下，元墨和小翠连忙来扶，他摇摇手，“你们去守着，五更公鸡一叫就把外头的湿衣裳收回来，给他穿上。我……出去片刻就回。”
元墨和小翠担忧不已，但是也劝不住少奶奶出去，只怕她体力不支，晕倒在外头。大概半个时辰少奶奶回来了，看起来面色好了许多，走起路来也快了不少。但她还是没什么力气，回来倒在软塌上就睡，连鞋子都懒得脱。
钟言找个舒服的姿势，趴着睡着了，好不容易梳齐整的发丝凌乱地披了一背，那根腊梅金簪歪歪扭扭地插在头发里，也无心去摘。
小翠和元墨怕吵着他们，两个人一人一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等五更。
“原来你早就没了啊，那你不早说。”小翠正在适应自己的新身子，使劲儿一摁，胳膊上一个浅坑。
“这种事我要怎么说啊，我说我死了，一不当心把你也吓死怎么办？”元墨叹了口气，“他们作恶多端，一下子就把咱俩杀了。”
“是啊。”小翠又摸了摸元墨的胳膊，“我觉着，我的泥身子比你结实些。”
“可是这不能轻易换吧？算了，我还是当纸人吧，纸有纸的好处，撕一个方便。”元墨说，一夜之间他们同病相怜，都不是人了，“哦对了，还有一档子事我得告诉你，后厨的张开……”
“他也死啦？”小翠震惊。
元墨沉重地点了下脑袋：“死在皮身人的手里。那皮身人早些年杀了春桃姐姐，后来杀了我。”
“竟然死了这样多的人。”一夜之间小翠就长大了，她曾经以为死人这事离自己尚远，也从未经历过丧事，转瞬之间自身就成了入土之人，元墨、张开、春桃姐姐，都死了。而这都归罪于那些人的一场阴谋，不知为了什么他们坑害少爷，便走成了今日的结局。
她和元墨都是这场大阴谋里的小浮萍，无法左右命运。
忽然，雄鸡啼鸣，五更来到！
两人相视一眼，忙不迭地冲向衣架，取下半干的衣裳就往屋里冲。少奶奶还睡着，趴着睡也不知道舒不舒服，还紧紧地挡着肚子。他们顾不上给钟言盖被，先把少爷扶了起来，伺候他穿上这身回魄衣。
衣裳一归位，那半干的湿润即刻消失，他们再扶着少爷躺下，接下来就是等。
金铃铛不再晃动，牢牢地挂在红色续命绳上。
一夜过去了，秦翎还未睁眼，只觉得身上一阵轻快。
屋外的光大概是照进来了，他还没起身就觉得亮，以后一定吩咐元墨睡前关窗。窗棂分为好几扇，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雕刻青竹，连叶子的脉络都雕得逼真。青竹拔萃，和窗外的竹林交相呼应。
秦翎摸了摸眼下，自己的眼睛竟然好了？
确实是好了，他试着瞧了瞧床头，最先看着的就是消梨。喜帐没撒开，他一眼就看见软塌上那人，睡姿不修边幅，丝毫没有大家闺秀之风，发丝乱舞，怎么鞋子还掉了一只？说不出有多淘气。
“元墨？”秦翎试着叫了一声，“给少奶奶盖被。”
无人回应，好像都在院子里，秦翎试着用了用劲儿，惊然发觉自己不仅眼睛好了，双腿也有了力气。他扶着床框试着下地，好不容易才站稳，可重新站立的感觉让他陌生，这竟然是自己的腿？
坐轮子椅坐久了，他都忘了自己还能走。
就这样一步三歇，秦翎走走停停地到了软塌旁，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给她盖上了。又歇了歇他才往外去，连日来的阴霾天已经一扫而空，晴空湛蓝，好似一夜之间都不一样了。他先是尝试着往远处看，将竹子看清之后再找近处，这才看到元墨和小翠两个正站在梨树的前头。
“奇怪。”元墨是刚跑出来的，和小翠昂着脸盯住树梢，“梨花怎么开了？”
“这不是开花的时候啊，树上还有果子呢。”小翠也不懂，只听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们还以为是钟言，回头一看纷纷愣住。
“少爷？”元墨连忙过去搀扶，“您！您醒了！”
小翠赶紧揉揉眼睛，怕这只是一场幻觉。
“你们怎么不给少奶奶盖被？”秦翎身上有劲儿，在元墨的帮助下走到梨树旁，“奇怪，怎么又开了一茬梨花？”
“是啊，我和元墨正纳闷儿呢。”小翠装作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您觉着怎么样了？”
“我觉着……好多了，眼睛好了，烧退了，也能自己走路了。”秦翎是真心高兴，“这……是不是我要大好了？”
“必定是！”元墨吸了吸鼻子。
“是要好了，我现下觉着自己就和常人一样，像我生病之前。”秦翎点了点头，“昨晚她……是不是吓着了？你们应当告诉她不用怕，我经常发高热。”
元墨和小翠一时无话，昨晚的种种历历在目，他们还魂不守舍。在少爷心里，这就是发了高热的普通夜晚，实则已经翻天覆地，发生了太多的事。
如今这院子里除了少爷，竟然没有一个正常的活人了。
“是，少奶奶一直守着您，给您换帕子，擦汗。她一直守着您，不肯歇。”小翠鼻子一酸，“您看您这不是好了？”
秦翎点了点头：“怪不得，刚才我见她睡得香甜，一定是累坏了。元墨，你去后厨找张开，让他们赶紧把早饭送过来……送些好的，让柳妈妈给她做。”
元墨得了令，即刻去办，留下小翠陪着少爷赏花。秦翎看得入神，心里头欢喜得很，必定是娘亲和自己说话了，她知道自己娶了妻，也知道自己即将痊愈。
梨花洁白，挂在树上宛如雪绒，秦翎看入了神，不由地伸手过去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轻嗅。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身旁多了一个刚睡醒的人。
秦翎转头过去，和睡眼惺忪的钟言四目相对，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眼神流转，一夜未见，如同三秋。
手也不听使唤，伸向了那人凌乱的鬓角，给她戴上了一朵梨花。
“这……”戴完后秦翎才反应过来，迅速地回了神，“这花开了。”
“是啊，开得不错，只是我不喜欢戴白色。”钟言摸了摸花朵，“这一夜睡好了吗？”
秦翎不敢去看她的眼眸，却点了头：“睡好了，而且，我梦见了你。”
钟言一愣，但马上搭上了他的肩膀，像个大姑娘调笑毛头小子：“梦见我什么了？是不是给你做了饭？”
“不是。”秦翎忽然心虚了。
“说嘛，我不生气。”钟言捂着嘴笑。小翠知趣地退了下去，也捂着嘴笑。
“那我说了，你不许生气。”秦翎想了想，“做了个冒犯的梦，梦里……你和那日穿得相同，我们同床共枕，共用一被。”
居然是这个？钟言笑得更欢了，不大规矩地勾着秦翎的下巴：“居然是穿肚兜？原来你喜欢看那个啊？那后来呢，我们共用一被，肯定不只是傻睡。”
到了年龄的男子都会做这种荒唐梦，钟言都能猜到他梦里的画面，只可惜啊，他梦错了，自己是男儿身。
“梦里对不住。”谁料秦翎却抬起头，什么都不懂，又要了人命，“我从被子里伸了手，我们拉手而眠。这真是……对不住，你别气恼好吗？”
他问完，钟言却收了手，慢腾腾地转了过去。
“真气了？”秦翎懵懂地问，脸渐渐红起来。
“没有。”钟言咬着嘴唇，脸红得没法看了。

第51章 【阳】肉纸人8
秦翎看出她的面颊红了,心中不停地自责。自己梦见一个女儿家穿着遮盖甚少已经是卑劣了，竟然还说了出来，一时间不知所措。
“梦里我并没有偷看。”他急着解释,但又觉得越描越黑了,“虽然你穿……但我在梦里目力不清,看得不真，只是有颜色罢了，你别怕。”
钟言仍旧不肯做声，上牙硌在了下嘴唇上。一阵风迎面吹拂,吹动了他耳上的小白花。
梨花姣姣，钟言戴过那么多鲜花,头一回戴了洁白的。他不由地摸了摸它,很想知道自己戴着它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别怕，我把这个梦忘掉就好，往后我再也不做就是。”秦翎见她的脸越来越红,也越来越急，强撑着从她右边绕到了左边，那双清澈的眼里满是焦急，“你别怕我。”
钟言这才看他，倒不是怕,而是奇怪。
自己都做好了调侃他的准备，谁料这人这么老实,梦都梦了,只是拉手而眠。这着实让钟言一惊,这些年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头一回遇上他这样小心翼翼,仿佛自己就是喜台上供着的宝瓶菩萨,不堪世俗侵染。
可实际上，自己不仅不是菩萨，连人都不是。自己只是一个阴狠无情又嗜好血肉的饿鬼罢了。钟言深深陷入了迷惑里，快要没了的心跳忽然狂乱起来，好像有什么冲动在心口颠动，而且控制不住。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倒像是真被羞辱了。
“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坏梦？”等心口的狂乱镇定下来，钟言假装生气地问。
秦翎的发冠也松着，有些惊慌，认真地摇着头说：“我以后不做就是。”
“还以为你发高热就昏睡过去了，是我小看秦公子了。”钟言恢复了如常的面色，笑着转过脸去，“还梦见什么了？”
虽然她和自己说话了，可秦翎还是自愧难当。“只是睡觉，我给你赔个不是。”
“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干嘛给我赔不是。要真想用心哄我，你那些好字好画随便给我一些。”钟言走向梨树，还挂着果，它竟然开了花，别说别人没见过，他活这样久也没见过呢。这会儿元墨倒腾着小短腿跑进来，一口一句哎呦：“哎呦，不得了了，哎呦！刚才我去厨房找柳妈妈，湖里死了好些红鲤鱼！后来张开带着网去打捞死鱼，鱼肚子都被什么给吃空了，只挂着一层皮，肚子里只剩下鱼刺！”
“竟然有这样的事？”秦翎蹙眉，但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千万别告诉小妹，她最喜欢那些鲤鱼。元墨，一会儿你去账房吩咐一声，赶紧把红鲤补上，湖水空着不行，小妹喂鱼就会发觉。”
“是。”元墨偷偷瞧了瞧小翠。
小翠则偷偷地瞧了瞧钟言，如果不是少奶奶搭手相救，自己和红鲤的下场没有区别。
钟言则不愿意让秦翎听这些事情，他只需要安心养病、念书写字就好。风虽然清凉，但吹久了恐怕秦翎受不住，钟言正准备带他回去，只见秦烁带着一些人来了，自己原本心情很好，一下子极为不快。
“大嫂好。”秦烁带人到了面前，先和钟言说了话，笑过之后才看秦翎，“大哥今日看着不错。”
“你来做什么？”秦翎极少和他平视，往常都是坐在轮子椅上和他说话，也就是小时候，他们差不多高。
“昨晚见大哥忽然高热昏厥，二弟的心里担忧万分，但碍着时辰过晚，这院里又有女眷，所以不敢擅自带人过来。今日一早我去库房找了些上好的补品，顺便亲自来看看还缺什么。说来也怪，原本今日喜娘要跟着一起来，再唱一回喜的，谁料她昨夜竟然偷偷地走了，刚刚去屋里一寻，人走楼空，罢了，不提她。”秦烁一挥手，身后的大丫鬟们纷纷捧上东西来。钟言快速一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物，无非就是燕窝人参这些，只是最后那名大丫鬟捧着的东西……
秦翎显然也看见了，饶是盖着一块红绸，可那东西算在补品当中，又是那种形状，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刚褪去的红再次浮现，只不过没有红上面颊，他随意地说：“翠儿，收下。”
“是。”小翠和元墨上前一一收下，秦烁看了看这两个小孩儿，装作担忧的样子：“大哥大嫂院里就他们两个，伺候得过来吗？不如我多挑几个人来。”
“不劳……”秦翎刚欲拒绝。没想到钟言却抢了话：“也对，是该多要三四个大丫鬟了。”
秦翎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反对。钟言心里打着算盘，现在翠儿和元墨都不能频繁沾水，他俩又小，还是多几个人来，这样他俩可以腾出时间来照顾秦翎。
“那好，往后这几个大丫鬟就跟着嫂子了，嫂子先使唤着，若是觉着不好我再换。”秦烁说完回过头，“你们先去收拾里屋吧，以后要听大少奶奶吩咐。”
几个大丫鬟看着其实也不大，都是二八芳龄，听从二少爷的吩咐排着队进屋了，准备给大少爷收拾屋子。钟言挽着头发也跟着回去，细心嘱咐起来：“你们收拾床褥即可，其他的物件就不必收拾了。”
“是。”丫鬟们都很听话，低头做着自己的分内活。原先她们都不大愿意来，只因为大少爷性格难猜，不喜欢人多，而院子里没日没夜地煎药，隔着墙都能闻见。可真进来了，她们倒觉着这屋里没什么不同，好似没有别人口中形容的那样阴森。
元墨和小翠先把补品放置耳房，放好后赶紧回来，紧紧地跟在少爷身后。秦翎在梨树边上站了一会儿，竟然没觉着疲累，但早上赏花的心悦之情荡然无存，不得不开口问秦烁：“二弟怎么还不走？”
这就是烦恼根源所在了，自己的院子，他怎么总是来？一想到那日是他抱着公鸡和钟言对拜，秦翎不由地后悔起来，早知道那日千不该万不该吐血，应当再坚持一刻。
“哦，我随意看看这院子，看看缺些什么。”秦烁不仅不走，还像馋狼饿狗似的往屋里瞧，“大哥这院看着是好，可惜缺了池子。”
“不劳你费心。”秦翎慢慢往左走了两步，挡住他看向屋内的那道视线，“现在该走了。”
“对了，有件事想和大哥商量呢，商量完即刻就走。”秦烁笑着往旁边偏了偏，“明日我同小弟小妹去隐游寺吃斋，为求秦家平安顺遂，大哥既然好了就一起去吧，说不定会得神佛护佑，往后彻底去了病根。”
如果这话是昨天说，秦翎只当二弟在奚落自己，等着看笑话，可今天一听，他却认真地思量起来，也动了心。隐游寺一向以灵验出名，秦家每年都供着佛前灯，如今自己能走能看，再去拜一拜，说不定病根去除，往后的日子便能长久。
“好，你去打点吧，我们同去。”秦翎答应了，可能是成了亲的缘故，他忽然不再觉得事事孤独。
“好，二弟一定打点好。”秦烁原本只是问问，大哥这脾气他最知道，早就不离屋了，结果竟然要一起去，当真意料之外。刚好大丫鬟们收拾完了，捧着换洗的衣裳和床被正要出来，秦烁快步走到房门口，笑着对钟言说：“嫂子还不知道吧，明日要去隐游寺上香。”
“你大哥决定了我就跟着去，不用你特意来告诉我。”钟言站在屋里，和他隔着一道门槛儿。刚好捧着床被的丫鬟从旁边经过，钟言抬起右手，漫不经心地将她拦下了。
“少奶奶什么吩咐？”丫鬟低着头问。
“这个，交差去吧。”钟言将一块白色绸帕塞在被褥里，面上那滴鲜红一晃而过。秦家那点心思他还能不知道，先不让喜娘走，又让喜娘连续唱喜、扫喜，无非就是想要验证自己是否为清白之身，又是否和秦翎有夫妻之实。秦烁今日送来那堆补品最后一样的意图就更加明显了，一对硕大的鹿鞭可是难得，真是要活活气死他大哥。
摆明了，就是暗指他大哥已是废人一个，背地里冷嘲热讽。
秦烁见了那一闪而过的绸帕，一下子转过身去，好似看了自己不该看的。“这真是……嫂子不必这样。”
“你要真有心叫我不必这样，又为何看？看完了才认错，你就不怕你大哥气起来？”钟言没有女子对此种事的难言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夫妻之实，人之常情，我和你大哥堂堂正正，没什么掖着藏着的。”
“是，大嫂骂得对。”秦烁破天荒地不生气，一块绸帕坐实了他的震惊，“往后只待大哥大嫂开枝散叶。”
“我又没守活寡，开枝散叶是迟早的事，你还不快走？”钟言下了逐客令。既然这话都说了，秦烁也没有再惦着脸留下的道理，赶紧带着大丫鬟离去。院子里再次清静了，钟言转身回屋，又回头一看，那病秧子还傻站在梨树边上。
“发什么呆呢？还不进屋？”钟言忽然俏皮一笑。
秦翎只觉得她可爱，却高兴不起来。夫妻之间最隐秘的私事被人窥探，他很对不住她。她可以不顾，可他不可以不管。
“伤着哪里了？”他慢慢地走了回来。
钟言举起指头给他瞧，右手的小指多了个口子。
“元墨！快去拿金创！”秦翎急哄哄的，“你不用这样，就算……他们也不会……”他无地自容，仿佛自己被人扒光，活生生丢了出去羞辱，她受辱就是自己受辱，“你这样何苦呢？”
“省得别人说三道四，况且我又不是你小妹那样的女子，别人的闲话杀不死我。”钟言吸了下小指的鲜血，“也不用拿金创，伤口都好了。”
“我知道你不怕，就是因为知道才……”才会更加心疼，因为她是拿自身的清白保全了自己的声名，秦翎强忍住心口的酸痛，鼻梁骨略微地发酸，发胀。这还是头一回，他尝到了莫名的痛苦，心肝脾肺都揪得发紧。他原想着出了事自己可以挡在她的前头，末了末了，还是她护着自己。
“好了，别说这个，准备准备打点东西，明日咱们去烧香拜佛。”钟言就不爱看他难受纠结的模样，“对了，你爱吃斋菜吗？”
秦翎正难受，哪有心思考虑吃不吃，苦恼地摇了摇头。
“等去了寺里我给你做，我可会做斋菜了。”钟言给他正了正玉冠，读书的人，不该让人践踏。
大少爷要跟着一起去隐游寺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秦宅，这可是秦家里的惊天大事。本来每个人都预备治丧，结果大少爷柳暗花明了，连秦泠和秦瑶都过来问了一次，生怕传话有误。
秦泠调皮，看大哥的饭菜好，硬要跟着蹭饭。钟言倒不心疼那几碟子开胃的小菜，只是看着秦瑶那顶小轿很不是滋味，这样养大的女孩儿还能走路吗？
吃完饭，元墨该去账房了，秦瑶被嬷嬷背了回去，秦泠留在院子里陪大哥赏花，钟言让小翠守着，自己跟着元墨一起出去。这一出院门元墨才开始抱怨：“这……去寺庙拜佛，能带上我和翠儿吗？”
“必然不行了，你们留在家里，好好看着屋子。”钟言算了算方向，隐游寺在正东方，“以前你去过那里吗？”
元墨苦着脸：“去过，小的头一年来秦家就陪着少爷去了，少爷还是骑马上山的，快得很。”
“那寺庙真那么灵验？”钟言起了好奇。他从未踏入过正道之地，格格不入。
“应当是灵验的吧，佛祖慈悲为怀，必定庇护普天之下。”元墨文绉绉地说，“再说秦家每年都去上香，少爷小姐们吃斋，这不就是诚心吗？有了这片诚心，秦家这些年事事顺遂，没出过什么波折。”
“那这地方你和翠儿就更不能去了，恐怕有得道之人镇法，到时候一法杖将你们魂魄都打散了。”钟言说。
“那您呢？”元墨急问。
“我无碍。要是他们能镇住我，也算是他们的能耐了。”钟言和元墨言谈之间，账房就在眼前了。
账房没有后厨那么忙，更没有那么喧闹。厨房是干活儿的地方，家仆们说话声音也大，这里头的人都没那么大的动静，看起来本本分分。元墨先给钟言指了指最里面的那个，然后轻巧地跳过了门槛儿：“钱管事，我和大少奶奶来了。”
钱修德半抬着眼皮，人比较瘦，留着胡须，可以看出是白面书生年过半百。听了元墨的话，他那眼皮子才往上撩了撩，不走心地应了一声：“看见了。”
“看见了你倒是叫人呐。”元墨拉着钟言就过去了，“少奶奶，这是秦家账房总管事钱修德，您叫他钱管事就行。”
“钱管事……这名字倒是有趣。”钟言朝他桌上看看，平铺着的正是秦家的账目。
“少奶奶抬举了，鄙人只是秦家的管事，算不上有趣。”钱修德半死不活似的，就是不正眼看人，“元墨你来干嘛？”
元墨心里不痛快上了，若不是少爷有病，没拿权，家里的账目都是大少奶奶来看。“听说咱们湖里的红鲤鱼死了，少爷怕四小姐心疼难受，让账房赶紧支银子出去，快快补上。”
“知道了，一会儿派人办了，你回少爷去吧。”钱修德将桌上的算盘打得啪啪直响，一抬头，像是没料到钟言还在，“您还有什么吩咐？”
钟言想了想：“秦翎的银两是不是都在这里？”
这话像祸从口出，元墨打了个激灵差点捂住少奶奶的嘴。他知道她是好心，不会贪图少爷的钱，可问出来就不行了啊。少爷除了随身的体己钱，大钱肯定都在这里头，没有哪家少爷小姐屋子里存一堆金银珠宝的，外加去世多年的大夫人婚假时的嫁妆，通通都在这里了。
钱修德一直没给好脸，听了这话更是冷漠：“少奶奶这是何意？”
“没事，就是问问。”钟言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将手放在算盘珠子上，“大婚之前，秦翎支出去一笔银子，让元墨去置办我的头面首饰以及衣裳，我看了看觉着不对，想看看账本。”
元墨的眉头都快松不开了，小小年纪就为了少奶奶愁上心头。少爷可没有坑骗您，样样都是好东西。
“不用看账本，这笔我记着呢。”钱修德脱口而出，将置办的明细一一说了出来，从头到脚的东西一样没差，可见脑子好使，“……就是这些，统共支出五百六十两，拿回来二十二两。”
“那他的寿材花了多少银两？”钟言紧接着就问，“我总能看看账本吧？”
元墨往后退了一步，大人家吵架，不要牵扯到他一个小纸人。
“满口胡言！”果真，钱修德使劲儿地拍了一下桌面，将算盘都震起来了，“谁允许你一个妇孺之辈进账房的？我在秦家二十三年，还从没把管事的大权交给别人过。”
“我是你们大少爷的妻，看看账本总行吧？我还没问寿材是哪家做的呢。”钟言也不客气，明白话一个劲儿往外倒，“我怕你们苛待他，不给他好东西，往后他要是走了，没东西烧怎么行？我不得给他添些啊？”
啊，元墨好似开窍，听懂了少奶奶的意思，她其实根本不关心银两和账目，她是想从账本找出少爷的大棺是哪家打的。
“出去出去，一早上忙得很，没空闲和你多费口舌！”钱修德胡子一吹，愣是挥手赶人了。元墨怕他俩吵得不可开交，连忙拽着钟言的袖口往外退：“走吧，咱们先走，以后有的是办法看。”
钟言虽然退了出来，可心里焦急，他怕时辰不够了，必须找出那口棺材和纸人是谁家做的。可这种事账房一定藏在寻常人找不见的地方，只能用别的手段，大不了偷出来。
等这俩人走了，账房的伙计全部围了上来，可是又不说话。钱修德啐了一口：“呸，就这点本事还想管秦家的账？她也配！”
账房里头一共两男两女，一起跟着嘿嘿嘿笑了起来，仍旧无人说话。
两个人像碰了一鼻子灰从账房出来了，元墨先哄：“您别气，账房的人自来就是这样。他们除了老爷和夫人的话一概不听。”
“我没气，就是觉着古怪。”钟言往湖的方向走去，那层红鲤鱼到现在都没捞干净，“这几日你别去账房，那里头不大对劲。”
“啊？”元墨哆嗦一下，怎么秦家哪里都不对劲。
“我的珍珠霜被郎中下过药。”钟言忽然摸起面庞，“可是你说珍珠霜那天只放过账房。”
“下药？中毒了？”元墨越听越急。
“应该是能腐蚀皮肉和骨头的毒药，但具体是何种毒药我暂时还摸不透，也没找到解药。”钟言沉思，“恐怕也没有解药。”
元墨差点一头昏死过去。“那怎么成？”
“没什么大碍，走一步看一步。”钟言笑着看向白云，仿佛所有烦忧都随着一丝风吹散，什么困苦都落不到他的肩上，“只希望明日是个好天气。”
或许是心诚则灵，第二日，还真是一个好天气。
因着路途较远，辰时时分秦家的大门就开了。老爷和夫人自然不用去，吃斋去的只有小辈。只是这次不同，大少爷的马车也在其中，再加上前后照应的人也多了起来，看着比往年热闹。
秦翎太久没上过马车，没出过门，离开秦家的时候竟然觉着不太真切。他由元墨扶上了车，不懂元墨和小翠为什么这次不跟随，好在他们只住一夜。
“你们好好守着，明日我给你们买些斋点回来。”上了马车，秦翎撩开帘子和外头的元墨小翠交代，“帮我看好那几棵梨树。”
“少爷您放心。”小翠微微躬身，唉，从前想起斋点还有馋虫，如今不用吃饭了。
秦翎这才安心，撂下帘子后环顾四周。马车的内里很宽阔，后面能坐四人，还有小桌，等到车夫开始甩鞭子了他才看钟言，高兴地告诉她：“你瞧见门口那两棵柳树了么？”
钟言靠着左边的窗，故意说：“没看见。成亲那日就没看见，喜娘背着我进来的。”
“那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那两棵柳树是我幼年学骑马时师傅种的，还说，等我长成，骑术一定也学成了，要用木料帮我做一副马鞍。”秦翎回忆，“如今树都那么高了。”
柳树做马鞍？这倒是没听过。钟言一时没有说话，闲得发慌，便拿起秦翎的骨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你这扇子是什么做的？”他摸着触手生凉。窗外马蹄声阵阵，除了秦烁、秦泠和秦瑶的车，也有账房跟着来的人。只因为账房要支银子给隐游寺上香点灯，每年马虎不得。
“这是昆仑琦玉，我七岁时候用着，玉也养好了。”秦翎回答，时不时看看窗外，吹一吹风。
“玉是好玉，就是扇面太素雅了，两面都是白的。”钟言不喜欢这样素的东西，“既然你擅长用笔，怎么不给自己画一副扇面？”
秦翎看了看那扇子，今日天热，他只穿了薄衫，露出领口下面一片肉粉色来，脸色却极好。“你觉着好，往后我提笔画一副就是。”
“那你可得好好养病，手抖就没法画了。”钟言用扇柄敲了他一下。秦翎垂下眼睫，走神一样看了看钟言的手：“你的手看似纤薄，实则比我有力，若不嫌弃，往后我教你。”
“又想拉我的手了？”钟言忽然靠了过去，不止是逗他，也破了自己孤僻寡淡的性子。
“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放心。”秦翎目光闪烁，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你怎么又脸红了？唉，听说寺里还有温泉汤呢，若是一起泡了，你岂不是要羞昏头了？”钟言说笑完便不再言语，像两个小孩儿偷着出来游玩，他们静悄悄地坐在一起，手臂隔着衣裳贴住手臂，只有风儿沙沙。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最前头的大车是秦烁的，再后面才是秦翎，接着是秦翎的小车，最后是秦瑶的绣房车。最后头的那一车看着较为简朴，没有车挂装饰，是账房的人跟着。车前头甩鞭的是账房的两个伙计，里面坐着的是钱修德和夫人徐莲，这会儿徐莲正倒腾着茶叶竹筒，细细选着：“老爷路上喝什么茶？”
“随意吧。”钱修德说。
“那就喝花茶吧，寺庙里的茶叶苦。”徐莲选好了茶叶，蹲在烹茶的小炉边上煮水。半圆的茶叶放在木勺当中，往滚水中一放，她徐徐地撇出沫子来：“今年的茶比去年好，去年的茶喝到最后全是渣子。”
背后寂静无声。
她不当回事，只当老爷看书：“马车上太颠簸，还是别看了，眼睛容易累。”
身后还是没有回应。
她也习惯了，这些年他总是这样，说三句，回一句：“真没想到大少爷能好，可真是喜事降临。那孩子小时候活蹦乱跳的，这些年真是可怜……”
耳后不仅无声，反而让她觉着空空荡荡，好似无人之境。她慢慢地回过头去，手里还拿着烹茶的用具，头慢慢昂起，惊恐地看着自己相识已久的老爷。
钱修德已经脱尽衣衫，猛地将她抱住。徐莲刚想呼救，嘴巴和钱修德的嘴巴已经贴在了一块儿，皮肉竟然像融化又粘住了，再也脱不开身，说不出声。

第52章 【阳】肉纸人9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马车停了。
钟言在车里睡睡醒醒，这会儿倒是来了精神，率先跳下马车,在青山绿水间伸了个懒腰。秦翎这一路反而没睡,一刻不停往外张望,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景致全数补上，这会儿反而看累了。不等家仆过来，钟言主动将秦翎扶下车，秦翎只能叹气：“原本应当是我扶你。”
“谁规定女子只能由男子搀扶,男子就不能被女子扶着吗？”钟言话音刚落，秦瑶已经被嬷嬷背下了绣房车,送上了一顶软轿。
“要爬山了吗？”钟言立刻问,如果台阶多了，秦翎恐怕上不去。
“是，往上爬一会儿就到,若是骑马也可以走马道。”秦翎显然精神不错，指向南方，“我上次来就是从那边上山，骑了一匹黑色的小马。”
“现在那匹马在我的马厩里养着呢。”秦泠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一个人坐马车又无聊又闷,大哥，回程的时候我想和你们坐一车,想听你和大嫂说话,可以吗？”
“你的师傅要是不管,自然可以。”秦翎指的是时时刻刻陪在小弟身边的骑射师傅,除了这一位,还有读书的师傅。秦泠当然高兴,和师傅说了话就跑大哥这边来玩儿，还捉了一只红蜻蜓，放在了钟言的手背上。
“大嫂，这蜻蜓为什么飞这样低？”放完之后秦泠不解地问。
“因为晚上要下雨。”钟言的手腕一抖，将纤细的红蜻蜓放飞。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撞钟的声音，悠长静幽，听着能让人安心，四周的空气里除了树木的清新也多了檀香的加持，前后有人来催，说隐游寺已经安排妥当了，钟言顺手握住了秦翎的手腕：“走把，咱们一起上去。”
秦翎看看别人，没想她如此大胆。“让我自己慢慢走吧，别人会笑你。”
“别人怎么笑，碍着我什么事了？夫君好风趣，你总管别人的事干什么？”钟言执意要和他表现亲热，当然，他也懂秦翎的好心。若他没病，新婚夫妻黏在一起，最多别人调笑是蜜里调油分不开，可他有病，别人会讽刺自己是另有所图。
秦翎默默地听着，这些都是他从未听过的话，觉着对，可是又觉着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大概还是对的。手腕温热，那人的手并不温暖，是生生攥出了一圈汗水，他不能一口气走上去，走几节台阶就要歇息，停下来时，三弟就在后头笑他们。
“大哥，大嫂对你真好，往后我也要大嫂对我这样好。”
秦翎听完，悄悄地拉了钟言到身边来：“童言无忌，你不要生小泠的气。”
“不气，我没那么小气。”钟言给他擦了擦汗水，可算是带这病秧子出来玩儿一趟。
越往上走，山越静，偶有几声鸟鸣都那么突兀。在下面听着钟声还不觉得浑厚，上来再听，感觉非同一般，可见这口钟有多大，怕是要好几人才能撞响。终于到了隐游寺的大门，钟言再回头望去，刚刚走上来的台阶一尘不染，并不似寻常人家上山求佛所走之路，太过干净了。
再看另外一道门，青色石板平整地铺在地上，可是难掩被踩碎的裂缝，他明白了，那边是百姓走的，这边是秦家这类大族走的。再往山下看去，这边可以在半山停轿，那边是成百上千台阶，两条路的尽头是同一个，被檀香白烟环绕的庄严大寺坐落眼前。
“隐游寺……”钟言站在寺门的正下，抬头昂视头顶高大的深色牌匾。牌匾有年头了，可见腐坏，透着沧桑之感。正中便是金色三字：隐游寺。
这便是那座心愿极为灵验的寺庙？钟言对佛门重地并不熟悉，更不熟系烧香拜佛的规矩，只是那边人声鼎沸，全部为了许愿而来，在白雾般的香火笼盖之下不像人间，好似神界。
忽然一声，寺庙的大钟又响，钟言仿佛进入了白雾弥漫当中，眼前的寺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蔓延向上的台阶。
周围狂风大作，杀意环绕，幼年时的自己被打得落花流水，全身衣不遮体。鲜红色的血顺着腿根、脚踝不断流淌。血液蜿蜒着流向下面的台阶，流了长长的一条，自己从山底好不容易爬上来，就差最后几节，却被挡在了外面。
雷声轰鸣，大雨如注，一人身穿黑色僧衣，手持法杖，站在寺门的正下方。雨水打得钟言睁不开眼，他回头看了看追杀自己的马仙，又试着手脚并用往上爬了一爬。
“佛门重地，鬼魅不可踏入，这不是你等该来的地方。”那人的声音安如泰山，光是听他说话，钟言就被镇得全身发抖，好似被法器捆绑。追杀声越来越近了，钟言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袈裟的一角红色，抬头仰望，只看到那人坚毅的嘴角，以及手上那一长串朱红色的佛珠。
“大师，小的走投无路，您高抬贵手，救我。”钟言不肯撒手，愿任凭处置。
雨水仍旧不止，从最高的台阶冲刷而下，将石板上的血迹都冲干净了。那人单单只是站在那里，犹如光正寺法，寺门左右的大柱上刻着上下联，左边是：静心方登圣贤地，右边是：不净难入解脱门。
解脱门外一步，钟言进不去只能久久哀求，哭着等待鲜血流尽。就在身后追杀之人抓住他脚踝的一瞬，一声巨响，那人手中的九环法杖笔直地杵在面前，刹那间，眼前佛光灵现，
“退！”只一个字，就如同天上掉下来的律法，逼退了钟言身后成千上万的死敌。
钟言深吸一口气，眼前已经没有了电闪雷鸣，台阶上没有瀑布样的雨水，也没有血水。他不禁一愣，又揉了揉眉心，莫非是这里的佛法已经动手了，在震慑自己？
否则刚刚怎么会无端产生幻想？
“你怎么了？”秦翎见她不动，“咳，累着了？”
“啊？不是。”钟言摇摇头，“走吧，咱们进去吧。”
进入寺庙之后，人多了起来，钟言跟随着涌动的香客们往前走，时不时能听到敲钟声。奇怪的是，那钟声一震，自己的铜钱手串也随之呼应，他扶着秦翎的手臂，茫然地看着四周那一张张充满忧愁的面孔。
能爬上这样高的山来许愿，一定有很深的执念，钟言还在思索手串为什么震动了，难道这样大的寺庙里有鬼？
“施主，你们来了。”这时几个僧人挤过人海，来到他们的面前，“请随我们来吧。”
秦翎不认识他们，但想来一定是二弟打点好的，就和秦泠说：“咱们随他们一起去。”
秦泠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会儿往前跑，一会儿往后跑，钟言不敢松开手，周围的人太多，一个冲撞就会把秦翎这把身子撞倒。好在他们很快远离热闹，毕竟是大香客，直接被引到了寺庙后方的别院。跟着两位小僧，钟言如同穿行在佛门十戒里，一入别院就立住了，四方的小院正中心是一棵无比高大的腊梅。
可显然它已经枯了。
“施主，这里就是你们休息的住处，方丈要等会儿才能过来。”两名小僧其中一位过来说，“请自便。”
“多谢。”钟言点了下头，两位小僧看着虽小，可是看自己时并没有刻意避开，刻意则不净，自己在他们眼中不是女子，只是人而已。等他们走后，钟言先带秦翎入房，屋子不大，陈设简易，倒是非常干净。他推开窗，一目了然的还是那棵腊梅。
“奇怪，好好的树，怎么会死了呢？”他脱口而出。
“这棵树早就枯了，我记得它。”秦翎站在她的身后，注意到她黑发中的簪子，想必她喜欢腊梅，“我小时候来上香也好奇过，问过住持，住持说腊梅原本是长寿之木，可它却早早枯萎。我想，树木皆有灵性，佛门尚且如此，我那一棵梨树……”
“你那一棵只是你不会养，才养死的。”钟言笑眯眯地说，“别给自己找借口。”
秦翎慢慢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说：“你总是这样戳穿我，不好。”
“戳穿你是因为你快好了嘛，你不好我只敢哄着你。”钟言思索了一下，“既然你来过，要不带我出去转转吧？”
秦翎面色凝重：“这里不是秦家，我带你乱转像什么话？”
“我没来过啊，我又不比你小妹，从小见多识广。我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好不容易嫁个人还不带我四处看看……”钟言说着说着将身体微微倾向他，“人家都说，女怕嫁错郎。”
“你这也不算是错嫁……好吧，我带你出去，但是你别乱跑，跑丢了找不回来可是会害怕的。”秦翎这才点头，总归今日自己精神尚佳，多走走也是无妨，或许走路多了，这双腿以后能恢复力气。他们悄悄地离开禅房，怎料双脚还未踏出去就看到了秦烁和秦泠。
“大哥，你们去哪儿？”秦泠又粘过来了。
“我和你大嫂随意转转，你们去看过小妹了么？”秦翎问。
秦烁扇着扇子过来，在佛法森严的地方他老实了很多：“看过了，小妹她在最后面的禅房，有三位嬷嬷陪伴，还有两名丫鬟。”
“她不跟着出来转转？”钟言忽然问，也想起了她过于单薄的身子。
“小妹喜静，一会儿要听佛法，她就不出来了。”秦烁收好了扇子，“大哥想去哪里？二弟可否有这个福气一起跟着？”
他怎么又要跟着？秦翎巴不得他匆匆走人，但吃斋讲究净心，自己不能生气：“好吧，咱们一同为伴。”
禅房四周多为花园，以及被僧人们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柏树和银杏，但都没有后面那棵腊梅高大，可见都是后来移植的。两侧佛像林立，钟言却如同行走于平常境地，也就是自己本事大，换成元墨和小翠就糟了。
走着走着，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大殿，和方才见过的佛殿有所不同，好几个僧人正在往外搬东西。那东西上面盖着一块白纱，看着像闲置了许久。可是每个人都搬得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点闪失。
从他们的神态可以断定这东西绝对贵重无比，钟言好奇，慢慢引着秦翎过去了。还没等他开口问，秦泠率先开了口：“冒昧了，请问这搬出来的是什么啊？”
“小泠，不要随意询问寺内之事。”秦翎怕小弟心直口快。不料僧人们纷纷摇头，显然已经超脱，不去计较别人的评判：“施主，这是隐游寺内的僧骨。”
“僧骨？”秦烁也好奇了，“莫非是哪位得道高僧的金身？”
“这不是。”其中一名僧人说，“这是我寺百年前一位得道高僧留下的尸骨，一直留在后殿受人敬仰。但这只是尸骨，并不是金身。”
“哦……我听说过。”秦泠来过很多次，听过的事情也多，“百年之前这里有一位游僧坐化，留下诸多法器和尸骨。那位游僧是清远大师的入门弟子，从小悟性极高，法术高强，最后几十年留在隐游寺行好事、讲佛经，等到他在人间的时候到了，就在清远和尚的面前坐化，估计是成仙去了吧？”
钟言没掀那层白纱，只是问：“既然这位游僧这样厉害，为什么要搬出去？”
“这……”小僧们面面相视。
钟言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只是给我们解疑，我们自然不会出去乱说。”
“其实也没什么故弄玄虚的，只是新住持说这僧骨放在这里不适宜，换个地方存放而已。”僧人回答。
“这就奇怪了，既然是高僧尸骨，为什么放在这里不行？已经圆寂百年，骨头都碎透了，这样一搬动岂不是彻底毁了它？”钟言只是不解，所以多问两句。刚说完，身后响起沉稳的嗓子：“各位施主，小寺有什么事皆可问老衲。”
钟言转过身，只见背后站着一位身着袈裟的老和尚，右手转着琥珀色的佛珠。刚好，左侧的大殿响起了小和尚的诵经声，孩童声音高昂，经声直抵心头。
“是清慧住持啊。”秦烁率先认出了他。
这就是住持？钟言自来与和尚不合，但还是跟着秦翎朝他拜了拜。“也没什么事，就是好奇他们抬了什么。若是高僧圆寂的尸骨为什么要搬呢？”
“因为他不是高僧。”想不到清慧住持这样说，他转向左侧，钟言等人也跟着转向左侧，和大殿里的佛像对视。
“这不是我说的，而是清远大师所说，他没有金身也没有舍利子，离顿悟还差太远。”清慧住持缓缓地说，两道弯弯的白眉垂向面颊的左右，“他是应当有这些的。”
钟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走，看那些金佛，只觉得讽刺异常。“为什么？”
“因为他犯了戒。”清慧住持双手合十，微微低头，“他心被魔动乱，执着于欲念当中，放不下，心不净，又不肯回头。有了偏执的欲念，眼目也就被假象吸引，心中盛放了别的东西，自然就没有了佛的地方。”
秦翎皱着眉，像是听不懂。钟言却笑了：“你们佛家不是说‘心中有佛，遍地都是菩萨’吗？你们又怎么知道他心里没有佛了呢？只因为他原地坐化后没有舍利子？”
秦泠吓得后背发凉，大嫂这张嘴真厉害，咄咄逼人。
清慧住持看向眼前的秦家大少奶奶，眼神慈悲，表情却无悲无喜：“施主是有慧根的，想来一定有佛缘。”
“我可没有，我只是看不惯你们的做派。人都死了，还不给他找个好地方安葬，这样一换地方，谁知道是不是偏僻角落或者杂乱柴房。他生前讲佛经，普度众生，就因为破了个戒就被夺走金身，不能成神，在你们心里究竟是修佛重要，还是金身重要？”
清慧住持只是肃穆地摇了摇头，声音没有起伏，很是平静，平静得参透万物一般：“阿弥陀佛，施主这话听似无礼，实则大有内涵。老衲无法给一个答复，不打诳语，故而不能欺瞒，但佛法无边，还望以后有时机能与施主探讨一二。”
“别，我可不说这个。”钟言其实根本不懂什么佛法，只是顺口一说。留得久了，他怕这位住持看出自己根本不是人，于是拉了拉秦翎的袖口：“咱们走吧，去后面转转。”
秦翎见她不愿意说了，想来一定是佛法无聊，于是对清慧住持点了下头：“住持辛苦，方才是贤内随口说说，并不是故意。”
“无妨，只不过有时这随口是无意，也并非无意，今日能说上话便是有缘，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清慧住持也点了点头。钟言拧着眉头，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大和尚了，赶紧拉着秦翎离开。等二人刚走，里面收拾东西的小和尚捧着木盒子出来，抬头问清慧：“方丈，这些东西也挪出去吗？”
秦泠的好奇刚灭掉，又燃了起来：“什么？是传说中的法器？”
“有一些是，有一些只是当时那位僧人平生所用之凡物。”清慧住持倒不介意给旁人看，将腐朽的木盒打开，“只不过丢失了不少。”
秦泠和秦烁来过这里多次，从没亲眼见过这等事，更无缘见过这位无名高人的尸骨。这会儿两人一起探头去看，盒子里无人收拾，乱糟糟的，百年前必定一尘不染，这会儿已经落入凡尘。里头放着一些草药、经书、看不出色的袈裟，一串长长的红色佛珠，还有一方大印。
“这是印章？”秦泠问。
清慧住持摇头：“是，也不是。这是严卯，一般成双成对出现，另一枚叫作刚卯。这东西上面刻着诅咒和威吓疫鬼的铭文，一枚由桃木所制，一枚是金玉。施主面前这枚就是金玉所制的严卯，上面雕刻的铭文是‘疾日严卯，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刚瘅，莫我敢当’。这东西放在能用的人手上便能驱赶疫鬼和刚硬难退之鬼，眼下小寺只剩下这枚，另一枚百年前不知所踪。”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可是好东西。”秦烁默默想了想，“这样吧，我秦家今年的香油钱足足再添三倍，贵寺可否将这东西放置于秦家的宅内，用作镇宅之用？”
“不必增添香油钱，施主想要就拿去，它留在寺内没有用处，若能造福一方也是它的弥补。”清慧住持将双手合十。或许是感悟到了身边，一阵风吹过，盖住尸骨的那块白纱被风轻而易举地掀了下去，露出下面早已风化的尸首。
得道高僧坐化后身体不腐不烂，可是唯独没有金身，也没有一颗舍利，可见当初他破掉的戒律有多大。秦泠躲在二哥身后，原本不敢看的，可实在耐不住好奇还是看了，瞄了一眼，就看到一层裹住骨头的深褐色薄皮。
尸首的姿势是盘腿而坐，双手合十，看上去全无痛苦，只是完全干枯。
“等下，这是不是被殿里的小耗子咬了？”秦泠眼尖，一看就看出尸首少了一根骨头，就在右侧肋下。
“阿弥陀佛，这便是他没跨过去的魔障。”清慧住持叹了一声，“其实，他是老衲师父的师父，也就是老衲的师祖，只不过是位游僧，代发修行。他昔日种种本是佛门禁言，可今日既然和施主们碰上便是百年缘分。那段遗骨不是殿内鼠虫啃噬，而是当初他给别人换了一根仙骨。仙骨修炼不易，往事种种，一念之差，终成大错，不能回头了。”
铛，铛，铛，沉闷的钟声打断了清慧住持的话，他沉沉地吁了一口气：“今日这钟，也是响个不停。”
“响个不停？不是僧人撞的吗？”秦烁问。
“不是，这钟的材料非同一般，遇人则安……”话明显没说完，但清慧住持显然点到为止了。
钟言腕口的铜钱手串一个劲儿地震，震得他匪夷所思，时时刻刻寻找四周不安分的人，生怕哪个就是鬼了。隐游寺看似很大，实则能让香客进入的地方很少，他们兜兜转转还是回了禅房，什么都不干，干脆等着上晚膳。
晚膳也是极为简单的斋菜，主食是比较稀薄的白米粥，配三样小咸菜，配菜是拌黄豆芽、清蒸白玉佛手、三彩素菜，还有两碗暖胃的萝卜腐竹汤。口味确实清淡，秦岭吃着还行，只是奇怪钟言一口都没动。
钟言不仅没吃，连泡好的茶水都不能喝，只能先谎称自己不饿，然后借着归还菜碟的名由出去转悠一圈，回来时告诉秦翎，自己已经在厨房偷吃过了。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淘气的人。”秦翎拿她没辙，只是笑了笑，假装说她，“这是寺里，不是咱们家里，回去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出家人勿起嗔心，他们才不管我呢。”钟言静悄悄地凑了过去，“脱衣裳吧。”
“什么？”秦翎一把抓住裤带，羞臊都转过身，“不可！这是佛门重地。”
“我看看你的伤，今早上药的时候我觉着都缩口了呢。”钟言将他拉到床上去，吹灭一根蜡烛，“都成亲了你羞什么羞。”
“这不好，这不好吧？”秦翎从这么近看她，当真比看什么都仔细。钟言却不理会，两三下，解开了他的裤带，随后一拽。
里面是亵裤，隔着布料，钟言摸着都觉得伤口好多了。
“还真是缩口了，好得真快。”钟言放心地笑了，以前那伤看着瘆人，是因为蛊人作怪外加丢失一魄，现下全给找回来了，两三天就不冒血水了。秦翎全身紧绷，小心翼翼地抓住亵裤的裤带，保留最后的颜面，钟言笑着弹了他的手：“羞什么啊，又不是没见过。”
“我知道你那次是好心，不是故意的。”秦翎马上说。
“就是故意的啊，我没见过，不行吗？”钟言问。
给钟言找补失败的秦翎哑口无言，又喃喃地说：“……你那次必然没看清。”
“看清楚了啊，这么大。”钟言双手一比划，“之前是我小看秦公子了。”
秦翎羞耻得浑身通红，翻了个面趴在床上。“我忽然困了……”
“这是夸你的话，总不能说你小吧？”钟言将他面颊边上的发丝顺了顺，“你别睡，歇够了咱们去泡温泉汤吧，我方才看屋后面有个小池子，水温温的。”
“我不去。”秦翎坚定地说，可顿时浮想联翩，“我要睡了。”
“陪我泡泡嘛，我从小衣食不周，好不容易上山拜佛一趟，什么都没见过。人家都说女怕嫁错郎……”钟言戳他的脸，“你瞧你，脸上都长肉了。”
屋里安静了，是秦翎在沉默，在思量要不要一起去，在斟酌会不会犯错。不一会儿他转了过来，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好吧，不过你这不算是错嫁。”
禅房的后头确实有温泉，这事元墨和小翠都和钟言说过，只是他不知道是只有自己禅房后头有，还是每个都有。石头凿出来的天然浴桶大概能进三四个人，旁边是草地虫鸣，钟言特意将蜡烛多点几根，吸引蚊虫，这样就咬不着秦翎了。
至于自己，蚊虫避之不及呢，才不会过来。
两个人吃过饭，歇够了才起身，钟言先帮秦翎脱衣，下水前帮他把伤口封好。其实他骗了秦翎，泡温泉对他的身子无益，但也没什么害处，只是想让他多多尝试。不一会儿秦翎穿着亵裤下了水，一下水就躲到一旁去了，也不抬头，也不看钟言，只敢往水里看。
钟言在旁边脱衣，他背过去，听着窸窸窣窣的响动，想了又想。那是自己的妻，她要陪自己泡浴，却总是笑话自己面皮薄。
不一会儿是水声，水面摇起波动，随着另外一个人的入水整面荡漾起来，秦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面皮薄。
“不冷吧？”一双手臂从后头抱住他，热热的，秦翎紧咬着嘴唇，偷偷看水，看到水里一个红白相间的侧影，灵动可爱。

第53章 【阳】肉纸人10
不冷,秦翎默默地想，不敢说出口。热意变成了一张宣纸，将他潮湿地包裹起来,他好像变成了一滴入水的墨,在纸上散开了。钟声还在山顶响着,他不懂为什么这样晚也有僧人撞钟，只觉得那声音好听。
静谧，宁静，这些年全部病痛都没了似的,有些难以启齿的欢快。读书人不应当贪图这些，应当志向远大,而不是流连忘返温柔乡,意志低迷难抽离。
“冷不冷？”钟言不知道他想了什么，虚虚地，从后头搂住了他。脚下湿滑,沾了水的石头有时站不住人，但两个人一起就好了。他手臂贴得紧，胸口不敢实在地碰上，毕竟自己的胸口和女子有着天然的不同。水和这层红色的鸳鸯肚兜就是两人中间的唯一阻碍，钟言细心地将他的长发梳了上去,一时间恍惚了，竟然还想从后面靠住他的肩。
这把肩瘦得可怜,根本禁不住自己一靠。
那自己为什么还会想要试试？钟言也不知道。
头发被人梳了上去,秦翎的手臂僵硬极了,往前放不是,往后放更不是。开口之前他抿了好久的嘴唇,实打实的苦恼住：“我不冷,你……冷么？”
他又害羞了，钟言怀着逗他的心思，给他肩膀上撩水：“我要说我冷，你抱着我吗？”
秦翎的脸忽然变成了四月桃花的颜色，又像擦了一团胭脂：“你若好好穿着衣服……你这样……”
“你梦里我不也这样穿？怎么到了眼前，你又不看了呢？”钟言的脖子和后腰只有两根红绳，他将一把一把的热水撩到他的后颈处，其实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敢看不敢碰，才这样胆大妄为。要是看了、碰了就要露馅儿的。
“在梦里我也没看啊。”秦翎看了看水面，后头的那人散着头发，很自然的样子，但簪子还在，“你很喜欢簪花，或者戴簪么？”
“还好，觉着好看就戴上，不喜欢了就摘下来。”钟言又靠近他的薄背，好像忽然之间熟悉了。寺庙里的白烟蔓至眼前，温泉水不见，只剩下一尊通天的大佛，金碧辉煌。
面前的背变成了另外一面，赤着上半身，下面穿着黑色的僧裤，脖子上挂着朱红色的佛珠。诵经声阵阵入耳，自己悄悄地走近了，从后头擦着那面背靠上去，撩拨那人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后背汗津津的，都是汗，整个人像无比煎熬。钟言试了一下，好咸。
那人纹丝不动，嘴里念着经文，只是眉心紧蹙，双眼紧闭。
“你总是念经，念什么经？念完经就不敢看我了，臭和尚。”钟言将自己的衣裳解开，用胸膛贴住他，那人明显僵硬了一下，断了经文，随后又接着念起来，念得比刚才还快。钟言笑着抬起头来，和高大的佛像对视，宛如一只蝼蚁，被那双俯视苍生的细眼淡淡地盯着，不知天高地厚。
一下子佛没了，眼前又是一面水，钟言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今晚的钟声格外震人心魄，好似要有大事发生。秦翎还在他半抱的怀抱里，他脱口而出：“你不回头看看我？”
秦翎不敢点头，但是也没有摇头：“这是寺庙。”
“寺庙又怎么了？谁说佛就一定对呢？佛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连带着那些和尚也是满口说辞，我不喜欢。”钟言摸了摸他的锁骨，秦翎的心思陡然断了，忘记上一秒自己思考什么，只接着她说：“你别这样说，佛听着呢。”
“就是让佛听着。”钟言揉着他的手臂，“佛若是显灵，就该让你痊愈。”
“别这样说。”秦翎仍旧打断她，不是觉得她不对，而是慌张。怕佛真正听见，恼了她。
“你发什么抖啊？”钟言忽然打岔，知道他不是冷，而是臊得慌。
“没抖。”秦翎一动不动地说，“你……”
“怎么了？”钟言不解地问。
秦翎傻乎乎地心疼她：“你真的……没有发身？”
钟言被他问得不设防，自己的脸皮不薄，可落在这病秧子的手里，愣是脸红了：“你瞎说什么？”
“我……我觉着了。”秦翎的眼神定在水面上，“太瘦不好，你得慢慢进补才行。我娘亲当年的嫁妆里有不少好药，回去让钱管事拿出来。小妹身体好，用不上，她那份嫁妆我也备好了，补品你吃着吧。”
钟言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胸脯，忽然放轻了声音：“你嫌弃我啊？”
“不是。”秦翎忙说，又沉默了一阵，“只是你这样……真的不碍事么？”
钟言想了想，这回故意紧紧抱住了：“难不成你以前有过贴身伺候的丫鬟？你怎么懂这些呢？”
“我没有。”秦翎被她搂得双腿酥麻，不知是水热，还是她太热了，“我一个都没有，你若不信就去问元墨。你来了，我才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元墨那小子和你是主仆，他自然帮着你骗我。”钟言慢吞吞地磨他的肩，“指不定你以前多少个呢，我……”
“真的没有。”秦翎没让她说完，“我对天发誓！对寺里的神佛……”
“好啦，我逗你呢。”钟言拍了拍他，今晚好似疯魔了，很想他回头看看，“那你就没想过？”
秦翎站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多次才开口：“病太多了，我没心思。”
“那你现在病好了，是不是有心思了？”钟言在他耳边一吹，“你回头看，我就当作你是真心话。“
秦翎的手在水里紧紧攥握，像是听了不能入耳的话，最后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竟然佯装生气：“你是女子，你怎么能这样说，以后不许闹了。”
钟言将下巴放在他肩上，轻轻地笑他。
“你别再笑了。”秦翎也笑了，很无奈的那种笑容，急得一脑门子的汗水，甚至低声求她，“你别抱着我，我自然是无所谓的，我是男子，你不一样。”
“等我不抱了，你可别后悔啊？”钟言贴着他赤裸的肩背，乐此不疲地逗他。秦翎比刚才更羞了，满脸通红，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竟然无知觉地动了动手指。
那场梦里，她是让自己牵手的。他羞怯地回忆着，被她的不抗拒打动，又沉迷其中，又困扰其中。她怎么能这样呢？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为什么她总是说出一些让人怦然心动的话，虽然气得发愁，又不愿意让她停下？
山上的夜比山下冷，钟言少有得发汗了，他低温的身体好似菟丝子，依附着眼前的这个。靠在肩膀上偏头看他，钟言心头犹如暖流淌过，他这样弱，却又耿直，读书人就这么有意思。
“你回过头看看我。”玩心上来了，钟言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别总是看着水。”
下巴被一根手指勾住，挑逗，秦翎的喉结狠狠地滑动着。那根手指摩挲他的下巴尖，进而上到嘴唇，沾了水，在他唇上磨着。
“你不看，是不是嫌弃我不好看？”钟言的手指又滑下来。
秦翎用力地喘了下：“不是。”
“那我有多好看？”钟言滑着他的喉结。
秦翎青涩地咽了咽唾液：“像画里一样……见过的女子里，你最好看。”
钟言心满意足，愉悦地微微眯着眼睛，像吃醉了酒。忽然手指一热，他连忙从秦翎的肩上起来，只见一滴鲜血就在指腹悬着，仔细一瞧，秦翎竟然流了鼻血。
“好啊，秦公子嘴上不说，心里想了什么？想得都开始血气上涌了……”钟言赶紧扶稳他，“你等着，我换了衣服就扶你上去。”
“我自己来吧。”秦翎气恼自己管不住，脑海里除了圣贤书竟然多了别的，谁料双腿刚刚一动就被钟言拽了一把，差点跌在她怀抱里。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秦翎紧紧闭上双眼：“你别怕，我这样闭着就看不着了。”
“好，那你闭着眼睛别睁开，我扶着你上去。”钟言的语气还是方才那般痴缠撒娇，可是情态已经从满溢的愉悦变成了冰刀。只因为刚才的鼻血落入水中，让水里的东西现了形。
通透的温泉水里，蹲着两只皮肤青色的长发水鬼，循着秦翎的血迹，正要抓他的腿！
这地方为什么会有水鬼？钟言顾不上其他，先把秦翎扶了上来。水鬼难缠也只是在水里，好在它们上不了岸。秦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任由钟言扶到床边摆弄，一会儿就擦净身子，穿了衣裳。等到他觉着她也穿好了之后才睁眼：“辛苦了，早知道就该带着翠儿和元墨一起来，有他们在，你就不用亲手干这些。”
“没事，有他们在我束手束脚的。”钟言给他擦着头发，心思却不在屋里，“再说，他们都是小孩儿，把你交出去我也不放心。”
秦翎对着一面铜镜，镜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他感叹于她的贴心：“以后还是交给他们来做吧。”
“你这么心疼他们，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往后多看看我，别总是躲着我就好。”钟言装出笑意盈盈的模样，“擦干头发就睡吧，明日起得早呢。”
“我是得躺一躺了，泡了一会儿，好似把气力都泡空了。”秦翎自觉对不住她，自己若是身子好些，他们还可以再多享用一会儿。可钟言并不在意，把他扶到床上还盖上了被子：“你歇着，我去找僧人要些茶。这里不比家里，你凑合喝。”
“再要些点心吧，你晚上没吃什么。”秦翎头一回这样光明正大地关心她，“饿了难受。”
饿了难受……钟言点了点头，他最知道饿了多难受。临出门之前钟言将手串上的一枚铜钱压在枕下，又将通往温泉池子的那扇门紧紧关上。离开禅房，他在门上留下一道符纸，这里是佛门，他的符或许会受到压制，但这反而也是一重保障。
像殃神那样的东西必定进不来。
门外一片清朗夜空，好似水鬼只是他的一个幻觉，周遭并无鬼怪。他只是想静一静，守着禅房的门，坐在了那棵枯死的腊梅树下。树围可观，一个人抱不过来，他仰头看向树梢，真难想象它百年前盛开那时是何等壮观。
只是，为什么水里会有水鬼呢？
水鬼不该随人出现，只随河流境地而存，常用幻术引诱人，下水后将其溺毙。有些水鬼是需要替身才能轮回，有些则是恶鬼，怨念太大，只为了伤人杀人。可刚刚那不是河流，只是温泉水池，为什么会有那东西蹲在水池里，等着秦翎流血？
是因为它们原本就死在池子里？
不，必定不是。钟言摇着头，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这里是佛门，如果它们死在这里早就被超脱干净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它们是被秦翎吸引过来，有人在秦翎身上动了手脚。他只要入了水，就会有水鬼杀他，造成不小心溺亡的假象。
只是他这些年病弱，很少进入水中，误打误撞竟然逃脱了。如果他康健爱玩，少年心性难保不会夏日下水玩乐，已经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害。
他病也被害，不病也被害，那么究竟是谁要害他？钟言看着天上数不清的星子，好似看到了无穷无尽的人心。
“大嫂怎么没睡？”秦烁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扰了钟言的清静。
钟言并不理会，仍旧自顾自地打量树梢，秦烁走到面前来说：“没想到大嫂还能有这样的好兴致，怎么不陪着大哥歇息？”
钟言还是不想搭理他，可是余光里又进来一个人，正是那天把自己轰出了账房的钱修德，这才开口问：“这么晚了，你和钱管事还要回去议事？”
“是商议今年的上香钱，每年一结，再有今年从寺里请了一块法宝回去，大哥的身子又好了，准备多添一些。”秦烁不知秦翎为什么好了，心里不快也得忍着，“看来大嫂果真是大哥的贵人。”
“或许吧。”钟言又看向钱修德，钱修德一脸的铁面无私，显然没把他当成正经主子。
“大嫂要是没什么事了，我先带着钱管事回去，明早再给嫂子请安。”秦烁看向钟言的绣花鞋，一下想起那天她爬上大哥的病榻，赤足细腻雪白。但碍于这里是寺庙，他什么都没多说，回头看了一眼钱修德。
钱修德点了下头，跟着秦烁进了禅房。
钟言正要回去，骤然停了下来，飞速转身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秦烁的那扇门。思索片刻后他才回了房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笑嘻嘻地坐在了秦翎床边：“还没睡？”
“睡不着。”秦翎刚从枕下摸出一本佛经来，正打发时间，“我听见二弟的声音了，你们碰上了？”
“碰上了，他说带着钱管事去算香油钱。”钟言也不瞒着。
“哦……”秦翎捏着经书的一个纸角，别扭了半天才说，“那日不是我将你扔下，是我实在站不住了，才扔下你，让你不得已和二弟……夫妻对拜。”
“我是和你家那只大公鸡对拜，又不是和他。”钟言没想到他还计较呢，“以后再盖上红盖头拜一回不就得了。”
“没有这样的，娶亲娶妻只此一回，再盖红盖头就不是这一回了。”秦翎特意强调，又懊恼万分，“没有就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呗，难不成咱们没成亲？”钟言自来不在乎这些礼数，但他在乎，于是也觉得有些遗憾了，“对了，我问你个事。”
秦翎还懊恼着，那日再坚持片刻就用不着二弟了。“你说。”
“你从前撞过鬼吗？”钟言问得直接，不打算拐弯抹角了。
“这倒是没有。”秦翎也不气，别人问肯定不高兴，她没有坏心眼，“怎么这样问？”
“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佛，我才想到了其他。”钟言怕他起疑，连忙往回说，“也不知道鬼长得什么模样……”
“必定是极丑，不能直视，邪祟之类不会好看。”秦翎说完咳了两下。钟言将茶水拿了过来，心里却有些难受，原来他也是这样看待鬼怪，自己也是邪祟一类，在他眼中都是不堪之物。
“那若是……那鬼和我长得一样呢？”钟言试探着问，读书之人必定是憎恶那些的。
“那……那鬼必定不是坏鬼，相由心生。”秦翎抿了一口茶水，嘀咕着，“你怎么可能是鬼，不能瞎说。”
钟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时又听到撞钟声，他赶紧给他盖好了被子：“快睡吧，明早吃斋听经呢。”
其实时辰没有太晚，只是钟言今晚必定又要忙了。怕秦翎睡得过浅，他又使了法子让他安睡，再去外头看看，温泉水里的水鬼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池冒着热气的水。
他把手伸进去试试，等了半柱香，仍旧没有见到水鬼。这更证据确凿了，水鬼是只缠着秦翎的。
床上之人睡得香甜，钟言仍旧留下铜钱和符纸才离开，一出禅房，外头比他想象中安静，檀香的香味都沉淀下来，仿佛下降到脚下。他一跃跃上屋顶，迎着月色直走，先是路过了秦烁的屋子，打量一眼，他竟然已经睡下了。
再往前是秦泠的房，小孩子贪玩不爱睡，正缠着骑射师傅教他用弓。
钟言不由地想，秦翎不生病肯定也是这样，上蹿下跳没个休息，但读起书来又格外安静。
拐了个弯，就到了女眷们休息的地方，钟言身为男子不该偷看，可还是去找了秦瑶的房。她那么小，又是那人的亲小妹，自己要多费心看着些。
女眷们的院落没有那么空旷，院里种了牵牛花，这会儿看不出花苞，恐怕要日出时才能盛开。钟言很快找到了秦瑶的房间，取下屋檐上的一片瓦片，看到了她。
小小的女孩儿哭得可怜，扑在乳娘柳妈妈的怀里：“我不要嫁。”
柳妈妈像心疼自己的亲生闺女一般，摸着她的头发，已是泪流满面：“女儿家的命没法自己做主啊，你爹让你嫁，你就只能嫁了。”
这是怎么了？钟言赶紧将瓦片放回去，但一想也能想出七八分。秦瑶再过一年就该议婚事了，那么小的孩子肯定不愿意离开家。可是柳妈妈的话也是事实，多少女儿家的命都无法自己做主，花儿一样的年龄嫁出去。
如果嫁的是秦翎这样的好男儿还好，若是嫁了有恶习或者厌恶的男子，这辈子就没有指望了，只能慢慢熬日子。
钟言摇了摇头，实在解不开秦瑶的困局，便朝着最南边的那片禅房去了。这边是家仆和小僧人混住的地方，一个个光头小和尚睡着大通铺，看着虎头虎脑。他越过他们的房，继续往里面走，在屋顶听了听，然后轻手轻脚地落下来。
这是钱修德的住处，和他一起住的还有账房的两个伙计。僧人们戒律森严，到了时辰就要休息了，明早四更起床，钱修德的禅房还亮着烛火，钟言也不多说，直接推开了门。
门里头，钱修德坐在床边，两个小伙坐在桌子旁，面前都摊着账本。
“你来这里做什么？”钱修德不抬眼地问着，右手飞快地打着算盘。两个伙计也不抬脸，木木地看着账目。
“我来看看这屋里一共有几个人。”钟言干脆利索地说，转手将房门反锁。
两个伙计同时抬起了头，一同张开嘴，一同出声：“你找不到我的。”
“找不到就杀了，我留着你们的性命做什么！”话音还没落稳钟言已经出手，斩命丝穿过两个伙计的脖子又绕了一圈，他收掌拉回，顷刻间断了两个人的脖颈。断了脖子的两个人登时站了起来，朝钟言这边扑来，他再次运气将斩命丝抛出，断了他们的四肢。
即便这样，这两个人都没死，身体和四肢分家可是每一样残肢都在地上乱动。钟言收回挂满了血珠的法器，这时的钱修德已经起身，试图翻窗逃脱，他快一步踩住了木桌，一踹，木桌撞上钱修德，直接跌落在地，刚想站起来又被钟言踩住了。
“跑什么？”钟言猛踏一脚，踏得钱修德口吐血沫，“你和你夫人是一起的，还是单是你？山上的土撒过水，你一个人的鞋印比秦烁的鞋印深那么多，两个人用一个身子，当我看不出来？”
钱修德咬紧了牙关不肯开口，屋里只剩下手臂、双腿满地乱爬的动静，还有一阵微不可查的呜咽。钟言见钱修德打死都不肯开口，干脆一掌将其拍晕，取出袖中的短刀割了他后脑的头发。他有心理准备，钱修德要养泥螺，必定已经和夫人合二为一，他夫人说不定是同流合污。可是割完了，那整张脸露出来，饶是钟言是个饿鬼也吓了一跳。
背后的人脸已经成型，只不过双目被挖，眼皮还被缝上了，嘴唇也被牢固地缝上了，根本张不开。整张脸只剩下两个鼻孔可以喘气，怪不得只能有呜咽。
这是怎么回事？钟言先用短刀将她嘴唇上的粗线割断，双唇已经戳栏，上下片嘴唇都是窟窿。张开嘴之后只能听出咿咿呀呀，钟言掰开她的嘴巴一瞧。
是个血窟窿，舌头没了。
这可真是……钟言细细一想，必定是钱修德的夫人不肯和他同流合污，他为了不让夫人出声坏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后脑的那双眼挖了，舌头割掉，再缝眼缝嘴，只让她苟延残喘地活着，当个雌雄同体人。
现在后脑的脸不断地张嘴、闭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钟言原本是想一刀了结他们，眼下又转了心思，右手将短刀的刀尖一转，开了钱修德的胸膛。
左右两边各有一颗跳动的心脏，钟言也不确定这法子行不行，只听以前别人说过。他快速地摘下两颗心脏，咽了咽口水，强忍着没往嘴边送，下一秒塞回胸腔，只不过换了个位置。位置一调换，两颗心先是不动了，钟言心想，坏事了，没活。
但马上它们又跳动了起来，看着就像没换过。
“啊……”刚刚昏过去的钱修德立马张开了嘴，说话还是自身的声音，可是语气显然充满惊恐，痛苦不堪，“救我！求求大师救我！”
“我不是大师。”钟言猜这两人的前后已经调转过来了，“我是秦翎新娶的妻，秦家的大少奶奶，你是钱修德的夫人？”
“是，是我，我就是他……是徐莲啊。”徐莲说不清楚，根本不适应身体上的改变，“他要杀了我，他不是人了……”
“你先等等。”钟言先打断她，开着胸膛说话太过瘆人。他先把胸前的裂口按回去，伤口收不拢，他摸来针线盒，歪七扭八地缝了两下就不会缝了，好在脏器不会再往外掉。弄完后他把这具身体扶到床边，刚好一只断手爬到他的脚下。
“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钟言踩住那只手。
“他……他不是人，他们都不是人，他们都不是人！”徐莲惊魂未定，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脚，眼珠子都震动，“他把我黏住，他不是人。”
“你慢慢说，不急。”钟言劝她，同时在她面前吃起东西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莲喃喃自语，如同痴呆：“黏住之后，皮肉就扯不开了，像土地里的胶泥……扯不开了。我的嘴被他黏住，喊不出来，全身都被他黏住，慢慢的……我进了他的皮肉里。他不是人，他们都不是人……我再醒来就到了他的脑后，我喊救命，喊来人啊，他们就挖了我的眼睛，封了我的口……他们都不是人，你是什么人！你是谁！”
“你可以把我当成大少奶奶，也可以把我当成是鬼，但我不会害你。”钟言擦了擦嘴角，“还是我来说吧，你夫君钱修德……他其实是人，只不过他要和你同体，只为了干一件事。”
徐莲摸了摸脸，这已经不是自己的脸了。
“他是想用这具身体养泥螺，供给殃神的肉纸人，然后继续夺魄。”钟言没想到他们还不死心，“殃人请殃神，是为了坑害你们大少爷，我想着钱修德必定就是请殃人的人，这件事是因他而起。”
徐莲好像有点听懂了。“为……为什么？”
“你夫君必定是贪图大少爷命里的东西了，所以才去请殃人。殃人是高山下来的，一般人请不动，除非……”钟言看着账本，“好处足够。殃人爱财，他们极度爱财，你夫君管着秦家的账，这笔银子只有他出得起。他和大少爷的郎中是一起的。”
徐莲无神地点了点头。
“只是这殃人……我还没找到。”钟言继续吃，眼前这事急就急在秦翎阳寿不多了。他没法去找背后的人，没法去寻所有坑害秦翎的人去清算，唯一紧要的就是赶紧把殃人揪出来，否则殃人再把殃神请出来，自己可没有刚卯那样的法器了。
殃人贪婪，殃神也贪婪，他原本想用郎中和郎中夫人两个人的六魂十二魄换秦翎的一魄，可是殃神显然不肯同意，最后无奈只能拿出刚卯，强行逼退。
“为什么？”徐莲看着陌生的手脚，自己从女儿身变成了男子。
“我没法和你讲明白，你只记得，你夫君和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钟言将地上那两颗头颅拎了过来，割断头发，露出后面的女人面，只不过刚刚成型的面孔还不会说话，“这就是账房那四个伙计，我去过账房一次，记得那边是两男两女。他们愿意听从殃人的安排，都是想要沾秦翎的福气。”
“什么福气？”徐莲又问。
“好命的福气吧。”钟言模棱两可地回答，又问，“你其实已经该死了，我给你指一条路，你愿不愿意？”
徐莲看着开过的胸膛，点了点头。
“以后，你就是钱修德，你夫人徐莲病死了，你的伙计因着家中有事回了老家。往后你管着秦家的账目，这几日我问你什么，你帮我在账房里寻找。”钟言想了想，“你脑后的那张面孔仍旧缝住，你只当后面多了个畜生，不必理会。”
“好，好。”徐莲点着头，摸着后脑勺，被挖眼割舌缝针的痛苦再也不想经历。虽然心里还有不甘，可这已经是唯一的出路，徐莲请钟言将脑后那张嘴重新缝上了，疼得死去活来，谁料刚刚缝好，真正的钱修德醒了。
“呜！呜！呜！”钱修德察觉到换了面，绝望又震惊地想要喊出来。可是眼睛没了，舌头也没了，他只能不住地呜咽。
徐莲听到了，只觉得人心隔肚皮，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竟然绝情地对待自己。往后自己就要靠他的身体活着，他只能看着自己活成他了。
“我这样帮你不是不要好处。”钟言快吃完了，“明日你回去之后立刻帮我找一样东西，找出秦翎的寿材是哪家人做的，找出来马上给我。”
“是，多谢少奶奶动手搭救。”徐莲用钱修德的声音说。
“这屋里你收拾一下，明早就说伙计提前走了。”钟言满足地舔了下嘴唇，往后秦家的后厨和账房都有了自己人，干什么都方便。现下解决了钱修德，他要赶紧回去了，离开这间禅房后他又重新跃上屋檐，按照原路返回。
只不过刚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同样站在屋顶。
“施主，这么晚还能遇见，可见你有佛缘。”清慧住持双手合十，像等待多时，“只不过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别挡我路。”钟言想到秦翎还在睡着就一阵焦急，“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第54章 【阳】肉纸人11
清慧住持单单只是站立,却挡住了钟言回去的必经之路：“一切都是我执，施主这是何苦呢？”
“你管我是不是执念。”钟言只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既然你不挡我进出,我也不在你寺里杀生,现在把路让开。”
明月当空,清慧住持往前走了一步：“杀生本是恶业，施主口口声声说没有杀生，那么方才又是在干什么？”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钟言打量着他,“再不把路让开，你信不信我把你眉毛揪下来？”
清慧住持只是一笑：“眉毛实属身外之物,别说是施主揪下来,就是三岁小儿想要揪下来，都不算什么。杀生是恶业，救人乃是善业,施主尚有佛缘，愿不愿意随老衲同去？”
“不去。”钟言往旁边一闪，试图从清慧的身边擦肩而过，怎料这和尚手里的九环法杖在面前一挡，钟言肋下一阵疼痛。
“秦施主既然在小寺内静养,小寺自保他今晚无恙，还请随老衲同去,到了时辰,自然就会回去了。”清慧住持边说边走,钟言自知和他单打独斗吃了大亏,也不再多言。这里是高深莫测的佛门,他就算使出全力也不可能血屠全寺,但如果这和尚离开隐游寺，那自己的胜算就大了。
“你最好说话算话，若他在你们这破寺里出一丁点差错，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弟子全部杀了。”钟言跟着他走。
“若施主执意如此，老衲也无可奈何，弟子们都有各人的命数，如果真是命该绝于你手中，老衲无法出手相救。”清慧住持在前面带路，红色的袈裟在月下格外鲜艳。钟言盯着这片红，心里却只想着赶紧回去。请殃人的钱修德和郎中揪出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那殃人。
殃人一日不除，他一日不能心安。
“你要带我去哪儿？”走到半路钟言停了下来，山路像是往上走的。
方才还在眼前的禅房已经变得很小了，有些亮着光，有些已经暗了下去。从这里往下看，钟言才发现隐游寺很大，大到藏在后面的殿宇都看不过来。这一整座山就是一整座庙。
“你要带我去哪儿？”他又问了一次。
“你还不知道这山的用处吧？”清慧住持也看向山下，只不过看的是百姓居所，“这山后面有许多山洞，不少高僧都是在那里辟谷，有些突破了我执，有些想通了佛法，有些原地坐化。清远大师现在还在里头，只不过不轻易露面了。”
“清远……”钟言想了想，“你提他干什么？”
“清远大师是本寺第一位得道高僧，门下弟子无数，入门弟子三位。”清慧住持说，“但大师也有自我的执念还未放下，世间种种太难参透。”
“你和我打这种谜语干什么？我又不跟你出家当和尚。我贪恋红尘，嬉笑怒骂都在一刹之间。”钟言只想赶紧离开，“现在我已经跟你来了，来完了，我走了。”
“施主且慢。”清慧住持用法杖拦住了他，“万般皆是因果，想必你以男儿身嫁入秦家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钟言只是笑了一下，并不意外。从白天相见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这和尚已经看出自己的身份。
“以活人之躯修鬼道，想必也有自己的苦衷吧？”清慧住持又问。
“没有，非人也好，非鬼也罢，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没人逼我。你这和尚是不是想要渡化我？说一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话，劝我从此改过自新，停了杀戮？”钟言露出凶狠来，“没了法杖，你以为你镇得住我？”
“阿弥陀佛，是施主妄猜了，请再随我来。”清慧住持让开一条道，“到了山顶，施主就可以离开了。”
钟言看了看不远的山顶，好在手上的铜钱手串没有震动。他在秦翎的枕下放了一枚，如果屋里的震动了，那么手上这五枚也会跟着震动。因为打造这六枚铜钱的材料同属一块，相互感应。
再往上走，周围就更加冷清了。可奇怪的是冷归冷，并没有阴森恐怖之感，反而越走越让人静心。佛寺终究是佛寺，山上有这样多的高僧修行，脏东西避之不及，再加上空气里时有时无的烧香气，就算让人在山上露宿一夜，那人想必也是不怕的。
走到山顶，钟言便看到了一口大钟。这应当就是隐游寺的钟了，果然巨大，单单这样一望，宽几乎两丈，高大约五丈，青铜表面雕刻着各类看不懂的符咒、铭文、图案，宛如从开天辟地之时这钟就已经存在于天地人间，自始至终，浑然天生。
钟言从没见过这样雄伟的钟，好似看到一轮圆日的汹汹之势，不由地感叹：“这要多少人才能做得出来？”
“这边是镇寺法宝之一，响魂大钟。”清慧住持走到大钟面前，单手在上头一触，“这钟乃是千年前数十位高僧打造，又诵经九九八十一天，后来小寺的僧人们诵经念佛都被它听了去，便有了回响。”
“什么回响？”钟言往后退了半步，法宝法器不仅能退别的鬼，自然也能制服自己。
“遇人则安，遇鬼则响。”清慧住持将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了，夜幕当中，他宛如一棵老松，“今日小寺这钟响了足足百下，便是感知到了施主。”
“那你还多说什么？动手吧。”钟言一笑，说到底，还不是想把自己骗到山顶，顶着降妖除魔的名号镇压。
可清慧住持却没有动手，反而摇了摇头：“论斗，老衲并不是施主的对手，施主若想杀，随时可以取老衲性命。”他又看向响魂大钟，“这钟当年还余下一片青铜，一直深埋于小寺的腊梅树下，后来那片青铜被取了出来，不知所踪，腊梅自此枯萎，只徒留一息命脉，但再无开花冒叶之日。”
“你们寺里的东西怎么总是被偷？”钟言嘲讽，“寺里的武僧都是摆设？”
“偷盗者若是从寺外杀来，必定拿不走寺内一草一木，三十六阵法，七十二金刚，绝对不会有人能闯得过。但若是寺内的人拿走的，武僧又能有什么办法？”清慧住持目光深远，“那片青铜料与这钟同出一体，自然也是遇人则安，遇鬼则响，相互呼应，如遥遥相望。”
“你到底要说什么？”钟言想起自己的铜钱手串，“那是我娘给我的。”
“老衲想要说的，都在这口钟里了，施主不妨进去一观。世间种种，切勿强求，逆天之道，必遭反噬。”清慧住持说完便退下了，好似什么都没说过，转身朝着山下走去，淡薄了身外的一切。他并没有强行要求钟言去看，也说到做到，到了山顶就可以走了，倒是给钟言晾在这里，一时摸不透他究竟何意。
都在这口钟里？钟言朝着这口大钟走了过去，好似无法抗拒。到了大钟面前，那和尚的话还在耳边，莫非这钟真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所以一整天响个不停？
不知不觉间，钟言的手放了上去，谁料大钟毫无动静。
呵，果真是诓人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清慧和尚说话也是五分真五分假。钟言想转身离开，可这大钟仿佛有了法术，吸引着他，让他想要进去一观。迷迷糊糊当中钟言蹲了下来，从钟底而进，里头当真宽阔，比轿子还大。
这里头能有什么？钟言站了起来。
谁料就是这样一站，整口大钟轰隆而下，刹那地动山摇，将钟言困在了里面！
周围漆黑无比，什么都看不清楚，钟言着急地推动大钟，可自己这点力量怎么能和它抗衡？一时间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刚才的迷糊也褪去了，钟言不懂自己怎么会迷茫地进来，更不懂要怎么出去。
现在怎么办？他镇定下来，不能慌，越慌，越容易想不通关窍。好在里头的空间足够大，别说是扣住一个人，就是扣住五六个人都足够了，钟言先是敲了敲钟壁，声音闷闷的，外头应当根本听不出来，更没人能搭救。
就算有人听见了，这口大钟没有百十个人也挪不开。
刚刚还强自镇定，这会儿钟言有点急了，他困在里头不要紧，秦翎怎么办？自己必须从这里出去！
山峰之上，清慧住持看着大钟落下，再次双手合十，又迎风转动手中的佛珠：“阿弥陀佛，凡事不可强求，都是因果。”
这一夜，秦翎睡得很安稳。
醒来后他看了看床边，没有人躺在上面。他又摸了摸被褥，被褥里头已经凉了，她应该是早早醒来而且已经出去了。寺庙的清晨格外清爽，屋里有花香檀香气，外头早早就有小僧们练功的动静，大概不到四更，这寺里已经有了人气。
“起这么早，不知道跑哪里疯去了……”秦翎自言自语地说，原本他以为娶回来的女子会是小妹那一种，没想到竟然是个顽皮性子。但她皮得不招人讨厌，反而怪惹人心疼的。她经常去秦宅乱转，或许是因为她从前长大的地方太苦，头一回见到那样大的院子吧。
那她现在会去哪里？秦翎靠在枕上，不知不觉间想法已经变了。从前他一睁眼，想的是今日怎么熬、能否熬过去，甚至想过这不死不活的日子不如直接死了算。可如今他想的是她今天又会干什么，闯什么祸，需不需要自己帮她收拾烂摊子，还有……会给自己做些什么饭菜。
她做的，什么都好吃。有了她，这日子不再沉闷，她拉着自己每天胡闹，让人心生快活。
“大概她去寺里的厨房转悠了。”秦翎想着她，又自言自语了。应该是的，她说要给自己做斋菜，只是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斋菜。
正这样想着，床尾朝向的那扇门里有了动静，哗啦哗啦，水声阵阵。随后便是那人的声音了：“夫君醒了？快过来，扶我一把。”
嗯？没去厨房，竟然在那扇门后？秦翎慢慢地下了床，整了整衣裳才过去。“你这么早就泡浴，不怕晕着么？”
“不怕，这水热得很，夫君快来。”里头的人催得急，就像那水有多好玩。秦翎怕她在里头摔着，毕竟石底容易打滑，可是又怕她穿得太少，到了门口又停下来：“你……你不会是穿着那件，然后故意逗弄我吧？”
“没有，我穿着衣裳呢，刚刚只想在温泉水里泡泡双足，一不小心跌了进来。”里面的人有说有笑，“不信你开门看看。”
门就在眼前了，可是秦翎不敢直接拉开。她昨日的行为太过大胆，不知道现下是不是又拿自己取笑。可若是自己一直不去帮忙，她真摔着了，就是自己的过错和不是。
左思右想，秦翎还是将门开了，温泉的热气扑面而来，比昨晚还要湿热。缭绕的白气当中就是泡浴的地方，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像他们成亲那日的喜服。
“快过来，拉我一把啊。”她回过头叫他，还伸了一只手。
“哦……我来扶你。”秦翎被那身大红吸引了全部的目光，朝着她走了过去。
大钟之内，砸了一晚上的钟言已经累得睡下了，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敲，这钟就是一动不动。直到手腕的铜钱开始震动他才惊醒，糟了。
它们震就是秦翎枕下的那一枚震了，屋里有鬼！钟言瞬间站了起来，可周围还是乌漆嘛黑成片，看不出外头是亮了，还是继续黑着，也算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时辰。
“死秃驴，等我出去就先杀了你，再杀你全寺。”钟言狠狠地说，无奈之下双手放在钟壁上乱摸。摸着摸着，他忽然一愣，昨晚他只摸出这大钟的里头也刻满了铭文、咒文和佛经，这会儿再摸……
不对，不止是那些，还有别的。
这是什么？钟言顺着那凹下去的痕迹摸索，横平竖直，显然不是经文铭文，是正经的字。
大钟是青铜所制，能在表面留下痕迹必定不简单，不仅需要适当相克的尖锐之物，更需要极大的耐心。否则难以成事，谁也不会想着在里头写字。钟言就像一个随处乱摸的盲人到处触碰，慢慢摸出了门道，虽然他识字不多，写的也不好看，可这字……他认得。
正。
全部都是正字，有人在里面刻下了好多个正字。而这字多用于算数，莫非曾经有人被关在这钟里，绝望之中每天刻下一笔？
再顺着笔画去摸，他默默心算，一共是九个完整的正字，再加上一个没刻完最后一笔的，统共是四十九天。如果自己没猜错，这钟曾经困过一个人，关押了七七四十九天。
手腕上的铜钱猛烈震动起来，连带四周这口响魂大钟也跟着共鸣，并没有人撞它，它自己响了，响个没完没了，永无止境。
嗡——嗡——嗡——
声音笼罩在钟言的周围，让他想起什么金钟罩的法术。大钟内部完全封闭，声音又在钟壁内撞来撞去，形成了回音，撞得钟言头昏目眩。他不知道秦翎那边怎么了，但必定危机四伏，不知道是水鬼索命还是其他的邪祟进了禅房。
那人手无缚鸡之力，好不容易才刚刚好些，若是此刻断了性命……钟言不敢想，往后退了两步，充满仇恨地看着这法宝，你不管青红皂白只管关押，曾经将别人关了那么久，还妄想再次故技重施？那人没有办法出去，不等于自己没有！
钟言一掌砸向面前刻了正字的这块钟壁，手腕上的铜钱划拉划拉和它撞上了。小臂强烈地一震，只听得耳边轰隆轰隆两声，刺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照疼了钟言一夜未见光的双目。
好亮……钟言眯着眼，自己砸了一晚的大钟竟然从上到下贯裂开来，完全破损了。内壁的字迹被外头的光线照耀着，闪着耀眼的金光，只有那九个半正字没有描金
可那九个半正字的字迹凹陷最深，刻得比所有和尚留下的字都明显。
大钟损坏，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朝外歪倒，清晨的隐游寺就在钟言的眼下。他顾不上追杀清慧住持，顾不上自己一不小心就毁了大寺的镇寺法宝，快步急奔，健步如飞。
旁边的山峰至高之处，守了一夜的清慧住持摇了摇头：“执念轮回，何苦如此。”
“方丈，咱们寺的大钟碎了，要不要降服那饿鬼？”旁边一个弟子问，同时也在疑惑千百年不动不倒的钟为何骤然开裂，“响魂大钟能镇天下恶鬼，却被他轻易毁掉，不能放他下山，否则他疯起来大开杀戒，山下血流成河。”
“若是只对付他，寺内的法器足以镇住，只是……”清慧住持看向橘色的日出，它公正地照耀着这片大地，“响魂大钟不是被他毁掉。”
“那是……”弟子想问，又住了口。
“毁掉大钟的人，是当年的清游。”清慧住持叹了一声，“青铜再遇，震鸣保命，这便是毁钟的阵法了。”
禅房内，秦翎刚刚走到温泉水的一旁，脚下确实湿滑，连他都要小心谨慎。他看着那身喜服，心里说不出的开心，但是忽然又问：“你怎么出来还带着这身衣裳？”
“看着喜欢就带上了，你不喜欢吗？”水里的她问。
秦翎的脸好像与喜服同色：“喜欢……那日见你穿过一次，很……很好看。”
“那你怎么还不来拉着我？”声音从水的方向传来，如梦似幻。
“后来你不穿这身，我以为是你不喜欢。不喜欢嫁了我这么个废人，不喜欢这门婚事，所以锁了起来，永永久久不再提起。”秦翎说，或许是他们昨晚一起泡了温泉，肢体的亲近也拉近了身份的亲近，“你换了素服，我还以为你是想给我守寡……”
“夫君，快来扶我一把，我都要站不住了。”那只手朝着秦翎伸了过来，只不过手腕上没有铜钱手串。
“这红色……当真和你般配。”秦翎书呆子似的诉完了心思，便伸手拉住了那只手。
手指触碰，白雾四起，水里的钟言即刻变为索命的水鬼，整只手变得浮肿起来，全身也跟着浮肿，一看就是泡过许久的尸体。而岸上的秦翎本就体弱无力，被这样使劲儿一拽就拽进水里，整个人掉了下去。
被缠住的人一旦入了水就彻底进入了水鬼的境地，除非有外人搭救，否则很难逃离。秦翎瞬间跌落池底，明明这不算深，昨晚泡浴时这水还不到肩膀，可是他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两张青色的面孔在水里和他直视，黑长的发丝飘在水面上像一层黑色的水膜，还有不少发丝直接飘进了他的口中。
他只能看着水面，但是却再也没能上去吸一口气。
嘴边一开始还有气泡，大团大团的气开始往外冒，慢慢这气泡就没了，吸了水的人开始剧烈抽搐，不住在水里咳嗽。可是越咳嗽，吸入的水越多，吸入的水越多，人越想将它咳出去……如此反复，没一会儿秦翎就彻底不动了，两只手从攥紧挣扎到柔软摊开。
水鬼放开了他，两只鬼像青鱼在水里转圈，中间就是秦翎背朝上飘在水面的尸首。忽然两只鬼纷纷停住，用白森森的眼睛盯了盯尸首，紧接着发出暴怒的嘶吼声。
只不过这吼声在水下，水上的人是听不见的。
砰一声，门开了，一夜未归的钟言冲进禅房，好在虚惊一场，秦翎还没睡醒呢。
铜钱方才一直在震，在他推门进屋后却彻底不动了。钟言循着水声跑向温泉汤池那一间房，水面动荡，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池边全部都是溅出来的水。而水池的正中心飘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钟言蹲在池边将符纸捞出，符纸上的朱砂已经没了，并且留下了青色的指痕。
这便是水鬼抓人的痕迹了，钟言将废掉的符纸收回袖口，暂时不去追踪地上沾了水的脚印。好在出门前自己留了个心眼，除了给秦翎枕下放置铜钱，还在床上下了一道替身符纸。替身符纸不好写，现在自己运用的也只是一般，但如果用了，被下符之人便能多出一个和自身脾气秉性相同的替身人影，虽坚持不住太久，可水鬼一眼分不出来。
万一它们趁机而入，这替身便能替秦翎死一回。
刚把符纸收好，外头的人睡醒了，钟言连忙起身回去，只见真正的秦翎正要坐起来。
“咳咳，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在水里。”秦翎虽然认床，但昨夜睡得异常安稳，夜间并未醒来一次，身为夫君也没有看顾她睡得怎么样。现在她已经穿戴整齐，一定是早早起来了。
钟言在山顶待了一个晚上，四肢都是冷的。“还说呢，以后再也不和你来寺里，那帮小和尚三四更就起来打扫，练武，谁睡得好觉？”
“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见……”秦翎皱了眉头，“看来泡浴能让人好眠，我说出来你别怪我，我已经好多年不曾一觉睡到天亮了。”
“这我知道，成亲那日你咳到三更才停，吵死我了。”钟言笑着开起玩笑，把枕下那枚铜钱收回。秦翎低头不语，半晌才说：“多亏你来了，你来了之后我才好。”
“那你还给我写休书？”钟言戳了下他的眉心，短暂地点了一下。秦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想去抓她手腕，可最终右手还是停在了她的大臂上，隔了一层衣裳。
“你身上有凉气，你去哪里了？”秦翎摸了又摸，若是身体冷，衣料不会跟着一起变凉。可是她衣裳都是凉的，微湿，好似被露水打过。
钟言没想他这样敏锐，随后说：“看小和尚打架去了，他们和元墨差不多大，可比元墨厉害得多。咱们把元墨送到寺里当和尚吧？”
“别折腾他了……你出去也不知道披件衣裳，冻透了还得喝药。”秦翎拿自己做例子，“你不知道喝药多苦，下次一定让你试试。”
“我可不喝，我最怕苦了。”钟言坐他旁边嘀咕。
秦翎被她一挨，嘴就软了。“那给药里加些蜜，再喝。”
“不喝，我身子好着呢。”钟言只想躲他被窝里暖暖，可是马上就要吃斋听佛去了。转念一想，张开应该把白蜜寻来了吧，再寻不来，怕是来不及了。
两个人只坐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有小和尚来敲门了，钟言帮着秦翎洗漱、更衣，又梳好头发，多给他披了一件衣裳才带他出去。院里的腊梅树只剩下一层树皮还活着，秦翎从它旁边经过，不由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它没了生机的树梢。
“在看什么？”钟言也停下。
“它好像还没死绝。”秦翎也不知怎么察觉到了，“可能是我也曾命悬一线，气息奄奄，所以看到枯树才有些感悟。我见过死树，那棵没养好的梨树不是这样的，树皮不是这个颜色。这棵树还没死，或许只是病了，不知它有没有一日重归盛放，人间看百年花开。”
“希望吧。”钟言顺着他说，自己并无怜爱草木之情，只是他喜欢罢了。
虽说是吃斋，可是大香客并不和寺里的小和尚一起吃，而是和年岁较大的师父们一同。秦翎到得算早，过了一刻秦泠才蹦跶过来，然后是秦烁。
“大哥早！”秦泠坐了对面，“山上好冷啊，大嫂穿得太少了。”
秦烁坐在侧对面：“等回去之后，大哥还不给大嫂置办些像样的衣服？”
“我自然有安排。”秦翎端起茶来，他怎么这么关心自己的房里人？
“你小妹不一起吃？”钟言靠近秦翎，想起昨晚的事，“对了，你小妹是不是快议婚了？”
“要看我爹的安排，我不想她这么早出嫁，恨不得留她到十七八，可是你也知道……十七八岁还没成亲的女子会受多少闲话。”秦翎也往后看了看，不多时，嬷嬷才背着秦瑶过来，身旁是几个大丫鬟。
屋里用早膳的僧人几十个，无一人抬头。
也就是在寺庙里，秦瑶这种小姐才敢直接露面，可是她已经习惯不离千斤拔步床，见了这么多男子只觉得害怕。秦翎拍了拍旁边的木凳：“来，找大哥来坐。”
“谢谢大哥。”秦瑶被嬷嬷放到这边，使劲儿地往秦翎身边靠了靠，“给长嫂请安。”
“早。”钟言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昨晚肯定没怎么睡，于是给她倒了杯茶。茶水是寺里僧人泡的，只做解渴之用，秦瑶喝了半杯就不再碰了，刚放下茶杯，怯怯地叫了一声：“钱管事。”
钱管事？钱修德来了？哦，不对，是徐莲来了。钟言看向右方，徐莲正往里走，手里还拿着算盘和账簿，她和钱修德同床共枕多年，自然知道他每日每刻的样子。这会儿效仿得当真无二，连钟言都分不出来。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着掌管秦家，一下子把后厨和账房都收了。
“大少爷好。”徐莲走了过来，胸口和后脑疼着，还能感觉到脑后的人想要乱叫，“二少爷三少爷好。大少奶奶好，四小姐好。”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既然是自己人，钟言就不客气了，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斋饭用完后要找二少爷对账。”徐莲尽量模仿钱修德神态，如果停留久了，必定要起疑，毕竟钱修德从不和旁人多话，“若没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秦翎熟知他的脾气，“你头发怎么了？”
徐莲今日特意将前面的头发往后梳，还压了一顶随意找来的僧帽：“昨儿晚上对账，对得晚，一不小心燎烧了头发。”
“噗。”秦泠笑得喷出一口茶。
“那你往后小心，水火无情。”秦翎只做安慰。
“是。”徐莲说完便走了，这世上除了大少奶奶，只有她能听到夫君的呜咽，感受他绝望的挣扎，再回想他动手时的狠毒，当真是痛快。今日落日之前便能赶回秦家了，她得赶紧帮少奶奶找那份东西，找出大少爷的寿材是谁家打的。
钟言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徐莲仿得如此之像，连经常共事的秦烁都分不出来。算着时辰，斋菜该上了，于是钟言对旁边的人说：“你等着，我去厨房看看还能做些什么，要是菜蔬齐全，我给你做鼎湖上素和三色银钩，还有清炒八珍。”
“不必这样费事，随意吃些便好……咳。”一直没怎么咳的秦翎忽然咳了一声，一滴血滴进茶水当中，瞬间隐去。
钟言的心瞬间凉了，这几日过得如美梦一般，可终究要醒，秦翎的时辰到了。

第55章 【阳】肉纸人12
血融在茶水里,秦翎轻轻一瞥，目光飘向了别处。像是看到了，又像是没看到。
“其实……你去做几道斋菜也未尝不可。”他忽然换了态度,“我小时候吃过这里的斋菜,早就忘了什么味道,你若会做，可以做几道给我吃么？”
钟言缓不过神来，忽然清醒：“啊？”
秦翎笑了笑：“你若会做，可以做几道斋菜给我吃么？”
“哦……可以,马上就好。”钟言头重脚轻地站了起来，顾不上和其他人说话。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走出来的,忽然被一个小僧撞了一下。僧人和他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听清，那人转身要走时，他又死命地揪住僧袍的领口。
“你们寺里的厨房在哪里？”
僧人显然一愣,从没有过香客问这个。钟言以为他没听清，大着声又问了一次，僧人才给他指了个方向。
知道了怎么走，钟言一把将人推开，顾不得那人如何看待自己。越往厨房走,僧人越多，有几个还上来问话,怕他这位施主是找错了地方,走错了路。但他们眼里的这位女施主就像丢了魂魄,六神无主,不管怎么问都不说话,只身进了厨房,站在灶台前发愣。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施主请自便。”后厨掌管放饭的大师兄也不再多问，“放下执念便是解脱门了。”
钟言这才有了点反应，瞳孔骤然一缩。等僧人离开他看向面前的厨具，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开始动手刷锅。
袖口挽上去，手腕上的铜钱时不时撞上大铁锅，叮当作响。隐游寺是大寺，人多，东西自然也多，钟言拿了个小竹篮去找，一会儿就装满一篮，大锅滚水烧开，他将银耳、细粉、各类菇类、竹荪、雪莲子以及嫩笋丢进去焯水，再起另外一个小砂锅焯白菌子。焯水过后将这些食材全部捞出来，切成同样薄厚，特别是银耳。
根部发黄的部分一概不要，否则菜不好看。随后准备一块白色净布，将香菇、蘑菇、草菇、竹荪、鲜莲子全部吸干水分，加入食盐和一小撮白糖，放在大笼屉里头焖得透透的。
这边的大笼屉刚刚烧起水，那边的木头菜板上已经摆好了其他的。不少年龄很小的僧人不敢近看，只远远驻足，这位女施主的刀功不亚于后厨的大师兄，特别是寺庙的大刀笨重且不开刃，切菜如练功。大师兄可是本寺第一武僧，可眼前这位施主却运用自如，就好像这刀是什么吹毛断发的利刃。
钟言自然顾不上他们看什么，手里已经把嫩笋和萝卜切丁了。他不喜欢斋菜，不知道这些果蔬有什么好吃，偏偏自己会做得很。僧人吃素，做来做去都是这几个菜，要不就是腐竹和冬菜包子，哪日让这些僧人全部还了俗他们才知道世间多少精彩。
嫩笋丁和萝卜丁煮熟，要用冷水过凉，温水会坏了萝卜的味道。然后再洗蘑菇，根部全部去除，钟言是一点都不带心疼。切成卷条，一条条形状类似小虾仁，弯弯的，然后再去找白面粉，加上食盐和一点料酒发酵，取刚刚打上来的井水兑成糊糊，将新鲜的蘑菇卷条扔进去，用心地抓匀。
第二口大锅倒了油，等着烧至六成熟，钟言却转身准备起第三道菜，再取银耳、冬菇、蘑菇、菜心，鲜笋、雪莲子及红萝卜、白萝卜，全部切成小丁，每个丁一样大小，弄了色泽鲜明的一整碗。八味材料必须同时焯水过冷，第四口大锅再倒菜籽油，等着菜油八成熟的时候将八珍全部丢进，大火爆炒。
八珍容易炒老，心里必须数着数，不到五十下的时候就必须倒入盘中。钟言再将寺庙中时时加热的青菜汤倒进盘中，另起第五口清汤锅，加入淀粉，大勺快搅，最后将这层玻璃芡倒在了八珍上，每一样都淋透了。
“施主好功夫啊。”后厨的大师兄忍不住赞叹。这手艺，没有十几年的斋菜功夫是练不成的，斋菜只是素，但色香味不能失掉，要想将这几样简单的蔬菜炒好，简直难上加难。更何况这位女施主同时起五口大锅，放在寻常人家是十几位厨娘的辛苦活儿，就算放在他们寺里，一个人弄完也是辛苦至极。
钟言无心理会，这口爆炒的大锅用完了，六成熟的那口热油锅好了，他将挂了糊的蘑菇卷条下锅，慢慢炸至金黄，控完了油放在旁边。剩下的油大火升温，到七八成热时下笋丁和萝卜丁，大勺上下飞跃，翻花绳似的煸炒。
颠勺时钟言从旁边的锅里取几勺素汤，锅和勺的速度一直没慢下去，勾芡后才将炸好的蘑菇卷条翻炒入锅，最后淋的是芝麻香油。
厨房里顿时香气四溢，刚扫完地的小和尚们都走不动了。
这两道菜做完，最后才是鼎湖上素。大汤碗比寻常吃饭的饭碗要大，要深，焖透的材料要按照顺序，从碗底往上放，一层一层安排好，每一层都要一样的薄厚，不能坍塌。等到放满了再放碗心，满满当当填完，不留缝隙，最后取一个白色的大碟子，讲大碗严严实实地扣上。
单手将碗翻开，取碗，大碟子中央就只剩下一座山形的素菜，最后再用几滴黄酒和素汤调薄芡，一定要用马蹄粉勾芡，通透地淋到碟子里，直到浮起一层。这才大功告成，最后取一朵新鲜的花儿放在这山形的顶部。
“好，真好，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鼎湖上素，这回是头一回见着有人做这样漂亮！”大师兄拎着两口大锅，“这道菜最讲究，用料多，刀功稍差一些都堆不成山来，只会杂乱无章。这勾芡也要薄才行，一旦厚重了，这道菜看着吃着就不再清爽了。阿弥陀佛，冒昧请问施主师从何处啊？”
忙完这一通，钟言的双手都酸了。他找来托盘，将这三样菜放在上头，临走时偏头对大师兄说：“是我娘。”
大木桌旁，秦烁、秦泠和秦瑶都拿起竹筷，一边听着鸟鸣和虫鸣一边吃着斋饭，唯独秦翎没有动筷。他看向山峰顶端，奇怪，今日竟然没有钟声了，不知是何缘故。
“大哥怎么不尝尝？”秦泠好奇，掰开一个冬菜包子，递给他一半，“吃惯了家里的饭菜，这斋菜真是不错。”
“是，是不错，咳咳。”秦翎拿着半个包子，时不时看一看门口，直到见到钟言的身影。
“怪不得大哥不动筷子，原来是等大嫂。”秦瑶有三个哥哥在身边才忘却紧张，“大哥，在我嫁人之前，让大嫂多来我院陪陪我吧，我孤单得很。”
秦翎笑着摸了摸她的耳垂：“好，往后大哥不能天天见着你，大嫂会陪着你。”
“胡说，你明明好了，非要逗我。”秦瑶连忙不让他继续说了。
钟言亲手做的饭菜确实和其他桌上的斋菜不一样，一端上来，众人只有吃惊。他把筷子塞到秦翎的手中，不住地催促：“快尝尝，趁热吃。”
“辛苦你了。”秦翎将她多看了看，这才动了筷子。
这顿饭吃得当真辛苦，钟言一个劲儿给秦翎夹，可是耐不住谁都想尝尝，不能让秦翎独尝。秦翎的胃口看着倒还好，每一样都细细尝过，最喜欢的还是那道鼎湖上素。
“这菜能做成这样，真是辛苦你了。”秦翎给她夹了一筷，笑着说，“往后我做梦都想着吃这个，怎么办？”
“那就把你打醒，醒了再吃。”钟言转手夹给秦瑶，“刚刚做饭时我吃过，这么多料，东切一块，西切一块，为了不浪费全进我肚子里，你吃。”
“谢谢嫂子，往后你来我院里玩儿吧，我们在床上说话。”秦瑶说完看了看跟着自己的嬷嬷，偷偷到钟言耳边说，“我也想学着做饭吃，嬷嬷们不让，说进厨房的女子将来要操劳，我将来出嫁是管厨娘的。”
“这话瞎说。”钟言越听越心疼她，“别管她们怎么说，有机会我教你做，从点心做起。”
“一言为定。”秦瑶生动地笑了起来，不再像一个精致漂亮的瓷娃娃。
等这顿饭吃完就该听佛经了，钟言一直守着秦翎，可秦翎却像寻常人一般，听经书、盘腿坐，只是动作慢一些罢了。他脸色很好，和他们大婚那天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几天的好日子就让他脸上长了肉，不像是一个半死之人。
给他们讲经的人也不是本寺方丈，而是另外一个高僧。钟言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荒唐，都说佛法平等，凭什么有些人可以好好活着，有些好人却活不下去？再有，清慧那老秃驴跑哪儿去了？
是不是知道自己会报复，所以特意避着自己？这可避不开，等秦翎的事完了，自己头一件事就是杀回来，找他算账。
秦翎听了一个时辰的佛经，竟然觉着全身舒畅起来：“果真，人心不净就有诸多烦恼。”
“阿弥陀佛，有时候只需心净，出世入世皆是空相，还要听取心声。”高僧说。
“那……”经讲完了，可秦翎却忽然不想离开，他看了看面前的三尊佛像，佛像渡了金身，高大不可攀，却又降下了怜悯，“这生死之事，又该怎么放下呢？”
敲木鱼的声响咚咚传来，将秦翎刚刚平静的心再次敲乱了，他抬头仰视，和佛对视，佛可能笑他看不透，他不知该怎样答。
“生死之事，早有定数，施主切莫执迷于此。活便是活，死了，便有死了的归处，放心就是。”高僧回答。
“谢大师。”秦翎又咳了一声，“我是凡夫俗子，总是看不透眼前，还望大师告知，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可否有来生之说？还是一切只是虚幻妄言，给人一个依托而已。”
高僧一直闭着眼睛，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了，年迈的脸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中却不像有年龄的痕迹。“今世事，来生缘，若无缘，皆虚幻。”
“谢大师。”秦翎点头谢过，他们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他小心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平日里若是这样一下子直立必定头昏眼花，这会儿却毫无不适。他往后走了两步，走到钟言面前：“咱们走吧，回家。”
钟言正在发愣，心里总是无法安定，这会儿忽然醒来似的，抬手伸给他来扶：“走，回家。”
这会儿的寺里，香客已经多起来了。
永远有人为了心愿心甘情愿爬长阶，钟言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将来有没有这一天，为了某个人，把全山上的台阶都爬一遍。要回去先要收拾随身的东西，他们在僧人的带领下往回走，结果不知是不是有缘，再一次看到了那位高僧的僧骨。
这一回僧骨不是放在偏殿里，而是放在了枯萎的腊梅树下，若不是仔细看，两样的颜色都要融为一体了。
“这怎么放在这里了？”秦烁不解地问，“钱管事，你过来一下。”
“二少爷有什么吩咐？”徐莲连忙走近。方才她去对账、上香火钱，无一人察觉出这具身子已经换了芯子，钱修德总是清算账簿，她耳濡目染也会了一些，今日竟然用上了。
“去找人问问，这僧骨是不是不要了的。”秦烁说，“若是寺里不要了，咱们请回去好好供着。再如何说这都是高僧留下的东西，虽然没有舍利，没有金身，总是差了一层，但镇镇宅子想必不错。”
“是。”徐莲点了头朝外面去了。秦翎听着二弟的这番话，不知不觉地看向那尊尸骨，脚步也慢慢停了下来。
风吹过他们当中，枯枝，枯骨，连带着秦翎头上的青色发带。他和这尊尸骨对视着，竟一时挪不开眼光。
钟言只觉得这会儿风大了，他往前两步给秦翎披上衣裳，刚想说咱们回屋吧，结果抬头已经不是枯萎的枝条，而是繁花成片。
腊梅开了，开满了一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可是花香已经让人闻着了。金黄色的花朵颜色纯正，花瓣当真和醇厚的蜡片一样，片片晶莹剔透又明艳出彩，又大又饱满。乍一眼看去，这满树竟然不像真花，而是质量上乘的蜡片凝结而成。
树梢还挂着冰晶，季节还是冬天，是腊月里头的一个晚上。钟言靠着树，贴着树干躲在后面，和人拥抱亲热之时绷不住精神，一不小心显出了鬼形。
“不、不要看，丑。”他立刻遮住那人的双目。
那人只把他抱得更紧，钟言笑吟吟地咬着他的耳朵，两只手在他背上乱抓，抓出一道一道痕迹来。想要张嘴说话，可一个字碎成好几瓣儿，颤得说不清楚，他又委屈又欣喜：“臭和尚，你不是说你不破戒吗……”
在尘埃落定的欢喜当中，钟言抬头看向树梢，满树的腊梅都开了。花枝随着他一起摇晃，掉下一朵腊梅，那人刚好接住，戴在了他的鬓角上。
再一晃眼，枯枝还是枯枝，根本没有开花的迹象，整棵树死气沉沉。钟言想不通方才怎么回事，赶紧拉过秦翎来：“咱们回屋等着，外头风大。”
秦翎又看了看那尊僧骨，这才点了点头。
回去坐坐也没等多久，家丁就来通报已经备好马车了。他们跟随家丁往寺院偏门去，从那边的台阶下去便是马厩和停马车的平地。到了地方，钟言先让秦翎上车，刚欲抬腿，一眼瞧见站在了偏门口的清慧住持。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他和秦翎打了声招呼，便爬上十几节台阶回到偏门。清慧住持像料到他会返回：“施主还有何事？”
“何事？”钟言回头看了看，见没人看着自己便伸出两只手抓住了这和尚的白色长眉，使了劲儿地往下拽，“你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秃驴，骗我进大钟还想扣住我？眼下我是没工夫和你算账，否则我这会儿就把你眉毛揪下来，插毽子上！”
“哎呦，哎呦。”清慧住持显然没料到他会上手拽眉，“施主请放心，秦施主在寺内是不会出事的。”
“那他屋里为什么会有水鬼？”钟言使劲揪一把，“你们寺里不干净！”
“阿弥陀佛，寺内怎么会不干净？那水鬼显然是有人做了法，紧紧缠着秦施主的，只要秦施主远离水，便可安宁。至于……”清慧住持生怕这两条眉毛没了，“老衲早已算出你在禅房内放置了替身符纸，虽说能力不大，但挡这劫数远远足够。若再不成，那老衲必定出手搭救，必不让秦施主在今早离世。”
钟言心里的气还没撒完，但缓缓松开了手。“你随口一说，我就相信？”
“只因秦施主的命数不会断在今早。人各有命，他到了该走的时候就必须让他走，但时候没到，若有水鬼强行索命，提前收了他的魂魄，老衲不会袖手旁观。”清慧住持揉着眉毛说，“本寺的响魂大钟已毁，还望施主珍重，切不可行恶业之事。至于秦施主……到了时辰，便不要强求。”
“胡言乱语。”钟言抛下一句便走了，没给清慧什么好脸色。他装作听不懂这番话的样子，实际上是太懂了，才不敢听。
回到马车上，秦翎已经给她备好了垫子：“你刚出去找谁了？”
“和住持说了几句，没事。”钟言坐回了他的身边，才发现秦翎将马车里的窗账拉开了。车外面，秦烁和钱修德样子的徐莲正看着家仆往一辆车上搬东西，正是披着白纱的僧骨。
这一路，好像比来时要快得多，或许是钟言希望时辰跑慢点，希望今日不落日。秦翎的兴致很好，一直在看窗外景色，看到什么都和钟言说上几句，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那边是一座小山，底下有一条小溪流，小时候我经常去那里骑马。骑马回来顺路给小妹买桂花糕，她爱吃。”
“从前面过去是热闹的地方，不知道以前那家簪铺还在不在。若是还在就好了，多买一些，总是戴得过来的。”
“这里的树从以前多了许多，我上次来的时候，只看到一整排的树苗。”
“今年夏天好像比往年热一些，雨水也多一些，你觉得呢？”
“啊？”钟言没回过神来。
“我说，今年热，雨水也多。”秦翎笑了笑，“你瞧，外头又有乌云了，看来今晚要下暴雨，你记得关好窗。”
钟言只是这样看着他，竟然找不出回他的话来。他也看向窗外，早晨还万里无云的湛蓝天已经变成了乌云密布，大雨将至。
秦翎继续笑着：“前头是我以前练射的地方，那时我还拉得动弓。冬天下大雪，我带着二弟和三弟在这边堆雪人，那年我是三人中最高的。你以后若是有空来也可以堆个雪人，就当给我看。”
“我不喜欢雪，我不喜欢。”钟言别过脸去，“再说我也不会，往后你教我。”
这回秦翎没再回话，只是笑着低了低头。
等他们回到秦家的时候，这暴雨看着已经快要下起来了。头顶的天变成了一口黑锅，再低一些就要压到每个人的脑袋上。秦翎就是在下车的时候咳血的，这一次他没法再当看不见，因为咳得太多了。
小翠和元墨原本高高兴兴地盼着少爷和少奶奶回来，谁知盼了一整夜，一见面就是肝肠寸断。其他人也乱了套，谁也没想到大少爷会忽然不行了，明明上车之前还好好的。只有钟言没有乱了手脚，这病秧子的毒阳发作，他那点心脉已经不行了。
这两日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秦翎是坐在轮子椅上被推回来的，眼瞧着周围的人为了自己忙忙碌碌，他却说不出一句整话来。这几天看似康健，实则已经用光了气息，这会儿喘一次都难。他不住地咳嗽着，时不时就有血咳出来，胸口全是红的。脸色也迅速地苍白下去，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等到他能说话的时候，就把元墨和小翠招到了身边来：“咳咳，你们……”
“少爷您别说话，省着力气。”元墨跪在他床边，“已经派人去叫郎中了，您换一个郎中肯定能医好！”
秦翎却摇手，他也没料到会这么快，还以为能拖到黑天。当真是阎王催命，不留三更。
“不……不医了。”秦翎勉强地笑了下，“翠儿……”
“小的在。”小翠站在元墨身后，强忍悲痛，“您放心，郎中一来您就好了。”
“你们……以后跟着她。”秦翎只有说这几个字的力气，昨日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他还能走，不咳嗽，他们一起说话、泡浴，像年少夫妻，“跟着她。别……咳咳……别守墓去。”
两个孩子都不吭声了，心里都下了死主意。少爷若真是走了，他们必定是要守墓扫陵去的，绝不让少爷孤单。
“她……她呢？”秦翎看向床边，寻找着那抹月牙白色的身影。他忽然又笑了一下，真是的，以前求死的时候死不了，现下有了不舍，却要走了。看来这亲还是不成的好，若没成亲，他便不会知晓什么叫舍不得，放不下，心不静。
“我去给您找。”小翠奔向外头，刚好和少奶奶撞了个满怀。钟言一个字都没说，到秦翎的床边坐下了。
秦翎费劲儿地喘着气，胸口起伏那么明显。“你走。”
“你就和我说这个？”钟言面无表情，“就说这个？”
秦翎吃力地点了下头，指了指元墨。元墨马上懂了主子的意思，他是要自己把置办的东西给少奶奶，让少奶奶带着走。
“还有什么要说的？”钟言的胸口微微起伏，只进不出，他早就忘了真正的呼吸吐纳。
秦翎的嘴唇动了动，显然是说着什么，可是却已经听不见了。钟言将他抱着扶起来，让他坐在身边，他脖子没力气，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咳。
钟言轻拍他的后心，等着他咳完。
“没工夫教你堆雪人了……其实……我多年没碰过雪了。”秦翎就这样，就着这个姿势摇摇欲坠，越说越困倦，大限将近，“我很开怀……咳咳……我好想娘亲……等我到了下面，见了娘，告诉她。”
钟言仿佛也要摇摇欲坠了，支离破碎，体无全肤：“告诉她什么？”
秦翎闭上了眼睛，歇了好一会儿：“……儿已娶妻，妻叫钟言。”
窗外一个白闪斜过天穹，好似将天空一分为二。
雨未至，风已起。窗棂被吹得乱拍，竹林和野草再一次东摇西晃。眼前人已是弥留之际，钟言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他在肩上睡。
“少奶奶。”元墨不敢大声，“少奶奶？”
“做什么？”钟言慢慢地转过去，“小点儿声，他睡着了，别吵着你家少爷睡觉。”
元墨和小翠顿时不敢出声，这会儿的少奶奶可不能惊动，否则容易出大事。窗外又一个闪雷，暴雨如约而至落下，雨滴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屋檐上、窗子上，像来送一送。
走时下雨，这可真是好命，鬼走湿路，这是要这病秧子顺顺利利地走，不要回头。钟言将他放下，他鼻息还在，只不过撑不了多久了，甚至撑不到新的郎中过来。
“少奶奶？”小翠轻轻地叫，希望把大少奶奶的神智叫回来。
钟言只是点了下头，慢慢地起来朝外走去。喜台还在，墙上的大红囍字还没扯掉，他摸着门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单手接了一把雨。
然后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雨水里。
雨变得更为猛烈，如同天公发了雷霆之怒，怒视人间。一瞬间的功夫钟言就被浇透，从头到脚，全身没有一点干燥的地方。元墨和小翠都想过去，但两个人都不能沾水，怕少爷这边还需要吩咐，只敢在后头轻轻地叫着。
走到了院中，钟言抬头看天。水冲刷他的面庞，好似来自天上的神力鞭笞他，要打得他必须闭上眼。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仍旧瞪视上方，像是要讨一个说法。白闪不断横过天空，雷声近在头顶，钟言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下雪？”
天自然不会回应。
“你现下为何下雨而不下雪！”钟言缓缓地问，“为他下一场雪，不行吗？”
风吹过他的眉梢，犹如刀削。
“天地为公，正道光明，可是你看看你在做什么？为何好人不长命，恶人遍布世间？”钟言指向身后，“你这是什么公？又是什么正！“
回应他的仍旧只有雷声、雨声、风声，唯独没有真正的答案。
“说什么放下我执，人各有命？他是该这样的命吗？他是吗！”钟言迎风嘶吼，浅色的衣服被打湿，又被风吹得不断飘摇，袖口像两面势不可挡的旌旗，要和命宣战。
小翠和元墨在屋檐下听着，听不出大少奶奶究竟喊什么，屋内，少爷的喘息已经很轻了。
屋檐下方，大婚用的红灯笼还挂着，这会儿看着，倒像是一串串的血珠。就在这时候，他们面前的少奶奶忽然起了巨大的变化，原本乌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泛白，逐渐变成了雪白雪白的颜色，他的皮肤也变了，不再是人肉色，而是微微发青的惨白，两只手的指甲也长了一倍，尖尖地长了出来。
“不让我逆天而行？我偏要给他续！”钟言将袖子一甩，袖口的水珠甩到了雨水当中。天上的雨水仍旧往下砸着，砸进他血红色的眼睛里。

第56章 【阴】蝟人刺1
饶是知道大少奶奶不是人,小翠和元墨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
“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小翠有点反应不过来，除了那肉纸人，这是她第一回见着鬼。
元墨见得比她多一点,故而装作老道些：“你别怕,鬼都是有形的,这想必就是少奶奶的真样子。别的不管，咱俩只记住她绝对不会伤害少爷就行。她是咱们的主子，咱俩都不是人了，主子也可以不是人。”
“这些我自然知道,我是担心……”小翠忧心忡忡，“少爷这一走可怎么办？少奶奶不得疯魔了？”
元墨也是无奈,他小小的脑袋瓜怎么想得清这些。少爷这一走,秦家必定要大办丧事，寿材准备好了，墓也选好了,说不定还会停灵。可是殃人还没除，少爷的魂魄真能顺顺当当去投胎吗？他也不敢想，这会儿只顾得难受。
“别说了，我想哭。”他看了看小翠。早知道少爷会有这样一天的，可元墨仍旧不能相信。
“我也难受,现在怎么办啊……“小翠难受得抓耳挠腮，只见刚才站在雨里的大少奶奶已经往回走了。她当真吓人,让自己羡慕不已的黑发变成银丝,如一夜白头,双眼流血了似的。更奇怪的是她这样一转过来,他俩才发现少奶奶的肚子有些圆润。
像是怀胎四五月。
钟言自然知道他们看什么,自身是饿鬼,饿鬼行走于人间都是这幅模样，肚子大。他快步走回房间，拖着一地的水渍到了秦翎的面前，手指在他鼻子下方试了试。
还有气，有气就好。钟言转身对小翠说：“快去给我接一碗酒回来，越烈越好。”
酒？这时候要酒干什么？小翠不懂，只会听从少奶奶吩咐。这院子里头没有烈酒，她顾不上身子，打一把红色纸伞就冲了出去。自己是泥，元墨是纸，泥好歹比纸结实。
等到她跑出院落才发现整个秦宅都忙乱起来，大家都在准备给少爷办丧事了，所有人都乱哄哄的。她的纸伞虽然抹了油，但如此大的雨甚是少见，可能还没跑到厨房就会碎掉。果然不出所料，等小翠到了后厨找到张开，右边的肩膀整个塌陷下去。
“张开！张开！”她用力喊，雨都下白了，看不清路。
张开也听说了大少爷的事，虽然大少奶奶早说过少爷阳寿不多，但仍旧没想到如此之快。“谁啊？叫什么叫！”
“是我！”小翠冲进后厨，“少奶奶要一碗烈酒！越烈的越好！”
“少奶奶让你来的？”张开从屋里出来，后腰还别着一把锃亮的杀猪刀。
“是。”小翠被他拉入屋里，厨房也乱糟糟的，大家都六神无主，不知道接下来要不要治丧。她怕张开不理会，赶紧抓住他的手说：“你的事我知道了！”
“啊？”张开打量着这个小丫头，从前根本没说上话过，“谁告诉你的？”
小翠拧干头发上的水：“元墨，我现在也是了。你快找，找完咱们拿大伞回去！”
“好……好，你等着。”张开顾不上多想，但小翠说她也是了，必定也是和自己一样，被恶人所害，留下一个怕水的身子。这里是后厨，不是秦家的老酒窖，最烈的酒也就是家丁偷藏的那几瓶绍兴。那黄酒是越陈越烈，有几翁都没人敢喝了，他直接拎了一翁，拿上打伞，跟着小翠丫头一起冲进雨水里。
半路上，小翠说：“你的事元墨都说了，我也差不多，我叫肉纸人的泥螺吃空了脖子。少奶奶给我捏了泥身子，往后咱们都是自己人。”
张开低沉地应了一声，又问：“烈酒干什么用？”
“不知道，但说不定能救人。”小翠聪慧，关键时刻也比元墨镇得住些。虽然少奶奶没说，但她猜少爷或许还有救。
有了大伞就是好办，两个人小跑着回来比去时快。一进屋，张开立刻把酒翁放桌上：“酒来了！”
“快，倒一碗出来！”元墨从睡房冲了出来，手里端着早就备好的大碗。张开二话不说倒了一碗，三个不是人的人一起进了屋，可进去一瞧，张开还是吓得一怔，怎么少爷床边坐着一个鬼？
微微发青的皮，白发过腰，手指尖长。
“拿过来。”钟言回过身，朝着张开伸手。
手里的酒水一晃，洒出一些来，张开从没见过这样的眼，通红的，血淋淋。但他还是把酒送上去了：“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钟言将大碗放在床上，“续命乃是逆天行道，无论我给他续几日，一日也好，一千日也罢，都是脱出了阴司往生的大事。往后这院里更不会太平，你们可愿帮我？如果愿意，就留下来，如果不愿，速速和钱管事结了银两，走得越远越好。”
他并不是考验他们，而是一种规劝。秦翎不死，身边的妖魔鬼怪会再次缠上他，想要害他的人会全部浮出水面，阴兵过道也会日日寻他，还有天道天罚。
屋里，张开，小翠，元墨，没有人离开。
钟言点了点头：“你们的好，我记着。”说完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腊梅金簪，在手腕上狠狠一划。
若是银或铜，都不会在他身上留这么深的伤口，唯有纯金。
随着伤口开裂，暗红色的血淌了出来，直接滴进了烈酒当中。这烈酒少说也有几十年，单单往外这么一倒就能把不胜酒力的人熏得流泪，就算是喝酒的个中好手也不敢轻易下口。它香是香，酒气绕人，可酒劲儿冲上头也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样一大碗若是喝下去必定要喝死人。
谁知少奶奶的血滴进酒里，竟把浓烈的酒气逼退了。酒水瞬间失去了气味，宛如一碗白水。只有钟言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血太阴冷，要借烈酒抵消，秦翎就算体内有毒阳也经不住自己的阴血滋养。
滴了好一阵，半碗酒，半碗血，钟言拉起袖口一扯，撕下布条绕腕三圈。他单手将秦翎扶了起来，秦翎的头倒仰，他让小翠帮忙托着秦翎的后脑，自己昂头含了一口碗里的血酒，对着秦翎的嘴渡了过去。
嘴唇相贴，皆是冰凉。
秦翎已经喝不下东西了，血酒恐怕要吐出来，钟言嘴角挂着鲜血，轻轻地揉着他的喉结，催他下咽，又温柔地看着这个读书人：“喝吧，我让你见着今年的雪。”
一碗血酒灌下，刚才没有血色的秦翎竟然面色发粉，好似恢复了一些气色，就连呼吸也平稳许多。元墨怔怔地看着：“这是……这是成了吗？”
“不一定，得看他能不能醒过来，醒不过来便是活死人了。”钟言说完手里的碗一歪，掉在地上。酒碗大而厚，并没有摔碎，而是绕了弯在地上打转，小翠刚要去捡就听到院门口有人要进，她连忙撑伞出去拦着：“不见不见，少爷病重，什么人都不许进来。”
“郎中也不见吗？”门外的小厮问。
“郎中也不见。”小翠伶牙俐齿，少奶奶现在这幅样子，可不能让人知道。她不担心吓死秦家的人，她担心的是……从此秦家开始打鬼，打的就是少奶奶。
少爷本来身体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如果这时别人看到少奶奶的样子了，那闲话可就传出去了。一定会说少奶奶装作人的模样来成亲，吸走了少爷的阳气，到时候倒打一耙。
小厮被雨水淋得够呛，原本也不愿意接这个活儿，晦气。郎中更不愿意来，秦大少爷已经是死脉了，就算再看也没有转圜之地。小翠这样轰人，反而给了他们离开的借口，等他们的背影刚在雨中消失，还没消停多会儿，又一个人来了。
“钱管事？”小翠仍旧拦住，“不让进不让进，今儿少爷要静养。”
“你和少奶奶通报一声，就说我来了。”徐莲说。
钱修德什么时候和少奶奶有接触了？小翠从没和他说过话，宅子里的家仆都说他势力，只和老爷、夫人、二少爷多说话。但她还是回去了，一进门抖抖伞：“少奶奶，钱修德来了！”
“他来干什么？”元墨的不高兴都摆在脸上，“他一定是来商量治丧的银两，真晦气，不让进。”
“让她进来吧。”钟言却说，“她已经不是钱修德了。”
不是钱修德？小翠不解，但还是出门叫人了，不一会儿钱修德进了屋，连张开都很不适应这位大管事的到来。没想到钱修德进来之后没有对他们冷眼相看，而是挨个点了下头，最后到钟言面前恭恭敬敬：“您吩咐的事有些麻烦，秦家的账房里头寻不到，恐怕被钱修德藏起来了。”
“啊？”元墨彻底诧异。
徐莲看了看屋里这三人，又看了看钟言，在钟言点头之后才摘下僧帽，解开了头发。“我不是钱修德，后面这个才是。我是他多年发妻徐莲，他想用两个人的身子养泥螺，将我坑害，少奶奶为我换了身子，你们不用害怕。”
两个纸人和一个泥人看到了脑后的那张面孔，眼皮和嘴唇缝得死死的，只剩下鼻孔喘气。可是这张脸的五官还在动，特别是眉毛和嘴巴，可以看出后面那人在拼命挣动，还想说话。
“少奶奶怀疑打棺材的人和殃人有关，让我去账房寻找，你们不用害怕。”徐莲给他们看完了，头发系上，僧帽戴回头顶，“我会和秦家的人说在寺里修了佛法，要吃斋念佛半年，戴帽半年。”
“哦……原来是这样。”小翠点了点头，“我们不怕，我们也不是人。”
“啊？”轮到徐莲惊讶。
“我和元墨是纸人，那小丫头是泥做的，我们也是被人坑害，大少奶奶给我们做了身子。”张开说。闹来闹去，这屋里就少爷一个活人。
“竟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咱们都是一起的。”徐莲不再悬心，转身问钟言，“我不知道钱修德将那些账目藏在何处，若要找起来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所以……要不要拆开后面的缝线，拷问钱修德，他虽然只能吱吱呀呀，但或许还能透露些什么来。”
钟言摇了摇头：“你和他一个身子，拷问他就是拷问你，这事不行。好在秦翎的命还有转机，你慢慢找，找出来就送来给我。”
徐莲看向床上的大少爷，不知道他能否撑得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没想到，秦翎这昏睡一睡就睡了好几日，而这场雨也淅淅沥沥地下着，足足下了九天。这可是从没有过的奇事，往年还有干旱，今年竟然多雨。但唯有钟言他们明白，这是上天提醒，世间留了不该留下的人。
钟言日日夜夜地守着，外貌不知在第几天时变回来了，他有时觉着这场雨是上天的嘲讽，可他照样嘲讽回去，有本事你就一个雷劈死我，否则能奈我何？
秦宅内也传开了，大少爷弥留之际，昏迷不醒，外人不能去看。两个弟弟和小妹都来看过，可秦守业和夫人刚好不在家里，出门去了，外头的路又被雨水冲垮了，一时回不来。回不来才好，钟言不愿多见人，每日帮秦翎换药，灌血酒，换干净衣裳，梳头。到了晚上他们如寻常夫妻一般睡觉，钟言时不时看一看他没有动静的侧脸，哪怕他不说话，心里也是满的。
“等到了年下，你教我堆个雪人。”钟言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就好像他瘦弱的身体是世上最强壮的依靠。
等到第十天，雨过天晴，窗外挂上了一道虹桥。
“出彩虹了呢。”元墨在门口坐着，双手托着下巴，“快出来晒太阳，好好晒晒肩膀。”
“来了。”小翠赶紧冲到能晒到的地方，那日去找张开浇透了肩膀，现在摸着还发软呢，“可算出太阳了，这几天怎么晾都晾不干。这虹可真好啊。”
“是啊，我叫少奶奶出来看看。”元墨手里正在掰桃枝，虽说少爷没醒，可屋里的桃花酒煎一直没断过。他抬着一个竹筐进去，脚步声轻轻的，谁料刚走到睡房门口，哗啦啦，竹筐掉了，掰好的桃花枝条散了一地。
“少爷？”元墨揉揉眼睛，“少爷！”
“什么少爷少爷的，你小声点儿。”小翠进来捡桃花枝条，“怎么撒了一地啊，这……少爷？”
这回不单单是元墨愣住了，她也愣住。大床上，昏睡了十天的大少爷醒了，好端端地坐着，而忙了十天的少奶奶却累得睡着了，趴在床边上。
“嘘，小点声儿，别吵着她。”秦翎朝他们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竟然没死吗？
他只记得自己回来就开始咳血，那些鲜血如同自己的生命，吐出去，命就短一些。后来迷迷糊糊的，他靠在了钟言的身上，说完话只觉得累得很，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时自己是抱着诀别之心，想来已经是最后一面，没想到又让自己闯过一关，看来自己这身子骨还有救。
还有救就好。秦翎心生欢喜，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之情，可能是自己的心愿感动佛祖，让他多赚些时日。正想着，趴在腿上睡觉的人动了动，等那人抬起面庞，秦翎刚欢喜的心情骤然失落，不禁脱口而出：“怎么瘦成这样……”
钟言好不容易补个觉，醒来就看到那人坐在面前，紧皱眉头，好似有什么痛苦之事。他晃晃脑袋，还当是梦境，结果眼前的人反而更加真实了。
“你……”钟言一下全醒，“你……”
“你这几日……没有好好吃饭。”秦翎见她醒了，更加心疼，她必定是时时守着自己，苦了自身。
元墨和小翠差点喜极而泣，赶紧进来跪下：“是，少奶奶从没离开，少爷您终于醒了！这是大好了！”
“我大好了？”秦翎不敢多说，伸手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好疼，“我……我怎么好了呢？我做了个梦，梦里乱得很，有好多好多的人在叫我过去。”
“你都睡了十天了，当然做梦。”钟言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阴血可以暂时压过毒阳，他拉过秦翎的手腕把一把脉象，心脉虽未复原，但绝不会说断就断了。
“十天？我睡了这样久？”秦翎不敢相信，他还以为自己只是昏睡一两天而已。窗外已经一片大好，他依稀记得自己回屋时正乌云密布。
“这十天，你都这样陪着我？”他赶紧看向钟言，“不曾好好吃饭？”
“吃了，只是你们秦家的饭菜不好吃，我不喜欢。”钟言摸了摸肚子，“这会儿你可推脱不了了，下雪的时候带我出城。”
秦翎还懵懵的，昏睡之前的话宛如走马灯，被一一回忆起来。是了，当时自己以为是回光返照，所以未曾答应她，现下大好，必定能看到年下的初雪。再次醒来恍如隔了一世，他不禁低下头，看到她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
连手都饿瘦了。
“在看什么？”钟言笑着问，“是不是饿了？”
“不是，只是……很想像梦里那样，牵一牵你。”秦翎无奈叹气，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己不是英雄，照样过不去了。他慢慢地抬起胳膊，没什么力气，但还是伸向那个方向。
触碰之前，他小心地给她赔着不是：“冒、冒犯了。”
说完，他抓住了那只手的指尖，冰冰凉凉，和那个美梦里一模一样，让人不舍放开。
元墨和小翠赶紧捂住眼睛，少爷一醒来就这样，可见和少奶奶的感情当真要好。钟言一时说不出话来，见过人心无数，头一回见这种傻子，醒来只记得牵手了……可是他没有躲开，又一次被秦翎说红了面庞，自己的手凉，他的手是热的。
“啧，你干什么？还有人看着呢。”钟言指元墨和小翠。一回头，俩孩子都捂着眼睛。
“没看见没看见。”元墨急说，“少爷和少奶奶尽管牵手，小的看不见。”
“是了是了，我俩就是屋里的摆设。”小翠一边说一边偷笑。
“你们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钟言对这俩孩子的左右摇摆十分不解，只好转过头来。其实那人握得极轻，自己的力道可是足以毁掉隐游寺的响魂大钟，一挣就能从他手心挣脱。
可是……这样似乎也不错。钟言单手正了正金簪，又清了清嗓子：“咳咳，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睡醒了还得去账房找钱管事。你这倒好，睡这么多天，家里都要乱了套。”
“你找钱修德做什么？”秦翎只当她又要忙碌，“管账这事不忙，你慢慢学……或者让小妹教你。”
“我可不想管，我是……我是……”钟言心说我是要找殃人算账，可眼前逐渐模糊起来。许是这些天忙得太狠了，困倦卷土重来，他一时再说不出什么来，一头栽倒在秦翎的怀抱里。
“醒醒，怎么了这是……”这是钟言听到的耳边语，随后这话便越来越清晰，在耳边吵成一团，好似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他微皱眉头，逐渐将眼睛睁开，寒风扑在他的皮肤上，但马上就有人挡住了这风，用身体给他做了一道屏障。
等到钟言完全看清楚，面前是好几个……一模一样的男生。
还没穿衣服。
嗯，那么大。
钟言在心里比划了一下，随后赶紧起来：“怎么了？我刚才是……怎么了？”
唯一穿着衣服的那个飞练正搂着他的腰，脸都急红了：“刚才师祖莫名其妙地晕了过去，我们叫了你好多声你都不醒，要不要看医生啊？”
“我晕了？”钟言眨了眨眼，“我怎么又晕了？在望思山上也是……我刚才晕了多久？”
“两三分钟呢。”飞练说。
“只有两三分钟啊，那不要紧，现在要紧的是……”钟言试图从飞练们的怀抱中挣脱，“你们能不能穿上衣服？”
办公室里血腥味十足，除了死了的，其余的人跑得跑，伤得伤。傀行者13小队空降队长蒋天赐和被迫下岗的王大涛站在一起，白芷护着万年倒霉蛋何问灵躲在会议桌的下面，钟言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面前这八个飞练，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吵到了自己的眼睛。
“穿不穿衣服又有什么区别啊？”其中一个飞练问，手指绕着钟言的长发。
“在现在这个社会，区别很大。”钟言的脸都要垮了，“你看了那么久的电视，电视里的人都是穿着衣服的。”
另外一个从后面抱他的飞练问：“那有没有所有人都不穿衣服的电视？”
“没有！”钟言斩钉截铁地说，马上看向了蒋天赐，“姓蒋的，我自愿加入傀行者第13小队，你先帮我找八套衣服来，不要裤装，要裙装。”
“真没想到，我升到四级傀行者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个。”蒋天赐绷着那张扑克脸，叼着烟，从西装裤兜掏出打火机来。他联系了后勤部，马上就有人来收拾残局，整个大厦都被封锁了，何问灵的邻居家属也会由后勤部和特殊处理小组一同解决，身为先遣部队，蒋天赐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
自己忽然多了个队友，还拖家带口。
“咳咳。”白芷从会议桌下钻了出来，“既然钟言加入13小队，我也加入。”
“我也想加入，能不能先让你们医疗部给我看看伤？”何问灵捂着锁骨说。
“不，你不想。”白芷打断这位妹妹，“就你这种体质，一旦入煞，绝对第一个被鬼盯上。”
“你们先别吵。”王大涛听得脑袋都大了，他只关心自己以非队长身份退休会不会影响退休金，“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回基地治疗，现在这篓子可大了……堂三堂副堂主死了一个，特殊处理小组的代理人死了，科学家园的论坛管理也死了一个……”
穿着衣服的飞练听着他絮叨，好奇地走到他旁边去，一脸无邪地拿起他的对讲机：“这就是你们傀行者的通讯工具么？好旧……”
话音未落，几道风刃飞了过来，齐刷刷地割断了他右手的五根手指。对讲机瞬间掉落在地，躺在了断指和血迹当中。
飞练一瞬怒视，又一瞬变脸。
“好疼啊！”飞练举着受伤的手跑回钟言身边，手指还在往外冒血，清澈的眼睛眨着，像随时随地能流出眼泪来，“我只是随便看看……”
王大涛更无奈了：“天赐，虽然你是队里最有天赋的人，但是你好歹搞清楚状况，不要动不动就伤人！”
“我劝你才应该好歹搞清楚状况，他是阴生子，怎么可能只是随便看看。”蒋天赐仿佛天生和飞练不合，“他是想装作无辜偷看你无线电里的信息。”
王大涛一愣。对啊，自己差点被阴生子的虚假外表骗了，他体内是三障十恶，怎么可能不会骗人！
“你不要把我想那么坏，好不好？”飞练已经换了一种表情，笑着说，“我没有那种想法。”
“你没有吗？”蒋天赐反问。
飞练笑着反问：“我有么？”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蒋天赐说，眼瞧着地上那五根手指马上又要重生，他立即发动风刃，将手指切了个细细碎碎，切成了臊子。果然，除非切成臊子，否则拥有了太岁肉的阴生子就可以无限复制。
看着手指变成了肉末，飞练的声音明显冷了：“好吧，但是这个仇我记住。”转头又欢快起来，“师祖，我手好疼。”
“以后别碰他们傀行者的东西，省得他们冤枉你。”钟言快速撕了袖口，用红色的布条裹住了飞练的手，“还疼吗？”
飞练还没开口，蒋天赐说：“你动作再慢点，他手指头就要长出来了。”
“不会这么快，而且好疼啊。”飞练挤开了旁边的自己，独享钟言的安慰。钟言捧着他的手吹了吹：“还疼吗？”
飞练刹那脸红了：“……这样好一点。”
蒋天赐原本还只是觉得这阴生子太会装模作样，懒得搭理，忽然周围的气氛不对劲起来，好像冷风阴嗖嗖地吹过后背，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看。他回过头，七个没穿衣服的飞练正朝他靠近，显然来者不善。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蒋天赐再次使出风刃，切断他们的手指剁成臊子，以作警告。
没想到这七个受了伤的飞练马上转过身去，果断走向钟言，眼里流露出欣喜之光。
“师祖，我们受伤了！”
“我们的手流血了。”他们一起说，像一群还没长大的小狗。
妈的，蒋天赐将烟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阴生子争宠，把自己当开了刃的工具刀了！
虽说知道他们的手指马上会长出来，可是看着也是心疼，钟言只好吹吹这个，吹吹那个。果不其然，两三分钟后他们的手指就恢复了原状，好似没受过伤，而后勤部的人也终于到了，一进屋吓一跳，没见过这种阵仗。
“八胞胎？”后勤人员问。
王大涛苦大仇深：“先给他们衣服。”
八套衣服全是裙装，后勤人员图方便，直接买了最常见的浅灰色制服短裙和帆布鞋，套装是商场里柜姐穿的那种。可是穿在飞练们的身上就成了活力四射的制服学生套，果然衣服不重要，人才是影响服装氛围的那个因素。
都换好了，钟言还得帮他们扎辫子，一个一个飞练排着队，也不争不抢，排到了就坐椅子上，最后全部被钟言扎了个高马尾。
看着这一张张明媚张扬的漂亮面孔，钟言想起了从前的少年将士，眼神清澈却不好惹，钢铁淬火一样的眼睛闪闪发光，盯住猎物就绝不撒口。可在真正亲近的人面前绝不吝啬笑意，永远热情浓烈，想要亲近。
“好了，现在咱们可以走了吗？”蒋天赐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我时间有限，马上要赶去十三中学。”
“那边什么情况？”钟言问，伸手问白芷要手机。
“目前是机密，等你正式入职再说吧。”蒋天赐刚刚说完，手里另外一部可视无线电通话响了，他按住接通，小小的屏幕上模模糊糊，都是雪花，隔了半分钟才看清楚画面。
画面的背后是破旧的教学楼墙面，白色的墙皮，蓝绿色的墙围。可那墙皮已经破旧不堪，有大面积的掉落，还有打着卷儿挂在上头的，即将大面积剥落。相比之下，画面中出现的人影比较清晰。
“这里是特殊处理小组A队，能听到吗？”说话的是个女人，穿一身类似特警的黑色制服，背后是武器。
“帅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看的何问灵感叹。
白芷默默地捂住了她的眼睛：“你别看，说不定一会儿画面里有鬼。”
蒋天赐简直受不了钟言的团队，将画面调整了一下明暗后说：“已收到，A队宋晓雅请回复，入煞是否顺利？”
“顺利，不出意外今晚可以解救一批幸存者。”宋晓雅回答。
“那好，我半小时后……”蒋天赐还未说完，钟言一把拿过他的无线电。
“钟言！你干什么！”蒋天赐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特殊处理小队是吧？所有人注意，别听他的，听我的。”钟言脸色异常，对着屏幕里的女警说，“这个煞你们对付不了，如果不走，所有人都会死在里面。暂时不要碰幸存者，你们马上撤离，听见了吗？马上从十三中学撤离！”

第57章 【阴】蝟人刺2
屏幕里的宋晓雅显然一愣,但身经百战的她立刻问：“你是哪个部门？说清楚些！”
“你先不要管我，先自保，马上撤出来！”钟言看着她后方那一块块即将剥落的墙皮,原本应当是强白色的墙皮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绿,不是特意做出来的访旧,而是实打实的返潮。刚刚清晰的人像仿佛受到了信号干扰，屏幕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宋晓雅的脸在雪花的影响下有些扭曲，但马上恢复原状。
“收到！”宋晓雅没有迟疑，不管面前这个人是谁,但是他能够和蒋天赐在一起就说明他是傀行者的人，很有可能是蒋天赐小队里的骨干。而入煞是极度危险的事情,哪怕有一丁点的不对劲也会招致大祸。她立刻关闭无线电通话装置,从肩带取下对讲机：“B队，B队，这里是A队队长宋晓雅。计划有变,原路返回，重复，计划有变，原路返回。”
滋啦——滋啦——滋啦——
可是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
宋晓雅转过身去，背后还有两名队员。“拿出无线电和B队联系。”
“队长！无线电没有反应！”其中一位队员说。
“怎么会？”宋晓雅再次按亮自己的无线电,无线电都是专门特制的，覆盖范围很广,整个十三中都应该是信号范围之内,“B队！B队！”
滋啦——滋啦——滋啦——
对讲机里仍旧是这样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宛如全身被潮湿覆盖。宋晓雅马上做出手势：“后退,退回刚才的楼梯。”
他们实际上还未真正进入十三中学的教学楼,只是刚刚进入主操场。十三中的操场是下沉式，要想走上去需要爬二十多节台阶。周围死气沉沉，宋晓雅警觉地四处观望，一言不发地带着队员朝后退。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空气里还没有这股味道，现在有了怪味儿，像是木头在水里泡得时间过久，给泡腐坏了。
没错，就是腐木的味，微微发酸。
“继续退。”宋晓雅的枪已经到位，由于这个煞等级不低，特殊处理小组配备的武器全部都是连发枪。腐木味犹如寒气开始蔓延，很快他们的手指尖变得冰凉，能见度不足的操场潮湿一片，脚下的橡胶操场犹如一片阴暗的绿沼泽。
他们持续后退，这时，无线电有了动静。
“这里是B队，这里是B队，已顺利进入教学楼。A队请回话。”
糟糕，B队已经进去了！宋晓雅瞳孔微缩：“田振！立刻带人出来！”
那边还没回答，无线电再次中断。宋晓雅连续呼叫，但是那边再也没有动静了，忽然，在她身后出现了巨大的水流声，她回过头，是校门口的巨大喷泉。
如果不是因为四周气氛诡异，那么这个喷泉也算是雄伟壮观，很少有学校在校园内部搞这么大的喷泉设施。可现在，喷泉喷水的声音只让这片死寂更加古怪，透明的水滴顺着喷泉池子的大理石表面滑落，让人看着阵阵发冷。
发自内心的寒冷，牙缝里都是冷的，好像上下牙直接咬了一大口冰，然后将冰块贴在下牙上，牙齿表面酸痛难忍。
但是见到喷泉就说明已经退到学校正门了，宋晓雅看向正后方，定睛一瞧，全身的力气犹如抽空。
校门不见了。
“队长，现在怎么办？”身后的一位队员问。
宋晓雅目视后方，原本巨大喷泉的正东方就是校门，可现在只有一面朱红色的破旧砖墙。而这面砖墙看样子是把十三中围了整整一圈，奇怪的是，他们进来之前从未见过砖墙。那时候的墙还是非常现代化的栅栏墙，和崇光市内随随便便一所普通高中都差不多。
“大家不要乱了阵脚。”宋晓雅身为队长，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先去找B队汇合。”
说完，她做出前进手势，带着队员在腐木的气味中小心前进，步步小心。不远处的两名队员则刚刚追上来，刚才一不小心在操场迷路了，竟然没跟上队长。
只是刚才宋队和身后的谁说话呢？
而另外一边，蒋天赐再次试图和宋晓雅取得联系，屏幕上显示的是“信号尚未接通”。
“你怎么知道宋晓雅的处境很危险？”他一边调试装置一边问。
钟言将白芷的手机推了过来：“我快速地查了一下十三中的信息，它是十年前新建的初高中一体式学校，造价不菲，校园建筑是花了重本打造的。”
蒋天赐一听便明白了：“刚才画面太暗，我没注意到。”
“这么好的学校是不可能出现墙皮大面积剥落的，更别说那种明显带有年代感的墙围。”钟言对蒋天赐的印象好了一些，最起码这人听劝，没有一上来就怀疑自己，“这说明什么？飞练。”
“啊？”八个飞练一起过来。
“你来回答。”钟言说。
其中一个最先开口：“说明鬼煞已经能够影响无线电的画面了。”说完他笑着走近，无忧无虑地过来讨赏，“师祖，我说的对么？”
“没错。”钟言摸了摸他的头，“一个鬼煞如果能直接影响无线电传送回来的画面，哪怕只是背景，都说明鬼主的能耐不小。也就是你们说的……能量巨大。”
钟言不太懂他们给恶鬼以及鬼煞分等级的制度，只能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讲给他们听。“这个煞绝对超过S级了，你们放人进去，就是送死。只是我没想到……特殊处理小组还有这么好心的人，愿意进去救幸存者。”
“哪个部门都有好人。”蒋天赐再次尝试和宋晓雅取得联系，“你不要以偏概全。”
“而且我还查到了别的信息，十三中学在很早以前是坟场。”可惜钟言从不高估人性，这分钟是好人，下一分钟可能就转恶，人心不变，只是环境和选择没有逼到那个程度上。再说是好是恶本就说不清楚。
蒋天赐重新叼上了烟：“没错，是坟场。”
“我听说不少学校的根基都会选择坟场，甚至有‘坟场出秀才’这个说法。但十三中学可不简单啊。”钟言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这学校闹鬼，是吧？”
蒋天赐默认。
“随便一搜‘十三中’，这么多闹鬼的词条，洗都没洗干净。”钟言冷笑，“还有一条小道消息，说十三中在四十多年前出过事，有家姓陈的守墓人在一夜之间全家死绝了，一共六条命。现在你告诉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灭门加上坟场，钟言无比希望这是假的。结果蒋天赐却点了头：“是真，查不出来真凶，已经是悬案了。”
“养尸地，这事不好办了。”钟言摊了摊手，“我建议你……”
话音未落，蒋天赐手里的无线电再次响了起来，画面开始闪烁雪花，断断续续才有了声音。伴随着声音的出现，无线电特有的干扰音也夹杂其中，如同有人用尖尖的指甲在学校的黑板上狠狠滑动。
“呼叫……呼叫傀……傀行者13……这里是……这……能听见吗？”画面还未出来，字句也总是接不上，但隐约能听出是宋晓雅的声音。等到这阵滋啦滋啦的声响过去，宋晓雅的影像再次出现在小屏幕的中间，她正在调整头盔上的录像仪。
“傀行者13小队可以听见了吗？”宋晓雅连续询问了几次。
这次，所有人都挤到了蒋天赐的背后，蒋天赐首先观察宋晓雅身后的环境，是白色的新墙和明亮的教学楼走廊横管灯，以及淡蓝色的墙围。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绿植，看上去像是滴水观音，旁边是观赏性艺术品。单单是这样一个小场面就能看出十三中在装潢上花了多少心思，如果不说是学校，还以为是某座办公大楼。
“听见了。”蒋天赐这才开口，“不是让你们撤退吗？汇报一下情况。”
“出岔子了，撤退时学校大门消失，我们被困在煞里。我刚和B队成功会和，准备先去楼上了解一下情况。”宋晓雅往身后的电梯处看了看，就好像那边发生了什么。她看了五六秒才再次看向摄像头：“好，现在我上去了，保持联络。”
“好，尽量别进电梯，走楼梯，除非必要，否则不要进入封闭空间。我这边准备妥当就进去找你。”蒋天赐刚说完，无线电再次中断了，他看向王大涛，“现在我认命你为13小队的副队长，处理钟言和……”他又看了看那八个阴生子，“和他团队的入职流程。我会和东部阵营联系，下午进入十三中学。”
“我劝你别。”钟言冷不丁地说。
蒋天赐噌地一下点着了打火机：“理由？”
“直觉不对，十三中的事绝没有咱们看上去这么简单。既然迟早都要进去，不如我们做做准备工作，今晚不要轻举妄动，明天再进。”钟言说话时将腰上的那只手拍开，就没停过，自己身上永远落着飞练的手，“我在红煞里吃尽苦头就是因为没准备，我不想再重蹈覆辙。再有……如果这个鬼煞能影响无线电的画面背景，你怎么知道，刚刚和咱们说话的人就是真的宋晓雅呢？”
蒋天赐吸了一口烟。
“我怎么觉得不是呢。她的眼睛一直瞟向镜头的右方，如果不是她斜视，就说明那边有东西。”钟言指出，“或者是……鬼本身对电子设备的排斥。”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带着周围的血腥味，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而且，在屏幕里的宋晓雅看向电梯的那几秒里，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钟言再问。
其中一个飞练已经学会了抢答：“滴水声，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吱吱声。”
“我听到了。”蒋天赐皱了下眉头，“我有耳朵。”
“那你是在影射我没有耳朵么？”抢答的飞练马上转头告状，“师祖，我可以……”
“不能杀。”钟言捂住他的嘴。
“好了好了，大家别吵。”最后还是王大涛出来解围，拿着副队长的月薪，操着大爹的心，“咱们先离开这里，让后勤部的人好好收拾。天赐你先去基地报到，我安排钟言的住处以及入职。”
“好吧。”蒋天赐再次掐灭一根烟，“不过我接受钟言的建议，今晚好好准备，明天下午四点，准时行动。”
事情就这样敲定，一行人终于可以离开办公室了。可能是刚刚太过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让何问灵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这会儿她的锁骨嚣张地报复起来，疼得她只想趴下。一行人按亮了电梯的下行按键，没等多久，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金属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他们步入电梯厢体，然后……电梯发出了超重警告。
蒋天赐指向电梯的安全守则：“最高载重重量1000kg，可搭乘十三人。你们哪个飞练下去？”
警告声尤为刺耳，王大涛看了一圈，人数正好：“算了，还是我下去吧，不然你们又要吵起来。”
说完他迈出厢体，伴随着他的离开整个厢体轻松地一震，警报声仍旧没有解除。蒋天赐想了想：“我也下去吧。”
“等等。”钟言一把拦住了他，“咱们刚好十三人，不是咱们的事，而是有东西……跟上来了。”
白芷和八个飞练下意识地看向何问灵。
站在角落里的何问灵深深地垂着脑袋，笑着颠了颠肩膀。
离她最近的那个飞练伸手一掌劈了过去，劈在了何问灵的后颈。还没抬头的何问灵忽然站立不住，直接往前倒了。白芷将她一把接在怀里，同时翻了个白眼，不让她看非要看，果然鬼上身了。
电梯的超重警报声就在这时候停了，一切恢复正常。钟言叹了一声，对王大涛说：“上来吧。”
王大涛半信半疑地上了电梯，虽然他们都是傀行者，但是从没有发生过眼皮子底下的附身。很快电梯抵达一层，何问灵被白芷抱上了傀行者的医护车，帮她调整好担架的安全带后，白芷揪住医疗部人员的领口：“伤势是锁骨断裂，有鬼魂附身的征兆，但不严重。等她醒了让她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加过联系方式，白芷嘱咐完跳下医护车，再次回到了钟言旁边。
“怎么会这样？”蒋天赐正在问。
“我也不知道。”钟言实话实说，“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刚才和你联系的宋晓雅应该不是人。何问灵对灵异现象的反应非常大，她或许是提前感受到了什么，不小心被周围的清风附了身，或者……一切都要等入煞才能调查清楚。”
“好，我回基地，你跟王大涛走。”蒋天赐不想耽误功夫，忽然一抬头，瞧见系着红绳的飞练站在树上，正往远处看。
“还有，你能不能管管他？没个老实的时候。”蒋天赐指向树梢。
这话叫飞练听见了，直接在树上说：“不是我不老实，而是远处的景观有异样。”
“异样？”蒋天赐问。
“我不想和你说话。”飞练不接茬。
“你走光了。”蒋天赐说。
“你不许看你不许看！不能毁了我的清白，我将来可是要清清白白和师祖……”飞练没说完，转身就跳了下来，笑着攥上了钟言冰凉的腕口，像发现了什么特别好玩儿的事情，“师祖也上去看看吧。”
钟言点了点头，既然是异样，那这就不得不看了，飞练是阴生子，他能看到的说不定是关键。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想，蒋天赐同样想到，已经动身攀爬。而面前这树有些高，钟言跃跃欲试准备一跃而上，偏偏被飞练拉住。
“走！我带你上去吧！”飞练兴奋到声调拔高，由于两个人差不多高了，他离这样近，热气就在耳边。钟言刚要摇头，飞练的右手已经变成触手抓住了最粗的那根树枝，脚下轻轻一踏就带他往上走了。速度太快又太过突然，一直以来孤军奋斗又极度要强的钟言不禁搂住他的腰，耳边只有风声。
这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梢的积雪随着飞练的动作纷纷落下，轻轻地覆在钟言的头顶和睫毛上，他一眨眼，看到飞练在朝自己笑。
“你笑什么？”钟言甩了甩脑袋，小心看着地下，怕摔下去。
“师祖瘦了。”飞练没头没尾地说，左手搂得紧。
“哪里瘦了？我一直都这样。”钟言跟他一起站在一根大树干上，脚下树枝轻颤，离地面最起码七八米了。他朝着远处眺望：“哪有有异样？是十三中的方向吗？”
“不是啊，是雪景。师祖你看，那边好白啊。”飞练笑着说，长发在冷风中飒飒飘动，又把嘴唇一抿，两颗虎牙尖若隐若现，“昨晚下了好大的雪，我想给你堆个雪人。”
什么？只是看雪景？钟言哭笑不得，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只为了带自己上来看雪？可是既然上来了，他也不想辜负飞练这片好心，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很敏感，自尊心又强。
“是挺好看的。”钟言的目光停留在白皑皑的景色之上，不知不觉脱口而出，“……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嗯？这是什么意思？”飞练不解地问。
“说的是夜里下大雪，积雪压得竹林里的竹子都断了，夜深人静时能听到噼啪噼啪的声响。”钟言解释起来，奇怪，好似这景象就在眼前。但他马上从雪景的沉迷中抽离，眼下还有任务在身，于是看了看脚下的雪地，估算着距离。
“师祖怕高？”飞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不怎么怕，只是……有点怕。”钟言催促，“咱们下去吧，小心点儿。”
“你放心，有我在，以后都不会摔着你的。”飞练忽然靠近，近到钟言猛然对上他的眼睛，迎着光，他看到这双眼睛里的自己。就在这时飞练松开了手，钟言一个晃神的功夫从树梢跌下，整个人自由落地往下坠落，然而树上的飞练就这样看着他，并没有出手。
下一秒，钟言跌落进许许多多飞练的怀抱当中，树下七个飞练早就准备好了，将他牢牢接住。这时树上的那个才跳下来，重新站在了钟言的旁边，用一种笃定的眼神看着他：“师祖这么轻，我们怎么可能摔了你？我都说过啦，以后有我，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胡闹。”钟言发觉自己和这小子说不清楚，他太能胡搅蛮缠。耳边再次吵闹起来，七个飞练一起问他：“师祖怎么样了？有没有摔着？有没有摔着？”
“没有没有。”钟言依次回答，抬手又轻轻地拧着面前这个的耳朵：“能不能变回一个？你消停会儿。”
“可以啊，不过不管我变成多少个，师祖都不能偏心，每个都要喜欢。”飞练委屈地皱起眉，“要一碗水端平。”
“一碗水端平指的就是端一碗，不是一口气端几十碗。”钟言纠正他。
飞练若有所思，方才有些暗淡的眼神再次明亮起来：“所以，哪怕我变成几十个，师祖也会挨个喜欢？”
“不是……”钟言揉了揉眉头，必须赶紧让飞练明白这个世界的事理，否则很多事讲不明白。正想着，头顶传来一声咔嚓，树干断裂，没站住脚的蒋天赐不小心摔了下来，刚好就在飞练的正上方。
飞练熟练地将身一偏，和落下的蒋天赐擦肩而过。
咣当一声巨响，蒋天赐掉在了雪地里。两个人互相对视，心里都打着算盘。
“不能接一把吗？”末了蒋天赐问。
“不能。”飞练冷漠地转过头去，“你沉，接不住。”
蒋天赐冷冷地说：“你又走光了。”
王大涛看着这几个人满树乱爬的功夫就把钟言的住处安排好了，拿着一部对讲机过来：“这个给你，以后这就是你的无线电了。入职之后才能领取芯片和ID，你将以二级傀行者的身份参与救援行动。”
钟言拿过自己的这部无线电：“年薪呢？”
“明天会给你申请一部分，如果想要全部提前领取，最起码要帮助组织解决一次S级的鬼煞。”王大涛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他。
钟言却不太满意：“拿钱办事，说白了入煞破煞都是提着脑袋干，最好先结清。况且我要做些准备，肯定要用钱。”
“你要用多少钱？”王大涛问，“我手头还有点儿。”
“两三百万。”钟言说。
王大涛囊中羞涩：“最近我买了基金。”
“那就赶紧帮我申请年薪预支。”钟言收钱相当不客气，“对了，傀行者、科学家园和堂三堂，哪个组织的资金雄厚？”
“那当然是我们。”王大涛算睁眼说瞎话，其实是科学家园，但他怕钟言闻着钱味儿直接跑路，“我们背后有人。”
“你最好别骗我。”钟言笑了笑，像是看穿了一切。
很快，王大涛就把房子钥匙交给了他，并且详细告知了地址。地方有点远，但是钟言还是决定过去住，因为和蒋天赐是邻居。他甚至怀疑那栋楼就是傀行者基地的“员工宿舍”。这样不错，钟言也希望周围有些能干事的人，崇光市显然不对劲了，如果真出现巨大的风水动乱，自己也不会单枪匹马。
那地方距离何问灵住院的位置也近，唯一不太合适的就是……钟言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八胞胎，无奈地说：“能先变回一个吗？路上不方便。”
戴着红绳的飞练想了想，忽然提出要求：“那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能多分出几个兄弟么？我刚离开我娘的鬼煞，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太陌生了。”
“好吧，不过只能是睡觉的时候分出几个，其余的时候最好还是一个。”钟言想反正睡觉的时候多几个也不碍事，于是答应下来。飞练点了下头，然后走近拉住他的手说：“那你得陪我一起去。”
“好吧好吧。”钟言生怕他转瞬反悔。他们再次回到办公楼，在一层找了一间空房，九个人一起进去。合体之前，八个飞练在他的面前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钟言无解，现在他有点理解为什么红煞里的鬼母不要他了，不会是故意扔给自己，让自己帮忙带孩子的吧？
“马上就要变回去了，师祖不抱抱我们么？”八个飞练一起说。
“抱，抱，抱。”钟言快速地点头，走到最左侧的飞练前面抱住了他，紧紧相拥。抱完这个又抱下一个，就这样抱了一串儿，等到最后一个终于抱完，眼前的所有飞练都开始变形，逐渐从人的模样变成了本体的状态。
只不过因为他拥有了太岁肉，不再像血胎了，有了肉的质感，升级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大肉丸。
衣服因为少了肢体的撑起，全部软踏踏地平铺在地上，皮筋、内裤也掉了一地。八个半米高的肉丸彼此靠近，当挨得极近时，肉球的表面慢慢伸出无数根小处突。小处突的末梢像手，但是又不完全是手的形状，彼此触碰时一瞬间相互容纳，连接彼此。
他们是分开的，又是同一个，他们分享彼此的思考和情绪，吸收彼此的知识和经验。
半分钟后八个肉丸就完成了融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他没有立即变成人，而是以这种形态观察着钟言，像炫技一样，展示自己的本事给钟言看。
“快穿衣服吧，当心冷。”钟言催促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真能嘚瑟。
有了这句话，飞练才开始朝着人类的相貌变化，先是长出四肢，然后身高拉长，最后慢慢定格成他应有的样子，只不过头发又散开了，还没衣服穿。变回来之后他揉了揉发顶，小声地嘟哝：“变回一个感觉亏了呢……”
“一个不亏。”钟言捡起衣服来让他穿上。
飞练想了想，尝试着用手机上学会的话接：“八个血赚？”
钟言无奈：“以后你不许看手机。”
等到两个人从办公楼里出来，白芷正准备叫网约车。但是有着上次坐了年降尸的车的经历，钟言这次选择坐地铁。在地铁里，飞练就像个充满好奇心的多动症大儿童，看到什么都想要观察一番，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三人一起上了地面，钟言可算松了一口气。
“再往前走三个红绿灯就到了。”白芷看着手机步行导航，“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加入傀行者。”
“傀行者，科学家园，堂三堂，这三个组织我肯定要加入一个，才能找到足够的信息和途径渗透进另外两个。”钟言心里有打算，“我总觉得望思山上的事不是偶然，我得搞清楚是谁要害萧薇，也要搞清楚我为什么失去了上山的记忆，死在我旁边的尸体是谁，还有飞练为什么在我胃里。”
“我以为他出不来呢。”白芷也说出了疑惑，“按理说，他得借助一个真实的身子才能出来。”
“所以我要查。”钟言摸了摸鬓角，“不然，你以为我白白给傀行者当差吗？”
“什么当差？”在后面看冰棱子的飞练追了上来，“师祖，你和白芷姐姐聊什么呢？我也想听。”
“聊你呢。”钟言毫不避讳，“你现在是暂时跟着我们，再遇上你娘亲你就得走了。”
一肚子开心的飞练听完马上不高兴了：“要送我走？”
“不是送你走，而是……”钟言也不知该怎么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怪可怜的。”
“可是我不想回去。”飞练的苦恼只持续了几秒，马上神采飞扬起来，“这样吧，我和我娘亲说说，以后我就跟着你了。她要想找我就直接来找你。”
一提他娘亲，钟言就不寒而栗，被追着打的恐惧始终没能消散，自己在红煞里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不好吧……你娘亲她和我认识，知道我干什么的……”
“那我和我娘亲也认识，你们也认识，这不就是……”飞练想了想，“亲上加亲。”
钟言整个大脑都快烧干了，转头和白芷说：“防沉迷系统对未成年来说很有必要。”
正说着，钟言察觉到了一股杀气，冷飕飕地扑到他的后背上，宛如一滴冰冷的水从颈后一直流到尾椎，冷得他打了个颤。他回过头，刚才还在和自己笑着说亲上加亲的飞练已经变了脸色，一双眼睛血红起来。钟言忽然察觉到不对，拉着白芷的手：“快走！”
没等到他们迈腿，飞练搂住钟言的腰朝旁边闪去，三个人一起跌进路边的雪堆。紧接着两个人从天而降，就摔在他们刚才的位置上。
砰！砰！
摔得惨不忍睹，如果没躲开也要被砸死。
钟言喘了口气，抬头望向面前这栋三十多层的居民楼，耳边是路人惊恐的尖叫。
“有人跳楼了！”

第58章 【阴】蝟人刺3
尖叫声无比刺耳,把一整条街从正常拉入了不正常。
原本这条街算是热闹，临街的居民楼下方开着商铺，马路两边都走人,中间过道走车,每个生命都在规定的轨道上运行,直到这两个人落下，重重砸碎了这片平和。
有人跳楼了，街上还有人在喊。走路的人不走了，车水马龙的机动车道也堵了车,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掉头就跑，有人拿出手机拍着短视频当作热点,也有人举着电话叫救护车……形形色色,世间百态。
然而这些都不足以吓到钟言，他关心的是为什么这么巧有人在他们的头顶上跳楼。
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已经摔得惨不忍睹,腹腔开裂，一眼能看到断裂的骨头穿透脂肪，冲破了表皮。鞋子和皮带更是脱离了身体，两个人都是面朝上，后背对着天。钟言顺着他们掉落的位置径直往上看,情不自禁地抓住飞练的手腕：“你没事吧？”
飞练却没有吭声，低着头坐在他的旁边,手上和肩膀上都沾了积雪。因为刚才躲得太快,不小心划伤了鼻梁骨,现在鼻梁骨最高的地方多了一道横着的小伤口。
“摔伤了？”钟言吓一跳,一来是不愿意见飞练受伤,二来是怕他受伤直接叫来他娘。红煞如果出现在市中心将会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瞬间席卷几十万人的性命都不在话下。
飞练并没有给任何的反馈，反而整张脸都没了表情。钟言赶紧给他擦拭伤口，好在伤得不深，只是浅浅一道。两个人仍旧坐在雪上，擦伤口时钟言将飞练的脸抬了起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结果就是这样相对一刹，饶是钟言见多了怪力乱神之事还是倒吸凉气。
飞练的眼睛不对劲。
方才的血红已经褪去，眼白的部分重新变回原本的颜色，只剩下鲜红的瞳孔。可是又有一对儿全新的黑色瞳孔出现了，从眼尾慢慢地往中间挤，最后突然一下挤到了红色瞳孔的旁边。
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睫毛也一颤。正常人应该是一只眼睛一个瞳孔，可是飞练现在的一只眼睛里有两个，两只眼睛都是双瞳。
这时，飞练才认真地看向钟言，诡异地说了一句：“今年城外的雪好大。”
“什么？”钟言没听清，又怕他在大街上引出鬼煞。忽然飞练低头揉了揉眼睛，眉头皱了两下，眼睛也闭上休息了。再抬起头来他像刚睡醒似的，茫然地看向四周。
“你们没事吧！”飞练先问，眼睛里的双瞳已经变回正常的瞳孔，“还好周围有雪堆，雪可真是好东西。”
“你是怎么回事？”钟言将手放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啊，只是摔了一下。”飞练歪着头回忆，“刚刚走到这里的时候我察觉到了杀气，然后就听到了头顶的风声。”
“你先察觉到的杀气？”钟言摸了摸他的眼眉，当他的手一伸过去，飞练就将半张脸埋在自己的掌心当中，依恋又不舍地蹭动。这孩子内心向恶，别人的杀气会勾出他心里的恶意，所以才会鬼化。看来情况比自己想得严重，必须想办法给飞练镇住。
“对啊，刚刚有很浓烈的杀气。”飞练揉了揉鼻子，像是那道伤口给他摔疼了。
“这也太凑巧了吧。”白芷对死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可以这么说，面对死人，她比面对活人更加从容，“就不能让我们顺顺利利回到住处吗？我最讨厌的就是意外。”
这不是凑巧，可能是有人暗害。钟言在飞练的搀扶下站起来，抬头昂视这栋三十多层的楼。上头不少住户都将脑袋探出来，闹不明白楼下发生了什么事，闹明白之后再引发一阵尖叫。
“摔成这样，你们说他们是从多少层跳下来的？”钟言忽然问。
整栋楼看着不新，从窗口的大小能看出里面也是小户型居多，属于老式建筑。阳台不在这个朝向，这一整面都是坐南朝北的屋子。钟言一一看过窗口，审视着每一张面孔，似乎要在他们的脸上找到答案。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带着拖沓的浓稠感。
将一小部分的窗口看过一遍，钟言最后再慢慢地看向地上的尸体，尸体已经摔得看不出模样来。头骨都碎了，脖子拧着，眼睛紧紧地闭着，身下一大滩的血迹。这个人的血迹朝那个人流过去，那个人的血迹也慢慢蔓延开，最终两大滩汇成了一大滩，在路灯下黑漆漆一片，看不出暗红色来。
飞练站在钟言的身旁，跟着他一起看。
急救车好像快到了，被挤在后面的十字路口，由于车多，不停地按着喇叭催促。白芷拽了他一把：“走吧，不然一会儿说不清楚。”
这倒是，再不走就说不清楚了，万一被扣下询问也是麻烦。钟言刚要转身，忽然间，地上两个死人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诈尸！这是钟言第一个想法，可马上他就发现不是，诈尸的话自己的手串会震，他们这是……
是根本就没死透？还是幕后黑手给自己的警告？钟言如同深陷迷雾，好像背后有个人用这种方式恐吓他，不要插手太多的事，否则这就是自己的下场。
看到死尸睁眼的只有他们三个，其余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急救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了，他们快速地融入周围人群，走了个无影无踪。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居民楼的某扇窗里快速地闪了几下，随后一声清脆的噼啪声，灯泡炸掉了。楼下，急救车终于停到了马路边上，医护人员飞速地跑了下来，冲向地上的跳楼者。
两具尸体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手背上却忽然冒出许许多多的血珠来，好似被刺满了针的砧板轻轻扎过。
往前走了没多久，住处到了。三个红绿灯的步行距离当中钟言也没闲着，先把刚刚遇袭的事告知王大涛和蒋天赐，让王副队帮忙搜罗一下关于今晚这次跳楼事件的消息、视频或者只言片语。现在科技发达，凡事都纸包不住火，高科技虽然让钟言感到陌生，可不得不说，有时候真好用。
“唉，以前要查点什么事、买点什么东西，可真不方便。”到了楼下钟言感叹，“那时候凡事都用快马，马都跑死了，消息也未必传得准。”
“所以你还是尽快习惯用手机吧。”白芷说。
钟言点了下头，开始打量眼前这栋大楼。原本他还以为王大涛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最起码会是精装公寓，没想到比刚才的居民楼还要破，看着像是要拆迁又拆不动的那种楼。
周围十分僻静，但并不是因为地处偏僻，隔着两条道就是热闹的大街。小路没人来是因为这边太破了，看起来也很缺乏管理，别说物业，连个扫大街的保洁都没有。路边是随意停放的自行车以及放满垃圾却无人收拾的垃圾桶，路的尽头有一片污水，像是下水管道破裂过。
走过窄细的小路便是这栋独院楼的大门，温度比大道上冷了不少，钟言首先看到的是传达室。
传达室的玻璃碎了一大片，没有换新，反而是用透明胶带黏上了，勉强能用就行，正上方却悬着一面干净的八卦镜。隔着这块看不清楚人的玻璃，隐约可见里头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老头趴在玻璃上看了又看才发现院门口来人了，于是拉开了勉强能用的铝合金门，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出来。
“走错了。”他没问找谁，而是直接让人打道回府。
“奇怪，为什么要说我们走错了呢？”飞练好奇。
“走错了就是走错了，快走快走！”老头凶神恶煞，根本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抄起地上一米五长的竹丝大扫把就要开始轰人。钟言将袖口里的钥匙串拿出来晃了晃：“王大涛让我们来的。”
大扫把停在了半空当中。
“二级傀行者，钟言。”钟言又拿出无线电，看来他们还真是来对地方了，整栋楼就是员工宿舍。
“王娃子找的人啊，他怎么又找人了……”老头嘀嘀咕咕将扫把往地上一扔，“进来，跟我记一下姓名。”
“好。”钟言对他的态度转变并不稀奇，带着白芷和飞练进了小小的传达室。传达室里烧着暖气，暖炉上烧着热茶，一个无线电就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本脏兮兮的笔记簿。
“记下你们三个的姓名和房间号。”老头摊开了笔记簿，将一杆钢笔丢给他们。
钟言随意地翻了翻，老头也没拦着他。笔记簿里记满了房客，每个人后头都有一个房间编号。只不过有些人的名字已经被框起来了。
钟言一边写，一边打听：“您也是傀行者？”
“别多问。”老头沏了一杯热茶。
“那您刚才为什么轰我？”钟言想和他套套近乎。
“你肯定知道为什么。”老头却一语戳破，但还是解释，“傀行者讲究附身，能被鬼看上的人大多八字不行，克亲克友。所以傀行者要么没亲没友，要么就必须和亲友保持距离，更不可能把员工宿舍的地址告诉他们。但也有不怕死的找过来……”
“这些被框上的名字怎么了？”钟言随便指了一个。
老头的白眼一翻：“你小子不老实，明知故问。”
“我这是和您多多学习。”钟言笑了笑，“您刚才提到王大涛，他现在是我副队，他以前怎么了？”
老头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不再说话。
“您花盆里的这棵单株丝茅养得真好。”钟言转而去看窗台上的破花盆，里面的绿叶显然是丝茅。
“你懂这个？”老头放下茶杯。
“丝茅和香茅都可以辟邪，但单株丝茅要厉害得多，只是不好找。”钟言随手碰了碰叶子，“丝茅多叶，很少见这样一叶一根的。就算偶然在山上碰见一叶的，拔起来看，它的根须或许还连着旁边的，归根结底还是多叶多根。这东西可厉害，有它在，我相信寻常清风根本进不了这个院门。”
老头笑了笑，算是对他的识货表示赞赏，转而徐徐道来：“王大涛那个娃子啊，专门克队友，我劝你别跟着他干，他手里的人死得快。他不到二十就干这行了，队友一个没剩下。这会儿来了个蒋天赐，他也是克队友，他以前的搭档也没了。”
“那刚好，我这个人也克。大家克来克去，也算礼尚往来。”钟言放下钢笔，“我还有一个问题，您是傀行者吗？”
“你该上楼了。”老头不再多说，送客。
钟言不再多问，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接触。他们离开传达室，正式走进独栋居民楼，这楼一共十二层，呈扇形，两个单元，钟言的住处是一单元1201，进了单元门就看到三部电梯。
“别说，可能这周围都是同行吧，我感觉这里挺安全。”白芷嗅了嗅，“就是这房子太旧，有霉味。”
“比咱们东奔西跑到处换地方住要好得多，而且和同事们接触也不是坏事。”钟言也察觉到了，楼虽然破旧，可周围没有那股让人坐立不安的感觉，哪怕犄角旮旯都挂着蜘蛛网。
等到电梯门打开，三个人恍然大悟，电梯里面没有镜子，而是贴满了符纸，拉满了红线，一根一根随风飘动。
满满当当全部都是辟邪之物，如同把这东西当成了墙纸来用。
“不错，这地方算是来对了。”钟言带人进入厢体，按亮了印有“12”数字的楼层按键。
“我只希望屋里别太脏，我不喜欢做家务。”白芷看了看手机，“嚯，都这时候了，那小倒霉蛋还没醒呢。”
飞练对墙上的符纸相当好奇，伸手碰了碰，结果一张符纸就这样被他无意地碰了下来。“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不停道歉一边拾起符纸，重新贴回原处，飞练才松了一口气：“没关系，屋里脏了我来收拾，我可以叫十七八个兄弟一起来。”
“不用不用，我们一起收拾就好。”钟言马上拒绝，眼前浮现十七八个飞练一起说话的场面。他立刻摇了摇头，把这“可怕”的场景从脑袋中晃了出去。
叮咚，十二层到了。
一出电梯没几步就是他们的住处，和普通的居民楼内里没什么两样，就是更破旧一些。而1201的门上也贴满了符纸，钟言随手一摸，热的，镀了金。
他拿出钥匙，正要开1201的门，只听身后的门忽然开了，随后是很熟悉的声音。
“不要再来找我，就当我死了。”是蒋天赐。
三个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只见1202的门口站着一个人，而房门已经咣当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出于警觉，钟言将他打量一番，他和这栋楼格格不入，看着就是养尊处优的富二代小少爷。
“你开门呐。”他在蒋天赐的门前敲了敲，见敲不开门了才放弃，临走时看了钟言他们几眼，笑着点了下头缓解尴尬，然后一个人去坐电梯。
“没想到蒋天赐那人还有朋友。”钟言都觉得讶异，随后拧开了1201的门。
屋里比他们想象得干净许多，但是风格很……怎么说呢，钟言一下子联想到上世纪70年代，淡绿色的墙围将所有的墙分成了上下两色，脚下是那个时期最流行的花格瓷砖。
“这砖……我好久没见过了。”钟言是走过时光的人，进屋坐了绿色的布艺组合沙发，他摸着扶手上的白色沙发布说，“花砖和这种蕾丝布在几十年前相当流行，因为都是舶来品。能用得起的不是双职工高知，就是留过学的，要么就是那些外交官的夫人会去买。”
“当时咱们还买过几块呢。”白芷走向玻璃门杂物架，墙上是带人像的挂历纸。餐桌和椅子都是折叠的，矮木桌上头盖着一块玻璃，玻璃下方压着一些纸张，旁边有两个铝皮老暖瓶。冰箱放客厅里，这是那时候最流行的摆设方式，因为当时的冰箱是大件家具，一般家庭厨房小，放客厅也气派。
淡绿色的冰箱上头盖着白色的塑料冰箱布，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着一块粉色的布来当作门帘，图案是机绣的海棠或者牡丹。
“时光倒流似的。”钟言笑了笑，“也好，以后咱们就住这里了。对面的蒋天赐是四级傀行者，一般人不会傻到偷袭他，咱们也安全。”
“我去看看卧室！”飞练到了新地方最开心，像跟着大人搬家的小孩儿，不一会儿就转回来，“一共三间卧室，晚上白芷姐姐睡一屋，我和师祖睡一屋。”
“啊？”钟言还沉浸在怀旧当中，“为什么？”
不等飞练回答，手里的无线电已经叫了起来。接通后，王大涛直接问：“入住了吧？”
“入了，而且楼下的老头让我赶紧转队，说你克队友。”钟言先说，又问，“查到什么了吗？”
“主卧有电脑，打开之后有内部通讯软件，你登录后我发给你。”王大涛说。
不错，钟言就欣赏这种高效率，进屋就找电脑。电脑竟然是台式机，看着也有年头，不管是开机画面还是开机音效都和最早那批电脑一模一样。而那时候的电脑哪怕是小康之家也不一定买得起。
钟言又回忆起来，当时的自己和白芷摆摊给人算命打卦，偶尔寻物抓奸，日子过得不错，就买了一台这样的电脑。要是没用过台式机的人肯定不习惯，他反而适应，几下就找到了傀行者内部的通讯工具，顺便点开了自带游戏。
嗯，经典四样，扫雷、蜘蛛纸牌、空当接龙、红心大战。看来傀行者的里头有很怀旧的人呐。
通讯工具一点开，王大涛的聊天界面直接跳了出来。一条条新闻截图、一个个小视频，铺天盖地直砸过来，眼花缭乱。钟言先看正经新闻，新闻将此事定义为“自杀跳楼且两人当场死亡”，和钟言预估得差不多。
“这些都是什么？”飞练搬了折叠椅坐旁边，学生一样指向后方带有“.avi”的文件。
“视频。”钟言随手点开一个，视角是楼下的水果摊，而且拍摄时两人已经落地，周围围观的人也很多。
这没有参考价值了，关掉，再点开下一个。一个一个点开，大部分都是坠楼之后的短视频，而且有些是官方号发的，尸体已经打了马赛克。直到打开最后一个，钟言的直觉又来了。
“这个应该可以看出什么来。”他将画面开到最大，这个视角刚好是出事居民楼对面的天台拍摄，两个女孩儿偷偷跑上去玩仙女棒，结果意外地拍下了整个过程。
“这个不烫手吧？”一个女孩儿问。
“这叫冷烟花，小心点儿！”拍摄的女孩儿说。
“那你赶紧拍，我怕烫，我点了啊……”屏幕中的女孩儿刚把仙女棒点上，拍摄视频的女孩儿却差点没拿住手机。
“怎么回事？啊……对面！对面！”摄像头一阵颠簸，画面中的女孩儿也转了身。整个画面的中心变成了对面最高层的窗户，一男和一女推开了玻璃，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楼下的尖叫，一片混乱。就在视频距离结束的最后半秒里，那扇窗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钟言立刻把进度条往回拉，然后放大画面，慢放，一次不行就再调，再慢。随着视频播放速度的改变，灯光闪烁的那四分之一秒被拉长成两三秒，很清晰地看出屋里还有一个人。
“这是什么啊？”电脑屏幕定格，飞练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尽管画面不是很清晰，但仍旧看出这人身材高大，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但更奇怪的是……他身型的轮廓线不像正常人一样平滑，而是麻麻扎扎的。
就像是身体里有无数根刺，正在往外冒。
“刺？”白芷也看出了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钟言没搞清楚，视频太模糊，有价值的信息太少，但最起码他们确定了一件事，跳楼事件不是偶然。
“那现在咱们要不要去调查看看啊？”飞练兴奋地问，“知道他们从哪个屋子跳的就好办了，我带你和白芷姐姐从墙外爬上去。”
“暂时不要去，当务之急是做好准备，明天下午四点准时进十三中学。”钟言不想节外生枝，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视频看完了，三人准备轮流洗澡，决定今天在十二点之前上床休息。尽管这屋里装潢老旧，可该有的都有，生活起来还挺方便。钟言第一个洗完，从柜子里拿出还没拆掉包装的新睡衣换上，穿好之后脸都快垮到地上了。
他承认兔子很可爱。
但是为什么，他妈的，王大涛会给自己准备粉嫩小兔子吃胡萝卜的图案啊！
他以前的队友都是被气死的吧！
算了，少生气，少生气，自己活了这样长的岁月，早就不是会轻易动气的人了。钟言闭上眼睛做心理建设，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十三中闹鬼”的信息，擦着擦着头发的时候，房门开了。
飞练的脑袋顶开淡粉色的花开富贵门帘，探了进来：“师祖，一会儿我就要洗澡了。”
“嗯，去吧。”钟言的眼睛还在电脑屏幕上。
“那我晚上能和你一起睡么？”飞练扒着门框问。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睡啊？”钟言歪着头问。
飞练想了想：“我怕鬼。”
“鬼怕你才对好吗？你是阴生子啊，你娘亲的好大儿，区区清风野鬼怎么可能吓到你？”钟言被他逗笑，忽然肚子咕叽咕叽叫了叫。
“咦？什么声音？”飞练不等钟言反应过来就到了他面前，蹲下后将耳朵压在他的肚子上。钟言无奈地推他的脑袋，结果没推开：“你听什么呢？我的胃你又不是没进去过，进得来去自如。”
“那你现在是饿了吧？”飞练抬起头，注意力又被睡衣上的兔子吸引，“师祖这衣服不错，像你。”
“我怎么可能是兔子……”钟言整个人萌得很不适应。
“小兔子好看啊，红眼睛，还有毛茸茸的白毛。”飞练站了起来，也不说干什么去就出去了。钟言只当他去洗澡，趁着他不缠着自己的功夫赶紧去查，才发现十三中闹鬼的事可不是一星半点，好多人都看到过，甚至拍到过。
有人说，夜晚的操场上有无头的鬼魂，还有人说，实验楼的四层从来不让人去。还有一张照片，那是晚间的教学楼六层走廊，拍摄角度是校外，走廊里光线微弱，里头有一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女人。
刺？又是刺？钟言记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除了闹鬼的事件，十三中半年前还出过一件事，一个男生下了晚自习之后去图书馆继续读书，当时图书馆的老管理员千叮万嘱晚上十一点必须出来。十一点是图书馆准时闭馆的时间，时候一到，老管理员还以为这个男生已经离开了，但本着负责任的心还是调出他的学号，去问了宿舍老师，结果发现男生根本没回去。
当晚，图书馆进去了几十个安保一起找，天都亮了，人都没找回来。可是男生的书包和作业全部留在了图书馆的桌椅上，还有他的手机和水杯，都没拿走。后来警察反复询问过这位老管理员，老管理员说他一直在图书馆一层前台修复旧书，没抬头，但隐约记得十点半时有个人经过前台出去了。
余光里，出去的那个人穿着校服，所以他以为是那个男生。
至此，成为了一桩悬案。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继续追查这名男生的下落，有人说十三中财大气粗拿钱了事，钱给到位了，家长就不追究。还有人说这个故事本来就是编的，否则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上热搜。
众说纷纭，看来要想调查清楚还得亲自进去才行。钟言继续搜索，试着查出几十年前那起陈家守墓人灭门惨案，可没有详细的报道，更别说什么照片录像。
但也并不是一无所获，最起码查出一件大事，十五年前，十三中这块地皮动工之前，曾经找过高僧来做法，而找来的高僧出自一处小寺，名叫心方寺。
既然要做法超度，就说明这地皮肯定有问题。钟言赶紧在电脑上联系王大涛：[我需要四十多年前陈家灭门惨案的资料，傀行者内部应该有吧？]
不一会儿，王大涛：[稍等。]
稍等了几分钟，一张照片发了过来。照片当中是六具尸体，纷纷倒在家里的各处，床上、餐桌边、厨房里……完全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正准备吃晚饭时忽然就全死了。奇怪的是，他们的皮肤上都冒出了长长的尖刺，大概十厘米长，乍一眼看过去黑乎乎的，像是……六个人形刺猬，
又是刺。
钟言将照片保存下来，思索这些刺到底是什么东西。尖刺的形状一直在他眼前晃，细细密密地长了出来，这是巫术还是下蛊？还是鬼杀人的方式？
钟言再次点开今晚跳楼的视频，将放大的画面再次定格。屏幕中的人影模模糊糊，但那凹凸不平的轮廓线显然也是刺。他认真地盯住这个身影，脑袋里又开始思考十三中曾经超度过的事，心方寺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请这么个小寺来办法事？是超度谁？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给他吓了一跳。
“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敲门的飞练一下愣了，看到钟言的表情也知道自己闯了祸。钟言赶紧摇了摇头，勉强地一笑：“没有，你洗完澡了？”
“还没洗，白芷姐姐在吹头发。她头发好多啊。”飞练笑着进屋，手里端着一个雪白的盘子，还盖着盖，“师祖你吃。”
“我吃不了。”钟言看都没看，“普通的饭菜我吃不了，这是你在冰箱里找的吧？”
“不是。”飞练满心欢喜地掀开盖子，“师祖尝尝。”
“不吃，除非你说这是什么？”钟言坚决。
飞练的眉心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脑袋：“那……我说完，你别不吃了。这是太岁肉，我想着你不能总这么饿着，还是要长胖点儿才好。”
“什么！”钟言站了起来，在飞练的脑袋上狠狠一拍，“你疯了！”
“别打别打，不是师祖想的那样啊……”飞练躲着他满屋乱跑，一下蹿到了椅子上，“我先变出触手才下手的，剁碎了就不会再生。我本身就不是个人，太岁肉又能无限复制，这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
钟言还想揍他，一个没看住他就剁手了。“那你也不能……”
“我非活人，凭什么不行啊？”飞练从椅子上下来了，虽然是认错的表情，可语气里没有一丝悔改，“我找到太岁肉的时候，它就像一大团会动的蘑菇，师祖把这当成蘑菇就好，往后再也不用饿肚子啦。”
“不行，你别胡闹。”钟言强忍着说，可是太岁肉确实引诱他的食欲，况且它多多少少沾染了飞练的三障十恶，闻起来简直香气扑鼻。这时白芷从洗手间出来了，见到这俩人鸡飞狗跳的：“你俩干嘛呢？”
“我给师祖做了饭，他不吃。”飞练先说，“你评评理，太岁肉算我的肉么？”
“那必然不算啊，它只是替换了你的肉，又不是变成了你。”白芷拎得清，又问钟言，“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钟言尽量不去看那盘太岁肉，但口水已经开始疯狂分泌了。“查出不少。”
“还在看这个avi么？”飞练将盘子放下，点了点鼠标，整个视频再次重新播放，忽然，飞练按了暂停键。
“师祖，视频是假的。”飞练指向屏幕当中的一角，“这个女孩儿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钟言和白芷同时震惊，到屏幕前再次倒放。点仙女棒的女孩儿因为一直没有露脚所以看不到小腿以下，只有在她转身的一刹，小腿以下才露出一点点来。
这回，钟言发现了巨大的问题！
这个女孩儿的脚是反着的，当她转过去的一刹那，膝盖转了，可跟着身体一起转动的脚，露出的那部分是鞋跟。
整个视频忽然进入了自动播放，两个女孩儿的悦耳笑声和那女孩儿的笑脸反复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钟言盯着台式机的屏幕，盯了两秒，忽然问：“那发给我视频的王大涛，是谁？”

第59章 【阴】蝟人刺4
电脑屏幕里的视频定格在女孩儿点燃仙女棒的那一刹那,钟言的话却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没错，既然这个视频是王大涛发给自己的，那么王大涛会不会已经被鬼附身了？再往严重去想,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所以给自己发视频包括发陈家灭门惨案照片的人,究竟是谁？
“这事不对劲,我去找蒋天赐。”钟言灵机一动，披上外衣往外走。白芷和飞练紧随其后，三人一起离开1201，敲响了1202的门。
门上有猫眼,钟言相信蒋天赐一定能看到他们，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首先挤出来的是烟味。
“你抽这么多？不怕把自己抽死了？”钟言捂住了鼻子。
“有事吗？”蒋天赐皱眉。
“没事也可以来敲敲门啊。”飞练笑眯眯地说，“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遇到危险喊救命,我会去救你的。”
“你少来。”蒋天赐看着他紧紧贴着钟言的模样，生怕自己丢了似的，“我不需要钟言的小狗来救我。”
白芷和钟言一时无言，飞练也愣住了，表情逐渐冰冷,下一秒笑颜如花：“你今晚说话怎么这么好听啊？”
“你闭嘴吧。”蒋天赐发现和他无法沟通，人和鬼天生有壁,他再次看向钟言,忽然反应过来,这也不是人。
再看向白芷,嗯,这个也不是。
无奈之下,蒋天赐再次皱起眉头：“说，什么事？”
“我怀疑王大涛出事了。”钟言开门见山，“要么就是他被鬼附身了，要么就是他已经死了。”
说完之后，他发现蒋天赐的脸色格外难看。本来他脸色就够难看的，现在没法看。
“你这幅见了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钟言不解地问。
“因为……”蒋天赐慢慢将门打开，王大涛就站在他后面，“他在这里。”
王大涛的脸色比蒋天赐还要难看。
再次见到这个人，钟言三人都没有防备，吓得纷纷往后倒退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也不是善茬。紧接着就听王大涛一声怒吼：“说谁死了呢！工资不想要了吧！”
“你没死啊？”飞练笑着拍了拍胸口，“我们又不知道你在他这里。”
“我和天赐在聊明天入煞的事，然后就听见你们敲门了。”王大涛拍了拍天赐的肩膀，“都进来吧。”
“哦……那我们就进去了。”钟言差点把鬼场放出来，主要是真没想到王大涛就在现场。蒋天赐让开过道，他带着飞练和白芷一同进去，由于两个人是对门，三室一厅的格局倒是一样的。只不过因为蒋天赐一个人住，生活用品没有那么多。
“对了，今天来的那个人，谁啊？”进屋之后钟言问。
蒋天赐只是皱眉，显然不愿意多聊。
“我猜，傀行者八成和我一样，能干这行的人大多三弊五缺的，而且克亲近之人。如果他是你朋友，建议你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否则迟早害死他。”钟言好意提醒。
“他是我弟。”蒋天赐忽然说。
钟言止住了嘴，他竟然有弟弟？
“没血缘关系。”蒋天赐又点上了烟，“他叫欧阳廿，我是被他爸妈领养的。叔叔和阿姨总是没有孩子，才领养了我，可我五岁那年阿姨突然又怀上了。”
“然后他们就去爱亲生儿子了，对你不好了。”钟言说，“这很正常，人性而已。”
想不到蒋天赐却摇头：“不，不是，他们觉得对我有愧，反而对我非常好，因为领养我的时候他们说过，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让我放心。后来我弟出生了，叔叔阿姨对我的照顾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对他，他从小就非常不喜欢我。”
“居然这样……然后呢？”飞练将下巴搭在钟言的肩上问。
“他们培养我当事业继承人，送我去国外读书，我弟他从小贪玩，学习也不好，他们总是说他不如我，他们说，我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儿子。”蒋天赐吐了一口白烟。
钟言往后躲了躲：“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们都克死了，意外车祸，发动机起火，连全尸都没留下。”蒋天赐面无表情地说，“那年我二十五岁。后来我把他们的公司卖掉了，给我弟存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然后加入了傀行者，断了两年的联系。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从去年开始就总是找来。”话题结束，蒋天赐将话题归正，“你们怎么回事？”
钟言则看向王大涛：“你给我传的视频是怎么回事？两个女孩儿放烟花的那个。”
“视频？”王大涛正在扫地上的烟蒂，“我没给你发过那个啊。每个视频我都看过，一共六个，这还是我筛选过可能有用的。后来你说要陈家灭门惨案的照片，我刚好在天赐这里就给你发过去了。”
蒋天赐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作证。”
“你没发过？”钟言再问。
“没有，给你发过的视频我和天赐都提前看过，怎么可能记错。”王大涛察觉不对，问，“有人以我的名义发给你了？”
“你们跟我过来。”钟言掉头就走，也不解释是怎么回事。王大涛和蒋天赐察觉到事态严重，赶紧跟他回到1201。回到自己的台式机前，钟言打开了通讯记录，刚准备把那个视频打开给他们看，诡异的事再次发生。
视频不见了。
就好像不曾存在于聊天记录当中。
“怎么没了？”白芷怕那两人不信，在钟言开口前先说，“我和飞练都可以作证，你的账号确实给钟言发过一个视频。”
“发什么了？”王大涛急问。
白芷把整个视频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每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特别是飞练发现女孩不是活人的这一点。王大涛和蒋天赐听完后纷纷沉默，思量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直到一声很明显的肠胃蠕动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思考。
“咳咳，对不起，饿了。”钟言揉揉肚子，若是这屋里没有可吃的他还不会这样丢人，偏偏那盘太岁肉就在眼前，不亚于一整盘子三障十恶摆在那里。为了缓解尴尬，他细细道来：“我搜索了十三中闹鬼的新闻，不管是小道消息也好，粗制滥造改编的都市传闻也好，都指向了一个东西……”
“刺。”蒋天赐说。
“没错，就是刺。”钟言打开灭门惨案的照片，“这六名死者的尸体冒出尖刺，那个视频里最后的人影也冒出尖刺，还有人拍到过十三中学六层走廊的女鬼照片，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刺女”。”
“那张照片我也看到过，技术部门鉴定过后说有造假的嫌疑。”蒋天赐说。
“就算造假，那么多种类的鬼他不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刺’这个元素？还有，这块地皮曾经请高僧做过法事，你们听说过心方寺吗？”钟言摇头，“我在崇光市生活了这些年，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寺庙。对了，十三中的图书馆里丢了个学生，进去就没再出来，这事谁查过？”
“学生那事咱们有人去调查过，没查出灵异事件的痕迹。”王大涛回答。
“不对劲。”钟言想了想，“如果放烟花的视频是假，我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故意搅局，扰乱咱们破煞的方案，一种是有人想帮我。这个人早就知道会出事，特意去对面的居民楼拍摄了视频，为了不显得太过刻意，他在视频中加入了两个假人。”
一直没吭声的飞练忽然说：“师祖说得对，我觉得这人只是想提醒咱们。而且他能黑进你们的内部通讯网站，就说明他神通广大。”
王大涛的脸色红了又白：“想不到我们的网站被人黑了……”
“也不一定是黑了呢，说不定这人就是内部的。”钟言笑了一下，“有人想杀我，有人想帮我，你们傀行者队伍里可真是群英荟萃。行了，知道你还没死我就放心了，明天下午四点准时入煞对吧？”
“啧，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呢？我可不能死，我还得留着命领退休金呢。”王大涛拍了下脑袋，“我住楼下303，有事你们下去找我，还有，你这睡衣很适合你啊，我的眼光一向可以的。”
蒋天赐的表情明显在忍笑，而钟言却笑不出来：“谢谢，不过我可不是小兔子。”
飞练忽然盯住他，将他看了又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约好时间，钟言将蒋天赐和王大涛送出门，回屋后却直接换了出行的衣服。白芷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要出门，也跟着披上外套。飞练则兴奋地跟上了他们：“咱们是不是回事发地点去？”
“好聪明。”钟言弯下腰，帮他系好帆布鞋的鞋带，“本来还不想去，但既然人家把跳楼房间都告诉我了，我不能白辜负人家的心意。”
“那……我的心意，就能白白辜负么？”飞练的表情一秒落寞，最后一个字还颤了下，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心痛。
“我什么时候辜负你了？”钟言一愣。
“不吃太岁肉。”飞练把脸一转，“伤过的心，再难补救。”
钟言哑口无言，想了半天才说：“少看点土味视频吧你。”
傀行者员工宿舍并没有门禁，三个人顺利地离开大楼，抬头一看，上面亮着的灯光可真不少，但这样一打光就能看出每扇窗户都贴了符纸在里侧。传达室里的老头正在浇花，看到他们要出去也不奇怪：“王娃子这就开始给你们派任务了？”
“不是，是我们自己要去看看。”钟言走近，他种的竟然是一棵微缩小桃树。
“去吧。”老头不抬眼地说。
月色不怎么样，今晚是个多云天，有种北方冬日特有的干冷。但整面天像是开了一层渲染灯，比平时亮一些似的，钟言走在街上看着天，只听耳旁的飞练说：“这天气是要下雪了。”
“你怎么知道？”钟言问，他从不曾关心身边风景。
“天生就知道。”飞练还在因为刚才的事而闹脾气，但又不舍得晾着师祖的话，“夜晚天亮，明早地亮。说的就是晚上的天如果发光，明天地上的雪就要发光了。”
“懂得还挺多。”钟言夸赞他两句，飞练的笑容才重新回来一些。由于出事的地段离他们很近，走过三个红绿灯就到了，这时候街上也没有多少人，但临街坠楼的那块地面已经被拉了警戒线，圈了出来。
地上结了冰，明显是用大量的水冲洗了血液，现在丝毫看不出这里出过人命。
白芷抬头数着楼层：“咱们怎么上去？”
“从墙外。”钟言可不愿意从楼里进去，指不定楼里会有什么。他们来到不临街的那一面，飞练找了个阴暗处，两条长长的触手从腰间伸了出来，牢牢地圈住了钟言和白芷的腰，随即他的两只手变成巨大又卷曲的触手，牢牢地贴住外墙，迅速地朝上攀爬着。
也就是这边黑，没人看见，否则一定会被吓出病来。
顶楼是三十三层，钟言死死地抱着飞练的触手，不敢往下去看。脚下悬空，像贴墙飞行，他甚至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铤而走险进楼道。
“师祖别怕，我再也不会摔了你的。”飞练低下头，朝他笑了笑。
钟言往下看了一眼，失重的体验席卷全身，明知道不会掉下去可是仍旧双腿发软：“咱们赶紧进屋，你也小心点儿。”
白芷则无所畏惧，还腾出一只手来，用手机拍了个高空夜景，发给那还没睡醒的倒霉蛋。
跳楼的那扇窗临街，飞练先带人到天台，然后再从楼顶进入窗口。窗户贴了封条，显然已经被列入警戒范围，飞练将窗户轻轻一踹，玻璃碎了，这才顺利进去。钟言等到落脚才算松口气：“辛苦了，身上没有割伤吧？”
“当然没有了，我怎么会那么脆弱，我将来可是要和你……”飞练没说完，转身扭扭捏捏地走了。
这可真是青春期的烦恼，长大了，都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钟言摇了摇头，打开了手机灯。
白色的手机灯能照亮的范围不大，但是余光仍旧填满了整间房。这里是卧室，靠角的地方是一张双人床，旁边是一个简易衣柜。墙上挂着的是双人合影，应该就是跳楼的那一男一女。
“现在再查肯定查不出什么了，警察和法医一定来过。”白芷看向客厅，“我去外面看看。”
“让飞练跟着你。”钟言说完往前走了几步，越往前走越能闻到一股香味，像是……木料的香味。
他从前见过很好的木料，大户人家都喜欢用千金之木打造家具，整间房里都能闻到上好木料的异香。可眼下这绝对不是，钟言这鼻子是闻过好东西的，一下就辨别出是真是假。这香不是天然香，是焚烧过的线香。
清凉，又带点单薄的温润，这是檀香味。
奇怪，这檀香味从哪里来的？钟言打着手机灯四处看看，手串没震，说明屋里已经没有鬼的存在。他先走到双人照片的正前方，将那两个人的面貌打量一番，照片里的人目光较为呆滞，而且两个人都像有斜视一样，都没有看着镜头。
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钟言立刻想起宋晓雅在无线电视频里的神情。
看完照片，钟言轻轻地走向了大衣柜。但或许是这屋里发生过灵异事件，总有被窥探的感觉，冷风阵阵袭来。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微小的声音。
滴答。
钟言猛地看向天花板，只见上方已经被漏出的水洇湿了一整片，原本应当是白色的地方都变成了浅灰色。一滴水滴在了他的脚边，突然，右侧方咣当一下，窗子被风吹动，从紧闭变成了大开。
还好，窗户没有再碎一面玻璃。钟言看向脚下的水滴，想起宋晓雅那边也有过滴水声，还有一种很奇异的吱吱声，他一时半会儿辨别不出来。整个房间不算特别安静，一直有脚步声，飞练和白芷正在客厅找线索，可这睡房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十分压抑。
然后，钟言走向了木头衣柜，开门之前先用灯光反复照亮。木料很普通，是合成料，做成了仿古的纹理和颜色。钟言将手机贴近柜门，开门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袖口里抽出木刀，把木刀当做手来开。随着柜门逐渐被打开，一个人站在黑洞洞的柜子里，毫不避讳地和钟言对视了。
是衣柜里的穿衣镜。
钟言确实被这吓了一跳，谁能想到穿衣镜竟然藏在柜底呢。镜子倒映出来的人就是自己，头发凌乱，一看就是没怎么准备就出门了。只是这镜中的人像不太清楚，好像镜子许久没擦一样。
他慢慢将脖子前倾，认真打量镜子里的面庞。那脸明明是自己的，可是看着又不太像，仿佛下一秒镜中的自己就能阴森森笑出来。
不知道怎么想的，钟言忽然对着镜子做起了石头剪子布的游戏，而且每一次他都是出剪刀。连续三次，镜中人也都是剪刀，他才放心。
镜子不仅照出了他，还有他背后墙上挂着的双人合照。双人合照中的斜视好像也不太一样了，好似那两个人就在照片里活动，慢慢地看向了镜头。而那两个人的脸也有种令人恐惧的相似，长得特别像。
钟言不关心其他，等到离得足够近的时候，他终于发现镜子的表面长了东西，细细密密，有些还一簇一簇的。
长刺了。

第60章 【阴】蝟人刺5
没错,光滑的镜子表面有一层很难发现的刺，只有一毫米那么短。
这就很难解释了，虽然看不出这黑色尖刺的质地,但它就算长也应该是长在人的身上。镜子没有生命,它怎么会依附在这上头的？这屋里究竟发生过什么？那个长了尖刺的人影是谁？
没等钟言想明白,咣当一声震响打破了房间的寂静。钟言飞速转身，手机灯光也随之转向。地上扣着一个巨大的相框，玻璃碎得满地都是，原来是双人合影的相框掉了下来。跟着它一起掉下来的还有背后挂它的铁钉。
“没事吧！”听到动静的飞练火速冲了进来。
“没事。”钟言摇了摇头,“你们找到什么了吗？”
白芷也闻讯赶来：“没有，屋里已经被警察检查过了,拿走了不少东西,估计要用来鉴定是否为自杀。你有收获吗？”
“收获就是这房子漏水。”钟言指了指天花板，“还有，镜子长刺了。”
“镜子？”白芷和飞练的反应相同,两个人都同时看向穿衣镜。钟言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留下镜面长刺的证据后说：“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这地方久留也不好。”
飞练倒是不怕，只不过很听师祖的吩咐，变出触手卷起两人就从窗口钻了出去。等到他们落到地上,钟言再次看向顶层：“对了，你们在屋里发现香炉了吗？”
“没有。”白芷说,“你是知道我的,对这种东西我很在意,最先找的就是它们。”
“那就奇怪了,屋里没香炉,檀香味怎么来的？”钟言喃喃自语,“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就这么急着走么？”飞练还没玩儿够。
“等入了煞，有你玩儿的。”钟言摸了摸他的头，拿出袖口里的无线电通知王大涛，“事发现场我去过了，你尽量通知相关人员吧，屋里别去，那屋肯定要出事。”
无线电滋啦响了两声，王大涛说：“明白。”
再次回到1201，钟言终于摆脱了刚刚那阵阴冷粘稠的不舒服和浑身长刺的难受劲儿，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他在计算时间，明天下午四点行动，时间不多了。白芷眼皮子打架先去睡觉，飞练去洗澡，冲完之后裹着浴巾就出来了，再次敲响了钟言的房门。
“师祖？睡了么？”飞练小声地问。
屋里没有声音。
“我能进去么？”飞练又问。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就是同意，不回答就是默认，可以进去。飞练将卧室门推开，果然，师祖没锁门，就是给自己留门了。
屋里没有开灯，淡淡的药香蔓延开来，仿佛进了一间中药铺子。飞练轻轻地走到床边，摸黑爬上了床，拍了拍躲在被子里的人：“师祖？”
钟言就在里头，被子从头蒙到脚，不知道偷偷摸摸地干着什么。只要自己不吭声就不会露馅儿，大不了一会儿不承认。
“别装了师祖，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不料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两人中间出现了一个可以探视的小洞，钟言两腮鼓鼓正在拼命咀嚼，怀里藏着盘子，像偷吃的小仓鼠直接被人抓了个现场。
“好吃么？”飞练歪着头看，“我还有很多呢，以后有我在师祖就不会饿肚子啦，不管想要多少我都能喂饱你。”
“你干嘛掀我被子啊，没大没小，我是你师祖，你好歹给我留点隐私……”钟言恼羞成怒似的，可干干净净的盘子已经说明一切，师祖的威严荡然无存。他可是饿鬼，吃东西天经地义，结果这会儿倒像是犯了大错，生怕被人看到。
还是被这么一个……出煞两天的晚辈抓到。
“什么叫没大没小啊？”结果飞练的思路拐了个弯，“我现在可以进去了么？我想和你盖同一张被子睡觉。”
“你问能不能进来就是没大没小。”钟言先把盘子推出去，微微打了个饱嗝
结果就这点声音，还是被飞练捕捉到了，他微微眯起眼睛问：“师祖这么容易满足？”
“嗝……什么啊，你要睡觉就赶紧睡，少说话。”钟言摸着肚子，不是他容易满足，而是太岁肉太管饱了。
太岁肉本身就不是人间的东西，更何况它沾了三障十恶。平时遇到的恶人沾一点就已经是世间恶棍了，太岁肉简直是占全了，是恶贯满盈。这东西到了胃里足够消化好久，每种恶都是他的滋养，钟言舔着嘴唇相当满意。
不知不觉中，旁边的位置不再空着，被钻进来的人填满了。飞练毫无禁忌，像拥有雏鸟情结一般黏在钟言身上，钟言想推都推不开：“热，你别离这么近。”
“师祖不喜欢我热？”飞练不明所以似的。
“不是，只是……”黑暗中，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拒绝的话钟言说不出口，毕竟吃人嘴软，“喜欢喜欢，睡吧睡吧。”
“我就知道师祖喜欢，那我睡啦。”飞练轻轻地说着，虽然拥抱的方式格外热烈霸道，右手还在钟言的腹部打圈儿，可并没有乱碰其他的部位。钟言被他热热地圈着，本不想这样睡，可……算了，他还小。于是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钟言仿佛被无数条触手覆满了，那种不是常人的触感遍布全身，柔软，滚烫，无穷无尽，圈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脖子和腰部。他想要挣脱这样的桎梏，可是梦里疲弱无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凝视着他，还有他完全听不懂的呓语。
那些声音含糊不清，每个字都拉得很长，如同宇宙深处的呼唤，完全超出了钟言对阴阳两界的认知，他听完便不敢动了，好似不敢见天日的鬼被佛光照耀，又仿佛自己就是一只蚂蚁，根本不懂人的捉弄。随后，触手将他禁锢在原地，温柔地侵占了他的每一寸皮肤……忽然，耳边又有了水的声响，只不过不是断断续续的水滴声，而是瀑布冲刷山石、溪流穿过鹅卵石的声音，让人忍不住去探究。
眼前是成片的嫩绿，有一个人坐在瀑布下方的寒潭里，黑色僧袍已经全湿了。钟言悄悄地踩着水过去，刚想走近去吓一吓他，结果肚子咕叽一声，泄露了他的靠近。
“你的伤好了，该下山了。”那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为什么要遮住眼睛啊？”钟言稚嫩地问。
“你该下山了。”那人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发梢被水打湿。
钟言不仅没走，反而更靠近了些，趁他不注意伸手取下他蒙眼用的黑色布条。那人并未吃惊，淡然处之，钟言就绕到他面前去说话：“你让我看一眼，我就下山。”
“看或不看，你都该走了。”那人的眼睛缓缓睁开，迎着山上的光，露出了一双浅金色的瞳孔，犹如佛光加持。
“哇……”钟言看入了神，“都说‘金佛现世，普度众生’，他们说的果然是你！你是佛子！”
那人没有回话，而是缓缓将眼闭上，继续念他的经。水声再次盖过了其他的声音，钟言一挣，醒了。眼前已经没有了溪水和瀑布，更没有什么人在念经，而是富有年代感的百叶窗和床头柜，以及绿色带灯绳的台灯。离天亮还差很远，背后是飞练规律有力的呼吸声，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肚子上，手腕系着红绳。
刚才自己梦见什么了？钟言缓了一会儿，思索着那个怪梦。从前他也做怪梦，梦里只有自己在哭坟。
想不通，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因为自己有了鬼场而变得复杂起来。钟言看向夜光闹钟，才凌晨三点多，算了，不想了，什么都比不上多睡一会儿。一旦入煞，再想睡觉恐怕都难了。
等到再次醒来，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十点多。吃午饭时王大涛来找他们，将十三中的平面地图也带来了，并且还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这个煞的能量级别一开始被划定为S，现在已经超过了S，但远远不到X级。
也就是说，钟言第一次出任务就是一个棘手的大活儿。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房车停在院门口，显然是在接他们的。车朝着十三中学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大家无话，都在做最后的休息。飞练因为晕车打了蔫儿，靠在钟言的肩膀上更是懒得动。
三点半，房车准时停在了目的地。一下车，钟言就看到了许多家长，还有专门的人和家长们交涉，但显然已经控制不住家长的情绪了。
“对外怎么说的？”钟言跟着蒋天赐穿过人群，并且穿过了三重警戒线。
“说传染疾病呗，能怎么办？暂时封校了。”王大涛也很无奈，肯定不能让家长们知道实情。又往前走了好久才看到白色的帐篷房，显然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后方。进了帐篷，钟言先看到的是穿着特殊处理小组战服的带枪人士，然后是……
“宋听蓝？”钟言一惊。
宋听蓝蒙着眼睛，孤单地坐在一旁，听到声音后立马站了起来：“你是……”
“钟言。”钟言走了过去。
“你？”宋听蓝寻找着钟言的方向，“我听王队说了，你现在和我是同事？”
“混口饭吃。”钟言为他的眼睛感到惋惜，但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宋听蓝摇头，摸了摸脸上裹了好几圈的纱布：“可能去后勤吧。你和蒋天赐什么时候行动？”
“马上了。”钟言已经感知到风雨欲来，好似那煞里的东西也正兴奋，等着他们进去，“等我们回来请你吃饭。”
“好。”宋听蓝点了点头，又慢慢坐下了。钟言再转身，看向白芷：“这次你别进去，我和飞练一起。”
“理由？”白芷挑了下眉毛。
“萧薇和何问灵都在医疗部，两个人随时会醒，你帮忙照看一下。”钟言并不是不相信她的能力，“你也知道，现在不太平，鬼煞外面或许比里面更危险。”
“懂了，你去吧，这些人我带着。”白芷点了下头，“等你们好消息。”
钟言也点了下头，带飞练去找王大涛了。王大涛带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周围一圈人的表情都很凝重，蒋天赐最后掐灭了一根烟，王大涛才走向他们：“特殊处理小组的人在里头失联了，宋晓雅带队，一共十二个。另外学生八十九人，老师十三人，全靠你们三个了。”
“傀行者里就没有什么五级、六级、七级的人吗？”钟言拿好了无线电。
“五级和六级的人有，可是都……”王大涛哎了一声，“精神不稳定。天赐是四级，你虽然是二级可是有鬼场，飞练他……”
“他入煞就像回家。”蒋天赐说。
“别斗嘴了，总之安全第一，先保住自己。”王大涛交给他们一个菱形的盒子，而且每人都配了一把枪，“金弹十二发，省着点儿用。”
话说到这份儿上，显然前方凶多吉少。三人接过枪，刚好四点整到了，四周还在说话的人全部闭上了嘴，大家心有灵犀似的，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看向他们。在这不算太乐观的凝重送行氛围当中，王大涛带他们走向帐篷房的另外一个出口，出来之后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十三中学的正门。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王大涛从身上掏出一包烟，递给蒋天赐，“省着点儿抽。”
“如果我弟来找你，你告诉他我死了。”蒋天赐收了烟。钟言一听就不乐意了：“你别这么丧行不行？”
“我永远做最坏的打算。”蒋天赐说完就朝前方走了，钟言又嘱咐了一次王大涛：“记住，跳楼那家别让人再查了，直接封。”
不等王大涛回答，他带着飞练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去，没再回头。天上下起了小雪，果真让飞练说对了。
还没走到十三中的正门，钟言的手串就疯狂地震了起来，提醒他们尽快远离此地。他带着飞练继续往前，一个穿红衣古装，一个穿学生制服短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
走到十三中学门口，蒋天赐正等着他们：“准备好了吗？”
“准……”钟言刚开口，耳边砰一声枪响。有了一次被枪击中的经验他立刻回身，只见飞练正吹着冒烟的枪口，笑得那么轻松自在。
“别玩儿枪，危险。”钟言把他枪上的保险关上了。
“没玩儿，就是让里面那东西知道我们来了。”飞练把自己的枪交给钟言，期待无比地看向前方。
十三中的大门朝他们敞开，仿佛等候多时。
不得不说，这大门建得是真气派，比一般的高中要高，铁栅栏门不像是高等学府，反而像是什么欧洲庄园。三人走到门前，其中两个人伸手触碰，钟言和蒋天赐同时一愣，又异口同声：“金的！”
金的？飞练也学着摸了过去：“这门要是金的……任务之后可以搬走么？”
“你搬人家的门干什么？”蒋天赐问。飞练按理说应当算是鬼，只不过有了肉身，钟言是半人半鬼，而自己身上带鬼，所以纯金都能对他们造成伤害，摸上去也有温度。只是这样大的一扇大门，里头是纯金打造，造价不菲，十三中究竟是什么名头，要用这样的大门关什么？
飞练摸着门，认真地计算着：“虽然我现在有了编制，可还没有……”
说着说着他又停住了，脸红地看向钟言。钟言一头雾水：“你上午是不是又玩白芷手机了？”
“看了网文。”飞练诚实地说。
“看的什么？”钟言严格地问。
“《师祖求您疼我》、《孽徒狠狠爱》、《重生后我有了大编制》……”
“停停停。”钟言急忙制止，“以后不许再乱看了……这门里头既然是纯金，就说明早就有人知道学校里有鬼。萧薇曾经说过她医院接收了一个校工……但我却觉得，那校工的死可能和学校里的鬼没有什么关系，或许……”
“是另外一个鬼煞正在形成。”蒋天赐显然也知道这事。
“没错，因为那个护工尸体并没有出现刺。凡是和十三中的鬼扯上关系的，全部都是刺。密密麻麻，一根一根……”钟言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倒不是害怕，而是那视觉效果太让人难受，“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来了，进去吧。”
三人穿过校门，顺利进入，只不过飞练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打上了这扇门的主意。往前没走多久就听到了水声，哗哗哗，哗哗哗，冲刷着什么。
是喷泉，一个豪华喷泉。圆形喷泉池的半径大概七八米，大理石上雕刻着不太明显的花纹，中间的喷泉眼高三米左右，看着像是一棵树。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钟言走到喷泉旁边，“这学校到底有多少钱？”
“绝对比你想象得还要有钱。”蒋天赐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你上次说的那个图书馆失踪案件，我昨夜查了一下，之所以那件事情没人追究是因为那个男生没有家里人了。十三中这种学校看着就是招收有钱人家小孩的学校，贯彻精英教育，但是这样的孩子可能不会冲高校。所以每年学校都会额外录取一些家庭条件很差但是成绩很好的学生，食宿学费全免，只为出成绩。图书馆丢失的那个男孩儿就是这样的，今年高三。”
“既然都提到图书馆了，进去看看。”钟言停了下来，右侧方的建筑物上有三个大字：图书楼。
四层的建筑物，看上去方方正正，几乎就是一个正方体。钟言发自内心地排斥这样的楼：“风水真差，像骨灰盒。”

第61章 【阴】蝟人刺6
“风水不好？师祖怎么看出来的？”飞练跟着问。
“正面无窗,楼体四方，侧门不正，大堂对窗。更何况连一盆改善风水的绿植都没有,看着通风对流,实则毫无生机。”钟言耐心地讲给他听,“你仔细想想，骨灰盒是不是就长这样？”
“我没见过多少骨灰盒，但师祖说像，它就是像。”飞练丝毫没有入煞的危机感,“以后我就叫它‘骨灰楼’好了。”
蒋天赐完全没有他们的好心情：“你会看风水？会看多少？”
“会一点点，以前混口饭吃。”钟言带他们往里头走了一步,“对了,王大涛给你的那个盒子是干什么的？”
“这个？”既然钟言属于自己的团队，蒋天赐也不再隐瞒，菱形的小盒子有手掌那么大,“这个是收鬼用的。”
“是纯金？”钟言走过去摸了摸。
“镀了纯金，里头是青铜，上面还有符文、铭文。这是上头发下来的，每次入煞都要带一个，破解鬼煞的同时尽全力将鬼收服。”蒋天赐把盒子给他看,“据说，科学家园已经搞清楚为什么金、银、铜能对鬼造成伤害了,他们那边搞科学那一套。”
“咱们这边搞和尚那套？”钟言虽然认不出,但这经文好像在哪里见过,“看来以后要和科学家园那边打打交道。”
“还是别了吧,他们特别喜欢抓傀行者回去研究,你这种自带鬼场的简直就是活样本。”蒋天赐又看向飞练,“他更是。”
“你说这个我倒是想问了，鬼的道场究竟是什么？”钟言有很多问题来不及搞清楚就入了煞，“你有吗？”
“我……暂时还没有，但是我相信以后肯定会有。”蒋天赐笃定，“鬼场的形成需要契机，但科学家园有他们的看法。他们通过对傀行者进行实验发现，当附身的鬼和人产生一定的信赖关系，抵达共生的时候，鬼场就出现了。别看我身上附了四只鬼，它们并没有完全信任我，只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是不是你升级太快了？”钟言问，“你的工作经验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年，就升到四级，不顾自己生死，鬼和你当然没法互相了解。这就和谈恋爱一样，要有时间做基础。”
飞练忽然动了动耳朵：“那……认识的时间足够长，是不是就应该谈恋爱了？”
“也不是这样说的，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再说你才多大啊，千万别搞早恋那一套。”钟言怕他长歪，万一长不好，他娘亲肯定找自己算账。转念又一想，难道……自己自带鬼场，是因为这些鬼很早之前就被自己吃掉了？相当于相处时间够久？
可自己是什么时候吃掉它们的？
好像……确实想不起来，钟言只记得自己吃过鬼。
算了，不想了，钟言带人走进图书馆的一层大堂，左侧方应该就是那位老管理员的前台位置。像个学校里随处可见的讲台，前头有遮挡，人坐下之后不能完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当时老管理员说他就是在这里修复旧书，所以只用余光看到了人影。
那人影穿着校服，走了出去。
“姓蒋的。”钟言忽然问，“图书馆失踪男生的资料尽快帮我找来，还有，当时查过监控记录吗？”
“资料不在咱们部门里，我需要一些时间。”蒋天赐连忙使用无线电和外头的人联系，“监控当然查过，没看到有人出去过。那个男生一开始安安静静在三层看书，看着看着就离开了座位，进了走廊，后来他乘坐电梯，到了图书馆的四层，进入了开水房之后就没出来过。开水房就三四平米大小，只有设备，根本藏不了人。”
也对，能让自己想到的问题，警察肯定也想过。钟言刚好往前走，忽然脚步停下了：“飞练，把那张字画挪开。”
白色的墙壁上挂着长条形的字画，画中是大好山水，丹青妙笔。蒋天赐一眼认出了这幅画：“据说十三中为了给学生们提升艺术造诣，所有的艺术品都是真品，这幅画估计也要十几万吧。”
可是它在飞练的手里就什么都不是，被快速摘下扔在地上。只是字画后面居然藏了一面差不多大小的长方形镜子，刚好能把一个完整的人照进去。
“把这层所有的字画都摘了。”钟言环视四周，字画可真不少呢。飞练都不用动，触手一划拉，就把所有的字画撕得粉碎，六面镜子全部露了出来，明晃晃地相互对照着。
“这是什么？”蒋天赐问。
“你猜猜。”钟言往后退了一步。
蒋天赐虽然不懂风水，可经验多了他也算半个行家。“陈家灭门惨案的超度法事？”
“没错，这座图书馆应该就是他们的‘骨灰盒’。咱们先出去，这个阵暂时不破就没事。”钟言并不想节外生枝，既然有人替他们解决了，那就轮不到他们来管，“先去找幸存者吧，只是接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他们或许已经被附身了，没准早就死了。”
“这时候你的手串又不管用了？”蒋天赐问，“王大涛说你那东西挺厉害的。”
“不在煞里它就厉害，入了煞，周围全是鬼的气息，它怎么提醒我？”钟言摸了摸手串，跟着蒋天赐走向教学楼，时不时拽一把飞练，不让他轻举妄动。
无线电这时响了，是王大涛。钟言接通之后说：“我们已经进来了，刚刚巡查完图书馆的一层。图书馆应该就是当年陈家灭门的地点，不过有高僧镇住了它们。”
“那就好，你们小心。你等一下，有人找你。”王大涛把对讲机给了旁边，声音换成了白芷。
“怎么样？煞里好玩儿吗？”
“还好，找我什么事？”钟言边说边打量四周，正前方是下沉式操场，前方两栋大楼，一边是教学楼，一边是宿舍楼。教学楼后方还有一栋四层的小白楼，根据他看过的地图分辨，那就是实验楼。
“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一下，何问灵和萧薇都醒了。”白芷的语气听上去十分高兴，“她们听说你入煞了都非常担心。”
“你可以让她们过来，和你一起等着我们出去，不要分散。”钟言粗算了一下，总归她俩是回不去正常生活了，“你照顾好她们，现在她俩都是红煞幸存者。”
“这个自然，还有那个宋听蓝……”白芷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人，他的双手正在摸索桌面，像是想要尽快适应失明的生活，“他和你认识吗？”
“有缘分，那小孩儿挺好的，小圣子。”钟言很少见到那样纯粹的人了。
“他好像……还挺想加入你的队伍，这里也没人理他。”白芷觉得他有点可怜。
“等我出去再说吧，你好好照顾自己。寺里有高僧活动过的迹象，还好你没进来。”钟言说完，面前就是专门请著名设计师精心打造的教学楼了，“我先忙。”
两个人认识太久了，一句客套话都没说就直接结束通话。倒是飞练一个劲儿地问：“师祖你喜欢宋听蓝？”
“啊？”钟言总是被他弄迷糊。
“那你为什么说，和他有缘分，他还挺好的……”飞练揪着他的手指头，“我这种杀生的你就不喜欢了么？难道是因为他有大编制？”
钟言掐了掐他的脸蛋：“你好好说话，别夹子音。”
“这还是白芷姐姐教的呢。”飞练紧抓不放手，显然已经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
蒋天赐受不了他们的对话：“就你一阴生子还想混体制内？省省吧……不过这教学楼比我想象中要大，咱们和宋晓雅联系不上，你觉得应该从哪里找起？”
钟言想了想，和蒋天赐异口同声：“大礼堂。”
没错，危险情况下宋晓雅一定会把所有人员集合在一起，而学校的大礼堂就是最佳选择。由于他们都背了十三中的地图，根本不用费心去找，大礼堂就在A区的B1层。
能把大礼堂设置在地下楼层，钟言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格局。不知道是不是现代人都不讲究风水了，土下人可不是什么好建设，这学校怎么看怎么凶险，大概真是养尸地。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顺利抵达A区，钟言见过不少学校，但头一回被这样劳师动众装潢内里的校风震撼。倒不是说墙壁贴金子，而是没走几步就有一个展览品，有些是字画，有些是古董花瓶，还有的干脆放上宝石原石，供给学生们欣赏，像博物馆似的。走廊偏长且直，这会儿学校里面还有电力，只不过显然启动的是备用发电机，不必要点亮的灯全部都灭了，只剩下必要的照明。
走廊的地面平铺地板，不单是价格不菲的高档大理石，大理石的中间还镶嵌木雕，弄出了雪花的形状。
“听说，十三中学当年请人设计可是下了重金。这是五行相克吗？”蒋天赐看向脚下的那块地砖。
“暂时还不清楚，得慢慢调查。”钟言蹲下摸了一下，又站起来，面前就是下楼用的电梯，他忽然回头一眼，“这走廊的另外一端是谁？”
“谁？”蒋天赐没想到后面还有人，可是几百米之外根本看不清楚。转身刹那，锋利的风刃代替他的目力抵达最底端，将那人影状的东西切割成无数段。
随着固体落地的声音响起，钟言还听到了花盆碎掉的动静：“不是人，是一盆大型绿植。”
飞练却看向蒋天赐：“万一那个影子是活人，你不就杀死他了么？”
“不会的，宋晓雅那个人我以前合作过，她作风严谨，战术也偏向于保守的防御派，一定会把人集中保护起来。现在还随意乱走的……”蒋天赐停了停，“肯定不是人。”
“好吧，不过你的风刃真厉害啊，是什么鬼？”钟言和他说着话，三人同时选择走楼梯，蒋天赐跺了一下脚，跺亮了声控灯。
“风干的鬼。”下楼时蒋天赐才说，“古代有一种刑罚叫作‘风刑’。”
“是把人活活吹死吗？”钟言问，这倒是没听说过。
“挂在山口过大风的地方，每天给灌盐水，给皮肤刷许多层盐水，等人死后，整个人的皮肤会凝结出厚厚的盐，像白色雪花，形成一层坚硬的壳。”蒋天赐回答，“以前的人……很会搞私刑。”
“你别太高估人性，以前的人和现代的人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法律管得着的地方好一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你去试试？”钟言不想说自己以前见过什么，“那这个风干的鬼和你的烟瘾有关吗？解压？”
“还好吧。”蒋天赐停了下来，看向左肩。
被吹成了腊肉人的鬼一直如影随形。
往下没走多久就到了B1，再左拐，就是大礼堂的正门。
正门是双开扇，脚下仍旧是大理石镶嵌精致雪花木雕的地板，旁边的艺术摆设也起了变化，以石雕居多。可地板上有这样多的石头……钟言细细思索，五行金土，就是说有些天然矿石里的成分属于金，但石头藏于土中，也有土的属性。
这些不可能是随随便便弄出来的，必定背后有原因。
门就在眼前，蒋天赐却没有直接敲门，而是让钟言退后。一道风刃再次出现，直接将门上的金属把手削掉一部分，随后门开了一道缝，迎接他们的不是人，而是连发枪的枪口。
“是我。”蒋天赐连忙自报家门。
宋晓雅的枪口一抖，立刻收了回去，随着大门敞开，一个短发女警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我以为咱们的联系一中断你就会进来，为什么耽误了好几个小时？”
“等等，好几个小时？”钟言打断。
宋晓雅认出了他，就是他警告自己立即撤退，并且不要和幸存者接触。“不是才过了两个小时吗？”
“现在是中断联系后的次日，下午四点多。”蒋天赐看向大礼堂的挂钟，“煞里的时间乱了，外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
“什么？”宋晓雅惊了一下，但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好吧，现在咱们要怎么办？”
蒋天赐先做介绍：“这位叫钟言，是我队里的二级傀行者，这位是……”
“我叫飞练，我是师祖的小……”飞练喜气洋洋地说，整个鬼煞里就他的气质和周围格格不入，不料下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巴。
“是我的小徒弟。”钟言补充，怕他说是小狗。
“唔……”飞练挣扎了两下才把钟言的手掌揭下来，“明明不是小徒弟……”
“好吧，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总归现在咱们是一路人。”宋晓雅带他们进入大礼堂，一边走一边说，“我队里损失惨重，只有我和B队的队长田振成功存活。学生们都在这里了，可奇怪的是老师全部都不见了。”
“学生们有没有恐慌？”钟言问。
宋晓雅紧皱眉头：“就是这点最麻烦，我已经把情况和他们说过了，可他们不仅不相信，还很排斥我们，甚至有一大部分学生认为这是学校安排的剧本杀活动。”
钟言和蒋天赐的眉头同时皱得死死的，看来这也是他们最不想遇到的情况。飞练倒是不在意，漫不经心地观察地形：“你们手里有枪，为什么会死那么多？”
“因为……我们没法断定哪个不是人，鬼会骗人，金弹也有限。”宋晓雅说的正是他们的难处，她仔细打量这位兄弟的短裙、长筒袜和帆布鞋，“所以我们需要傀行者，你的能力是什么？”
“我？”飞练指了指自己，霸气地说，“谁伤害师祖，我就让那个人陪葬。”
“这可是你说的，出了煞我就送你去火葬场打工，那里可能有适合你的岗位。”钟言谢绝了他的好意，他真怕飞练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把所有人都杀了。转眼他们就走到了大礼堂的前端，穿着制服校服的学生们几人一排地坐在豪华舒适的礼堂椅子上，看起来毫不惊慌，完全不知道外面因为他们的事闹成了什么样。
大部分人都在玩游戏，还有人拍着短视频。
坐在台子上的人和宋晓雅有着一模一样的装扮和武器，一筹莫展的神色看起来真是没辙了。“宋队，他们就是这次的增援？”
“这位是蒋天赐，这位……”宋晓雅看向奇装异服的那两位，“叫钟言，这位是飞练。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一样，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坚信这是学校搞的大型密室剧本杀活动，因为学校以前搞过两次，还有一次是万圣节丧尸爆发。”田振无奈透顶，“丧尸那次就是所有老师都躲了起来。这次的鬼煞是在周五的傍晚出现的，绝大部分学生都离校了，关在煞里的都是没来得及走的学生以及周末准备留校的老师。”
正说着，坐在最前排的一名男学生放下手里的薯片，笑着打量：“呦，NPC上场了对吧？这个我熟，是不是NPC要给线索了？”
“果然是NPC，一般扮演这种角色的人都化妆。这回一个古装一个女装大佬，到底这活动是什么主题啊？”
“咱们学校越来越不下血本了，都两天了，到现在还没给个像样的任务！日你妈，退钱！”
“同学们，你们都误会了。”蒋天赐在沸沸扬扬的声音中走上礼台，“首先，这次不是什么剧本杀活动，而是一次能量级别超过了S级的鬼煞，其次，我建议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同吃同睡，等我和我的同事将鬼煞……”
“我懂了，这次剧本是灵异事件对吧？”其中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宋晓雅低声对他们说：“他叫邵志明，是这班的班长。旁边那个女生叫李娟，是副班长。”
蒋天赐揉了揉眉心：“邵志明同学是吧？我们这次……”
“所以下一个任务是什么？要真是灵异本，我一个人就能解开。”邵志明打断他的话，“不过你们让我们在礼堂里坐了这么久，现在我们坐够了，不奉陪。”
“就这么急着送死？”钟言冷不丁地走上礼台。
台下一个男生顿时笑了，很不尊重地说：“你是提供重要线索的NPC，还是主持人？穿成这样，你老板给多少钱？”
“我是二级傀行者，钟言。”钟言说，任务结束后可有五百万的年薪啊，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他呢？”那男生指了指飞练，“穿得女里女气的，你是他什么人啊哈哈？”
“我是他妈。”钟言笑着说。
蒋天赐提了一口气，飞练充满期待。
“……的代理人，代为照顾他。”钟言将话讲完。
蒋天赐呼出了这口气，飞练则有些失落。
底下哄堂大笑，这学校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这样趾高气昂，可能是因为他们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了，和普高的学生是两条不同赛道，身上有一种自我的全能自信。蒋天赐继续说：“我建议大家去室内体育馆，那里不在地下。”
“我走了。”邵志明说完转过身，“大家也各回宿舍吧，信号不通一定是他们带了屏蔽装置，如果咱们一直不配合，这个破游戏肯定结束。”
“等等……”蒋天赐刚想叫他，却被钟言给拦住了。
“好。”钟言一反常态，“游戏结束，原地解散。”
伴随着他的话，下面的学生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大部分都离开了座位，朝着大礼堂的门走去，只有少数几个留了下来。蒋天赐转头问：“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他们不怕，就是因为一直没出事啊，让他们出去溜达一圈，吓死了算我的。”钟言说。
“真死了怎么办？”蒋天赐也不反对。
“你怎么知道他们现在还活着？我觉得这里头有死人。”钟言话音刚落，那个叫邵志明的男生停住了脚步。

第62章 【阴】蝟人刺7
邵志明还没走出十米就停下来了,转身望着台上的钟言。
“你说什么？”他讥讽地问了一次。
台上穿红衣的钟言跳了下来，走到他的身旁，像是准备陪着他一起往外走：“我说这些人里已经有人死了,你信不信？”
“你这种给线索的方式也太老土了吧？”邵志明和他并肩而行,“学校给了你们多少钱？我给十倍,你赶紧把通关的方式告诉我，没工夫陪你玩儿。”
“这要看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了。”钟言淡淡地说。
“好吧，那我勉强陪你们玩一下，但你们这游戏弄得真的很幼稚,还‘鬼煞’？也不取个好听的名字。你们要是想知道怎么赚钱可以找我，就这么吭哧吭哧地到处跑密室扮演,能赚多少钱？”邵志明说。
钟言一笑：“你这么喜欢算成本？”
“看在你们辛辛苦苦装神弄鬼的份儿上,我就勉强陪你入一下戏。”邵志明的表情忽然古怪起来，可能是因为做了全口烤瓷牙的缘故，在灯光有限的环境下他的脸格外阴沉,牙齿白得吓人。不少学生都直接回了宿舍，看样子打算回去躺平，等待这场“游戏”的结束，邵志明却没有走地下通道回宿舍楼，反而,带着钟言走向了电梯。
“我不想坐电梯。”钟言在电梯门口说。
“为什么？难道你还怕我是鬼吗？”邵志明按了上行的按钮。
叮咚，电梯的门在眼前打开了,里面是空无一人的厢体。
“来吧,既然这是你的本职工作,那你一定不怕鬼吧？”邵志明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仿佛是AI语音包在讲话,阴阳顿挫都非常古怪,好似他只有这张皮，实则是一个非人，“上吧，你该不会有……恐怖谷效应吧？”
钟言稍等了一会儿，才跟着他一起迈进电梯：“我不知道什么叫恐怖谷效应。”
“这个嘛，很简单。”邵志明特意等着电梯门关上才说，镜面里的他完全是一副学生的打扮，但可能是镜面不平整的关系，他的面部，微微扭曲了，整个五官往脸部的中心挤了过去。
电梯启动，但往上走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强烈的震动，伴随着咯噔一声，再缓缓地上行。而显示楼层的那个数字一直停留在“B1”，迟迟没有变成“F1”，就像是坏掉了。
原本应该是暖黄色的光，由于校园内部开了备用的发电机，这会儿的光线暗淡许多。暗黄色将所有的事物都照得很旧，披上了模糊的滤镜。随后又是咯噔一声，电梯停了。
但是电梯门却没有打开。
“今天的电梯，好像出了一些故障呢。”邵志明靠着背后的墙，低头不看前方，“恐怖谷啊，就是指人形玩具或机器人的仿真度越高，人们越有好感，但在相似度临近100%前，这种好感度会突然降低，这被称之为‘恐怖谷效应’。人类真的很害怕看着是人但又不是人的东西啊。”
钟言只是淡淡地微笑：“还是没太明白。”
“就是说，一个很像人但是又不是人的生命，是会让真正的人本能排斥的。”邵志明僵硬地笑了一下。紧接着故障了的电梯里迅速暗了一下，持续了大概半秒之后灯光再次恢复。
面前的电梯门缓缓地开了。
但是只开到一半，就卡住不动了。
“看来咱们得钻出去。”邵志明先行动。电梯门中间留出来三十厘米左右的宽度，他偏过身子，勉勉强强可以挤出去。等到钟言也离开了电梯，邵志明转过头说：“既然你是这场游戏的NPC，愿不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
钟言整了整衣袖：“可以啊，但是我想叫上我的同伴。”
“叫上他们我就不带你去了，你跟我去，一定不会后悔。”邵志明慢慢地转身，仿佛行尸走肉似的，动作非常僵硬。他走在前面，钟言跟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边走，他边做介绍：“我们学校死了一个高三的男生，你知道吗？他是我们班的。”
钟言看着他的脖子：“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你说说。”
“那么晚去图书馆，你猜他会遇到什么？”邵志明走路很轻，根本没有声音，脚后跟好似微微垫高，身体有前倾的趋势，“图书馆也是我们学校的闹鬼圣地，以前我们举办胆量大赛，就是在闭馆之后偷偷溜进去，拿一本书出来。我们早就搞到了后门的钥匙，只不过那个男生胆子小得很，直接给他吓哭过。”
走向实验楼的小路由鹅卵石铺成，两侧的绿化很好，树叶在风的吹拂下规律地摇摆着。天已经快黑了，正是傍晚时分，邵志明拖着脚步，带钟言走到了实验楼的门前。他刷了卡，门开了，实验楼里的感应灯变成了提示电量不够的警示灯，闪着淡淡的红色。
现在这层红色落在他们的脸上，仿佛面前点了好几盏红灯。
“那个男生胆子特别小，在图书馆里吓得尿了裤子，说是从书架上取书的时候，有一只手从书架另外一面伸了过来。等到他大着胆子将书抽走之后，隔着书架，那边站着一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当然了，这些怎么会是真的呢？只是他没通过我们测试的说辞罢了。”邵志明在红灯的光芒里带钟言走楼梯，“可惜了，这会儿实验楼的电梯坏了，不然我们可以乘坐电梯。”
“走楼梯也很好。”钟言的脸浸在这片古怪的红色里，朦朦胧胧的，看不出表情。
“对了，我们实验楼的四层，也闹过鬼呢。”邵志明头也不回地继续说，走路的时候双臂也不摇摆，上半身一动不动，“曾经有一个老师在四层迷路，怎么都走不出来，走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了才成功脱困。后来她吓出了病，住进了精神病院，从此之后……”邵志明这次微微回过头，“四层就不让人上去了，你还敢吗？”
钟言点了下头：“敢啊。”
“那就好，这里，可是很好玩儿的地方。”邵志明拉开逃生通道的门，面前就是四层的走廊。
实验楼和教学楼的装潢不太一样，看起来更简洁一些，不像学校建筑，反而更像是医院。走廊上少了艺术品，但是多了不少绿植，可能是为了给冰冷的氛围增加一丝活力。
只是两边都是生物实验室，每个实验室挨着走廊的那面墙都有大面积的玻璃，原本是为了让外面的人更好地观察实验室里的上课进度，现在一眼扫去，只有挂在架子上的人骨模型，以及泡在福尔马林液体当中的各类生物标本。
器官、青蛙、鱼类、去了毛的鸟类……在冰冷的玻璃器皿当中，由于保存完好，看上去并未死去。
“你怕了吗？”邵志明边走边问，仍旧没有回头，脚步轻得仿佛走廊里只有一个人，“你看到那边整排的小玻璃盒子了吗？像蝴蝶一样，那可都是兔子肺。”
“看着挺奇特的。”钟言说。
“这都是我们亲手挖出来的，但这还不是最好看的。最好看的……是兔子的肠子，粉粉嫩嫩，冲洗的时候还会动。”邵志明推开那扇门，“要不要进去看看？”
“好啊。”钟言笑着点了点头。
随着吱扭一声，好久没有人来开的门被推开了，扑面而来的只有药水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怪味。虽然四层不让学生随便上来了，可每天还是有校工按时来清理打扫。由于开不了灯，屋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排标本展示夜光灯，不同于方才红色的警示灯，这会儿冰蓝的色调将邵志明的脸映得不像活人。
他走路更僵硬了，到那排标本面前站住：“是不是很好看？”
“是啊，真好看。”钟言跟着他。
邵志明的头像是掉帧一样，一卡一卡地偏过来：“那你……想不想尝一尝？小兔子的肺和肠子可是很美味呢……”
这回，背后没有了动静。
邵志明的头慢慢地转了回去，左手像木偶一样伸向标本。透明的小玻璃盒子里，两片红色肺部随着液体被搬动而上下漂浮着，柔软又脆弱。他将标本盒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右手摸着上头的盖子，使劲儿地一掀。
掀开了，有浓浓的刺鼻药水味。
“现在我就要……”邵志明张开了嘴，手腕缓缓发力，标本盒慢慢朝着他的嘴巴方向倾斜。兔子肺晃动着，漂向了标本盒的底端，仿佛下一秒就要随着液体一起流向人类的口中，被大口朵颐。
只不过晃着晃着，它不动了。
不是它不动了，而是标本盒的倾斜运动停止了，福尔马林还差一点就能流出瓶外，一切却在这时戛然而止。
“哈哈哈哈……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吃这东西吧？恶心死了。”邵志明恢复了原有的声音，笑着将标本盖好，平稳地放回了展示架上，“刚才吓得够呛吧哈哈哈，我看你脸色都白了！”
唉，这么简单的灵异游戏谁会愿意玩儿啊，学校真是有钱没处花了。邵志明打量着眼前整排的标本，要不是自己闲得无聊，真没时间和这些人纠缠：“刚才上楼的时候是不是特害怕？我看你在电梯里的时候都不敢动了。为了吓唬你我也是够用心的，从走路到说话都得装一把。说吧，怎么才能通过这个游戏？你直接说线索和道具在哪儿，说一个，我给你一万块。”
邵志明对自己的表演相当满意，以前去密室玩儿他就干过这种事，躲在柜子里吓唬工作人员，谁也别想吓着他。这回自然也不例外，如法炮制，就这么个看着无聊又廉价的游戏到底要玩儿到什么时候啊，学校真是没事闲的。
“我特意带你来实验楼就是想看看你胆子大不大，恭喜你啊，通过了我的考验。”邵志明志在必得，转过身去，“不说话就是钱没到位？你说吧，线索道具一个两万，我不缺……”
我不缺钱。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邵志明死死地站在原地，眼前只有空荡荡的生物实验室。
“咳咳，现在这才是游戏开始吗？我承认，你有点吓到我了。”邵志明壮了壮胆子，“你叫钟言是吧？别藏了，我都看见你了！”
由于实验室过于空旷，整个楼层都只有他一个，这句话在墙壁上来回碰撞甚至出现了回音，最后又飘回了这屋里。面对只有自己的实验室，邵志明咽了咽唾沫：“喂！人呢？你还想不想要钱了！”
可无人回应。邵志明这时候才有点慌了，明明自己是带着钟言一路走过来的，人呢？
他回忆起刚刚的那一路，自己和钟言说着话，只是他话不多，今天的学校电力也像出了大故障，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灯就开始频闪，连电梯都卡顿。可钟言确确实实是跟着自己的，只不过因为自己的演技太好，他的脸色不怎么样，被吓得惨白。
“喂！钟言！”邵志明完全慌了，甚至产生了一点绝望，他想要快速离开，可是紧张之下全身都冻结了似的，唯独双腿发软。周围也不再是单纯的药水味，多了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气味，发酸，还有种腐败的气息，就像是……木头泡坏了。
腐木的味道。
一滴冰凉的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直接打在他的头顶。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流下来，挂在了他的下巴上。他想要叫人，叫“救命”，可是所有的气都堵在嗓子眼里，卡住了他的声带。他再次回忆他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好像……从没听到钟言的脚步声。
他们路过一些玻璃窗的时候，好像，也没见到钟言的影子。
在电梯里，门上的镜子里好像也没有，只不过那时候自己低着头，光顾得吓人。
跟着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在极端的恐惧里，邵志明的精神完全崩溃了。突然间，实验室的前门轰然撞上了，像是被人用全力甩在墙上。又一滴冰凉的水滴在他的头顶上，邵志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钟言就在天花板上，倒挂着看向他，整张脸像海胆一样，长出了细密的黑色尖刺，已经看不出什么五官。
大礼堂里，钟言的手串忽然震了一下。
“有感觉了？”飞练握住他。
“肯定有鬼显形了，不知道谁那么倒霉。”钟言看向前方，屋里就剩下几个人了，邵志明一呼百应，他一发话，大家都走了。只不过他临走之前那回头一眼很有意思，但也就是回头看了一眼，马上转身离开了。
“您好，请问您是……”一个男生的声音打断了钟言的回忆，“请问您是专业的驱魔人吗？我叫施小明，我愿意相信你们的话！”
钟言和飞练同时看过去，这男生穿的也是十三中的校服，只不过是冬季运动款，纯白色的长袖长裤外加一条米色围巾，脸上有一颗小泪痣。
“你为什么愿意相信我们？”钟言警惕地问，
施小明紧张兮兮地说：“因为最近学校里闹鬼，我在宿舍就碰上了。那天我发烧没上体育课，回去睡觉，结果睡着睡着就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以为是查宿的老师就没在意，可是那声音一直不散，我觉得很吵就下了床，想提醒那人小声点儿，结果……看到走廊的另外一端站着一个……”
“一个长满了刺的人么？”飞练问。
施小明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
“后来呢？”钟言继续问。
“后来我吓晕过去了，等到宿管老师发现我，已经过去了半小时。老师说我是发烧给烧糊涂了。”施小明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要了他的命，“我不可能看错，我知道。”
“那你算是死里逃生了，那东西确实不是人。”钟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时蒋天赐走了过来：“这位是刘娟，她是班里的副班长，她愿意相信咱们，咱们先离开这里吧。”
刘娟紧紧地跟着宋晓雅，有武器的女性绝对是她的第一首选保护人，但她还是愿意配合别人的工作：“你们好，我……我就是……”
察觉到她的紧张，钟言让她放松：“你慢慢说，有我们在。”
刘娟点了下头，被识破后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还是有点紧张……我就是刘娟，现在我这边有三个女生和一个男生愿意跟你们走，加上我一共五个，需要怎么配合才能离开这里呢？”
蒋天赐十分欣赏她的态度：“先跟我们走，离开这个礼堂。”
“好，我们去收拾一下。”刘娟转身朝座位跑去，那边还有几个人等着她。钟言也转过身：“你叫施小明对吧？一起走吧。”
“嗯。”施小明裹了裹围巾，诚惶诚恐地跟上了他们。
一到地面上，钟言先和王大涛保持联络，告知了特殊处理小组除队长和副队长之外全军覆没的坏消息，以及所有老师全部不见了的事，最后才报告了大部分学生们拒绝配合。王大涛似乎早已料到，毕竟他干这行时间很久，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不配合才是常态，很多人都无法接受身边有鬼。
离开礼堂，众人停在了教学楼A区的一层，钟言这时问刘娟：“你们的室内体育馆能通自然风吗？”
这必须得问问，能通自然风的地方才是活局，但现在太多室内馆都搞半封闭甚至全封闭那一套，虽然有自动换风循环系统，可风水上也远远差了一截。
“能，能通。”刘娟点头。
“那好，现在你们回宿舍拿一些私人用品，衣服被子什么的，最好是贴身用过的。”钟言看向宿舍楼，由于刚才那些不相信他们的学生已经回去休息，好多灯都亮了起来，“由宋晓雅和蒋天赐两个人保护你们，先去女生宿舍，再去男生宿舍。宿舍楼里这时还有供电，快去。”
“那你怎么办？”蒋天赐抽了一根烟。
“当然是由我贴身保护。”飞练抢先回答，“还有，你不要总是当着师祖抽二手烟，对胎儿不好。”
正准备看看罗盘的钟言只想用眼神杀死他，笑死，他阴生子，死不了。
蒋天赐可算找到一个挤兑钟言的地方：“胎儿？谁是胎儿？莫非……”
“我是。”飞练察觉到师祖的眼神不秒，连忙把自己抛出去接住了蒋天赐的话，“我出煞还不到三天呢。”
“没想到啊，出世三天，归来仍是胎儿。”蒋天赐笑了笑。
“虽然我是胎儿，可是我也是在认真工作啊，以后努力全勤，早日转正式编。”飞练也笑了笑，回过头询问师祖的意见，“我这么说可以么？”
“你们慢慢聊，我去趟洗手间。”钟言真不懂他俩每天斗个什么劲儿。飞练转身跟上，两个人一起走进一层男洗手间，钟言下意识地想去开灯，才发现备用电力也不足了，只能维持走廊，洗手间里只有应急灯亮着。
“你跟着我进来干什么？”钟言是真情实意想要上厕所。
“保护你的安全啊。”飞练轻轻地说，“虽然我没有吓唬人的经验，但是洗手间可是事故多发区。”
“你也知道啊？”钟言让他靠边站，两把枪都交给他，然后推门进入隔间，架好了姿势之后却怎么都上不出来，只好说，“你……能不能先出去？”
“师祖怕我听么？”飞练就守在门外，“那我堵上耳朵好了。”
“我怎么确定你堵没堵上？”钟言急问。可这句话之后飞练就没有声音了，好像真把耳朵堵上，听不到外界的半点响动。钟言没有完全放心，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
水声的出现忽然让他臊红了脸。
奇怪，自己害什么臊？大家都是男人，自己有的他都有，他有的自己……也差不多。钟言气沉丹田，想要速战速决，忽然又起了好奇：“飞练？”
“我在啊。”飞练马上说。
“我就知道你听得见！”钟言臊得都不想放水了，草草解决后拉开了隔间门，“以后不准骗我。”
“我真的没有骗，我捂住耳朵了，可是你叫我，我只想着赶紧应一声。”飞练还捂着耳朵，虽然事是他干的，可表情就是那么无辜，让人看了也只觉得他是太过担心而已。钟言像是一拳打在了软豆腐上，再斥责他，倒像是伤了他的心、辜负了他的关怀。
“你不用赶紧应，我又没事。”钟言走向盥洗台去洗手，应急灯就在大面镜子的上头。洗手装置是全自动化，有自动打出泡沫的机器和热水出口，洗着洗着，飞练走到他身后来，五分担忧五分小心地问：“真的生我气了？”
钟言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没有。”
“没有就好。”担忧和小心都没了，剩下的只有十分开心，仿佛煞里就是游乐园，可以单独相处，飞练干脆也洗了洗手，“对了，为什么洗手间会是事故多发地啊？难道鬼也上厕所么？”
“这倒不是，而是因为洗手间大多阴气重。”钟言将掌心的泡沫冲了下去，温热的水流正在冲刷他敏感的手缝，“再加上有镜子，就容易出事。”
说完，他随心所欲地对着镜子玩起了剪刀石头布，连续三次，每次仍旧都是出剪刀。
只不过第三次出手的瞬间，镜子里的手，比出了一个拳头。
“你瞧，这不就是……”钟言缓缓地抬起眼皮，看向镜子里笑着的那个自己，“露馅儿了吗？”

第63章 【阴】蝟人刺8
镜子里的那个和外面的人穿着一样,发型也一样，只是动作相反，出手的姿势是镜面,唯独最后一次猜拳出现了差错。就在镜子里那个短暂一笑的瞬间,整面镜子全部破裂,尖锐的碎片冲着钟言和飞练两人天女散花般飞过来，全部都是尖锐的棱角。
钟言退后一步，抬起左臂转起宽大的袖口，如同游龙水袖一般。袖口带动气流这样一卷,所有的小碎片转变方向，从朝他们直冲而来变成稀里哗啦掉在了洗手间的白瓷砖上。
“飞练！”钟言一声令下。
刚刚还开着玩笑的飞练宛如鹰犬,踩着盥洗台一跃而起,双眼已然血红，照直了追了出去。楼道中根本看不出任何有鬼的迹象，飞练像一阵旋风直接杀出来,双脚落到地面上时小心注意着周围的声响和变动，几下就找出了端倪。
浓雾和咳声顺着地面升腾而起，钟言生怕他受伤，再一次打开了鬼场。
鬼场将目之所及的走廊全面笼罩，好似脚下一层干冰,然而钟言并未走出来，反而留在了后方,将前方的攻势交到飞练的手中。他放出来的两个鬼影像随风飘扬的人形旗子在飞练身边环绕,忽然之间,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走廊里,一人多高的青花瓷后边,站着一个和钟言一模一样的人。
砰！
飞练手起枪也起,一发金弹下去，青花瓷碎成了无数块，地上只剩下一半瓷器勉强站立。而刚才站在那后面的鬼已经被金弹打得没了踪影，墙面只剩下那颗嵌在里头的子弹。
“自不量力。”飞练再次吹了吹冒烟的枪口，突然愣了一下，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场景。血红的瞳孔散开，可红色又刹那收回，整个瞳仁像是镶了一圈金边，他好像又一次听到了枪声，还有周围无休无止的尖叫。
“这东西比符咒好使啊。”钟言这才走了出来，烧焦鬼影和佝偻病鬼寸步不离地缠绕着他，“怎么了？发什么呆？”
“啊？哦……没事，只是……”飞练把枪收好，眼睛转瞬恢复了正常，“我好像见过。”
“见过什么？”钟言问。
“见过……金弹，将什么东西射穿了。周围的人都在尖叫，还有好多的鲜血。”飞练慢慢地说。
“你怎么可能见过？就算见过，也是在你娘亲的鬼场里见的。”钟言回过身，两个鬼影先后附着在他的后背上，随着这两个鬼的接近，他也感受到了温度的降低。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自己和它们的互相依赖，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自己吃下它们就有了一层新的关系，从而自带鬼场。
只是恶鬼并不好收服，它们凭什么愿意帮自己？就以为吃了？
先不想了，钟言为了保持体力将鬼场收回：“算咱们好运，这鬼不厉害，才会这么容易被咱们干掉。”
“师祖怎么知道镜子里有鬼？”飞练看他的头发长，便轻轻地卷了一缕玩儿着，摆明了要讨赏。
“你记住，除了卫生间，镜子多的地方也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蜡烛。”钟言将洗手间外的走廊打量一圈，任他玩儿着头发，可当他想要摘掉自己的旧戒指时又制止了，“随时随地观察四周才是生存之道，我从前是正派人人喊打的饿鬼，走到哪里都会很小心。但刚才那个还不是真正靠镜子附身的鬼，将来如果有机会碰上厉害的，仅靠着三次猜拳可认不出来。而且这鬼和这个煞应该没什么关系，它身上没有刺，不是咱们要找的。”
“我倒是希望能遇见。”飞练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枚戒指，都这样旧了。
“还是别遇见了，虽然你不死不灭，可面对真正的恶鬼还差很远。鬼的招数太多，单单一个障眼法就能让多少人丧命其中。”钟言摸了摸还发热的枪口，“不过你这次反应倒快，开枪也准。”
“我的枪，当然百发百中。”飞练看向那碎掉的青花瓷大瓶，一阵可惜，这也是不少钱呢，要是能搬走就好了。
“百发百中？吹牛不打草稿。”钟言将头发重新梳好，“走吧，出去找他们。”
“才不是吹牛呢……”飞练回忆着刚才开枪的瞬间，自己仿佛变成了那颗纯金的子弹，他的视角也变成了子弹的视角，冲破了空气，射入了同族的身体当中。
只不过一刹那，那被打中的人变成了钟言。
飞练赶紧掐了掐眉头，都怪刚才那鬼和师祖一模一样。
离开了教学楼的A区，两人照直朝着室内体育馆的方向走去。周围已经全黑了，煞里的时间明显比外头慢，但是煞内的人是完全没有察觉的，所以在那些学生的心里他们根本没有被困很多天。晚上的下沉式操场好像被水雾覆盖了，白茫茫的湿气弥漫在跑道上，就好像是谁给下面扔了一整层的干冰。
“还挺浪漫的。”飞练看向操场。
“这阴森森鬼气十足的地方，怎么浪漫了？”钟言反问。
“书里面写的，晚自习之后两个人一起坐在操场上数星星，这是现在最流行的校园小说《复读还有你》的桥段。”飞练稍稍有点羡慕，“我也想数星星。”
“都复读了，俩主角还谈恋爱？”钟言哼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你今天上午看了多少本网文？”
飞练想了想：“不多，十几本。”
“你是不是把自己分成好几个一起看了！”钟言拧着他的耳朵审问。飞练连忙摇头：“没有啊，就我一个人看的，如果要是分出好几个来看，我肯定看完一百本了……”
“别总是瞎看那些东西，看看有用的，诗词歌赋那些。”钟言再次强调，拧使劲儿了他也心疼，于是慢慢地松了下来，“你瞧，面前这操场像什么？”
飞练揉着耳朵，虽然一直在和师祖玩闹说笑，可警惕心是一点都没松懈。别说是这操场像什么，他连宿舍楼里的惨叫都听到了，只不过师祖按耐不动，他也就忍住不说。眼前这整片下沉式的操场加上白茫茫的湿气能像什么？
“坟场。”飞练早就猜出来。
“每隔一百米都有一个警示牌，看着像是提醒学生们跑了多少，现在再看……真像墓碑啊。”钟言笑着说，“墓碑我可太熟了。”
飞练转过头来：“为什么？”
“我还小的时候没地方过夜，就会去乱葬岗找地方住。那时候我还维持不住人形，到了晚间便会变回饿鬼相。”钟言闭着眼睛回忆，还能听到宿舍楼传来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我不能去山上睡，山上晚间会有夜采的道人，我也不能去破庙，破庙里说不定有扫地僧。更不能被人发现，被发现就会被追杀，所以我经常睡在死人堆里。可即便是那样躲了，还是会被人发现……”
飞练只是默默听着，眉心微蹙。
“但我还是长大了，大到没有人能轻易伤我。”钟言适时地睁开眼，刚好看到一群学生从宿舍楼的正门冲出来，他一笑，“时候到了，鬼动手了。”
鬼煞自来就是易进不能出，生门变换无穷。别看他们进来得快，可是想要出去就是难上加难。而随着鬼主开始动手，刚刚还能顺利和外界联系的无线电已经没了反应。当时在望思山上也是一样，宋听蓝手里的无线电一开始是可以用的。
这也是钟言想不明白的地方，鬼煞能隔绝手机信号，却唯独能让无线电暂时接通。这会儿他带飞练朝宿舍楼走去，刚刚把他们当作NPC、剧本杀主持人的学生们已经完全顾不上形象了，见了他们比见了亲生的父母还要亲。
再看他们的脸，每个都吓得没了血色，刚才还在大礼堂里吃薯片的男生甚至吓得屁滚尿流，一个没站稳，直接脚软在钟言面前跪下了，扑通一下子，抱住了钟言的大腿。
并且抱住就没打算再松手。
“这么早就拜年了吗？”钟言居高临下地问，“可惜啊，我没准备红包。”
那男生的脸已经吓变形，每个五官都在抽搐，想说的话咳在嘴巴里，磕磕巴巴了好多次，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抱着钟言的大腿嚎啕大哭。
完了，这是要吓傻了。钟言伸手拉他起来，怕他的鼻涕蹭脏自己的衣服。
没想到这男生没了力气，怎么都起不来。
飞练见状十分不满，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再抱，就不礼貌了。”
男生被强硬地拽了起来，但仍旧站不住脚，没骨头一样一直往下打滑，显然已经受到了非比寻常的惊吓。而周围其他学生也好不到哪里去，神气不在，一个个噤若寒蝉，畏畏缩缩地躲在他们后边，时不时打个颤。
可以看出他们都是想要说话的，但压迫性的恐惧感可以让人暂时失语。
“是不是见着鬼了？”钟言只好问其中一个女生。
女生间歇性地点着头。
“现在你们相信了吧？”钟言再问，并且作势要走，结果这回他的待遇直线上升。刚才调侃他的人不吭声了，不给他好脸色的也学乖了，一个个小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抓着他的衣袖，生怕下一秒失去了保护。
这就是让他们直面恶鬼的好处了，不用费嘴皮子，省了好些功夫。钟言随便一指：“碰见什么了？你说。”
被指到的男生比钟言还高，可两条腿不停地打着摆子。头上的汗水真是如雨下：“我们……我们一开始在……在宿舍里打游戏，然后就听见……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之后……”他还没走出恐惧，说一句，看一眼四周，“开门之后什么人都没有。再后来整个楼就停电了……”
“然后那个人就进来了，我们都看见它了！救命！救命！到处都是！”另外一个稍稍矮点儿的男生紧抓钟言不放，“它就在屋里面，浑身都是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钟言大概听了一耳朵，对飞练说，“你先带他们去室内体育馆，我进去看看。”
“我不。”飞练坚决不走，“他们自己去，我陪着你。”
“他们没人保护会出事，楼里好歹还有蒋天赐和宋晓雅呢。”钟言将身上的手一一拨开，“给我一把枪就行。”
飞练显然很不乐意：“他们的命对我而言又不重要。”
“救不了人就没有年薪了。”钟言一语道破，这哪里是救人，这救的可是行走的五百万，“你听话，师祖不会骗你。如果有你保护他们，我去救人也能完全放心。我除了你，还能相信谁呢？你是鬼子，比别人厉害得多，其他人根本比不过你。”
说完，钟言都有些心虚了，唉，自己活了这么久，太知道如何拿捏别人，这不就是把青少年“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但别说，这招管用。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话，可是进了飞练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另外的意思。他马上露出一副“果然还得是我”的小表情，将一把枪给了钟言：“好吧，不过我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你要是出了事，我要所有人陪葬！”
又陪葬，这孩子是不是陪葬文学看多了？钟言愁得脑袋大，白芷可真是坏事做尽，没事给他看什么网文文包啊！但事不宜迟，他拿过傀行者配置的武器就进了宿舍楼，正如学生们说的一样，楼里已经没有电力供应了。
在这种情况下，楼道里的应急灯光就显得更加阴森，不蓝不绿的灯总能让钟言想起从前的鬼火。
他进入的这栋建筑还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宿舍，而是一个类似于大堂或者会所的地方，旁边是健身房，再有就是超市之类的便利服务。哪怕周围已经鬼气森森，可钟言还是被这造势庞大的奢靡主义震惊到。
等到他又看到学生专用的室外游泳馆时，更加确定自己那五百万年薪还是少了。
透过正面的落地大窗，健身房里的器材在钟言的眼前一览无余。为了怕有学生跑散，钟言打开无线电上的手电筒将里面照亮，缓慢地扫视。最里面是无氧器械，黑色的器械被应急灯照得模模糊糊，好像刚刚被谁使用过，摆出了千奇百怪的形态。
再外面就是一整排的跑步机，钟言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四十多台。
“有人吗？”看不到人影，但钟言还是尽责地问了一句。有时候人在害怕的时候就喜欢藏，殊不知，越藏，越容易出事。
漆黑一片的健身房里无人回应，平时这个时间，这里面应该是灯火辉煌，分外热闹，这会儿只有死寂沉默。
忽然前方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阵女生的尖叫，而且距离不近。钟言将灯光收回，顺着那尖叫声找去，快步离开了这里。
等到他走后，刚刚毫无动静的健身房突然发出了声音，离出口最远的那台跑步机慢慢地启动了。
跑步带开始转动，好似有人在上面慢走。
紧接着，它旁边的那台跑步机也动了起来，像是传染一样，从最里侧到最外侧，一整排跑步机的履带全部动了起来。
刘娟在女生宿舍楼的三层疯狂地跑着，原本她们是准备回来拿贴身衣服和被子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回来拿，但钟言这么说她们就照办。结果刚准备离开就停了电，宋晓雅赶紧带她们撤退，转头在楼梯口就碰到了长满刺的人。
如果自己没看错，那个刺人应该就是邵志明！
“呼，呼，呼。”伴随着快速的呼吸声，刘娟在走廊的地面上打了个滑。她快速扶住了旁边的铁艺双层花架才没有完全摔倒，直直的走廊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宋晓雅和蒋天赐他们在哪儿？他们会不会跑了？刘娟蹲在地上短暂地休息，可咯咯哒哒的声音还是从她的上下齿列中产生。为了不发出牙齿发抖的动静，她索性用牙齿咬住舌尖，哪怕咬破了她也不松，这样即便牙齿再抖也不会撞到一起。
因为走廊里太安静了，刘娟本能地觉得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邵志明就会找上她。
他怎么会变成那样呢？活像个人形的刺猬，黑色的刺，那么多……刘娟脑袋里一片混乱，两只手像抓救命稻草似的将铁艺的花架抓紧。
花架上放着两盆绿色植物，绿色的叶子垂在她的手边。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自己碰了它，最上面的那盆花歪到了花架平台的边缘，眼瞧着就要掉下来了。她赶紧抬手一扶，将它扶稳，花盆安稳站住了，她悬在嗓子眼的心脏仿佛也重新落回了原地。
就在这时，双层花架的下面那层，白色的花盆歪了。
刘娟一只手扶架子，一只手扶上面的花盆，这回再也没有其他的手去抢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歪倒，慢动作一样翻下去，掉在地上，陶瓷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咔吧！
刘娟狠狠地抖了一下，完了。
刚刚还没有人影的走廊立即有了动静，好像有个人在下楼，从楼上的台阶往下走。那动静越来越近，眼瞧着就要下到三层，显然是循着声音来的。刘娟在那影子出现的前一刻用足了全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跑不远，所以选择了临近的女生宿舍。
这间宿舍可能是高一学妹住的，是四人间，刘娟将门小心地反锁，尽量不再多发出其他的声音。柜子里放满东西没法藏，她三下五除二地爬到上铺，抖着手，将床帘一厘米一厘米地慢慢拉上。
快点，快点，她不断对自己说，可是动作始终很慢，关节像粘了胶水。
好不容易将床帘拉上，她拉开了被子，将自己完全盖住，希望能够逃过一劫。
而走廊里的脚步声却一直没有消失，反而越走越近，真的朝着她这边过来了。很快，脚步声停在了这间宿舍的门口，像是在认真检查花架上的花和地上的碎片。刘娟闭上眼睛，试图用被子给自己制造结界，紧接着就听到了门把手被人转动。
她呼吸一滞，难道鬼还会开门吗？
刚刚这样一想，门把掉落的动静吓得她整个颤了一下，鬼不会开门，但是鬼已经把门锁拆了。然而脚步声却没有立马重起，它好像站在门口观望，又或者是像玩游戏那样消磨着人类的勇敢。
就这样僵持了五六分钟，就在刘娟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的时候，再次响起了脚步声。慢慢地走近了，最后它停在了自己的床边。
刘娟虽然还盖着被子，可是整床被子也颤抖起来。
哗啦，哗啦，被子外面响起了拉床帘的声音，刘娟想要闭眼，但是已经忘记怎么闭上，睁着大大的眼睛。
余光里，被子的一角被掀开了，一只眼睛透过掀开的地方，直勾勾地看着她。
女生宿舍楼的二层西南方向，宋晓雅正在护送三名女生逃生。凛冽的风刃刮过墙壁，墙上到处都是带有弧度的破损，她掩护学生不断后退，田振则一边捂着受伤的左臂，一边掩护她的右翼。而在他们的正前方是十几个长满黑刺的刺人，他们移动迅速且无畏，一次次试图突破风刃的防线。
刚刚通过学生们的确认，这些刺人全部都是学校里不见踪影的老师。
“不好！金弹对它们不起作用！”宋晓雅喊。
又一个刺人被风刃削成了两半，但马上它开始进行自愈，内脏外流的身体在地上蠕动，伤口没有章法地对接，虽然最后对歪了，人的头和腰部对在了一起，可它仍旧重新站了起来，歪歪扭扭地再次前进。
“因为它们不是鬼，它们是被物体附身的，金弹只能削弱。”说话间蒋天赐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再退两步就到台阶处了，他动动手指，一个白色的鬼影贴着地面飞速前行，很快附身在一个刺人的身上。
整个刺人发出“咔咔“的声音，像被千吨重的巨石车轮碾压了，变成了一张纸那么薄。皮肤、内脏和骨头混杂着大量的刺，完全看不出人的原状，但即便倒下了，它还是贴在地面上持续前进。
看来这样也不行，蒋天赐再次放出一只恶鬼，又一个刺人被五马分尸了。但还没过几秒，掉落满地的内脏残肢重新找回方向，对着他的风刃移动，并且在冲刺的过程中结合。
一个看不出人样的结合体诞生了，小腿接在了脖子上，右手接在了胸口，脑袋和大臂用来行走，臀部代替了脑袋的位置。
“必须得找到鬼主，否则它们没完没了……”蒋天赐还没说完，包围他们的刺人全体不动了，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它们转过身，朝着走廊的另外一端快速步行，时不时互相碰撞，身上几十厘米长的黑刺互相扎着对方，甚至有的尖刺上扎着对方的眼球。
“呃！”一直单手防御的田振终于忍不住发出痛楚的声音，宋晓雅立刻查看，他的大臂已经血流不止，明显刚刚被刺洞穿了。她扶着田振，后撤的退路已经有了：“大家快走！”
蒋天赐仍旧负责断后，却不想从楼梯上跑下来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想要扑向他们。不是别人，就是刚才跑散了的刘娟。
“终于找到你们了！”刘娟张开手臂，“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别过来！”蒋天赐在拒绝时再次启用风刃，一道浅浅的伤口出现在刘娟的脸上。
“啊！”刘娟捂着脸喊疼，但伤口并没有鲜血流出来，恰恰相反，成排的尖刺从她的伤口缝隙间探出，瞬间扎透了她的手掌，显然正要分化。见状，蒋天赐立马将她剁得四分五裂，忽然天空飘起了密密麻麻的符纸，宛如一场符雨从楼梯上方飘落，还有不少直接掉在了他的肩膀上。
再看眼前，被剁碎的刘娟没了，上层的楼梯口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钟言，一个是真正的刘娟。
“障眼法。”钟言踩着符纸走了下来，“蒋天赐，我要求涨工资，这个煞比我想象中难啊。”
蒋天赐皱着眉头：“先离开这里再说，去室内馆！”
大家一致决定先撤离，只是由于田振的伤势，撤退的速度非常缓慢。田振也没想到手臂刺穿能让他的身体伤成这样，边走边道歉：“对不起宋队，是我连累大家了。”
“闭嘴。”宋晓雅单肩顶起他的身体，仍旧没能放下警惕，她看向钟言，“你是怎么来的？”
“我进来的时候就先去了顶层。”钟言打着手电筒，“这是我个人习惯，排查时先从顶楼开始，一旦发生任何情况也不会被堵死。后来听到了刘娟的尖叫声，我又去找她，发现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陷入了短暂的昏厥，是被吓晕了。”
刘娟正拉着身后几个女生，快速点头，表示钟言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刚才那些刺人都是障眼法？”蒋天赐已经点上了烟。他看向钟言，钟言的侧脸就在这时候开始坍塌，皮肤整片整片地往下掉，随后骷髅一样的钟言慢慢地转向自己：“你该不会相信，我真是钟言吧？”
蒋天赐将眼睛一闭，再睁，再看向钟言，他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怎么了？”钟言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没什么，我身体里的鬼在干扰我。”蒋天赐深吸了一口烟，傀行者干久了都容易神志不清，“你继续说。”
同一时间，距离十三中安全范围之外的临时帐篷里，王大涛正引着两个人往里走。“就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的临时据点。”
何问灵的锁骨并没有断，但还是被枪托震出了裂缝，现在上半身打着“8字”绷带，这三个月尽量不要用右手拿东西。萧薇也是刚从病床上下来，脸色不比昨天好到哪去，她在傀行者的医疗部睡了一天一夜，一睁眼就看到了何问灵。
她还记得分别时何问灵还是一个健康人，没想到再见面，她肋骨受伤了。
可是等她给自己讲完这一天一夜都发生过什么，萧薇除了震撼，再没有其他的情绪。她完全没想到钟言的本事有那么大，毕竟在鬼煞里钟言被迫死了两次。更没想到，飞练就是鬼煞里要出世的阴生子，而且还长那么快。
红煞、太岁肉、年降尸、傀行者……各种各样的名词给她搅晕了，她似乎也发现自己的命运再朝着从未有过的方向前进，而且再也回不去从前。
现在让她当作没事人一样回医院上班，已经做不到了。
白芷正在照顾宋听蓝，听见声音，回头就看到王大涛带了两个年轻姑娘进来，其中一个就是那倒霉蛋：“你们没事了吧？”
“我当然没事了，没赶上你们夜探鬼屋，我还挺遗憾的呢……”何问灵用左手打了个招呼，看到宋听蓝一愣，“你……”
宋听蓝也听出了她的声音，有点熟悉：“你是……我记得你。”
萧薇也看向宋听蓝，那双眼睛可真是可惜了。她再次环视四周，问：“钟言呢？”
“已经入煞了，而且我们的联系也中断了。”白芷看向她，“你就是萧薇吧？钟言说过让我照顾你们。”
是，是说过，可是这算是扔下了什么烂摊子？何问灵骨裂，萧薇身体虚，宋听蓝看不见，别人的捉鬼团队都是镇山的虎、敏锐的鹰、善战的狼，他这团队有点扛不住啊。
说着话，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了，但是并没有进他们的帐篷，而是朝着旁边的帐篷走去。王大涛只是扫了一眼，心情溢于言表：“这么多天，学校的校长可算是肯露面了？”
“哪个是校长？”萧薇好奇地问。
“就中间秃顶的那个。”王大涛说着摸了摸自己茂密的头发，“别看他有钱有势，但是我比他有头发。”
“他……很不好吗？”萧薇转向了那边，奇怪的感觉又一次席卷全身。那种从脚心升腾的阴冷再次爬上双腿，好似多少鳞片在她的皮肤上蹭动。
“这么大的鬼煞，你要说校长一点不知道，我肯定不信。要是他们早点处理，也不至于让钟言和天赐以身犯险……”王大涛抱怨着，忽然，眼瞧着校长和校长身边的人齐齐摔了个大马趴，好像所有人同时被一根绳子给绊倒了。
摔倒之后，那些人也莫名其妙，周围的人首先冲上去搀扶校长，还有一些人开始检查路面是不是有多余的电线。
可是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第64章 【阴】蝟人刺9
萧薇浑身一凉,那边已经乱作一团，她在无人关注的角落立刻回过了头。
她先走到宋听蓝旁边，以专业人员的角度去检查他的绷带,试图把刚才的感受忘掉：“有点太紧了,这样不方便伤口愈合。”
“是我想要勒紧一些。”宋听蓝低下头,好似无所谓地笑笑，“我怕绷带掉了，吓着别人。”
“别逗了，我在医院见过那么多伤者,比你这严重的外露伤口都见过，从没吓着过。”萧薇为他重新调整了绷带。宋听蓝好像被弄疼了一下,往后躲了躲：“你……你们在煞里都没受伤吧？”
这怎么说呢？萧薇在他看不见的面前苦笑了一下：“还好,不过现在何问灵的锁骨出问题了。”
“我这是工伤吧？咱们傀行者给上五险一金吗？”何问灵坐了宋听蓝旁边的椅子，俩病号挨着。
王大涛给他们拿了盒饭，白芷给他们一人拿了一瓶矿泉水,她把水递给何问灵并纠正：“除非傀行者组织认同你的倒霉是工伤范围。”
“倒霉？”宋听蓝偏了偏脑袋，“谁倒霉了？”
“咳咳……这个又不是我愿意的。”何问灵看向一侧，目光悠远起来，“我这人，从小就倒霉。好事轮不到我,可但凡有一丁点的坏事，绝对砸到我头上。”
宋听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这种人就很适合加入我们啊,命中倒霉的人大多招鬼。但你也别太难过,总会有人比你倒霉。”
白芷一听只想乐,宋听蓝这小子不会是干传销的吧？都这样了,还给傀行者“招贤纳士”。
“比如我？”萧薇自嘲,“我也是倒霉,从小到大只要我觉得不错的人必定塌房，不管是现实里的人还是二次元，我追过的爱豆至今为止已经塌了十多个了，连声优都塌了。”
何问灵和白芷同时愣了愣，异口同声：“那你觉得钟言怎么样？”
萧薇明白她们担心什么：“他肯定不会塌啦，他已经没有可塌的地方了。”
这时，王大涛搬了一张新的椅子过来，看她们聊得挺自然的，也放心了。“小萧同志你坐吧，你身体也不好，不能长时间地站着。一会儿我去搬两张折叠床来，这地方不比咱们傀行者的宿舍，条件艰苦，你们四位女同志凑合凑合。”
宋听蓝摸着绷带，小声纠正：“我是男同志。”
“哦哦，瞧我这脑子。”王大涛今天已经忙晕了，“你们凑合凑合，我这边继续尝试和钟言他们联络。”
而此时此刻，钟言手里的无线电正滋啦滋啦地响着，仿佛微弱的信号正在试图穿透鬼煞，重新架起通话的渠道。大家已经撤出了宿舍楼，田振的伤势恶化很快，已经不能自己行走了，全靠着宋晓雅和蒋天赐两个人左右搀扶，钟言负责帮他们拿着武器，时不时停一下，聆听周围的动静。
“能听见什么？”蒋天赐问，“难道鬼走路还有声音？”
“我说真有，你相信吗？”钟言仔细地听着，“有的鬼走路的声音像揉塑料袋，如果一个人走夜路听见就要小心了。你听，周围是不是有水声？”
水声一直不散，就好像只要在操场走或者离开学校的任何一栋建筑就能听见门口的大喷泉在哗哗哗地工作着。蒋天赐和钟言对视几秒：“备用电源不是已经快不行了吗？为什么喷泉还在工作？是谁在给大型喷泉设备供电？”
“对嘛，我也在考虑这个。”钟言抽空拿出摇扇来，扇着风，闻着上面的药气，好似这样就能让他完全沉静，“你猜刚才那些在楼道里攻击你们的刺人为什么撤了？”
蒋天赐把田振往身上颠了颠，一点就透：“你不会动了水吧？”
“我把顶楼的水龙头关上了。”钟言说，“最上层的女洗手间里满地都是水，所有的水龙头都开着。吃食也好，水也好，我这辈子是无福享用了，所以最看不惯别人浪费，顺手就给关上了。”
“那间洗手间一定就是孵化刺人的老巢，它们离不开水。”蒋天赐回应。
“看来……这学校的喷泉也大有来头啊，可能是为了供养什么。”钟言转头看向刘娟，“你记不记得，你宿舍的地面上也有水？”
刘娟马上点头：“有，可是我躲进去的时候地面是干的，一定是刺人进去了。”
“这不对啊……”钟言又看了看一直跟着他们的施小明，自言自语地说，“刺人的水是冷的，可是我去找你的时候，地上的水还冒着热气，好像是开水？”
说着话的功夫，室内体育馆就到了，钟言还没走近，就看到飞练站在体育馆旁边的雕塑最上头往这边眺望。雕塑至少有十米的高度，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倒是有几分石像鬼的意思了，看着阴气森然，把这片活地生生弄成了凶地。
而且看着还挺不耐烦的。
飞练瞧见他们才有了点笑容，从雕塑上翻身而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动。他丝毫不关心受伤的田振和幸存的学生们，只奔着钟言而来：“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好久。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自断一臂找你去了。”
“你就不关心关心其他人？”蒋天赐问。
飞练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尽管他长得再好，一旦失了表情就没有了人的生气，宛如不可靠近不会融化的寒冰。听了蒋天赐的话飞练忽然笑了一下，这个温暖和煦的笑容一看就是模仿的，也说明了他的心思。
他本不关心，但为了更偏向于人，他可以假装关心。
“你们怎么样啊？”飞练笑着问，淬火一样闪亮的眼弯了弯，薄唇也有了弧度。可是却没有伸手拉一把的意思，只是紧紧地攥着钟言的手腕，生怕下一秒这人就不见。攥得钟言倒是几分无奈：“我们都还好，只是田振受伤了，必须赶紧医治……室内馆里的人呢？”
“都在啊。”飞练亲亲热热地拉过他往里走，“你让我好好看住他们，所以我把他们关在里面了，一个都跑不出来。”
“啊？”钟言赶紧看向正门，由于是体育场馆，正门全部都是玻璃做的。只见那几十个男男女女全部挤在玻璃的里侧，哭得稀里哗啦，显然是想要出来，可是谁也不敢把玻璃砸坏。
“你就是这样看管他们的？”钟言问，得了，还不如不管。
“只要没死就行了，其余的我还能管什么？我既不是他们衣食父母，又不是他们花钱雇来的保镖，我只是想混个编制罢了。”飞练倒有点委屈了，“再说，他们一开始对我就不是很友好，我说我站在外面等你们，他们说等离开鬼煞就告诉父母，不给我结工钱。我说了啊，如果想要我单独保护得加钱，他们又不信我。”说完，飞练将钟言一只手捧到面前，侧脸放进去缓慢蹭动，“师祖，你可是怪我了？”
钟言一时恍惚，这姿势……太过眼熟了，耳边又有钟声一撞，又有竹林潇潇。他晃晃脑袋：“没怪，既然是他们不识抬举，就不必上心了。”
“我就知道师祖一定不会生我的气。”飞练这才打开玻璃大门，里面的学生们并没有蜂拥而出，而是很怕他似的往后退，渐渐地让出了一条道来。宋晓雅和蒋天赐赶紧把田振抬进来，身后跟着的几个学生也进来了，最后施小明帮着钟言将门关好，上锁，这才算全体人员转移完毕。
室内馆的中心区域就是标准的篮球场，周围是三层的看台。田振被放在了地上，已经陷入昏迷，宋晓雅取下腿带上的匕首划开他的袖子，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然长出了尖刺。
“怎么办？”借着室内微弱的应急灯光，宋晓雅一筹莫展。但是一个很可怕的后果已经摆在眼前，逼着他们不得不做决定。
“你想截肢？”钟言将无线电后面的强光对准田振的伤。
一个非常明显的洞穿伤，大臂的肌肉直接被穿了一个洞，可以从这边看到那边。现在两边的创口都被刺覆盖了，哪怕那些刺还很短，可按照刚才他们对刺人的观察，迟早会变异。
“你可要想清楚。”钟言提醒她，“这是在煞里，只有在煞里这些东西才能影响他，一旦这个煞破掉，他的胳膊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洞穿伤。”
“那那些刺人能变回去吗？”宋晓雅也犹豫了。
“他们已经死了，破煞后他们只能是死尸。田振没死，他就只是受伤，现在就看他变异的速度了，如果变异得慢，咱们还可以拖着，如果速度很快……”钟言刚说完田振就醒了，整个人像水里泡过，汗水遍布全身，而伤口上的尖刺疯狂地生长起来。
不好，看来还是要走这一步！钟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掏袖口，却只是掏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斩命丝已经丢了很久，一时给忘记了。
“蒋天赐！”他即刻按住田振的上半身，“把他的左臂摘了！”
宋晓雅大惊失色，她只是有这个想法，但远远还没到实际操作的程度。而钟言刚才还劝告自己要想清楚，这会儿却直接动手。蒋天赐的风刃在下一秒抵达了田振的身侧，只听风声一过，他的身体朝右边歪倒，失去了左臂的身躯一刹那难以保持平衡。
眨眼之后，刚刚还在他身上的左臂这会儿已经到了地上。鲜血在两三秒后才喷涌而出，溅得老远，直接喷溅在旁边学生的脸上。田振一时没感觉到疼痛，只是发愣，等到察觉了剧痛还没来得及喊上一嗓子，直接被钟言一掌劈在后脑上，彻底晕了过去。
等人晕倒，钟言马上从袖里拿出白芷亲手调配的药粉，细细地撒在他伤口上，虽然不能完全止疼，但最起码能够止血。
“等一下！我们室内馆有急救箱！”施小明立刻喊道。
对，差点忘了这个，这是学校的标配。于是钟言立刻喊人：“拿过来！快！”
刘娟想帮忙却插不上手：“拿什么？”
“急救箱！”钟言一喊出来把所有学生喊醒，大家分散开来去墙上找急救箱，很快就拎回来两个。钟言只要纱布，密不透风地缠上了田振的伤口，刚准备擦一把汗……地上那条断了的手臂，竟然悄悄地立了起来。
它站起来了，仿佛是一个人。
五根手指就是它的腿，刚才还只是伤口带刺，这会儿全部皮肤都被刺长满。好在及时截肢，否则这会儿田振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站起来之后，手指忽然飞快地交替摆动，像五条腿的动物朝着其中一个学生冲去。就在它飞起来要往学生的脸上扑时，无数道风刃将它切割成小小的肉块，全部掉在了地上。
手臂血肉乱飞，满地都是骨头渣子。大臂的骨骼还能看到骨髓。
但是好在血肉碎末都不动了，大概是因为田振还没死，所以受鬼煞影响不深。蒋天赐擦了一把汗：“你就没有什么法器吗？每次都要我干活？”
“法器……”钟言喃喃，迷迷糊糊地回忆，“我记得我有，但是不记得丢在哪儿了。”
“骗人的吧？”蒋天赐保持怀疑。
“有咱们在，师祖必然不用法器。”飞练一直挡在钟言的前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竟然愣了一下，貌似很认同师祖的那句话。就好像他最清楚钟言的话是真是假，他说以前有就是有。
“现在怎么办？”宋晓雅脱下外套给田振披上，由于失血过多，田振的体温可能维持不住。钟言摸了摸田振的脉象：“暂时没事，好歹这条命保住了……”
说话时，蒋天赐的无线电震动起来，等到好不容易接通了画面，王大涛的影像就在正中间。
“情况怎么样了？”王大涛看上去非常着急。
“不太妙。”蒋天赐说完打了个手势，显然是叫钟言过来。钟言走到他旁边，他们一起看着王大涛，王大涛看到这两个人没事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知道你俩没事就太好了。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你们马上就可以回来了。”
“为什么？”钟言问。
“这边会派人手过去，你们留在原地别动。”王大涛看向旁边，“会有增援。”
蒋天赐和钟言同时看向对方，目光交汇稍纵即逝。
“王副队，我问你一个事。”钟言在显示屏面前打了个响指，“你还记得我住处的门牌号吗？”
王大涛点了下头：“当然，不过这和咱们现在谈的事有什么关系，你们留在原地别动，等待增援。”
“我门牌号是多少？”钟言却问。
王大涛露出愤怒的神情：“现在没工夫和你玩儿游戏！”
“同样的把戏就别装了，这算是给我下马威吗？让我们留在原地，是不是怕我们离开室内馆，找出破绽？”钟言靠近了屏幕，鼻尖几乎快要顶在上面，“有本事就看着镜头和我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你这样和领导说话的吗？钟言，我奉劝你，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目中无人，咱们……千万……胡闹……学校……”王大涛语速很快地说了起来，说着说着就开始乱蹦词汇，胡言乱语，他的眼睛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始终不曾看向屏幕正中，忽然一下，瞳孔对准了镜头，但也就是这样一刹那。
紧接着，他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眼尾移动。整个眼眶里只剩下大面积的眼白，以及两颗分别处于眼尾的瞳孔。
“跑不掉！你们都跑不掉！”王大涛最后说了两句，脑袋从中间裂开了，白白的脑仁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黑色的尖刺顶破了他的大脑沟壑。
蒋天赐将屏幕关掉，对钟言摇摇头：“果然又是假的，和宋晓雅那次一样。鬼会骗人，甚至可以用虚假的影像进行诱惑。以前我从没遇到过，它们在与时俱进。”
“鬼可是最会骗人的，只要给它们机会。”钟言看了看正在收拾地上那堆碎肉的飞练，“飞练她娘亲就会，好在飞练还不会。”
解决完眼前的危机，钟言把所有学生集合在一起：“你们把宿舍里带出来的衣服和被褥放在篮球馆的正中心，作出有人在被子里睡觉的样子。然后脱掉鞋，把鞋尖对准被褥。”
大家都照办了，只是宋晓雅问：“鞋尖也有讲究？”
“鬼会跟着鞋的方向摸上床，会顺着鞋跟到鞋尖找人。古有‘睡时鞋对床，晚间把命丧’的说法。”钟言看着这些学生们摆放球鞋，清点着他们的人数。只是少了一个邵志明，其余的人都跟着自己回来了，王大涛说学生八十九人，那么为什么现在……还是八十九人？
又让鬼混进来了？
“宋晓雅你过来。”他连忙把正要去照顾田振的宋队长叫过来，“你把学生带到大礼堂集合的时候，点过人数吗？”
“点过。”这点事宋晓雅当然不错漏，“一共八十九人。”
“好，我明白了。”钟言点了点头，暂时没有打草惊蛇。飞练收拾完遍地鲜血的残局，静静地注视着钟言的侧脸，从他皱起的眉头看到微抿的嘴角。虽然他一个字都没说，可是自己却能懂他，这好奇妙。
“出什么事了？”飞练笑着问。
“出事了你还笑？”钟言反问。
飞练笑出自信：“我看得懂师祖的心，当然高兴。”
“哇，我们飞练真的好厉害呢。”钟言捧读了一下，谁知他竟然当真了，摸了摸发热的鼻尖，转过了身。
“也不用这样直白地夸我，师祖觉得我厉害，放在心里夸就好。”飞练腼腆地看着脚尖，偷偷看了钟言一眼之后飞快地跑开了。
“你跑什么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钟言话到嘴边了，但还是决定给高中生年龄的男生保留尊严，他可真青涩啊。等篮球场地里的学生布置好，他把刘娟叫了过来：“我问你，你们学校的图书楼是不是出过事？”
刘娟刚放轻松又紧张起来：“怎么了？”
“是不是吧？”钟言问。
刘娟点了点头：“是，是我们班的……”
“施小明。”钟言说出了这个名字，“出事那天，他穿着一身雪白色的运动款校服，戴着一条米色的围巾，身型较瘦，脸上有一颗泪痣。”
刘娟捂住了嘴，仿佛这是一个不能提的名字：“你怎么知道？”
“我要说，刚才他就在你旁边呢，你会不会相信？”钟言现在算是明白了，转而轻松一笑，“没事了，我和你开玩笑呢。对了，你一会儿给你的校友们做做心理工作，不要再排斥我们，特别是飞练。飞练他虽然说话比较直，可是他人是好的，他们不该那样说他。”
“说谁？”刘娟像是没听明白，“他们哪里敢说他啊，经历了九死一生，现在你们在我们眼里就是大救星，唯一的出路。他们刚才还问我飞练是不是很凶残，我说怎么了，他们说飞练刚刚在室内馆里面吓唬他们，就咱们刚走没多会儿。他说让他们老老实实躲在里面，谁也别给他找麻烦，他心情好了就救，心情不好就放在一边，还把室内馆的门锁上了……”
刚才还在为飞练抱屈的钟言：“……”
“他们都说飞练很无情，很冷漠。”刘娟继续说。
他不是冷漠，但是我已经沉默了。钟言缓了缓，是自己小看阴生子了，他不仅会骗人，还能把自己骗得团团转，真是天生下来的坏小子：“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刘娟刚离开，刚刚跑走去一旁腼腆的飞练就回来了，看上去已经彻底接受了钟言的捧夸，并且准备再来一次。钟言将他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起手重新清点人数，发现这回人数对了，变成了八十八个学生，他再次寻找，施小明已经不见了。
“果然是施小明。”钟言自言自语，神叨叨的。
“师祖是怀疑施小明是鬼？”飞练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钟言一边说一边走向蒋天赐，“姓蒋的，我和飞练出去办事，你和宋晓雅能守得住这里吧？”
“去办什么？”蒋天赐没有拒绝。
“去图书楼，然后去找鬼主，你放心，我们会回来。”钟言对这个煞已经心里有数了，带飞练离开了室内馆。
走到室外，天还是黑着的，煞里冗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但他们却算不出煞外过了多久。等到他们再次回到图书楼的时候，发现一层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我记得咱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特意把门关上了。”钟言二话不说带着飞练进去，“你觉得周围怎么样？”
飞练环视四周，六面镜子完好无损地挂在墙上，地上是自己扯断的字画。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看似四周有窗，进来的风全部对冲抵消了，当真是完全不动。
“我觉得……有点熟悉。”最后飞练说。
“哪里熟悉？”钟言倒不明白了。
“不清楚，但是……有熟悉的感觉。”飞练摇了摇头，“镜子没破，就说明陈家灭门惨案的六个冤魂还被镇压在下面。师祖是觉得他们出来作乱？”
“不，正相反，他们根本没出来，一开始是咱们被误导了。”钟言带飞练去走楼梯，“咱们都见到了施小明，可是其他的学生从未与他说过话，显然，他们根本看不见他，只有咱们看见了。”
走廊很长，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滴水声，甚至连楼外大喷泉的冲水声都可以完全隔绝。
“这里面好清静，莫非是心方寺的高人设置了音屏障？”钟言并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施小明提醒过我拿急救包？我当时的注意力都在田振的伤势上面，忽略了他的话，等我直接让刘娟去拿的时候，刘娟反而问我拿什么。可见，施小明的话她根本没听到。”
“可施小明这么做是为什么呢？”飞练反而不明白了，“若身为鬼，想杀就杀，想放就放，死得就是一个痛痛快快，来回来去折腾算什么？”
“你是阴生子，自然觉得杀人容易，让你们收敛杀性才难。有些清风是不杀人的，就算无意间害人生病、惊惧，也是无心之失。”钟言带他走到了三层，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听到水声，可见，这里确实有做过法事的痕迹。
三层的图书馆入口处被拉了警戒线，可见自从发生过失踪案件之后，这一层就不让任何学生上来了。
钟言将警戒线拆开，伴随着警戒线弹力回收的响动，好像有一扇窗被风吹开了。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飘浮晃动了十几下之后再骤然下落，原本应当立即回归原位，可是却没有马上摆回窗边。而是在窗台前停留了一下，好似站着个清瘦的人。
一晃之间，窗帘再次飘回窗台边上，清风拂过，不留踪影。
“唉。”钟言叹了一声，带飞练走了进来。十三中能下血本装修学校，图书馆自然也不例外。两侧规则码放着可以推拉活动的大书架，单边足足三十架。书架从中间往两边延伸，仿佛无穷无尽，钟言走过一架，余光里就有一个身影从另外一端走过去，仿佛和他们并行，但又不让他们看清楚。
钟言从袖口拿出一包小麦粉，撒在书架旁。古有五谷辟邪，单单其中没有小麦，只因为小麦属阳却气微寒，无法驱恶鬼，可是对清风而言就不同了，可让清风停留，所以古往今来闹鬼之说从未发生在麦地里，多为水田。
“师祖。”飞练这时说话了，“需要我动手吗？”
“先别轻举妄动。”钟言警告他，连自己都能发现，阴生子怎么会没感觉，“师祖今日再教你一法，清风送走即好，不必什么都杀。”
“是，我记住了。”飞练点了下头。
脚步声时缓时快，钟言偶尔停下来打量书架，也从上头拿一些书看看。若飞练是个正常孩子，他这个年龄也是该看这些书了，总不能一直看网文。等到他们离开了藏书区域就是自习区域，一方窄长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笔记。
桌子上面还有高三的练习册，以及水杯和手机。椅子上放着书包。
这些东西应当早早被警方收走了，可现在又出现在这里，可谓是小小的障眼法了。钟言并不破法，反而走近去看，笔记本盖上，上头写着：高三A班，施小明。
书桌上有一片水，冒着缥缈的白气。
“走吧，去四楼的开水房看看。”钟言说着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又叹了一声。
通往四层的楼梯完全被封住了，堆满杂物。飞练三下五除二地清理出一条道来，两人踩着台阶上的灰尘步步往上，抵达四层的同时就看到了水汽。
大团大团白茫茫的水汽从开水房冒出来，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开锅，藏了个蒸汽式火车头似的。钟言走过去刚要推门，只听咣当一下。
眼前这扇门被飞练一脚踹飞了。
钟言抿了抿嘴：“……”
飞练揉了揉鼻子：“我怕有诈。”
“不会有的，有诈我自然会小心。”钟言摸了摸他的头发，飞练一副“果然还得是我”的小得意表情任他揉，两人再一起进入了开水房。
一进入开水房，钟言就看到了施小明。
施小明站在开水房的角落里，脸朝着开水机器的后方。
钟言一偏头：“把机器砸了。”
一声令下，飞练的巨大触手将高大的开水机器扫到了一旁，原本钟言还以为自己会瞧见施小明的尸体，结果不是，只有他本人的学生证件。
钟言将证件捡起来，上头的学生证件照应该是升高三时新拍的，头发比现在的短一些。但脸就是那张清秀的脸，微微地笑着，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证件的塑封套是干净的，可是挂绳上全部都是血迹。
钟言用指尖触碰了一下，瞬间被拉入一片障眼法当中。这法极为好破，他甚至都能察觉到自己的旁观，而不是深入其中。他看到施小明拿着手机进入了四层的开水房，对着一个人问：“你叫我过来干什么？”
那人回过身来，将一块准备好的布快速盖在了施小明的口鼻上。施小明开始挣扎，可是他的体格没法和那人抗衡，几次剧烈呼吸之后就手软脚软地倒下了，而当时他的手就落在开水房的设备旁边，最后接触到的东西是上面滴出来的开水。
再然后，五六个男生从开水房的偏房冲了出来，似乎对已经陷入昏迷的施小明很感兴趣，脱掉了他的校服。他们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钟言看不太清楚，因为开水房的水汽太大了，直到他们把吸管一样粗长的东西插进施小明的喉咙他才明白。
“住手！”钟言喊了出来，哪怕知道这只是障眼法。
那是给轮胎打气的气泵，随着装置的开启，气体在高压的作用下进入了施小明的腹部。而他早早被剥掉了校服，眼瞧着肚子就这么一点点地鼓了起来。
肚子越来越大，有大半个篮球那么凸了，可是他们玩儿得太过高兴，还在拍摄视频留念，根本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逼近。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抖动，鲜血从施小明的口鼻喷出。周围还在拍摄的男生彻底慌了，这才放下手机，可是一切已经成为定局。
热气之下，施小明躺在流了一地的开水当中，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而那几个男生纷纷看向最高的那个，也就是最开始叫施小明来这里并且迷晕了他的那个人。
那个人一抬头，正是邵志明。

第65章 【阴】蝟人刺10
障眼法破了,钟言痛苦地捂住了眼睛。原来在宿舍里找到刘娟的那个鬼不是刺人，而是施小明，所以地上才会有开水：“你想要我们帮你洗冤？”
施小明点了点头,缓缓地走了出来,紧接着就被飞练的触手洞穿心脏。可是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等到触手抽出，他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钟言立马制止了飞练的攻击行为：“我们没有证据，没办法给你洗冤。你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我，等破煞后我自然会去寻找你的尸骨,让你入土为安，早日轮回。至于害你的人……我只能用我的办法解决。”
现代人办案讲究铁证,更不能随意动私刑,若真是报警，自己总不能和警察说是施小明弄了障眼法让自己看到的。
紧接着钟言就进入了下一个障眼法，他看到那几个高中男生手忙脚乱,但第一时间并没有救人，更没有拨打急救电话，而是着急忙慌地删除了刚刚拍摄的视频和照片，试图把他们的罪恶抹掉。邵志明则在角落里打电话，不知道在联系谁,没多会儿，好几个老师冲进开水房。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和钟言料想的一模一样了,帮凶和真凶们一起清理现场,擦地的擦地,关窗的关窗,最后大家一起给施小明穿校服,这时候又进来一个人,虽然看不出他什么模样，但能看出他是一个秃顶中年男人。
男人上来就给了邵志明一巴掌，邵志明狠狠地看向他，但什么都没说。
“你这是给学校找了多大麻烦！”男人再看向地上的施小明，衣服刚穿到一半，他催促着，“快点儿给穿上，运走！好在他家没人了……”
而就在这时，平躺在地上的尸体忽然坐了起来，仿佛身体里有一根弹簧，诈尸了一样。周围的学生原本就杀人心虚，见状纷纷坐在地上起不来，还有一个缩到了角落里。邵志明挨了一巴掌正没地方撒气，一巴掌又还在了已经死掉的施小明的脸上。
一掌过后，尸体倒了回去，再也没有起来。其他的学生这才安心，重新摸过来给尸体穿衣，然后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拿来了行李箱，大家七手八脚将尸体塞了进去。
钟言知道这根本不是诈尸，而是施小明的肚子里有太多气了，搬动的时候气体上弹引起的直立。障眼法再次消失，施小明的魂魄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仍旧穿着最后出事时的那身运动校服，背着一个双肩背。
像一个放了学的学生，只是他再也无家可回。
钟言抬手将带血的学生证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原来你不是失踪。”
“我家里没人找我，校长一手遮天，那些学生家里也有背景，老师又串通口供。”施小明摸了摸学生证，“再有四个月就高考了，原本我想再忍忍就能离开了。后来我发现就算我死了也走不了，好像被困在学校里。”
“可能和图书楼的阵法有关，这整个建筑就是陈家六口的骨灰盒。”钟言猜那位老管理员当时看到的人影其实就是施小明，只不过当时的施小明已经是魂魄状态了，“现在这是在煞里，你更走不了了。”
施小明无奈地笑了笑：“我会不会被永远留在图书楼里？”
“不会，等煞破了，我送你走。”钟言摸了摸他的学生证，“现在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解决鬼主。”
飞练对施小明保持警惕，同时好奇地问：“师祖已经有法子了？”
“有，抽丝剥茧地想下来，这点事还难不住我。原本我以为这里面有陈家六口作乱，其实从始至终只是蝟人而已。”钟言说完便转过身，朝楼下走去，“想来陈家六口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蝟人的事，被灭了口。他们的冤魂就在这栋楼的地基里，只要楼还在，楼下六面镜子不碎，他们便不会出来。”
飞练走在钟言的前头：“蝟人是什么？是人吗？”
“是人，但又不是人了。”钟言回忆，“蝟人是把活人做成刺猬的一种手段，从前我只听说过，但从未见过。先让人服下昏睡的草药，然后那人便会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这时候便可动刺了。刺要两尺长，从手腕处刺入，穿透为止，然后再加。而每一次穿刺都要按照严格的穴道顺序，否则人还没扎满刺就咽了气，这蝟人便做不成了。脱去衣服的人会被穿满尖刺，从胸膛进，从后背出。从前腹进，从后腰处。从大腿外进，从大腿内侧出……种种下来几千根，最后那人还能活，只不过已经变成了人形的刺猬，称作‘蝟人’。”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图书楼的门口。
“蝟人一般有两种用处。”钟言继续说，“一种是用来卖钱，骗钱，给脖子上捆上枷锁，拉到集市上去，有些人因为猎奇会买来寻乐，拔刺时看他痛楚便大笑不止。有些人则是花钱行善，给贩卖者几个铜板，贩卖者便当场抽掉一根刺来，表示你的善意已经为他解决了一层苦楚。而给钱的人越多，刺便越少，以此敛财。”钟言看向大喷泉，“还有一种则不为钱财而来，只是为了利用蝟人杀生，夺人性命，换自己的时日。我猜我要找的鬼主，其实就藏在喷泉的下面，整个十三中就是为了给蝟人造局，靠蝟人夺取少年性命，得以延寿。这片地曾经是坟场，养尸地来养蝟人，可是天时地利。”
“在喷泉下面？为什么？”施小明问，一走出图书楼他就觉得不舒服。
“我以前想岔了，我以为刺人身上的刺是金属的，其实不是，那些刺是木头做的，是木刺！”钟言话音一落，那喷泉好像也有所感应，喷得更高了，“在跳楼两人的家里我看到镜子长刺，当时我便怀疑，镜子为什么可以生刺？因为镜子有玻璃，玻璃五行属土，土纵木长，故而可以。再看十三中的风水，下沉乃是盆地，又造喷泉景观，我最开始以为这是转风水的东西，比如楼里有冤魂便要用大型景观给转出去，可是晚上再看，水变雾气沉在下凹之处内，这是‘聚水盆’。”
“整个十三中都离不开水和木，都在用这两样滋养，所以你们看。”钟言指向黑暗中的喷泉，“喷泉眼也是一棵大树。”
“可是教学楼里没有那么多水和木啊。”飞练不懂就问，问完还不忘夸奖一句，“师祖好学问。”
钟言摇了摇头：“我这点还差得远，班门弄斧罢了。可教学楼里的水和木不是没有，而是已经满盈了，你还记得咱们走过的地砖吧？”
飞练点头：“记得，是大理石和木雕，但木并不多。”
“错，地板上的木雕不代表木，而是代表水。它雕作雪花，雪花乃是融化之物，比直接给水还要厉害，是潺潺不断的象征，可滋润冬天的干土，这就说明十三中里有一样东西根本离不开水。而那些大理石地板……”钟言停了停，“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好在我入煞前做了调查。十三中的一层地砖全部都是化石料，化石不是石，它由土而成，五行属土，眼见成片则全是土，根本没有石头的五行。”
施小明则摸了摸胳膊：“怪不得，我从高一入校就总觉得学校里潮湿。要这么多水是滋养蝟人？”
“蝟人已经死了，死时身上扎满木刺，所以所成的恶鬼需要水的滋养，这也就是为什么总能听到水滴声。还有那奇怪的吱吱声，是木刺浸水发出来的声音，也就是咱们这里头没有木匠，否则早就辨别出来了。”钟言说，“若是崇光市的风水没有动乱，说不定蝟人还不会出来。”
“那跳楼两人也是蝟人指使？”飞练活动着手腕。
“是有人将刺人带了过去，而且那刺人，应该还藏在屋子里。你记不记得我说那房间漏水？天花板已经被水洇湿了一大块，可那屋已经是顶楼，无水可漏，我猜那刺人就躲在天花板的装潢里头，所以才叫王大涛封了屋子，暂时不要去查了。”钟言从袖口取出符纸，对施小明说，“这符纸我一会儿要贴在图书楼的门上，你万万不可碰，清风一碰便烟消云散，魂飞魄散。虽然楼里的镜子镇住了六口冤魂，可我怕一会儿动静过大再出什么乱子。”
“好，我不碰。”施小明往后倒退一步。
“你好好等我们。”钟言说完，一步迈出正门，飞练帮他将图书楼的门关上，隔着一道玻璃门，他和施小明互相对看。
两个人的年龄其实差不多大。
“你们小心啊。”施小明看着符纸贴在门上。
“我小心？”飞练狭长的双眼隐隐发红，眼里全是不尽兴的不满，“我可不需要小心。”
“可是刺人有许多个，在宿舍楼里我都见过了！”施小明还想提醒他们，只见飞练从衣兜里取出一把枪，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左臂，面色如常地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震撼的不止是施小明，还有室内馆里的宋晓雅和蒋天赐。紧接着又一声枪响，蒋天赐知道钟言那边一定出了事，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鬼主！但马上他就发现周围也起了异象，很多个长了刺的黑影朝着室内馆过来了。
那些都是原本躲在宿舍楼里的刺人，它们一定受到了鬼主的影响，开始动手杀人了。
此时此刻，十三中学的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只不过不是同一天，时间已经往前走了二十四个小时。
“还是没联系上吗？”萧薇问王大涛。
“没有，无线电完全没用了。”王大涛正在给他们拿盒饭，“像这种能量级别的鬼煞，刚刚进去的时候无线电还有反应，等到鬼主开始动手，能量持续上升，无线电就会变成石头一块。”
“对。这个我可以作证。”宋听蓝坐在折叠床上，怕萧薇误会王副队没有尽力。王大涛将一罐八宝粥塞给他，也为他的事情感到惋惜，但是让宋听蓝入煞这个事不是他干的，他至今也没调查出究竟是哪个人在操纵。
白芷正在给何问灵的锁骨敷药：“别动。”
“这药有点儿烫。”何问灵又动一下。
“这药是我调配的，肯定烫不死你。”白芷操着全队奶妈的心，时不时就得注意一下，给这几位队友加个血，“连续敷药七日，七日之后你的裂缝就长好了。”
“这么神啊？这是什么药？”何问灵问。
“你不会想知道我用什么配药，再说，我的药都是有代价的，一物换一物。虽然现在这个药膏能让你的骨头加速愈合，可代价是吃素三个月，不能见荤腥，否则骨烂。”白芷又给她上了一点。
刚才还庆幸着，这会儿何问灵苦不堪言：“这什么药啊……真的假的？骨头都能烂了？”
“我以前是药人，就是干这种活儿的。”白芷重新给她打上了绷带。萧薇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有些落寞，原本她还以为自己能在团队里起一个医疗护士的作用，结果白芷比她厉害得多。但是她更担心的是钟言的安危。
忽然，陌生的冰凉感卷土重来，又一次侵袭了她的四肢。这是她之前没有过的体验，可是自从离开了红煞，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耳边总是能听到“嘶嘶嘶”的声音，伴随着声音的响起，发凉的触觉自脚下升腾，好似半身都进了冰水当中。
有时候，她腰部以下都是冰的。
不止是发凉，还有挥之不去的寒气吹着她的后颈，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脑后吐气。萧薇也想过，会不会是自己刚刚离开红煞又虚弱导致的，可是她问过何问灵，何问灵并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现在，嘶嘶嘶的吐气声又来了，而冰凉当中另外一种感触也越来越明显。是鳞片，带有棱角的鳞片在双腿蹭动，刮得皮肤起粒，浑身生寒。
“你没事吧？”王大涛发现她脸色很不好。
“没事，我没事。”萧薇赶紧摇头，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找麻烦，“可能是帐篷里面有点闷，我出去走走就好。”
说着她快速跑出了小帐篷，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随着血液里血氧浓度的上升，刚刚奇异的感觉已经好多了，萧薇再次大口呼吸，沿着帐篷外铺出来的小路随意地走一走，试图缓解这段时间的压力。冷风袭来，她并不在意，只是抱着单薄的双臂一遍一遍回忆煞里发生过的细节。
她得承认，自己其实从小就怕鬼，而且总是能遇到奇怪的事情。就是因为害怕，她每日每夜给自己洗脑，力图当一个标准的唯物主义者、无神主义者，可那只是意识里的事，潜意识里的认知谁也改变不了。
在潜意识的层面里，自己一直相信世界上是有鬼的。所以才会在慌了神的刹那不停地问‘是不是有鬼’，做出和自身认知相反的行为。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这样分析自身。萧薇揉着额头笑了笑，不管什么事，面对之后就缓解了一半以上的恐惧。现在心里好受多了，萧薇在原地站了站，转了身，准备回到帐篷中去，却不想一不小心听到了谁在说话，而谈话的内容当中，就有“钟言”这个名字。
“二级傀行者钟言？”一个男人说，“谁送进去的？”
“是王大涛，这回他们傀行者很重视，特意调动了一个四级傀行者过来。”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说。
“四级傀行者？四级还能保持清醒的人不多啊，不过这个钟言我怎么没听过？”那个男人又说话了，“现在还联系不上吗？”
年轻男人说：“联系不上。”
中年的男人立刻啧了一声：“怎么还联系不上？傀行者的效率是越来越慢。”
“校长，不能再拖了，现在家长们都在要一个说法，甚至有人动用了更上层的关系，说不管是什么传染病，都申请密封舱运送，单独治疗，要先把孩子接出来。”年轻的男人非常犯难，“万一……人救不出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说是疯子歹徒闯入学校，挟持学生，报复社会。傀行者和特殊处理小组不都在里头呢嘛，这都是现成的替罪羔羊。”中年男人说起来不急不慌，显然，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萧薇听完了，又一股寒冷从心头而起，但这不是刚才的体感寒冷，而是发自内心的寒心和愤怒。她看向旁边的帐篷，只是稍稍这样看了一眼，只见帐篷的边缘地带瘪了下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缓缓地滑过。
鬼煞里，所有的刺人都已经抵达了室内馆的门外，锁上的玻璃门根本没有任何效力，拦不住任何一个。很快，透亮的玻璃门就变成了一地碎渣，刺人们相互拥挤走了进来，时不时还发生一次踩踏。
摔倒的那个会立刻被后面的踩一脚，又因为有刺，直接将踩到自己的脚扎穿。它们死了有一段时间，有些肌肉组织已经出现了腐烂，一扯即断，所以等地上躺着的再站起来，他背后的刺上就多了一只扎断的脚掌。
脚掌扭动着，试图从尖刺滑落，然后再一次和本体合为一体。
这一次，长刺的地方不仅仅是刺人的身体，还有它们走过的木地板。室内馆内部是篮球馆，它们走过的足印也都长出了尖刺。
而宋晓雅和蒋天赐并没有轻举妄动，反而带领学生们躲在看台的三层。有过一次短兵相接，蒋天赐已经知晓了这些东西的行动规律，自己的风刃在它们身上不是很起作用。既然如此，那么能多拖延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走入室内馆的刺人并没有乱找乱跑，反而暂时在原地寻找，好似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找了半分钟后它们发出低哑的吼声，好似彼此呼唤。
这样一张嘴，宋晓雅从连发枪的夜视镜里看到了骇人的一幕，原来这些家伙的口中也都是尖刺，高高扎在刺尖上的是舌头和牙床。夜视镜中的视线发绿，在一片绿的景象当中，刺人们朝着地上的衣服和被褥围了过去，把这些贴身用的东西当作了人，在上面踩来踩去。
蒋天赐已经做足了准备，这只是缓兵之计，真正要解决它们，还得看钟言那边。
钟言这边也不容乐观，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来者不善，喷泉的喷发比刚才猛烈得多，水柱直冲上了三十米。
如此之高的水柱必定引起水雾，水雾变成了它的保护罩，让人无法顺利靠近。隔着这层水雾再看，中间那棵树是多么的讽刺，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学校对自身和学生们的美好期盼，希望每个学生都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硕果累累。然而它真正代表的意义确实“木”的意象，时时刻刻接受着水的滋养。
普通人过不去，但好在钟言不做人。
鬼场的浓烟率先和湿气相互接触，水火本不容，刹那将小水珠蒸发，变成了白色的水蒸气。钟言能感觉到恶鬼的涌动，煞虽然难破，但是只要找到关窍就好办许多，比如知道鬼主想干什么，再比如知道鬼主的弱点。
现在只要去掉了喷泉的水，蝟人的魂魄就少了大半的助力。
随着鬼场的扩大，他步步逼近喷泉，如果没有鬼场的帮助绝对没有这么轻易。脚下的地面燃起一层微微发绿的鬼火，一直蔓延到喷泉的边缘。鬼场里的火继续燃烧，火舌卷到了喷泉池的石料上，烧掉了最上面的那一层才露出里面的真迹。
全部都是铭文，根本不是什么古代诗词。
这些铭文钟言看不明白，他不修正道，自然也有不精通的东西，可再不精通也知道这必然和辟邪、邪物有关。随着他的移动，火舌席卷了整个喷泉池，所有的水分瞬间蒸发，整个十三中上空的黑夜被水蒸气覆盖。
水蒸气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施压，分分秒秒地压迫钟言鬼场的能量，仿佛要用无穷无尽的湿寒将钟言的鬼火压回去。
喷泉的水柱更高了，整个地面开始震动，好像里面有个凶物正要出笼。
原本钟言以为一只鬼的能量就足够自己靠近，看来还是低估了蝟人，王大涛说得没错，这东西的能量级别已经超过了S，但只要没到飞练娘亲那么厉害，自己对它就不是无计可施。
咳声降临，饿鬼道场迎来了第二只鬼。
就在同一瞬间，喷泉的水柱上升至百米，飘落的水滴宛如一场瓢泼大雨，将钟言连同他的鬼场吞没。但坚硬无比的石雕树木出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裂缝，钟言像是感知到了这道裂缝的出现，尖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嫣然一笑。
飞练看到了这个笑容，不禁脱口而出：“原来师祖动杀气的时候这么漂亮……”
室内活动场馆里，刺人们已经把地上的衣物和被子扎成了碎片，木质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可以让人类落脚的地方，整个篮球场就是一个大针板。忽然间它们全部都不动了，好似察觉到周围的生气。
原本它们的头都深深低垂，慢慢地转动起来，身子的方向没变，可是脑袋后仰到后背上，整个头倒了过来。
而它们后仰寻找的方向就是东看台的三层。
也就是在这时候，不知道哪个学生发出声音，没能忍住那一声抽泣。
蒋天赐和宋晓雅同时眉心紧蹙，拖延时间战术失败，准备正面迎战！
野兽般的嘶吼尖叫在室内馆内回荡，所有的刺人都捕捉到了看台上的声音，抬腿朝这边奔来。它们速度极快，转眼就爬上了二层，弹跳能力也远超过常人，甚至可以从一层看台轻松起跳，直跃三层！
一声枪响，飞起来的那个刺人被宋晓雅一枪爆头，那刺人就是邵志明！
腐烂味、血浆味、腐木味……全部混在一起，将室内馆搅成了令人作呕的腐肉池子。整个三层看台都在晃动，情况危机之下宋晓雅临危不乱，百发百中，将飞跃的刺人一个一个打了下去。
尽管打下去之后它们会再次愈合，卷土重来。
所有的学生都躲在他们身后，宋晓雅心里已经做好了因公殉职的准备。打空了倒数第二个弹匣时，她回过头：“我子弹不多了！该你了！”
“多谢。”蒋天赐看向屋顶的通风天花板，走到了宋晓雅的正前方，“交给我吧。”
话音一落，宋晓雅的枪口一抬，打碎了天花板上的大片玻璃，以及南北的对窗。自然风的进入让蒋天赐如置如鱼得水之境，虽然钟言并未交代，可他决意要找通风的场所，摆明就是给自己准备了决战的场地。
又有几个刺人飞扑上来，高度已经超过了三层看台的护栏。在学生们绝望的哭喊声中宋晓雅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
但她仍旧没打算束手就擒，飞快抽出匕首作出了格斗的姿势，准备好近身袭击。
忽然间，朝她头顶来的刺人被削成三段。头、腹部、双腿各飞各的，齐刷刷地往下掉，可是还没等到落地，这三段又一次被细细切割，好似被扔进了搅拌机。
不仅仅是这一个，所有试图靠近的刺人都被精准切割了，这一次是蒋天赐将风刃的速度最大化，用快速流动的风给周围吹起了一层密封的保护罩。
“风，御我所用。”蒋天赐面对着整个体育场馆，发梢被风撩动，黑色的领带也晃了起来。
不断有刺人试图冲破他的防御，可是一旦触碰到这层风墙就会被削掉肢体，黑刺也被削成了木屑，好似风中吹着数不清的黑色尘埃。宋晓雅和学生们安全地躲在这层保护罩里，这是她未曾遇到过的能量，傀行者驾驭了恶鬼的能量，四级傀行者果然不同凡响。
鬼把能力借给了人类，短暂的时间内抵达了共生。
一只一只的鬼影飘了出去，蒋天赐同时放出身体里所有的鬼魂，重新愈合的刺人被五马分尸，被碾压成纸，被扒皮去骨。一滩一滩的血肉掉下去，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肉泥。
可宋晓雅并未觉得胜券在握：“不好，它们要变成一个！”
蒋天赐也已经发现了，刺人发现单体冲锋没有作用之后就开始动脑子，想要试试集合所有的力量。地上的肉泥开始朝一个地方聚拢，快速往人形发展，蒋天赐自然不会给它后路，可眼瞧着风刃一层一层将其削掉，但由于它体积过大，还是没能阻止它的聚合。
一个身高高出三层看台的刺人形成了。
“宋队长，你带学生们先撤。”蒋天赐将领带摘了下来，好似解除了身上的封印，“这里有我顶着。”
“你一个人行吗？”宋晓雅下意识地问。
“我没有可失去的东西了，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你们不一样，快走！”蒋天赐开始释放全部的能量，风刃卷起一阵龙卷风，将巨大的刺人切割两半。忽然，所有人的面前一亮，并不是灯开了，是整个室内馆的屋顶被人掀了！
像开罐头一样，金属结构朝后弯曲，打成了卷。在不断掉落的钢筋和玻璃之中，一根巨大的触手从天而降，精准地拍击在刺人的身上。成百上亿根的尖刺刺入了触手，触手立马像被腐蚀了，也长出了黑色的尖刺。
紧接着整个触手朝下滑落，明显是被割断了，它重重地压在刺人的身上，逐渐开始腐烂融化。
而刺人在这个时间内重新调整，跃跃欲试。
风暂时停了，一个断了一臂的少年从天花板的破口一跃而下，落在了蒋天赐的前头。左臂的伤口喷着鲜血，身上不着片缕。
这肯定是飞练分出来的个体！蒋天赐猛咳了两声：“钟言呢？”
“师祖有他的事办，还交代了我要办的事。”少年回身，血红双眸再也藏不住嗜血的疯狂，对眼前的困境付之一笑。蒋天赐还没想明白，只见眼前的飞练伸出右臂，小臂肌肉绷起的瞬间化为触手，打着弯朝人群中的学生去了。
噗嗤，噗嗤，噗嗤！
鲜血飞溅，蒋天赐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触手将几个男生的腹部捅穿。
触手收回，几具尸体倒在了地上。
“你杀他们做什么！”蒋天赐嘶吼。
飞练看着手掌的鲜血，刚刚断掉的左臂已经重新长成。面对着惊恐的学生和愤怒的蒋天赐，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啊？他们不是被刺人杀的吗？大家不要怕，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安全，请相信我吧。”
相信你个屁啊！蒋天赐咬紧了牙关。

第66章 【阴】蝟人刺11
喷泉的正前方有一个不断逼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钟言。
他回过身，室内馆的楼顶都被拆了,看来那个飞练已经到了。
另外还有一个留在图书楼,防备陈家六口的冤魂借乱而逃。
现在自己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这个穿着衣服。
“师祖，我现在可以动手了么？”飞练迫不及待，红透了的瞳仁里映着钟言的身影。他出世的时间太短，很多人情世故都没搞清楚,比方说，为什么每个人提起自己都退避三分,好像阴生子是什么不能沾染的邪物。
只有眼前这个人,给了自己唯一的温暖，还有柔软的胃袋。
钟言笑着点头，任由脚边的鬼火燃烧。“去吧,让你一直忍着，现在好好玩儿一场。”
“那我要是办成了，师祖准备拿什么奖励我？我可不想玩儿那个鬼……”飞练快速地拉起他一只手来，将脸温驯地埋在这冰透了的掌心当中。钟言像是被他的脸烫到了，以前不曾觉得,现在觉出了太岁肉非比寻常的地方。
这体温……都快要烫着自己了。钟言不确定飞练的体温有多高，但肯定超过了40度,不会是正常人的37度。他还以为飞练只是蹭蹭脸,没想到这回这小子竟然微微张开了嘴,两片嘴唇间虎牙显现,明显地硌在皮肤上,将拇指根部压出四个小坑来。
“再给我一滴血吧,一滴就够了。”飞练笑着咬住他指尖，红色的唇与苍白的手对比鲜明，“我想试试。”
“试什么？”钟言想要抽回手。
“试试……从比师祖高的角度说话，想看你抬头看我的样子。”飞练说完就放开了，和钟言一样高的少年身躯朝前跑去，只身跃上喷泉池的边缘。骤然回身，他面向钟言，以平躺的姿势后仰入水，留给钟言一个有点显摆的笑。
钟言：“……嘚瑟小狗。”
水花飞溅，飞练的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水池的中央。整面的水顿时沸腾起来，仿佛两鬼不能相容。百米高的水柱如蛇蟒晃动，整个十三中的地基都要被晃散了。头顶宛如瓢泼大雨披打，水声已经不是落玉盘的稀碎，更像惊雷。
钟言有鬼场的保护，半点水珠都落不到他的头上，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看来水池的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看似一米多深的池子必定有水穴通往别处，而那别处一定就是蝟人恶魂的所在。
整个学校都是为它而建，看来十三中学的事远比自己想得复杂。破煞后若想把一切都搞清楚，肯定还要去“拜访”校长。钟言正思索着，忽然间，耳边听见了一声悠远哑沉的吼叫。
不像是人的声音，也不像动物，和他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宛如宇宙间星体的流逝，又似悲悯人间的钟，但如果这声音发生在海上，说是万米深海下藏匿的海怪也不为过。
在这让人身心震颤的声响中，一条血红色的触角出现了。庞大，坚不可摧，令人生畏。
它从喷泉池中央而出，像一条巨人手臂将泉眼抛向空中。大理石完全碎裂，水柱在它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钟言快步向前，鬼场的边缘被蝟人的怨气所伤，鬼火全部熄灭。他站在喷泉的边缘往下看，底下竟然有五六层楼那么深。
而飞练就在那里！
他携带鬼场果断跃下，现在喷泉已毁，阵法已破，为了镇压蝟人，钟言扬手甩出了一叠符纸，符纸触水竟然燃烧起来。
双脚踩在触手的前段，钟言飞速往下跑去，而此时此刻他能看到触手表面在渗血，说明恶魂并不好对付，怨气把飞练伤着了。一层、两层、三层……一口气跑到了最底端，钟言错误估计了俯视的高度，足足有七层。
喷泉下面是个隐藏的墓穴！恐怕守墓人陈氏一家就是不小心发现了这个秘密，正准备上报，然后惨遭灭口！
找不到飞练的原身，眼前全部都是触手，钟言打开罗盘手表，显示的是悬针，可见下方的磁场有问题，风水已经受到干扰。他屏息再往里走，眼前出现了三口巨大的金属棺材。而角落里放着一个青铜色的花盆，种着一棵枯木。
周围弥漫着绝对不该存在的檀香气！
檀香？钟言脚步一顿，又是檀香！可周围根本没有祭奠用的香炉。
眼下已经出棺了，这就不能再随意靠近，况且三口棺材都没有盖子，这俨然不对劲。脚下的地板开始摇摇欲坠，显然地下墓穴承受不住这样大规模的破坏，即将塌陷，而飞练之所以不出现就是在用全部身躯支撑结构。
留给钟言的时间不多了，他想也不想地冲向花盆，拔起枯木转身逃离。头顶的大理石开始成块成块地下坠，转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棺材。水与土分崩离析，到处都在散架，钟言踩着弯曲的触手一路上行，很快就看到了出口。
结果就在这时候，水柱再次出现，像是下定决心要给钟言最后一击，直冲他而来。
所有的触手刹那间缩回本体，牢牢地裹住了钟言的身体。
冲击力过大，一时间震得钟言头脑发昏，好似被人击打了后脑勺。手里的枯木震颤起来，如同活过来一般，钟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鬼火点燃，以火的力量压制它，然后果断地掏出了王大涛给蒋天赐的菱形盒子。
表面纯金，内里青铜，刻有铭文。
盒子打开的瞬间枯木就不动了，瞬间失去活力，在钟言的手中变成一把飞灰。紧接着他快速将盒盖上，里头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撞，撞得差点脱了手。
好险！钟言紧抓不放，不由感叹，不知傀行者高层是用什么东西做了这个盒子，竟然能收服蝟人这种等级的恶鬼。但收服的前提是破阵，并且断了滋养它的后路，否则哪怕盒子大开对准喷泉也没用。
还没轻松几秒，耳边的巨大响动提醒他地面塌陷了，触手再次将他裹紧，形成了一层富有韧性的保护茧，赶在最后一步冲出了地面，重重地落回十三中的操场上。
钟言被摔得眼花缭乱，再也没有精力坚持鬼场，鬼火和咳声同时消失了。等到他再次睁眼，菱形盒子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还在不停地震动，钟言将盒子重新收回衣袖，连忙转身去找飞练。
只见飞练的内脏散得到处都是。
脾脏、肺部、肝脏、胃、肠子……所有能想到的脏器都掉出来了，因为上升时的水柱过于凶猛，直接冲穿了飞练的上身。现在人躺在地上，整个肚子都是空的，只能看到一条脊椎骨。
胸腔里还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师祖，给我一滴血好不好？一滴就好。”飞练躺在绿色的跑道上，眼睛仍旧闪亮无比，“你要是不给我血，我就只能要你别的了……”
“你别说话了！”钟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血不血的，弯下腰疯狂地捡着脏器。肠子滑溜溜的，他一路捡一路掉：“怎么会掉一地呢？别怕，师祖全给你捡回去，你别怕……”
话音未落，钟言只觉得脚下踩了什么东西，再手上一收。
直接把肠子给踩断了。
钟言花容失色。
飞练自然也用余光看到了，无所谓地一笑：“师祖别急，慢慢来。”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钟言继续捡，不管什么都往怀里揣，生怕他多说一句就用尽力气。等到差不多捡完了他赶紧跑回来，抱了个满怀，一股脑儿地塞回飞练的腹腔，而飞练后背的肉已经开始愈合。
所有内脏被丢了进去，像是各自认家，咕叽咕叽地滑向它们原本的位置上。
“躺着不舒服，师祖你拉我起来……”飞练朝他伸出双臂，语气十分依恋。钟言只好伸手去抱，结果因为他前胸前腹还是开放性的，一把握住了飞练的心脏。
“嗯？”飞练低头，“师祖，你这是要把我的心拿走了。”
“我不是有意的。”钟言赶快收手，帮他调整姿势，同时还要防着脏器外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飞练缓慢地抬眼，疲惫的双眼拖着长长的眼睫毛，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他把手伸进胸腔，握住了强壮有力的心脏：“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能不能给我一滴血？”
说完，他朝钟言眨了眨眼，让师祖看到这阴生子能处，有心窝子他是真掏。
看到飞练说着物理意义上的“掏心窝子”的话，钟言气得眉梢抖了抖，直接把他的手掏出来，将他的身体放平：“没戏！躺下休息！”
“那你陪着我一起躺，这样我好得比较快。”飞练活动了一下腰，白森森的腰椎也跟着活动，又问，“师祖是怎么知道拿枯木而不动棺材的？”
钟言还在关注他的伤口，俊美的侧脸只剩下严肃和紧张的神色：“木在房中乃是‘困’，棺材只是一个布局，蝟人真正的冤魂是在枯木上的。况且棺材不能轻易动，特别是棺盖，也不知道是谁碰了那三口棺材的盖子……”
飞练的眼神原本定在钟言的脸上，这下缓慢地挪开了。
钟言捕捉到他的微表情，淡淡地问：“不会是你吧？”
飞练轻松一笑，并没有解释，而是揉着肋骨说：“师祖我这里好疼。”
“我看看。”钟言低头检查，看一眼就心凉了，完了，飞练的右肋骨怎么少了最后一根？莫非是自己没捡回来？正要再去寻找，周围未散的水雾忽然化作袅袅白烟，天亮了。
紧接着，白烟散尽，一队身穿特殊处理小组制服的配枪人员从远处飞速靠近，后面跟着的是王大涛。
王大涛的身后是白芷、萧薇和何问灵。
钟言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破煞了。
十三中学的鬼煞彻底破掉，接下来的两小时是营救时间。急救车一车一车地往外拉人，场地封锁，特殊处理小组进行了最后的清扫。王大涛带傀行者自备的救援队先把飞练抬了出来，钟言自然也跟着，十几分钟后，另外两个飞练也回来了。
“你们没受伤吧？”钟言立刻问。
两个人都只穿着制服短裙，估计是在学校里翻出来的，这会儿一头扎进钟言的怀抱里。
“图书楼的镜子我保住了，有阵子镜子震得厉害。”一个说。
“室内馆的刺人很难对付……”另外一个说。
“辛苦你们了，快躺着养伤去，师祖一会儿给做饭。”钟言将两人分开抱了抱，满是心疼。等到这个拥抱结束，这两个飞练也躺上了帐篷里的折叠床。
钟言一看，三个并排，都可以消消乐了。
帐篷里只有他们，是钟言特意吩咐的，绝对不可以有人进来。可没想到王大涛还是闯了进来：“伤怎么样了！”
“好了。”飞练面对别人就没有那么多笑容，“这个煞解决了，别忘了给师祖发薪水。对了，我是不是可以拿三份薪水？”
“你要薪水干什么？”王大涛一愣，“组织里包吃包住包医疗。”
“我自然有我花钱的地方。”飞练含混不清地说。王大涛看他们不急不忙这个劲儿就上火：“唉，还薪水呢，我这正着急。”
钟言诧异：“煞都破了，你着什么急？别告诉我这么快又有新活儿？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
王大涛快速摇头：“那倒不至于，咱们是傀行者，又不是拉磨的驴，驴还得歇一歇呢。唉，这不是煞里死了不少学生嘛，家长那边闹得不依不饶，要学校给说法，姓孙的那孙子直接把屎盆子扣咱们头上，准备对外公布是精神病闯入学校。”
飞练也惊讶了：“人类这么不要脸的么？师祖，我不要做人了。”
“别说你，我也不做人。”钟言冷冷一笑，“我就知道，煞外的事不一定比煞里少。正好我也要去找他，一起去见见这位孙校长。”
另外的一个大帐篷里，蒋天赐和宋晓雅刚刚进行完常规检查，身边全是熟面孔。白芷也检查过他们的伤，确定没有大碍才放心。
“外头怎么这么吵？”蒋天赐磕了磕烟盒，王大涛给他的那盒烟刚好抽完。
何问灵这会儿冲进帐篷：“不好了不好了，外头好像要打起来！”
“什么！”宋晓雅直接坐了起来，“谁打谁？”
“家长和学校的人打起来了，因为煞里死了好多学生，家长不依不饶。可学校不能对外公布这是鬼杀的啊，估计要找替罪羔羊呢！”何问灵看了屋里一圈，“不会是找你们当吧？”
蒋天赐想了想：“不是我们就是钟言……走，出去看看！”
一行人飞快地离开了帐篷，只剩下什么都看不见的宋听蓝。宋听蓝小心翼翼地摸着路往外走，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萧薇？”宋听蓝摸到她的兜帽，“你怎么没去？”
“啊？哦……我去。”萧薇慌忙地点了下头，冲了出去。
最大的帐篷里已经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孙校长站在最前面，已经被十几个家长包围了，还有的家长已经哭瘫坐在了地上。
“学校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
“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三代单传啊……”
“怎么会出这种事！我好好的孩子送进来就没了啊，我也不活了！”
“各位家长不要急，不要急，这件事学校一定会给出正式的答复，请大家冷静一点！”孙校长对着喇叭说，可是并没有多少用，反而激起了家长们的愤怒。
“怎么能不急！死的不是你家的孩子！”
面对如此愤怒的家长，孙校长并没有多么惊慌，相反，他早就想好了接下来应对的策略。“各位家长听我说，请听我说，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十分沉痛！我是校长，每个学生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心情和各位是一样的，在此，我先对各位家长表示深深的歉意。”
一个家长将矿泉水瓶子扔了过来：“我们他妈的不要歉意，要孩子！”
孙校长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躲开，反而一副任打任骂的神色。他后背微微弓着，面色凝重，眼底也泛起了泪光：“您打得对，是我没有照看好各位的孩子，如果可以，我宁愿用我的命换孩子们一命！”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那么多钱花进去了，孩子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母亲撕心裂肺地喊着。
孙校长擦了擦眼尾，先鞠了一躬：“首先我很抱歉，这事确实是有所隐瞒，但我也是迫于有关部门的要求，不能在一开始对外公开真相。咱们的学校里根本没有恶性传染病，是有一名貌似精神有问题的罪犯潜入进去，挟持了所有的孩子。这些天，有关部门一直在和罪犯交涉，也请了谈判专家，但是罪犯仍旧在室内馆内对孩子们进行了选择性的杀害，毫无人性！不仅如此，罪犯竟然鱼死网破启动了爆炸物，炸毁了学校的室内馆和正门喷泉。等到解救时已经……”
“孙校长，外头有人找您。”秘书这时撩开门帘，打断了他的话。
“不好意思，我去去就回，请各位放心，学校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孙校长又鞠了一躬，在秘书的带领下离开。大概步行十分钟左右，他再次进入一个帐篷，见到王大涛就是一通骂：“你们傀行者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死人了？”
王大涛见他也是不服：“要不是我们，所有的学生都会死在里头。”
“现在家长问我要人，我怎么说？”孙校长急着把责任往外推，“因为你们救援不利才死了学生，你们傀行者看着办！”
“我们能怎么看着办？你什么意思！”王大涛刚要动手，门帘再次掀开，这回进来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孙校长看过照片的那个钟言。
钟言的太阳穴有点疼，刚刚才知道煞外已经过去四天。“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蒋天赐重新将领带打好：“什么叫我们救援不利？你再重新说一遍。”
“不是你们救援不利，学生能死吗？”孙校长可算找到了可以顶包的人，“如果你们能把学生一个不死地带出来，我今天一句不说，还要对你们感恩戴德。现在你们把学校炸了，人死了七八个，家长全都是惹不起的身份，你们说怎么解决？”
“那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们顶包？”钟言冷不丁地问，声音宛如冰窖里掉了一根针。
孙校长说：“难不成，这还是学校的责任？”
钟言走向他，眼底涌动着饿念，显然是闻出了什么。“如果鬼煞是因为风水变动而自然形成，我绝对不会找你算账。我现在问你，你真不知道喷泉地下压着什么？”
孙校长的眉梢显然一抽：“你说什么？”
“这个，你认识吗？”钟言从袖口取出盒子来，“蝟人啊，这种东西学校都敢养，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吧？”
菱形盒子相当精致，这会儿在钟言的手里适时地动了动。
“我不懂你说什么。”孙校长再次拒绝，“这件事我会和你们的上级反应。”
“你不懂？你不懂的话我现在就把盒子打开，放出它来，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钟言作势要打开盒子，蒋天赐和宋晓雅同时慌了，好不容易强行镇压的恶鬼绝对不能出来。而孙校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恐惧。
显然，他懂里面那东西多可怕。
不过钟言肯定不会打开，收鬼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再收就难了。盒子就在两人面前，钟言用它敲了敲孙校长的脸，像赏他巴掌：“你别急着跟我算账，我还有事和你清算。施小明这孩子怎么死的？”
“死了？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那孩子只是失踪。”孙校长不为所动，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真相，单看他的面孔实在看不出一丝破绽。
这老油条不好对付，王大涛直嘬牙床子。虽然他这次没有跟随入煞，可是凭借钟言的只言片语和反应就能推断出一些细节。施小明必定是死在学校里的学生，但这孙子上报了失踪。
“失踪？我真该把你拉到图书楼的四层开水房，让你见见什么叫真的失踪。”钟言指了指他的心口，“你敢发誓，施小明的死你真的不知情？”
听说傀行者和校方人员起了冲突，闻讯赶来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一些没疏散的家长。有些人进了帐篷，没能挤进帐篷的人就在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等着给一个说法。孙校长在这种时候自然不会露了马脚：“钟言，你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施小明已经死了？”
蒋天赐听出话锋有变，这是给钟言下圈套。
“孩子只是失踪，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生死未卜。”孙校长言之切切，“你不要随意判断我学生的生死。”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想说，是不是因为我参与了什么，才知道他已经死了？”钟言叹了口气，“原本我是想让你自己去自首，把埋尸点供出来，现在……看来用不着了。不用找到尸首我也能把那孩子送走。”
“埋尸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你真和施小明的失踪案件有关？”孙校长利用话术反将一军，“我现在就要报警。”
“报不报警随便你，我只问你，你敢不敢用你这条命起誓。”钟言在他心脏处点了一下，“你发誓，施小明的死你不知情，学校里有蝟人的事你不知情，你不用为学生和老师的死负责，也不用为特殊处理小组牺牲的那些救援人员负责，这么多条人命全部与你无关。如果有半句谎话，死无葬身之地。”
“我孙正刚，人正不怕影歪。”孙校长立刻起誓，发誓对他而言就和喝白开水一样简单，“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情，如果我有所隐瞒就死无葬身之地。”
钟言听完了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这片是非之地。王大涛显然还想再说什么，可眼下的情况对傀行者不利，更何况在场还有家长，他们不能暴露身份。一行人跟着钟言暂时退出了帐篷，孙校长再次被家长们围得走不动。
“唉，现在当个校长有多难，大家也看到了，现在还有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让我负责这个、负责那个。”孙校长边说边往外走，“各位请移步，咱们去外头商量，这件事我一定……”
话还没说完整，他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绊了一跤，再次倒向地面，和上回平地摔跤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头部先着地，刚好赶上了寸劲儿，只听脖子咔嚓一声。
刚刚才起过毒誓的人，摔倒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孙校长？孙校长！”旁边的小助手蹲下碰了碰他，又摸了摸他的鼻息，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变了调调，“快叫救护车！”
刚安静了一会儿的人群再次惊慌涌动，而萧薇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这一次她没有逃走，而是真切地感受着通体的冰凉。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完，她转身而去。
钟言急着回来，因为飞练还在帐篷里修养。谁知刚回帐篷就听到这个消息：“什么？摔死了？”
“就跌了一跤的事。”何问灵像个小灵通，到处打听回来。
“我还没动手，看来已经有人替我收拾他了。”钟言在屋里搜索一圈，唯独没瞧见萧薇。面前是三张折叠床，三个飞练躺在上头，眼睛一个比一个挣得大。
“收拾谁？”其中一个要坐起来。
“你躺下，没你们的事。”钟言将他按回去，谁料这个按倒了，另外两个坐起来了，他像打地鼠游戏一样按完这个按那个，最后不得不装出生气的样子，“都别闹，好好养伤！”
三个飞练看着钟言的脸色这才老老实实躺下，蒋天赐在旁边开嘲讽技能：“这下三个怎么叫名字？飞A，飞B，飞C？”
飞A在旁边反嘲讽：“你别笑了，刚才你们不在的时候，你弟来找你了。”
蒋天赐刚要点烟，打火机往桌上一放，抬腿走了出去：“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等蒋天赐离开，钟言意有所指地说：“你是不是又骗人呢？”
“这怎么能叫骗呢？”飞练摸着刚刚长好的心口，笑死，里头根本没有良心。而旁边的两个飞练纷纷朝他伸出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一般吧，毕竟我是A，今晚我先抱师祖睡。”飞练和旁边的BC点点头，又看钟言，“对了，施小明也来了。”
“他？他应该在图书楼，怎么可能在这里。我一会儿还要去超度他呢。”钟言转身去拿无线电，结果一回头就和施小明的脸面对面，吓得他下意识一喊，“鬼啊！”
施小明一脸苦笑：“你怎么还怕鬼啊……”

第67章 【阳】水鬼胎1
钟言这一嗓子喊的,屋里的人全部一震。可是除了他和飞练，其余的人都看不到他面前的施小明。
“说什么呢你？”白芷看了看他的眼前，“不会有清风吧？”
“是有一个。”飞练ABC同时指向一个方向,“鬼煞里出来的学生。”
“哪儿呢？”何问灵也好奇地走过去,“我怎么没看见？”
“你刚才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钟言说。
何问灵赶紧倒退一步：“失礼失礼,多有冒犯。”
“没事，反正大家都看不见我。”施小明摸了摸身体，“我是来谢谢你的。我现在终于能离开十三中了。”
“可是你不可能离开的啊。”钟言不解，尽管在别人的眼里他只是对着面前这团空气说话,“图书楼能镇魂，再加上我的符纸,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可能走得出来。”
“老实讲,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施小明那张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感觉，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幸，“我刚才只是看着天亮了,有很多陌生人冲进了学校，他们打开了图书楼的大门进去搜查，我就出来了。”
钟言听到这些才算有点眉目：“可能是因为他们破坏了我的符纸吧。那镜子呢？他们有没有破坏镜子？”
施小明摇头：“这倒是没有。”
“那就好。”钟言说完还不放心，转头交代王大涛去传达信息，图书楼里的六面镜子绝对不能打破,楼最好封锁。王大涛马上去办，他再转过来看施小明。
施小明正扶着膝盖,弯腰观察双眼蒙布的宋听蓝：“他怎么了？”
“他看不到了。”钟言走了过去。
宋听蓝一直安安静静的,忽然听到说话,又有脚步声。敏感的他立马明白：“那个……鬼,他是不是正在看我？”
“对,他其实是十三中的学生。”钟言走到宋听蓝的身旁,“他在询问你的伤势。”
鬼询问自己的伤势？宋听蓝随意地摸了摸纱布，随便抬头找了个方向，说：“谢谢。”
“不客气。”施小明回应，尽管他知道宋听蓝听不到。他又问钟言：“是完全瞎掉了吗？不能再复明了吗？”
钟言怕这个事实说出来让宋听蓝伤心，便没吭声，只是点点头。“等一下，既然你已经离开鬼煞，为什么还留在人间？”
这话倒是提醒了大家伙，清风如果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那么是有可能留在人间的，并且长期徘徊于去世的地方。可是施小明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在他面前应该是通往往生的路，为什么他还停留于人间？
施小明被问住了，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就这样走来走去，没有人来接我去投胎，也没有什么感觉。”
“这就奇怪了，不可能啊。”钟言从没见过这样的例子，施小明这算什么？人间不容他，阴司也不要他了？
施小明像犯了错误似的站在帐篷里，背上的书包格外醒目，胸口还挂着染血的学生证。
“你死前也没有怨气，不成恶鬼，更没有鬼煞，这是怎么回事？”钟言算不出来这里头的命数，“莫非……你是死在镇魂阵法里，所以不能往生？”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去哪里？”施小明完全没了主意，“我去寺庙吗？寺庙的和尚能感受到我，给我做一场法事吗？”
“我就怕你还没到，就被寺里的佛光照没了。”钟言用小勺给飞练ABC分别喂了水，“得找个人送你去。”
施小明看看帐篷里的人，一时间举目无亲，再次成了世难容的那个。“能不能……不去？我还不想那么快去投胎。”
钟言眼底闪过了疑问：“为什么？你今世受了太多的苦，下辈子投胎可能就转命了，极有可能去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一辈子衣食无忧。”
“因为……因为我活到十八岁，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马上再去投胎就又要从头开始了。”施小明紧张地抓着书包带，“虽然我知道投胎可能会很好，可我还是想以这具身躯好好地看看再走，也算是没白活这短短的十八年。我从来没离开过崇光，没见过各地的风景，没有过一次轻松的假期，每天都在看人脸色，我这一走，施小明就完完全全没有了，世界上也不会有人记得我。”
这些话只有钟言和飞练能听到，在其他人的眼里，钟言只是看着一团空气，时不时说上一句，然后静坐聆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白芷看到钟言又开始掏符纸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啊？”何问灵戳了戳她的肩膀。
“他又要干傻事了。”白芷看着她的手，年龄小的就是黏人。
果然，符纸拿出来之后钟言用自己的血在上面涂写，然后放在光下吸收热量。等血液晾干，他又去掏白芷的大背包，取出一把小麦粉。
小麦粉在地上洒了一圈，刚好把施小明圈在里面，钟言将符纸往施小明的胸口一贴。
刚刚空无一人的圈内，忽然隐隐约约有了半透明的人影。
“你看，傻事来了。”白芷对何问灵说，她就猜到了，钟言把清风留下了。
何问灵原本看不到清风，但是这番操作下来，眼前犹如大变活人。半透明的人影花了十几分钟变成了清晰的人影，一个秀气学生模样的男生站在小麦粉圈内，背书包，穿校服，表情一开始是不知所措，慢慢变成了劫后余生。
“居然看见了？”何问灵真想叫萧薇过来，转头一找，她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宋听蓝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听出事情的发展。他伸手拽了拽白芷：“他出来了？他什么样？”
白芷赶紧弯腰给他实时播报：“和你差不多高，穿全白的学生运动装，背黑色双肩书包，戴着学生证。皮肤嘛，和你差不多白，右眼下面有一颗泪痣。”
“年龄这么小啊，还戴学生证。”宋听蓝已经想象出这画面了，只是白芷没有告诉他细节，比如学生证上面都是干掉的血迹。
施小明环视四周，再次被人看到的感觉真好，他摸了摸脸，又摸了摸手臂，最后对着所有人挨个鞠躬：“大家好，我叫施小明，你们不要害怕我。”
在场所有人都没害怕，不仅不怕，甚至担心施小明下一秒就没了。
因为飞练ABC已经坐了起来，显然要开始争宠。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出圈子。”钟言往外拉了他一把，“你记住，符纸要时时刻刻贴在胸口的皮肤上，拿下来你就又变回清风状态。我只是勉强留你在人间，你本质上还是鬼，所以不能碰阳气太重的东西，除了寺庙道观不能去，十五满月也会格外难受……还有，你万万不能接触活人的鲜血，否则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我记住了。”施小明点了点头，忽然看到地上没人吃的盒饭，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叫，“那份剩饭……如果没人吃，能给我吗？”
“哦，对，还有这件事，我差点给忘了。”钟言将饭盒捡起来递给他，施小明刚要拿，结果饭盒穿透了他的手掌。
“我吃不了？”施小明很是难受，“早知道死之前就多吃点了。”
“不是你吃不了，而是饭食是带有穿透阴阳两界能量的东西，你可以触碰其他的用品，唯独吃饭不行。”钟言将盒饭放在矮桌上，“你需要自己做一个小牌位，刻上自己的姓名，每天随身携带。吃饭的时候就把小牌位放在桌上，这样饭食算是给死人上贡，变成了贡品，你就可以吃了。”
这些事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会变成自己这样，时时忍受饥饿。钟言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多管闲事了，原本现在就惹了一身的怪事，不该插手清风的遗愿。可当他听施小明说那些话时又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和共情，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不是他矫情，而是真的难受起来。
若是这辈子什么好风景、好吃食都没经历过就走了，这短短十几载的岁月岂不是太可怜了？
自己并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是突如其来的难过还是让钟言面露悲色。但不容他休息，帐篷的帘子被王大涛掀开，十万火急地冲了进来：“最近的怪事可真多，有居民上报，说楼里好些女童失踪了……咦，这位就是……”
“您好，我就是施小明，我已经死了。”施小明对王大涛鞠了一躬。
“真的是你？”王大涛对鬼并不陌生，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又拉起手腕摸了摸心跳。虽然自己可以触碰到他的身体，可是没有体温，没有脉搏，确确实实是一个死人。
“我死在煞里，是钟言想办法带我出来的，往后我就跟着他了，我一定尽全力……保护他的人生安全！不会让任何人和鬼伤害他！”施小明再次深鞠躬，攥着拳头，那神色宛如明天就要高考，今天是誓师大会。
“你别保护我，你保护好自己。”钟言刚准备歇歇，刚随便挑了一个飞练床边坐坐，“王副队，不会又有任务了吧？”
“这……嘿嘿，确实是有了，但未必轮到咱们的头上。不过东部阵营的总负责人来了，说要见见咱们13小队全体人员。”王大涛显然有点受宠若惊，“咱们13小队从来没有破过这么大的鬼煞，这回终于受到重视了，我这退休金也能涨涨。”
“受重视又能怎么样？与其说这些花花肠子，不如把钱打我账上。”钟言累得躺下了，和旁边的飞练挤在同一张床上，“还有，我坐地涨价，年薪八百万不多吧？”
不知是哪个飞练，察觉到钟言的靠近就立刻靠拢过来，虽然年龄还小，和全身硬邦邦的肌肉已经不容忽视，宛如精细雕琢的大理石，蕴含着压迫性的能量，只等待释放天性。带有高温的手臂将钟言圈住，钟言顿时就热了，可这会儿再想远离已经不可能了，好似被桎梏在原地，只能任其宰割。
“别闹，热。”钟言受不了了，他是鬼，禁不住炙烤。
“师祖，让我看看你的鬼形吧。”飞练A却说，显然，在煞里和他提过一次，他就惦记上了。
“休想。”钟言冷酷拒绝，要是在小辈面前显形，简直丢死人了。
“让我看看，就一次。”飞练A不依不饶，“师祖难道不疼我了么？”
“疼你也不是这个疼法……”钟言热得出了汗，张开嘴哈气，露出一截粉红色的小舌头。
“年薪这个事我要和上面申请，但我觉得应该能成。”王大涛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心里打着算盘，毕竟十三中的蝟人可不是一般人能解决的东西。13小队不仅解决了鬼煞，还成功将蝟人的恶魂带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王大涛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你们救的那个田振是什么来头吗？”
钟言已经困了，往飞练的胳膊上一躺，刚好足够做一个舒适的枕头。别说，他这高热的体温枕起来可真舒服。刚枕了几秒，翻倍的困意席卷了他的双眸，想睁都睁不开了，但还是提着精神回答：“不知道……他断了一臂，不会要告我吧？”
王大涛摇头，脸上分明是高兴的样子：“当然不是。他啊，他是特殊处理小组总大队长田洪生的儿子！”
“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钟言翻了个身，将脸埋在飞练胸口，嘀嘀咕咕地说，“师祖困了，睡会儿。”
“嗯，师祖你睡，我们给你守着。”飞练将手伸向他的颈侧，轻托起来，整理好这一把半湿的头发。
王大涛还在那边高兴：“没想到这回的收获这么大，特殊处理小组总有一部分人和咱们过不去。你救了他儿子，田洪生刚才特意打电话给上级，要亲自感谢你。还说往后不管咱们13小队执行什么任务，他一定会派一支小队对咱们进行充分的火力支援！这就太好了，这就太好了啊，只要两边不打架就好，以后大家的安全都有保障。钟言，你可真是我们傀行者的贵人！”
“吵死了。”什么贵人不贵人的，钟言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大脑还没沉睡，身体已经先一步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懒懒地抓着飞练胸口的衣料无法动弹。就在马上要睡着的前一刻，他好像听到三个飞练在他耳边嘀咕。
“是我先抱的。”
“你已经抱够了，换我。”
“换你？凭什么？”
“现在轮到我了吗？”
随着三个人低声的争论，钟言的两只手都被掰开了，从拳头变成摊开手掌，有人强行撑开了他的指缝，和他五指交叉，贴掌相握。还不止是一只手，掌心有，手背也有，他的手被夹在了两只手的中间，分不出是哪个飞练在用力地攥他。
真是的，睡个觉都让人不安生，一会儿就给我变回一个。钟言沉沉地睡了过去，终于全身心地放松了。
不知不觉中，他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片柳絮。紧接着一阵风吹向钟言的面颊，将他吹醒，他一时半会儿懒得动弹，就着原本的姿势还想多睡一会儿。空气里弥漫着药气，以及下过雨后的清爽，从前没下雨倒是不觉得，现在竹林的清新被雨水洗了出来，哪怕他不睁开眼睛都能闻到那一片竹林在眼前摇晃。
“少奶奶？少奶奶？”脆生生的嗓子在耳旁喊，吵得人根本没法入睡。钟言勉强抬起头来，眼眸还沉在梦境当中，含着困倦的眼泪，他就看到那人一边咳一边急着要说话。恍惚中，钟言只觉得这个读书人说不出多好看。
“咳咳。”秦翎已经急得喘不上气，咳得眼里有泪，“去，快叫郎中。”
怎么又是叫郎中……钟言慢腾腾地坐起来了，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再慵懒地靠住他的双腿：“嗯……怎么了？我睡着了？”
小翠刚要出去，听着大奶奶说话又回来。元墨拧着凉手帕递了上来：“您刚才晕着了！吓死个人！”
从前他们回钟言的话还会加一句“回大奶奶”，现在已然相处成一家人。虽然身份上还有主仆之分，地位高低区别，可元墨和小翠都将钟言视作有主意的大姐姐，言语中也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钟言接过凉帕子往额头上擦了擦，耐人寻味地捏了一把这读书人的脸：“我没事，就是这几日太累。你倒是，怎么又咳起来了？”
秦翎轻轻地咳嗽着，刚才还没觉着，可是她一晕倒，胸口那口气顿时上不来了，卡在嗓子眼里头。现在见她醒了，秦翎这口气才算顺畅，只是言语中多了几分责备：“这么大的人了……都不知道好好照料自身么？我本就病了，你再病倒……”
“我睡了多会儿啊，你就这么说我？”钟言知道他是好心，扭脸问元墨，“睡了半柱香？”
“哪有，半柱香的半柱香！”元墨吓得纸脸煞白，这哪里是大少奶奶，这是大姑奶奶。
“才这么会儿就急，你们也真是。”钟言在秦翎的眉心点了一下，或许是被人放在心上了，他嘴角冒出一个欢喜的笑，像闺阁里待嫁的小姑娘，“人家都说，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丫头，你自己慌里慌张的，害得元墨和翠儿也没注意。”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她领口开了，秦翎气呼呼地偏过头，不去注意她颈子那片粉白，“罢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迟早你要把我气死。”
“还有，我怎么就这么大人了？我不就比你大一点儿吗？”钟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好在自己只是晕这么会儿。要是晕久了，自己这男儿身的秘密可就保不住了。他倒不是担心这病秧子对自己动手动脚，秦翎是规矩人，又青涩，他怕得是真把郎中请来。
是男是女，这一搭脉象就全露馅。要让秦翎知道娶了男人，他确实会气死。
秦翎刚才惊慌了好一阵，现在她没事人似的，自身才逐渐放松下来。“大一点儿也是大了。你若还是困就上床来躺，堂堂秦家大少奶奶，没有趴在床边睡的道理。”
这是叫自己上床去睡呢？钟言还真挺想睡的，只不过他事情还多，困倦的眉眼撑着疲惫说：“点蜡之后再睡，我想去后厨看看。”
“你去看什么？”秦翎生怕她再度昏厥，“若是饿了，吃什么喝什么有别人去拿，咳。”
看他还咳嗽着，钟言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去后厨肯定不是自己肚子饿，而是担心秦翎饿了。咳声虽然还在，可听着已经不是以前那般震动心肺的咳法，连秦翎都觉着奇怪。
从前他是心口烧，一口气顶上来难受至极，外加喘气不顺，咳着咳着整张脸都能憋红了。这会儿虽然还咳，可显然是方才太过着急所致，等到这口气喘顺就不再难受，双手、双腿好似还有力气了。
“元墨。”等咳完之后，秦翎说了一句好久没说过的话了，“为我请郎中来。”
郎中是经常请的，只不过每次都是少爷病发，大家着急忙慌去找，可大少爷早就定了求死的心。这会儿元墨一听就很想哭了，拉着小翠一起跑出去找人，边跑边喊：“少爷醒了！大少爷醒了！快去请郎中！”
“醒了？谁醒了？”路过的家丁惊诧住了。
“当然是咱家大少爷，少奶奶能逢凶化吉，少爷长命百岁！”小翠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转个圈，见了树上的白灯又连忙跺脚，“还不拿下来，咱们家又不治丧。”
一串家丁都听得云里雾里，这十天，大少爷一直昏沉沉地睡着，二少爷、三少爷和四小姐都去见过最后一面了。老爷和夫人虽然没回来，可二少爷管家，已经开始预备丧事了。院子里原先还挂着红灯笼，给少爷娶亲增添喜气，前日全部撤下换了白灯。
不光是灯，麻布衣裳和奠堂也预备上了，怎料忽然之间就好了？莫不是还魂？
郎中没发话，家丁自然不敢上手去拆，小翠直接爬上树去，别人不动手，她来！
雪白的纸灯笼被她扬手扯了下来，狠狠地扔在树下，家丁们又怕她摔，又怕灯笼坏了，一时间扶得扶，喊得喊，好不热闹。而这样的热闹自然也能穿透墙壁，传到秦翎的屋子里去，秦翎低头听了一会儿，忽然说：“秦家上下是不是都以为我……死了？”
“没有。”钟言怕伤他的心，已经盯上了他的裤带，“你没听说过吗？提前治丧也是冲喜，说不定一顶就把人给顶活了。”
秦翎不禁一笑，这话才不真，而她也不忌讳和自己谈论生死。这感觉怪奇妙，别看她识字不多，可是每每谈论的言语都有出世入世的高见，不像是随随便便能遇到的女子，更像是见过大世界的人。
“你说起话来，有时很像我的恩师。如今我也大好了，也该上门拜访了。”秦翎和恩师两年未见，正想着带她一起去见一见，忽然裤带子一松，整条裤子被人扯了下来！
“你做什么？”秦翎的笑立即变成了震惊，她……她……她果然与众不同，是个奇女子。
“大白天的，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不成？”钟言将脚边的广口瓶拿了起来，“给你新配的药膏，已经上了两日，我觉着比上回那罐药好使。”
原来是上药……秦翎连忙扯过被子盖住下半身，可心里头已经给她赔不是了：“我自己来，你这十日辛苦劳累，我自己来就行……”
“这十日也是我亲自上药啊，你身上哪里我没见过？”床前一直放着清水，钟言洗了手，催促他，“别害臊了，你自己不知道怎么上，到时候再糟蹋了这药。上完药我还要下厨呢，这会儿你身子好了，可以喝龙眼紫米粥，吃麻油姜末炒鸡蛋。”
“还是我自己来吧。”虽然自己已经被看过，可秦翎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一关，听完她的话又悄悄地添了一句，“……我能不能不吃鸡蛋？”
“你堂堂秦家大公子，怎么还挑食呢？三四岁的小孩儿都不挑，就你嘴刁。”钟言单手将他放倒，一把扯掉了单薄的被子。原先手指粗、一指深的鱼口伤口都缩了口，钟言将指尖沾上药，在伤口外圈涂抹一层，每次触碰一刹，这身子都要颤抖一下。
钟言抬头：“疼了？”
秦翎全身发红，死里逃生过的人，哪里配得上喊疼。“不疼，还是我来吧。”
“你好好躺着吧。”钟言看他脸红就心里欢喜，一个不死不活的药篓子总算让自己养出些生气了。不止是伤口好了，这十日他虽然没进食，可还是受到了阴血的滋补，不仅没瘦，反而长了些肉。
刚嫁进来那日，他全身瘦得吓人。
上完药，钟言给他穿上了裤子，又解开上身的衣扣去检查疹子。“你就是嘴硬，早说身上不好，早吃药，也不至于挠破了皮。”
秦翎静静地看着她，怕她生气，没开口反驳。哪里是自己嘴硬不吃药，是吃了太多药都不见好才失了信心。刚生病的头两年，自己可是最听郎中话的，再难喝的药都能喝。
“你瞧，现在这不都长好了嘛，一会儿你去院外转转，晚饭多吃点，等到了冬日里能胖十来斤。”钟言低着头说，睫毛尖被微风吹得轻颤，好似脆弱的竹梢禁不住露水一滴。给了秦翎这么多血，又一直没进食，皮肤就更白了。原本他是想看看湿疹的印子还在不在，看着看着，眉心不由地蹙紧了。
以前只顾得救他的命，没认真数过，现在眼前这身子的肋骨怎么不一样多？钟言往下摁了摁右边的，不对啊，秦翎怎么少了根骨头？
一瞬间，种种诡计在钟言的脑袋里转圈，这是他天生的残缺还是有人害他！
而这些事，秦翎自然不知道，他只看着她的颈子，忽然想到了一个词，薄如蝉翼。
这皮肤，配得上这个词。想着想着，秦翎傻乎乎地说：“这风都凉了，是不是入秋了？”
“可不是。”钟言给他系着扣子，虽说树叶还绿，可已经是初秋了。
“那……我再养几日。”秦翎看向床头，给她摘的消梨还在，只不过蔫成了皱巴巴的一个。
“养几日做什么？”钟言不明所以。
秦翎自己撑着坐了起来，和她在床边对坐，拐着弯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让元墨和翠儿查查黄历，几日后挑个好日子。”
“做什么？”钟言还是没懂，这傻子说什么呢？
秦翎见她还不明白，也不敢说了，可这话必定是要自己开口的，为人夫君，总不能逼得她来说。
“挑个黄道吉日。”于是秦翎打破了屋里温和的宁静，“我陪你回门去，去见你爹娘。你已经嫁了我，总不能让你一人回去。”
“啊？”钟言的额头迅速发汗，自己又不是真女子，哪有娘家啊？他陪着自己回门，回哪儿去？正想着，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听就不是元墨和翠儿。
“大哥醒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少爷秦烁。还不止他一个，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恭恭敬敬地抬着什么，盖着一块白纱布。
钟言一眼望去，他怎么把隐游寺高僧的僧骨给抬来了？

第68章 【阳】水鬼胎2
秦翎心里还想着回门的事,一时间想得入神，没听见门口的脚步声。
照理说，头次回门就该自己相陪,还要带上厚礼和家仆。虽说不应当家财外露,这和秦翎自幼年起听到的教诲相悖,可回门就是回门，礼数不全，她会被人笑话。
尽管她那性子和小妹不同，不怕别人笑话,可秦翎一想到那些嚼舌的人在背后议论她，心里就隐隐作痛。
会说她什么呢？无非就是说她命不好,嫁了个短命鬼,回门也是形单影只，夫君不能相陪……
夫君？秦翎忽然间一愣。
夫君……他反复琢磨着这个词的意思。这两个字好写，放在书里也不是什么难懂的词,可若放在自己的身上，就多了另外一层含义。她是妻，自己是夫，相伴相随，彼此知心。
从前秦翎一直没有做人夫君的感受,如今竟慢慢地找到了。
直到听到二弟开口说话，他才注意到这院里来了外人。而且还不止来了一个。
“出去！”秦翎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动气了,耳边已经有了自己怒不可遏的声音。不仅是他,连下人都吓着了,往常只见二少爷发脾气,大少爷虽说是不怒自威,可甚少发火。最大的火气就是那日看戏罚了个人自己掌嘴。
秦烁已经到门口了,听到声音略有震惊：“大哥果然醒了，那二弟我就放心了。”
刚才听人喊大少爷醒来，他还不信，这会儿眼见为实，惊讶之余也有百般疑惑。怎么这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的？不像是病恹恹的垂死之人。就算是醒来了，十日滴水未进只顾昏迷，也绝对不该是这样的好精神。
钟言见秦翎动气，赶忙给他披上一件衣裳。“你急什么，我出去看看。”
“你不能去！”没想到秦翎却意志坚决，一反常态，掀开被子慢慢地下了床，“你不许去，我去。”
“你急着下什么床？”钟言自然是想他好好歇息，可是转念一想，也就没有反对。自己到底不是女子，很多时候，说话、办事、思索还是从男子的角度出发，可放在秦翎的眼里，今天这事对自己乃是十足的冒犯。
他面上是成了亲的人，别人的妻，秦烁在面前算是半个家里人，可到底还是外人。现在外人带外男进了院，不顾其他，径直来了房门口。好在这会儿自己是衣裳齐整，若还没梳洗，岂不是全让人看了去？
秦翎生气就气在这点子上了。
见大哥起来了，秦烁心里的疑惑更多一层，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回魂之人，索性退了一步：“大哥现下觉着如何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秦翎走得慢，可仍旧扶着门框走出屋子，用力气微薄的双手将房门关上了，“二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从前这院子里只有我，自然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如今……“他歇了歇，“我有了房里人，你怎么敢带人随意地进来？”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听着你醒了，太高兴了所以才糊涂啊。”秦烁的语气不紧不慢，语气淡淡，眉心却拧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这些都让秦翎看在心里，原来，在这个家里，她还是被人瞧不起的。
不管她为自己做了多少，在自家人的心里，乃至一些长工老人的心里，她仍旧是买来冲喜的人，得不到少奶奶应有的尊重。
“往后这个院子，不许你再进来。”索性，秦翎将所有的话都说了，“不管是你还是其他的男丁，有事一概在院门口传话！”
秦烁嗯了一声，可脑海中有发自心底的嘲笑。人贩子和喜娘找来的，能有什么好人呢？别说那生辰八字都是编造的，就连是不是完璧之身都不好说。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把秦翎给缠住了，而更可恨的是……秦烁也在梦里见过了她。
可来路不正就是不正，都是她魅惑蛊惑的。
“大哥别生气，往后我吩咐其他人，以后不进来就是。”秦烁有点本事，哪怕心里再多不满，永远都不会摆在面上，“还请大哥一会儿替我给嫂子赔个不是。”
“你若觉着自身不对，往后就该守着男女大防。”秦翎不是不明白，他只是身子不行，又不是不通人事。二弟看向那人时，眼里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情。秦翎也清楚，他自来就是喜欢和自己抢的。
小时候抢过文房四宝，再大些抢过马具马驹，如今……
“是，大哥教训得对。”秦烁上下打量着秦翎，想看明白他究竟是真的好了，还是强弩之末。前几天自己来看，他可是死人一样躺在床上。
秦翎懒得管他，转头看向两个下人，温和的人生气起来都不狠毒，只能看出确实气得不轻：“你们把东西放下，出去，秦家有秦家的规矩，没听说谁家有女眷的院子这样胡闹！”
“是。”一瞬间，两个家丁好像看到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之间的争夺龃龉。于是高僧的尸骨就这样被放在地上，只剩下秦烁和秦翎两个人站在门外。
目光交接的咫尺间，秦翎淡淡地开口：“二弟，我还没死呢。”
只因为我还没死，你不要妄想自己不该妄想的，只要我还没死，我必定要护着她。
“什么死不死的，大哥如今大好，必定是应了那句话，嫂子的八字和大哥相配，往后必定开枝散叶，子孙满堂。”秦烁自然听得懂秦翎的话外之音，但他万万不信大哥还能人道，刺人心就要往最难堪的地方刺去。
果然，说完后他看到大哥迅速发热的耳根红了。
于是秦烁笑了，是憋着坏的那种笑。“对了，这高僧尸骨原本供奉在咱们秦家的祠堂，可不知怎么的，祠堂的屋顶竟然漏了水。牌位都先请到了别处，唯独这个……后来我想，高僧毕竟是高僧，有他的福祉在，放在这里岂不是最好？”
“那就多谢了。”秦翎点了下头，“我要静养，就不送你出去了。”
“是，大哥和大嫂好好歇息，我先回了。”秦烁退下台阶，再鞠一躬后才离开大哥的院。刚走没两步，他的贴身小厮就跟了上来，正是那日被秦翎罚掌嘴的那个。
“您看见了吗？大少爷真好了？”小厮问。
秦烁正烦：“好了，就和没病的人一样，我瞧着比从前还好。”
“那这怎么办？眼瞧着秦家就是您当家，大少爷怎么好了？”小厮乱出主意，“要不……小的给他饭菜里下点药？听说外头有种毒，无色无味，吃完就吐血归西……”
“不行，他若是自己病死了最好，若是查出被人毒害，岂不是直接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秦烁没有那么笨，转念又说，“对了，你听过还魂之说吗？”
小厮哪里听过这个，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怎么觉着，我大哥不像是自然好起来的，倒像是用了什么法术，或者走了什么歪门？”秦烁细细地思索，“太怪了，病了这么多年一下全好，一醒来就能自己下地，脸色也好，也不见消瘦，这里头有古怪。”
小厮急得抓耳挠腮：“那您打算怎么办？”
“你过来，我有件事吩咐。”秦烁先看了看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才说，“你去外头帮我寻个厉害的人来，道士也好，和尚也好，仙家也好，看看我大哥房里是不是有什么偏门的东西，别是养了替身小鬼！”
“是，小的这就去办！”小厮得了活儿，一溜烟地跑走了。
院子里，秦翎看他们都走了才放心，只是不懂二弟将僧骨送来究竟何意。初秋的风吹过面庞，同样也吹翻了僧骨上的白纱，秦翎赶忙弯腰将纱布抻回去，一人一骨面对着面，他心中竟然升起一股暖意。
暖意中还有一丝甘甜的清静。秦翎一时出了神，直到面前的门开了他才起身。钟言怕他吹风，先将他拉了回去，关上窗，怕他这个强行续命的脆皮人被吹倒了。
“刚才看什么呢？”钟言给他沏了一杯茶。
“看那僧骨。”秦翎接过了茶，“我在想……究竟是何种心境才能了然万物，放下世间种种，甘心原地坐化。若是我……必然做不到决断。”
这就是佛的境界了，钟言自然想不通：“你先别想那个了，我问你，你刚才和你二弟说什么了？大清早的，他带人跑咱们这里发癫。”
提到这个，秦翎站了起来，当作一件人生大事来说。他今日精神好，眼里有不同往日的神采：“你放心，我将二弟训斥了一顿，往后他必然不敢贸然闯进来，更不敢带着外男进来。”
钟言却心想，你还是低估了你二弟，他什么都敢。
“还有，往后这院里只有我和元墨两个男子，不会有第三个，你不必事事紧张。”
钟言心虚地咳嗽两声，你眼前就是第三个。
“还有。”秦翎顿了顿，笨拙地说起自己的曾经，只图她一个心安，“我从前当真没有相熟的丫鬟，往后也不会有，更不会纳妾，你……你放心，往后你就是这院里的女主子。”
钟言低头揪着手指头，天地良心，我是男主子。
看她不言语，又深深地垂着头，秦翎便猜她是害羞了。嗯，果然，再是奇女子，也是有女子之情的。
“从前是我疏忽，没吩咐过，从今日起，我二弟他再也不会跑来这里……”秦翎学着她说话的样式，头一回说了不算文雅的词汇，“发癫。不过这发癫是什么意思？”
“啊？哦，这是我老家话。”钟言不好意思说这是市井粗话，“意思就是……异想天开。”
“嗯，那我二弟是跑来发癫了。”秦翎点头。
等元墨和小翠带着郎中回来，差点被房门口的东西吓一跳。虽然还盖着布，可是他俩都有种不言而喻的难受，仿佛靠近那东西就要头昏目眩。郎中自然没有什么异样，先在门口候着，等里头喊人了才进去。
一进去，他的药箱子直接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脚面。
“元墨。”秦翎还没坐下，“快帮孙郎中将东西捡起来，你可真是越来越懒。”
“是是是，小的是高兴坏了！”元墨在屋里忙前忙后，拉着小翠，两个孩子陀螺似的跑。小翠已经把正厅的桌椅擦干净了，从前少爷看病把脉都在床上，好久没正正经经坐着来。
等钟言帮自己把发冠戴上，秦翎才坐下。他是长子，从头到脚都是长子的气派，只不过病了拎不起来。孙郎中给他抓药抓了两三年了，也是头回发觉秦家的大公子其实……不难看。
何止是不难看，是长得好啊。
只是他旁边那位少奶奶……孙郎中很是奇怪，怎么看起来面色惨白？两个人像换了个精神。顾不上其他的，孙郎中先把行医的物件摆了出来，等候给秦翎看脉象。
“又要麻烦您了。”秦翎抖了下袖口，将左手腕放了上去，实则已经有点累了。刚才说了那些话，又站了一会儿，身子还是脆。
钟言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打算听郎中怎么说，一边观察着门口那僧骨。方才他也听了一耳朵，秦烁居然蠢到将这等宝物放在秦家的祠堂里供奉，当真可笑。虽然骨头只是骨头，不是佛像，可到底是生前有过大智慧的高僧，不把你家祠堂牌位全烧了才怪。
恐怕他也是换了好几个地方，放在哪里都不行，但若是扔了这么好的宝贝，又实在舍不得。思来想去才会想到这院，这不，忙不迭地搬来了。
“这脉象……”孙郎中忽然开了口，“您这几日是否服用过什么？”
元墨和小翠在大少奶奶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俨然成了她的心腹。听郎中这样说，他们的心一揪，连忙看向了钟言，生怕郎中摸出什么端倪。
钟言则没有慌乱，只是累得眯着眼睛。如果这位郎中真能从脉象中摸出什么，他就是神医了。
秦翎自然全不知情：“没有，我只是昏睡。”
钟言在旁边补充：“给他喝过水，每日三碗。”
“这倒是。”孙郎中点头，“世上也有停食疗法，这都是杀清体内病灶的终极之法，可翻遍所有的医书，从没听说过有停水疗法。”
秦翎原本没注意，带着疑问看向了钟言：“我在昏睡中还能喝水？”
“自然喝不了，我嘴对嘴喂你。”钟言笑着说，等着看他的脸红起来。
果真，他的脸红得飞速：“这……这……”
“还请大少爷稍安勿躁，心跳动过快，我手下无法把脉。”郎中提醒，指尖下的心跳原本一下是一下的，这会儿砰砰砰地乱跳。秦翎自知自己失礼，赶紧闭眼默念诗书上的好词好句，心里连续背了十几首才把这心跳压下去，可再也不敢看她。
嘴对嘴，这不就是肌肤之亲了吗？他又忍不住地想。
郎中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皱，这心跳怎么又快上来了？
等到脉象把完，郎中自叹不如，站起来拱手道贺：“不知秦家是请了哪位神医，老朽深受震撼。您这病已经大好了，若无其他急症，只需要慢慢静养，回归完全康健之日也就是一两年的功夫。只不过体内还有风寒未清，身子还是虚弱得很，需要滋养慢补，切不可操之过急。”
秦翎等这番话已经等了太久，几年过去了，没想到终于盼望到病愈之日，可他竟然不信了。
“当真？”他急喘了几下，“我好了？”
“给您道贺啊。”郎中笑着点头，“听说前些日子您亲自去隐游寺吃斋听经，怕是诚心感动上苍。”
“我真的好了？”秦翎还在怀疑，不由地看向元墨，“元墨，你听见了么？我好了？”
元墨乐的，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别说是少爷，他都怕听错了。只因为往常看过郎中都不是这样说，这个说体内有火气，那个说有湿症，这个说肺火旺，那个说肝火胜……看来看去，郎中把过脉象只会背地里摇头，这是头一回听见好话！
“我竟然好了……咳，那可真要谢谢神佛菩萨，过几日回隐游寺还愿。”秦翎许多年不曾高兴，刚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将手抬了起来，“既然我已经好了那就再麻烦您一件事。贤内消瘦，请您看看她是何种体质，然后开些补药来调养……”
“我不用我不用，我可没有你们大族世家的习惯，来不来就喝点补药。”钟言摇头回绝，力度太大了，直接把头上的金簪子甩了出去。
他一惊，可是来不及捞了。只听得叮当一声，腊梅金簪直接甩到了秦翎的脚下。
郎中即刻有些站不住了，连他都没见过这样“豪放”的女子。女儿家的饰品哪有随便掉落的道理，放在别人家的小姐身上，当着外人这样一掉，恐怕羞得几日不出门。而秦翎作为她的夫君，自然也觉得脸上无光。
可这位大少爷不仅没有呵斥，反而费劲儿地弯下腰给捡了起来。
“簪子都戴不住，没见过你这样淘气的。”秦翎将她最喜欢的簪子紧紧攥在手里，早知道她喜欢腊梅，当初就该多打一套头面，让她换着来戴。可不知是不是他眼花，这簪子的尖处竟然有一点暗红，看不出是什么染上了颜色。
钟言见他打量簪子，一时有些紧张，毕竟手腕上的伤还在呢。每日割开取血，那伤口一时半会儿愈合不了，他赶紧走到秦翎面前将簪子拿回来，转头对郎中说：“多谢您了，您开了方子给元墨就好，让他跟着一起去抓药。”
“是。”孙郎中往后退了两步，由元墨拎着药箱，两人一起离开。等他们一走，钟言将金簪重新戴回头上，回身对秦翎一笑：“你瞧，我没骗你吧，我说你好了就是好了。”
这回秦翎没再反驳，没看过郎中他心里总是不踏实，现在得到了证实，自己确实是好了。
自己终于……好了。
秦翎低下了头，久违地盼望起新生。从前他对春夏秋冬都不在意，能熬过一季便是一季，如今他忽然察觉到窗外有变，原来这院里的景色竟这般好看。
大少爷好了，这消息不胫而走，特别是请过郎中之后，每个人嘴里谈论的都是这桩奇事。元墨带着郎中去账房领了抓药和上门的银子便小跑回来，笑着冲进屋里：“少奶奶少奶奶，钱管事说给少爷请安，晚点过来有事通报。”
“她在账房没什么事吧？”钟言刚把高僧的僧骨搬进来。
元墨悄悄地说：“好着呢，徐夫人管账不比从前的钱管事差劲，只是从前她忙着顾家，再说谁家也不请女管事。账房里新找了几个伙计，都听她的，没人看出来。”
“那就好。”钟言放心了，徐莲要找自己，恐怕是殃人的事有着落了。他不愁那个，只愁秦烁请来的这尊“大佛”要怎么放，再怎么说，这绝对不是俗物，放在喜台上更不行。
喜台上是放和婚嫁有关的物件，把这摆上去，岂不是自己和高僧成亲了？钟言思来想去还是将僧骨搬进了睡房，先放在书案上：“元墨，一会儿你找丫鬟进来把软塌撤了，放个观音台来。”
“是。”观音台是供佛的，虽然这僧不是观音，但元墨也猜出要怎么放。只是他和小翠不能离它太近，离近了就头晕。
院里请了四个大丫鬟来使唤，没多会儿就弄好了，僧骨放上去之后钟言的心里安定许多，不知怎的，他竟然不怕它，也不觉得它恐怖。况且它确实有用，只要有它在，任何邪物都别想进秦翎的房子。
早有这个镇宅，还怕什么肉纸人啊……钟言忙完一通再出去，秦翎还在外头晒太阳，他走过去将轮子椅推动，将闭眼休息的秦翎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秦翎回头问。
“推你出去转转。”钟言一笑，“只可惜啊，入秋了，没有什么好看的鲜花戴了。”
确实是入秋了，节气骗不了人，该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景致。树还绿，可树叶失了夏日的光彩，颜色转暗，脉络分明。一场秋雨一场寒，几日浇灌下来，耳边的虫鸣不再喧闹，倒是多了几分萧瑟。
短短一个时辰，秦宅内所有的白纸灯都卸了，仿佛大少爷从没病过。
“你推我出来做什么？”秦翎披着衣裳，“如今早晚凉，你也该多穿些。”
“我又不怕冷。”钟言推了两步，便将轮子椅交给翠儿，顺手接过元墨手里的方子，“这是孙郎中抓的？不用按照他的药方吃，如今他没病了，药可以全停。”
“是。”元墨将药方收了，“那茶还换吗？”
钟言左思右想，倒不是非要换，而是怕同一种茶水总是喝，给秦翎喝烦了。“换吧，换桑叶薄荷饮，取晒干存放的桑叶泡水，一个时辰后和两握淡竹叶以及三朵菊花一起煮沸，然后加薄荷叶十片，煮半柱香的时间就行了。这是药，可是也能当茶水，清肺润燥，平肝明目，最适合他来喝。”
小翠一听“清肺润燥”就说：“郎中说少爷体内还有风寒，不能润，想来是郎中看错了。”
钟言笑而不语，郎中看不出秦翎的病根，当然会看错，再说他体内有自己的阴血，脉象摸起来确实有风寒之兆。
秦翎听着他们三人在身后商量，只是换一道茶就这样费心思。走着走着，他发觉他们正往后厨去了，于是问：“你推我去厨房？”
“是啊，顺便给你做几个菜，逼着你吃完再走。”钟言倒不全是这个心思，秦翎刚好，他怕有人迫不及待害他，故而拴在身边才踏实。再说，他还惦记着秦翎那碗老母鸡蒸过的白粥呢，那碗粥是谁做的至今没找出来，但厨房里肯定有人不干净。
说来也巧，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上回掉鞋的地方，还是秦翎先认出来的：“这树这样高，那日你究竟是怎么爬上去的？往后万万不可再做。”
“这树就高了？我现在偏要再做。”钟言很喜欢看秦翎生气又没辙的样子，再说这树不算高，他一个轻巧地起身就能跃上去。可是抬腿刚要发力，他忽然怔住。
不对，自己现在是没有身法的女子。
于是，秦翎、元墨、小翠，三人眼睁睁地看着大少奶奶气定神闲地走向树根，双手上抓，四肢并用，往上爬。
秦翎：“……她可真是一个奇女子。”
“少奶奶当真神力啊！”元墨叫好。
小翠担心：“我怎么觉得她要掉下来了。”
不是要掉，而是爬着爬着，钟言爬不动了。这树干粗硬，没有地方下手，他好多天没吃饭自然没有力气，这会儿卡在上不去又下不来的境地，双臂、双腿圈住树干，连连叫苦。真是的，自己响当当一个饿鬼道的祖师爷，为什么要在病秧子面前爬树啊？自己可真是昏了头。
元墨也看出来了，大吼：“不好，少奶奶要掉，我去扶！”
秦翎也坐不住了，虽然气得后悔，不该放纵她胡闹，可这会儿更多的是担心。他连忙站了起来，走到树旁朝上方伸出了手：“快下来，爬高了吓着你。”
钟言虽然惧高，可上树这点高度还算不上什么，只是会飞不会爬而已。“你起来，一会儿我跳下去磕着你。”
“磕不到我，我扶你下来。”秦翎急得差点又咳，“你下来。”
钟言：“我不下。”
秦翎再劝，这可比小时候那只小兔子难救多了：“你下来，我必定扶好了，摔不着你。”
钟言没想到他会过来扶，两人一个树下，一个树上，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只手，抓住了秦翎瘦长的手指。
“这可是你说的，摔不着我。”钟言局促地说。
秦翎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解救的红眼小白兔，也是这般无助，他坚定地点了点头，用力地握紧她：“放心，摔不着你的。”
钟言的心脏跳动猛地快了一下，可能是被他清澈的眼神迷惑住了，像被下了蛊，愿意信他一回，于是慢慢松开了另外一只手，双腿往下一跳。
双眼清澈的秦家大少爷身子一歪，摔了。
元墨和小翠同时发出一声尖叫。少爷不仅没接住，还倒了，还和大少奶奶一起栽倒在矮木丛里啊！
摔倒的人更是僵住，钟言在上骑着，秦翎在下躺着，两人都来不及喊疼，只因为这样一摔，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第69章 【阳】水鬼胎3
天旋地转之间,秦翎一个没站稳，重重地倒在了开始变黄的草地上。顾不上其他，摔倒前他心里只惦记着那人,千万别摔着了她。随即他便呆住了,恍惚间,在深绿和暗红的叶景之下，他面前便是那张面孔。
形状悲悯的双眼，不能承担重量的眼睫，调皮的眉梢,以及冰凉的双唇。
他们的嘴唇就这样贴上了，双目近距离地对视,吓得秦翎恨不得赶紧闭上双眼,可是眼睛却不听使唤，就是闭不下去，只想着多多地看她。由于人是摔下来的,相贴之前牙齿互相磕碰，有一丁点疼痛，然而疼痛却没能让秦翎清醒过来，脑子里乱乱的，只剩下四个字……肌肤之亲。
这……这就是成亲之后么？秦翎瞪大了双眼。
钟言也睁大了眼睛,第一念头竟然是……这病秧子真吭人啊！
你说你接不住就算了，还非要逞强,这下好了,饿鬼祖师爷爬树不成还摔落地上,这是放在阴司鬼界都没听说过的事,往后还让他怎么做鬼啊,那些小鬼、马仙岂不是要笑死。
可是接下来的双唇触碰,着实又是他没料到的。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前十日渡药时都需口对口来喂，可那时自己是救人，他是昏睡，算不上正经八百的肌肤亲密。可眼下不一样，他们都清醒着，还相互搂抱，还四目相对，将对方融入自己的眼眸当中，瞳孔里只有彼此的影子。
渡药时没心思去感受嘴唇的触感，这会儿钟言才发觉他的嘴唇多么柔软。可是下一刻，两个人就快速地分开了，彼此脸红地保持着姿势，不知道该怎样起来。明明是该马上起来，可谁都没有动弹，如同黏住一般。
钟言微微张口，不断地吸气，双手压在秦翎的胸口上，嘴角好像还有他嘴里的药味。
“啊。”秦翎如梦初醒，刚刚那一下确实给他吓着了。自己这是做了什么？接人没接住，让人家摔了，还趁机轻薄了人家。
“对不住。”可是他还是没有起来的意思，嘴上和人家赔不是，双手还放在人家的腰上。刚才还能互相对看，这会儿他们只剩下闪躲，好似眼神中藏着一些不能道出的心思，比如他们曾经共浴，他们拉手而眠的梦，他们刚刚做过的事。
“没、没摔着你吧？”半晌，秦翎才开口，全身如置云端。
“真是的，我就说你接不住吧。”钟言的脸少有地泛红了，从颧骨红到了下巴。他喉结不明显，红透的颜色继续下行，很快，脖子也红了一圈。配上他今日选的白衣，更显得面若桃花。
“我……对不住。”秦翎人都傻了，嘴唇还是麻的，不，应当说他全身都麻着。相贴时那柔软的就是嘴唇么？磕到的是牙齿么？他不敢看她的嘴唇，生怕看出被自己亲过的痕迹。
但刚才那一下就算亲么？他不懂，但是他觉得这应当算数，必须是完完全全的算数，推脱不得。他再看她的眼，钟言刚好也看过来，眼神交汇的瞬间比嘴唇接触的时间还短，稍纵即逝，却落下重重一笔，实实在在地撬动了他们的心。
心尖像头顶那树叶，一直摇晃，其实并没有风，只是树动了。
元墨和小翠原本在矮木丛外头守着，见他们一同跌倒便吓得大叫。原本应当立即冲过来扶住，可是透过树枝来看，少爷和少奶奶这个栽倒后的样子……
两个刚过十岁的小孩儿顿时不知该怎么办了？面面相觑，一时无话，他们又怕主子真摔坏了，又怕这样一过去，瞧见不该他们瞧见的事。
着急的瞬间，元墨挠着后脑勺：“你比我大一些，你去看。”
“我不去。”小翠一摇头，脖子上的疤痕就露了出来，“这怎么过去，诶呀，羞死人了。”
“这有什么可羞的。”元墨反驳，“这说明少爷和少奶奶有情，只是……只是……这再有情也该起来了吧？总不能一直那样抱着躺着……”
两人正嘀咕着，草丛那边有了响动，正是主子起来了。钟言先站直，身上沾了不少草叶和树叶，活像在叶子堆里打了个滚。他是等脸上热度下去一些才起来，低着头只顾得掸衣裳，放在平时他肯定亲手去拉秦翎了，这次却没有。自己可真是晕了头了，没事爬什么树，怎么和这病秧子在一起就痴傻了呢？秦翎平日里就傻，还连带自己。
见时候到了，元墨一个猛冲，冲进了矮木丛：“少爷！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秦翎也不敢抬头，好似两人在这里做了什么不能见人的的事。明明不久前自己才训斥了二弟，不要乱想，更要注重男女大防，这会儿自己却乱了套。
肌肤之亲，肌肤之亲……秦翎读过万千圣贤书的脑袋里就剩下这四个字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元墨笑着点头，看看少爷的脸，又看看少奶奶，奇怪得很，这两人不就是碰了那么一下嘛，怎么都不说话了？又不是头一回，少奶奶每日给少爷喂血酒都是这样来喂。
过了好一会儿，钟言全身的热意才慢慢退下，再开口时已经没了方才的窘迫：“都怪你吧，接不住还要接，把我摔了一跤。”
秦翎坐在轮子椅上认错：“当真怪我，我没料到自己这会儿还站不住。但是你也是，非要争强好胜，非要上树去攀爬。”
“那也怪你啊，爬树这事是你先提及的，总归赖不着我。”钟言这张巧嘴可不吃亏，绝对不会让秦翎将自己说服。而秦翎的嘴也笨，说不过她，再加上方才的举动……只能她说什么是什么，反正都是自己错了。
只是心里暗暗地留了个遗憾，若自己身子强壮些，是不是就接住她了？
思索着，秦翎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双唇，指尖抚摸过方才接触过的地方。她前十日就是这样给自己喂水的么？口对口，面对面？唇齿交接？
不由得，秦翎竟然胡思乱想起来，好在钟言在后面，看不着他的脸色微红。眼前只剩下刚才的那一片婀娜，黑色的头发垂在自己的脸上，有槐花油的清香……只是胡思乱想过后，秦翎一想起那日是二弟代替自己和她夫妻对拜，心里便更不舒服了。
明明他们才是夫妻。只可惜了，不仅没有对拜，也没能掀起红盖头。
厨房里仍旧忙碌着，张开原本嗓门就大，刚才听人传话说大少爷好了，现在声调更加高昂，老远就听到他在喊：“都快点儿！眼里有活才成，快把厨房给少奶奶收拾出来！”
这十日大少奶奶都没来后厨，一直守着少爷，张开想，少爷这一好，她必定要过来做饭。谁料刚这样想完，回过头的功夫就看到了，而且连少爷都来了。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张开连忙过去，身子大好不应该静养吗？怎么下床了？
“她要来做饭，我陪着她过来看看。”秦翎说，其实也怕她在后厨站不住。看到张开如此敬重她，秦翎这颗心才算安稳：“后厨怎么少人了？”
“是钱管事的主意。”张开说，心里很是佩服徐莲那个女子，“钱管事说后厨养着太多人了，结了银子，留下现在这些。”
“这倒是，我一直都觉着后厨人多了，只是无心管理。钱管事这事办得好。”秦翎点了点头，家大业大，但该节省的地方也要节省。钟言等他们说完便给张开使了一个眼色，等他进了厨房，张开也跟着进来了。
“厨房最近没什么奇怪的事吧？”钟言问。
“有。”张开汇报，“您说让我留意鲜鱼，这几日我都盯着呢，发现生鲜到了晚上就会少一些，可并没有人动过。还有一件事……倒不是后厨的鱼出了问题，而是咱们湖里的红鲤鱼出事了。”
“不是都换新鱼了吗？”钟言问，从前那些红鲤鱼早就被肉纸人养的泥螺吃空了。
“您过来，我留了一条给您看。”张开将钟言引到小厨房的偏室里，元墨在外头陪着秦翎，小翠紧紧地跟着少奶奶。偏室也是厨房，只不过温度凉了不少，原来是张开在底下存了冰。
冰里冻着一条红鲤鱼，眼睛大大的，往外垂，一看就是精心养育出的赏玩鱼。可钟言却一眼看出不对来：“这鱼是什么时候的？”
“昨儿上午。”张开将鱼放在菜板上。小翠也凑过来看，只觉得这赏玩鱼的样貌稀奇，看不出其他。
“这鱼的眼睛不对。”钟言指出，“鱼无眼睑，故而不能闭眼，这鱼马上就要长出眼睑来。下一个长出来的，恐怕就是唇了。”
被大少奶奶一提醒，小翠才注意到这鱼的双眼上下都有了褶皱，不仔细看当真看不出。等这褶皱再长长就要变成眼皮了，这鱼就能闭上眼睛了！
“不止是这个，这鱼里头更怪。”张开从腰上取下杀猪刀，在鱼肚子上轻轻一划。刀刃锋利，张开的刀功又有准头，只是割开了一层鱼皮，并未伤及内里。可这就奇怪了，鱼皮切开后里头应当是内脏，没想到里面还是一层鱼皮。
而且还是完好无损的鱼皮，带着鲜红的鱼鳞。
张开手下麻利，一下就把整层鱼皮全部剥了下来，直接脱了一层。可诡异的就在这里，这红色的赏玩鱼根本没有脏器、鱼骨，里头是一条完完整整的鱼，好似这鱼是胎生的。
可胎生的也不对啊，钟言不是没见过胎生鱼，生下来的小鱼非常小，且不可能这般充盈了整个鱼身。
“再剥一层看看。”钟言发话。
张开得了令，立马再割再剥，结果下面一层还是完整的鱼。
“这鱼居然是层生的，一层叠着一层。”钟言让张开住了手，恐怕再剥下去里面还是完整的鱼皮，一直剥完整条鱼为止。
“那这鱼怎么办？”张开没了主意，“把湖里的红鲤全杀了，再换一湖？”
“恐怕你再换两湖也没用。”钟言思索了一瞬，“算了，总归先不让秦翎去湖边。我先给他做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就是钟言的信念。好不容易给秦翎续上命了，可千万别饿死了。早饭也简单，他让小翠帮自己打下手，先找了新鲜龙眼十五颗，剥掉外壳，用清水洗净，然后一个一个地去核，再将晶莹剔透的龙眼肉泡在桂花蜜里头。
这边起锅煮水，洗净的两把紫米直接下锅，第一层浮沫出来了全部不留，换水，再煮，且第二回的火要烧得比头一回旺，将煮出紫色的水烧得滚沸。煮沸一回加半碗水，三次后转温火慢煮，这时米香四溢，才将泡好的龙眼肉丢进去。
龙眼肉的加入让米香更胜一层，除此之外还藏着一层桂花蜜的淡香，再煮半柱香，加入几颗冰糖。
“这粥没见过，不过少爷能吃龙眼吗？”小翠问。
“龙眼上火，一般体内有火的人不宜进食，可他不一样，他现在都是阴的。”喝了自己那么多血，自然守得住龙眼的那点微热，钟言笑着解释，“但是这粥也是药膳，不能长久地喝，每日只能进一碗，连续喝七日就不能再喝了。这可以平衡他体内的阳毒和阴血，还有安心补、定魂魄的作用。”
“那这可太好了，比喝药好。”小翠一边说，一边细细地切着姜末。
钟言已经起了油锅，里头的油选用上好的白芝麻油。黑芝麻多为食用，而白芝麻多用于榨油，吃到肚子里头可以润肺、润肠，若是用在外头，还可解毒生肌。
等白芝麻油的香味热出来，钟言快速地将小翠切好的嫩姜末丢了进去，哗地一声，姜末瞬间炒出了颜色，气味也冲鼻。这时钟言单手打了三个鸡蛋，一边炒一边颠锅，将鸡蛋和白芝麻油、嫩姜末炒成一团，软软嫩嫩地出了锅。
“好香啊！”小翠凑近闻了闻，“只是这么多鸡蛋，少爷不吃啊。”
“在我手里就没有饿着的人，他不吃也得吃。”钟言摘下了围裙，看着像个厨娘，语气却霸道至极。
秦翎还在院子里晒太阳，大概是心情好了，他看着后厨忙忙碌碌竟然觉出些新鲜来，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十分有趣。有时他也摸摸嘴唇，像反复探究什么，不一会儿回过头：“元墨，你一会儿去找钱管事，取二百两银子，到铺子里吩咐他们多打两副头面回来，样式多以花朵为主。还有，库房里还存着一对儿我娘亲留下的碧玉镯，一起取出来吧。从前想着不动它，给小妹添妆用，如今……你去取吧。”
“是。”这事元墨愿意干，虽然自己不懂很多事，但谁都看得出，少爷这是对少奶奶上心。那玉镯他也听少爷说过，是夫人留下给他的，若他有了可心的女子就送出去。
秦翎还想着再给她添置些什么，忽然被人紧紧地抱了一下，还没看是谁，秦翎已经笑了：“小泠。”
“大哥你好啦！”秦泠从外头冲进来，“我刚刚去你院了，丫鬟姐姐们说你们不在，我想着你一定在这里看大嫂下厨呢！”
倒不是自己非要看，而是被她强硬推来的。秦翎拍了拍三弟的胳膊：“反正在院里也是无趣。”
“现在就有趣了，我还等着你带我去骑马呢！”秦泠说起从前的事满脸怀念，“还是你教我上马的呢！”
“等大哥再养养，现在还不能陪你玩儿。”秦翎也想赶快回到从前的日子，两人正聊着，柳妈妈刚好从他们的面前经过。这是要给小妹送饭了，秦翎和秦泠的规矩极好，同时叫了一声“柳妈妈好”，谁知柳妈妈竟然像没听见，好似揣着无限的心事。
“柳妈妈？”秦翎又叫了她一声。
“啊？”柳妈妈这才听见，可显然神色不对，“给大少爷和三少爷请安，给大少爷道喜。”
“您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秦翎忙问。当年娘亲生产完身子一直不好，柳妈妈是小妹的乳娘，对妹妹非常上心，所以秦翎一直尊她为长辈，从不把她当作下人。
“唉，我没事，是四小姐有事。”柳妈妈见是大少爷问才肯说，换了别人，她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四小姐早上听说您醒了，当时就想去看看您。可是她前日病倒，到今日还浑身发冷，无力下床，我看着真是忧心啊。她又不肯请郎中……”
“居然有这样的事！”秦泠先急了，“我去看看小妹！”
“诶，你别去。”秦翎却拉住了三弟，“小妹那个脾气我最清楚，当年娘亲就是看病不得，吃药而亡，她一直忌讳这些。再加上她看似软弱，实则要强，必定不愿咱们大张旗鼓去看她。”
“说的就是啊。”柳妈妈连忙点头，“您和四小姐的性子最像，还是您懂她。”
虽然是懂，可这倒是难倒了秦翎和秦泠，只因为从小也没人教过他们如何和女子相处，男子不学这个。一旦成亲，娶来的妻便知道如何体贴夫君，如同天成一样。
想了一会儿，秦翎有了好主意：“这样吧，一会儿我请……”
“是不是要请长嫂？”秦泠学着大哥的模样点了点头。
是要请她，只是秦翎不知当着外人怎么称呼，直接叫她的名字，太过生疏，这不好，会让外人觉着他们感情不和，不够恩爱。
可是叫别的，秦翎又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总不能直接叫“奇女子”。
“能请长嫂去看看小妹就再好不过了。”秦泠说着，将手一抬，“长嫂！”
钟言正端着菜出来，一眼瞧见他们：“怎么都在？”
“小妹病了，大哥说一会儿请你去看看呢。”秦泠嘴快，什么都往外吐露，“这是给大哥做的？好香啊，比我早上吃的好多了。”
钟言原本只操心红鲤鱼的怪事，听到秦瑶病了，不由地多了个心眼。毕竟秦瑶是最喜欢去湖边喂鱼的人，难不成她的病和鱼有关？看来自己是推脱不成，必定要去看看那孩子。
秦翎担心钟言太过操累，换了恳求的语气：“若我们能去便自己去了，小妹如今大了，有心事恐怕不和我们说，只能麻烦你去看看她。”
“这有什么，我一会儿过去。”钟言将饭食往他面前一放，“你先把饭吃了。”
一碗龙眼紫米粥，一盘炒鸡蛋，秦泠倒是食指大动，眼馋地说：“大哥他虽然不怎么挑食，可是最不喜欢吃鸡蛋了，长嫂这菜若是没人欣赏怪可惜的，不如让我……”
“我吃。”秦翎忽然说。
“啊？”秦泠一愣，“大哥你说什么？”
秦翎绷着面孔，护着面前的餐盘。“我说我吃。”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吃鸡蛋嘛。”秦泠不舍地看着那盘炒鸡蛋，色香味俱全。
秦翎已经动了筷子，直接夹了一口：“刚刚喜欢上。”
钟言嘴角快要压不住上翘的弧度了，原本想让他去屋里吃，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动了筷子。可更没想到的事还在后头，别院忽然跑进来两个家丁，嗓门喊得比张开还大：“死人了！死人了！”
钟言差点瞬间气出鬼形，他就知道鱼有问题，秦家必定要出祸事，只是，能不能让秦翎好好吃顿饭再闹！
秦翎手里的筷子一歪，好在他从小上桌的规矩多，拿筷子很稳，尽管歪了一下但并没有掉落：“谁死了？咱们家怎么会……”
“你先吃你的，我让元墨去打听打听。”钟言推着他的轮子椅往外头走，“小泠你也过来。”
秦泠原本都动了腿，想去一探究竟，可长嫂发话他不能不听，只好跟着去了。
钟言这样一推，就将秦翎推回了小院。一路上他们见着家丁急急忙忙往后厨跑，秦翎的心里七上八下。等到回了屋，钟言将饭菜往桌上一摆，对他和秦泠说：“你们在屋里吃着，我去看看。”
“你怎么能去？”秦翎不肯，“你一个女子……”
“女子又怎么了？女子胆大的多得是，我打听明白了就回来，一会儿还要去看小妹。”钟言说，“对了，这事瞒着小妹，别传她院里去。”
秦翎只是摇头，不管她胆子大不大都不该去，情急之下顾不上三弟还在，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口：“你别去，打听完了会吓着你。”
“嘶……”不承想这样一握就握到了钟言的伤口。
秦翎赶忙放手：“我捏疼你了？”
就你这点力气，还不至于捏疼了我。钟言嫣然一笑：“可不是，你手劲儿大也不知道收，你三弟还在呢，拉拉扯扯的。”
这倒是提醒了秦翎，小泠还在，他们拉着手确实不像话。可他还是再次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别去。”
“总得有人出面，更何况是后厨的事。”钟言没拨开他，伸手勾住了他的尾指，“你好好吃饭，吃完饭我就回来了。”
这样一勾，秦翎的心就软了，五迷三道地点了头，就在他点头的这会儿功夫，那人已经一溜烟地跑了，他急忙叫元墨：“你跟上！别让她受惊吓！”
“是！”元墨正想着怎么溜出去，赶紧跟着少奶奶跑了。
屋里顿时空了些，秦泠吃饭的胃口荡然无存：“大哥，他们喊的是真的吗？真有人死了？”
“应当不会吧。”秦翎摸了摸秦泠的头顶，“就算有，家里还有大哥呢，吓不着你们。”
而秦宅的小路上，元墨追上了前头的钟言，也在问同样一个问题：“大少奶奶，真有人死了吗？”
“八成是真的。”钟言跑得飞快，快得元墨的小纸腿都要跟不上，不裹脚就是有不裹脚的好处，少奶奶不仅能爬树爬墙，出了事还能跑。
两人一口气跑到后厨，张开已经等候着了，俨然知道他们会来。“您可算来了，死了的是专门管食库的一个家丁。”
“走，去看看！”钟言说。
张开赶紧带他们过去，由于提前吩咐，出事的地方一点都没挪动过。
“就是这里。”左拐右拐之后，张开推开了一扇门。
元墨还没踏入就看到了梁上悬挂的尸首，看样子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年龄不大，用一根麻绳吊死了自己。他躲在张开和钟言的身后往里张望：“啊……”
“你又不是人，怎么还怕这个？”钟言拍了拍他。
张开仗着有杀猪刀庇护，回过头说：“是不是有人弄鬼？要是有，我去拿他！”
“先把尸首搬下来。”钟言吩咐。
张开搬了板凳将尸首搬了下来，人应该是刚死，尸首还软着，面色也没有出灰土色。刚放下来元墨就看尸首的脖子，惊呼：“脖子勒这么深！”
张开也觉着可怖，头一回见上吊的人。麻绳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可见是怀了求死之心。
“不，这不是吊死的。”可钟言只看了一眼。
元墨和张开立马抬头：“不是？”
“不是。”钟言坚定地说。
“您还会看尸？”张开一时起了敬佩之心，敢情少奶奶不仅会驱鬼，还能当仵作。
“会，你们别怕，他不会诈尸，先把他抬出去吧。”钟言先劝了一句。
“少奶奶小心……”元墨尽管害怕还是挡在她和尸首中间。
“没什么可小心的，死人只要不诈尸，其实最安分。”钟言再次催促起来，“快搬！”
“好，只要不诈尸就行。”元墨刚放下心，少奶奶说得对，不诈尸的尸首最安分。想着他也看了过去，正准备和张开一同搬走他，找个地方好生安葬。
结果他一低头，就看到尸首的嘴角忽然扯起一丝诡异的笑来，眯着眼睛看他。

第70章 【阳】水鬼胎4
“啊！”元墨的身子往后一倒。
张开的祖传杀猪刀还没收回,即刻用刀挡在元墨面前。元墨靠着他的小腿大喊：“他他他他！他在笑！”
笑了？张开没瞧见，只当元墨是小孩儿心性，太过害怕了。刚准备拉元墨起来,他无意间瞥向地上的死人,只见那死人的嘴角动了动。
这回不仅是笑了,还睁眼了双眼！
睁眼的刹那，尸首的皮肤就变成了淡青色，两只眼睛逐渐向外凸起，好似马上就要掉出来。鼻梁骨开始塌陷,整张脸变得扁平，嘴唇加厚,五官完全变了模样。
“哈……”他张嘴哈了一声,腥气扑鼻，仿佛肚子里是成百上千条腐烂的死鱼。
惊吓之余，元墨扭头扑向身后的钟言,大少奶奶就是他们的定心丸：“少奶奶救命！这人是鬼！”
两只手死死地揪住钟言的裙子，元墨几次三番想要站起来，可是忽然间又察觉到异样，怎么少奶奶的衣裙是湿的？
这不对，少奶奶又没下过水,怎么可能湿了衣服！惊恐之下元墨抬头去看，而身边人也低头看他,青色的皮肤,塌陷的鼻梁骨,还有一张口扑面而来的鱼腥味！
这根本就不是少奶奶！
还没等元墨喊出声来,一把锃亮的屠夫刀砍杀过来,直接砍了这人半边脖子。奇怪的是这人的头并没有偏倒,还正正立立地顶在颈子上头，伤口夹住了张开那把杀猪刀。危急关头只听房门口传来急促的跑步声，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踹开，元墨余光里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月白色。
就在看到这颜色的瞬间，种种惊恐都退了下去，换成了足量的安心，他知道真正的大少奶奶来了。
钟言进屋就朝屋里扔了一把什么东西，随后元墨和张开的耳边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等到他们定睛一瞧，地上洒的全部都是白色的薏米。眼前被砍了一半脖子的人没了，地上的尸首也没有诈尸，仍旧是原样躺在地上。
只不过落到尸首身上的薏米全部变了样，有原先的三倍大小，一颗颗饱满鼓胀，好似在水里泡了十几个时辰。
张开再看，他的杀猪刀根本没砍在什么人身上，而是飞出去剁在了厚厚的木垛子菜板上。
“少奶奶！”钟言看到元墨朝他冲来，嘴里喊着，“有鬼！”
“别怕，我来了。”钟言拍了拍他的头，忽然嗅了嗅周围的腥气。他再低头，怀里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元墨，而是一个小孩儿模样的鬼。
“哈……”怀里的鬼咧开嘴笑了笑，一道咧到耳根的大嘴张到最大，扭头朝着他的小臂就是一咬。
钟言拎着它的脖子揪了起来，再次扔出一把薏米，薏米还未落地就全部吸满了水汽，手里咬人的东西顿时消失了。他再次看向四周，又有一道人影冲了过来，栽进了他的怀抱。
“少奶奶！”元墨将他搂住。
张开靠在墙上大喘气，方才发生的一切转瞬即逝，可是又让人惊恐万分。先是元墨对他说那尸首笑了，紧接着元墨就变成了鬼，他立刻挥刀过去，随后少奶奶就冲了进来。
可是少奶奶冲进来之后也不对劲，像是抱住了什么东西，连续洒了两把米之后他又抱住了元墨。
怎么回事？张开再次看向地上的尸首，虽然还没搞懂，但这一切想来和这死人有关！
“好了，没事了。”钟言劝着元墨，腕口的铜钱震得没完没了，他双目一眯，果然，有人知道秦翎没死，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刚才我看到那尸首笑了，然后你也变成了鬼。”元墨反复确认眼前这个才是真的，确认完之后就忙不迭地告状，“后来张开用刀砍了那鬼！”
“什么？”张开刚把刀从木垛子上拔出来，“我明明看到是你变成了鬼！然后少奶奶就冲了进来！”
元墨一怔，竟然这样？原来他们看到的鬼都不一样吗？
“你们别争了，这是幻术。”钟言松开了怀里的元墨，转手挽起袖口来，只见小臂有一个青色的牙印，“每个人看到的鬼都有所不同，你看见是我变了，我看见是你变了，多亏得张开身上那把杀猪刀有煞气，没有听从鬼的指引，否则他砍的就不是木垛子菜板，而是你的小脑袋了。”
“啊，您这伤……”元墨看到牙印就顾不上自己害怕了，“这怎么办！”
“恐怕要等这些鬼死绝了才能好，无妨。”钟言将袖口放下，细细地问起他们来，“元墨，你是怎么回事？”
“少爷说让我跟着您，怕您吓着，我就跑出来了。结果半路追上了您，在后厨又遇上张开。他说带咱们来看尸首，我就跟着来了。”元墨说完一拍脑袋，“我知道了！必定是我追上的那人就不是您！”
“这会儿才想明白，有点晚了吧？”钟言在他脑门儿戳了下，“是在哪里追上那人的？”
元墨摸着脑门儿回忆：“好像是……湖边的小路。”
“湖边……”钟言哼了一声。
“湖边是不是有脏东西？”张开一听自己的杀猪刀立了功，再次晃了起来，“我去拿它！”
“你别拿了，你老老实实待着。”钟言很无奈，可不敢让张开去拿。他头一回拿皮身人就死了，第二回拿肉纸人结果被吓晕。
自己刚才只身来找张开，听人说张开领着元墨走了，顿时就心感不妙。元墨必定是秦翎吩咐跟出来的，没找到自己，他怎么会直接喊张开，一定是有鬼装成自己的样子，混在其中。厨房大，后面拐七拐八的岔路也多，还好来得及找到，否则一定要出大事了。
元墨这会儿已经安定下来，一不小心他又吃了一次亏：“您说不让去湖边，我就一直没去过，那小路离湖也有点距离，并不是挨着水。必定是这上吊而死的尸首作乱！”
“上吊？”钟言往前走了两步，“他可不是上吊而死。”
“不是吗？”张开看了看尸首脖子上的麻绳。
“不是。”钟言见过的吊死鬼可太多了，他走到尸首旁边，蹲下一捏，刚好捏住的是咽喉部位，“麻绳勒在喉结骨的下方，如果是吊死的，舌头不会还留在嘴里。”
“原来您真的懂这些。”张开不知不觉地说，“大少爷娶了您，真是有福之人！你连仵作的活儿都能干！”
“也不能干，我只懂皮毛而已，大概是……我娘亲教的吧。”钟言模棱两可地回答，眼睛盯在死人身上。可这时元墨更犯愁了：“不是吊死的，那会是怎么死的？难不成有人勒死了再搬上来？”
尸首就在他们面前，钟言明知这事不是人做的，可也必须找出问题所在才能知道是什么鬼作怪。单手压了压尸首的肚子，他收回手，对着尸首说了句：“得罪了。”
话音一落，钟言重重地朝着他的腹部劈了一掌。
尸首的鼻孔顿时流出血来。
“他流血了！”元墨又惊呼，“这是不是和他的死因有关！”
“不是，是我打的。”钟言说。
元墨：“……哦。”
钟言原本是想打出他胃里的东西，看看是不是有人毒害，可是竟然什么都没吐出来，可见胃里是空。他再次劈掌，只不过这回不是击打腹部，而是直接拍了尸首的胸口。
元墨正蹲在尸首旁边，等着给少奶奶打下手，没想到尸首就在他眼前慢悠悠地坐起来了。这回可给他吓得不轻，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开顿时抽出杀猪刀，这回是真的诈尸了吧？
“你们别慌，鬼已经走了。”钟言先说，扭头靠近了尸首的面庞。他和死人的鼻子就隔着一指的距离，细细地查看每一处五官，不放过任何细节。元墨很想拉少奶奶回来，这样近，他真怕尸首下一刻就睁开双眼。
忽然，尸首的鼻子流出了透明的水来。
果然是水，验完了，钟言的心里有谱了，他将尸首缓慢地按倒，左手按压尸首的双眼，让他瞑了目，“这不是上吊勒死的，这是淹死的。”
张开左右看看：“淹死？周围并没有能淹死人的东西，难不成是淹死之后搬了过来？”
“不是，他就是在这里淹死的。”钟言指了指他的鼻孔，“这个人就是在岸上被淹死了。刚才咱们看到的鬼是水鬼，是有人做法，从小那两只水鬼就跟在秦翎身边的，只等待他下水将他溺死。可是我给秦翎续了命，那人见秦翎昏睡十日还不咽气，故而再次做法，让水鬼上了岸。”
“水鬼……上岸了？”元墨浑身发麻，“您一定有办法对付吧！”
钟言却摇摇头：“这和巫术有关，我并不懂行巫之道，只能走一步算是一步。你们不知道，水鬼最是难缠，他们会幻化成别人的模样，勾引人下水，也会引得别人互相残杀，但我这还是头一回见水鬼上岸。原先我以为只要秦翎不下水就好了，如今看来……”
元墨听完沮丧了一阵，可马上又打起精神：“您别着急，世上法术道术这样多，不会也是有的。只是您身上怎么会有薏米？”
“自从知道秦翎身边有水鬼，我就带在身上了。世间万物，粮食可以穿透阴阳两界，薏米辟邪不说，还专治湿症，自来就有在河边洒薏米对付水鬼的法子，这东西能把水鬼带来的湿气吸干。”钟言摸了摸胳膊上的牙印，“还好，那水鬼没来得及引诱你去湖边……”
“就算下了水，它们也无法取我性命。”元墨拍了拍胸口，“少奶奶，我本来就已经死了，你忘了？”
钟言放松地一笑：“是，是忘了。走吧，咱们先回去，我还得去看你们四小姐，真怕她也是着了水鬼的道。”
“这尸首怎么办？”张开说。
“尸首埋了，埋之前洒十层烧石灰粉末，然后通报家里，就说是溺水而亡，尸首捞不回来。多给家里赔点银子吧。”钟言说，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院落里头，秦翎刚刚把小泠送走，站在院内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大病初愈，忧愁家里出了事故，不管如何，又有一户人家失去了亲人。昏睡前的日头还有着夏日特有的温度，这会儿再是烈日当头也不行了，他刚要转身回屋，只见小妹身穿一身娇艳的红裙薄衫站在院门口，笑颜如花地看着他。
“小妹？”秦翎高兴坏了，“听说你病了，我和三弟着急得很，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嬷嬷没跟着？”
“嬷嬷们偷懒，我自己出来的。”秦瑶站在原地不动，“大哥不想我吗？”
秦翎将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这样冰凉，想来是身子不舒服。“想，如今我好了，以后必定日日去看你，年下陪你去看花灯。”
秦瑶点了点头，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也跟着摇晃起来：“大哥既然好了就陪我出去走走吧，湖里养了好些红鲤鱼，你陪我去喂喂？”
放在平时，秦翎一定不带犹豫地答应了，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别去，今日家里乱，你好好的，别到处跑。等明日大哥陪你去喂鱼。”
厨房那边有人死了，这事可万万不能让小妹知道，秦翎打定了主意不让她出去，转身拉着她往回走：“来，去大哥的屋里坐坐，三弟刚走，咱们兄妹聊聊天也好。”
“可是……”秦瑶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想去看鱼，好些红鲤鱼呢。”
“红鲤鱼明日也在，再看不迟。”秦翎心意已决，亲亲热热地拉着小妹进了院，“来，大哥正准备去打头面，你说你喜欢什么样子，再给你置办一对玉钗吧。”
说来也怪，小妹平日很黏着自己，这会儿不情不愿，各种难受都摆在脸上。秦翎只当她是闹小孩儿脾气，不知道用什么能哄哄她，自己就这样一个亲小妹，看不得她受委屈。
“进来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了？”秦翎又问，女儿家到了十三四岁，确实是长大了。
秦瑶却没吭声，只是跟在他的后头，不知不觉间手上的指尖渐渐变弯了，好似鸡爪。忽然她大叫了一声，右脚刚刚踏入门槛就跳了出去，迅速甩开秦翎的手朝外逃窜，秦翎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小妹就不见了。
怎么了这是？秦翎分外着急，刚要再去寻找，只见小翠从耳房跑了出来，一把拦住了他。
“少爷去哪里？”小翠正在干活儿，听到叫声便出来护主。秦翎指着院门的方向说：“秦瑶方才来过，又跑了，你追出去看看，快。”
“四小姐？”小翠脑袋瓜里一转，四小姐根本跑不动，这里头必定有事，“您放心，我这就打发人去找，我先扶您回屋休息。”
说什么都不能让少爷离开屋子，小翠先把秦翎请了回去，还直接给扶上床了。床上有续命红绳，床下有符纸，对床就是高僧的僧骨，这才叫万无一失。等离开少爷的睡房，小翠也没有出去寻找四小姐，而是站在房门口把守，寸步不离。
不一会儿，她看到少奶奶和元墨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钟言回来就问。
“少奶奶怎么知道？”小翠将方才的种种复述一遍，惴惴不安地问，“小的这事办得对吗？”
“不愧是在我身边的人。”钟言欣慰极了，把翠儿抱在怀里拍了拍，“往后恐怕怪事难事更多，亏得有你和元墨。”
小翠听了这话当真开心，能出力帮衬一下她就好，别什么事都让她一个人扛了。等这个拥抱结束，钟言取出袖口里的薏米，在门槛外头洒了一层。
小小的薏米硬邦邦落地，很快就有一些不对劲了，吸足水分，变得格外饱满。钟言再将地上的薏米全部扫开，干燥的石板上出现了一对儿湿湿的鞋印，就是秦瑶那么大的小脚，尖尖的，站在门槛外头。
“刚才有水鬼来过。”钟言悄声地告诉翠儿，“我先进去，你们别走漏风声。”
必定不能让少爷知道，两个孩子门神一样把守。钟言擦了擦手才进屋，秦翎正站在书架子的前头，好像在收拾东西。
“找什么呢？”钟言笑着走了过去，往他的肩头一搭，右手的食指戳着他的脸。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秦翎心跳又急又缓，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找我师傅留下的那些书，我想着……可能你爱看。”
“是诗词吗？”钟言闭上了眼睛。
“有些是，有些是话本，我想着你必定不爱看枯燥无味的，便随意找找。”秦翎被她靠着，心里升腾起从未有过的雄壮之心来，若是自己强壮，便能让她一直这样靠下去，“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小名？”
钟言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原先觉得呛人，习惯了真是好闻。“怎么了？不喜欢我的名字啊？”
“自然不是，只是对你直呼其名不够尊重，在外人面前也显得咱们……”秦翎咬了咬牙，才说出那个词来，“生分。”
是了，别人可以叫她名字，身为夫君，自然是不一样的。这样一想，秦翎便理直气壮：“你在家当姑娘的时候，爹娘总不会直接叫你的名字吧？”
“我爹娘都直接叫我‘天下第一奇女子’。”钟言回答。
秦翎：“……”
钟言：“或者叫我‘画中仙女’。”
秦翎的嘴角抽了抽：“……真的么？”
钟言笑着摸他嘴唇：“那你想叫我什么？”
“我就知道，迟早你是要气死我。”秦翎哭笑不得，和她这样有趣的人携手共老，想来白发苍苍都不会枯燥，“你爹娘怎么叫你，我自然也可以那样，毕竟我们拜过堂。只是你不说，我便没法叫了。”
不是钟言不说，而是自己没有小名，从来没有人亲密地叫过自己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是直接称呼“那个饿鬼”。思来想去，钟言也不知道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字，余光朝着观音台上的僧骨一瞥，一道金色的视线闯入了他的脑海。
群山之中，那声音伴随着钟声而来：“你没有小名，往后我叫你小言如何？”
“小言……”秦翎的声音也在同一时刻响起，好似风铃在耳边叮咚，“你没有小名，往后我能否叫你……小言？”
钟言再回神，一双黑色的眸子正凝视自己，秦翎的眼睫虽然浓密，可并不粗糙，根根细长，闭眼时轻轻柔柔地扇下来，同时也扫过了钟言的心尖。
“好好的，给人起什么小名啊……”钟言红了面颊，侧脸贴靠着他因为瘦弱而格外坚硬的肩膀。
这是应了，秦翎像吃了蜜一样，心口甘甜，嘴角不由地微微翘起。这名字一叫，两人的关系便又近一层，非比寻常，于是他假意翻看书册，实则袒露心声：“我从前没有说心里话的人，如今说给你听，自然要叫你的小名。”
“你要叫就叫，读书人真是事多。”钟言卷起他一缕漆黑的发，在指尖当绕指柔来玩。他多想和曾经遇到的那些恶鬼说说，自己总算找到了一个干净的人，是个读书人。
短短的一个上午，好似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在秋日里发酵了，连元墨和小翠都觉出不同，怎么少爷和少奶奶连房子都不出，一直在屋里头说话。少爷是那样正经的人，可是在少奶奶面前就有说不完的话，被气着了也不动怒。
这可能就是夫妻情趣吧，元墨和小翠都不懂，但主子恩爱，他们就跟着高兴。
到了下午，秦翎吃过一顿茶，到了该补觉的时辰。钟言吩咐元墨和小翠守着，自己则去了账房。如今账房是徐莲的天下，自己人做主，他进去就如同回家，不打招呼就进了屋。新来的伙计必定受过徐莲的吩咐，见了他十分恭敬，徐莲赶紧放下手里的账簿，将救命恩人请进了内室。
“查到了。”进了屋，徐莲关上了门，“那东西虽然藏得深，但还是被我翻了出来，是‘福寿堂’做的，而且请的是堂里的大当家。”
“好，过两日我就去看看，亲自见一见这位大当家，能找出那样的棺材板，想来不是好请之人。”钟言说完将她打量一番，“你如今怎么样？”
“好着呢。”徐莲说，虽然身体还是钱修德的，可里头已经换了芯子，“后面那人每日挣扎想要开口，他一动就抻动我的头皮。”
“那多难受啊。”钟言思索，“要不我想个法子，给他弄晕了吧？时时刻刻晕着也给你少找麻烦。”
钟言这话刚刚说完，徐莲的后脑勺就开始有了抻拉之感，好似有人揪着后头的头发在撕扯头皮。不是别人，正是钱修德在挣动。
“不必。”她却一笑而过，“他活着，反而时时刻刻提点了我，今日受苦的是他而非我，我得好好珍惜这条命。”
“有志气。”钟言赞赏，“听元墨说，管账的事你也会，甚至比钱修德还好？”
徐莲又一笑：“这就得从头说起，您可知钱修德算账的能耐是怎么来的？是我爹传授的。我家只有我这一个，我爹虽然从小教我，可没有儿子一直是他的遗憾，也不曾想过让我接班。后来为了能有个‘儿子’，他们选了一穷二白流落此地的钱修德入赘，将一身本事教给了他。若我爹娘还在世，真该让他们看看，他们自以为养育好的女婿是怎么对他们的亲闺女，不光是霸占家产，连我的命都要夺。别说是如今管账，从前秦家平不了的账目都是我算的，只是苦于我乃女眷，不能抛头露面，故而所有人都当他是金算盘、神算子。”
“竟然是这样……那就让他清醒着吧，后半辈子过生不如死的日子。”钟言也不再多劝，只当是替徐莲出了这口恶气。离开账房，他没有直接去秦瑶的院子，而是先去了厨房，顺手蒸了一份雪花糕。
雪花糕是薏米粉蒸出来的，甜软可口，半透明的糕最适合秦瑶来吃。钟言是头一回正经八百去她院子，这会儿蔷薇花墙都开完了，只剩下花叶。
小姐的睡房自来就在最里头，而且还是两道院，门里都有嬷嬷看着，就是怕外男不知好歹闯进去。钟言也不知这是什么时候有的规矩，反正见着这么多人看管秦瑶，心里不是很舒坦。好在他名义上是长嫂，嬷嬷们并未为难他，于是顺顺当当地进了蔷薇花院。
院里处处精致，和秦翎那没人打扫的荒凉破院有着天上地下的区别。刚进去他就看到柳妈妈坐在花廊里唉声叹气。
“柳妈妈好。”钟言走过去。
柳妈妈赶紧起来：“给大少奶奶请安。”
“我听秦翎说小妹病了，做了雪花糕来看她。”钟言往屋里看了看，“小妹醒着？”
“醒着呢，就是不肯吃东西。”柳妈妈带钟言进去，轻手轻脚推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满屋花香。
好香啊，果然是女儿家的房。钟言这也是头一回进千金小姐的闺房，连脚步声都轻了。屋里每样摆设都是精美绝伦，单看镂空的香炉就价值百金，钟言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可看完还是甘拜下风。
再往里走，就是他从没见过的了。
“小姐在床里，大少奶奶且等一等。”柳妈妈说完就去叫人，钟言愣在原地，不知眼前这是闺房，还是床。
千斤拔步床，从前只是听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床打造得好似一间睡房，上下左右都是木雕。绝好的木料层层叠叠作出一道门、二道门、三道门的样式，甚至可以分出小小的偏室来。方才钟言以为那些摆设的雕工已经鬼斧神工，见了床才知晓什么叫浑然天成，每道门都有不同的雕刻花样，从春夏秋冬一直雕到了牡丹、茉莉、百合、桂花。
钟言粗粗地数了数，秦瑶这张床一共是六重，光是走到最底端就要三十来步，两侧没有窗，越往里走越暗，只能靠常年点灯。而最里头是她睡觉的地方，是个月亮门的床，可能是柳妈妈走得慢，钟言觉着她走了好久才走到床边上。
随后床帐一开，秦瑶躲在里头，朝这边招手。“长嫂快来。”
钟言一笑，这才进了她的拔步床。脚下踩的是带香气的木料，两侧都是描金图案，每走一重，旁边都有两盏通红的红灯笼。
粗粗的香蜡在红纱做的灯罩里徐徐燃烧，香得钟言都有点头晕了。
明明是白天，可床里倒像是晚上，可以昏天黑地地睡一场。走到床边，钟言先是看了看她的小鞋，心里想的是，可千万别让这些嬷嬷们和柳妈妈知晓自己是男儿身。
她们日防夜防，结果秦瑶还没成亲，自己连她的床都看了。
“大嫂来了。”秦瑶见着她十分亲切，“原本要去看大哥，可我浑身难受懒得走，还好你过来看我。”
“你大哥也想过来，又怕你不乐意。”钟言将雪花糕捧给她，“尝尝吗？”
“我没胃口，吃不下东西。”秦瑶看了一眼，“这会儿还是累。”
“累就好好歇着，只是你大哥担心你没吃饭，特意嘱咐我，一定要看着你吃一口再走。”钟言摸了摸她的长发，“我亲手做的雪花糕，尝尝？”
钟言故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秦瑶是大家闺秀，不会翻脸拒绝。果真，秦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浅浅地尝了一口，可能是因为味道极好，又尝了第二口：“长嫂的手艺真好，这是我吃过最香软的糕点。”
“往后还给你做。”钟言看了看她咬过的糕点，起身对柳妈妈说，“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照顾四小姐。”
“是，谢过大少奶奶。”柳妈妈回。
秦瑶不舒服，钟言自然也不会久留，况且他不喜欢千斤拔步床，确实价值千金可怎么都觉得憋闷。再一想到秦瑶从小睡在里头，双脚从未沾过地面，心里就更难受了。
等到他回到院子，秦翎刚睡醒。秋日里天暗得早，钟言再没出屋，一直留在屋里陪秦翎翻书。等用过晚饭，秦翎撑了一天也累了，清洗过后坐在床边上，规规矩矩地抓着他们成亲用的鸳鸯被，等着那人洗漱回来。
她就在水房沐浴，再回来，他们就要同床共枕了，彼此再无隔阂。
从前屋里还有软塌，她累了就歪在那上头睡，如今换成了观音台。秦翎倒不是不愿意僧骨入屋，她愿意放在室内就放着，只是……怕她和自己睡不惯。
门外响起元墨急匆匆的脚步声，小孩儿笑着冲了进来：“少爷少爷，拿回来了！”
趁着少奶奶不出屋，元墨去账房支了银子，亲自跑腿出去打点了首饰铺子，又陪着徐莲翻找库房，终于拿回了那对碧玉镯。绿莹莹的镯子用锦盒存放，秦翎将盒子放在膝上打开，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是了，就是这个。”
“这镯子用料真好，像冰又像水，戴在少奶奶的手上必定好看！”元墨嘿嘿地跟着傻笑。
“就怕她不肯收，我看她穿着素得很，想来不喜打扮，更不喜欢鲜艳颜色。”秦翎将盒子放在枕边，又问，“让你去打听的事呢？”
元墨摇摇头，镯子拿回来了，可第二档子事没办成。少爷要自己去找喜娘，问出少奶奶真正的生辰来，可喜娘早不知所踪，人间消失一般。再说，少奶奶又不是人，恐怕她自己都不记得出生年岁。
“没事，你打听不出来也对。”总要知道生辰的，秦翎懊恼是自己心急了，“等回门那日你陪我去，问问她爹娘便知道了。”
“这……”元墨更加犯难，少奶奶哪有爹娘啊，于是随口编了个话，“这倒是不急，我看着少奶奶比您大个两三岁。”
“女大三……”秦翎脱口而出，又顿时住了口。可元墨嘴快：“抱金砖，少奶奶大得好啊！”
秦翎微微地点了点头，忽然责怪：“你接这话干什么，瞎说。
元墨才不害怕，显然少爷是喜欢听的。“嘿嘿，小的确实是瞎说。少奶奶身上那股子飒立就不像十几岁的，万一她比您大五六岁呢？”
秦翎思索，又喃喃地说：“这……我抱两块也不是不可……”
“你们主仆聊什么呢？”钟言擦着头发进来，打断了他们的悄悄话。秦翎闻声抬头，又立刻不着边际地将眼神移开，有世家少爷的得体和谦逊，只是双眸里有什么情绪闪了闪。钟言看向铜镜，原来是穿着睡觉用的薄衣裳透出底下肚兜的颜色来。

第71章 【阳】水鬼胎5
元墨识相地退下了,将门轻轻关上。小翠正在外头点灯，如今两人都不用睡觉，一起守夜还能做个伴。屋里,钟言散着洗过的头发,从镜子里看他：“怎么了？我一进来就不说话。”
“咳咳。”秦翎先清了清喉,“没、没什么，该睡了。”
钟言拿着新开的珍珠霜坐过去，在他鼻尖上点了点：“怎么，非要一起睡？”
秦翎看了看鼻尖上那一点白霜：“这倒不是,我并非那种心思的人。只是屋里撤了软塌，往后你我同床共枕,你……”
“我怎么了？”钟言将那点白霜涂开。
秦翎无可奈何地一笑：“那你想睡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和外面有区别吗？”钟言转而注意他的大床，头一回听说睡哪边还让人亲自选的。秦翎缓了缓，大概是房里只有他们了,可以说些私房话：“区别倒是不大，我是怕你在家睡外面睡习惯了，一下睡在里头，觉着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睡里头,你给我挡着些，免得我睡觉不老实滚下来。”钟言今夜还有要事,只想赶紧给他哄睡了,于是轻轻将人推倒,还给盖上了被子。随后钟言转身去吹灯,屋里就留了一盏小红烛矮灯,照着地面。
他踩着软鞋回来,明明入秋没多久，可屋里的地都凉了，冰得他脚后跟难受。到了床边他快速地踢了鞋，雪白的脚趾压着红绸被面的戏水鸳鸯踩过去，直接迈过了秦翎的身子。
秦翎看到她不堪一握的脚踝，赶紧闭上眼。
“还是被子里暖。”钟言钻进被里，才发现里面是热着的。两个人盖同一床大被，显然秦翎先给他暖过。
“你过来躺过了？”他转头问。
秦翎点了点头，又想着光线暗她看不见，才嗯了一声。
“往后你别干这事，病刚好，还是存着些火力吧。”钟言故意凑到他耳边去，“你闻，我香不香？”
秦翎听话地闻了闻：“香。”
“傻子，我其实什么香都没擦。”钟言只是逗他，“让你闻你就闻，你怎么这样听话？”
“可我闻着你身上是香，大概是沉香或药香。”秦翎说着，小腿忽然贴上什么冰冰凉的东西，等到他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是她的双足。
双足柔软，脚底像没走过路一般，自上而下地滑着他的小腿和脚踝。淘气又灵活的脚趾不安分地翘了又翘，一会儿挠他的脚心，一会儿夹他的脚后跟，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秦翎更不敢动了，知道她是冻了脚，便让她贴着，给她当火炉来用。
“你别说，你身上还挺暖和。”要不是晚上不能睡，钟言真想闭眼到天亮，“你不困吗？”
秦翎的眼睛刚刚睁开，可看的都是上方，连斜视都没有一回，只是余光轻轻地铺开了，有些儿女情长地说，“你不是也没闭眼么？”
“我没闭眼是看你，你没闭眼，可是也没看我啊。”说来也怪，原想着赶紧给人哄睡，实在不行下点昏睡散，可钟言却喜欢和他胡搅蛮缠。
“我……我看见你了，只是没有直视。”秦翎解释了一通，连他自己都觉着解释得不好，最后认命似的叹了一声，“我其实是有话要说的，你总是闹我，我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蹭蹭腿就是闹了？你也太不禁闹了吧？”钟言立马停下来双足的胡闹，侧躺着压住枕头，左手在被子里悄悄地戳他肋骨，两只脚翘起来摇晃，“你说吧。”
唉，秦翎又叹，脚是老实了，可手又不老实了，真不知道她哪里来这样足的精气神，好似不用休息。可这回他并没有退缩，反而也伸出手去，在她的手触碰下来的刹那，两个人指尖碰了碰。
这样一碰，钟言就傻了。
“你别怕，我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想看看你腕口的伤。”秦翎大胆地握过去，这回很轻，比羽毛还轻。他又不是真傻，自己这点力道怎么可能将她捏疼了，况且白天那一握也有察觉，腕口并不平滑。
一想到她有伤又瞒着自己，秦翎全天都坐立难安。
或许是没想到会被发现，钟言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好好的，所以没有躲开他的抓握。他还以为秦翎什么都不懂，没想到他的心不盲，身体才好了一日就看出自己身上的伤处。这要是一直好下去，自己是男儿身的事岂不是很快就瞒不住了？
那自己是鬼的事，还能瞒住吗？他若见了自己的鬼形，会不会嫌弃死了？
顷刻间钟言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怎么欺瞒，一会儿又想，这般聪慧的人，如果没病，他早就成就了一番事业了吧？
而就在这时，秦翎也摸出了伤口，凹凸不平，有半圈腕口那样长。“怎么弄的！看过郎中没有？你歇着，我叫元墨去找……”
“别找别找，这么晚别找郎中，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别人还以为你又不好了呢。”钟言赶忙将人按回来，摸着他的心口说，“伤都愈合了，我给你看，你别急。”
微弱的光线下，钟言索性将袖口挽上小臂，露出了伤口。十日割血，伤口反反复复地开裂，血痂还没干燥，触目惊心。秦翎原本只是一般着急，看完了十万火急地坐起来：“咳咳，你别动，我亲自去找郎中。孙郎中的医术虽好可不会治外伤，还是去找……”
“你回来。”钟言又给人拉了回来，怕他再跑，索性一把搂住了。果然，这样一搂，秦翎就再也不动弹，好似被下了定身咒，木呆呆地看着她。
拥抱突如其来，秦翎不禁发汗。
“我老实和你说吧，这是我自己割的，过两天会好。我从前听人说，人血能救命，就想着给你试试。”钟言半真半假地说。
秦翎摇了摇头，已是心疼至极；“你可真是个奇女子，这种傻话都信？”
“死马当活马医，你一只脚都踏入阎王殿了，我还不能犯一回傻吗？”钟言轻抚着他的后背，好笑，别说他一只脚踏入阎王殿，就算两只脚都进去了，他钟言戏完孟婆揍阎罗，也得抢回来。
“往后不许了，不管我的身子好没好，都不许了！”秦翎方才急火攻心，连续咳了一阵才好。他将腕口那伤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气她不顾自身安危伤及身体，又震撼于她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放眼秦家，也只有她这样。
“别看了，养几天就好。”钟言说，也就是金簪厉害，别的东西伤了自己，早就好了。
“你别动。”秦翎摸着她的手掌，将藏在枕边的锦盒打开，“我……我……”
又怎么了？钟言往他手里看去，朦朦胧胧的，看不出他在干什么。
“我……”秦翎说了半天也没把后面的话补完，索性将一对儿玉镯放在她掌心中，“送你。”
“送……我？”轮到钟言说不出话了。他折腾着不睡觉，就是为了这个？
秦翎满腹的话说不出，想帮她戴上，又怕圈口不合适，给人家弄疼。“嗯，送你，这是我娘亲给我留下的。二弟那日说你没有好的，往后你先戴着它，我再给你做好的……我，我累了，我先睡了。”
说完，秦翎快快地躺下，转过身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玉镯子送出去了，可他又懊悔，自己真是心太急，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时候？怎么能在床榻上送礼？万一她误会了什么呢？
越想解释，越怕解释不清，秦翎只好一字不说，反正送出去了，他心里开怀。
他闭眼睡了，可钟言睡不着了，一个人傻乎乎地躺在边上，不停地摸着秦翎硬塞过来的玉镯子，说什么都没法安然入睡，时不时拿起来看上一眼，再心如擂鼓地看看那人。
房门外的红灯下头，元墨和小翠生了火，烤着手小声说话。等到下半夜，房门悄悄地开了，两个小孩儿连忙起身，出来的正是钟言。
“少爷睡了吗？”小翠问，少奶奶临睡前有交代，估计要出去。
“睡着了，睡得很沉。”钟言没敢给他下药，续了命的身子不知道能否经得住昏睡散，“元墨，你留下看守，你放心，现在屋里有僧骨镇宅，什么都进不来。别说是肉纸人了，就算是水鬼也能被僧骨烧没了。”
“那您去哪里？”元墨担心，这会儿是三更，正是最黑最静的时辰。
“我带翠儿出去，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了。”钟言说，临走之前还不忘给门关上。
秦宅里静得很，连虫鸣都少了，白日里最为热闹的后厨也归于静谧，再也没有人的声音。锅碗瓢盆放归原处，大灶里的火也灭了，再有什么脚步声也就格外明显。
柳妈妈走走停停，走了好一会儿。
吱扭两声，随着木门被推开的声响，她一脚迈入了厨房，两只眼睛没有那么明亮了，看着像磨花了的玻璃珠子，又像是瞳仁里塞了白色的柳絮。她先是走到灶台来，也不知道忙活着什么，然后端着一个碟子去了冰窖，再出来时浑身都是凉气。
常年不融的冰沾到衣料上，再被带出来，凉气化为白烟，被人的体温蒸得无影无踪。
然后，响起了微弱的切菜声。
切了一会儿，柳妈妈放下了刀，尽量不出声地洗了洗手，将切好的东西放在盘里，再放入食盒内。忽然她回过头，无神的眼睛四处搜寻，好似寻找着偷窥之人，全身紧绷地左顾右盼。
后面只有一道打开的木门，以及挂在墙上的铁勺和成排的菜刀。
定了定神后，柳妈妈再次收拾起食盒来，只不过动作快了不少。终于将食盒收好了，她拎着提手，一步一停一找地走向木门，似乎想要打破疑心，看看这屋里有没有旁人。
但转念一想，都三更了，别说是人，连看门的狗都睡了。于是柳妈妈走出了厨房，顺手将木门关上了。
门后，钟言带着小翠躲在阴暗处，避开了她的寻找。
小翠吓得脖子僵硬，还以为马上就要被发现，没想到柳妈妈的眼神这样不好。可别说，刚才柳妈妈进来时她差点叫出来，这么晚还来厨房，鬼鬼祟祟不像个活人。
“主子，咱们跟上吗？”见柳妈妈走了，小翠急问，“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她拿着的那些东西不像给活人吃的，难不成是四小姐……”
“走，先跟上再说。”钟言悄步跟上，脚下没有一点声音。
这一路跟得不算顺利，柳妈妈走走停停，几次三番回头寻找，但最后一无所获。钟言跟着她绕过了小半个秦宅，绕过了嬷嬷们休息的院子，绕过了蔷薇花墙，最后带着小翠绕进了秦瑶的大院子里。
这也是小翠头一回来四小姐的院，没想到这样大，比大少爷那院子足足大了三倍。但越是大，黑夜之下越显空旷寒冷，忽然一阵草动，原来是一只小白猫跑了过去。
还好少奶奶在，否则真不敢独自进来。小翠紧紧地跟着，亲眼看着柳妈妈进了四小姐的屋门。
“这……咱们也跟进去吗？”她担忧地问。
钟言点了下头，带着她从那扇门溜了进去，也就是夜里没人，要是白天必定不成，光是七八个嬷嬷就把他们捉住了。
一进屋，钟言还是先被花香熏住了，这香味比上午还要浓重，一闻就知道是为了遮掩什么气味。他拉着小翠蹲行，一步一停，瞧见柳妈妈拎着食盒进了千斤拔步床，如同走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山洞。
紧接着，他们就听到柳妈妈小声地劝：“好孩子，吃吧。”
吃？小翠一惊，刚刚她在后厨准备的那些寒凉生食居然是给四小姐的？莫非四小姐已经死了，她在偷偷喂鬼？
钟言侧耳倾听，只听着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了，随后响起了进食的咀嚼声，还有几不可查的抽泣。
小翠见状连忙拉扯少奶奶的袖口，四小姐一定出事了。而柳妈妈是她的乳娘，把四小姐当作亲生闺女看待，万一小姐真有个什么祸事，柳妈妈干得出以身饲鬼这样的事！
钟言又听了听，还是没听见她们说话，但心里头已经算得差不多了。这回他没再等待，而是直接起身，带着小翠走了进去，走入了这张困住秦瑶的床。
秦瑶正在喝水，冷汗从小小的脸上层层冒出，忽然见着一个黑影吓得一激灵，直接将水洒在了身上。柳妈妈顺着她惊恐的目视方向回过头，伸开双臂挡在了秦瑶的面前，由于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也顾不上害怕。
“谁！”柳妈妈压低了嗓音厉声询问，如同残年的老鹰护住雏鸟，“四小姐的房也是你们随便进的！”
“是我，你们别怕。”钟言连忙开口，“没有外人，只有翠儿跟着。”
“你……你是？”柳妈妈眯着眼看看，看不出人，但是认出了声音，“您是大少奶奶？”
“长嫂？”秦瑶躲在柳妈妈的背后，原本以为是外男强闯，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探出头来，“怎么是你？”
钟言先走到烛火下，让她们看清自己的脸才靠近：“我是特意跟着柳妈妈来的，只因你这病太过稀奇，我得来看看。”
一听“病”这词，秦瑶的肩膀动了动，鼻子嘴巴都快皱到一起去了，等钟言走到床边她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抱住了嫂子的腰，所有藏匿在闺房重担下的情绪齐齐暴发，哭得无声无息又惊天动地。
小翠连忙问：“这是怎么了？柳妈妈你快说吧，四小姐病了就得吃药，拖成大病可不成。”
“她……她……”柳妈妈几次想要开口，最后又摇摇头，“唉。”
“你说啊。”小翠急呼。
钟言却摆摆手：“罢了，你不必逼她，我知道这是什么病……”说完，他温柔地摸着秦瑶的头，这是那个人的亲小妹，自己不能不管，“什么时候的事？”
秦瑶还在哭，小鼻子通红。柳妈妈见瞒不住才说：“前日晚上。”
“是头一回？”钟言问。
柳妈妈点点头，既然这屋里都是女眷，她就说了：“是，四小姐怕得很，不让说。”
小翠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敢问，钟言这时又说：“嬷嬷们都不知道她来月事了？”
啊，这样一听，小翠懂了，四小姐这是长大了，可居然瞒着，所以不下床。
柳妈妈连连摇头：“八个嬷嬷都瞒住了，不敢让她们知道。既然少奶奶来了，我索性都说。四小姐到了该议婚的时候，只等着身子长好，嬷嬷们日日盯着呢。前日晚上四小姐忽然来了，连忙叫我来想办法隐瞒，所以我才编了个法，说她是病得下不了床。”
“这屋里点着香，也是为了藏住血味吧？”钟言一边问一边哄秦瑶。上午那盘雪花糕她吃了，薏米粉为主的糕并未吸收湿气而膨胀，钟言就知道她身上没有水鬼的痕迹，只是装病。而大户人家的女儿一旦长成，半年内就会议婚，秦瑶不想嫁人，这才出此下策。
柳妈妈擦了擦眼睛：“是，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否则瞒不住那些嬷嬷。我眼睛今年开始花了，不知还能陪小姐多久，小姐一狠心，问我要寒凉生食，要用冷的东西将身子逼坏，我也劝不住，只能随她。”
“这怎么行？身子坏了怎么办？这可不是闹着玩。”钟言给秦瑶擦了擦汗，“现在难受吗？”
“我肚子疼。”秦瑶在长嫂怀里缩成一团，“疼了两日……可我听说只要逼停就好，我日日夜夜都吃寒性的食物，我不信吃不坏身子。”
“你这性子，和你大哥真是如出一辙，犟得吓人。你这样摧毁自己，往后是自己吃苦。”都说长嫂如母，钟言也学着安慰她，“你大哥如今好了，你的婚事他也能说上话，绝不让你随意嫁了。”
“不，我不嫁！”没想到秦瑶十分刚硬，“嫁人就是死。”
钟言一惊：“这话怎么说？”
柳妈妈忙说：“四小姐从小有几个相熟的玩伴，从前一起学女红和管家，这几年她们先嫁了人……”
钟言听完了然，想必如花女子过得都不好。
“原先要许配给大少爷的柳三小姐，上个月……离世了。”柳妈妈擦了把泪，这些女孩儿都是她见过的，“都说柳三小姐儿女双全，上上月她刚生完女儿，酷暑里做月子，婆家不让见风不让下地，更不让更衣洗漱……竟活活给热死了！”
钟言闭上了眼，一时间找不出安慰的话语来。都说柳三小姐貌美如花，和秦家大公子相配，没想到她没嫁给秦翎，竟然是这种命数。
“我才不要嫁人，打死都不嫁。”秦瑶躲在长嫂怀抱里发誓，“只愿当个老姑娘，一辈子守在家里！”
这只是她的心愿，可柳妈妈心里却明镜一般，嬷嬷们一旦知道内情，小姐就留不住了。小翠也跟着着急，秦家的丫鬟们没有不羡慕四小姐的，生下来的富贵命，又有三个哥哥疼着，可实际上她再是小姐，也要走这条路。
见大家都不说话，秦瑶急得直求：“长嫂你帮帮我，吃什么能停了月事？”
“这……”钟言犯了难，但秦翎的小妹就是自己小妹，总不能让她毁了，“好吧，这事我帮你，回去我给你开个方子，总比你瞎吃要好。但你万万不能摧残自己，你大哥要是知道了要伤心坏了。”
“真的吗？”秦瑶喜极而泣，直接在小床上跪下，对着长嫂砰砰磕头。钟言连忙把她扶起来：“快歇着吧，你这时候瞎胡闹，身子又该难受了。等天亮了，午前你让柳妈妈来我院里拿药方，以后不许乱吃。”
“是，长嫂对我的好我记着，往后有机会一定报答！”秦瑶抓着她的手，宛如抓救命稻草，“你不单单是大哥的贵人，也是我的贵人。”
“傻话。”钟言给她盖上被子，“对了，以后没我的话不许去湖边，听见没有？”
“是。”秦瑶连忙点头，“往后我不去东回廊，去看大哥也绕开湖。”
“嗯，那我先回去了，你大哥还不知道我来看你。”钟言算着时辰，又交代了柳妈妈几句就赶紧走了，心里总算轻松一块。原以为秦瑶和水鬼有关，既然没有那就好办。
而秦翎像是感知到什么，果真醒了。
没睁眼，他先摸了摸旁边的床，虽然还没习惯旁边有人，可是已经先去找了。意外的是左侧空着，秦翎慢慢地睁开眼睛，窗外还黑着，她去哪儿了？
想着，秦翎下了床，屋里只有一支红烛。她回来容易绊跤，他正准备出去再找一盏灯，没想到一开门，靠着门休息的元墨滚了进来。
“啊！”元墨一直靠着睡房的门把守，没承想少爷开门。
“你怎么在这里睡上了？”秦翎先把他扶起来，“少奶奶出去了，你看见了么？”
元墨小脑瓜一转：“少奶奶带着小翠出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秦翎点头，虽然元墨没直说，但她带着翠儿出去，那必定是起夜，“再去找几盏灯吧，屋里太暗，她走路风风火火的，容易跌跤。”
“是。”元墨刚转身，一愣，吓得连忙退回。
正对着房门站着一个人，就是大少奶奶！
门口挂着红灯笼，映得那人的面颊绯红，嘴唇又白，好似在水里泡失了温度。
不，不是，这绝对不是少奶奶！元墨不顾其他，转身就把少爷往屋里推，可秦翎已经瞧见了，惊讶地问：“怎么站在外头？快进来，外头冷。”
“少爷！”元墨急得差点咬舌，她……她……她不是啊！
就隔着门槛，门外的少奶奶朝屋里伸出了手：“唉，刚刚在石阶上崴了脚，迈不过去，夫君快扶我一把。”
“怎么崴脚了？”秦翎听完就要过去，结果又被元墨给推了回来，“做什么？她崴了脚，我得去扶她。”
“不是，不是！”元墨快快地摇着头，汗珠子都要甩出来了。只听身后那人又说：“元墨，我知道你总防着我，怕我害了你家少爷，可我对他是真心相待，你怎么总是阻拦？”
“你！你胡说！”元墨恨不得呸过去，自己什么时候防着少奶奶了，自己和少奶奶是一等一好。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别的，死死搂住少爷往前一倒，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摔倒后他捂着肚子打滚：“诶呦，肚子疼啊，肚子疼死了！”
秦翎面前是一团乱：“磕在哪里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肚子疼！”元墨紧紧地拉住他，纸肚子都被少爷压瘪了一块，忽然外头安静了，再看过去，一个少奶奶一脚迈进门槛，身后跟着小翠。
“啊，肚子不疼了，或许是岔了气。”元墨一骨碌爬起来，“少奶奶您的脚好了？方才你带着小翠出去，回来就说崴了脚，不肯进来，我拦着少爷你是不是生气了？”
钟言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好在秦翎没出去。“唉，我刚刚也是说了气话，你别当真。”
“我就知道您是气话。”元墨悄悄给她使眼色，“少爷刚醒。”
秦翎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主仆三人，好似自己成了唯一的外人。他不断地打量着他们，张了张嘴，可最终又什么都没问。
“诶呀，我刚才带着小翠出去一趟，咱们回屋说。”钟言拽着秦翎进了屋，亲手关上房门。秦翎被她拽到床上推倒，这样的姿势一看，一眼看到她腕口的玉镯。
一左一右，相互呼应，甚是好看。
“你戴上了？”秦翎不由地问。
钟言没料到他问这个，明知道戴上了是什么意思，却装作不懂：“看它好看就戴上了，怎么，你又不舍得了？”
秦翎眨了眨眼：“没有，只是想说你戴着好看……这对玉镯其实还有一对玉耳坠相配，明日让元墨去库房找，也给你。”
“傻子，这么好的东西全都给了我，你就不怕我卷着逃走吗？”钟言心里一热，没想到他傻成这样，恐怕再过不久，他娘亲留给他的那些值钱东西就全到自己身上来了。秦翎只是摇头，并未回答，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知道她不会。
等到她脱衣上了床，两人再次盖被，秦翎这才说：“方才你去哪里了？”
钟言就猜瞒不住他，他一旦好了就是绝顶聪慧。“你怎么知道元墨和我骗你呢？”
“你衣裳都凉了，一定是跑了很远。”秦翎的手朝她袖口伸去。
衣裳沾了三更的寒气，早就凉了，秦翎悄悄地抓住，又碰到她腕口的镯子，玉镯也是冰凉的。再然后，他才抓住了那只手，像握着易碎的珍宝：“你去哪里了？”
钟言的心被他钻了个空子，石头一样的心肠叫他握住了。一个饿鬼，竟然生出些良知来，不敢告诉他自己不是女儿家，只想着先骗他。
“去看你小妹了。”钟言侧过身，看着他说，“你小妹没生病，但是……可能从此以后她就要病了。”
秦翎不解，也侧过身看她，两人彼此贴近，又守着本分。
钟言受不了他这样干净的注视，便将秦瑶的事和他说了。秦翎听完又不说话了，只是痛苦爬上心头，眉心不展。
“你别怕，我给她开的药方不会伤她根本，只是……别吃太久就好。你先把身子养好，你好了她才有所依靠。”钟言说着说着脸发热，怎么说了这么半天，他还攥着自己？
是不是忘了松开了？病好了，人脑子又不好使了？不会是摔那一下给摔坏了吧？
“你说得在理，只有我好了，我才能将小妹安排好，否则再着急也是白费心。这事多谢你了，不然我病着不知情……”秦翎点了点头，疲乏地打了个哈欠，“睡吧，明日我去看她，再过不久天该亮了。”
说完，秦翎闭上了那双温柔的眼，呼吸也变得缓慢，好似沉入梦乡。
可是，钟言睁着他那双茫然的眼，吸气也不能均匀，犹如晴天霹雳。
他怎么拉着自己的手就睡了？真睡还是假睡啊？自己要是将手收回是不是会伤了他的心？还是他太困了，一时忘了他们还在牵手？
各种念头在钟言的脑袋里来回转圈，手指在秦翎的掌心里不敢动弹，身体像被拎了脖子的猫儿，紧绷了好一会儿才闭上双目。
真是的，读书人就是忘性大，拉着手都给忘了。
五更后天就亮了，雄鸡破晓，那只大公鸡又来了精神，咯咯咯叫着往院里冲。
小翠和元墨联手将大公鸡制服，再次塞进竹编的鸡笼里，少爷起来后吃了顿简易的早饭，然后就坐在轮子椅上晒太阳，只不过椅子在门槛里头，没出屋。钟言对着镜涂了胭脂：“你就在屋里歇着，我带元墨去抓药，顺便买点新鲜的薏米粉和藕粉，回来给你蒸糕点吃。”
“那你早些回来。”秦翎再次注视她腕口的玉镯，像是有什么心事。
“那可不一定，说不准我就跑了呢。”钟言弯腰看了看他，正经地说，“等着我，别出去瞎逛。”
秦翎猝不及防地对视上了，想到她的笑和淘气，还有她蜷起来的手指尖，一些话羞于启齿：“嗯，让元墨带够银子，不够就赊账，赊我的名字。”
“秦家大公子的名字就这么好用？那我可得试试。”钟言笑着迈出门槛，招呼上元墨来。临走时特意嘱咐小翠，千万看住秦翎。
这是个重担，小翠就怕少爷不听劝，少奶奶说有两只水鬼上了岸，谁知道藏在哪里呢。她端着桑叶薄荷饮进了屋，试探着问：“少爷，今日有些凉，您别瞎跑，先别去看四小姐了。”
“我知道。”秦翎看着门槛，低声说，“我不傻，我在屋里等她。”

第72章 【阳】水鬼胎6
再次离开秦宅,可钟言的心情却和上次完全不同。从上了马车他就没了笑容，连元墨都看出来了。
“少奶奶，水鬼是不是很难对付？”他问。
钟言看着窗外景色：“是,而且我最讨厌的就是水鬼,弄得哪儿都湿淋淋的。门口这几棵柳树是秦翎的骑马师傅种的？”
元墨跟着往外一看：“是,少爷从前和我说过。”
“是教三少爷骑射的那位师傅吗？”钟言又问。
“是。”元墨回答。
“等你回来就和钱管事说，这树不好，趁早砍了它。”钟言放下了帘子，脸色饿得发白。
元墨缩了下肩膀：“莫非这树能害少爷？”
“倒是不至于,只是我不喜欢柳树。”钟言闭上眼睛，笑着说,“我歇会儿,到了地方你叫我。”
之后元墨就没再出声，让钟言安安静静地歇息。不一会儿他们先到了药房，钟言带元墨去抓了几味常见的药材,又带他去买了几包新鲜的藕粉。薏米粉难得，要等等才能磨好，钟言转手又挑了几大袋子薏米，让车夫放回车上。
接下来的事，他就不打算让元墨跟着了。
“你在这里等着,薏米粉磨好就拿上去，到时候我也回来了。”钟言吩咐完就离开了米铺,独身往人少的地方走去。集市热闹,可是他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如同一碗热水里盛着一块冰。离开集市后他朝北走,穿过人群,耳边安静了不少,越走越让人心静。
只不过这静也没能持续多久，总有人来扰他。
“呦，这是谁家的小娘子？长这么美，你家男人呢？”走着走着，就有人将他拦下了。
钟言偏身要走，试图擦肩而过，不知打哪儿又钻出一个人来，将他前头的小路也挡上了。紧接着头上的金簪被人一拔，随意拢着的发丝垂落下来，一下子散了发。
当众散发，摆明就是调戏之事，钟言压下杀心，眼尾却发狠地抖了抖：“把簪子还我。”
拿簪子的人不仅不还，还想着上手来摸。钟言退后一步躲开了，涂了胭脂的眼下一片好颜色，似嗔似怒：“再不还就别怪我了。”
“小娘子生气了？”第三个人从后面过来，显然盯上了玉镯，“戴着这么好的东西招摇过市，不给小爷们看看吗？你家夫君怎么舍得放你一人出来啊？”
“难不成你汉子管不住你？哈哈，任由你涂脂抹粉地出来找野汉子？”
“我还是头一回见长这么标志的小娘儿们，从前怎么没遇上过，快来，给大爷们看看。”
钟言被他们团团围住，初显些许不安，忽然勾起一抹笑意：“这里人多，几位大爷要是想来就跟我来吧，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拿着金簪的手又来摸，再次被钟言躲开，他瞧着那只手很不顺眼，什么脏手烂手，难道也配碰秦翎的东西？
“几位爷可真是性急，真不知道怜香惜玉。”钟言笑颜如花，手指朝其中一个勾了勾，转身走向僻静无人的小巷子。他没再回头看，但身后的脚步声确实跟上了，就隔着两三步之遥，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领口。
走着走着，钟言便停下了，他笑着转过身，眉梢眼角尽是风情：“就这里吧，那么，是哪位大爷先来？”
面前五个男人搓了搓手，一脸猥琐地一起围了上来。
城北比城南冷僻些，就算走在街上也没有多少闲人，连集市都没有。若是北边的人要买什么东西，还需要车马劳顿去城南一趟。而现在北边最长的街上更是安静，行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因为陈府回来人了。
城北最大的宅子就是陈府，只不过常年没人，可主子一旦回来必定带回几百衷心家丁，团团围簇，到现在都没人知道陈府里头的主人究竟什么样，只知道有两位。
正门气势如虹，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镇宅，从外头路过都能听到门里头有人忙碌，一听便是大户人家。而侧门则稍稍朴素，少有人路过，门里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正在修剪花叶，忽然听到墙上一阵滚动。
“还知道回来？”男子头也不回地问。
随后一声噗通，显然是墙上的人掉了下来，他这才回过头，看着钟言大着肚子爬起来，摔得灰头土脸。“跑哪儿野去了？回来连墙都翻不过了？”
“嗝……”钟言揉着后腰，赶快掸了掸裙子上的沙土，“我这不是身子不方便嘛……”
“怎么穿成这样了？”男子放下花剪，走到他面前看了看，浅浅一笑，“你怎么又打扮成女儿家了？”
“陈竹白我告诉你，你不要总是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训斥我，你没比我大几岁。”钟言语速加快，那病秧子还一个人留在家里呢，“你快教我几个行巫的法术，要么就给我法器，我还有事呢！”
陈竹白绕着他转了一圈，无奈地一笑：“师弟是不是又在外头惹祸了？这回惹了南方来的巫人？”
“何止是巫人，我连高山上的殃人都惹了。”钟言继续揉着肚子，连续打了两个嗝，肚子就瘪一下。
陈竹白一双美目大睁：“殃人？你到底惹什么了？”
“你别管，我现下要对付巫术，可我又不会。”钟言也看了看他，“你倒是好，一走就大半年。”
“我走了你就不在府上住了？晾着这么大的宅子，跑出去撒野。”陈竹白摸了摸他的鼻子，“要不是知道你是男子，我还以为你真出去闯祸了，大着肚子偷跑回来。”
“哼。”钟言抬手摸了摸簪子，谁知就是这样一抬手，腕口被陈竹白捏住了。
“怎么回事？”陈竹白看到了他的伤口，以及一对儿成色极好的玉镯子。
钟言也没想瞒着，自己的事也瞒不过他，就算现下不说，他没多会儿算卦也能算出来。于是便将这半月的事说了出来，谁料刚刚说完，陈竹白立刻怒不可遏，恨不得一巴掌抽过来，将他打醒。
“我看你是疯魔了！”陈竹白真想打他，“人鬼殊途，你没事给他续什么命！他如今好了，你以为阴兵就不找了？再说你惹了这个又惹那个，能保他到什么时候！”
钟言偏着头不去看他，显然并不认同：“我只是看不过去，他的命不该如此，凭什么叫人偷了去？”
“叫人偷了去，也是他的命！”陈竹白一甩衣袖，他一生气，周围的花叶、树叶也随之震动，“我早就听说秦家有位公子缠绵病榻，不死不活，你怎么会和他牵连在一起？”
钟言就不喜欢别人说秦翎不死不活，嘟哝着反对：“他活了，有我在他死不了。”
“你以为你那点阴血能给他续成？做梦罢了，最多不过三月，他照样得走。”陈竹白气得脸色发白，又怕说重了，让师弟难受，“赶紧和他了断！”
“你教不教我吧？”钟言才不要了断，人家娘亲给的镯子都戴上了，他才不摘，“你不教，我没法对付水鬼，死了就死了吧。”
“你……”陈竹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院内绿叶乱飞，好似有人搅动了全院的风水，外人听里头忙忙碌碌，可放眼望去，整个陈府只有他们两个，竟无一个下人。等到这阵风过去，陈竹白才开了口：“师弟，我说过，人鬼殊途，你不能这样。你就算给他续了，他最多活几十载，到时候一具白骨你还能怎么样？再说，他不知道你是鬼，你以为他不会怕你吗？”
钟言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你我都不是人，为何要徒增烦恼？”陈竹白摸了摸他消瘦的面庞，“做鬼就很好了，别碰情。”
“那你呢，你不也是碰了吗？”钟言冷不丁地反问，“师兄，我陪你征战沙场，不是没披过薄甲。谁不知道将军奇才，可谁又知道你陪他的时候请了多少阴兵上阵？万千阴兵给他护阵，他现在是大将军，你在他旁边还不如一个兵卒。他连连胜仗，将来娶的是皇帝的女儿，你再神通广大，还不是连他的府邸都进不去。再说，就是他闹得接连战乱，我连个白蜜都找不来……”
陈竹白像是被堵了嘴，一下噎住了。
“我只是想让秦翎多活几年，吃些好东西再走，也不行吗？”钟言再求。
陈竹白转过身去。
“他和旁人不一样，他是个读书人，心里干净。”钟言小声说，也看着陈竹白的脸色，“你教教我吧，等他过了冬，我就回来……师兄！”
“这是你说的，过了冬你就回来，和他了断。”陈竹白这才松了口，拉着钟言的手往屋里走，“你从前不喜欢巫术，我也不愿意说给你听，只因为行巫不比道法，巫乃是无中生有的幻术，不能凭空出现。所有的巫都需要用代价去换，你先和我说说水鬼的事。”
“拿代价去换？这好办，我能活的岁月长，减寿十年不就成了。”钟言跟着到了室内，两只手捧着临盆那么大的肚子，慢慢地坐下了，将水鬼的事一一道来。
而秦翎的院子里，小翠正在少爷看不着的角落洒薏米，这都是昨晚回来前她们特意去后厨拿的，把秦家所有的薏米都拿来了。少爷倒是没急着出去，在屋里看书写字，这倒是让人放心许多。
昨日少奶奶也说了，她的血放在寻常人身上还能分辨，可是在水鬼的幻术里没有用，连他都会中招。这样厉害的东西可怎么防啊？她不由地担心起来。
“翠儿姑娘。”身后来了人，进了院子，正是柳妈妈来了，“我来找少奶奶要方子。”
“少奶奶她……”小翠刚要开口又多了个心眼，“您要她什么方子？”
柳妈妈四下看看，低声说：“就是昨夜咱们说过的那个方子，给四小姐用的。”
小翠听完安心地点了点头：“少奶奶这会儿不在，您先跟我来吧，稍等一会儿她必定回来。”
“好，那我就等等吧。”柳妈妈也像安了心，跟着小翠往里头走了。因着主子还没回来，柳妈妈必然不能在主屋里等候，小翠便将她引入耳房，同时给沏了一杯茶：“您先喝着。”
“谢谢姑娘。”柳妈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打量着屋里，“四小姐这事多亏了少奶奶，不然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您放心，少奶奶肯出手帮忙，这事一定能办成，您千万别灰了心。”小翠的目光从柳妈妈的脸上转回，看向了她手里的茶杯。
茶水已经被喝了一口，可仍旧是满溢的。
小翠一动不动，就这样站在了柳妈妈的正前方，和她抬起的老花眼对视上。再开口，小翠的声音无波无澜，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你死了心吧，有少奶奶在，你伤不着少爷。”
话音未落，柳妈妈的胳膊已经穿透了她的腹腔，从正面进去，从后腰而出。剧痛过后那条胳膊再收回去，青色的掌心里没有血肉，只有一把泥土，还有破损的衣料。
小翠捂住肚子上的伤口扭头就跑，但每跑一步，肚子上的伤口都被牵连，元墨虽然是纸身子，可却是不怕疼的，她的身子更坚固些，却有疼痛之感。等跑出耳房，小翠照直冲向主屋的正门，却不想瞧见少爷迈出了门槛，正循着声音往这边观望。
“出什么事了？”秦翎问。
“没事，没事。”小翠勉强地笑着，一边走，一边有泥土往下掉，好在掉得不多。她拦着秦翎的身子，将人往回推：“您跑出来干什么？”
“方才听着有人说话，是谁来了？”秦翎还在看院门的方向，“是不是她回来了？”
“不是，您先回去，先回去。”小翠用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少爷推回去几步，眼瞧着就要到门槛了，突然，耳边噗嗤一声。
一只手贯穿了她的心口。
小翠抬眼看向大少爷。
面前的秦翎脸色发青，皮肤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来。
小翠一咬牙：“你们杀不了我的，我早就不是活人，就算你们杀我一千一万次，少奶奶还是能给我救回来！”说完，她用力一推，将面前的“秦翎”推入门槛，那人惊叫一声便烟消云散，宛如水雾蒸掉。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真正的秦翎拿着书从睡房出来，边走边问：“是不是少奶奶回来了？”
小翠一见，将掏心破腹的疼忍了下去，一把拉上门给关上了。隔着门，她在无法自控的颤抖中笑道：“不是，是起风了，我怕秋日风沙大，所以关了门。”
身子里的泥土不停地往下掉，小翠捂住破口，再次站在了门边上。
不过她的话倒是灵验，真的起风了。一入秋，风沙自然就大起来，每吹一次都能带下树上的落叶，竹子也变深了，不像夏日翠绿。等了一会儿，钟言和元墨从院门进来了，小翠看着他们朝这边过来，只觉得身子里的泥即将崩塌。
“这是什么了！”钟言惊呼。
小翠笑了笑：“你别装，少奶奶什么样子我还是知道的。”
“诶呀，你说什么呢！”元墨听不懂似的，“身子怎么破成这样了，还不快回去重新捏一个！幸亏我们回来了！”
“你别怕，你回去好好捏一个身子就行，不碍事。”钟言走到小翠面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方才一定是有事了，才把你惊吓成这样，多亏有你。”
小翠只觉着累得慌，半眯着眼睛看钟言：“你真是少奶奶？”
钟言抱着她摸了摸头：“是，我回来了，都怪我不好。”
“我怎么觉着不是呢？”小翠在她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这……”钟言忽然安静了，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转而一笑，“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小翠将眼睛一睁，抱住她的那双手宛如鸡爪，通体发青，这回她用了最后的力气将手里攥着的一把薏米抛了出去，全数洒在面前的少奶奶和元墨身上。
与此同时，真正的钟言和元墨也进了院落，两人刚回秦宅就跑了起来，一口气都没耽误。等到他们回来，只看到门前两股青烟飘散，小翠已经倒在了地上。
“快，你快扶她回去！”钟言指挥元墨，“等她歇过来就赶紧重塑身子，千万别耽误了！”
“是！”元墨只后悔，早知道就让小翠跟着出去，自己留下来。但自己留下来不一定比她更好，说不定纸身子都被撕得碎碎的。泥身子不沉，他抱着小翠进了耳房，钟言这才推开门，只见那人还在写字，对外头发生的事情好似毫不知情。
“我回来了。”钟言马上换了一副面孔。
“怎么去这么久？”秦翎放下了笔，看她朝着自己快步走来，喘息微快，显然是跑了一路。
“薏米粉没有现成的，店家要选米，新给我磨出来的。”钟言走近看了看他的字，“你在练字？”
“写几幅字帖，这几日你若是无聊，还可练字来用。”秦翎扶着桌沿，给她让开了地方，“你来坐。”
“这会儿就要写？你到底是有多嫌弃我写的字……”钟言嘀咕着坐下，隔着光，他们心照不宣地偏开注视对方的目光。桌上放着宣纸和笔墨，墨水味钻进了钟言的鼻息里，他深深地闻了闻，用那只不善于写字的右手，拿起了秦翎用惯了的笔。
笔杆是青玉，笔头是上好的野兔毛。色泽黑紫又富有光泽，笔形挺拔而尖锐，写出来的字也锋利。一旦吸饱了墨汁又是那样饱满柔软，只不过钟言不会用，外加心思不在这上头，一下笔，纸上就多了一个黑色的大墨点。
“写不好。”若是别的钟言还有点耐心，笔墨书画他最不耐烦，“明日再练。”
“慢慢写就好了，我教你。”秦翎伸了伸手，又收了回去。
钟言回头看着他，怎么要教又不教了？
只见秦翎在背后走了几圈，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了左边，最后才停在钟言的右后方。“我要握你的手了，你不要怕。”
钟言：“……多谢，刚好我胆子小。”
晚上睡觉已经拉了手，这会儿又要触碰，秦翎怕她有所恐惧，故而才先这样说。可是等他的手握住了她执笔的右手，才发觉自己的手是颤抖的。
“哦，秦公子平时就这样练字啊？”钟言故意拖着长音，“我要是你师傅，一定气死了。”
“不是，平日里我写字并不手抖，你不要笑我。”秦翎擦了擦汗水，站在她身后慢慢转动手腕，明明是暧昧缱绻的姿势，他偏偏说出古板的话来，“写字要用腕子的力气，笔要直，笔尖要悬起来，不要一下压下去……”
一个规整的“永”字落在纸上，比钟言的字要好，可是又没有秦翎的字那么好，融合了两人笔迹，清隽干净。
“为什么写这个字？”钟言不明所以，抬头时看到秦翎流了汗的喉结。
“我也不知道……我小时候练字时就从这字开始，如今从头教你，自然也是一样的。你别灰心，你爹娘不曾教你这些，往后我身子好了，一一给你补上。”秦翎察觉到她的目光，明明只是教她写了个字，却像成就了一番天下伟业，继续捏着她的手和笔写下去。
钟言却没再看纸，而是看着这个人，窗外的金色光线洒在他的面庞上，叫人很难放下。
不一会儿，柳妈妈来了，这时小翠也已经重塑了身子，将她迎进了屋里。钟言和秦翎一同接待了她，给了她一些药材还有一张方子，然后就将房门关紧，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元墨和小翠守在门口，时不时能听到里面说话，不出来也好，外头险恶，屋里才是最安全的。他们巴不得少爷一辈子不出来，只要僧骨还在，少爷就能平安无事。
接下来的三天，秦翎果真以身体不适为由没再出屋，大家过了三天太平日子，就在小翠和元墨以为少奶奶决意带少爷先避难时，他们居然要出门了。
“您说什么？”元墨摇头，“不行不行，您怎么能带少爷去集市呢，太过危险了！”
“你放心，我在他身上下了巫术，别说是水鬼，就连殃人都不能近他的身。”钟言却反过来劝，“去准备马车。”
既然少奶奶说了，元墨只好去办，好在她行事自来有把握，必然不会坑害少爷。一个时辰之后两人上了车，元墨和小翠陪伴，结果马车还没走多久，钟言就看到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怎么柳树还没砍？”钟言不悦。
秦翎也跟着看出去：“那是我骑射师傅种的，怎么，你不喜欢？”
“不喜欢柳树。”钟言最厌烦的就是它，“过几日让钱管事找人砍了吧？”
秦翎在屋里歇了几日，脸色更好了些，听话地点了点头：“你不喜欢就砍了吧，反正我离养好身子还有一段时日，恐怕明后年才能上马，不急。”
钟言给他倒了杯热茶，心里一动，差点将茶水倒出来。师兄说他最多不过三四月，过了冬就不行了，他是为了让自己和秦翎了断随口一说，还是真的？
少爷和少奶奶落得自在，苦了元墨和小翠，两人如同惊弓之鸟，时不时看一眼车外的人影。车子往热闹的市集去了，秦翎今日的兴致很好，不免多看几眼：“我上次来这边还是几年前，没想到没怎么变。”
“等你再好好就能下去逛了，到时候带足了银两，别不舍得给我花。”钟言摸了摸耳朵，“可惜我没有耳洞……”
秦翎看向她小而薄的耳垂，透着光的耳骨还能看出红血丝来，不由抿嘴一笑。
“你笑什么？”钟言问。
“没什么，只是方才这样一看，想到了我小时候解救的小兔子。那兔子雪白雪白的，耳朵很软，也能看出耳朵上的红血丝来。一双红眼水灵灵……”秦翎说完又劝，“你别气，我不是拿你和兔子比对。”
“哼，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钟言摸了摸耳朵，心里萌生出从未有过的念头……要不，用金针穿一对耳洞？不然他娘亲给的那副碧玉耳坠子怎么戴上？
马车一直没停，只是随意穿行于热闹的街道，让许久不曾出来的秦翎见见外头的景致。半个时辰过去，整条街都看得差不多了，就在往回走的时候钟言忽然叫车夫停了。
“你要下车？”秦翎显然有些意外。
“是，刚才想买一样东西，这会儿给忘了。你先回去吧，路上别瞎跑。”钟言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我马上回去。”
“你忘了买什么？我跟你一同去吧。”秦翎不愿分开，可钟言还是下了车。他笑着朝车上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我不乱跑。”
说完，钟言让车夫直接将人带回去，等马车走远他才转身，倒不是有别的东西忘了买，而是不远处就是福寿堂了。
秦翎的寿材料就是这里头出来的，今日的黄历好，宜出门，宜找殃人算账。
而马车一直往秦宅的方向走，这一路倒是顺畅。眼瞧着再拐弯就是秦宅，元墨和小翠刚要松一口气，只听大少爷吩咐了一句：“让车停吧，我也下去买点东西。”
前头的车夫听到后面的说话声，将马渐渐拉停，元墨和小翠急着摇头：“不行啊，少奶奶说过，您得赶紧回去了，不能在外逗留。”
“憋了我这几日，都快憋出病来了，我今日精神好，只买点东西就回。”秦翎掀开帘子往外看，外头的店铺上挂着一块牌匾，上头写着“青品阁”。
元墨认识这店，这是少爷买文房四宝的地方，每年青品阁也会送最好的笔墨纸砚来，样样少不了秦家的。
“要不您在车上等吧，有什么要买，小的替您跑一趟。”元墨惴惴不安。
“不碍事，我下去走走也好，你们都太过小心了。”秦翎已经准备下车，“你也好，她也好，都把我当成玻璃人了，一碰就碎。”
小翠同样苦不堪言，您可不就是玻璃人，命是强行续上的，外头不知道多少鬼邪之物盼着您咽气：“那我和元墨跟着您。”
秦翎同意了，三人这才下了马车。青品阁热闹如旧，只是来访多为文人，热闹也是内敛的，耳边较为清静。
“从前我每几日就来一回，买字帖，买笔墨，恨不得一日就将学问学会，书法精进。”秦翎回忆着，想不到自己还有机会再来，“不知阁主换了没有……”
前头的身影一转，一位青衫老者到了面前，起先没认出来似的，定了定神才开口：“可是秦家大公子？”
秦翎也定定地看了看他：“正是，几年不见，青阁主依旧。”
“真的是你啊，太久未见，老朽还以为你已经……”青如松已经满头白发，不相信似的，将眼前人仔细打量，“秦公子这是好了？”
“好了，多谢阁主挂念。我如今已经娶亲，是成了家的人了。”秦翎头一回当着外人说婚事，越说，越觉着二弟代替自己拜堂这事荒唐，“这次来是想选几样东西带回去，不知青品阁有没有女子用来书写的笔墨？”
“自然有，你随我来……多年未见我总记着你还小。那时候你还没有书架子高就知道买字帖了，成册成册地往回搬，可见用功之心。”青如松带他和两个跟随往前面去，同时四边也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声音虽小，可元墨和小翠猜他们都在议论少爷，许久不见的秦大公子竟然出门了。
“这些都是给小姐们用的了。”青如松停了下来，“有的纸贴了金箔碎末，有的纸压了花钿，还有的染了颜色，不知秦公子给小妹挑选哪种？”
秦翎一笑，他从前也是这样给小妹选择，阁主都还记着。“这次不为小妹，只为贤内挑选。她不喜欢花哨，性子直爽，就挑些简易的来吧。再为她买笔一匣，回去让她慢慢用着。”
青如松淡淡一笑：“您对您家夫人当真用心，老朽这就去选。”
福寿堂内也是安静成片，只不过这安静和青品阁不同，多了些肃穆沉寂。店里的伙计正在擦案台，忽然瞧见进来了一个人，身穿素服，鬓角别着白花一朵，显然是家中有事。他连忙跑过去问：“姑娘前来，可是家中挂白？”
钟言看着店内数十口打好的棺材，凄然一笑：“是，叫你们大当家来，我这口棺材……需要他亲自动手。”

第73章 【阳】水鬼胎7
一听点名要大当家来,伙计先是一惊，随后面露难色：“您这是要什么棺？”
“要一口少说也有几十年的棺，光是枕木就够普通的棺材做板,棺上要雕龙画凤,金粉点睛。”钟言坐在屋里最显眼的太师椅上,“你可别说你们福寿堂做不了。”
“几十年的棺……”伙计甚至怀疑这位小姐是来找事的，要么就是家中有亲人病故，伤心欲绝，害得脑子不清楚了,“几十年的棺我们堂内怎么可能有？就算有，也都是存放于各家之内,早早开始刷油。这样的大棺需要聚气,不能离老人太远，只能放在宅内，没有放在别处的道理。”
“我要说,这棺材不是给老人用的呢？”钟言反问。
伙计一下没明白，完了，这位姑娘脑子不清楚。
“是给十七八的男子所用。”钟言又说。
“这……您是拿小的打趣吧，十七八的男子不能用那种棺，棺太好了,这人反而走得不顺。”伙计怕她不懂，好言相劝,“要不您再去别家看看,隔着两条街的地方还有一家念慈堂。”
钟言一摇手：“你只管把我的话告知你们大当家。”
“可大当家已经封刀,近来不见客。”伙计说。
“没事,你去说就是,我等着。”钟言笑了笑,不会为难不知者。
纵使心里再有疑虑，可伙计还是退回后堂去找大当家了，但心里已经有了结果，大当家不会出来见一个胡言乱语的女子。没想到，大当家听完后差点打碎手里的茶，轻声问：“你看准了，是一个女子过来的？”
“是啊，穿素服，戴白花，看着像守寡。”伙计忙回。
大当家便没再说话，但是也没有出去，而是走到香炉前烧了三炷香，对墙上挂着的祖师爷像拜了拜。伙计从没见过大当家这样谨慎过，也跟着拜了拜，随后大当家破釜沉舟一般沉了沉气，这才朝外走去。
伙计懵了，这是怎么回事？那女子又是什么来头？
外堂里，钟言正在看腕口的镯子，若说论水头，他在师兄那里不是没见过更好的。全天下的奇珍异宝他都见过了，荣华富贵也享用过，可是这对玉镯怎么这般好看呢？仿佛天生就该在自己手上，给谁都不行。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匆匆地到了面前，钟言抬头一看：“呦，您就是大当家？”
大当家竟然出了些许的薄汗，仿佛变了个人：“是，我就是福寿堂的当家。”
“那您知道，我这次来是要干什么呢？”钟言反而问他，起身后，两人平视。
大当家只是抬眸，但并未直视，身前一阵药香袭来，但是这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除了木头味，这就是他最为熟悉的气味，因为来福寿堂的人大多是为了筹办丧事，家里必定有重病之人。
这会儿，这药香仿佛提醒着他什么。而面前的女子身着素服，可面若桃花，不像是家里有丧的心境。
“您该知道我是谁家的人吧？”钟言见他不说，又问。
“自然知道。您是秦家的大少奶奶，这回是为了秦公子的事来。”大当家率先鞠了一躬，身子低低地压下去，伙计从未见过他对谁行此大礼。
“既然您知道我来，就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钟言俯视着他的后背，等着他站起来，“在我动手之前，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当家的……”小伙计往前一步，拦在当中。莫非这位姑娘家要取人性命？
大当家摇了摇头，将伙计推到一边，再次对秦少奶奶鞠躬：“所有的事都由我一人担当，还请您大人大量，放过福寿堂上下老小。”
“这点我必然不能答应，谁下手害我夫君，我自然要他绝户绝门，就算入了土我也掘地三尺。”钟言笑了笑，“这会儿时辰还早，您带我去看看后头。”
看看后头？大当家没听懂。
“看完了，我再动手。”钟言看向通往后院的门，“请吧。”
大当家甚是惊讶，还以为她要直取自己的性命，没想到还要去后堂看。可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没准是打算屠门。但眼下已经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任由她怎么说便怎么做。
后堂比外堂嘈杂些，福寿堂所有的手艺人都在这里了。钟言走在前头，走走停停地看着，眼前是满院子的纸人。有的师傅正在扎竹条，有的师傅正在描颜色，还有的将纸贴在竹篾上，作出了三进大宅的规格。
钟言从他们身旁走过，一一扫过那些成了形的纸人，转头问：“您从前也干过这活儿？”
大当家如履薄冰：“干过，小徒弟都要从削竹篾开始学起，从小的纸人扎起，再是捏金元宝，做招魂幡。”
“您家的纸人做得不错，惟妙惟肖，放在院里像能活似的，只等天一黑就抬腿跑了。”钟言意有所指，几个做纸人的师傅听完并不十分高兴，纸人能跑，这在他们眼里是忌讳。
再往前就是一堆五六岁的小徒弟，别看年龄不大，已经可以像模像样地捏元宝。金色的元宝和还未剪出形状的纸钱都堆在一起，等待一会儿用丝线穿成一串。
“再往后走就是削木的地方？”钟言问，就好像这里是他的地界。
大当家点了点头：“是。”
“那我去看看。”钟言轻抬脚步，不顾周遭异样注视向前走去。还未走到下一个院就听到了锤砸声，地面好似也跟着震动。等到走入，眼前已经换了一番天地，方才是满地金银，这会儿是满地的木花。
薄薄的木屑卷起来，犹如花朵绽放。
钟言边走边问：“我夫君的棺木就是在这里头做的？”
大当家说：“是。”
“做好了多久了？”钟言问，旁边刚好有一口刚做好的棺材，还是新的。
“五十年，那是我和我师父一起做的。用料内层是上好的大叶紫檀，外头怕腐坏，贴了其他的木头，就算入了土被虫子啃咬也伤不到内层。每年刷油一回，足足五十回。”大当家的汗又冒出来了。
“那您觉着，十七八的男子能用五十年的棺木吗？”钟言的面色冷了些，眼尾带着胭脂红。
大当家顿了顿：“自然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钟言如同一个无知孩童随意发问。
“棺不可比人年长，但木可以，故而有钱人家哪怕找着上好的百年木料也不能轻易做棺，只是原样存放。等人过了四十岁才能动手，这样即便人在五六十岁驾鹤西去，棺材也才做好一二十年。所谓大人用大棺，小人用小棺，就是这个道理。若是四五岁的孩童，恐怕都不能入棺，或棺木极薄，而……”
“那为何你们给秦翎那样的棺？五十年的棺材，原本是你们镇堂之宝吧，怎么就给秦翎用了？”钟言已经动了怒。
大当家自知理亏：“少奶奶好眼光，那棺木原本是准备给大寿之人，非百岁不能用。事确实是我办的，还望少奶奶放过其他人。”
“我一会儿自然和你算账。”钟言吸了一口气，将雷霆怒火压在心头，“再往后头的院子是干什么的？”
大当家不敢怠慢：“是做棺内摆设和雕漆的。”
“好，我去看看。”钟言径直朝那边去，到了门前将门一踹。
声响巨大，似乎要盖过身后的削木砸钉声，院里只有一个伙计，光头，赤膊，刚从一口棺材里出来。
“大当家来了。”那光头站在棺木旁边，“又带人看棺？”
“是，你忙活你的。”大当家吩咐，又转过身说，“少奶奶别怪罪，我店里的伙计常年和棺木为伴，并不知晓店外之事。礼数不周，实属无心。”
“没事。”钟言走了过去，绕着光头伙计那身结实的肌肉看，“出了不少汗吧？我给你擦擦。”
光头伙计一愣：“这是体力活。”
“是，看着你就健壮，这身子比我家里那个病秧子好上几十倍。”钟言说着还上了手，冰冷的手在男子的胸口滑过，走到后背去，指尖又抚过线条明显的背脊，“是个有力气的。”
大当家一时偏过脸，看不透她究竟怎么回事。谁都知道秦大公子体弱多病，能活着也是废人，怎么这位少奶奶一点都不知道避嫌，还在外头抚摸男子身躯？莫非是……
“谢少奶奶夸奖，实在不敢当。”光头伙计往后退了半步，“若是没其他的事，我继续下棺了。”
“别，我真有事要问你。”钟言搭上他的肩膀，这人足足高出自己一头半，“你这么有力气，都会做什么活儿？”
大当家干脆转过了身，从前也听说过烈妇和外男纠缠，大概就是如此了。
光头伙计的眉心一皱：“什么活儿都能干，少奶奶您指什么？”
“你这双手可真有力气。”钟言又去摸他的右手，薄茧一层，指肚饱满，骨节突出，“我最近睡不好，能不能给我做个枕头？”
这是明晃晃的邀约了，大当家看向木门，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了？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想不到光头伙计却直接拒绝了：“少奶奶好意，只不过我自来习惯做木头的活儿，不是您要找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木头活儿？我要的枕头可不是在床上用。”钟言稍稍踮起脚尖，抿了胭脂纸的双唇在光头伙计的耳边轻启，“我要的枕头是放在……棺材里的。”
光头伙计顿时瞳孔一缩，太阳穴青筋暴起，有力的手臂上也起了凸棱的青筋，好似下一刻就要将钟言拦腰撕扯成两半。可是马上他便汗如雨下，身体内有一股力量遏制了他的行动，麻痹之意从前胸后背蔓延开来，一直散到手指尖。
紧接着脖子上一紧，有什么绝顶锋利之物绕上了他的颈子，随着那东西收紧深勒，他眼前的人物和景致彻底上下颠倒，逐渐染上一层浓稠的血色。
大当家只听身后有什么东西掉了，犹豫着回过了头，可是接下来他眼前这幕是绝对想不到的景象，恐怕直到闭眼入棺也不能忘却。
地上有一颗人头，正是刚刚还在开口说话的光头伙计的脑袋，眼、口、鼻、耳正往外冒着黑血。
而他没了头颅的尸首还站在原地。
无头尸首的背后站着秦家的大少奶奶，她的两只手还放在尸首的肩上。
“呦，这就死了？那我可得离远些。”钟言神神叨叨地说，连忙退了几步。尸首这会儿像活过来一般，抽搐抖动两下，筋肉的硬度还未褪去，可是被横切的颈子喷出了半人高的鲜血。
鲜血洒满全身宛如雨水流淌，将他身上皮肤都染红了。
钟言厌恶地看过去：“恶心。”
大当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眨眼之间自己的伙计就死了一个，脑袋搬家，饶是他见过再多死人都没有这样的死状。他再看向动手的那人，她正步步走来，显然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结果她只是用鞋尖踹了踹：“起来说话！”
大当家惊魂未定，根本起不来。
“好，那你坐着听我说，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钟言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站着，不想弄脏了这身好衣裳，这可是秦翎花了银子给自己做的，“秦家当时是怎样和你要棺的？你为什么给了？”
大当家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磕磕巴巴地说：“少奶奶饶命，是秦家的管事钱修德来要的，说是……说是家中要备一口大棺，让我拿出最好的来。”
“那你就给了？”钟言将手里的斩命丝收好。
大当家点了点头，又快速地摇了摇：“起初并未想给，只是钱修德几次三番来要，说秦家就需要一口镇宅的大棺才能度过危机。我说那口棺材不能轻易使用，必须要……必须要高寿之人才能入殓，他说无妨，还足足开出了五倍的价钱来。”
“所以你就给了？”钟言猜得没错，其实这大当家并不是殃人，他只是贪财。
“起初并未想给，只因师父曾经说过这棺不能轻易挪动。可是……可是……”大当家悔恨万分，恨自己贪图钱财，破了规矩，“原本我也不清楚那棺是给秦大公子用，还以为是给秦老爷留着。我想着，秦老爷如今身子康健，四五十年高寿而去，也配得上用它。可没想到……”
“没想到，棺材刚挪进去，你就听说秦大公子冲喜成亲的事，知晓他命不久矣，清醒过来，原来那棺材是给他的。”钟言替他说完，
大当家闭上了眼睛，双腕因为恐惧而颤抖。
“那你为什么怕我，就好像算出我要来？”钟言再问，看来出面来办这事的人是钱修德，那他背后的指使之人还未露面。
大当家从坐姿变为了双膝下跪，先磕了个头：“这些时日我夜不能寐，自知有愧，就算到了地府也无颜面对师傅和手艺师祖。少奶奶既然这样问，那我便说了，那棺材不能给秦大公子用，棺木太好，他年轻，只会烧得他魂魄不安，说不定无法转世轮回。我日日叫人去打听，不知哪日出殡，原本想着等他出殡之日请道士作法送他，可一直没有消息。”
“后来听说他娶了妻，昏睡十日之后竟然好了。”
“我在棺木一行内行走多年，自知冲喜之说一直是假，若是真能冲喜救人，世上哪还需要我们这行？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秦大公子娶的妻非同一般，必定是一位高人。可若真是高人，必定能看出棺木有异，会来寻我报仇。”
“只求大少奶奶开恩，只杀我一个，放过堂内伙计！”几个响头磕下去，大当家的额头沾了一片黄土。他不能不求，眼前就死了一个，恐怕是被自己牵连的。
钟言没拦着他，他贪财卖棺，让他磕几个头给自己认错也是应该，偏等他磕完头才说：“我原本就没打算杀你。”
“啊？”大当家一怔，“那您为何……”
“他是殃人，我就是为了杀他而来，你虽犯错，可罪不至死。”钟言看向地上的头颅，“只是你识人不清，居然不知道他背地里在你们镇堂的大棺里动手脚！”
“殃人……殃人是什么人？”大当家从未听过。
钟言摇摇头，其中的大小事自然不必让他知晓：“你只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就行。”
“那您又怎么知道是他……”大当家一阵后怕，堂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祸害。
“因为我特意在大棺里躺过一夜，就是因为睡了四个时辰才试出棺内的玄机。”钟言摸了摸后脑勺，“棺内有铃，可那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棺枕出了大问题。那枕头的木芯子比寻常尺寸高了半指，看是看不出差别来。就算将尸首放在上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事。可就因为高了那么一丁点，尺寸刚好，三个时辰之后我便觉着上眼皮沉重。我是活人尚且感觉得出，若是死人，你觉着会怎样？”
大当家脱口而出：“尸首双目会睁开一缝，尸开眼，不能瞑目，乃是本行大忌！万万不能！”
“这就是了。”钟言将地上的头颅踢远了些，“如此精巧的功夫只能是你们堂内人做的，而在棺枕上动手脚的人，就是殃人。我手上沾了剧毒，触摸之际已然沾在他身上，深入皮肉，趁他不备取他性命，也算替天行道。杀了他，福寿堂的人我便不再动，往后你们该怎么开张还怎么开。”
“多谢秦少奶奶！多谢秦少奶奶！大恩大德，必涌泉相报！”大当家如醍醐灌顶，“只是我们福寿堂只做死人的买卖，不能对您尽孝，否则您要什么我都悉数奉上！”
“你别说，我还真有事求你。”钟言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不知不觉间将福寿堂收为己用。他将大当家召唤过来，耳语了几句，大当家惊讶一瞬，但咬着牙说：“成，你吩咐的事，我一定办成！”
秦宅内，秦翎早早回了院落，坐在窗前看书，写字。书桌的一角放着那颗早已不能入口的消梨，完全萎缩了，比原先一半还要小。
薄荷饮在身后的药炉上煎着，手边放着两道点心，都是她昨日给自己做的，没舍得吃，这会儿慢慢品尝。
一道是桂花糖雪花糕，笼屉里刚蒸出来的时候宛如一捧新雪，洁白透明，这会儿再蒸过仍旧十分晶莹，还未入口已经嗅出香甜。上头撒着一层新酿的桂花糖浆，金黄色的浆中混着尚未捣碎的桂花花蕊。
秦翎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秋日果然是食用桂花的好时候。入口即化，味道清新却弹牙，薏米的香甜被桂花烘托出来，让秦翎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再有一道就十分好看了，秦翎从前没见过，但是她给这点心取了个有趣的名字，叫玫瑰千层茯苓糕。不知她如何做的，将糕点蒸出了五六层的样子，每次都铺了一层淡粉色玫瑰酱。而夹层的糕体便是茯苓了，香中发甜，但是比雪花糕松酥，淡淡抿入一口好似尝过了万千鲜花，香气扑鼻。
她还说，等明年入夏，亲自下厨做凉糕来给自己吃，再冰一碗西瓜，浇上蜜水。
秦翎捏着半块茯苓糕，不由地出了神。自己并非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可如今竟惦记上那个口味，恨不得尝遍一年四季。
眼前的纸是新买的，透光极好，适合她拓写字帖，这杆笔也好，比自己用惯了的那杆轻一些，但笔尖没有那么软，稍稍硬一些更适合练字的人。秦翎看着笔出神，眼前就是窗，雕刻镂空又糊了明纸的窗棂外头忽然闪过一影，从左边走到了右边。
“谁？”秦翎忍不住问。
那人没说话，但身型轮廓却打在了窗上，一身月牙白。
“谁……”秦翎刚想开窗，手伸出去又陡然停住。外头还亮着，他瞧见了那人头上的金簪子。
他和外头那人就隔着一扇窗，窗户只是木头和纸，一破便摧毁了。那人影继而再近了些，从停在窗外变成了贴窗而站，便再也没有离开。
秦翎将手里半块茯苓糕放回碟中，静静地注视外头那道身影，仿佛透过这雕了竹子的明窗能看到那人的面庞来。她随意挑动的眉梢，时不时皱起的鼻子，以及点了胭脂的颧骨和唇。
突然间，明纸破损了一处，半根手指头伸了进来，显然是捅破了窗户纸。可那指头又快速收了回去。
“夫君。”捅出的窟窿里，有一只眼睛往屋里窥视。
秦翎放下了笔，转而起身走向大床，慢慢躺下，闭上了眼睛。床头红色的续命绳仍旧如故，上头挂着一支金色的小铃铛。
钟言赶回家时，元墨和小翠正在屋里糊窗户。
“怎么了这是？”钟言先给他俩一人一根山楂葫芦，“在街上买的，我看人家小孩儿都吃。”
“今年这么早就有这个了？”小翠开心地拿了一串，虽然他们不用进食，但吃些东西还是可以，“窗户忽然破了个洞，少爷让我们将纸换了，我和元墨一商量，干脆都换了吧，今年冷得早。”
“窗户破了个洞？”钟言贴近那扇窗看了看，想必是水鬼来过了。
元墨同样是这样想的，趁少爷还在睡觉，他悄悄地拉钟言到近处说话：“大事不妙！”
“人小鬼大。”钟言捏了捏他的耳朵。
“肯定有水鬼来了，好在少爷一直睡觉，没看到。少奶奶您可千万别带着少爷乱跑了，躲过这阵子再说。”元墨说着，咬了一个大山楂下来。
“我心里有数。”钟言悄声回应，转身走向秦翎。他还睡着，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
这样好的人，就应该好好活着。钟言实在不忍想象他躺在冷冰冰的棺木里会是什么样，不知不觉间坐在了他的身旁。谁料他这样一坐，睡觉的人就醒来了。
“你回来了。”秦翎揉揉眼睛，撑着床支起身来，“你去哪里玩儿了？”
“随便看看，买了几串山楂吃，你要不要吃啊？”钟言用手做帕子，给他擦擦汗。这是借口，实则只买了两串，元墨和小翠一人一串，根本没有多余的。他知道秦翎并非贪吃之人，一定不会要。
“要。”下一刻秦翎点头。
钟言：“……”
“我的呢？”秦翎看向俩小孩儿，嘴角明显失落地垂了下去，“你为什么只给他们买？”
正在大口朵颐的元墨和小翠顿时不敢吃了，少奶奶只买给他们，少了少爷那份，那他们还能不能吃了？
钟言心虚地咳了咳，谁知道他忽然胃口大开，从前哄他吃点东西多难啊。
“你那串我回来路上吃了，嗝，好吃，以后还买。”钟言试图糊弄。
“所以，你拿着我的银子出去玩儿，还不给我买吃的？”秦翎没让她继续糊弄。
“诶呀，明日我亲自给你做还不成，我好不容易出去一趟……”钟言赶快抱了抱他，抱一下他就傻半天，这招百试百灵。果真，秦翎没再逼问山楂葫芦的下落，乖乖地让抱，钟言志在必得地笑了笑，还没笑完，就听院门口有人喊人。
“元墨，有人送帖来了！”小厮没敢进来，大少爷有令，男子不能擅入。
“来了！”元墨举着山楂冲了出去，转眼旋风般跑回来，递了一张名帖，“少爷，这是给您的。”
“谁这么快就给你下帖了？”钟言率先拿过来看，“曹正卿？这人是谁？”
“我看看。”秦翎显然也没想到，拿过帖子仔细阅读，“这是我的恩师，教我读书开蒙的那位老师傅了。今日我去青品阁给你买文墨，见到了阁主。那位阁主和恩师是同门之交，想必将我病愈的事说了。”
“所以这是请你去府上一聚？”钟言问。
“是，恩师过寿，还有从前一起念书的同辈。”秦翎将帖子递回钟言手中，“刚好，我也想带你去见见他。师傅正直谦虚，对我更是照顾有加，有时，我甚至觉着他比我爹对我还好。你去见见就知道他的为人品格。”
元墨和小翠在旁边偷偷朝这边摇头，别去别去，千万别去。
“好。”不料钟言一反常态，“两日后咱们就去，我也挺想见见你这位恩师，还有你曾经读书的旧友。”
“那我们同去。”秦翎点头。
这两日，虽说钟言说绝对不会有事，可小翠元墨还是提心吊胆。白天，他们看着少奶奶练字，而少爷经常睡着，好似补不完的觉，少奶奶练着练着字就回头看看，但无比寂寞，明明两人在一个屋子里，却有什么遥不可及的距离似的。期间福寿堂的伙计托人送进来一封书信，不知那上面写了什么。
晚上，少爷和少奶奶睡了，他俩就在门槛里头烤火，两个人累了就歪在对方肩膀上歇歇，背靠着少爷睡房的门。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能听到屋外的脚步声。
有时，那脚步声就停在正门的外头，两人抬头一看，就能看到外头的人影正往屋里头打量。
那人影有着少爷的模样，透过门缝，不言不语地盯着他们。
两日后的傍晚，钟言带着秦翎上了马车，准备一同去给他的恩师曹正卿祝寿，马车再次从门前的小路经过，钟言掀开帘子，满意地看着砍去了一半的柳树。
秦翎也凑过来看，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整个人显得懒懒的。今日格外冷，昨夜又吹了一夜的秋风，他穿得比平时多了些，显然还是体虚之人。
“怎么没有都砍？”秦翎知道她在看柳树，说话像气力不足，脸色也稍稍泛白。
“可能是树根不易挖吧，不碍事，过几日让钱管事找人再挖。”钟言放下帘子，再次看向秦翎，眼神中已有了担心的神色，“还困吗？”
“还好，我还能撑。”秦翎反而宽慰她，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当中，她为自己撑起了一番天地，“你……冷么？”
“不冷啊。”钟言帮他立了立领口，“再过不久就能穿毛领子了，难道你现在就冷了？”
“那倒不是。”秦翎盯着她淡粉色的胭脂，心口狂跳，明显是想了好久才开口，“只是我想个由头来拉手罢了。”
“哼，我就知道。”钟言看起来早就料到，手指头却老实地缩了一下。秦翎的手伸了过来，他没躲，两个人老老实实地拉在一起，两张脸同时红了。
牵了半晌，钟言嘀咕：“书呆子。”
“……小言。”秦翎认了这句，她说自己是什么，自己都认。

第74章 【阳】水鬼胎8
马车的厢内安静下来,好似这场“蓄意谋划”的拉手是毫无征兆。
马在动，车在动，唯有人没动,手没动。
一个颠簸,两人的身子同时歪了一下,肩膀撞在一起，秦翎仿佛听到了她的心跳声，同时也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脉。手指在彼此的手指之间，并没有什么指尖追逐的戏法,而是老老实实地相贴，一直贴到手心出了汗。
她看向窗的方向,可窗口挂着帘子,实际上看不到任何风景。这样做无非是害羞，秦翎心里明白，她当真是个脸皮极薄的女子。
而此刻钟言想的是,他如果知道自己是男儿身，还会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再一个颠簸，他们的手臂也撞在了一起，钟言终于忍不住哎呦一声：“今日这马怎么这么不老实……”
秦翎只是笑，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她。
“就知道笑。”钟言腾出手指来掐他的掌心,嘴上嫌弃，“手上连点儿肉都没有,抓着怪硬的。”
“往后我多吃些,你别急,很快就长上来。”秦翎这才开口,手指被她细长的尾指勾来勾去,心弦缭乱。
“那你可得加把劲儿,顿顿多吃，这马车里坐着硬，你要真长胖了，我还能坐你腿上呢。”钟言欺负人似的取笑他，等着看他脸红害臊的模样，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挂上笑容，好似纷纷扰扰与他们无关，此生只有一世太平。
谁料到秦翎不笑了，整个人严肃起来，就在钟言以为这玩笑开大了的时候他才开口：“你将来若想坐，可以坐。”
钟言：“……”
秦翎两眼清澈地看过来。
钟言一时无话，这病秧子语出惊人。
“得了吧你，你这么瘦，我还不压死你……”缓了一会儿钟言才说，尾指却没再乱动，反而是秦翎的手捏了过来，将自己的指尖并拢，一起收入掌中。
一炷香后，马车停了。
钟言的手都被攥出汗了，忽然间松开，掌心倒觉着发空，还想再抓点什么。下车后他面前就是曹正卿的宅子，看着比秦宅小了许多，和师兄的府邸更是没得比。
不过那陈府是将军置办的，否则以自己和陈竹白的性子，断然不会住那样奢华铺张的院子。平时空荡荡的没人，好在师兄能唤出阴兵来，忙来忙去。外人眼里的陈府才能无比热闹。
“好久没来了，这就到了。”秦翎站在钟言身后，吩咐车夫将上门的名帖递上去。钟言对这一套十分惊奇，这些都是文人的客套，他从没见过。
他若是想去哪里，一般都直接闯。
“你等等，名帖递进去才有人出来接，屋里会暖和些。”秦翎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拉了拉钟言的手，指尖摸到她开始愈合的伤口，不禁愁上眉梢，“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钟言说，话音刚落就有家丁亲自迎接了，两个丫鬟在前头点着灯，一直朝里面走。
屋里着实暖和，但是和他们的睡房没法比，走过连廊时天已经全黑了，钟言明面上是妻，不能走在秦翎的前头，于是与他并肩。
拐了弯后眼前一亮，正是迎宾的前堂，听秦翎说曹正卿的门下众多，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你别怕，跟着我便好。眼前所见之人皆读过圣贤书，不会冒犯你。”秦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原来换了地方她也会局促不安。
“我没怕，我头一回见这么多读书人扎堆。”钟言兴奋起来。
秦翎：“……哦。”
钟言高兴地四面打量，这样多的有才之人相聚一堂，自己都能混进来了？他们这都是读了多少书啊，每个都有好书法吧。
似乎是因为她的反应和自己料想的不太一样，秦翎有话要说，又不好说什么，等眼前的人少了些才正经开口：“其实……也有不少人是滥竽充数来的，在学识上并不用功。”
“哦？方才你不是说他们都读过圣贤书吗？”钟言昂起尖下巴笑笑，“你很用功吗？”
秦翎挺直了身子说：“我自然是用功的，天地可证。你若读不懂什么书尽可问我，不用再去问其他人。”
“那我若是不懂，能否直接去问你师傅曹正卿？他的学识一定比你强吧？”钟言调皮地问。
秦翎斟酌着思索一番：“师傅的学识必定比我强，但也不是什么都懂。学问浩瀚，人怎么能样样吃透呢？你还是找我来问吧，我时间多，咳咳……”
“你瞧你，又咳嗽了。”钟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只觉得他全身一片冰冷。正准备带他躲躲风口，不远处走来三个和秦翎年龄相仿的书生，只不过脸色比秦翎好得多。
“真的是你啊？”其中一位分外热络，迅速挤开面前的人到了秦翎面前，拱手相握，手中持扇一把，“我那日听人说你去青品阁了，还以为是误传。”
“失礼，那日去的人是我，我是为了给贤内买笔，不巧碰上了青阁主。”秦翎稍稍偏身，给钟言介绍，“这位是周钰兄，身后那两位分别是徐长韶和平伯言。”
“哦，周钰兄……”钟言有模有样地重复着。
“这位是……”周钰面露疑惑。
秦翎压了压嘴角的浅笑，轻咳两声：“这是贤内，我如今是成亲的人，已有家室。”
“啊，恭喜啊，恭喜！”周钰拱手就要道贺，只听身后一声拖着长音的调笑，“呦，这不是秦翎吗？我还以为方才看错了，没想到真能下床了？”
秦翎不悦，抿着嘴看过去，说话的人正是自小和自己话不投机的徐长韶。视线转回到身边，他对钟言说：“别理他们就是，他们说话未必好听。”
“我觉着挺好听的啊，你如今就是能下床了。”钟言先用话将徐长韶的调侃顶了回去，他可不是脸皮薄的新嫁娘，站在这里活生生等着别人戳痛处。
“这话你心里知道就好，别挂在嘴上。”秦翎看似埋怨，可语气神色没有一样是不高兴的，显然就是惯着她怎么舒坦怎么说。这句话同时也给了周钰一些震动，他瞪大了眼睛，再次将手一拜：“诶呀，秦兄啊秦兄，你这是娶了一位女子中的英杰，说话直爽，有情有理！”
“她就是这个性子，实在是……”秦翎客套地自谦，实则根本没往自责上靠，“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正巧，徐长韶和平伯言已经到了面前，两人同时打量着秦翎，也打量着秦翎带来的女子。平伯言没有徐长韶那般随意，先给秦翎行了礼：“数年不见，还以为和秦兄没有再见之日，如今大好了，我们还想着请秦兄一起秋日小酌。”
“他可不能喝。”徐长韶摇动白扇，肆意地回忆起往日之事，“那年咱们一起学书，我带了一小瓶桂花酒，你们还记得吧？咱们一人一口，喝了都没事，只有他喝完睡了两个时辰，趴在桌上没起来。”
秦翎都快忘了这些，那时的种种窘迫如今想来也是难得的自在，从前倒不觉得，生病之后才知晓无病无灾的快活。“是，我确实不胜酒力，这事我还记着呢。”
“诶，这就别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平伯言站在几人当中打起圆场，“今日庆贺有二，一是庆贺师傅六十过寿，二是庆贺秦翎病愈。”
“多谢。”秦翎接话到快，拉着钟言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位是……”
“我叫钟言，我就是秦翎刚过门没多久的妻，他是我夫君。”钟言直截了当地说。
面前三个读书人顿时安静下来，虽未觉着有所冒犯，可是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咳咳。”秦翎假咳的时候绷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稍纵即逝。她总是这样，让人意料之外，处处新奇又大胆。若说规矩，她有时候确实不守规矩，可是秦翎偏偏想要纵着她胡来，也是可爱。
他是我夫君，这几个字格外好，坐实了他们情非泛泛。
“原来是……是我们冒犯了。”周钰率先一笑，清朗的笑声缓解了彼此的尴尬，“秦兄年岁和我们差不多，却是我们当中最晚成亲的，这份贺礼我们一定补上。”
“他成亲这事我倒是早有听说。”不料徐长韶仍旧不依不饶，直指要害，“听说这婚事是为了冲喜？”
秦翎的脸色变了变，虽然外表看起来仍旧温柔平静，可钟言却知道这已经是动怒了。
“好好的，你提这些干什么？”平伯言淡淡地解围，但态度较为中立，显然也不愿为了一个女子而伤了大家和气，“既然现在好了就是好了，别提其他。”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合了八字，拜了堂，都是按照规矩来办，不曾随意。”可秦翎没打算糊弄过去，计较得要命，特别是他们拜堂没拜完就让二弟搅局，“还望大家自尊敬重，对她无礼便是对我无礼。”
“你别动气，一会儿我让他们给你倒酒赔不是。”周钰像是站在秦翎这一头，抱歉地对着钟言拱了拱手，“方才得罪了。”
钟言倒是无所谓，哪怕被人指着鼻子说自己是秦家买来冲喜的下人他都无动于衷，叫人说闲话又怎么了？多少人被闲话困住一生，自己才不要。可他受不了的是他们对秦翎的不尊重，正要开口分辩，只听得身后熙熙攘攘，好像过来了好多人。
一位银发的老者站在人群当中，不怒自威，颇有大师风范。而随着他的出现，周遭的嘈杂即刻变为安静，所有人都露出尊敬的神色来，不用秦翎多说，钟言也能猜出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便是曹正卿。
“大家随意，今日是老夫六十寿辰，但大家切勿当作庆贺聚饮，而应当当作学术之聚，切磋见解。”曹正卿虽然年长，可眼神仍旧清明，于人群中一眼瞧见了往日的爱徒。简单和几位门客寒暄过后他便照直了往秦翎这边来了，虽然年过半百，可身躯硬朗挺拔，不似六十之人。
“你来了。”曹正卿站到了秦翎的身边，一只手搭在秦翎的肩膀上，关怀重视之情溢于言表，“你终于大好了。”
“多谢恩师惦念。”秦翎和师傅数年未见，如今见了面便回忆起曾经往事，“我一好就想着来看您，我还记着您与师母的生辰。今年年下，小师妹就十四了，到时我必定送上贺礼。”
嗯？小师妹？曹正卿的女儿是秦翎的同门师妹？钟言咬了下嘴唇。她什么样子？一定博览群书，写一笔好字，处处都有独特的学识见解。
这样好的女子……自己也想见见。若是情投意合，自己就和她结为金兰！
“你师母也惦念着你，总是提起你呢。只是今日她带着你小师妹回娘家了，不然一定出来见你。”曹正卿的手在秦翎的肩头轻拍，疼爱有加。方才没有秦翎在的时候，其他的晚辈还能和他说得上话，可秦翎一来，其余的人便好像消失了。
不怪别人记恨他，恐怕是师傅偏心太过，钟言不禁想。
秦翎的眼圈已经微微发了红：“这次病愈实属侥幸，我本来已经灰了心，没想到还能赶上您的寿辰。我总记着小时候您亲手执笔教我写字，每回写不好，您总是用竹板轻轻地敲打我的掌心。”
“为师的，怎么舍得真打你们？”曹正卿的眼圈也红了，哽咽几下才说，“如今你能好，就比什么都强。”
师徒叙旧，钟言倒是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特别是周钰、徐长韶和平伯言这三个人。周钰表面像是和秦翎熟络相交，可钟言并不觉得他们亲切，不然秦翎病了这么久，怎么没听元墨和小翠说，哪家的公子去看过他？
徐长韶就更不用说了，已经将排斥摆在脸上，可见从小就被秦翎抢了风头，长大仍旧不能忘怀那股难受。
而平伯言，看似与世无争，对秦翎也没有太多的看法，可钟言却觉着他对秦翎的一举一动甚为注意，眼神总是落在这边。平心而论，钟言反而觉得他对秦翎的敌意更大。
看来这病秧子以为的“同辈旧友”不一定都把他当成了“友”啊。
而秦翎见了恩师显然话也多了起来，亲亲热热地叙着旧，周钰在旁边陪着，时不时打趣一句：“师傅当真偏心，我们幼年时不好好练字贪玩，挨打的时候可没见您手下留情。”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秦翎用功，秦翎偶尔的贪玩是孩童心性，你们是成日里只想着玩。”曹正卿和蔼地说回来，“再有，为师也不曾打伤过你们。”
“我怎么记着，您从前将我的手打肿过呢？打得我好几日拿不起笔呢。”徐长韶伸出右手来，师傅在前，他自然不敢对秦翎不敬，“摆明您还是偏了。”
曹正卿笑而不语，就这样承认了自己的偏心。秦翎自然也清楚师傅对自己的疼爱看重，连忙说：“恩师的心意我必不能忘，如今我好了，还希望跟着师傅继续研习，将这些年流逝的时光补上。这次我并非一人前来，带贤内一同为师傅庆贺生辰。”
曹正卿正要问，没想到他自己说了：“听说你成了亲，师傅给你们备了礼，愿你们二人锦瑟和谐，长长久久。”
“谢师傅。”秦翎将钟言请到了身边来，“这位便是，今日特意带来给师傅见见，她叫钟言，言语的言……平日助我良多。”
钟言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多话，什么时候不能说，便小幅度地行了个礼。这些读书人说话真是有意思，文绉绉的。
曹正卿将钟言打量一番，欣慰地点了点头：“多谢，秦翎是我的爱徒，你放心，他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我知道。”钟言忍不住还是开了口，不让他说话简直能憋死人，也学不会咬文嚼字，“听夫君说要来祝寿，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中秋快到了，这两日特意做了几个香囊，送给各位。”
等香囊一拿出来，秦翎便率先看了过去，怎么她做香囊这事自己都不知道？
钟言自然看得懂他，这事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自己根本不会做针线活儿，全部都是小翠代劳。看周围这些人都不动，他再说：“手艺有些粗糙，只为图个团圆的好意头。”
周钰仍旧是先打破僵局的那个，高高兴兴地挑了一个：“别说，这小小香囊宛如香粽，配在腰坠上刚好，多谢，多谢。”
“这里头是什么？”徐长韶随便地拿了一个，闻过之后不是很满意，“不像是什么上好的香料啊，你们秦家没银子了吗？”
平伯言虽然没说话，但也拿了一个，不能不给秦翎这个面子。
“世间的香料万千，本无高低贵贱之分，这都是商贩定出来的规矩，你们平日里读的书都哪里去了，竟然讲究这个？我看着就很好。”曹正卿也拿了个，忽然想起秦翎大病初愈，不忍他长久站立，“都入座吧，秦翎，你坐这边。”
虽说是寿宴，可宴席布置并不铺张浪费，如同寻常家宴一般。而能够下帖请入席间的都是平日里常常往来之友，彼此间也没有太多的规矩。钟言跟着秦翎坐在离曹正卿较近的位置，相邻便是周钰那几人，很快开席了，曹正卿先起身谢客，众人纷纷举起酒盏来。
之后便是大家随意，只是秦翎发觉钟言并未动筷。
“怎么了？”他给她夹了一块带肉的梅子小排骨。
“出来前我去厨房偷吃，这会儿什么都吃不下了。”钟言出门前确实去过厨房，不过是去找张开要白蜜。白蜜还是没有，他气得又在心里骂死了那打仗的将军。
离开师兄，他纵使再有无尽胆量也不能这么威风凛凛，震慑八方。
“你这样不行，总是不好好进食，往后容易落下胃病。”秦翎其实也没有什么胃口，以茶代酒喝了几口之后，他拐弯抹角地问，“你什么时候做的香囊？我怎么不知道？”
钟言笑着说：“你睡觉的时候做的。你带我来祝寿吃酒，我总不能空着手来。”
“有我的么？”秦翎想要，眼巴巴地看着同门的腰坠都挂着了精巧的小香囊。
“我给他们做的不好，回去给你好好做几个，你换着佩戴。”钟言差点忘了秦大公子，“不过你不是不喜欢身外之物吗？”
“香囊又不是身外之物，再说，我没有这种东西，腰上和扇坠都是空着的。”秦翎似乎对这事不满，反复强调，“你什么时候见我身上戴过？”
这倒是，香囊全部出自女子之手，娶了妻的男子佩戴较多，没娶妻的，大多都是相熟的丫鬟赠送，将来那些丫鬟也必定抬妾。秦翎身边一直没人，别说香囊，他的扇坠都没挂饰品，光秃秃的。
“你倒好，一做给旁人做那么多，我不仅没有，连山楂葫芦都没得吃。”秦翎又喝了一盏茶，不再说话。
“我都说了回去给你做，你这不依不饶的……读书人真难伺候。”钟言在桌下悄悄地拉他的手，小孩儿似的摇晃他，“你喜欢什么颜色？”
秦翎不假思索地说：“正红。”
“红色不行。”钟言回绝。
秦翎叹了一声：“没见过你这样的，送我东西，结果这不行、那不行。”
“淡色、素色都可，唯独和红沾边的不行。”钟言怕他“引火烧身”，说着话的功夫，他不留痕迹地观察着那三人身上的香囊。
奇怪的是，平伯言的香囊竟然滴出了水来，另外两个人的香囊还很干燥。
钟言再一抬头，刚好和平伯言的冷眼对视上。交汇的目光一触分开，钟言还在看他，他已经转过头去。
“来，秦兄，这杯我敬你。”周钰这时抬起手来，将握着的酒盏朝向秦翎这边。
秦翎仍旧只饮茶，举起了茶杯：“多谢，那我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哪有诚意，没见过你这样没意思的人，既然来祝贺，哪有滴酒不沾的。”徐长韶再次将矛头指了过来，“既然你好了，总能喝上一两口吧？”
“对不住，我夫君就是不能饮酒。”钟言直接迎着徐长韶的话来说，“你们都是旧友，总不会逼迫他吧？”
徐长韶反问：“那我要是逼了呢？”
“那我就原地放声嚎哭，求求你不要再逼他了。”钟言回答。
徐长韶：“……”
钟言：“你不信？”
徐长韶一笑：“你不敢。”
钟言立刻假装抹起眼泪：“我……”
“我可没有逼他啊！好笑，仿佛我们和他有深仇大恨似的。”徐长韶自饮一杯，赶紧撇清关系，“当年他抢了我多少风头，也不见我逼迫他干过什么。”
秦翎差点笑出声来，假哭这事，她干得出来，专门治徐长韶这类人。
“抢风头这事也是因人而异，你觉着我夫君是抢了你的风头，对他而言，或许根本没有抢的意图，只不过是他照常读书的一日罢了。”钟言最知道如何气人，大概在秦翎出现之前，他才是曹正卿最钟爱的爱徒。
几句话将徐长韶说得无法应答，只好再给自己满上一杯，状似云淡风轻：“我不欲与女子争辩，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大家都来祝寿，怎么自己人和自己人过不去了？”周钰颇为欣赏地看过来，“秦兄，来，我敬你，你饮茶即可。”
“多谢。”秦翎再次拿起茶杯，只不过在桌下捏紧了钟言的手。
钟言的手原本就凉，这会儿秦翎的手温也差不多了，下一刻就要彻底凉掉似的。周围觥筹交错，声调上扬的庆贺祝词一声接着一声，钟言置身事外，时不时假装动动筷子，一口都没有吃，全部夹给了秦翎。
忽然间，好似吹来一阵风，竟然将宴席上的烛火尽数吹灭了。
“怎么回事？”黑暗降下，外头大风四起，有些人站起来问，连曹正卿都惊讶了。
“这是怎么了？快，叫下人将烛火点上！”曹正卿摸着黑，赶紧和席上的贵客致歉。下人们如鱼贯入，拿着火折子想要重新点亮，可不知怎么的，所有的烛芯都像泡了水，怎么都点不着。
“请各位稍安勿躁，弄成这样实在失礼。”曹正卿再次致歉，“马上去取香烛，重新点上！”
黑了，这对钟言而言反而是好事，最起码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些什么。而也在这时刻，平伯言起身出去了，没叫任何人知道。
“你原地等我，我马上就回。”钟言借着拍拍秦翎后背的瞬间给他贴了一道符纸，起身跟着平伯言离去的方向去了。

第75章 【阳】水鬼胎9
暗色犹如一场猛涨的潮水,瞬间覆盖了整座宅院。所有蜡烛都灭掉了。不仅如此，家仆们寻来的蜡烛和火折子全部泡了水，好似被一层潮气包裹。
“快,快出去买新的！”院里有家丁在喊。
耳边响过家丁们的催促声,钟言则在暗处穿梭自如,无人看到一位“姑娘”从屋里溜了出来。看似无状的潮湿确实正在蔓延，每往前走一步，钟言都能察觉到地上的水渍。他很想看看这些水流了多少，但无奈光线过暗,别人看不清楚的地方他照样看不清。
唉，不知以后世上会不会有一种不会灭掉的蜡烛,不管何时何地都能驱散黑暗,哪怕是三更时分，这世上也是光明璀璨。
不过这也就是钟言心里的瞎想罢了，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东西。
面前好像又有一滩,这水再多一些，就要把他的鞋底沾湿了。钟言边走边躲着水，家丁们忙着乱跑乱找，踩出了一串串的湿脚印，一时间很难区分哪些人的脚印是干燥的。但这些并不能扰乱钟言的思绪,他只跟着平伯言，绕过两间房,走到了回廊的底端。
底端那头有两个人影,一动不动,他们面对着面,好似和身边这场意外无关。
果然啊,这位平伯言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钟言在僻静处起身上跃,踩在廊子的顶上往前走，逐渐靠近了他们。
“东西呢？”廊中一个人低声询问。
“带来了，不过公子可要想好了！”另外一个人回答。
“我昨日思索整夜，唯有如此才能解心头之恨，已经想好了。”说话的人是平伯言。
“不再考虑考虑吗？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公子已有家室，为何自毁前程？”另外一个人还在劝说，显然是希望平伯言打消念头，“您这一步走了就无法回头了，就算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妻女爹娘！”
平伯言已然不顾其他：“你只管把东西给我就是！这是我要的吗？”
那人重重地叹气：“唉，是您要的，无色无味，一旦饮下就无力回天。恕老奴直言，这是不能做的事啊！秦公子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您这是……”
“你只管给我就是！”平伯言直接抢过他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要离去，只见廊子上头跳下一个人来，身姿轻盈，竟然一直杀到他的面前。
脖子上一冷，平伯言被人用刀刃逼到了廊柱边上，动弹不得。
“手里拿着什么啊？”钟言将刀刃往下压了压。
“你？”平伯言惊讶万分，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是她，“你怎么……”
“我怎么会悄悄地跟出来，还悄悄地上了廊子，听了你们的话，现下又拿刀逼问你，对吧？”钟言看完他，又看旁边的那个，“把事说清楚了，说不清楚，你们两个谁都别想活！”
站在旁边的家丁显然已经魂飞魄散，一时间什么都不顾了：“我说！我说！求女侠饶命！”
“你给他什么东西了？你们竟然暗自勾结，想要害我夫君？”钟言夺过平伯言手里的纸包，“用不用我喂你们吃下去？”
买药的家丁砰地双膝下跪：“这不关老奴的事啊，老奴也只是听命办事！平公子要这种药末，我也只是……”
“他让你找你就找？你以为秦翎死在今晚，你就能逃脱？”钟言将药粉撒在地上，一脚踹开他，“滚，以后别干这伤天害理的事！”
“谢谢女侠饶命，谢谢女侠饶命！”地上的人磕了几个头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而洒下的药粉很快融入地上的水滩当中，逐渐变成黏糊糊的一层。钟言用手扳过平伯言的脸，刀刃从他喉结上移，最终停在了他的面颊一侧。
“为什么要害他？”钟言将刀尖对准他的眼睛，“你不说，我就在你的脸上戳个对穿！”
平伯言不仅没有惧怕，反而理直气壮：“你和他狼狈为奸，难道就不怕报应？”
“报应？我干的事多了，从来不信什么报应，逆天而行的事都办了，还怕你吗？”钟言掐住他的脖子，“说不说！”
平伯言轻蔑地一笑，索性闭上眼：“要杀你就杀了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秦翎他对不起柳蕊，他忘恩负义，始乱终弃，是天下摒弃之人！他生病那是他的报应！”
钟言原本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来，比方他说一直憎恨秦翎的学问比他好，比他聪慧，可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心口不由地一紧：“柳蕊？柳蕊可是那位柳家的三小姐？”
“呵，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你不配！”平伯言咒骂。
钟言愣了愣，说不出心里头什么滋味。按理说，她人都走了，死者为大，可这会儿还是计较地追问：“秦翎他怎么对不起她了？他们有什么瓜葛？”
平伯言像是自知难逃，心里憋闷许久的话一吐为快。“他们？他们有婚约，这算不算瓜葛？”
“婚约是婚约，又不是他们各自的事，莫非……”钟言顿了顿，居然有些退缩，“他们之前已有……私情？他们之前常常相见，私自订下了终身？”
“那怎么可能，你休想污蔑柳蕊！”平伯言一听这个宛如被割掉了心头肉，“柳蕊她自持慎重，和你这等破败的女子是云泥之别，她怎么可能和秦翎私相授受彼此情爱，更不要提常常相见！她不会干这种事！”
哦，这钟言就放心了，立马又问：“那他们对彼此毫不知情，又怎来忘恩负义、始乱终弃之说？你别信口胡言，污蔑秦翎。这不仅是污蔑了他，更是玷污了柳三小姐的名声，她人已去，你这算什么？”
“他们本有婚约，柳蕊本应嫁入秦家的，可秦家当年退婚！退了婚的女子是多么难堪，这种滋味你一定不知道吧？若是她没有嫁给王家，又怎会因坐蓐而死！还不都是秦翎害的！”平伯言将钟言视作秦翎一般，眼神充满怨毒，“你顶替了柳蕊的名分，享了她的福气，我恨不得你们一同去地下陪她！”
钟言听完了，又没听明白：“当年退婚又不是秦家自己说了算，秦翎病重，难不成还拖着柳三小姐的花样岁月吗？你以为秦翎想病？”
“可他如今好了啊，若是柳蕊嫁入秦家，一定比你照顾得更好！她是媒妁之言，你是买婚冲喜，是捡了个现成的，一嫁入秦家他就好了。若是柳蕊还在，那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你坐享其成，你怎么配提她的名字！”平伯言将怨恨通通发泄出来，“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家照样不会放过你！只可惜柳蕊再也活不过来了，那样好的女子……世间再也不会有了。”
钟言哼了一声，转手将刀收回。
平伯言已做好了必死的心境，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随后看到一只手高高扬起，脸一偏，被人用足全力抽了一个耳刮子。
“你！”平伯言瞪了过去。
啪！紧接着又是一个！打得响亮清脆！
一个之后还有一个，一个接着一个，钟言左右开弓，两手一起。读书人哪里是他的对手，连续抽了不下二十个才停手，直接将平伯言抽懵了。平伯言白净的脸皮增添了一层又一层红色的掌印，已被抽得发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唯一有知觉的部位只剩下鼻子，鼻梁骨狠狠发酸。
钟言还想再打，只不过忽然想起腕上戴着玉镯，他怕自己打开心了会不小心伤着它，可千万别碰碎了。
“怪不得，我就看出你对秦翎不坏好心，只是没想到居然因为这个。”钟言揉着手腕，不知道该说他笨还是痴。他以为自己是捡了现成的便宜夫君，嫁过来刚好碰到秦翎的病情有所好转，殊不知这好转是怎么来的。
“你以为柳蕊嫁给秦翎，今天就不用守寡了？”钟言想想就气，自己这么费心费力，恨不得拼上一条老命，然而在这人眼里居然是坐享其成，“你口口声声说秦翎始乱终弃，他们还未开始，又怎么来的弃？莫非你当年求亲不成，便恨上了秦翎？”
平伯言捂着嘴角，一擦，竟然被抽裂嘴唇，全都是血。
“你自己没本事，求不得柳三姑娘，凭什么恨上别人？退亲是两家的决定，你明明知道秦翎是身染重病，却执意怪他，我看你是私人恩怨太重！”钟言又踹他一脚，“再退一步说，柳三小姐退婚后都没嫁于你家，是柳家看不上你，又关秦翎什么事！”
平伯言接连被打耳光又被踹，身子重重地倒在地上。
“最看不得你们这等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心里都是脏的，我还以为读书人都像他那般干净呢。”钟言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柳蕊再嫁，这不关秦翎的事，你若真想报仇，就该去柳家找逼她成亲的人，找让她受生产之苦的人。她死于坐蓐，你去找不让她下地通风的人，怎么这些你都不找，看秦翎好了，就将所有恨意倒在他的身上？我看你是一点本事都没有！”
平伯言的胸口沉重，连续咳了几声：“你……你个疯婆，你不配说柳蕊的名字！”
“柳蕊柳蕊柳蕊柳蕊，我就说！我不光说，我以后还天天说！”钟言再次一脚下去，“道貌岸然，假意深情！你若真倾心于她，有本事一辈子不娶亲，上山当个和尚，了却红尘烦恼，我也敬你是个情种！你早早和别人成婚，已有妻女，你家夫人就是这样让你随意糟蹋的？”
“我……”平伯言说不出话来。
“你家夫人和柳蕊有什么区别，嫁了你这么个不忠不义的怯弱之人。柳蕊就算嫁了你，也过不上好日子，有本事你自己下去陪她，别扯上别人。”钟言说完蹲在地上，薅住他的领口将人拎起一些，“你若真有良心，好好收收心对你妻女，少在别人面前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装相装得让人恶心！”
说完，钟言将手重重地一放，任由平伯言摔在地上。转身刚要走，忽然再转过来，一把取下他腰坠上的香囊，秦翎还没得戴呢，他这种衣冠禽兽不配拿着。
越想越气，钟言又多踹了几脚。
手中的香囊大小未变，只是潮湿得很。这里头装的都是薏米，钟言拿起闻了闻，果然，滴出的液体不是水，而是酒，是平伯言举杯时不小心洒上了酒水。而薏米能吸收潮气，若在水鬼的身上不应当是滴水，而是膨胀变大。
宅子里仍旧乱哄哄成片，钟言继续穿梭其中，依稀听到家丁们正在纳闷儿，吵嚷着说些什么。
“怎么回事，买回来的香烛也不能用了？”
“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
“点火把，点火把！快！”
“点不着啊，火折子都泡水了似的。在院外点着的火把一拿进来就灭掉。”
有水鬼在，你们还想点上烛火？当真是做梦。若能顺利点上，那水鬼上岸也就没那么不好对付了。钟言循着地面水多的小径往前走，手串也不由地震动起来。眼前已经没了回廊，全部都是宅子，钟言看了看屋顶，继续往深处走去。
宴厅内，曹正卿正在安抚宾客：“招呼不周，招呼不周，这实在是……今日怎么都点不上烛火，这……”
秦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拿起茶杯来，再饮了半杯。
不一会儿，曹正卿走到他们这一桌来，径直到秦翎的身边：“唉，你师娘不在，家里无人操持，这就出了大乱子。你们好好坐等，已经派人满城去买上好的蜡烛了。”
“不急。”秦翎将小巧的茶杯放回桌上，困得睁不开眼睛似的，边说边阖上眼皮，疲乏席卷了他的全身，他仿佛一触即碎，竟然坐着睡着了。
而他背后，那张符纸已经湿了一大半，朱砂字迹在水的浸染下变得模糊起来。
钟言走到了拐角，再往前走就是内室，是曹正卿家室居住的地方。然而就是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徐长韶。
他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后朝着更后面的院门进去了。那院门是个宝瓶形状，由于两侧的烛灯已经灭掉，看不出门里有什么。
钟言取出随身携带的薏米，轻轻地撒在了地上。
薏米在小径上铺了整整一层，很快浮现出一串脚印来。脚印上的薏米比周围的薏米大了不少，像是一颗颗没有光泽的小珍珠。钟言再次看向屋顶，随后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钟言觉着越冷。
这是潮湿中的湿冷，哪怕穿得再多都很难抵御，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让人不寒而栗。他跟着徐长韶的身影深入，走过弯弯绕绕的小路，最后停在了一处房门口。
这回再次看向屋顶，钟言就不止是随便看看那么简单了。
宅子也分五行，有金木水火土之分，每一种大宅都对应相应的属性。但除却五行宅，风水还和屋形有关，因此也成为了“房煞”。
眼前的风水俨然已经准备成煞了。
“屋角明低陷，欹侧成陷落，投河不自知，院前徒漂泊。前后楼步陡，阶级欲垂头，半夜尽点灯，落水无名河。”钟言喃喃自语，这屋子的屋角低陷于周遭，左右对称结构又被破坏，楼梯先高后低，和前方的屋顶相比，整个屋形呈现下垂之势。
多清晰的投河落水格啊，每样都占全了，除了这里，再也找不出这么容易成煞的屋子。
推开房门，钟言先闻到了一股腥臭味。
不同于浮尸的尸臭，这是实打实的鱼腥臭，如同误入了鲜鱼渡口，满船满船的翻肚死鱼往下倒，鱼漂浮了满河。钟言捂住鼻子，拿出自己卷着符纸的火折子，一下拉开，火光照亮了前方。
前方，有一张大于常人四五倍的脸，和钟言面对着面。
已经看不出性别来，凌乱的发丝随意飘动着。之所以发丝能够飘动，是因为这一具泡发了的尸体在水里。
钟言的面前根本不是什么屋子，而是一个巨大的琉璃水缸，水缸的上头用石板封了盖，满溢的水不断往外流淌，将琉璃壁淌花了一整层。
壁上凝结了一层又一层的水珠，钟言取出袖口的手帕，将水珠擦净，水里泡着的人完全看不出模样，单单是看体型，就有钟言身躯的四五倍之宽。若是别人一定已经呕吐不止，但钟言不是人，他能仔细并且认真地凝视它们。
这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琉璃水缸里，泡着两个人。
也只有钟言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来，它们曾经是人。
黑发过腰，不管活着的时候这发丝如何备受养护，到了这会儿也变成了水下的浮丝，泡在发黄的尸水里，好似不能名状的水草。钟言想起那些水草缠人的传说，有经验的老人都知道，有时那些缠住落水者的水草并非水植，就是水鬼的头发。
发丝裹着尸首的面容，看不出面目。钟言只能再次靠近，几乎贴在琉璃壁的外侧去看，忽然间，尸首在水中无意识地翻滚，另外一具漂到面前。
钟言再次将琉璃壁擦了擦。
尸首像庞大的滚木，在水中翻滚，脸上的发丝缓缓漂移，露出已经变成三倍之大的面庞。钟言将火折子挨近，完全看不出它活着时是什么样，但是看到了它肿胀到手掌那么大的耳朵。
耳朵上有耳洞，戴着一副绿晶石耳环。
钟言再看另外一具尸首，这一具的耳朵藏在过腰的长发当中，根本找不出来，但是它如同树干粗的手腕快要断了。
因为手腕戴着一支银镯子，生生勒进了皮肉。
钟言往后倒退一步，喘了一口气。
再看两具尸首的腹部，大如牛犊，肚脐眼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粗的血管来。血管半透，隐约可见红色的细细血丝漂浮在周边和断裂处，坐实了这血管的另外一端曾经有一个活物。
尸首的手上，曾经的纤纤玉指已经比钟言的手腕还要粗了，曾经纤腰紧裹的绸缎也被尸首撑碎，变成了水里的烂布头。
而尽管它们的头颅变得无比巨大，仍旧看不到眼睛。上下眼皮完全泡肿了，连一条缝隙都睁不开。只能看出其中一具尸首的眉心处有一点红，是一颗发烂的朱砂痣。
钟言心口一阵恶心，带有业火的胃部开始闹腾，让他莫名地想要呕吐。他往后两步，当真要吐出什么来。忽然，那两具尸首的肚子里好像有什么在动，薄薄的皮肤好似不堪重负，即刻就要撑破了。
借着微弱的火光，钟言看到在肚子里动的是两个身型如同自己这般大的人，或者说，不是人。它们的手朝肚子外面推着，薄如纸张的肚腹皮肉被撑出五指的形状。它们的脸也贴着尸首的肌肤往外顶动，甚至能看出明显的五官来。
是周钰的脸。
钟言差点走了神，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刺向了琉璃壁。
宴厅内，秦翎已经睡着了，虚弱到坐着就能熟睡。由于灯火还未重燃，他睡在原座无人知晓，仿佛只要没有人吵他，他便能安安静静一直睡下去。
但是旁边还是有人看着了，徐长韶和他隔着一座，时不时瞥过一眼。就这个身子，说他大好了，还能娶妻，徐长韶当真不信，秦翎眼下这个样子已经半死不活，谁推他一把都能送走他。
不会是回光返照吧？徐长韶忽然警醒，他可千万别死在自己身边。
“秦翎？秦翎！”他赶紧叫了叫。
可是秦翎毫无反应。
“你没事吧？身子若是不行就该在家修养，跑出来吓唬人，算什么君子？”徐长韶特意大声了一些，“再说，今日是恩师寿宴，你在这里出点事算什么？你……”
话还没说完，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徐长韶虽然并不胆小，可还是吓了一跳，毕竟这只手太冷了，就像整个人在冰窖里睡了一夜。
“我还当是谁呢，怎么是你？”徐长韶不满地问，“你不是和你夫君恩爱吗？他已经病昏过去，你一介女子怎么还瞎跑出去？”
“我出去看了看。”钟言将手从他肩上收回，“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秦翎身子都弱成这样了，赶紧扶他回去，省得在外头丢人。”徐长韶又看到了她身后的周钰，“周兄，来，你我再喝一杯。”
面前就是刚刚满上的酒杯，徐长韶将酒杯执起，先抿了一口：“虽说暗无烛火，可烛火将今夜的星子压过一头，实在不美。明月皎洁，如此这般自酌自饮也不失为风趣一种，来，咱们……”
嗤，一下子，他背后响起布料撕裂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剧痛，由后心传到了满背。手里的酒杯再也拿不稳了，直接掉在了梨花木的桌面上。徐长韶忍痛回头去看，只见周钰的手刚从自己的背后抽出来。
随后身子一沉，他倒了下去，趴在了桌面上，后背一个巨大的伤口。
而这时，秦翎终于睁开了眼睛，只不过他背后的符纸全部被纸沾湿。红色的朱砂和黄色的符纸糊成一团，这张符显然已经废掉了，没有任何作用。
“你回来了？”秦翎睁眼后就看到了钟言，只不过这会儿的眼皮已经有千斤沉了，怎么都睁不开。多看她两下就要用光所有的气力。
身体里像是有一个抽干精神的空洞，不断往外泄气，秦翎很想抬头好好看看，可脖子也没了支撑的能耐，只能深深低垂着。
钟言和周钰就在这时走到他的背后，占据左右两边，一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钰腰坠上的薏米香囊已经被里面的米撑裂。
“你们……咳咳……要干什么？”秦翎低着头问，皮肤竟然白得快要透明了。方才还能坐姿端正，眼下连端正都做不到，只能靠在椅背上。无法用力的虚弱成了唯一的感觉，秦翎的头再次垂下，看到了两只青色的严重变形的手。
指甲的尖端弯曲内扣，手指的骨节和正常人刚好相反，每根手指都往后撅，好似怪异的鸡爪。
秦翎却笑了，将全身的力气都积攒到前胸来，缓慢地抬起头，好似这条命就剩下最后一口气。
“你们……是谁？”秦翎问，“谁让你们杀我？”
这两个问题当然得不到答案，秦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手穿进了自己的胸膛。单单是穿进胸膛还不够，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夺取性命，两只手快进快出，在左右胸口各穿出一个腕口大的窟窿来。
伤口不止有血喷涌而出，还有透明的水，无穷无尽往外流。
奇怪的是，秦翎并没有死去。
“咳咳……”可秦翎看着快不行了，但脸上仍旧挂着一抹笑容。那是看穿一切的笑，掌握战局的笑，也是一种放心的笑，对钟言信任的笑。
“你们杀不了我，我信她，我在等她回家。”秦翎说完这句话便塌陷了，不是摔倒，而是全身往下一塌就没了，像河堤边用泥沙堆砌而成的摆设，只能够短短地停留一刻便无影无踪。地上仅剩下他今日所穿的鞋袜衣物，以及钟言出门前亲手给他挑选的白色玉冠。
转瞬间，衣物和玉冠同样化为灰飞。
两个水鬼对视一眼，忽然无声地咆哮起来。它们再也没有绷住人形，即刻变回了原形，如同青色的大鱼在地上游走，爬行，地面上薄薄的水滩就是它们的助力。很快，它们穿行过回廊和宝瓶形的小门，爬进了那间睡房。
方才还完好无损的琉璃壁已经被破坏掉了，带着鱼腥味的水到处都是，屋里臭气扑鼻，根本无法进人。可这却是它们钟爱的气味，在这浓烈的腥臭中它们滚进了地面的尸水当中，就像那搁浅的鱼。
但它们最终的目的并不是尸水，而是地上的尸体。
尸体泡了太久，像两座肉山瘫在地上，白色的肉反着光，已经看不出一丁点活人肌肤该有的纹理。巨大的肚子上还挂着那两根脐带一样的血管，两个水鬼发出绝望的哭嚎声，愤怒地撕开了尸体的肚腹。
变黑的脏器流得满屋都是，水鬼找到了两具尸首肚中大如浴桶的宫体，撕开后迫不及待地钻进去，将薄薄的一层红肉披在身上。
它们还想回到这里去，就这样卡在尸首的盆骨当中，闭上了眼睛。
可是一切都晚了，宫体一死，上了岸的水鬼也活不下去。钟言躲在刺绣屏风后头看着这一切发生，眼睁睁地看着两只水鬼的青色身躯干瘪下去，最后缩成了不足月的婴胎大小。
他这才走出来，一脚一个，踩成两滩腥臭的青色肉泥。随后他顾不上其他，快步走出房间，朝着宴厅的方向去了。水鬼已死，这屋里马上就要亮起来。
宴厅当中的庆贺还没结束，虽然没了烛火之光，可上前敬酒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曹正卿刚刚放下酒杯，站起来询问：“怎么还没买到烛火？”
“回老爷，买回来了！”几个家丁捧着木匣进来，“马上就点上！”
“快些吧。”曹正卿说完坐回原位，又有两个门客过来祝寿，他连忙站起来再喝两杯。等到这两杯喝完，人已经有些微醺了。
然而，耳边又一次响起了脚步声，兴许又是来劝酒的。盛情难却，曹正卿摆了摆手：“唉，老夫不胜酒力，好意心领，歇息一下再喝。”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酒杯端过来。
曹正卿疑惑地看过去，眼前黑影一闪，他只觉着这影子很是眼熟，等到想起来这人正是秦翎的正妻时，脖子上已经有了一阵深深的凉意。
“呼！”家丁将火折子一吹，终于点上了，他迫不及待地拢着这点微光，凑到了烛芯上头，只求这回千万别灭掉。
或许是心诚则灵，这回的烛火没再熄灭，顺顺当当地点了起来。同时点起来的还有堂内其他蜡烛。烛火本微弱，但聚在一起就将四周点亮，所有人为这得来不易的火光举杯共饮，忽然有人发现徐家的公子身受重伤，趴在桌子上。
而今日过寿的曹正卿，虽然人还坐在正前方，可他的头已经被卸了下来，双臂紧抱，捧在怀中。同时心口处多了一个大窟窿，心脏已经被人挖走。
所有人愣住了。
被抱在怀中的曹正卿头颅还有一口气，最后眨了两下眼睛，不动了。
“啊！”紧接着，堂内响起刺耳的尖叫。

第76章 【阳】水鬼胎10
钟言已经翻过墙头,直达宅院的后门。
手里捧着一颗已经不跳了的心脏，心口犯恶心的感受却一直没散掉。倒不是因为见了水鬼和尸首而恶心，钟言连沙场都上过,比这可怖的场面比比皆是。
论起折磨战俘,世间没有一种野兽能比得上人。野兽的本能只为了填饱肚子,可人却不一样。
有时，钟言自认为饿鬼就是野兽的一种，他们游荡于人世间，为的,不就是一口温饱？
可眼下的恶心却来自于心底，来自于对人性的不解,以及他无法参透的卑劣。他虽然活了许久,但始终不觉得吃透了人心，就好比手中这一颗，它温热,潮湿，还带有应有的体温，甚至方才抓在手里时还跳着。
钟言在街上一边跑，一边将它捏碎，掰开,想瞧瞧里头究竟装着什么？是自己总是听不下去的学问，还是一年四季的风景,又或是与同门师徒的喜怒哀乐？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钟言将它狠狠扔掉,踩得稀烂,这里头什么都没装,那么人性所谓的良善恶惩都放在哪里呢？读进去的圣贤书又装在什么地方？不是都说,万事了然于心吗？
原来，心也不过如此，什么都没有！
钟言继续奔跑，踩着路边发黄的银杏叶，奔向真正干净的那颗心，朝着秦家的方向而去。师兄陈竹白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他仿佛又回到了前几日，自己躺在陈府的芙蓉榻上，将水鬼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那你的法器呢？”陈竹白反问。
钟言含糊地说：“法器自然要留着，不能轻易使用。”
陈竹白点了点头，显然是同意这说法。“幻术并非一日可以学成，你现下就算拼了老命去学，也只能学点皮毛。”
“那我怎么办？”钟言吓得坐了起来，肚子还没瘪回去。
陈竹白思索了一瞬，语气十分轻柔：“况且，我也不愿教你。这代价太大……”
“那你的阴兵不就是幻术吗？凭什么我不能学。”钟言铁了心要问出来，“你可召唤百万，我却连两个水鬼都对付不了。亏你还说要当我师兄，早知道我自己一个人落得自在，才不跟你拘在陈府里头。”
“我就说一句，你怎么这么多话等着我？”陈竹白一笑，折了一支花来，“好，师兄可以教你，但只能教你皮毛。其实水鬼难对付是难在你无法破解幻术，那你也可给它们施加幻术，它们能骗，你为什么不能？”
钟言打了个嗝：“骗了，可我的替身符用得不好，一下子就散了。”
“师兄教你一个法子，让你弄出一个秦翎的替身来，让水鬼找不到真实的本身，暂可躲过一劫。”陈竹白将花朵放在最心疼的师弟耳边，他们相遇那天是个深夜，钟言正在山脚下徘徊，神情恍惚，仿佛经历了无法言说之事。当时头上就戴着一朵金黄色的腊梅，怪好看的。
就是看他好看，又无家可归，陈竹白本身就喜欢乖巧可爱的小家伙，就将当时还是鬼形的钟言带了回来，以师兄弟相称。两鬼同吃同住，相互陪伴，也曾出生入死，享乐人间。从前他怕极了打雷，一下暴雨就往自己的被子里钻，捂住耳朵打哆嗦。
这么多年过去，他长大了，不再害怕雷声，通了人性，爱了凡人，可还是如此任性。
钟言听完还不满足：“只逃过一劫算什么，水鬼不除，他不能永生永世用替身活着。”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陈竹白给他揉了揉肚子，一个饿鬼，全天下都不够他吃的，“你可知水鬼为何能上岸？”
钟言摇摇头：“若和我斗法我未必会输，偏偏是巫术。”
“水鬼随人，你也说了，那水鬼只冲着秦翎来，并没伤及院外之人。那是因为有人给了水鬼信物，水鬼从小缠着他也是因为认了信物。”陈竹白没有钟言那么急躁，“你想想，秦翎他亲手经过的东西都有哪些？”
“那可太多了……”钟言想不出来。
“笔墨纸砚，这都是最容易得到的，而且哪怕从秦翎身边拿走也不引人注意。”陈竹白提点他，一只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真不知道秦家的公子有什么好的，让他着急成这样，“水鬼若想上岸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生祭。”
生祭？钟言立马说：“厨房里上吊的那个淹死的人？”
“幻术讲究代价，就是因为代价越高，结果越好。我想，厨房那人也未必是死于生祭，你说有人在秦翎的饮食里动了手脚，说不定就是他呢。而他背后的人就是操纵水鬼的幕后之人，这人是命令水鬼灭了他的口。”陈竹白说。
钟言点了点头，那碗老母鸡蒸过的米粥，八成就是后厨那人干的。
“若他选为生祭，恐怕水鬼未必能上岸呢。幕后之人若想操控水鬼，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亲近之人，越是血亲，越能成事。”陈竹白取下钟言的簪子看了看，“这什么破簪子？区区百金便可得，你快把这破东西丢掉，别戴着气我！”
“我不，这是秦翎给我置办的。”钟言将簪子夺回，“那也就是说，想要水鬼上岸，需要杀掉自己至亲至爱之人？”
“不是杀掉，是用她们的肉身给水鬼做母，献出女子腹中的宫体，给水鬼一个身子。”陈竹白说，“生祭要用女子，男子则不可。我想这人若要下手，一定是妻女遭殃。先在妻女的身上下巫，然后将妻女困于水中，房屋风水不好，有了房煞，那水鬼便会由水进入她们的肚子，怀成鬼胎。这样，水鬼接受生祭才能来到地上，否则它们为何平白无故给人卖命？”
“但哪怕它们上了岸，也不能时间太长，隔几个时辰就要回到水里，重新进入宫体。它们幻化的人形也会在宫体内出现，外头什么样，宫体里什么样子。”
“想杀它们简单，只需要破坏水境，生祭的女子出水死去，水鬼也就死了。”
“什么？”钟言没听明白，“出水死去？不是生祭的时候就死了？”
陈竹白摇摇头，笑他太傻：“我问你，何为祭品？若祭品没有痛楚，又何来诚意？女子哪怕被泡得变了样，眼睁睁看着水鬼入腹，断开脐带，她们也还是活着的，因为周围的水境如同给她们做出的宫体，自己的尸水便是羊水。犹如胎儿，破腹而出才能有危机，这便是水鬼胎了，人也是胎，鬼也是胎，两胎融为一体，水鬼方可上岸。”
钟言静静地听完了，不过……世间真有如此豁得出去的人？他又问：“那我怎么去找这人？”
“这更好办，你自己能想明白。”陈竹白没有直接告诉他。
钟言只是随便想了想：“土形宅！”
“没错，长久供养水鬼也会反噬，为了镇压水鬼的恶性，就需要在风水上动手脚，免得两只鬼还未杀人就已经成煞。”陈竹白相当欣慰，钟言虽然不懂行巫，可是在风水上远胜于自己，“你只需要在城里转转，看看谁家的房子四周方合，主屋的屋檐随着房基的高低而抬降，便差不多了。若这人再和秦翎有点瓜葛，必定就是。”
“这人若是生祭，有水鬼胎出世，家中一定会有房煞。”钟言抓住陈竹白的手腕不放，“好了好了，这些我都懂了，快教我如何给秦翎做替身。”
“那你准备用何代价交换？”陈竹白还是不愿见他走这一步。
钟言毫不犹豫：“减寿十年！”
“那好，只许这一次，不可再多了。”陈竹白这才放心些，“但你记住，替身就是替身，它有秦翎的思想，为人处世和秦翎一模一样，可是它不是真的，迟早要散。越到散的时候替身的身子越差，到最后虚弱而亡。”
钟言不喜欢听这个“亡”字，好在只是替身虚弱而亡。
“这样的替身坚持不了太久，秦翎的身子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你只有几天的功夫，需要引蛇出洞。”陈竹白说。
“这我自然知道，带秦翎的替身出去绕一圈，盼他死的人就会主动送上门来。”钟言说完抬起手腕，“师兄你瞧我这镯子，是不是很好看？”
“别气我了，这镯子给我垫桌角我都看不上，打死我都戴不出去。”陈竹白清秀的眉挑了挑，他身上的东西都是天下至宝，“还好你不是真女子，不是真嫁他，否则我真怕改日你大着肚子被扫地出门，哭着跑回来骂他负心汉。”
“不是，他不会。”钟言摇头。
“他既不知道你是男子，又不知道你是饿鬼，你与他相识不长，怎知他不会？不信你现鬼形让他瞧瞧，保准吓死。”陈竹白摇头。
钟言说不出话了，是啊，自己和秦翎相识不长，为什么就这样信他？大概这就是缘分吧，缘分到了。
眼前已经到了秦宅的正门，可是钟言并没有从这里进去，反而朝着偏门而去。他一跃而上，谁也看不到自家大少奶奶回来了，浅色的衣裳和绣花鞋底都沾了血。他双手鲜血，跑回小院，一进院就瞧见正在烤橘子皮的小翠，小翠吓得弄翻了小火炉，一下子烧了手。
“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小翠疯了似的扑过去，“是您伤着了还是少爷伤着了？”
钟言摇了摇头，转身冲去净手，想要将那肮脏之人的血洗干净，否则这双手不配触碰秦翎。洗净后他又快速地换了一身衣服，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一丝沾过血的痕迹。而元墨和小翠已经方寸大乱，他俩死的时候都没乱成这样。
少奶奶陪着少爷出去了，给少爷的恩师贺寿，然后一身血得跑回来，少爷却没了踪影。他们都想赶紧知道少爷怎么样了，可是话到嘴边，谁都不敢去问。
万一呢，万一问出不好的呢。
可最后，小翠还是不得不开这个口，惴惴不安：“少奶奶求您说句话，少爷不是跟您一起的吗？他人呢？”
钟言刚把头发梳好，梳得快，所以较为松乱。他赶紧戴好簪子，扭头冲向了睡房，二话不说将床上的床褥拽了下来。
元墨和小翠心道不好，少奶奶疯了！
床褥拽下来之后，床板上留有一个空洞，便是成亲当日钟言用腐木粉灼烧出来的，只不过现在这洞比那日大了许多。钟言再跪在床板上，打开了火折子往下看，原先石棺上的砖石已经被自己移开了不少，里头铺着薄毯一张。
薄毯子上头睡着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呼吸不畅，睡得很不舒坦。
钟言终于笑了，奔了这一路终于笑了，他伸手进去，抓住秦翎的肩膀晃了晃。在这样轻柔的摇晃之下，秦翎慢慢地睁开了那双眼睛，衣裳的领口已经被汗洇透。
秦翎慢慢地适应着眼前的光亮，等到看清楚后，视线之内只有她的笑脸。
“回来了？”秦翎慢慢地问。
“回来了。”钟言让开地方让他出来，秦翎体力不支，出来时不小心歪在了床上，钟言想要去搀扶，可由于秦翎的下半身还在石棺里头，没有好姿势，更像是自己一不小心栽倒进他的怀抱当中。
而秦翎也没有松开，让这个环抱从“不小心”变成了货真价实，手臂还发着麻，他强忍着麻痹之意将人搂紧，鼻尖下全是血腥之气。
她动了血，秦翎知道。
“外头是不是冷了？”可秦翎不问，“你衣裳都凉了。”
“还好，我一路跑，一心想着赶紧回来，就不冷了。”钟言也紧紧地回搂他，说来奇怪，今日并不是危险至极的情境，和从前碰见的怪异之事相比甚至算不得什么，可是心里却无端地害怕。
因为自己终于知道多少人惦记着秦翎的命格了，只要能沾上他一丁点，那些人就像蚂蟥见了血腥，绝不放过。
曹正卿是教导秦翎开蒙的恩师，秦翎说，他不到三岁就跟着他读书写字，却不想早早埋下祸根。曹正卿动手必然很早，秦翎还那样小，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团子，身边已经有了水鬼。
曹正卿千算万算，没想到误打误撞，秦翎不喜欢下水，再大一大又生病了。
那日，自己从师兄那边回来，正发愁如何和秦翎提这替身一事，如果实在不能开口那就将他迷晕几日，然后推脱说他身体虚弱，这几日接连昏睡。可没想到的是秦翎却将他拉到了床上，还关上了床帐。
不透光的帐子里，秦翎很是明理地问：“小言，有一件事我说了你不要怕，就算怕也不要紧，我会想法子护着你。”
钟言点了点头，还以为他要说家事，比方说他爹娘虽然未归但书信先回来了，将这门婚事作罢。没想到秦翎将自己拉到身边耳语，小心翼翼地问：“你信这世上有鬼么？”
钟言一傻，莫非他知道自己不是人了？
“这几日，我总觉着不大对劲。”秦翎摇了摇头，“我看见过你好几回，不，不是，那些都不是你，我能分得出来。若是连你的样子我都忘却，那才是罪过……那个不是你，但人又无法装扮成那样相像，再加上每次那人出现我都觉着心慌意乱……不会是人，只能是鬼了。”
钟言听完这些话又喜又怕。喜的是秦翎聪慧，事事留心，居然已经察觉出身边有异。怕的是他能察觉出别的鬼，保不齐哪天就察觉到自己的头上。
“但那鬼奇怪得很，昨夜便是，今日又是。”秦翎拉住钟言的手，摸着他的玉镯说，“那鬼只在周围游荡，不曾进来，我想……兴许和那僧骨有关。虽然不是金身，但那具不化骨俨然是法宝一类，能够震慑鬼怪。”
“你怎么知道的？”钟言忍不住问，同时又装出受惊的模样，“好在不是我撞鬼，不然我真要吓死了……”
“别怕，我只是和你说说。”秦翎将她拉近了些，用心留意着她的种种反应，“我想着……如果真的是这样，要不寻个厉害的高人给看看，总不能总是这样。吓着我还是小事，吓着你和元墨翠儿才是不好。”
“那……既然这样，我便什么都和你说了吧。”钟言玩了一套半真半假，“不瞒你说，其实我今日出去就是为了这事，已经去请过高人了。”
秦翎露出不解的面色来。
“说是……隐游寺下来的高人，可是不轻易见人。我昨日也发觉了异样，看着一个人像你，又不是你，摆明有诈，所以今日专门去求了他。那位高人当真厉害，已经提前算出秦家有了祸事，我求他给一个解脱之法，他倒是和我说了……”钟言一边说，一边看向床褥。
秦翎也不解地看过去。
“高人说，你要躲在床里几日，等他这几日将鬼怪铲除，你再出来。”钟言信誓旦旦地说。
秦翎又看了回来。“你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钟言：“……这倒不是。”
“你给他银两了么？”秦翎又问。
我自己就是高人，我给谁银两啊，钟言摇摇头：“高人不要，高人说驱除鬼怪本是辟邪之事，造福苍生，替天行道，是积德行善，不求身外之物。”
“这就怪了……”秦翎再次看向床褥，“可是我怎么躲进去？”
“其实，你这床是空的……”钟言吞吞吐吐，“嫁给你的第一日，我就知道。”
秦翎已经满心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那日我听到你床里有异响，就掀开床褥看了，谁知你这床里头空了好一大块，里面竟然钻进一只大耗子。”钟言都快被自己骗过去了，越说越真，“我将耗子赶走，但是不小心……给床板弄了个窟窿。”
秦翎半天没说出话来，再开口已是百般无奈：“你可真是一个奇女子，果然，你爹娘曾经这样叫你是叫对了。”
“总归你就是躲几天，高人在外做法会给你弄个替身，你在里头昏睡，可外头的一切都在你梦境之内，替身也和你行为举止相同，不会出错。”钟言完全相信了自己的一派胡言，“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咱们不要告诉元墨和翠儿，免得他们担心。”
秦翎摸向被褥，睡了这么久的大床，他头一回听说里面居然是中空的。
“我要在里头睡几日？”替身在外头替我行事？”他将视线落在钟言的脸上，“是高人这样说的？”
钟言深吸一口气：“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高人一定能办成。”
“我不信什么高人。”秦翎低头看向她手上的玉镯，那晚自己就是凭借镯子看出门外那人并不是她，慢慢起了疑心。
这、这怎么办？钟言有些着急，忙说：“那你信不信我？”
床帐紧闭，秦翎的脸温存柔和，抬眼尽是笑意：“你让我怎么办，我听你的就是。”
“那可能……需要你吃一颗丹药。”钟言摸出师兄给的黑色药丸，自己没有行巫的本事，只好借助外物。
“吃下之后我会如何？”秦翎不禁问。
钟言不知该如何作答，师兄说得没错，他们相识不久，成亲之前又没见过，彼此并不熟悉。可是他相信秦翎不会对自己负心，秦翎竟然也愿意信自己。而这药丸，放在寻常人面前是断然不会入口的，它黑黢黢，看着就不是灵丹妙药，倒像是夺人性命的毒。
“吃下之后你便昏睡，替身便会替你行动。几日后，替身便会支撑不住，消失于天地之间，到时候你才会醒来。”钟言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
秦翎思索着什么，一直没有动作，就在钟言以为他不会吞下时，他将丹药拿去，塞入口中生生咽下。“好，那你一定记着叫醒我，别让我睡太久。”
钟言愣了神，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傻傻地问：“你为什么吃这么快？你就不怕我……”
“我不怕。”秦翎只是笑，他苦着脸这些年，成亲不到一个月，笑容比之前几年还要多，“我信你。”
钟言回过神来还在秦翎的怀抱当中，替身没了，这身子才是他的，血液温热。
秦翎睡了许久，手腕还未恢复力气，他小心地扶正她头上歪掉的金簪子，当着钟言的面笑了笑。
“笑什么？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钟言不懂，就如同他不懂曹正卿怎么能在秦翎三四岁时下巫，这会儿他仍旧没懂秦翎为何开怀。
人心很难吃透。
“我看见你便想起一事，睡了这些天也好，免得我总是惦记。”秦翎看向她的耳垂，无法忽视的血腥气再次袭来，“我让元墨去给你打了头面，算着日子，明日可取。”
钟言心里头一软：“你就想着这个？”
“也想着……”也想着你，秦翎坐在床板木洞的边缘，动了动手指。钟言坐在床边，等着他后半句说完，却不想脸上一热，眼尾处被秦翎的唇贴了一下。
钟言眼睛一睁，一下子不敢大动了，回味着方才短暂的触碰，以及触碰后热如火烧的整张脸。热度就是从太阳穴开始的，全身骨节都因为这一下触碰而砰砰弹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出弹响。病秧子没什么力气，可这一抱，钟言却觉着骨头架子都要被他拆了。可即便被他拆掉，钟言也相信秦翎能将自己悉心复原。
秦翎的脸比钟言更红，毕竟这不是无意相贴，而是自己有意而为之的肌肤之亲。只是侧脸贴上了她冰凉的太阳穴，嘴唇蜻蜓点水地贴了一下，秦翎就已经觉着对不住她了，没有和她提前说明就擅作主张。圣贤书里的说文解字全部用不上，没有一个字能形容眼下的心情，秦翎也曾有过心悸难受，可这会儿的心跳最快。
他的替身跟着她去了恩师家中，他自然什么都知道，记得她怎样维护自己，更记得她……
“为什么我没有香囊？”秦翎发愁地问起来。
“啊？”钟言还沉浸在这个突然的动作里，马上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还计较这个……”
“我自然要计较。”秦翎好似抓住把柄，理直气壮，“我去青品阁给你买文墨，执手教你写字，用自己的书法给你当字帖，结果山楂葫芦没得吃，香囊也不曾拥有一个，你还不准我戴正红色。”
“我……我……”钟言百口莫辩，他还是睡着好，睡着老实。
“将来我好了，你还要坐我腿上，我都答应你了，可还是什么都没有。”秦翎看了过来，目光清澈如一滩清可见底的小池。
“我……我这不是光顾得去帮高人做法了嘛，明日给你做一个就是。”钟言摸了摸眼尾，想不到方才真的亲了。
秦翎将她的手牵过来，握在手里暖着：“是啊，喝着喝着茶，所有的烛火都灭掉了，是那位高人办的？我那时已经虚弱至极，只记得两个鬼站在身边，一个装作是你，一个装作是周钰。它们伤了我的身子，还好也只是替身。我记得……我的伤口不断涌出水来，呼吸也逐渐不畅，好似要在岸上淹死。”
他不知道背后的事，钟言松一口气：“是啊，高人跟随咱们同去祝寿，找出了水鬼的所在。我已经谢过高人，他已经走了，这会儿……这会儿我……”
“你怎么了？”秦翎只觉得怀里一沉。
钟言疲乏困倦极了，心想糟糕，这就是用了幻术的反噬，怪不得师兄每次召唤阴兵都要睡好久，有一回睡了半年。
“我累了，好累，睡会儿就好。”临睡之前，钟言还不忘记叮嘱他，“别叫郎中来，我没事。”
说完，他在秦翎的怀中沉沉地睡去。
“小言？小言？”秦翎没见过睡这样快的，急忙看向元墨和翠儿，“快，把少奶奶扶起来，把床铺上！”
元墨和小翠在一旁一直没敢吭声，只顾得惊讶。原来少爷一直没离开这屋子，由僧骨护着，出去的一直都是替身。怪不得少奶奶不怕，敢带着少爷出去逛。
他们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赶紧扶少爷出来，用木板垫了木洞，将床铺好。他们自然不会告诉少爷根本没有什么高人，也不会说少奶奶回来时满身是血，只是担忧少爷又要吩咐找郎中，郎中一来，便能摸出少奶奶非人的心脉。
可奇怪的是，少爷并没有这样吩咐。
终于都收拾好了，大床再次恢复原状，只不过躺在上头的却不是从小多灾多难的秦翎，而是钟言。元墨和小翠先给少爷拿了些吃食和水，然后就守在边上。明早恐怕还有一场风波，少奶奶可千万要醒。
而秦翎，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们都出去吧，我陪着就好。”秦翎看向身后，“这几日你们也辛苦了，快去睡吧。你们少奶奶说高人已将鬼怪收服，不会再有闹鬼之事。只是这件事不要对外人提起，一来外人不信，二来也会传到三弟和小妹那边，他们还小。”
“是。”元墨和小翠一同退下了，少爷还不知道他才是这屋里唯一的人。
等他们都走了，秦翎再次看向钟言，拿起床头铜盆里的湿帕子。钟言睡得不稳，出了好些的汗，秦翎拿着毛巾想要帮她擦擦，却不知该如何擦起。
这些年都是别人照料他，他不曾照料过旁人。
这样一出神，湿帕子掉在了钟言的胸口，秦翎急忙去拿，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身子。
吓得秦翎一个激灵，还好没弄湿她的衣襟，不然湿着睡太难受。自己也真是笨，还好没碰到更多的地方，否则就是真小人，要趁人之危了。
嗯？想着想着，秦翎忽然一愣。
好像……触碰的一瞬有点不对。他再次看向钟言的衣裳。

第77章 【阴】血毛孔1
念头只在秦翎心头一晃,自己怎么能在她熟睡之际想这些？不小心的触碰已经是大大的冒犯，他快快地摇了摇头，当真是疯魔了,居然有这等卑劣的想法。
又转念一想,自己和她已经成亲,方才也是无心。
可无心之后呢？秦翎闭上了眼睛，无心之后还没立即停下念头，便是有心了。他没和女子亲热过，别说碰,看都不曾看过，但是想来女子和男子是有所不同的,可她为什么……这样平。
不好,自己这想法太罪过了，秦翎再次反省，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要作废。默默的忏悔过后秦翎才敢再去看她,她总算能够歇一歇了。
但是，方才的触碰又是怎么回事？秦翎还是觉着奇怪，她比自己大三四岁，不可能是年龄小，还未发身,就说是过于清瘦也不该这样。
屋里点着红色的蜡烛，因着他们成亲不久,用的还都是喜烛。喜烛上有盘龙卧凤,墙上还有大红囍字,连屋檐下的灯笼罩子都是红的,映得小院在黑夜中红彤成片。屋里,秦翎却在床边犯了愁,看着她睡梦中的侧颜，眉头微微紧皱。
莫非她……她……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秦翎的心头产生，一念起的瞬间也慌了神。莫非她不是她，而是他？
会是吗？秦翎再次看向钟言，不敢去碰，更不敢去验明正身，只好看看她露出来的颈子。
她天生白，看着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女儿家，没受过苦。颈子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凸起，不像男子还有喉结。秦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往下按一按是硬的，但也摸不出究竟是喉结还是骨头。
可她若是男子，为什么睡相如此好看？
翠儿和元墨都和自己说过，少奶奶长相里有股子英气，可是长相英气的女子也不是没有。她没裹脚，但不裹脚的女子也有，况且她脚型细长，双足尺寸也不像男子，说大也不是很大，就是寻常女子的大小。
况且她还会厨艺，还会女红，只是不喜欢打扮而已。
思来想去，秦翎一筹莫展，或许是自己想歪了吧。她从小吃不饱，爹娘不疼爱，往后好好给她补上。这样想完之后，秦翎起身离开了他们的婚床，径直走向那观音台。台上供奉僧骨，地上有小翠放的蒲团，他缓缓地坐上去，对着这位高僧的遗骨深深忏悔。
是自己思想不正，竟然这样想她，不知这位能庇护自己的高僧会不会怪罪自己为人不好，后悔这些时日对自己的照顾。一定会吧，佛心无边，若是这位高僧在此，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般，趁她熟睡之际碰她的衣裳，不守本分。
越想秦翎越是自愧，便闭上了眼睛。可是她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就算是男子，也是少有的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动了动，醒来了。
钟言睡梦中好像还见着了水鬼，但好在那都是梦，睁眼后他第一反应是检查衣裳，又看向一旁，没看见郎中和药箱，便知道秦翎没有叫郎中。
放心之后钟言才坐起来，几步之外是那人的背影，竟然坐在蒲团上。
“你吃什么了吗？”钟言低声问，怕吓着他。
秦翎听到她说话才转身，自己想入了神，竟然不知她已经睡醒。“吃过了，你什么时候醒的？还累不累？”
“原本有一点累，这会儿睡完又不累了。”听到他吃完钟言才放心，拍了拍床边叫他过来，“你怎么离我这么远？”
“我……”秦翎不敢说自己乱想，慢慢地走过来坐下，“我怕我动作大了，吵醒你。你最近消瘦，好不容易才睡着。”
“你也知道我最近消瘦啊，那你多吃点，往后别让我这么费心。”钟言懒懒地搭住他的肩，开始卷他的头发来玩儿，“还好现在都没事了。”
秦翎刚刚平静的心跳再次起了波澜，禁不住她的撩拨，她会是男子么？若是，这会儿就是男子在依靠自己。可是转念又问：“那位高人……他是什么样子？改日我怎么谢他？”
“哦……他啊，他是个和尚。”钟言随意乱说。
秦翎看着她的表情，似乎要从她眉梢嘴角看出什么来：“是吗？”
“当然是了。”钟言点了点头。
“那他是如何做法驱赶鬼邪的呢？”秦翎再问，“那时候烛火都灭了，我只能留在原地等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一定很凶险吧？”
“也不是，高人自然有高超的法术，一下子就收服了。”钟言信口开河，“我在旁边看着也觉着惊奇呢。”
“哦，原来是这样，竟然一下子就收服了，我还担心见了血，吓着你。”秦翎深吸了一口气。钟言捏住了秦翎的鼻尖，逗小孩儿似的捏他：“自然没有见血，见了血我头一个往回跑。”
“是吗？”秦翎看向了她的手。
“自然是。”钟言点头。
秦翎便没再追问这个，转而问别的：“那……水鬼是从何而来？是谁想要杀我？”
钟言的心跳原本就慢，这下更是慢了半拍。解决水鬼事小，如何告知秦翎真相才是事大。曹正卿是他恩师，师娘和小师妹必定也是他熟识之人，总不能说她们死在了曹正卿的手里。
固然人心险恶，世道艰难，可钟言还是想给秦翎一方净土，让他安心养病。
“水鬼是无意撞上你的。”最后钟言只是这样说，“那位高人说，鬼邪总是喜欢缠上两种人，一种是八字太阴的人，遇上什么事都压不住，故而容易撞鬼。还有一种便是你这样的，身子虚，刚刚大病初愈，需要内外调和，好好养着才行。”
“是这样？”秦翎皱了皱眉。
“自然是，你只需要修养便好。”钟言说得自己都快相信了。
“那……为何我床下是空的？”秦翎摸了下床板，木料里头有石砖，宛如一口棺材。
“有一种床是这样的，只不过如今不多了。”钟言早就想好借口，“你这种床最适合养病，等到年下最冷的时候在里头放上烧好的炭盆，熏热了再睡，绝对冷不着你呢。我想，这床必定是有这番用意，但是因着你一直病，家里竟然给忘了。”
秦翎抿了下嘴唇：“真的么？”
“是啊，两个月之后咱们就可以试试，睡着一定舒坦。”钟言摸了摸他的心口，“总算是告一段落，你别想这些了，免得伤神。”
秦翎再次看向床褥，又看向床上拴着的红绳和金铃铛，最后释然地一笑：“好，我不多想。你若累了就睡，我先去洗漱一番。”
“你先去，你洗完我再洗。”钟言松了一口气，隐瞒过关。
元墨和小翠两个人在门外窃窃私语：“这些天骗得咱们好苦，我还以为少爷真出门了呢。”
“我就说，少奶奶那样谨慎，才不会让少爷身陷险境，咱们不如她，往后要学的可多着呢。”小翠对钟言是十足敬佩，女子若都像她那样，这世间一定不会如此糟糕，“往后我也要成为少奶奶那样的人。”
正说着，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钟言，而是少爷。两个孩子赶紧过去问：“少奶奶醒了？”
“醒了，刚醒没多久。”秦翎心里的感觉很微妙，明明自己也是刚醒没多久，可这两个小东西的心里全是少奶奶，可见他们是知情的，只是瞒着自己罢了，是钟言的小心腹。
“那少爷现下有何吩咐？”小翠忙问。
“烧水吧。”秦翎准备擦洗了，又叫住正要转身的小翠，“等下，翠儿你……”
小翠连忙近了近，等着主子说话。
“你……”秦翎不知该如何问，总不能问，你可见过她沐浴穿衣，她究竟是不是女儿身。最后，他也只好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你们少奶奶冻着了，给她的水烧热些。元墨，明日你去取头面，日子到了，你别光顾得贪玩，将这事抛之脑后。”
元墨反应了一下：“哦……”
“是不是已经抛之脑后了？”秦翎问。
元墨不敢回应。
“唉，我就知道。”秦翎说着说着还上了手，在元墨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吃完山楂葫芦还这样不长记性。”
元墨看了看小翠：“她也吃了……”
小翠立马转身就跑：“我去烧水，我去烧水！”
钟言确实累了，光是沐浴就泡了半个时辰，心里那股恶心劲儿才散下去。他总想起琉璃缸里的尸水，被活生生泡在里头孕育水鬼的感觉一定生不如死。
等到他回到睡房，秦翎竟然还没睡，坐在床边等他。
“你怎么不困？已经很晚了。”钟言走了过去。
秦翎仍旧看着她的颈子，但很快移开目光：“这几日我总是睡，眼下是一点都不困了。”
“没事，人一躺下就容易犯懒，咱们一起躺。”钟言坐在床边擦头发，光着的脚到处晃荡，一只还踩在了秦翎的脚背上。秦翎的腿一抖，将那脚趾看了一遍，只觉得粒粒可爱。
“你给我买的绣花鞋小了，勒得我脚疼。”钟言钻进了被窝，在被子里揉脚后跟。好在自己天生是小足，没有长出一双大脚，否则秦翎一定要怀疑了。
“明日让元墨再去买，或者……我让裁人嬷嬷们上门来量，单给你做。”秦翎晃晃脑袋，将脑袋里不断晃动的那只脚晃出去，可是一进被窝，两只脚冰冰凉凉地缠上他，好似多么怕冷。
“傻子。”钟言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句，贴上了他的肩，他可真傻啊，竟然从未怀疑过娶了男子。
秦翎从小并不喜欢被人称呼为傻子，而且一直以来别人都是夸赞他聪慧。他虽然从不自傲，但也相信自己绝非是傻子。可是她这样说，他只高兴，这不是羞辱人，而是夫妻间的私话。
“其实，我不傻，但你若觉着我傻，我便傻了。”他给钟言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累了便睡吧。”
钟言打了个哈欠，疲惫地点了点头，率先躺在了双人绣枕上。等到秦翎也躺下了，钟言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眼睛却露了出来，偷偷地看着他。
“你看我什么？”秦翎转了过去。她要看，便给她好好看。
“谁看你了，才没有。”钟言笑得眯起眼睛来，忽然发觉手上很空，“今晚还要不要拉手而眠了？”
“那自然是要的，既然你我是夫妻，这种事必不可少。”秦翎的手伸了过去，两人的指缝再次容纳了对方的手指。
一夜好梦，钟言都没想到自己能睡这样舒坦。
这些日子不仅苦了秦翎，也苦了他，每每躺下，只要一想旁边的人是替身，真正的秦翎睡在床里那密不透风的地方，钟言就心如刀割。可是师兄又说了，水鬼会在你屋外偷看，若不藏好一定会被发觉，到时候功亏一篑。
现在好了，身边的人是真的。瞧着他还在睡觉，钟言忍不住贴上去闻闻，在他的耳边和脖子上细细地嗅，皂角香和药香真好闻。
这就是人啊，师兄总说自己不通人性，这不就是通了嘛。难道只有他能去将军府，自己这也算在秦宅里扎根了。想着想着，钟言忍不住再近一些，闻了闻秦翎的鼻尖，又摸了摸他的睫毛尖。
不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一定是个精雕玉琢的小人儿，乖乖的，白白净净，咿咿呀呀学着说话，摇摇晃晃地学着走路。
对了，这个人他还有虎牙呢，下回一定要用指尖戳戳他的牙尖，试试扎不扎人！钟言看他哪点都满意得不得了，一个没忍不住就伸手掐了掐他的侧腰，只希望他快快长肉。
“你醒了？”想不到，秦翎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钟言的手瞬间收了回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四更的时候。”秦翎老实地回答，摸了摸被闻到发痒的脖子和鼻尖。
“怎么……怎么起那么早啊，你醒来也不说。”糟糕，刚才干的事都被发现了啊，人可真是狡猾奸诈，钟言也摸了摸鼻尖。
“我看你睡得好，就没敢起来，原本还想着闭目养神，没想到你又如此那般……”秦翎回味着方才的接触，她离自己那样近，近在咫尺。只是太近了他反而受不了。真是不成体统，天都亮了，他们居然不起床。
从前只在读书中念过“君王不早朝”，原来也是有情可原。
“我如此哪般了？你不要瞎说啊。”钟言才不承认方才占他便宜，将他拉了起来。秦翎跟着她坐起来，两个人一动，床头的金铃铛就叮当作响，他看了看金铃却想起另外一事来：“唉……”
“怎么了？”他一叹气皱眉，钟言心里就一阵揪紧，生怕续命出了差错，“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倒不是，只是想起我连个香囊都没有，心中甚是悲凉。”秦翎认真地说，还揉了揉胸口。
钟言：“……”
秦翎：“好凉。”
你小子诈我是吧？钟言吃了个亏却无法言说，只好装作无辜地看着他：“我又没说不给你做。”
“今日能给我么？”秦翎看向床头的扇子，“当个扇坠也好。”
“今日就给你，行了吧？嘀嘀咕咕的，当真要气死我。”钟言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喊他，小翠急着拍门：“少奶奶，曹家来人了！”
果然，该来的还得来，钟言披上了衣裳：“等着，我们这就起。”
曹家来人了，那必定是为了询问昨晚之事，钟言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于是先安慰秦翎：“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恐怕是要询问你我为何提前离席吧，不碍事的，你别怕。”
秦翎也披上了衣裳，将钟言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拢了拢她的发丝：“我没怕，你别急。”
等两人收拾好才见客，来人正是曹家的大管事。管事身上已经戴上了白麻做成的布条，钟言一见立马装作不懂：“这是怎么了？”
“昨日我家老爷叫人暗害了，徐家的三公子徐长韶也被人重伤，可算是捡回一条命来。”管事手里拿着昨日他们递上去的名帖，“今日小的们查看名帖，按照规矩，要将宾客往来查问一回。”
秦翎心中震动，怎么会是恩师！
“我们昨日确实是去了，可是……”他看了看钟言，“恩师怎么会遇害呢！”
钟言更装不明白了，秦翎的替身消散于自己动手之前，他必然不知道曹正卿的下场。“这……昨日开席后火光便灭掉了，我家夫君大病初愈，感觉不适，我便扶着他提前离席，早早从偏门回家静养，到现在他还没歇息过来。只不过我们离开的时候府上正乱着，所有人手都急急忙忙地找火折子和香烛，兴许没看见我们出去。”
管家点了点头，秦家大公子重病多年，这是满城都知晓的事。
“怎么会这样……”钟言做戏做得足，擦了擦眼尾的泪水，含着泪花问，“他是我夫君的恩师，昨日居然遭此横祸。”
管家显然一夜未睡，眼下乌青成片：“是了，我家老爷为人正直，学问高深，是少有的高洁之人，没想到……那贼人不仅伤了三公子，还伤了周家的公子周钰，周公子被下人发觉晕在了走廊一角，醒来后浑然不知，只说他昨日还未入宴便被人打昏。”
秦翎抿住了嘴唇，原来昨日真正的周钰一直没出现。“那我师娘呢？师娘和小师妹知道了吗？她们可否平安无事？”
钟言不忍看他，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什么。
“已经去夫人娘家说了，可那边说，并未见着夫人带小姐回去。”管事回答，“我们已经派人去寻了，家里、城里，都找着呢。”
“还是赶紧找吧，派人多多去寻。”钟言对这个结果更不意外，曹正卿都能安排人手进后厨，在秦翎的饭食里做手脚，如此人脉，必定还有同伴。同伴必定提前收了他妻女的尸首和水鬼胎，这才寻而不得。
“正加派人手呢。”管事说完顿了顿，“唉，已经报了官，我想烛火灭掉之事必定就是那恶徒的计谋，先灭掉火，再杀人。那人手法太过狠毒，这样的人若是抓不到……”
“我恩师……”秦翎打断了他，“他……是怎么死的？我们师徒一场，还请您告诉我吧，不要顾及我身子不好。”
管事闭上眼，似乎想要将那幕忘却：“头颅移位，心口掏空。”
“啊……”钟言假装摔了个茶杯。
“失礼，我忘了这里还有您家夫人，夫人莫怪。”管家立刻不说了，“老奴已经问完，这就离去，还请秦家这几日加派人手，万万别让那恶人溜进来。”
钟言低头捡着茶杯的碎片，这恶人就在你眼前。
说完话，元墨和小翠一起去送曹家管事，钟言和秦翎一时无话。半晌，秦翎将钟言拉到身边来：“太险了，原来昨日不仅有高人除鬼，还有恶人趁乱杀人。”
“是啊，我离开的时候曹正卿还好好的呢，没想到……”钟言缓缓地说，“你别难过，我陪你去吊唁。”
秦翎点了点头，心中苦涩：“只希望他们快快找到我师母和小师妹，不要让她们身处险境。小师妹最好找，若是全城贴上画像，一定有人见过她。”
“这话怎么说？”钟言心里一酸。
“她比我小四岁，眉心有一颗朱砂痣。”秦翎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钟言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笑出来的：“那这就好认了，谁家小姑娘这么巧也长一个，估计很快就找回来。”
“是啊，找回之后，只希望她和师母能平平安安度过一世。”秦翎强忍着说，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理解了她的苦衷。哪里有那么巧合的事呢，想来那水鬼必定是恩师弄出来的，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坑害自己的人。他不敢表现出惊讶和难过，而且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加害自己，还弄出了鬼。
他对自己那样好，莫非都是装出来的？他是自己的师傅啊，如师如父！
现下，秦翎只希望师母和小师妹赶紧找到，万万别再出事。
钟言也点了点头，原本还想着去做饭，这会儿什么心情都没了。不过徐长韶没死是万幸，那人没什么恶念，就是嘴巴歹毒，招人讨厌。只怕徐长韶大病初愈，第一件事就是来秦家找他们，因为他必定也见着了水鬼。
“罢了，不想这些，我一会儿给你做饭去。”钟言摸了摸他的肩膀，“难过归难过，别伤着身子。”
“嗯。”秦翎拍了拍她的手，“昨晚多谢你……还有那位高人。”
“高人说了不必谢，他是行善积德。”钟言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事算是圆过去了，忧的是，形势再次变为己在明、敌在暗，曹正卿的同伴究竟是谁？他什么时候会对秦翎下手？还有，秦翎的爹娘快回来了。
再有一事更是迫在眉睫，师兄说，秦翎不死，阴兵一定会来找他。
根本没时间歇息，可钟言还是犯了困，没想到下巫如此耗费体力，真是又心疼自己又心疼师兄。“你……你先歇歇，我去屋里补补眠，一会儿就起。”
话还没说完，他两眼一沉，再一次倒在了秦翎的怀里。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小翠在门口说话：“大少爷，二少爷找了位老道过来，说是算算这屋里的风水！我看那道士很厉害！”
找老道算风水？秦烁他又要发癫了？钟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恍恍惚惚间，他仿佛坐上了一艘正在摇晃的大船，在水中来回畅游。船摇摇晃晃，他也跟着摇晃，晃得不难受，只是头重脚轻，躺得很不舒服。
还没睁开眼睛，他就听到两个女生在谈话。
“真的，我去问过，那校长就是自己跌跤摔死的。”是何问灵。
“我没怀疑你骗人，我只是觉着太凑巧了。”这声音是白芷。
哦，钟言记起来了，他们刚从十三中学的蝟人煞里出来，校长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们的头上来，然后跌了一跤，把脖子给摔断了。钟言缓缓睁开眼睛，自己在一辆车里，是一辆很高档的保姆车，顶级高配，前面还有电视机。
他眯起眼睛辨认现况，有人在开车，应该是傀行者13小队配备的司机。副驾驶坐着的是王大涛，一脸喜笑颜开，估计是这次他们立了功，他又要涨退休金了。
然后是两个面朝后的座椅，一边是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的宋听蓝，一边是自己从煞里带回来的清风施小明。施小明正扒着窗户往外看，恐怕他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轻松。
再往后是一排女生，何问灵和白芷叽叽喳喳地聊着校长之死，萧薇变成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一个人靠着窗，静静地观察四周。
再然后就是自己这排，也就是车里的第三排。钟言先看向左侧，蒋天赐板着一张臭脸也不知道给谁看呢，黑色的领带已经解开一半，松松散散地挂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好似一个刚刚谈了五百个亿生意的霸道总裁。
再往他左侧看，嗯，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被异父异母的弟弟纠缠到发疯的哥哥，板着脸给欧阳廿看。
钟言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飞练骗他，说他弟弟找到这里来了，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欧阳廿还真来找哥哥了。
“师祖笑什么呢？”飞练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嗯？为什么声音这么近？钟言扭头看过去，差点和飞练来一个鼻尖碰鼻尖。
光顾得观察别人，原来自己在飞练这小子的怀里。而飞练的眼睛被蒙住了，好似受了重伤。
“这怎么回事！”钟言一下坐直。
听到身后的声音，白芷回过头：“你醒了？”
飞练听到白芷的声音，稍稍偏了下头，由于蒙住了双目更凸显了鼻梁骨的高度，眼下的布料无法贴合皮肤，空出好大一部分：“我赢了，给我一千块。”
“你们在说什么？”钟言一头雾水，“我睡多久了？”
“这次很久，睡了两个多小时。”白芷看看手表，“我怀疑你是因为开启鬼场引起的后遗症，需要长时间的休息。”
“可是我开启的时间不算长啊。”钟言仔细算了算，“我上次在街头测试鬼场极限，时间可比这个久。飞练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的另外一个猜测了，你测试时间极限只是开启鬼场，并没有其他的恶鬼和你接触，也就是说，鬼场的能量并没有消耗，是顺其自然地关闭。可是一旦遭遇恶鬼侵蚀，相当于加快了能量消耗，对你的体能和精力都是一种负担。”白芷先把重要的事说完，然后再回答别的，“至于他的眼睛……你自己看吧，我先用纱布蒙上了。”
钟言马上动手拆布，白色的纱布绕了三圈，拆开后，是一双紧闭的眼睛。细长的上眼睫毛乖乖地压在下眼睑上，几簇几簇地慢慢翘起头来，随后眉心微微皱起，上眼皮轻轻一动，睁开了。
一双血红色的瞳仁。
“怎么回事！”钟言捧起他的脸来检查，“受伤了？疼不疼？”
飞练却笑了：“我要说我疼，师祖能不能给我一滴血？”
“你别气我了，快说。”钟言催促。
最后还是白芷说的：“不是受伤，你睡着没多会儿，三个他就变成了一个，然后眼睛就这样了。”
“所以……你是怕他这样吓着别人，才给蒙上了？”钟言松一口气，有点责怪的意味，“咱们这车里还有哪个人算人，怎么会怕这个？”
话音一落，欧阳廿、萧薇、何问灵、蒋天赐、王大涛这几个人一起看向他，连双眼蒙住的宋听蓝都转了过来。
王大涛说：“就……有没有一种可能，傀行者其实是人？”
“这不重要。”钟言马上说，“为什么给他蒙上了？”
白芷瞥了一眼心机飞练：“你以为我真那么愿意浪费纱布，我的药材和物资都不多了，钱也没剩下多少。是他自己非要缠上，缠上后又和我打赌，说你醒来第一句话肯定是关心他，赌一千块钱。我看他就是纯争宠，看你对小蓝太好了，他就装瞎。”
宋听蓝在座位上缩了缩腿，好险，自己居然被阴生子记仇了。
“你又开始赌了？”钟言抓住重点，白芷这人什么都好，就一个爱好不行，喜欢打赌。
白芷嘴角微微一抽，目光飘至窗外：“不可以吗？”
可以，结果一千块没了吧。钟言转头再看飞练，掏出手机，打开手机灯，认真检查飞练的血色瞳孔：“疼吗？”
飞练眨了眨眼睛，两人距离如此之近，他的睫毛尖都快扫到钟言的脸上了。
“怎么不说话？”钟言着急了，飞练要是瞎了，他娘亲能把自己脑袋卸下来当板凳坐。
飞练看了钟言好一会儿，故作深沉地叹气：“其实不疼，但我又想说很疼，让师祖多关心关心我。可是又怕自己说很疼，让你真的着急。我想，这就是长大的烦恼吧，每个人……”
钟言：“说人话。”
飞练立刻坐直：“不疼。”
“让你吓我！”钟言一巴掌拍过去，力道不重地扫过飞练的头顶。飞练闭着眼睛受着了，扭头对白芷说：“你又输了一千块，我就说师祖知道真相后得打我。”
白芷默默地打开手机里的音乐App，开始公放驱鬼的《楞严咒》。
钟言心好累，一个九十多岁，一个出世几天，这两个人天天掐架。这时他往前看过一眼，忽然说：“停车！”
王大涛立马让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转头问：“怎么了？”
“车上有东西。”钟言看向四周，“都下车。”

第78章 【阴】血毛孔2
话音一落,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耽误，特别是何问灵，司机师傅将车门一开,她滋溜一下子就下了车,又因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在白芷的眼里就像一只急于逃命的白色小狗，又怂又菜又招鬼。
大家都陆陆续续地下了车，就连飞练都被钟言给轰下来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车上。
车子里的电视屏幕还在播报新闻,崇光市今天最大的热点就是本市十三中学的恶性伤人事件，已经被定性为“精神不稳定患者劫持学校学生作为人质”,鬼煞横行的真相被瞒得死死的。
不过这也对,绝大部分人这辈子都不需要知晓真相，不需要知晓世上真有邪祟。毕竟，现在是一个讲究“科学”的世界。
可钟言也听说过一句话——当科学家走到科研的尽头,站在他们面前微笑的便是神学家。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二十几寸的液晶屏幕就在这时闪了闪，正在进行实地报道的女记者的脸上竟然飘起了马赛克。
不，这不是马赛克，几十年前，这叫做电视机飘雪花。那时候电视的信号差,电视机像个巨大的黑色箱子，很占地方。家家户户都有这种困扰,看着看着节目,屏幕就飘起了一整层的黑白雪花。然后调节一下电视机后方的信号杆或者使劲儿拍一拍,有可能就好了。
但是随着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电视机早就没有这种故障了。
不仅是电视屏幕,连车里的灯光也跟着闪了几下,忽然全部灭了下来。
钟言闭上眼睛，入骨的冰凉从他小腿一滑而过，停留在脚踝上，他再将眼睛睁开，眼前却什么都没有。车子里明明没有开窗，可是白色的窗帘微微摆动。车座上放着两把黑色的大雨伞，那是王大涛和蒋天赐的雨伞，傀行者身上带鬼，所以出入要避避光。
再次抬头，钟言看向车前方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消失不见了。
车外，蒋天赐正在注意着车里的一举一动，随时随地准备出手。旁边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西装袖口，他不耐烦地转过去：“你能不能别总是跟着我？”
“你把我一扔就跑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欧阳廿很是小心，“哥，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与你无关，你拿着钱去享受人生，别烦我。”蒋天赐将手收回来，转瞬间，眼前的欧阳廿就跑了出去，冲向了马路中间的水泥车。
“你干什么！”蒋天赐想要使用风刃将车吹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水泥车的司机快速猛打轮，车子一下就歪了过来，刚好歪到欧阳廿的头上。灰色的车斗砸了下来，欧阳廿笑着转过身看向他，朝他大喊：“都是你的错！”
紧接着，当着蒋天赐的面，他被几吨重的车斗压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肉泥，又和流淌满地的水泥搅和在一起。一颗眼球从马路中间滚到蒋天赐的脚边，眼球后方还连着一条红色的血管。像乒乓球那么大，停在鞋尖的正前方看着自己。
“不是。”蒋天赐冲向前方，在水泥和肉泥的混合物里一把一把地打捞，试图分出弟弟和水泥来，但是已经混成一团。他抽出一截肠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边上，这个是廿廿，又翻出一把稀烂的黄色脂肪放在边上，这个也是廿廿。
不是！不是！
正前方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蒋天赐猛地抬起头来，只看到欧阳启和王晓云站在他的正前方，两个人的身上烧着熊熊火焰。
“都是你的错！”他们同时大喊，皮肤打着卷儿地往上翻。
“哥？哥？”欧阳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蒋天赐猛地吸气一口，再次回归现实。四级傀行者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他已经开始分辨不出周围是幻觉还是真实。
“哥你怎么了？”欧阳廿又问，拿出一块手帕，“你出了好多汗，擦擦。”
蒋天赐掐了掐眉头，将他的手推得远远的。“你快走，别跟着我，就当不认识我。”
“可是我就是认识你啊……”欧阳廿委委屈屈地说，将手帕塞回兜里。
宋听蓝看不到，只能支棱着耳朵倾听周围的动向，车里暂时没有响动，就说明钟言还很安全。他稍稍往前一步，想要听得更清楚，忽然一股冷风袭来，好似有人在周围对自己吹冷气，有种无形的威压。
是鬼！宋听蓝太了解这感觉了，在望思山上他经历过。
下一秒，飞练的声音在耳后响起，还有两只手压在了他的肩头。“师祖好像很喜欢你啊。”
宋听蓝哭笑不得，原来是他。“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鬼呢。”
“哦，这倒是真的，你面前有一只。”飞练继续吓唬他，“就和你面对面呢。”
说完，飞练转身扬长而去，继续到车边等钟言了。原地只留下一个被吓得冒出冷汗的宋听蓝瑟瑟发抖，他伸出手朝前摸摸，到底有没有鬼啊？
没多会儿，钟言就从车上下来了，王大涛赶紧迎上去：“是怎么回事？严重吗？需不需要呼叫总部？”
“没什么事。”钟言这样说，可表情并未完全放松，“咦，路边刚好有一家大超市啊。”
“鬼要进超市里？”王大涛立刻拿起无线电，准备通报。
钟言：“那倒不是，我是觉着大家都饿了，得去买点吃的。”
王大涛一愣：“这时候大家还有心思买吃的吗？”
话音未落，白芷拉着何问灵和萧薇，一手拉一个朝超市走去。蒋天赐也转了身，准备进去买烟。欧阳廿自然尾随哥哥，宋听蓝原地不动，施小明悄悄地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也准备走了。
王大涛只好说：“好吧，原地解散。”
“你这解散说的有点晚。”飞练吓完宋听蓝十分开心，溜溜达达四处看，又回到钟言的身边，“师祖，我留在这里陪你吧？”
“好，你留下来。王副队，麻烦你帮我买十二个生鸡蛋，再买十二个一次性杯子。我没钱，你先付。”钟言并不是不让他瞎跑，而是飞练的状况……实际上非常不好。
他已经开始恶化了，太岁肉给了他人的身形，却无法改变他就是鬼，必须尽快镇压，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再加上……他穿女生的校服短裙，又双目通红，很容易吓到小孩子。
王大涛头一回见钟言这种花别人钱如此熟练的，但是考虑到他确实没钱，便转身走向超市。刚走没多久，几个小学生叽叽喳喳地跑了过来，钟言没拦住，他们小麻雀一样挤到了飞练的面前，好奇又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你是哥哥还是姐姐啊？”
“他是哥哥，他肯定是男的。”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啊？”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是美瞳！我姐姐就戴！”
钟言无奈一笑：“是，他就是戴了……”
“不是，我的眼睛是天生的。”没想到飞练快了一步，不仅回答了小孩子的话还蹲了下来，指指眼睛说，“这是我自己的眼睛。”
小女孩有些退缩，但或许是天性使然，她大着胆子又靠过来：“那为什么你是红色的，我是黑色的？”
“因为你们是人啊，我不是。”飞练说完看了钟言一眼，笑着回答，“我是小兔子变的。”
这句玩笑话把小孩子们都逗笑了，小麻雀一样围过来，又小鸟似的散开，跑向回家的方向。钟言也跟着一笑，但心里开始思索怎么去给飞练寻找怨鬼皮和千年不化骨，或许有了那两样，飞练就能在人间长久地停留。
等到他回过神，飞练已经站到了他的旁边。
“你看我干什么？”钟言稍稍往后撤了一下，离得太近了。
“不干什么，只想好好看看师祖，总觉得……和你好久没见。”飞练说不出心里头什么感觉，大概是相见恨晚？又或者是别来无恙？但无论是什么，他对钟言都有着巨大的兴趣和独占欲，如果可以，他真想带师祖回到煞里，在那里没有那么多人，他只看着自己。不用担心宋听蓝的眼，不用操心施小明的魂，不用记挂何问灵的伤，更不用惦记萧薇的身世。
人性向善，但飞练不懂，他只知道好东西要独享，好人要独占。
“瞎说，怎么可能好久不见。”钟言只当他胡言乱语，阴生子撒谎也是随口就来，“那些孩子今晚回家一定会讲给爸妈听，说今天碰上了小兔子变的人。”
“讲吧，反正小兔子可爱。”飞练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我最喜欢了……特别是，怀孕的小兔子。摸肚子的时候可能会吓得乱蹬腿。”
钟言：“……你以后别瞎看文包。”
不一会儿，大家买好东西回来了，从王大涛的脸色判断，所有人的物品都是他结账。钟言率先接过鸡蛋：“我的年薪什么时候能给我？”
“回去之后先给你办张卡。”王大涛也想组织赶紧给他，不然他带着这么多人吃自己喝自己的。
“我涨价了，记住，年薪是八百万。”钟言想要钱，现在鬼煞横生，他不能不做准备。王大涛却在这时候告诉他一个重大消息：“你要不要注册一个小号去看看科学论坛？论坛的版主经常会发布一些消息，征求线索，他们可比咱们有钱。”
“你不是说咱们傀行者财力最厚吗？”钟言拿出手机，仿佛看到了赚钱的道路，“帮我上科学家园。”
“咳咳，咱们组织也有钱，反正不穷。找他们论坛简单，表面就是一个普通的网站，只是需要特殊的邀请码才能注册。你等等，等我回去之后帮你搞一个……”王大涛在钟言的手机上输入网址，很快就找到了科学家园，“啊？不对啊……”
“怎么了？”钟言走了过来。
“进去了？”王大涛惊讶地看着屏幕，“你小子……你是科学论坛的人！”
什么？钟言也惊讶了，赶紧拿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内部网站就是科学论坛的真实板块，而自己显示的在线情况是：已上线。
一道风刃吹过钟言的耳朵，是蒋天赐，这道风只是一个警告，透明的屏障已经在钟言身边吹起，只要他动一下就会碎尸万段：“你到底是什么人？跑傀行者装卧底？”
飞练猩红的双眼看过去：“你在找死啊，我连你弟弟一起杀。”
“大家都别动！”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钟言也深陷困局，“我怎么会和科学家园有关系呢……白芷，这些事我和你说过吗？”
白芷叼着冰棍摇头，但是不经意间已经将匕首尖抵在了欧阳廿的后腰上。“蒋天赐，把风收了。”
欧阳廿不敢乱动，大气不敢喘地看着哥哥。可让他心碎的是，蒋天赐并没有一丝退缩的预兆，完全不在乎他的生死。
“恐怕这件事……和我失忆有关。也好，可算找到些线索了。”钟言将手机收好，“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自己人打自己人？”
蒋天赐和王大涛的担忧不无道理，三大势力一直水火不容，而特殊处理小组就是那个墙头草。钟言的身份成谜，这会儿又和论坛扯上关系了，他们没法第一时间完全相信他。可最后蒋天赐还是收了风：“好，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二十四小时之后我需要一个解释，不然我不会客气。”
“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想给自己一个解释。”钟言回头看了看飞练，“你也是，杀气收一收。你越放纵，恶化的速度就越快，等三障十恶齐齐爆发恐怕连我也镇不住你了。”
飞练没有言语，乖乖地点了点头。可是双目仍旧没有恢复原先的颜色，也可能是完全回不去了。
大家重新上了车，车里的气氛没有方才那么融洽，钟言明明是身处暴风眼的人，却像没事人一样，将第一、二排中间的小桌板支了起来。施小明完全站在钟言这一边，才不管他是哪边的人：“你要吃饭了吗？我刚刚在超市选了一套餐具。”
“你买餐具干什么？”钟言先把生鸡蛋拿了出来。
施小明则拿出带有卡通小猫图案的筷子和勺子：“因为我奶奶希望我能好好吃饭。现在我还没给自己做小牌位，先给你用。”
“不用，你自己收着，现在不是我吃，而是……”钟言又拿出一次性的透明塑料杯，拿一个杯子就扣住一个鸡蛋，在桌边上扣了十二个。他看向萧薇：“你不说点儿什么？”
萧薇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尽管流产伤身，可她却恢复很快。她摇摇头，躲了一秒钟言的视线：“没有什么可说的……”
“好吧，那我就自己招待了。”钟言笑了笑，像看逞强的小学生一样看她，再看向桌面，收敛笑容，十分严肃，“晚辈钟言，谢过老仙。”
除了萧薇，其余的人都不懂钟言这是要干什么，特别是欧阳廿。
老仙？马仙？白芷反应最快，恐怕方才车上的那东西就是仙家，被钟言发觉了。钟言自来和仙家不合，没想到这回倒是化干戈为玉帛。
“是马仙吗？”何问灵趴在她肩上问。
白芷眉心微蹙，这小狗好奇心也太强了，于是悄悄地说：“是，就在咱们车上。”
“怪不得，我还纳闷儿呢，要是鬼的话肯定上我的身了。”何问灵非常自觉，已经快速接受了自己的新定位，团队内的探灵器，“钟言对马仙很尊敬吗？我们在煞里的时候，他碰到那个叫梁修贤的王八蛋就很尊敬，当时情况已经很危急了，钟言特有礼貌。”
“他？他说他从前对马仙最不尊重，惹了不少人，而且最讨厌的就是仙家人。后来……他说是他娘亲教导他，不可惹怒仙家，从此之后他才有所收敛。”白芷说完又看向萧薇，“你带来的？”
所有人也一同看向萧薇。
萧薇如坐针毡：“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没碰过这种东西。”
“那肯定是你了。”何问灵双手合十，“仙家大人，对不起，我承认我在望思山上对萧薇妹妹有点大声，但是我也是好心。”
萧薇赶紧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那时候也是好心，是我当时太懦弱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变了一个人？”白芷问，既然仙家已经被钟言察觉出来了，那校长的死……看来就不止摔一跤那么简单。
萧薇被问住了，自身的改变她当然有所察觉。漂亮的杏眼流露出哀愁和愤怒：“大概可能是……我终于肯承认世上真的有鬼，但既然有鬼就有对付它们的法子。更何况，我想保护钟言，在煞里他一直护着我，我不想他被别人威胁，污蔑，伤害。”
飞练赞许地点了点头，萧薇这人可以，拉入自己的小团体。
“哇……”施小明也跟着点了点头，“我也这样想。”
飞练脸上的笑容消失，这个不行，祖师爷比较宠他，以后和宋听蓝一个待遇。
蒋天赐则皱着眉看向窗外，钟言要是去搞传销，一定很成功。
“恭送仙家。”这时钟言又开了口，如释重负地吸了吸气。蒋天赐扭过脸，问：“好了？”
“好了。”钟言摸了摸胸口，“虽然我自小和仙家不合，仙家的人也曾经将我杀到绝境，可是我不喜欢欠人情的感觉。”
“我怎么没感觉到仙家？”蒋天赐眼里的钟言目前敌友难分，自己也是灵感敏锐的人，按理说不会一点知觉都没有，“你该不会是弄虚作假吧？”
钟言只是将桌上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杯一一拿正，重新放好，再将鸡蛋一个一个敲开，一个鸡蛋对应一个杯子。奇怪的事居然发生了，蛋是王大涛从超市里随便买的，并没有特意挑选，可这会儿打破之后流入杯中的只剩下透明蛋清。
十二个鸡蛋，全部没有了完整的蛋黄。
“好像变魔术啊。”施小明小声地说。
“这可不是变魔术，是柳仙吃饱了。”钟言再次看向萧薇，“柳仙便是蛇仙，蛇仙最喜欢吃生鸡蛋黄，对吧？”
萧薇这时轻轻地打了个嗝，她赶紧捂住了嘴巴。
“白芷，过几天你陪着萧薇回一趟家。她姥姥一定留了什么东西给她，有可能就是仙家的大印，去请回来。这是一位很厉害的柳仙，而且是一位老仙，恐怕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从前它跟着萧薇的姥姥，如今萧薇的仙缘到了，它便来了。”
“好。”白芷说，原来萧薇是仙家的孩子啊，怪不得。
车继续往傀行者的宿舍楼开去，钟言却无心休息，自己到底和科学论坛有什么瓜葛？原本他的态度是和论坛势不两立，没想到竟然有隐情。左边就是崇光市的河道，作为一个有河水的北方城市，冬天的河岸并不是特别好看，没有南方的清澈沙滩，看什么都白茫茫，冷冰冰。
车子开到了桥上，桥下便是崇光市最为广阔的水域。飞练靠着椅背，慵懒地往下看看，但是一看就看入了神，钟言叫了他两声都没反应过来。
“想什么呢？”钟言拍了拍他。
“没想什么，只是看看。”飞练难得这样安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水面就入了神。”
钟言想了想：“想游泳了？”
飞练却摇头：“不，不是，我有感觉，我不会喜欢水，甚至很讨厌水。大概只是觉着景色不错，在煞里呆久了，看什么都新鲜。我娘亲的煞进过很多人，人都差不多。”
“闭上眼睛歇歇吧。”钟言已经有了打算，恐怕要用自己的血在他身上留下“鬼印”，尽快镇压。车子刚好开到大桥的中间，不料他、蒋天赐和王大涛的无线电同时震动起来，车里的电视也变成了傀行者的内部频道。
无线电显示的信息只有一句：[红楼商场]。
信息越短，事情越大。
而这时，屏幕出现了动态画面。视角是平拍，对准的是本市刚开业的大型商场正门。周围已经拉了警戒线，暂时没看到有什么人。而红楼商场之所以还未开张就引起了高热度的讨论，主要是因为地理位置特别好。
它背靠水域，就是目前车子正在横渡的这条。二来是整个商场就是一个巨大的剧本杀活动中心，耗资巨大，六层实景。
商场的正前方有一个透明的水晶雕塑，充分迎合了冬日氛围。浅灰色的马路被清洁工人扫得一尘不染，可是却空旷荒凉。钟言紧盯着屏幕的正中心，心里一个不好，商场里绝对出煞了。
这很不对劲。鬼煞都是风水变动和怨气冲天的加成，应该是偏僻之地。不偏僻的地方多有人烟，逐渐聚了人的气息，成为了村落、小镇、城市。市中心最不应该现煞，大大小小的建筑动工前他不信没找人看过地基。
而屏幕的正中心也有了动静，从商场出来一个人。刚一开始还能看出人形，可看着看着，这人不大对劲。
他全身都是红色的。
不对，应该说他全身都是血，可是又不是狗血淋头那样的流血，而是覆盖了薄薄的一层。由于是官方拍摄，画面一直很稳，随着那人越走越近，镜头也逐渐拉近。拉近之后才能看出这是一个年轻男人，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怪就怪在他没有外伤，却满身是血。
“这是实时的吗？”钟言立即问。
王大涛看了一眼无线电：“是，咱们的人都到了。”
“镜头再近些！”钟言说。
王大涛立马下令，但有延迟，大概半分钟后镜头才开始拉。那个男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留下一串血脚印。整条街沿着河道，血脚印延伸了十几米，这时画面忽然再近，那人的整张脸在显示屏中间放大，给了一个特写。
满脸都是血珠，好似有人捏住了他的血管往外挤，将鲜血一滴一滴挤了出来。而皮肤上的毛孔就成为了唯一的出血口。
“怎么会这样？”蒋天赐将欧阳廿的眼睛捂住，暂时放下对钟言的怀疑，统一了战线，“你曾经见过这种东西吗？”
钟言摇头，转向飞练：“你见过吗？”
飞练也摇头。
“可是，毛孔那么小，怎么会挤出这么多血？”施小明问，有点害怕了。
“谁说小了？你仔细看。”钟言的一句话点醒了大家，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归屏幕。年轻男人的脸看似平整，覆着一层粘稠的血，鲜红的血顺着他的下颚往下流淌，又一滴一滴往下掉。等到这一层流得差不多了，下一层还没来得及覆盖全面，整张脸便像退潮一样，露出了液体下面藏着的坑坑洼洼，孔孔洞洞。
每个毛孔都被挤成小芝麻那么大。
全身都是，被撑开的毛孔密密麻麻遍布全身，乍一眼看过去，身上像是沾了一整层红色的小颗粒，实际上都是小小的洞。忽然间，他脸上的毛孔不再流出鲜血，反而是一些黄白相间的东西，那东西比血液黏稠，像挤面条一样，从脸上的毛孔往外涌，还能看出细细的条状形态。
就像挤痘脓，只不过满脸都是青春痘。
萧薇连忙捂住嘴，有点想吐。宋听蓝听到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庆幸自己看不到。
“这是……什么？”施小明问。
萧薇赶紧拧开一瓶水，压一压再说：“是大脑里的组织。但根据我的工作经验来看，这并不是常态的大脑积液，或者你们理解的正常脑浆。组织已经偏向于胶质，已经开始油脂化，我认为他可能经过高温炙烤。”
“也就是说……”施小明没敢再问。
“他体内已经油化了。”萧薇准确地判断，“我推断流血只是他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是脂肪。”
“说得没错。”钟言看着屏幕，指了指。屏幕中的那人就如萧薇所料，已经进入了所谓的第二阶段。方才是身上流血，现在是身上流脂肪，黄色的脂肪被挤了出来，如龙须面一样，一丝一丝地挂在皮肤上。
“那会不会有第三阶段？”蒋天赐问萧薇。
“哥你别捂着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欧阳廿小声反抗，但并没有成功。
没人能回答是否有下一个阶段，屏幕中的人已经红红黄黄挂了一身，白芷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番茄酱和蛋黄酱了。随即，那人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倒向后方，再也不动，并没有骨头渣子被挤出来。
屏幕就在这时变成了全黑，钟言定了定神，他们刚刚离开一个鬼煞，没想到下一个就来了。
“这个鬼煞的具体信息我会再和总部确认下，看看需不需要咱们去。”王大涛也觉着这工作强度有点太大了，“就说咱们厉害也不能只逮住13小队薅吧。”
“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入煞，盲目入煞会死人的。”钟言很确定这点，就算是以前的高人除魔驱鬼也会问清楚由来。这时他又惦记起飞练的眼睛来，将肩膀微微侧转，看向右侧：“眼睛不疼吧？”
“不疼。”飞练平时回答都会笑着说话，这回没笑。不仅没笑，还一直看向车窗外。
“师祖，咱们要准备跳车了。”飞练指了指外头。
钟言看了过去，只见外头一辆出租车追上了他们，并驾前行，而车后面坐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司机。
“我还没上车呢！谁把车开跑了！”司机大喊。
所有人立马看向驾驶位，还没看清楚，豪华的房车猛地朝右侧翻转，冲破护栏，一路翻滚，跌进了冰凉的河水当中，瞬间没了顶。

第79章 【阴】血毛孔3
车辆侧翻的瞬间,所有人都进入了失重的状态。
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朝车顶飞起，地上放置的物品也冲向半空。大家都系着安全带，倒像是被勒住腰部的傀儡,四肢不受控制地悬浮起来。冲破围栏时的撞击力让每个人的后脑都着着实实地磕了一下座椅,紧接着是一个下坡,车开始疯狂地翻滚。
车里，变成了滚筒洗衣机那样混乱。
蒋天赐第一时间护住了弟弟，风刃一道接一道地吹起，切碎了砸向大家的杂物。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飞练可以变回本体形态，那样整辆车都会被他的肢体充满,作为缓冲,大家就不会受伤了。可是刚刚这样想完，他就看到飞练只顾得抱住钟言一个人，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去你大爷的阴生子,关键时刻他是真不救人！
接连不断的翻滚并没有影响他的风，封闭的车厢当中微风吹起，却没有方才的攻击性，柔和有力。风能杀人，亦能救人,这会儿又变成了缓冲带，避免了身体和硬物的致命冲撞。随后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起,翻滚停止了,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整辆车正在快速下沉。
钟言还在飞练的怀中,原先只把他当成小孩儿,毕竟他是自己带出煞的。自己见过了他嗷嗷待哺的婴儿模样,见过他小团子一样的幼年时期,也见过了他的青春期。在钟言的心里，他一直都是一个类似“弟弟”或者“小朋友”的身份，可就是这个出世才几天的鬼将自己密不透风护住。
接连的翻滚并没有伤到他分毫，飞练的右手揽在自己腰间，有力的手臂牢牢把握着他的身体重心，控制着他摆动的方向。钟言反而成为了被动的那个，成了他怀抱中的布娃娃，一刻都挣脱不开。
杂物朝着他们的面部而来，触手也从飞练的身体延伸出去，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安全。钟言像被一团火热的铁压在了车座位上，牢固，坚硬，绷着一股劲儿，让钟言相信哪怕车被挤瘪了飞练都不会让步，仍旧能让自己活下来。
抬头的咫尺间，他看到的是飞练清晰的下半脸，他紧咬下唇，上牙的两颗虎牙压在下嘴唇上，将唇硌出了两个小坑一般的凹陷。少年面孔一旦严肃就有着非一般的拼搏，颈部凸起的那一条肌肉表明飞练的身体还处于紧绷当中，危险仍旧没有解除。
而他的左手牢牢地压在车窗上，左小臂紧贴钟言的右太阳穴，修长的五指张开压在玻璃上。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大臂，血色的红眼怒视四周，眼白也微微发红了。
“师祖别怕。”飞练忽然说，仍旧没有转过来，只给钟言一个侧脸，“我不会摔着你。”
钟言恍惚了，他怎么总是担心摔着自己？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根本死不了吗？
周围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没有开车窗，按理说车子是绝对不会沉这样快的，可是水面一开始还横在车玻璃的正中间，两秒后就淹过了车顶。钟言直到这时才能自由活动，刚刚被抱得太紧，他实在没工夫顾及其他，这会儿再看四周，窗外已经是阴冷的水下。
其余的人也慢慢恢复了状态，只是被转得七荤八素。
“大家没事吧？”钟言立刻问，眼神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白芷的额头上多了一道伤口，其余的人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他再看向驾驶座位，已经没人了。
是幻术，有人放了替身上来！
“咱们得赶紧走！”钟言说，“有人算计咱们，那肯定不会只在司机的身上动手脚，肯定还有别的！”
“一定是。”王大涛揉了揉手腕，这时候表现出了老员工的淡定，“我不记得这条河有这么深。”
是啊，这条河是市内河道，就算车子迅速入水，按照这个下沉速度也应该沉底了。可是现在不仅没有沉底的迹象，反而沉得更快了。周围的水境从还能看出水面光亮的浅蓝变成了深蓝，现下已经变成了黑。
宛如坠入深海。
“咱们得先想办法出去。”蒋天赐看了一眼手表，“按照这个速度下沉，很快咱们就会沉到百米之下，到时候就算脱离车厢也会憋死。大家都会游泳吧？”
游泳是傀行者入队的必备测试之一，他自己、宋听蓝、王大涛都会，而且都有深水证件，哪怕宋听蓝看不见了也不会在水中慌乱失智。白芷点了下头，看向何问灵，何问灵也点了点头，看向萧薇。
萧薇诚实地说：“我不会，对不起，我又给大家拖后腿了……”
“那不一定，说不定你是咱们里面唯一一个游得快的，大家能不能活着上去全靠你。一会儿蒋天赐使用风刃将车窗击碎，大家先别轻举妄动，等到水将车厢灌满再钻出去，拉紧彼此。”钟言快速说，“水里的能见度很差，就算睁开眼睛也看不出什么来，大家闭上眼，柳仙在水里游得快，一定能带萧薇上去，顺便把咱们也带上去。”
“那咱们开始吧，事不宜迟！”王大涛话音未落，旁边的玻璃咔嚓一声，碎掉了。
他赶紧起身往车后移动，蒋天赐再次使用风刃，将所有人的安全带全部切开了，避免卡扣临时锁死，一会儿解不开就彻底完蛋。冰冷的水灌进车里，车灯也在这时完全灭掉了，周遭彻底陷入昏暗，只剩下大家的喘息声和寒冷入骨的水声。
水声不像游泳池里那样，如同置身深海，一丁点回应都没有，窒息的恐惧感开始侵蚀每个人的心肺。
“大家别怕，这是幻术，实际上咱们就在河里，距离水面不过几米！”钟言稳住大家的情绪，虽然可能淹得不深，但是如果慌张了，半米的水都能呛死人。车玻璃上的裂口就在这时陡然扩张了，水流倒灌，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小腿。
水很凉，蒋天赐紧紧地拉着欧阳廿，他其实并不知道弟弟会不会游泳。欧阳廿的手早已开始颤抖，头一回亲身经历这些，才知道傀行者不是闹着玩。
“等水灌满，咱们就出去，现在大家调整呼吸，等最后一口气的深吸。”钟言观察着四周，有种隐隐不安的预感。水里恐怕也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早就布下了阵法。
水面越来越高，转眼间没过了他们的腰部，这时，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前挡风玻璃，像一条漂浮在水里的浮木。那浮木一样的东西并没有被水流冲走，而是飘到了车侧方的窗户外面，穿着一身西装，手指痉挛，在水中不断咳嗽着，面部狰狞。
大家盯紧一看，居然是另外一个蒋天赐，只不过是蒋天赐的“尸体”。
越来越多的“尸体”漂了过来，纷纷悬停在车窗的外面，刚好和车里的人面对着面。那些尸体还没死透，呈现出即将溺毙的惨状，有人嘴角还在吐着气泡，有人的双腿已经开始乱蹬，还有的不断抓挠着喉咙，好似要用这种方式撕开肺部，让氧气进去。
被淹死的痛苦一一展示。
钟言自然也看到了自己的“尸体”，由于窒息全脸都憋成了青色，死死地咬着舌头。两只手朝着水面的方向够着，好似不甘心淹死在几米深的河道之中。飞练的“尸体”也在水里，校服短裙向上飘开，红色的眼睛死不瞑目。
飞练像是很好奇一样，靠近窗户去看，钟言立刻将他拉近：“别看，都是假的！”
好奇怪，看到自己的尸体时钟言无动于衷，看到飞练死了，他全身的血脉都要倒流了，就好像自己见过似的，悲凉的刺痛感深扎于心。
冰冷刺骨的水已经淹到了所有人的脖子，就连深呼吸都变得困难，水压挤压着人类的肺部。忽然间，车里再次有了亮光，不是车灯开了，而是电视机屏幕重新亮了。屏幕当中的人换成了刚刚负责开车的司机。
他一脸沉重，灰白色的光线照向他的脸，整个人快速地黯淡下去。
“所有人都会淹死，所有人都会淹死在这里。”
随着他开始说话，车窗外面的“尸体”忽然动了起来，好似拼着仅存的力气开始砸窗，想要冲进来吸最后一口气。他们表情狰狞，在水中攥紧了拳头，嘴里喊着什么话，依稀可以听到好像是“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接连不断，车子在“尸体”的围攻下也开始震颤。而车厢的进水状况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所有人的脸朝向车顶，水面距离车顶只剩下几厘米。
水吞没了大家的呼吸声，不少人的耳朵也进了水。
还差最后一点，马上就要满了。钟言等待着水漫过颧骨，就在那股凉意流向眼皮的一刹那，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河水就在这刹那将车厢彻底填满，每个人都进入了水下的无声世界。他们费劲儿地游向破裂的车窗，蒋天赐想要再次使用风刃，结果风刃在水下毫无作用。显然有人知道他的能力，所以才将他们置于水中，专门克住风刃！
水下的行动速度比陆地上慢了很多，要是普通人，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暗流当中根本看不到车窗，寻不到方向，并且游动困难。但幕后之人恐怕没想到队里居然有一位马仙，而且刚好还是柳仙。钟言深深地庆幸，好在自己恭敬并且喂饱了仙家，它一定愿意帮忙。
蛇化百年蛟，蛟化百年龙，柳仙是最会游泳的。
萧薇在最前头，紧紧地拉住白芷，而自己根本没有往前动，却游得很快，仿佛被游泳冠军带着游。
她现在知道了，也完全接纳了柳仙带来的冰凉不适，这是姥姥留给她的。
在萧薇带领下，一串人接连离开了车厢，朝着头顶上方游去。水中还有暗流，时不时冲得他们打了个转，好几次要冲开他们的手。在流动的河里憋气也比普通状态下的憋气危险，大大缩短了屏息的时间，他们都知道目前有多危险，可也只能按部就班地往上漂动。
在柳仙的帮助下，他们移动的速度很快，每个人都闭着眼睛，憋住气。河水中的泥沙擦过他们的脸，好似砂纸摩擦，唯一一个不用担心的就是施小明，他早就死了，用不着换气。
然而移动的速度忽然间慢了下来，最后还停住了。施小明看向下方，尽管自己是鬼可还是吓得一哆嗦。
无底的深渊当中有一只硕大的眼睛，光是眼睛就占据了黑暗的大部分，一下子逼出了他的巨物恐惧症。剐蹭他皮肤的沙子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柔软的绸缎，他试探性地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一条十几米长的红色鲤鱼从面前游了过去。
方才擦到他面部的是它的鱼鳍。
那条鲤鱼掉了头又游了回来，不止是一条，数不清的红鲤环绕着他们，每条都十分硕大。施小明的身高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只是一口的量，他再次往下看去，看到的是他们的“尸体”正死死拽着飞练，不让他们继续往上走了。
钟言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低下头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他和飞练在整支队伍的最后，自己上面是欧阳廿，第一时间当机立断地松开了手，不能拖累所有人。而随着钟言的松手，上面的人又以飞快的速度开始移动，朝水面冲刺，而钟言则跟着飞练一起往下沉，好似要沉入永无止境的海沟。
飞练只是挣扎了两下，忽然也要松开他的手了。钟言却更加牢固地反握住，他知道飞练要干什么，所以更不能让他离开。这水里被人布下了法阵，阵法刚好能够镇压阴生子的能力，所以从出水到现在飞练都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现在又要放开手，让自己先走！
情急之下，钟言的嘴角溢出了几个气泡，只是喊不出来。两个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同伴的“尸体”牢牢地抓住了飞练的腰和双腿，要将他从自己的面前夺走。钟言在袖口里乱找，曾经自己有那么多的法器，到现在什么都翻不出来，然而就在这时候飞练竟然自断一臂，钟言一个愣神的功夫，手里只剩下他的一只右手和右小臂！
没了自己的牵扯，飞练以更快地速度下沉，隐约中，钟言看到他朝着自己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
几个气泡从飞练的嘴角冒了出来，尽管听不见，可钟言还是看出了他的口型。
“快走，别管我了。”
什么别管？怎么可能别管？钟言试图打开鬼场，可周围的阵法不仅压制了飞练也压制了他的能力，他立马将双手合十，打开离魂道术的手印，可是手印打开了，术却使不出来！
而飞练就在自己的面前消失了，沉得无影无踪，钟言悬浮在水中央，一时间忘记了方向。失去的痛楚如同浓雾卷席奔涌，彻底侵袭他的心脉，这感觉好熟悉，仿佛曾经失去过某个人，心如刀绞。
飞练就这么没了？钟言拿着他的右手，忽然一笑。他不服，可能他曾经痛失过某个人才会这样难受，如今他不服了，凭什么又要弄丢一个！
他快速拿出袖口里的枪，里头还是傀行者配备的金弹。在水中，他将飞练的断肢咬在嘴里，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砰！
他笑着朝自己开了枪。
飞练，等着师祖来救你，不会不管你。
一朵艳丽的血花在他洁白的额头盛开，金弹穿透了他的头颅。正红色的衣裳被水冲开了衣摆和袖口，钟言朝后仰倒，整个人宛如一条瑰丽诡谲的鱼，在水中静止了，一动不动地死去。但他的死去并非终点，向死而生，周围的河水瞬间冻上了冰，将钟言短暂成为尸体的身体定格，像留住了一朵花最美丽的时刻，冻成了永久。
而冰雕里的人等待着复活，好似命运早已注定，有人为他谋划了此刻的重生。
枪声没能传递到蒋天赐的耳朵里，但是他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因为周围一下子变冷了。
除了冷感还有咔咔结冻的响动，好似凛冬将至，能冻上的东西全部都要上冻。巨大的红鲤在周围摆动鱼鳍，阻挠了他们的上升之路，但随着温度的降低河水当真开始凝固，同时也冻住了水里的巨物。
时机到了。
蒋天赐闭上眼睛，风无法割开水，但是可以割开冰。
刀刃轻而易举地切割着透明的冰，同时击碎了巨物的幻象。可周围的上冻并不是假的，而是实打实地冻上了，显然钟言又放出一只恶鬼，开启了三级傀行者的鬼场！为了能够顺利浮出水面，他的风刃一直围绕在大家的身旁，螺旋刀一样削着逼近的冰棱，再慢些他们都要被冻在水里。与此同时，每个人的憋气时间都抵达了极限，欧阳廿甚至呛了水。
他已经开始咳嗽，身体进入了无意识的抽动。光亮也在这时穿透冰层，直达他们眼前，头顶从黑暗无边变成了一片厚冰，但马上，这冰也被他切得粉碎。
出水的一刹那，所有人的肺都憋得生疼。落水时他们的车道紧邻河边，现在他们已经漂到了河心，刚好在大桥的正下方。外头还是白天，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河岸的两边站满了人，有人想办法救援，有人是凑热闹。
随后众人发出尖叫：“桥上！”
刚刚死里逃生的一群人抬头一看，一辆巨型卡车冲破了桥上的栏杆，照直了往下掉。如同被死神追杀，众人来不及喘气就再次落入危险境地，也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几分之一秒后卡车就砸进了水里，溅起了巨大的白色水花。
过了一会儿，等到河面再次恢复平静，卡车只徒留一个黑色的轮胎在水面漂浮着，方才那些人一个都不见了。
岸上的人纷纷议论：“完了，这回完了，好不容易才……”
“真惨啊，真惨，没淹死，直接砸死了！”
“万一没砸死呢？这不是有水嘛！救援来了没有啊！”
“你傻吧！这么沉的卡车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就算是掉水面上也活不了啊！”
河面只剩下一圈水波，涟漪相互碰撞都快抵消得差不多了，然而就在大家认为无人生还的时候，眼前这必死的局面再次起了变化。就在卡车的落水处浮出几个人，不仅毫发无伤，还能快速朝岸边游动。
“快！快救人！没死！”有人大喊，这可真是万幸中的万幸，原来车没砸到！
蒋天赐游得最快，因为欧阳廿已经昏迷了。他呛水太多，失去意识，被拖着游也毫无反应。而他们的幸存才不是什么运气，是王大涛在卡车砸下的前一秒释放了恶鬼的能量，巨大的鬼形抗住了致命的一击，否则每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在周围群众的帮助下，所有人很快上了岸。施小明再次变回透明的清风，因为胸口的符纸被水流冲掉了。白芷在检查萧薇和何问灵的状况，好在提前给何问灵敷了药，否则她带着一根断裂的锁骨绝对游不上来。
王大涛在帮宋听蓝拍后背，同时惊讶于这小同志的稳定性，能够在双目失明的劣势下跟上他们，这孩子将来绝对可以委以重任。蒋天赐就没有这样轻松了，拆开领带、挽上袖口，跪在地上给欧阳廿做人工呼吸。每吐气两次就按压欧阳廿的胸骨剑突，开始做心肺复苏。
不知道做了多少下，欧阳廿吐出几口充满沙子的脏水，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他们都上来了，可白芷来不及惊魂未定，再次看向结了冰的河心。她没想到钟言身体里还有鬼，也不知道他究竟吃下了多少只，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和飞练的安危。
他们一定在下头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问题……白芷走向河边，正准备下去找人，忽然被萧薇一把拉住。
“我去。”萧薇异常坚定，“有它在，我游得快。”
“可是会很危险。”白芷提醒她。
“我知道，其实我也害怕。”萧薇点了点头，“但是我现在是最适合下水援救的人选，你别和我争。”
白芷还没来得及点头，只听河岸上的人又开始叫唤，大家纷纷指向了对面的河边：“看！那边有人！又有人上来了！”
有人上来了？白芷连忙看向对面，其余的人，除了不能动弹的欧阳廿，全部冲到了白芷的身边。只见对面有个人抱着另外一个人上了岸，被抱着的那个显然已经虚弱至极，从身型和衣服的颜色上来看显然是钟言。
他从饿鬼境回来了，又一次大了肚子。一身的正红色甚是耀眼。
“等等。”白芷认出了钟言，同时也认出了抱起钟言的那个人，“那是……”
“是飞练？”何问灵半信半疑地脱口而出，可又在说出的瞬间想要否定这个答案。但是那个人穿着校服裙子，黑色的长发已经过了腰，除了飞练，还能有谁？
只是他和她们印象中的身型差了不少，翻车之前，飞练没有这么高，肩膀也没有这样宽，头发也没这么长。他从一个高中生彻底变成了成年人，但也没有很大。
没错，等到他转过来，所有人都确定了这个答案，这张脸就是飞练，他又一次受到了阴血的滋养。
钟言浑浑噩噩，再一次从饿鬼境回来，他撑得想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岸的，眼前好亮，耳边又嘈杂，他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重新开始吸气。额头再次挨了一枪，震得他脑仁疼，脑袋里晕晕乎乎的。
“别……别晃了。”他有点无助，上一次这么晕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难受，我自己走。”
可是抱着他走路的那人却没开口，钟言还想再说两句，最后身体一软，彻底地晕了过去。
岸上的好心人冲了过来，将干燥的羽绒服盖在了他们的身上：“救人！这里有孕妇！还有人眼睛受伤了！”
飞练抬起双眸，瞳仁的猩红蔓至全眼。
等到钟言再次醒来，睁眼后就看到好几个人都在看他。
“你醒了？”白芷第一个开口。何问灵和萧薇两个人一着急差点撞上额头。
“唉……”钟言摸了摸肚子。
“别摸了，你又不是怀孕。”白芷先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感觉怎么样？”
钟言打量四周，带有年代感的装潢显然是傀行者的宿舍楼，想到他们都回到了安全屋钟言先松了一口气。“感觉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哪里难受？”白芷急问。
钟言舔了舔嘴唇：“很爽。”
“爽？”白芷遏制住想要抽他的冲动。
“三级傀行者，升级了。”钟言缓慢地坐了起来，结果就被白芷抽了一下脑袋，“你干嘛啊？”
“我问你身体哪里不舒服？”白芷将大大的背包拎上床，利索地拿出一整套手术刀，“再不好好说话我就要动家法了。”
钟言撅了噘嘴：“凶什么……”
“不许噘嘴。”白芷制止他，钟言爱噘嘴这毛病这么多年还是没改。
“真的没事，我又不是死第一次了，大题小做。你们怎么样，都没受伤吧？”钟言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还站了起来，躲着白芷快要在自己身上烧出洞的目光，“其余的人呢？”
“我给廿廿做了简单的包扎，现在他睡了。”萧薇看向门，“大家都在客厅，王副队也受了点轻伤，他用巨大鬼影抗住了一辆垂直下落的十五吨重型卡车。”
“我去看看他们。”钟言撒丫子就跑了，光着两只脚。白芷气得又要逮他去，结果被何问灵拽了回来。
“又怎么了？”白芷问，带小妹妹真的好麻烦。
“你总是给别人治疗，自己受伤了为什么不看啊？”何问灵指了指她额头的伤口，“小薇可是说你这伤再深点儿她就要给你缝针了。”
白芷摸了摸伤口，早已习以为常：“缝针我自己就能搞定。”
“还是贴个创口贴吧。”何问灵从兜里拿出一小包，“我在楼下的小商店买的。”
“等一下，楼下哪有小商店？”白芷非常警惕，她不会又撞鬼了吧？
“就是楼下那个看门大爷开的，他在传达室里卖东西，你们不知道？”何问灵非常惊讶。
“他……真没想到他还有这副业，五六十岁的人还搞这套。”笑死，白芷眼里五六十岁就是个弟弟，但是想来他能卖的东西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多骗一骗何问灵这种小妹妹罢了。恐怕创口贴都是最古老那一款，说不定还是过期的。
然后何问灵撕开了一个蜡笔小新的创口贴。
白芷往后退了一步。
何问灵：“怎么了？”
“你敢把这东西贴我额头上。”白芷和低年龄段小朋友保持距离，“我就去死。”
客厅里，王大涛刚给宋听蓝的眼睛上了药，扭头就看到钟言出来了。“呦，你好了？”
“好了。”钟言摸了摸衣服，显然有人给他更衣，“谁给我换的？”
“衣服啊？”王大涛卖了个关子，“你的迷弟。”
“迷弟？迷弟是什么？迷路的弟弟？”钟言只怕自己身子的残缺被人发现。
“还能是谁，飞练呗。不过……”王大涛欲言又止，“现在问题有点麻烦了。”
“他受伤了？他鬼化了？”钟言来不及想，朝次卧跑去，没想到自己刚开门就和正要出来的蒋天赐撞了个正着。
蒋天赐还没换衣服，一身都湿淋淋的。“你醒了？”
“飞练怎么样了？”钟言往里头看。
“他没事，没受伤，只是……你自己去看。”蒋天赐让开道，钟言立马进了次卧，可是刚走两步就停下了，冰凉的脚踩在稍稍有些发硬的地毯上，脚心被毛刺扎得生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你……你是……”
床上对窗坐着一个人，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裤子。黑长直的头发扎着高马尾，可发梢仍旧垂到了肩胛骨以下，刘海儿被窗外的风吹动，身型和印象中的飞练不太一样，好像大了一号。
挺立的坐姿配上一身精薄的肌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微微回过了头，双眼被一条黑色的布条蒙着，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像是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师祖。”飞练开口，经过了变声期的嗓音让钟言耳熟万分，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你终于来了。”
钟言一愣，手腕的铜币高频震动，阴生子长成了。
随后飞练站了起来，朝他走来，从最开始的仰视变成平视，现在终于俯视，低下头看着钟言的脸。
钟言半张着嘴，头发有些凌乱，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飞练说不出话。

第80章 【阴】血毛孔4
“就是这样。”蒋天赐已经摸上了香烟,打火机在他手里擦擦划了两下，因为进了水没有点燃，“他又一次吸收了你的阴血。”
“是吗？”钟言忘记了这一出,当时光顾得自杀。他伸出手,原本想要摸摸飞练的身体,可是手到胸前却停住了。
“怎么，师祖不愿意碰我了么？”飞练抓住他的手，压在了心口的位置上，“我终于可以从这个角度看你了。”
“你看得见我吗？”钟言的掌心一下就热了,体温太高，四十多度真不是闹着玩。
蒋天赐替飞练回答：“可以,这层黑布并不是完全蒙住了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已经鬼化，回不去了，见光死。”
“你才见光死,我只是见光疼而已。”飞练并没有摘下布条，布料不算太厚，光线穿透黑布被吸收不少，他依稀能看到面前的人，“师祖,你怎么不和我说话？”
“啊？”钟言还在接纳新型飞练的缓冲期，明明不久之前他才那么一点点,几天的时间自己就见证了他长大的全过程。一只手被他紧紧抓牢,钟言只好用另外一只手去触摸他的眉骨,冰凉的指尖滑过他的眉梢,飞练像被吓着了,往后躲了躲。
“是我,你别怕。”钟言知道他害怕，他现在就和宋听蓝没什么两样，“让我看看。”
“别看，会吓着你的。”飞练还是躲开了。
“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怎么会吓着？”钟言执意要看，而且遮住双目的样子更让自己熟悉，他急于探究这份感觉是怎么来的。
“那……那好。”飞练这样说完才去拆缠目的黑布，随着布条缓缓滑落，他完整的面部轮廓全部展现出来。钟言像扫描一样扫视他的面孔，变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个人，可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小孩儿了，是个成年人，但是又没到成熟。如果是正常人，大概介于十八岁到二十一二岁的这个阶段。
而他，也是钟言见过的眼睫毛最长的人。
随着那双眼的睁开，钟言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瞳仁比之前的状况还糟糕，深红浓郁，像是化不开的鲜血。看完过后飞练迅速将眼睛蒙上了，转过身去，重新坐回了床边。钟言一时无话，转身走向蒋天赐：“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阴生子，他长大了就是会这样。”蒋天赐拧了一把袖口的水，“还有一件事刻不容缓，随着他的苏醒，傀行者总部的能量监测仪再次发出警报，爆表了。”
“是飞练爆了？”钟言一喜，可能是怨鬼皮和不化骨的下落。
“不是，是崇光市同时出现了两个S级以上的鬼煞，一个在红楼商场，另外一个的地点你更熟悉，白芷说，你们曾经住过那里。”蒋天赐眉心不展，这真的不是开玩笑。从前，几十年全球才会出现一次S级的鬼煞，这二十年，几年会有一次。但从今年开始就乱了套，X级的红煞刚过去，他们刚刚解决了十三中的S级鬼煞，结果崇光市直接又出现了两个。
钟言暂时不表态，可能鬼煞的苏醒和飞练出世有关，但也有可能无关。事已至此，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做。
他再次走向客厅，坐到了王大涛的面前：“我要工资卡。”
这回，餐桌边上不仅有宋听蓝，还有正在等方便面泡好的施小明。施小明在刻字，他的牌位不高，大概二十厘米，也不是什么好木头料子，就是普普通通的杉木，上头歪歪扭扭地刻着：施小明墓碑供奉。
等最后一个字刻完，施小明赶紧把它立在桌上，显然是肚子饿坏了。王大涛把泡面推到他的牌位面前，施小明眼巴巴地等着。
原本冒着热气的面汤忽然一下子不冒了，施小明再次伸手，这会儿终于能够吃到贡品，赶紧尝了一口：“好烫！”
“你慢点儿吃，鬼吃冷食，只要它有温度在你嘴里都是烫的。”钟言劝了一句，然后继续和王大涛说，“我的工资卡？”
“给你办好了，急什么。”王大涛有点抠门，头一回见到卡上这么多钱，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是这卡他也想要焐热一会儿，“先说好，你解决了一次S级鬼煞，还回收了蝟人魂魄，所以总部特批一次性付给一年的全薪，五百万。”
一张傀行者的银行卡推了过来。
“我涨价了，年薪八百万，傀行者还有三百万你去帮我要，否则我辞职不干，还有医药费。”钟言斤斤计较，刚好白芷从屋里出来了，他立刻说，“有点事要你去办……你脑袋怎么了？”
“啊？”白芷不想面对现实，但脑门上贴了一个创口贴。
“……你这风格换得挺快。”钟言继续说正事，“这个钱你先提二百万，买辆耐撞耐造的越野车，以后当作出行工具。再拿一百万去找光明道人，进点货，把你缺的药材补上。再拿一百万买点法器，买什么你看着办。剩下的钱你们分一分，该给家里的给家里，缺什么就补点什么，给听蓝弄一双假眼，别让他的眼窝塌陷。”
施小明听他一百万一百万地往外扔，仿佛听天文数字。“为什么要给我们花钱？”
“因为以后你们跟着我出生入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挂了呢。”钟言甜甜地一笑。
施小明一口咬住面条，钟言他人好好，自己以后一定要跟着他好好干，不仅有钱拿还能吃饱饭。
“你不给自己留点？”萧薇很关心他。
“我命中三缺，无财，钱在我手里留不住，必须尽快花出去，否则会生祸端。”钟言刚说完，身子往旁边一躲。
原本头顶稳稳当当的大头电扇忽然掉下来一片扇叶，刚好砸在他方才的地方。
“看吧，这要是不留神，就要多出一笔医药费了。”钟言无奈，自己就是这个命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想存钱当大富翁。可是手里有一万块，就能作出五万块的祸来，有点钱就得赶紧花。
“总之我负责赚，你们负责花。”钟言咬牙说出这一句来，殊不知他的心有多痛，“还有，我要金子。”
“你要金子干什么？”王大涛看着这位财神爷。
“有用。”钟言伸手，“给我五根500g的金条，纯金的，不要首饰金。”
“我上哪给你找这么大的金条去？就算现买也没有啊。”王大涛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一根500g大概二十五六万，五根一百多万就没了。
“有急用，不然镇不住飞练咱们都别活，你们就不怕他娘亲来接他？”钟言没开玩笑，但也留了个心眼。自己虽然卡上有钱，但绝对没地方找这么多金条，再说，能不花自己的就不花，傀行者内部绝对有足够的金条储备，他不信王大涛拿不出来。
果然，自己加入傀行者真是正确，这一刻，钟言仿佛看到他们对自己敞开了储备足量的金库大门。
“那我也得审批啊！”王大涛不知不觉跟着钟言的思路走了，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这个不是我能自己做主的，就算审批也要二十四小时。”
“飞练等不了了。如果不能立刻拿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崇光市不仅有两个S级鬼煞，还会出现一个X级的红煞，横尸遍野，惨绝人寰。”钟言摇了摇头。这时，背后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像是不敢打扰他们的对话。
“我……我有，十条够吗？”欧阳廿靠着门框，整个人虚弱得快要站不住。
蒋天赐的脸差点垮到地板上。“这里没你的事。”
“够啊！”钟言先一步站了起来，真是的，怎么忘了这里还有一位隐形小金库呢，他热情地拉住了欧阳廿的手，“是在你家里吗？我让白芷跟你去拿。”
“钟言。”蒋天赐将他们的手分开，“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来熟？再说，科学家园论坛的事还没解释清楚呢。”
“我会解释清楚的，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金条。”钟言根本不理他，现在谁有金子谁就是至高无上，继续笑眯眯地问，“廿廿你先借我用，钱由傀行者组织给你。不过你真有那么多吗？”
“十条……很多吗？”欧阳廿大吃一惊。
钟言也大吃一惊。
“从我一岁开始，每年我爸妈都会给我买很多存着。从十四岁之后，我每年过生日，我哥都给我买十条。”欧阳廿的脸上露出不经世事的纯真，仿佛在他的认知里，每个人家里都应该存点金条这种硬通货。
钟言转头握住了蒋天赐的手，将他的手和欧阳廿的小手交叠：“天赐，是我错怪你了，你是一个好哥哥。现在就去拿吧，先来十条。”
蒋天赐匪夷所思：“你是在逛菜市场吗？”
可能是碰到了哥哥的手，欧阳廿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小时候他们天天一起玩，长大就再也没有那种好时光了。果不其然，蒋天赐快速将手收回，转身走向阳台去抽烟，欧阳廿一脸寂寞，但还是笑着对钟言说：“一百条我都有，光是我家的保险柜里就有五十多条，其他地方也有。不过那个保险柜不在崇光市的家，在临市的房子里，晚上才能拿回来。”
钟言将这对兄弟俩的矛盾关系看在眼里，自己是一点都帮不上忙，而且凭良心说，他是支持蒋天赐的做法。只有对欧阳廿无情才能让他远离傀行者组织，只有他远离蒋天赐才能平安无事，否则蒋天赐的八字迟早要克死他，就如同克死他们的父母。
“晚上就有点来不及了，不过好在咱们有小明。”钟言扭脸看向餐桌。
正抱着方便面桶喝汤的施小明也看了过来。
“清风不绕路，他走直线，只要给他地址，他来回一趟非常快。”钟言过去拍了拍施小明的肩膀，“吃饱了就出发吧。”
施小明将最后一口汤咽下，眼里仿佛迸发出热烈的光，即将投身于钟言的事业当中：“嗯！”
钟言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乖孩子。”
蒋天赐瞥进一眼，这些人都是言控吧？
计划敲定之后就是一段时间的等待，欧阳廿将详细的地址给了钟言，钟言并不是直接交给施小明，而是在地上画了方向，清晰地标明了西南角的地标，随后画了一个圈。但那个圈并不是圆满的，没有完全接口，朝向西南角的部分断开了一个小口。
施小明记住了详细地址和保险柜的密码，只身站在圈中，面朝小口，当他抬脚离开这个圆圈的时候，整个身子消失在空气当中。
半小时后，施小明就回来了。他拉开书包拉锁，平时放着高三辅导册子的双肩背里全部都是金条：“是这些吗？”
“是。”欧阳廿把所有的金条拿出来，掂了两下，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钟言，“给你吧。”
“我会让傀行者付钱的。”钟言再次强调，“他们有钱的。”
“我不缺几百万，我缺的是……”想不到欧阳廿却说，但后半句话又没敢说出来，显然是一次又一次经历打击已经不敢开口。钟言再次谢了他，将金条递给了白芷：“先帮我碾碎五条。”
“你真要这么做？”白芷顶着创口贴问。
“不然能怎么办……我也没有法子了。”钟言看向次卧的房门，只能铤而走险。
金条五根，白芷不仅将它们碾压成粉，还提前准备好鲜红的朱砂，将其搅和在一起。大家都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而钟言再次回到次卧的床边，细心地帮飞练重新梳头发。
“师祖不开心？”飞练还蒙着眼，但察觉得出来。傀行者宿舍楼的窗户内侧贴满了黄色的符纸，可是唯独飞练房间里的符纸片片飘落，已经落了一地。
钟言的手串还在震：“没有不开心，只是还在习惯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师祖不高兴？”飞练闻到他身上的药味，朦胧转脸的功夫，侧脸蹭到了钟言的手。
“高兴，这才是你本该有的样子，哪有永远当小孩儿的。师祖小时候也被娘亲当小孩儿疼爱，可还是要长大才行。”钟言跪在他的背后，摸着他起伏不平的背脊。飞练低头沉思了一下，转身看向钟言，再次将他的手压在滚热的心口：“师祖的娘亲都怎样疼爱？”
“反正……大概和天下娘亲差不多吧。”钟言笑了笑，忽然被飞练这小子摸了下嘴唇。
“所以师祖现在还像小孩子。”飞练隔着黑布来看他，“嘴唇真软，你总是不经意地噘嘴。”
钟言差点被他气得再次噘嘴，强忍住后说：“啧，没大没小……现在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我……”
“我愿意。”飞练直接回答。
钟言撅了噘嘴，马上抿住，再开口：“我说什么了你就愿意？”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啊。”飞练笑了。
“你是不是笑我刚才噘嘴？”钟言马上严肃，摆起了架子。
“不是，蒙着眼睛我能看见什么？师祖不会连我都不相信了吧？”飞练淡淡地问，比之小时候的黏人，又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大概是成年了，所以知道要保持距离，钟言点着头说：“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接下来的事你要接受。你身子里的三障十恶快压不住了，一旦爆发，我怕你把整栋傀行者大楼掀翻，说不定还会把你娘亲呼唤过来。所以……所以我们找了一位高人来，他要在你身上留下朱砂鬼印，将你的能力稍稍压制。”
“高人？”飞练不太明白似的。
“嗯。”钟言心虚，高人竟是我自己。
“我从来不信什么高人。”飞练却摇头了。
“你放心，有师祖在，绝对不会让高人伤害你，只是暂时封印。”钟言言之切切，“你信不信我？”
飞练的头原本低着，这会儿缓缓地抬了起来：“自然是信的，我信你。”
“那好，你稍等一下，一会儿我们请高人进来，你坐着就好。可能会有一点疼，但也就是一点点。”钟言怕他难过，又搂着他的脑袋摸摸又抱住拍拍后背。而飞练当真是长大了，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般八爪鱼一样黏上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在钟言的怀抱中点了点头。
“别害怕，高人不会伤害你。”钟言又说了一遍。
飞练微不可查地笑了笑：“那师祖替我谢谢这位高人。”
等到这个拥抱结束，钟言就快速去做准备。首先，他需要白芷去重新蒙住飞练的眼睛，确保他什么都看不见。而蒙眼的布上被白芷下了短暂的失明药物，不到解药的时候当真和盲人一般。等这些都做好，钟言走进了次卧，为了防止飞练闻出自己身上的药香，还换了衣服。
飞练盘腿坐在床上，仍旧面朝窗口，只不过眼里一片漆黑。
“您就是那位高人？”飞练闭着眼睛说话，“可以开始了。”
钟言很小心地走过去，跪在飞练的背后。手里就是那碗掺了纯金粉末的朱砂，右手执一杆纤细的毛笔。他并不多话，将笔尖深入朱砂，转手写在飞练的脊椎骨上，留下一串鲜红的铭文。
光线流转，鲜红当中的细腻金粉灼灼闪耀，转瞬即逝，犹如烧化的金水融入飞练的皮肤当中去，很快，连朱砂的红都被吸入皮肤。
写过铭文的地方皆留下一缕白烟，钟言手中的笔变成了灼烧的刑具，没有伤口，却有疼痛。
飞练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眉心不知不觉地蹙紧。
从后颈到后腰，整条脊椎骨都被写上了镇压的印记，顺着后背的凹陷垂直而下。铭文穿心刀，钟言也逐渐冒出冷汗，镇压阴生子比他想象中困难许多。不仅是背脊，还有飞练的手腕，脚踝，少一处则前功尽弃。
碗中的朱砂慢慢减少，留在飞练皮肤上的铭文越来越多。
等到最后一笔写成，钟言手里的笔掉在了床上，金粉朱砂已经用尽，他用自身的道术给飞练下鬼印，精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笔在床上滚了两圈，最后掉在地上，纤细的毛笔和地毯接触，钟言立即转身离去，将飞练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是自己扼杀了他的天性，这事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等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飞练才从疼痛中解脱出来，身上已经汗如雨下。他解下蒙眼的黑布，看了看地上的笔，又看了看沾染了朱砂颜色的白瓷碗，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师祖他是……把自己当弱智了么？自己是阴生子，又不是傻子。
屋外，每个人都在等钟言的消息，直到他冲出来点点头，这事才算完成。萧薇捡起地上的符纸，方才客厅玻璃上的镇符纷纷往下飘落，显然已经受到了飞练的侵扰，只剩最后三张，但它们安安稳稳地留住了，钟言成功镇压了飞练的三障十恶。
等到钟言再次从睡房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但是脸色看上去马上就快不行了。
“咳咳……”钟言扶着沙发的扶手缓慢坐下，“好了，没事了。”
施小明和萧薇先后走到旁边，似乎都想替他承受这份痛苦。白芷从药盒中拿出两颗“中药丸子”，让他把这口气补上。钟言吞下药丸才觉得舒坦一些，但他绝大多数的道法都在飞练身上，不可能恢复如初。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咳，我又死不了。”钟言笑了笑，咳得声音沙哑，“白芷，你赶快……赶快陪萧薇回家，请大印回来。”
“你就别担心别人了。”白芷给他擦擦汗，“你闭嘴吧。”
“大不了就再死一次。”钟言勉强地笑了笑，“飞练眼睛上的药没问题吧？”
“你还不相信我？”白芷反问，“我的药，什么时候出过问题？”
这时一声响动，次卧的房门被人拉开，飞练走了出来。
众人：“……”
钟言也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撑着坐直，没想到坐没坐稳，差点歪在扶手上：“你怎么……”
飞练眼上还有黑布，但显然已经恢复了视力，如今的他身高已经直逼蒋天赐，成为了屋里第二高的人，长腿没跨几步就到了钟言身边：“师祖怎么弱成这样？”
因为镇压了你啊傻孩子。钟言隐忍下来，当然不能这样对他说：“因为……咳，我现在是三级傀行者了，身上又多了一个恶鬼。”
“真的么？”飞练透过黑布看他的脸，只觉着今天的师祖格外美丽。
“真的……”钟言的话是假，虚弱是真，伸出手在飞练的面前晃晃，“看得见吗？”
“看得见，只是眼睛见光便疼极了，以后还是遮住吧，反正……”反正师祖什么样子，我已经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记在心里了。飞练并不是不好意思说，而是怕这样骤然地说出来，吓着了他。
他为了救自己欣然赴死，飞练被鬼煞困住那么久，从没见过人会为了同胞做到这一步。都说鬼性向恶，人性向善，在飞练看来并无二般。当时情况危机，水下的阵法显然是冲着自己而来，而那人必定也算到了一件事。
自己不喜欢水，在水里，自己是可以被淹死的。
随着一声枪响，阴暗的水域里绽放了一朵花。
伴随着鬼场的打开，冰晶改变了周围的环境，将拉住自己的“尸体”冻在了里面，自己也有了逃脱的机会。随着高度的上升，飞练终于看清了冰晶中的那人，他被冻着，却像睡着，只不过额头多了一个伤口。
如果说他第一次死亡是科学家园论坛的误杀，第二次死亡是为了和娘亲抗衡，那这第三次，纯粹是为了救自己。
冰很厚，大概有两三米，自己变回原有的形态将巨大的冰块裹紧，轻而易举地压碎了。像是拆开了水晶盒里面的礼物，如获珍宝，可是等自己牢牢将他搂紧时，飞练又觉得这珍宝是失而复得，好像曾经弄丢过。
血液在水中飘散，飞练再次变为人，在冰冷的河水中，吻住了钟言受伤的额头。
铛，一声，飞练在水中听到了钟声，从遥远而来，又如在耳畔。钟声过后他看到了一片竹林，入林的小径上站着一个人。黑发垂落，淡青长衫，身姿脆弱得马上就要倒下。当他转过来时，自己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对视，看到一双极黑的眼睛，以及惨白到一眼便知命不久矣的面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飞练却莫名熟悉。因为他们有着同样一张面孔。
忽然间那人在眼前灰飞烟灭，全身化作细碎的灰尘。钟声再次袭来，随着阴血进入自己的身体，好似一道金光照射过来，眼前金尘漂浮，而天空闪电轰鸣，打着永无止息的雷声。
雷声像是要让大地坍塌，目之所及全是白色的闪电。闪电连成数不清的白色长链劈在自己的身上，耳边断断续续地响着一个人的声音。
“一世佛，二世人，三世鬼。逆天而行，自甘堕落，业障成孽，苦海无边。”
“就算死，我也不会遂了你的心愿。”
“若你成鬼，我也要杀你千千万次！”
那话说得真切，好似进入了脑海，同时还响着持续不断的诵经声。飞练上岸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是谁？如果他要追杀自己，那么水下高深的法阵说不定就是这个人弄的。
当然，这些事情，飞练并不打算让钟言知道，自己还没搞清楚的事就不能让他操心了。
而钟言还在庆幸刚刚的好计谋，飞练当真是相信了有什么高人。为了让这个谎言更加真实，他增添了一些细节：“刚刚那位高人……他已经走了，往后你身上的恶会被他分去一半。”
“已经走了么？”飞练被钟言的话拉回现实，也装模作样地比起演技，“我原本还想好好谢谢他呢……”
“这倒不必，师祖已经替你谢过。”钟言赶紧说，“那个谁，给飞练换条裙子。”
“不必了吧？”飞练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嘀咕着，“从前我穿裙子当女孩儿养是因为年龄小，现在长大了，已经能抗住身上的阴阳冲撞。”
“万一扛不住呢？”钟言很不放心。
飞练抿嘴思考了两秒，忽然一笑，反过来逗他：“那不是还有那位高人呢嘛，师祖要不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还是不要了，那位高人很忙。”钟言装作淡定，刚欲起身，只见蒋天赐走了过来。
“刚才忘了说，恭喜你。”蒋天赐将一听饮料递来，“成为了三级傀行者，快赶上我了。”
“谢谢，我不能喝可乐。”钟言将饮料推了回去。
蒋天赐理所应当：“这是我自己喝的，既然你有冻死鬼，给我冰镇一下。”
钟言看向王大涛：“这破班我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先别说这些了，总部说让咱们挑一个解决。”王大涛刚刚看完无线电，“红楼商场的鬼煞和居民楼那个。”
“居民楼吧，那个简单。”钟言想都不想，起身准备回屋，“我们的命也是命，红楼鬼煞打死都不去，让他们另请高明。”
“红楼那个有人悬赏八百万。”王大涛却说。
钟言转身坐下了：“细说。”

第81章 【阴】血毛孔5
王大涛早就料到钟言会变脸,但这回，他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八百万不是小数目，够你买不少金条,但是……”王大涛面露难色,可能也是被车上那段视频给恶心到了,“这鬼太缺德了。”
“鬼有什么缺德的，不过是非人的折磨手段罢了，你说说看，八百万的单子怎么回事？”钟言心口突突直跳,真是的，在飞练身上耗了半条命,往后再见他娘亲,一定要混个面熟。
王大涛只好一一道来：“有个男孩儿的爸妈通过关系来找咱们，他们十岁的儿子刚好在商场里玩剧本杀……”
“十岁就能剧本杀了？十岁看得懂剧本？”钟言不解。
“他们说，他们的儿子非常聪明,智商很高，已经做过测试，大概130到140之间。”王大涛其实也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如果能保他们儿子平安出来，八百万可能还往上加。”
“我懂了。”飞练这时点了点头。
钟言立刻问：“你又懂什么了？”
“完整地出来八百万,如果只出来一部分，钱会少。”飞练开了个玩笑,就喜欢看师祖无奈的表情。或者说,他也想看看师祖闹小脾气、使小性子的样子。
凭什么只有他的娘亲见过？为什么自己不能见见呢？他不喜欢冷淡的钟言,他想要看他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来。
钟言的神情确实不一样了,无奈死了：“大人说话,小孩儿还是少搭茬。”
王大涛将无线电递给了钟言：“咱们傀行者如果私自接任务也可以收费,比如这次的红楼鬼煞。如果咱们去处理居民楼的鬼煞，那么就没有钱拿了，不过我个人感觉……居民楼里的情况应该不严重。”
“你怎么知道的？”钟言问。
王大涛说：“直觉吧。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有，其实干咱们这行的，多多少少都对阴间事有点感觉，否则也入不了这个偏门。咱们这一行……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叫做‘捞阴门’，懂吗？”
蒋天赐和宋听蓝虽然没有多话，可这俨然是傀行者们不言而喻的共通之处。宋听蓝克死了自己的父亲，为了让母亲平安，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但是如果你想要接这个活儿，我愿意给你一起进去。”王大涛转念又说，“傀行者四十五岁退休，我还有三年，再进几回S级鬼煞我就能安安稳稳领高额退休金了，不枉我为了崇光市拼命一辈子。”
钟言则看向白芷：“你什么打算？”
“你先说。”白芷的表情十分冷漠，额头上的蜡笔小新笑得十分嚣张。
“我，飞练，王副队，三个人进红楼商场。”钟言说话直发虚，声音直颤抖，“你带着何问灵和小薇，先去请大印，然后去解决楼里的那件事。”
蒋天赐立即问：“我呢？”
“你刚从十三中学的鬼煞里出来，好好休息，不然我怕你精神错乱。”钟言已经看出什么，蒋天赐有时候会发呆，发呆之后就会流露出异样的恐慌，应该是产生了幻觉，“我这样安排，大家没有意见吧？”
众人保持沉默，算是默认。
“对了，还有一件事。”钟言又看向王大涛，“我看隔壁房间空着，能不能再给我们申请一间宿舍？以后1201就是我、飞练、小明、听蓝四个人来住，她们女孩子住隔壁。”
“这个没问题，其实整个十二层都没有多少人。”王大涛点头，“这个简单。”
也是直到这时，欧阳廿才敢说话：“那个……我呢？”
“你？你回家去，以后别来。”蒋天赐想也不想地说。
欧阳廿没吭声，但显然也没想走，直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钟言看不过去了，虽然他也想欧阳廿赶紧离开，但是吧，刚拿了人家四五百万的金条，拿人手软。
“要不先和我们住吧，尽量减少外出，没事就留在傀行者宿舍楼里。”钟言想，这里既然是安全屋，那么同样也能庇护一下他。
“真的吗？”欧阳廿立即跑到钟言的身边，“我可以留下来？”
“但是不能留太久。”钟言拉他近些，悄悄地告诉他实情，“你哥是为了你好，你跟着他太久会死。”
欧阳廿咬了下嘴唇，没有点头，可是也没有摇头。
13小队的分组情况就这样确定下来了，大家才进入真正的休息阶段。蒋天赐回屋洗澡换衣，而钟言这边分好宿舍，大家肚子都饿了。王副队出门买了外卖，趁着这个功夫，钟言打开手机开始研究科学家园。
自己到底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周围越来越热，如果自己没猜错，是飞练离得越来越近了，像是要将他低温灼伤。
“在干什么啊？还在看手机？”飞练似乎很是不满，“手机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和手机不是一样的东西，没有这样随意类比的。”钟言低着头问，“你怎么还没睡觉？”
“我不困，再说他们都在吃东西，你还没吃呢。”飞练坐到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这个是师祖的。”
“啊？”钟言是闻着香味抬头的，结果就看到一整盘子的太岁肉，片片切好，整齐码放，宛如一道昂贵餐厅里的主菜。
钟言怕他身子支撑不住：“你刚刚打了鬼印，怎么又……”
“别说这个，快张嘴。”不等钟言反应过来，飞练已经把筷子伸到他嘴里了。舌尖被戳了一下，钟言还愣着就被塞了一口太岁肉，嚼吧嚼吧，嗯，好吃。
不是一般好吃，好吃得简直想哭。这东西好啊，早知道世上有太岁肉，他也去找，吃一口顶平时吃好几天的。可是吃着吃着，钟言立刻闭上了嘴：“拿走吧，我不吃，以后别做这种傻事。”
他不吃东西，飞练就着急了：“做傻事才会有人疼呢。”
“你这都哪里学来的？”钟言反问。
没等飞练回答，从一旁路过的萧薇难得的反对钟言的观点：“你还是吃吧，反正太岁肉又不是真肉，还能无限再生。”
“你瞧，不是我一个人劝你吧。师祖你就是偏心，别人劝你就听，我喂你，你还让我走。”飞练抱怨了两句，将盘子放在钟言腿上，起来伸个舒展的懒腰准备离开，“好难过，伤心了。”
钟言看了看他的背影，真高啊，这孩子长大了怎么这么高？
萧薇则在旁边跟着点头：“对对对，快吃吧，不然你又该瘦了。”
飞练再次赞赏地看过去，不愧是自己准备拉入小团体的人，萧薇果然很上道。又觉着这盘子太岁肉不够，他抬腿朝厨房走去：“就是，再瘦就该不好看了……我靠！”
随着一声“我靠”，飞练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绊倒，整个人飞了出去，直接摔出两米远。好在他反应快，着陆的动作平稳顺滑，虽然趴在地上但是没有摔到脸。等半米的滑行结束之后，飞练用右手支着脑袋转过来，不解地看向萧薇。
小团体怎么还内讧？你怎么回事？
萧薇挑起了眉毛，好似看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不管是不是同一立场，你说钟言不好看了就是不行，你是阴生子我也照样打你。
钟言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心里忽然莫名地一暖。他自来孤单，很长时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没有什么人陪着他说话，生活，后来有了师兄，然后又认识了白芷，这才算过了一些有人陪伴的岁月。如果自己有弟弟妹妹，说不定就是飞练和小薇这样。
他也想身边吵吵闹闹，大家爱说爱笑，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可天生命不好，注定与“普通”无关。只是活了这些漫长岁月，数不清的冬秋夏春，他依稀记着自己是有人疼过的、陪过的、哄过的，在山林野水间教自己识百草毒物，在静谧书案前教自己执笔的姿势，再然后……自己就这么大了。
等飞练从地上爬起来，令人闻风丧胆的阴生子算是面子全无。真是的，刚才装了那么半天的冷酷也没能装出什么来，看来白芷给的文包不行，以后可得上网找找好的。他再次走向厨房，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你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让我走，那年你无缘无故消失，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是欧阳廿的声音，显然是在打电话。
嗯？给蒋天赐么？阴生子立刻偷听。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会给你找麻烦的……我知道……可是……钟言都说我只要留在你宿舍里就不会出事，这里是安全屋。”欧阳廿吸了吸鼻子，显然哭了，“再说……那年你不是说不会离开我吗……”
嗯？飞练立刻竖起耳朵偷听，还有什么怨种兄弟情是他不知道的？
“你撒谎！那晚之后你就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不和你说话了，你好讨厌！”欧阳廿伤感地挂断电话，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飞练站在门口，他吃了一惊：“你你你……你干什么呢？”
“我么？”飞练左右看看，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眉梢玩闹般地挑起，和钟言面前那副乖巧截然相反，肆意又张扬，“我听墙角啊。”
欧阳廿：“……倒也不必这样诚实。”
“这不是我诚不诚实的事，是你的技巧不对。”虽然双眼蒙住，可欧阳廿的哀愁还是被飞练尽收眼底，“你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么？”
欧阳廿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在欲擒故纵，先保持一定的身体距离。”飞练开展了人鬼教学，但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他忽然间长大，再黏着钟言显得他不太成熟，到时候师祖一定又把他当作小孩来看。
“这个我懂，可我要是欲擒故纵，我哥就真的不要我了。”欧阳廿揉着通红的鼻子，“我哥他好讨厌！”
“你得动动脑子，他被你缠了这么久，你忽然一下不理他了，他才知道难受。”飞练胸有成竹，可能是自己通了人性，看到欧阳廿难过的小脸，心里也不太舒服，“你得像我一样，沉得住气才行。”
欧阳廿含着泪花抬起头，虽然不知道飞练为什么帮自己，可还是选择试一试。再一想到飞练身上用了自己五根金条，就当交学费了，以后让他当自己的情感导师。
飞练看他表情舒缓些才安心，也跟着点了点头，文包还是没有白看的，下次还看。
屋里鸡飞狗跳，钟言则在浏览科学家园的论坛。论坛里说什么的都有，众说纷纭
“求能看风水的大师，我新买的房子晚上总能听到吱扭吱扭的响动！”
“有没有高人会起名？生了女儿，求赐好名！”
“上次卖壮阳药的那个人还在吗？为什么吃了不起效？”
白芷这会儿坐到了钟言旁边：“看什么呢？”
“你以后去论坛上卖点儿药吧，我觉得你的商业版图可以开很大。”钟言指了指手机屏幕，调配壮阳药对白芷来说易如反掌。
“你就光看这个？”白芷夺过手机，“说，你背着我还有什么身份？”
“我哪知道，我丢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钟言不紧不慢，既丢之，则安之，他再次拿回手机，点开一个帖子，“你瞧，这不就出事了吗？”
帖子里讨论的事情就是傀行者组织接到的另外一个任务，居民楼里出现了S级的鬼煞。而这地点刚好就是他们租住过的地方，也就是带着飞练逃走的地方。
那天晚上，钟言可是亲眼所见哭丧灵出没。可见这东西威力巨大，一出场就没好事。
“从‘婴塔’里出来的白婴子能有什么好事。”白芷啧了一声。
钟言不做声，转手用自己的ID数字886回复了这个帖子。帖子里面说，一栋居民楼里丢失了一个女孩儿，还是她下楼跳皮筋的过程里丢的。监控录像显示孩子根本没出楼道，就是进入了安全通道，蹦蹦跳跳地往下走，结果说丢就丢了。
[哭丧灵，孩子被拐走了。]
钟言回复之后就关上了手机，如果他猜测的没错，很快就会有人打电话过来。
果然，半分钟后电话响起，鱼上钩了。
“喂。”钟言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字之后便不再开口。他的ID一旦出现，论坛里和自己相熟的人肯定会浮出水面。而他现在既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和他们接触的，又不知道和他们聊过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说话，静观其变，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回答问题。
“你回来了？”那边是个男人。
回来了？从哪里回来了？钟言思绪万千：“你说呢？”
“我从没怀疑过你的能力，小言。”
小言？好恶心啊，他为什么叫自己小言？钟言十分不满，好像面对着一个油腻腻的男人，被油得齁住嗓子。
“哭丧灵出现了，我在帖子里说了。”钟言轻轻地说，呕，想杀了他。但尽管再不高兴，他也不敢肯定或否定他能否叫“小言”这个昵称，如果肯定了，万一失忆前自己不同意他这样叫，那就露馅。反之也是。
“一叫你的昵称你就不高兴，就转移话题，可真是一点没变。”那人好像完全习惯了钟言的冷淡，“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再去望思山了，那山上不干净。不过听说你顺利地潜伏进傀行者了？”
听说？他听谁说的？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巨大！
首先，钟言以为自己是无意间闯入了望思山，或者和别人有约，被带到了山上。原来不是，自己就是冲着山去的，和别人无关！
其次，自己居然真是科学论坛的人，而目的就是潜伏进傀行者当卧底！
新鲜的信息打得钟言措手不及，着实没料到的发展让他一时消化不了。虽然记忆消失了，可他的计划居然误打误撞全部实现，外人看来自己就是在按部就班地展开行动。
缓了缓，钟言平静下来，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对面的人是个老狐狸，说不定也是一个灵感强的人。如果自己几秒内都不说话他一定能察觉到问题。
“红楼商场的事你听说了吗？”钟言选择继续发问。他对丢失的记忆一无所知，无法防守，那么最好的进攻方式就是问问题，这样还能从对方的回答中拼凑出想要的答案和信息。
“你还真是……这么多年，性子一点都没变，给别人一点信息就急着等价交换，一点都不肯吃亏。”那边笑了笑，像是在回味什么，“别跟着傀行者了，跟我吧。”
“所以你不知道红楼的事？”钟言心想我跟你爹！
“知道，那件事可不好对付，别去。”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对了，下周有个拍卖会，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
我对杀了你更有兴趣。钟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排斥他叫小言，在心里都把刀磨好了。但他不能给答复，只是再次询问：“我说了哭丧灵的事，按照规矩，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点儿什么？”
“哈哈哈哈，你别总是这样，我可是很怀念你听话的时候。”那边的人豪迈地笑了笑，“红楼鬼煞我目前没有信息，毕竟傀行者封锁现场，你好好干卧底，肯定能给我一些有利的信息。小言，你别这么排斥我，咱们是一样的人，不计代价的冷血怪物罢了。一会儿我把拍卖会的信息用论坛私信发给你，可能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通话结束在此刻，钟言叹了一口气。
自己居然也是冲着望思山去的，当时在山上自己还在纳闷为什么那么多势力的人都在，原来自己也是其中一员。那为什么会去？莫非也是想要阴生子？还是别的？
为什么想要在傀行者里卧底？是为了信息？
胡乱思考中钟言打开论坛网页，找到了站内私信。ID编号098给他发了一张拍卖名单，看上去不像是正规的，是地下拍卖
一共十件拍卖品，前九件钟言都没兴趣，无非就是一些笔墨书画，或者陶瓷器具，而第十件……他瞪大了眼睛。
高僧僧骨。
照片上的僧骨被玻璃罩密封保护起来，双手合十，双腿盘坐，俨然是坐化的姿势。它庄重威严，尽管已经离世，可仍旧有一股威压自屏幕传递而来，让钟言忍不住手腕虚软，气息急促，直接将手机掉在了地上。
果然，佛就是佛，鬼就是鬼，鬼见了大佛是要跪的。
“我去。”钟言立刻回复，再次关上了手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但是他只知道很想要那个。
等到晚上，钟言连续吃了好几盘子的太岁肉，终于打了个嗝。飞练心满意足，同时继续保持着距离，师祖现在应该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不粘人了吧？那他怎么还不主动过来？
钟言的心思全在计划上头，他先是安排白芷，等她带萧薇和何问灵请回大印就去解决哭丧灵，那东西只冲小孩儿，危险难度不算很大。自己则在网上调查起红楼商场以及地段的过往，同时查出了一件大事。
怎么这地方十几年前也请过和尚做法事？而且还是心方寺？
心方寺到底是什么地方？崇光市什么时候有这个破庙的？而且它做过法事的地方还都出事了，骗钱的吧？
看着看着，他发现旁边多了一道“目光”。也不能算真正的目光，毕竟飞练的眼睛被遮住了。
“你看我做什么？”钟言好奇地问。
“没什么。”飞练别过脸，欲擒故纵，欲擒故纵，自己要忍住。
到了睡觉的时候，白芷带两个女生回1203，王大涛的房间在楼下，而剩下的施小明、宋听蓝和欧阳廿，全部留在了1201里面。
钟言看着这三个弱小无助又毫无自保能力的人，说：“你们一起睡吧，凡事有个照应。”
“好，我可以照顾他们。”宋听蓝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施小明自然没有意见，他飘着都可以睡，而欧阳廿则恋恋不舍地看着房门，心已经飘到了1202。
“咳咳。”飞练将他一把揽过来，“今晚一定要忍住，别给他打电话，别去敲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好吧……”欧阳廿瘪了瘪嘴，“那你呢？”
“我是鬼上鬼，自然有我自己的计划，师祖他心里有我。”飞练挑了下眉毛，“他一定已经开始怀疑了，一会儿肯定会叫我一起去睡觉，到时候我再拒绝一次，他晚上就会……”
“廿廿，来，跟我睡吧。”钟言的话打断了飞练的畅想。
飞练看着欧阳廿，忽然阴森森地一笑：“其实，你死了的话你哥更难过。”
欧阳廿吓得一哆嗦，苦兮兮地从他怀抱里逃脱，一溜烟儿跑进钟言怀里。钟言则皱了皱眉：“飞练你又在吓唬人了……他刚离开他哥，我晚上安慰安慰他。”
说完，飞练眼睁睁地看着钟言带欧阳廿进了睡房，还把房门关上了。
关上了，飞练久久站立，再次闭眼提醒，欲擒故纵，欲擒故纵。
钟言倒不是非要和欧阳廿一起睡，而是用了人家的金条，自然要区别对待。而欧阳廿也乖，往床上一躺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不说话，钟言原本还想安慰安慰他，可是由于耗费道法镇压飞练，扭头就不省人事。
这回，他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梦。梦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边是机械音，滴滴滴，滴滴滴，不停响着。他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可怎么都睁不开。
第二天一早，大家洗漱完毕，白芷过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雷厉风行，和钟言拖拖拉拉又要选衣服又要梳头发的邋遢形成鲜明对比。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敲门声，原来是王大涛给他送资料来了。
“任务我接了，这个是委托方的资料和背景。”他递过来几张纸。钟言拎起来看了看，救援对象叫程凌，是个十岁男孩儿，眉眼精致，鼻尖小巧，看着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不像是普通的小学生。
果然，就是钟言心里想象出的高智商小孩的样貌。
“他爸叫程立天，妈妈叫邹宛彤，两人结婚二十年通过试管婴儿有了两个孩子，现在就剩下程凌一个，所以当作至宝。”王大涛说。
“那另外一个孩子呢？”钟言马上问。
“试管双胞胎，五岁那年兄弟俩当中的哥哥死了，那个孩子叫程菱，是一场意外。”王大涛补充。
“唉，可惜了。”钟言摇摇头，拿起红楼商场的布局地图，“煞里还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吧，否则这孩子怕是救不出来。”王大涛看看时间，刻不容缓。
两个小时之后，一辆保姆车停在了红楼商场附近的临时帐篷旁边，蒋天赐随行，但是不入煞，王大涛跟随钟言和飞练进去。整个商场已经以“临时维修”为由封锁起来，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
钟言从车上下来，等着他的是一辆轮椅。
“这是专门给你申请的。”王大涛悄悄地说，“怕你忽然晕倒，虽然坐轮椅有点……”
“你怎么不早给我弄这个？”钟言一屁股坐了上去，有种回家了的喜悦。
还在担忧坐轮椅伤了钟言自尊心的王大涛：“你喜欢就好。”
确实是喜欢，钟言坐上就不准备下来了，好似曾经和它密不可分。他操纵起轮椅来，往前，往后，转了个圈，这一幕刚好被前来等待救援的程立天和邹宛彤看到，夫妻俩已经人面枯黄，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已经把最后一线希望交到了傀行者组织的手里，没想到……
他们的人，居然在玩轮椅。
看着就不靠谱。
钟言察觉到周围来了人才停转，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抬臂握手，和方才撒欢的他判若两人：“不好意思，坐轮椅是我个人爱好，与工作能力无关。”
在旁边观察他的飞练却不禁笑了，仿佛刚才那个无忧无虑的师祖才是真实的他，那样多好。
多好看。
师祖当真好看。飞练看入了神，黑布之后的双眼弯了弯。
程立天和邹宛彤并没有放心，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他们只能相信专业人士。又过半小时，钟言做好最后的准备，刚离开蝟人煞没多久，再次选择了入煞。
只不过这回，换做飞练推着他的轮椅，身边是王大涛。
前方就是红楼商场的正门，王大涛擦了擦汗，黑洞洞的商场门口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况。“现在进去吧，进去之后不要分开行动。”
“等一下，先烧个纸钱。”钟言看向四周，仿佛在搜索什么。
“去哪里烧？”王大涛问。
“就那里吧。”钟言指了指前方的水晶雕塑。王大涛看着他掏出一沓子黄色的纸钱来，八成这是给那位遇难者烧的。他死得太过惨烈，整个人就剩下一张皮包骨，皮和骨当中的东西全部被挤干净，从毛孔流了出来。
钟言没说话，只是将纸钱折成了一条小船。轮椅动着动着不走了，他回过头，只见推着自己的飞练一脸严肃。
“怎么了？害怕？”钟言安慰他，“没事，咳咳，有师祖在。”
“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飞练从后面走到前面来。
“嗯？”钟言抬头看他。
两只手臂放在轮椅的左右扶手上，飞练的前身朝下倾斜。钟言眼里的飞练的脸不断放大，逐渐贴近，随后“嘭”一声……
他低头，和他额头相抵。
而这一下，飞练的心跳也嘭一下快得厉害，欲擒故纵个屁，文包都是假的。
钟言不解地看着他，这孩子怎么了？
而另外一边，萧薇已经带着何问灵和白芷到了姥姥家的楼下，一边上楼梯一边抱歉：“对不住，这边是老城区，所以楼道比较窄。”
“没事，慢慢走就到了。”白芷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小倒霉蛋跟上了。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早就让她跟我去住了，可是姥姥不愿意走。”萧薇移开一辆挡住路的自行车，“姥姥住在四楼，马上就到了。”
说着话，她们就走到了四层，再一拐弯就该是姥姥家的防盗门，可萧薇却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陈然？”
一个年轻男人回过了头，第一反应显然也是一愣。紧接着，萧薇一拳揍到他的脸上，曾经喜欢的清秀面孔这会儿怎么看都让她恶心：“滚！”
白芷扭头看了看何问灵，用眼神问她怎么办。这人显然是萧薇失踪的前男友。
何问灵耸了耸肩，girls help girls，先让她打，打不过她们再上。

第82章 【阴】血毛孔6
萧薇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他,知道自己怀孕后他就没了，连句话都没留下。陈然的脸上挨了一拳，身体迅速朝旁边歪去：“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最近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怎么过的！”萧薇很少这样失态,人生中第一次失恋的她经历了以泪洗面,每天开导她的只有闺蜜赵丽丽。现在丽丽惨遭不测,他却回来了，萧薇多希望死的人是他！
“你误会我了，我只是……”陈然刚要开口，忽然被萧薇用背包砸了一下。原本他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背包,不会有什么大碍，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砸,将他彻底砸在了地上。
白芷捏了一把汗,这背包是自己用来放制药材料的，正准备调配的药膏需要的材料当中，有一味……红砖石里的烧砖土。
也就是板儿砖。
陈然眼冒金星,半天都没起来：“不是这样，你听我说！”
萧薇又砸了好几下才停下，心里的痛楚齐齐发作，伤疤再一次揭开了。但她停了下来，眼睛里早就没有泪水：“好,你说啊，你说！我听听你拿什么谎话骗我！”
白芷这会儿从她手里拿过书包,默默地塞给她一根金属的棒球棍。红砖容易碎,打坏了要重新找。人渣还不如她的药渣值钱。
何问灵瞪大眼睛,谁会！在双肩背里！塞铁棒子啊！
陈然晃了晃脑袋,试图赶走眼前不断往外冒的金星。太阳穴被砸得隐隐发疼,鼻梁骨发麻。扶着周围的水管他才勉强站直,再次看到萧薇实属震惊，而且他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打人了。
曾经那个弱柳扶风的听话女友一下子不见，身后还多了两个凶神恶煞的朋友。
“你说啊，我听着。”萧薇已经冷静下来，更何况医生说她目前不宜情绪激动。
陈然想了想，暂时没有说话。原本方才只是权宜之计，他也没想到萧薇会真的冷静下来听他说。放在以前，他只需要这样说然后继续哄她就好，他印象里的萧薇是一个执着于解决情绪问题而不是根源的女生，
“其实我是有苦衷的。”他开口了。
“编，接着编。”何问灵也开口了，“十个渣男九个半有苦衷，你们活得这么苦，就别找女朋友了。”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陈然缓了缓，“我当时是家里出了事，所以一时没联系小薇，我是没有时间。”
“我现在也可以让你出事，你作为出事当事人，会不会没有时间联系你家里人？”白芷冷冷地说。
见这两位说不通，陈然只好把倾诉对象换成了萧薇，好在他了解她，她一直以来都是很好说话的。“我家里真的出了大事，我的心情也一直很不好，我是怕咱们两个互相影响，所以才没……才没和你联系。现在我家的事处理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我们结婚吧，好好把孩子养大！”
“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曾经听来是甜言蜜语的话，现在再听只有无限讽刺，可萧薇自己也清清楚楚，如果不是有了一次入煞的经历，体验了死里逃生，她肯定还会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陈然走近拉住她的手：“我是真心反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男人有时候很脆弱，我们不是一下子能面对问题的。”
“脆弱？既然你这么脆弱，就赶紧从我面前消失！”萧薇快速地甩开了他的手，被他多碰一下都恶心透顶。这样一甩，她的手差点碰到陈然的肩膀，陈然吓得往后一躲，又苦苦哀求起来：“我知道错了，我去你住处和工作单位都找过了，邻居说你好几天没回来，单位也说你辞职了。我是因为找不到你才想着来你姥姥家的门口碰碰运气，没想到这就碰上了，这是不是我们还有缘？小薇你原谅我……”
“我不想和你多说话，和你说话是浪费我的时间。”萧薇再次甩开他的手，“孩子已经没了，你马上滚。”
“什么？”陈然一愣。
不等萧薇再次开口，白芷和何问灵站在了陈然的左右两边，将他往楼梯口轰赶。陈然一直愣着，忽然反应过来，再次回过了头：“没了也不要紧，我们结婚吧，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或者我们不要孩子，我只要你……”
话音未落，他从楼梯滚了下去。
萧薇赶紧冲了过来，白芷见她还有点担心，于是劝：“放心，不是我推的，所以死不了。”
“没死就好，我怕他死在这里咱们说不清楚。”萧薇才不担心他的死活，只是怕好姐妹被牵扯进去。而陈然被摔得鼻青脸肿，捂着鼻血站了起来，萧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曾经这张清俊的面孔多让她喜欢，现在就多讨厌。
“我……我改天再来找你。”陈然看了看她们，自知接近萧薇无果，只好擦擦伤痕灰溜溜地离开了。可是没过多久，摔跟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像人又从楼梯折了下去。
白芷听这动静，很明显地笑了笑：“果然是马仙。”
“你很懂这些？”何问灵问。
“听钟言讲过。”白芷点点头，“他说，仙家难惹，千万不要招惹他们，因为你一旦招惹了很有可能三代不好过。大仙报仇可不是只和你一个人过不去，很有可能和你一家子，祸及儿孙，把你孙辈折腾够了才算罢休。二十多年前他见过一个狼仙保护的女孩儿，狼仙不是正经马仙，可是仍旧厉害，那女孩儿的男朋友身上经常无缘无故青一块紫一块，就是因为狼仙觉着他对她不够好。”
“那小薇以后找男朋友……”何问灵忽然住了口。
萧薇无所谓地一笑：“没事，这没有什么可忌讳的。我这辈子是孤单一人的命，也好，想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们瞧钟言，他也是独身一个人啊，没有伴侣和子女，还不是乐得逍遥？”
“他……”白芷欲言又止，“他那样的人想找伴侣也没法子，人只有短短数十年性命，能活到百岁都是少见。他要是真找了，岂不是要眼睁睁地送走一个又一个爱人？这种痛楚谁受得了……”
“那还是别找的好。”最后何问灵给钟言的婚姻大事擅自敲定，“为了不让他难过伤心，咱们三个一定要时时刻刻监督他，不能脱单，不能动心。”
萧薇也点了点头，再走向老屋的防盗门，拿钥匙拧开了门锁。太久没来，萧薇一直回避回家，就是不想面对姥姥离世的事实，现在再次回来，恍如隔世。
刚开门，伴随着一股子没人打扫的灰尘味，一段不为人知的记忆揭开面纱。
萧薇带她们进去，自己却停留在客厅当中。屋里的陈设摆饰都十分老旧，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客厅正东方的香炉，好似长久供奉着什么。白芷对香火一类向来敏感，率先走近查看，屋内落了一层灰尘，依稀能看出墙上贴着许许多多的旧报纸。
报纸上的信息看似无意，实则都是一些灭门惨案的报道。白芷猜想，老人一定在寻找破解萧薇命数的法子，只是命由天定，她无力回天。
“我去姥姥的房间里找，你们在客厅休息。”萧薇说完就进了屋，木门吱扭一响，何问灵听得毛骨悚然，好似进了百年的木头鬼屋。
她马上问白芷：“感觉到什么了吗？？
“屋里确实有东西。”白芷回答，“只不过我还没看见。”
有东西？能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萧薇的马仙？何问灵走向玻璃橱柜，对里面的小摆设很是好奇，其中还有一个罗盘呢。但好奇归好奇，她可不敢乱动。
“也不知道钟言那边怎么样了……”何问灵着实担心，目光从玻璃表面一滑而过，随后她全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多动。
白芷还没察觉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水杯看看，又放回去：“钟言他应该心里有谱，再说还有飞练。”说着说着话，白芷察觉到何问灵不动了，“你怎么了？”
何问灵咽了咽唾液：“有……有……”
“有什么？”白芷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是墨绿色的旧沙发，什么都没有。
“玻璃……玻璃……”何问灵浑身发麻。
玻璃？难道是……白芷也不敢动作太快，缓慢地转向身前的玻璃柜。柜子里的金属闹钟早就坏了，表盘上徒留一层看不出成分的污渍，白芷将视线缓缓地定格，而身后，方才还什么都没有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位全身白衣的银发老人。
“看到了吗……”何问灵用气音问。
白芷点了点头，这就奇怪了，如果是清风的话，按理说不应当现身，还是说这也是受到飞练影响？为了能够看清楚，白芷再次回过头去，奇怪的是，背后墨绿色的沙发并没有那个老太太。
这就更奇怪了，她去哪里了？白芷只好回过头来。
面前的玻璃上投射出老太太的身影，她笔直站在身后，贴在自己的后背上。
距离这样近，白芷不仅看清了她脸上的皱纹和老人斑，还有她重度老花的双眼。瞳仁早就失去了应有的颜色，只有灰白，像是被磨花的玻璃珠子。
何问灵的手就在白芷的手旁边，头一回和清风如此近距离地相望。腐败的气息瞬间袭来，是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她不敢和鬼直视，低着头，指尖轻轻地碰着白芷的手指，好在还有她在。
白芷一动不动，认认真真地观察着身后的老人。不一会儿，她用力地攥了一把何问灵的指尖：“抬头吧，她已经走了。”
“走了？”何问灵这才抬起头来，玻璃投射出身后的景象，屋子里空空荡荡，绿色沙发上空无一人，她们身后也空无一人。
呼，这口气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吐出来了，何问灵放松了半秒钟，忽然发觉余光当中的白芷的脸有点不大对劲。
就是那张老人脸。
她茫然地向右转去，只见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已经变成了一只长满了老人斑的手。她猛地抬起头，白芷的脑袋就是方才那位老人的脑袋。
“啊！”何问灵虚声叫了一下，倒退两步，紧接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糊到了她的眼睛上。
“别瞎动。”白芷捂住了她的嘴，“别叫了，容易惊着仙家。”
何问灵在她的怀里大喘气，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能听出这个声音是白芷。熟悉的声音让她逐渐安心，尽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白芷的存在就像一道护身符，让她不那么害怕了。几秒后，热乎乎的东西从她眼睛上揭了下去，恢复光明之后她再看白芷，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正常。
“怎么回事？”她惊魂未定，但不敢擅作主张，“下面该怎么办？”
“你刚才被仙家蒙了眼，所以才看错了人。放心吧，不是鬼，而且那位老人已经走了。”白芷手里捏着一团东西，“这是白糯米做成的米团，可以短暂明目，吸收一下阴气。如果我没猜错，刚才那个老人……应该就是萧薇的姥姥。”
“是她？”何问灵一惊。
“她给萧薇留下了丝魄，一直守护着她，替她抵挡了一次血光之灾。现在丝魄的任务已经完成，也到了该走的时候。有了这一魄，老人家终于可以轮回转世，再不用受煎熬之苦。”白芷像是思考着什么，“真奇怪，我见过了人的恶，也常常能见到人的善。人，真的是一种好奇怪的生物。”
“世界上不会只有坏人的，总有意外的嘛。”何问灵鼓励她，“你这个人就是太丧了，人要往好处想。”
白芷则不以为然：“我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意外。”
何问灵不知该说什么，转而又问：“那萧薇的姥姥这次出现，是不是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啊？见到了吗？”
“应该是为了最后一面吧，不过见没见到就不好说了。”白芷心里明镜一般，老人最后见到的人是她和何问灵，并没有见到萧薇，时间一到，她必须要走了。这不失为一个遗憾，可是转念又想，或许老人看到萧薇有了朋友也放心了，不然为什么离她们这么近来看？
她想看的，无非就是萧薇的朋友长什么样子。
虽有遗憾，但已圆满。
白芷见过的遗憾太多，熟知人生最不能的就是圆满。
“我找到了！”萧薇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拿着一方红色的方形大印从屋里出来，“就是这个！”
“嗯，应该是，有了这个东西，往后你姥姥的马仙就跟着你了，你记住，你是仙家的孩子，从此之后你要为了自己和姥姥好好活。”白芷鼓励了她两句，也是怕她伤感，“咱们走吧。”
萧薇点了点头，原本还以为回来会很难受，可没想到心里一片豁然。小时候她不喜欢在家，总觉着屋里被姥姥弄得阴森森的，还时不时能听到异样的声响。现在再想，那都是仙家的动静，它们在保护自己。
“走吧，我会好好活着的，或许等我老了之后，还能见到姥姥的转世。那时候她可能是一个小姑娘，换我夸她漂亮。”萧薇笑了笑，掩饰住眼里即将溢出的泪水。
钟言这边刚刚进入商场，刚进来没几步再回头看，大门已经没有了。
“回头路已经没了，咱们小心行事。”他观察周围环境，一进来就是一个商场大厅。六层楼，每层有扶梯相连，也有观光的全透玻璃直梯。
王大涛打开无线电：“现在已经没法和外面取得联系了。”
“看来这个煞凶啊，鬼主已经感觉到咱们进来了。”钟言抬起头，“飞练，你觉出什么了吗？”
飞练刚刚在心里痛骂文包，这会儿已经理清思路，警惕周围危机，同时帮助师祖探究。“我觉着……周围有股子檀香味。”
“又是檀香。”钟言一笑，“这人到底是敌还是友啊……”
偌大的商场此时此刻安静无比，就像是某个休息日，商场与世隔绝完全停转。唯独让人欣慰的是没有停电，每一层都有灯光。但是显然一层和二层的灯光更亮，越往上灯光越暗，到了六层，灯光虽然还在，可耐不住实在微弱。
他们一起抬头看，完全看不出六层楼有没有人。
“先找找人吧。”钟言环视一圈，“如果我没记错，S级鬼煞出现时刚好是营业时间。”
“也就是说……”飞练算了一下，“这么大的商场，最起码还会有几百人？”
“几百人可不止。”钟言将头一摇，“上千人都是有的。可是你瞧四周，哪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按部就班，先从一层开始找起吧。”王大涛打开了高亮度的手电筒，按照惯例，现在应当先寻找幸存者。
钟言由飞练推着，弱不禁风地坐在轮椅里揉太阳穴。飞练推得很慢，像是怕推快了，自己被风给吹着，好像自己真是什么病入膏肓的病人。
“不用这么慢。”他闭着眼睛说，脸色还是不好。多亏吃了太岁肉，如果没吃，今天自己的情况一定更糟糕。
“还是慢点吧。”飞练看着他的长发，转头对王大涛说，“王副队，我是不是也应该有张工资卡？”
王大涛手里的光线刚扫到一个人，正以为是幸存者，定睛一瞧，原来是服装模特。“你要工资卡干什么？”
一层大多都是卖衣服的商铺，可是这会儿没有客人，店铺里只有灯光亮着，眼前好似一座空城。飞练边走边说：“我有点钱才行，我得给师祖置办些好看的首饰，或者……买点金条。”
钟言闭着眼休息，听到这话慢慢睁开了。“买什么？”
“首饰。”飞练摸了摸他的发丝，总记得他这里是戴过簪子的。
“你这小子……年龄不大，心思挺多。”王大涛又想笑又没心思笑他，“我年轻的时候就没你这么多花花肠子，一心都扑在工作上。”
“是么？”飞练见他不给自己工资卡，哪壶不开提哪壶，“守门的大爷说，让我们别跟着你工作，你只会让我们送死。”
王大涛的表情起了一瞬变化，转而敷衍地笑了笑：“听他瞎说呢……他好好开他的小卖部吧。”
钟言又从他这话听出什么来，再联想看门大爷的话，八成是因为王大涛当年的队友都死绝了。捞阴门这种事确实难干，能顺顺利利退休的人少之又少，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王大涛才总是把退休金挂在嘴上。
换言之，王大涛能活到现在，必定有他的本事。
之后三人就没再多话，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他们可以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来，可鬼煞到底是鬼煞，稍错一步都是要死人的。一层的店铺不算很多，毕竟还有空旷的大堂和超市，他们乘坐观光电梯上楼，随着电梯缓缓上行，钟言的眉心微微一蹙。
“你们闻见什么了吗？”他问。
飞练动了动鼻子，檀香味没了，这会儿换成了腥臭味。“不是尸臭。”
“你怎么知道？”王大涛的脸色变了，其实他更愿意是尸臭。
有尸臭，就说明有尸体，就说明他们找着人了。而没有尸臭，则说明这气味有古怪，而成百上千的人还没找到。
飞练又闻了闻，忽远忽近的臭味钻进他的鼻腔里，让他无法忽视：“我在鬼煞里待了那么久，你放心，我认识尸体腐烂之后的臭味。”
叮咚，二层到了，玻璃电梯门在眼前打开，门外有灯光，但是因为好几盏灯泡都在频闪，不仅没有带来令人放心的光明，反而让人感到怪异的不安全感。刚被飞练推出电梯，钟言的背后忽然一冷，好似有人在背后摸了一把，阴森得十分压抑。
他的直觉又来了，刚才的电梯里面，绝对不止他们三个人，有东西跟在他们的身边，明目张胆地跟上了他们。
叮咚，电梯门关上了。
钟言没有回头，却听到了电梯再次启动的声响：“都别回头看，电梯里有东西。”
“我感觉到了。”王大涛同样感觉压抑。
只有飞练没有这个感觉，因为本身他就是鬼。“师祖怎么知道？”
“直觉，还有……”钟言看向频闪的灯泡和空无一人的商场，“电梯直接上了六层，如果一会儿门开了，就说明那东西上了六层，或者那东西从六层下来。如果门没开就更怪了，六层没人，是谁按了电梯按钮，把它叫上去的？”
对啊，王大涛猛然一冷，电梯为什么上去了？
不知是否有了错觉，在钟言说完这句话之后，周围的臭味更明显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近。
叮咚，伴随着电梯抵达六层的响动，他们都听到了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是电梯里的东西上去了？还是那东西要下来？
电梯门随后又关上了，像正常运载那样。紧接着，电梯又朝下运行，钟言透过前方的玻璃反射，看到电梯厢体里面空空荡荡。
嗡，嗡，嗡。
电梯持续下行，从六层到五层，五层到四层……蓦地，它停在了二层，刚好停在他们的背后。再次响起的“叮咚”声显示门又开了，声音回荡在二层的走道里。
王大涛屏住呼吸，脸部肌肉紧绷起来，一般来说，鬼煞里的鬼主都不轻易现身，怎么这个这么快就来了？而鬼主的现身也意味着一件事，要大开杀戒了。
那么，这回下来的是什么鬼？
钟言就在这时候回过了头，再也没有犹豫，不出所料，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完全空载的电梯。他沉默了一下，又问：“臭味过来了。”
飞练像小狗那样动了动鼻子：“这个味道……我熟。”
“你怎么会熟悉？”王大涛用手电打量电梯，“这是下水道的味吧？”
“因为我和我娘亲被泥石流埋了，别忘了，我可是死在鬼煞里的。被潮湿的泥土掩埋，最开始人还能动，可是动着动着就没法子了。粘稠的泥水会填满鼻子和耳朵，如果想要张嘴呼救，泥水就会顺着喉咙流到胃里，然后凝固成硬邦邦的土块儿。我娘亲就是这样，而她的感受，我全部都知道……这股臭味，就是泥臭味。”飞练说着话的时候手腕忽然亮起一圈铭文，掺有金粉的朱砂印记灼烧起来。
钟言一阵心口痛，灼烧感同时侵袭他的心口，转瞬浑身出汗，连脖颈都湿润成片。汗水顺着他不明显的喉结滑落，热得他只想脱了衣服，钻进一盆冰水里降降温。
那是他写下的鬼印铭文，待飞练恶念起时便会压制，代价是自身也要承受这份业火的苦楚。
飞练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和娘亲的惨死所以动了杀念。钟言抓紧了轮椅的扶手，等待这股热燥褪去。
一滴汗水悬在了钟言的耳尖上，飞练用指尖接住它，含在嘴里尝了尝：“师祖热了？”
“还好。”钟言装模作样地笑了下，“可能是三级傀行者的副作用吧，有点累……你瞎尝什么，别什么都往嘴里放。”
“好奇而已，我想知道师祖是什么味道。”飞练将他的虚弱都看在眼里，忽然警惕地看向左前方，“有人！”
踏踏踏踏踏……连串的脚步声响起，并且越跑越快，到了他们附近还开始加速。在灯光的频闪下两个人冲了出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子。
钟言一眼认出了那个男孩儿，就是他们这次入煞的主要营救目标，程凌。
两人跑到面前，大人倒是比小孩子惊慌，半蹲似的扑到钟言腿上，实则是腿脚发软站不住：“你们是警察吗？救命！”
“我们不是警察，你是谁？”钟言问，原本他还操心如何给商场里的大批群众解释鬼煞的出现，现在看起来，里面的人已经知道出事了。
王大涛用手电筒打量他们：“我们是进来援救的，你们是谁？”
“救我！救救我！”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还打了一个黑色的领结，像是某种工作的特定工作服，约莫不过二十五岁。他吓坏了，之后再怎么问都说不出来话，只摇头或者点头，钟言见他这样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飞练，扶他起来。”
“是。”飞练从后面过来，一把将人拎起来。
“你就是程凌吧？”钟言开门见山对男孩儿说，“果然是智商高，这么冷静。”
“没错，我就是程凌，你们是我爸妈找来的人吗？”程凌的身高不高，看着就是普通十岁男孩儿的模样，戴一副眼镜，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
钟言看着面前的八百万，笑弯了眼睛：“是，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来救我，我相信他们。”程凌掷地有声。
王大涛听完深感欣慰，程立天和邹宛彤失去过一个孩子，自然会更珍惜他：“可怜天下父母心……没错，我们是他们派来的。”
“而且我家有钱，请得起人。”程凌打量了一下面前三个人，一个黑布蒙住眼睛，一个穿红衣坐轮椅，脸色惨白，看上去活不了多久，另外一个就是……毫无特点的普通人，走在街上随时随地能看到的大叔。
打量完之后，程凌继续问：“我爸妈给你们多少钱？”
这话给钟言都听笑了：“你是一点都不害怕，对吧？”
“我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害怕？更何况，我发现了规律，只要能够躲在安全范围之内就不会死。”程凌还推了两下鼻梁上的眼镜，“所以我爸妈给你们多少钱？”
“嗯……八百万，这个价格你满意吗？”钟言反问。
程凌思考几秒：“我以为我会更贵一些。”
钟言没再搭理他，反而看向另外一个：“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撞上什么样的鬼了？”
说完，钟言发现他有一个胸牌，金色的长方形小牌子上有他的名字，应该是特定场合使用。再联想楼上全部都是剧本杀游戏场所，钟言问：“孔韩周？你是不是主持人？”
孔韩周一愣：“是，是，是。”
“我不骗你们，也不给你们传达任何侥幸心理，商场就是撞上鬼了。”钟言将难听的话放在前头，“不要以为我们进来了就能保护你们平安逃生，我们三个也不是完全安全。但是，跟着我们，听我们的话，有很大概率可以活着出去，明白了吗？”
孔韩周连忙点了点头。
“还有，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改个名字。”钟言说。
孔韩周又愣了：“我名字是不是不好？就是名字不好才撞鬼？”
“这倒不是，是名字太好了。”钟言说，“孔、韩、周，这是三个大姓，寻常命格的人，名字里只有一个就够了，一名双姓的人都需要硬八字。我虽然不知道你八字怎么样，但一名三姓，还是三大姓，名字太重了，很少有人能撑起来。就算你一直用，工作和生活也会出茬子，没人给你兜底。”
“你还会看名字？”程凌见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就有点不高兴，明明这些人是为了救自己而来。
“皮毛而已，你的名字……其实也不好，活着出去改改吧。双胞胎忌用同音名。”钟言说完看向六层，“飞练。”
“我在。”飞练这时才开口，师祖工作的时候，他不给他找麻烦。
更何况，他认真的时候很好看，要多看几眼。
“你留下，带着程凌找地方休息。”钟言说，“我和王副队带孔韩周上去看看。”
王大涛立刻反对：“不要分开行动，一起去。”
“不想带着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还要照顾他。”钟言自然有自己的主意，扭头对飞练说，“能帮师祖照顾他一下吗？飞练这么厉害，一定可以的吧？”
“当然可以了，师祖吩咐的工作我一定完成。”飞练看上去听话又乖顺，“有我在，楼下的事师祖别操心。”
“真乖。”钟言很想抬手摸一摸他的头顶，可是没有力气，“王副队，麻烦你了，帮我推一下轮椅。”
王大涛纵使不同意分头行动，也要少数服从多数，只好推着钟言走进电梯，同时带上了孔韩周。飞练笑着朝他们挥手再见，脸上的笑容挂在嘴边：“我等你们回来，我会照顾好他。”
电梯缓缓上行，到了六层，叮咚一声开了门，飞练看着王副队推着钟言走了出去，这才将挥舞的手放下来。
旁边，程凌似乎是没话找话，看他一副傻乎乎又听话的样子，走过来说：“你眼睛不好？你知道眼角膜手术的四种方法吗？我……”
“滚。”方才的笑脸一下没了，换成了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飞练扫了他一眼，恨不得一脚踹飞。

第83章 【阴】血毛孔7
可能是从来没人这样对待自己,程凌一下子没说出来话，过一会儿才做好心理建设：“你知道我智商多高吗？就这样和我说话？”
飞练找地方坐下了，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手臂搭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六层,像想摘天上最亮的星星。
“你眼睛又看不见，还看？”程凌也坐了过来，“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你如果想要当我的私人保镖，我就告诉你。”
飞练慢慢地转过头去。
“同意吗？”程凌问。
飞练将头继续转,转了一整圈。
程凌闭上了嘴，这都什么人啊,爸妈找的人到底靠不靠谱。就这样,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程凌先开口：“你有名字吧？刚才那人叫你什么？”
飞练玩着手腕上的红色续命绳，这才算勉强搭理他：“飞练。”
程凌那股劲儿又来了：“飞练？好奇怪的名字。不过你知道自己姓氏的渊源吗？一定不知道吧。飞姓取源于……”
“你懂什么？”飞练直接打断他,看着钟言刚刚离去的方向，嘴角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像恃宠而骄，“有了自己的名字，就说明正式开始有人疼爱了。”
红楼商场的六层,仍旧空无一人。
王大涛将手电筒开到最大，六层是商场里最暗的一层,灯光的亮度可以微弱到忽略不计。孔韩周战战兢兢地跟在他们身后,每走两步就要小跑一步,生怕被他们丢下。
“你平时工作忙不忙？”钟言打了个哈欠,困得要命。
孔韩周可能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周末更忙。”
“商场开了多久,你知道吗？”钟言又问。
“开了有一阵子了,不过……我不是一开业就在这里的老员工，我上周才来。”孔韩周说，“早知道就不来了……”
嗯？这句话有问题，钟言继续问：“为什么？说说。”
孔韩周紧紧地跟随，声音细如蚊呐：“听说红楼商场闹鬼，我朋友一直劝我别来……我不信邪，而且从来也没撞过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这里的月薪高一些。”
“怎么闹鬼了？仔细说说。”钟言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在网上他可没查到有人说这里闹鬼。
正前方是一家奶茶店，店铺上的显示屏还亮着，琳琅满目的奶茶杯放了一整排。显然。出事之前这里有很多人在等饮料，但事发突然，他们全部都不见了。
只剩下孤零零的饮料。
孔韩周的话伴随着轮椅车轴的声音：“是我朋友自己撞上的……开业前几天商场里搞促销活动，打折力度很大。她来三层挑选女装，总觉得有人在偷窥。一开始同行的人还劝她别多想，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脑子里太紧张了，可是后来……”
他缩了缩脖子：“后来等到她离开店铺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人体模特刚好是看着更衣间方向的。”
“就因为这个，她就觉得闹鬼了？”钟言深问。
孔韩周摇头：“那肯定不是。当时她只是感觉有点别扭，绕开那家服装店就走了。但是因为商场新开张，她们就还想逛一逛。可是不管她去哪里，不管去了哪层，只要走过有人体模特的地方，总有一个在看着她。”
“特别是当她在五楼吃饭时，一抬头，隔壁餐厅放在门口招揽客人的人体模特也盯着她。她说她记得清清楚楚，明明刚坐下的时候那个模特看的是正前方，没看她。”
“后来她回家后有没有生病？”如果要是别人听了这话可能会怀疑是多想，但钟言不这么认为
“烧了三天。”孔韩周肯定了。
“那就对了，她应该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只不过那东西没伤她。但哪怕不伤，撞这么一回也得病一场。”钟言也肯定了。
孔韩周原本还寄望于他会否定，没想到竟然是全盘肯定，于是浑身更加难受，多待一秒都觉着别扭：“那就是这个鬼出来杀人了吗？你们……我相信你们，但是你们怎么杀鬼？”
“先得知道鬼怎么来的。”钟言刚说完就哎呀一声。王大涛立即停住脚步：“发现什么了？”
“人体模特。”钟言用下巴指了指方向，“说什么来什么。”
王大涛和孔韩周循着方向看去，惨淡的光线下站着一整排的影儿，但姿势十足怪异。人体模特大多都是站姿，可是这些模特的关节都像被人扭转过，像是……慌忙之中，刚刚站起来的。
孔韩周往王大涛身后一躲，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有问题，是吗？”王大涛先询问钟言，在S级或以上的鬼煞里头，钟言确实有着无法动摇的地位和发言权。
钟言只是扫了一眼，眼皮子竟然开始发沉：“有。”
“什么问题？”王大涛问。
“每个人体模特的四肢都不是原配，你仔细看，是不是？”钟言打开手电，晃了一下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假人。假人四肢修长，两条腿像圆规一样分开站立，只不过脚尖朝后。
两条胳膊一条绕腰，一条伸向背后，像是在挠痒痒。
除了姿势怪异，还有一种王大涛说不出道不明的古怪，他连连打量，甚至放出鬼影过去试探，但模特并没有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王大涛只能问钟言。
不是钟言不想说，而是他的精力散得太快，说几句话就要歇一歇：“咳……它的胳膊和腿，都不是它自己的。身子和脑袋明明是童装模特，可双腿是女装模特，手臂是男装模特的，比例不对，所以看着怪异。”
王大涛再次一照，有了钟言的提醒，他恍然大悟。孩童的上身比例很短，头围也很小，所以配上一双相对纤细的腿就很怪，更别说那双稍显粗壮的手臂
而这一整排东拼西凑出来的人偶，刚好挡住了他们前进的路。
“看来不搬开不行了。”王大涛朝着人体模特的方向靠近，奇怪的是，这一层并没有臭泥味。由于用鬼影试探过，他才敢碰，一抱就把一个模特抱了起来，没想到咣当几下，模特的胳膊和腿全部散了架，他怀里只剩下一个躯体。
“随便搬吧。”钟言这时转过头，对孔韩周说，“你也去帮忙。如果想要让我们带你出去，最起码要展示一些价值。”
孔韩周不敢多话，赶紧去搬。模特在他手里也是一样，一碰就掉胳膊腿，因为不是原配四肢怎么都安装不上。等到将它们全部移开，通往剧本杀广场正门的道路才算清理出来，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逐渐走进了黑暗当中。
过道上，碎掉的人体模特纷纷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剧本杀是红楼商场的特色，门口放着各式各样的剧本广告，供人挑选。钟言撑着精神随意地看了一圈，问：“你们这里哪个剧本最受欢迎？”
说到自己本职工作了，孔韩周走到海报前面，挨个介绍：“这个红楼笔仙比较受欢迎，因为是恐怖本。现在普通的剧本已经不能满足玩家的猎奇心态了，伴随着套路的翻新，各种高烧脑度的本开始上市，最好再带一点恐怖悬疑的看点。除了笔仙的这个……还有这个。”
孔韩周停在一张巨大的海报面前。
照片里，一个红衣女子盖着红盖头，站在大红囍字的面前等拜堂。周围燃着红烛，而喜台上放着一碗倒头饭。
倒头饭的上面插了三支线香。
“血嫁衣，这是除了笔仙之外最受欢迎的本。”孔韩周打了个哆嗦，“实不相瞒，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主持这个本……”
“发生什么了？”钟言问，快要困到合上的双眼认真凝视那张海报。
红盖头、红喜字、龙凤蜡烛……怎么会这样熟悉？他又想起经常做过的梦，梦里自己在坟前哭得肝肠寸断，就好像……自己曾经是嫁过人一样。
但这念头只是想了想，钟言揉了揉太阳穴，自己是男子，男子怎么可能穿成那样嫁人，当真是活了太久，记不清了。
孔韩周一时半会儿没说话，等组织好语言了才开口：“我说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觉得我骗人？”
“你说就是。”王大涛说。
“当时……我正在主持血嫁衣这个剧本，剧本一共六人，一切进行地非常顺利。后来忽然间停电了，一股很臭很臭的气味飘了过来，说心里话，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商场里的污水管道炸了。”孔韩周捂住了鼻子，好似那股恶臭还在面前，“商场里很暗，你们也知道……剧本杀的游戏环境比较封闭，再加上还有密室环节，所以玩家渐渐就乱了。”
“忽然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着火了’，大家开始疯狂地逃跑。我们刚刚打开消防灯和消防通道，准备放人，可玩家已经乱起来了。”
“不止是六层，好像全商场的人就在那时候乱了起来，大家都在往外跑。当时我正在疏散客流，忽然被后面的玩家推了一把，就直接摔在地上……然后踩踏就发生了，好多的人踩着我往前跑，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晕了过去。”
“再后来，我就被那个男孩儿给摇醒了。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原本还想带着他从员工通道离开，可谁知……在员工通道门口见到了好多死尸，尸体像是被踩瘪了，只剩下一张皮。吓死人了，我带着他拼命跑，拼命跑，然后……”孔韩周用力地咽了咽唾沫，“就遇上你们了。”
“所以说，你和程凌同时看到了死尸？”钟言闭着眼睛问，能休息一会儿就休息。
“是。”孔韩周点头。
王大涛也琢磨过味儿来：“那不对啊，如果真是这样，十岁的孩子不可能不害怕。”
“不一定，或者他瞧见的是障眼法，谁害怕，谁看见。”钟言缓缓睁开眼睛，“程凌没有恐惧，他自然不会上当，所以在他的眼界里，员工通道的门口根本没有尸体，说不定他还在疑惑为什么孔韩周的反应这么大。”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和飞练留在下面？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王大涛替飞练担心，他最起码被钟言压制了一半的能量。
“那倒不是……纯粹是，我不喜欢带着他，嫌他跟着麻烦，让飞练收拾收拾他罢了。”钟言心有答案，如果程凌在，这些事绝对没法调查得这么轻松，那孩子左一句、右一句地打岔，会耽误不少时间。再怎么聪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智商比他们高，阅历跟不上。
“还有一点。”钟言缓缓地说，“我不喜欢他的名字。”
王大涛无语：“名字怎么惹你了？程凌，哪个字不行？”
“哪个字都行，放在一起就不行。”钟言摸着戒指，戒指旧得很不好看，可他仍旧爱惜，“程凌，程菱，双胎同音字，我不喜欢。古有忌讳，双胎同音不同字，双根长成必相斥……而这祸根兴许不是双胞兄弟或姊妹带来的，也有可能是父母。”
“你说程立天和邹宛彤？”王大涛没懂。
“父母多有偏心，有时会借名改命，名字引祸到一个孩子身上，另外一个就保住了。再或者，这个名字借了那个名字的运，被借运的那个痛苦一生，也不是没有这事。人心叵测，别说是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哪怕是同父同母、一母同胞，该下手的时候也能下得去手。”钟言说完，自己忽然愣住了一下。
为什么这些事自己这样熟悉？好似亲身经历过一次？
可是他不记得遇上过啊，难道又是记错了？
“你怎么了？”王大涛发现他在发呆。
“啊？哦，没什么，大概是累了。”钟言现在的体力变很差，“往回走吧，把飞练他们叫上来。”
叫人上来很简单，王大涛在扶梯围栏处喊了一嗓子，飞练就带着程凌坐扶梯上来了。商场并没有停止供电，扶梯仍在使用当中，只不过进入了节电模式。
有人上来的时候扶梯才动，没有人的时候它就静止。
飞练早就不想在二层等着了，要不是祖师爷夸赞自己真厉害，他早就把程凌扔下，自己偷偷地跟上来。但是师祖既然夸了，自己就不能不做，否则很容易留下“不厉害”的印象。
不能不厉害，自己在师祖心目当中，必须最厉害才行。
他们在剧本杀的入口集合，老远，钟言就看到飞练朝他飞奔过来，只是十几分钟没见，他搞得像好几世错过一样，委屈巴巴地到了面前。钟言很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明知道他是阴生子，很会装，可还是忍不住去问：“怎么了？受委屈了？”
王大涛疑惑地看过来，他还能受委屈？
“受委屈了还能怎么办……你让我在楼下等着，我又不能偷偷上来。”飞练不满，其实刚才刚要自断一臂，分出一个自己来跟踪，没想到王大涛就来叫人了。
钟言则将他看透，如果不是因为夸了他，七个八个他早就顺着墙面爬上来了。“好啦，别气了，我让你看管程凌是有自己的理由，你瞧，咱们这些人里就属你强，我当然要拜托你来做。”
“这倒是。”飞练毫不客气地认下来，“虽然我被……那位高人镇压了，但仍旧厉害得很。”
唉，真好哄啊，原来鬼也吃戴高帽这一套。钟言笑了笑，觉得他怪可爱的，但是一想到他曾经在鬼煞里吃苦多年，就笑不出来了。
他对自己这样好，想必也是多年无人疼爱，终于品味到了人间温暖……这样想着，钟言费劲儿地抬起手来：“飞练。”
“嗯？”飞练立刻弯下腰。
钟言捏了捏他的鼻子：“小狗似的，真乖。”
“啊？”飞练盯着那只捏住鼻尖的手，看不清楚，还偷偷撩起布条来。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滴血红宝石，他看了师祖一眼，又将布条放了下去，默默地红了两只耳朵。
师祖真好看，看不够，看了还想看。
原来师祖喜欢小狗，飞练默默地记下了。既然被师祖捏了鼻子，那就可以结婚了吧？下一步就是八字合婚。
“对了，方才你们过来的时候看见人体模特了吗？”钟言还不知道飞练已经单方面定下终身。
飞练满脑子都是合婚，既然要结婚，必须得拿个傀行者的编制：“看见了。”
“几个？”钟言记着数，刚才一共二十一个。
“不多，五六个吧。”飞练笼统地回忆，它们站在走道两边，乍一眼看过去他还以为是人。
“五六个……果然，里头的东西跑了呢。”钟言思索着，不经意又摸起戒指，“走吧，咱们先进去看看，既然孔韩周说鬼煞发生时他们正在进行剧本杀，咱们就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古怪。”
王大涛原本还想继续推轮椅，结果被飞练抢先，差点给他挤一个跟头。三个傀行者带着两个普通人进了游戏大厅，不同的门通往不同的本，同期进行的剧本数量一共是六个。
“笔仙……”王大涛率先站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面八卦镜，但一看这镜子就是道具，和傀行者传达室那面完全不能相比，“有没有可能是玩笔仙的人太多，直接把笔仙叫出来了？”
“你当真相信世上有这东西？”钟言闭眼养神。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王大涛谨慎。
“我活这么久，反正没见过什么笔仙、碟仙，马仙倒是见了不少。所谓笔仙、碟仙，大多都是过路或久留此地的清风丝魄，但有些游戏方式确实招魂，误打误撞就招了过来，若真有能预知未来的魂魄寄居在笔碟当中，世上还有什么难事？问问它们就行了，更不需要那些看了天机门的人来算卦。”钟言看向那面八卦镜，并无特别感受，转身问孔韩周，“鬼煞发生时你在血嫁衣剧本里，对吧？”
孔韩周点头。
“等一下，为什么没人问我？”程凌又不满意了，“刚好，我就在笔仙那个本里，而且已经是我第十五次挑战了。”
“你为什么来这么多次？”钟言问，虽然自己没玩过，但这就像通关游戏，玩过一次就罢了。
“因为我一直没能打通完美结局。”程凌有点骄傲地说，“除了我，本里还有其他人存活。”
“这还不是完美结局吗？”孔韩周反问，他在这里工作，自然知道每个结局的达成目标。笔仙本虽然没有血嫁衣恐怖，但胜在烧脑，只要有两人幸存就是完美。
“当然不是，这只是你们普通人的‘完美’，又不是我的‘完美’。”程凌又推了下眼镜，“我的完美结局，是除了我一个人之外完全牺牲，只剩下我，这才是我追求的。但这个结局很不好打，我回家研究了很久，如果连我都不能打出来，只说明你们的剧本设定有bug。”
钟言轻轻闭着的眼睛微微眯起，迅速将程凌瞄过一眼。
孔韩周没再多话，带他们进入了血嫁衣的活动场地。刚进入第一区域钟言就又愣了一下，眼前的布景竟然是……喜堂。
“这里就是新人拜堂成亲的地方。”孔韩周详细地讲解，“这边会有工作人员装扮成父母，周围会有大概十名左右的NPC，当作客人……”
钟言愣愣地听着，眼前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脚心一热，好似被火盆的炽苗燎到，再一眨眼，一只黑猫蹭着脚踝转圈。周围宾客吵闹，更有人高声呼喊。
闪过之后，眼前什么都没有。
“当时做到这个环节的时候还没出事，到了第二个环节才……”才撞鬼，孔韩周没敢说，“大家跟我换场地吧。
钟言点了点头，等着飞练推动轮椅，不想轮椅却像是粘在了地板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回头拍了拍飞练的手。
“我……”飞练茫然地看向四周，朝着正前方的喜台走去。
“你别怕，等咱们调查完就出去。”钟言在后面安慰，他死在娘亲成亲的那天，想必这些都是他见过的，再见一次难免伤怀。大喜之日竟是母子死期，又死得那样凄惨，钟言甚至开始担心飞练会不会有应激创伤了，虽然他是鬼，可他有人的情感……
忽然，钟言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正红，好像有什么东西盖在他头上。
嗯，是一块红盖头。
“这样就对了。”飞练刚才是去拿这个了，正红，金线绣着凤凰和囍字，配师祖刚好。
钟言：“……”
果然鬼子就是鬼子，他没有人的情感。
“你瞎闹什么？”钟言轻声责问，刚要伸手取下，手腕忽然被他抓在手里，烫着他的阴血。而那小子的声音从红盖头外传进来，像多高兴似的，一点都没有身在鬼煞的自觉。
“师祖你别掀，一会儿咱们对拜，我给你掀起来。”飞练说，心里有股子冲动让他这样办，就好像……师祖欠他这么一次。
“胡闹，谁会在这时候对拜。”钟言叹气，飞练是孩子心性，看什么都新鲜，“你也是，该学些人间的事了，现在咱们……”
“师祖是不是嫌我没拿喜秤？”飞练一下子懊恼了，自己礼数不全，怪不得让人嫌弃，说是胡闹，“你等等，我去找一找。”
“诶，别去……”钟言还没说完就听到好大一声响动，好似电梯从六层直接掉到一层，震得地板都跟着一颤。他连忙朝声源看去，只是这样一扭头，光滑的绸缎盖头从青丝滑落，一下子掉了下来。
再次看到飞练的脸，钟言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失望和难过。
“什么声音！”王大涛从几米外冲过来，“我去看看！”
“别，一起去。”钟言拦住他，恐怕有东西迫不及待，已经等着他们了。而随着他们的行动，程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时不时观察一下四周，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在他后头就是孔韩周。
孔韩周仍旧战战兢兢，只不过鼻子上的毛孔忽然渗出了十几滴血来，又被他一下子擦掉了。
声响的位置就在六层，钟言原本还以为会找好一阵子才找到，没想到一出来就瞧见了。装潢讲究的天花板漏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电线和板材掉在大理石地砖上，碎得到处都是，直接从六层掉到了负一层的广场中心。而伴随着天花板的破损，泥臭味也比刚才更浓郁，臭得钟言捂住了鼻子。
像是一洼存了十几年死水和淤泥的泥塘。
“别说，这倒真像你说的下水道味。”钟言看向王大涛。
王大涛抬头检查破损的地方，天花板掉了一块，水晶灯自然也跟着掉了，所以才有那么大的响动。“真臭……奇怪，真是奇怪，商场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这恐怕，就需要咱们慢慢找了，先别惊动它。”钟言说，他完全可以命令飞练变出好几个来一起搜索，可是在没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惊动鬼主，会两败俱伤，“走吧，咱们往下慢慢找，从六层找到地下的停车场试试。”
“只能这样了。”王大涛点头。
一行人转身离去，开始有目的地搜索整片区域，慢慢地走向走廊的底端。只有飞练心不在焉，真是的，自己没能和师祖对拜，也没能掀开红盖头。
等到他们远离了围栏，落满了碎石的扶梯忽然亮起了绿色的启动灯。
红色的休眠灯灭掉，处于静止状态的履带开始工作。一层的扶梯唤醒，朝上运转，伴随着嗡嗡嗡的机械工作声，持续向上。
然后，它忽然停了。
紧接着，二层扶梯的绿色工作灯亮起，履带轴承开始滚动。
又是嗡嗡嗡的动静。
过了十几秒，二层的扶梯不动了，绿色灯灭掉，红色灯亮起。
而三层的扶梯进入了工作状态，缓慢地动起了履带。
随后是四层，五层，通往六层的扶梯从休眠状态进入工作状态，动了一阵子，最后又停了下来。
等到绿色的工作灯灭掉，红色的休眠灯再次亮起，全部扶梯终于不动了。
商场里安静如旧。
而另外一边，白芷带何问灵和萧薇回到了她和钟言的租住房之一，明明离开这里没有多久，现在整个小区都安静了许多，隐隐约约能听到哭声，楼下再也没有小孩儿的欢笑吵闹。
“你和钟言曾经住在这里？”萧薇走在她的右边，“你们是不是很多住处？”
“是，我和他不能长久地停在一个地方，阴兵会找我，他的仇人会找他。”白芷刚说完就把何问灵拉了过来，“你瞎跑什么？”
“我只想听听那边的人为什么哭了。”何问灵回答。
“以后我给你栓个绳子，免得你又招鬼上身。”白芷皱眉，明明都是低年龄段，怎么人家萧薇就那么懂事，这个就像个臭妹妹似的，一刻不消停，“再说，你怎么确定那哭声是人？”
何问灵听了听，对啊，刚才的哭声一瞬间就不见了。
萧薇方才也听到了动静，可是却没多问。脖颈上一阵冰冰凉，想来仙家就在自己的肩上休息。突然，前方有个男人的背影格外眼熟，萧薇定睛一瞧：“梁修贤！”
“啊？”梁修贤站在楼道的入口，听到有个女生叫他，回头迎接他的却是一记飞拳，砸得他脸都歪了。
何问灵看向白芷，用眼神询问她怎么办。
轮到白芷耸了耸肩，这一定就是她们说过的那个马仙，在红煞里丢下她们跑了的那位。girls help girls吧，先让她打。

第84章 【阴】血毛孔8
梁修贤的脑瓜子里嗡一下就炸了：“哎呦喂,这不是萧薇姑娘吗？”
“你还敢说！”萧薇打过渣男之后就胆大起来，虽然梁修贤比她高一头，但还是双手拎住了他的领口,“你在煞里是怎么对我们的！”
“诶诶诶,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梁修贤真怕她再激动就崴脚，毕竟，垫着脚尖打人挺难的。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这句萧薇顿时瞪大了眼睛,难道渣男的话术都是通用的吗？为什么都是这一句！
一看她这个反应，梁修贤就知道她要发怒了,怒就怒吧,反正她也没什么杀伤力，大不了骂自己几句。结果还没等到萧薇的下一句话，只见她直接将双肩背包抡了过来。
算了,抡就抡吧，毕竟自己在煞里没救她，这下活该自己受着，再说了，小姑娘的双肩背包能有多重,不就是疼一下子……
咣当！下一刻，梁修贤听到自己脑壳和硬物碰撞的声音。
他应声倒下,捂着头顶震惊地看向萧薇：“你……你包里有什么？核弹？”
萧薇当着他的面,从容地从包里取出一块红颜色的板儿砖。
“你没事在包里装砖头干什么啊！”梁修贤的两眼冒金星。
然后萧薇当着他的面,从容地接过了白芷递过来的棒球棍。
“停停停,我觉着咱们之间……有误会,有误会。”梁修贤赶紧起来,眼前的萧薇已经不是那个哭到双眼犯傻的柔弱小姑娘，“咱们好好说。”
起身之后，梁修贤先掸了掸裤子，银框眼镜差点从脸上飞出去。他再把眼镜框扶正，猛然一顿，两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盯住萧薇的面孔，随即不由分说地退了一步：“你居然是自己人？为什么不早说？在煞里你怎么不说……在下梁修贤，晚辈有礼。”
“谁和你是自己人，我和你这种人有壁！”萧薇恨不得拿棒球棍打烂他的脸，要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觉得他长得很好，大概率不是坏人，但事实就是，凡是自己肯定过颜值的男人都靠不住，“你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跟踪了钟言！我警告你，你要是想伤害他……”
“钟言？”梁修贤又愣了一下，“他也住在这里？这么巧？这就奇怪了……”
白芷和何问灵这时走到了萧薇的身边，梁修贤是什么人，她俩心里都有点答案。萧薇却不肯放下武器，棒球棍直指梁修贤的心口：“我警告你，你别想打钟言的主意，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语气虽然凶，表情有点逞强，看着不是真凶。
梁修贤从思考中抽离，看着面前三个美少女笑了笑：“钟言他那么能耐，不至于让你们三个联手保护吧？”
“你怎么知道他有多能耐？”白芷问，他身上有马仙的痕迹，就和萧薇一样。虽然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出来。
“他是饿鬼道，怎么可能没能耐？饿鬼道出大能，他体内又有恶鬼。”梁修贤躲着萧薇不断戳过来的金属棒子，“你们别看他在山上对我那么敬重，我知道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是敬重仙家一派而已……你别激动别激动，小姑娘别总是打打杀杀。”
萧薇才不管他说什么，想起他装死逃走就想痛打一顿。“你解释完了没有？完了就赶紧走！”
“我解释……我解释什么啊，事情就是这样，我道歉，我给你赔个不是。”梁修贤实际上一只手就能弄走她，但是对女人下不去手，“这样吧，你们说你们为什么过来，说完之后再打。如果咱们目标相同，我全力相助，当作弥补，以后任劳任怨。”
萧薇手里的棒球棍停了，倒不是她停下来，而是白芷握住了她的手腕：“别打了，你现在情况特殊，不能太过激动。”
“特殊？什么特殊？”梁修贤敏感极了。
萧薇没说话，拎着包和他擦肩而过，忽然被他抓住了小臂。
“你该不会……”梁修贤只是想了一下，看向她的肚子，“你……”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鬼母想要通过我让阴生子出世。”萧薇硬邦邦地回答。
梁修贤的眉头直接拧死：“那你为什么……”
“因为最后阴生子不在我的身上，你们都想要他，但是都算错了这一步。”萧薇甩开他的手，不再和他多说。梁修贤还想再问，刚要追两步就被何问灵给拽了回来。
“你快走吧，看见你就生气。”何问灵也不给他好脸色。梁修贤却没动弹，站在原地，直到白芷从他旁边经过，他将人拦住了。
“你不是人，对吧？”梁修贤问。
“羡慕我？”白芷反问。
“没有没有，有话好好说，咱们别动手。”梁修贤可不敢惹钟言身边的女孩子，一个个能动手就不啰嗦，一个比一个厉害，“我只想问问你们，这楼里的事你们知道吗？”
“你也是为了哭丧灵来的？”白芷警惕了，钟言曾经在论坛泄露关键信息，莫非梁修贤是科学家园的人？
“哭丧灵？那东西出来了？”梁修贤显然不知道。
白芷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近，似乎想从他的瞳孔里看出他是否说话：“你不知道？”
梁修贤明明可以挣脱，却只是说：“我真不知道，你们是为了哭丧灵回来的？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了，你赶紧滚就好，我们可不需要临阵脱逃的人。”白芷自然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将他一推，走上了楼梯。
楼梯里还是那样旧，想不到离开没多久，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由于是连廊板楼，楼梯比寻常的楼房楼梯宽一倍，三个感情要好的女生并排走，刚好足够。不知道是不是拿到了大印，萧薇的胆量确实大了起来，她打量着阴沉的角落和布满青苔的窗台，这就和姥姥住的老旧小区差不过，没有固定的物业人员打扫。
“那个是什么啊？”何问灵拽了拽白芷。
白芷第一反应是捂住她的眼睛算了，她好奇心怎么这么重。前方的拐角处放着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只粉色的小兔子玩偶。玩偶后面是一个小相框，但相框里并没有照片，空的。
“叫小孩儿的。”白芷解释，“楼里丢了孩子又找不出来，家长求问无路只好请人算卦，相信超自然的力量。”
“真是在楼里丢的？”何问灵看看走廊的左右两端，空无一人。再拐弯，她们上了四层，三个人一起愣住了。
开放性的连廊很长，距离他们几十米的连廊底端有几个小孩儿正在踢毽子。
距离她们十米左右的地方，立着一个白色的旗子，像招魂幡似的。它随风飘动，伴随着小孩子的拍手说笑声，哗啦啦，白色的幡子在风中展开。
“一是一，二是二，三个小孩儿扎小辫儿。四是四，五是五，六个小孩儿踢毛健儿……”
声音一波一波地传来，音浪又仿佛变成了气浪，吹得幡子陡然烈烈响动。走廊里又响起推拉式防盗门的声音，哗啦，哗啦，有几扇门开了，家长们站在门里叫人，将就在家门口玩闹的孩子叫回去，警惕地打量了她们一番，然后紧紧地关上了门。
刚刚的童谣让萧薇打了个寒战：“这楼……看着好奇怪。”
“习惯就好。”白芷带着她们继续往上走，回来肯定是要住609。再回609，608的门紧紧封着，看样子短时间之内是不会有人租住了，她拿钥匙打开曾经的家，刚要进去，就听到走廊上一声轻笑。
“哈哈。”
“你们听见了吗？”她转身问。
萧薇点了下头。
何问灵没有点头，眼珠向上翻动，黑色的瞳仁翻到了眼眶内侧，放眼望去，双眼全部都是眼白。
萧薇刚要行动，白芷一抬手打过去，直接将一张细长条的黄色符纸贴在她的脑门上。何问灵刷地闭上眼睛，直挺挺地倒进她的怀里。
“……又被上身了。”白芷好无奈，“先进屋吧，晚上我把屋里布置一下，行动的时候她留在阵法里比较安全。你呢？你要是害怕也可以不跟我去。”
“我害怕，但是我想跟你去。”萧薇诚实地说。
白芷笑着点了下头，是个犟脾气的姑娘。
红楼商场里，钟言一行人已经巡查到地下停车场了。
六楼至地下一层所有对外营业区域完全空了，客人像一夜蒸发，什么都没留下。所有的店铺都停留在鬼煞发生的那瞬间，包括餐厅。餐桌上摆放着冒着热气的饭菜，红油辣火锅还在咕嘟嘟地冒着，但是因为没有人加汤，锅底仅剩下一层汤沫。
为了怕引起火灾，大家将餐厅的用火隐患全部关上了。虽然钟言不是人，但这点安全意识还是有的。
地下停车场里同样安静，而且灯光比楼上暗不少，但并没有泥臭味，好似鬼煞的侵袭没有抵达地下这层。王大涛这次带了一个大背包过来，里面有号称“世界最亮”的手电筒，一旦打开，比五十辆汽车同时开启远光灯还要通透。
哪怕飞练还戴着黑布遮目，这亮度也足够令他眼睛难受。
“真够亮的。”王大涛也是头一次用这玩意儿，一盏灯就将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地方全打亮，比无线电上的普通手电筒厉害几百倍，“唉，就是不禁用，这种亮度只能维持一两个小时。”
“那也是不错了。”钟言看着面前成排成排的小轿车，心里笑话他不知足，从前只能点蜡烛呢。
王大涛喜欢这手电筒喜欢得不得了，感叹：“要是以后咱们队里有个无线时长的最亮手电筒就好了……在没有光的地方，咱们傀行者吃过不少亏。”
“大叔，你这话说得有意思。”程凌溜溜达达在旁边跟着，“难不成以前你的队友都因为光线不足而死了？”
“小孩儿别多嘴。”王大涛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竟然没有反驳。钟言明了，八成是他有队友吃了这个亏。
换言之，程凌确实真聪明。
“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你还有印象吗？”钟言忽然问。
飞练推着轮椅，同时也看向了程凌。哥哥怎么死的……为什么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
“当然有印象了，别看我当时年龄小，我的脑子可是很好使的。”程凌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爸妈和你们说过什么？”
“他们说，你哥哥死得很蹊跷。”钟言说。
王大涛看了他一眼，人家可没说，你骗小孩儿呢？你这样说，程凌万一相信了怎么办？
可程凌却点了点头，好似对父母的“怀疑”并不意外，他年龄小，说话还是童声，可是配上过于早熟的语气就有种小大人儿的错位感：“别说他们觉着蹊跷，我也这样觉着。我甚至一直怀疑我哥的死是他们故意做的，为了骗保。可是后来随着我慢慢长大，我才发现我哥根本没有买巨额保险，而且我家这么有钱，他们实在没必要这样。这件事我也很难过，毕竟我哥很疼爱我这个弟弟。”
飞练听着他说“哥哥弟弟”就一阵烦躁，只想捂住他的嘴。但是在师祖面前他不敢胡作为非，不能太过凶残。只是一想起刚才既没有掀起红盖头又没能对拜，深感遗憾。可恶啊，能不能再来一次。
“详细说说你哥。”钟言也觉着程凌说话挺有意思。
程凌开口：“我哥出车祸那天是个阴天……”
“说重点。”钟言打断。
“你这人真不懂事，你再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们我是怎么活下来的。”程凌执着地添上了天气的描绘，“那天是个阴天，我爸妈开车带我们出去办事，然后将我俩和司机留在车里。车子停在路边，也可能是阴天的缘故，那天我特别困，可是我哥却很精神，一直说要去外面玩儿。他自小就很笨，没有我聪明，大概智商和你们差不多，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钟言皱了皱眉，现在想让这孩子闭上嘴了。
“后来，我忽然觉着全身发麻。”程凌卖了个关子，“你们猜怎么着？”
“你说不说？”钟言冷冷回绝。
“你真没意思。”程凌白了他一眼，“你们有过轻微触电的体验吗？”
轻微触电？钟言和王大涛同时打起精神，果然，程菱的死不是意外。
“就是那种麻麻的感觉，仿佛周围有一个弱电场在工作，而且电流的回路已经影响到我，让我产生了不适。”程凌摸了摸胳膊，好似那感觉还在，“然后你们猜怎么着？我看到我哥的头发竖起来了。”
钟言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开始轻轻敲击，好像陷入了思考当中。
“我知道，这是引雷上身的反应，毕竟我看书多，知道的知识也多。但是我哥那个傻瓜不懂，而且他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程凌又顿了顿，但表情反应当真是一点难过都没有，“他下车了。”
什么？钟言的手指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我哥是个傻瓜，阴雨天，被雷电锁定了还不知道，而且还下了车。我当时想要抓住他，但是已经晚了，我哥打开车门直接跳了下去，结果后面一辆车没看见他，直接撞死了。”程凌这才看向钟言，“就半秒钟的时间，我哥从坐在我的边上，变成了被卡车撞飞的尸体。卡车碾碎了他的肚子，我妈刚好办完事，下了楼，看到之后就疯了，冲到他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我想，当时我妈真的疯了。”
“她一边吞着碎肉一边说‘回妈妈肚子里去，回妈妈肚子里去’！”
“你们说，他们和我能不觉得有蹊跷吗？”
程凌将他哥哥的死亡过程说完了，周围暂时没人说话。“怎么？害怕了？”
钟言摇了摇头，怕倒是不怕，只是他好像感同身受了一回，失去了至亲。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死在面前，邹宛彤一时精神失常，吞了程菱的肉，傻疯傻疯的，只想让孩子再次回腹重生。
“后来，卡车司机没有判死刑，因为他是正常驾驶，而我哥是忽然冲下车的。”程凌又说。
“等下。”钟言马上找到了疑点，“你们车上就没有儿童锁吗？”
“有，但那天锁刚好失灵了。”程凌回答。
儿童锁失灵，车内被雷电锁定……钟言还没理出头绪来，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在那里！”钟言看向右前方。
而右前方的标志浅显易懂，卫生间。有人躲在里面？
“飞练。”钟言动了动嘴。飞练立刻朝洗手间靠近，但是没有马上进去：“有人吗？有人就出来，不然我就进去了。”
左边是男洗手间，右边是女士用的，声音显然是右边。等飞练说完，里面的抽泣声更加明显，同时响起了犹犹豫豫的脚步声。
“你们是谁？是警察吗？”有女生在里面问。
还真是有人，飞练看了钟言一眼，说：“不是警察，但是正在找幸存者，你们出来。”
而钟言此时回了回头，看向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手电筒朝前，后面的路已经重新隐入黑暗，好似被断了后路。虽然泥臭味消失了，可后面好像也有踏踏踏的脚步声。
随着钟言的快速回头，脚步声消失，有什么东西刷一下躲在了墙柱后面。但或许看得不真，毕竟后面的光线太差。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钟言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周遭只是维持着虚假的平静，一旦触发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孔韩周安静了一路，这会儿才开口：“咱们还是回地上吧……地下太可怕了。”
“在鬼煞里没有安全的地方，哪里都一样。”钟言说完看向女洗手间，出来了三个女人。两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年轻的在哭，中年的已经没了表情，好似不做反抗，知道活着出不去了。
飞练等她们出来又敲了敲洗手间门，然后进去检查了一圈，最后出来说：“就她们三个，里面没人了。”
按照惯例，钟言先询问了她们的姓名，两个年轻的女孩儿都是来红楼商场吃饭的，一个叫谢若琳，一个叫王璇。年长一些的那位则是商场的清洁工，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名叫李慧兰。用她们的话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们是顺着逃生通道的光瞎跑的，而逃生通道直接将她们引到了地下一层来。但是场面十分混乱，到处都有踩踏事件发生，三个人跑晕了方向，干脆一头扎进女洗手间的隔间躲了起来。
没想到，她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了下来。
外面惨叫声不断，她们从事情发生开始到现在都没离开过隔间，刚才是渴坏了，想要喝一口水龙头里面的水，结果就被发现了。
交代完毕，钟言也没再深问什么，又是三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幸存者，好像鬼主格外偏爱这种人啊，傻乎乎的一路乱碰，最后没死。
而那些想尽办法往外跑的人，全部消失了。
王大涛听完后并不完全相信：“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洗手间有时确实能防鬼。”钟言认真打量着三个女人的全身。
“为什么？”王大涛问。
钟言则说：“因为有些鬼……怕脏污的东西。不然为什么曾经有‘抹粪逃鬼’的说法？”
王大涛一阵反胃：“好了，别说了。现在咱们要不要回楼上？”
“回，往上走走吧。”钟言再打量了一下她们，时辰还没到，他们就只能等着。
再往上走，周围的灯光更加昏暗了。就连一层的光都没有方才那么实在，照什么都像是虚的。一层的大门仍旧消失，没有人有能离开这里的法子。顺着购物路径往电梯走去，他们刚好路过一家金饰店，钟言的轮椅又一次停下。
“不能拿。”钟言知道飞练想干什么，“首饰金虽然也有纯金，但咱们用起来太麻烦，还是直接拿金条比较好。”
“我进去看看。”飞练说完就钻进店铺，没多会儿就出来了。钟言看到他一直抿嘴偷笑就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拿什么了？”
“没拿。”飞练还不承认。
“谁那么厉害啊，拿了东西还不说？”钟言再问。
“那自然是我最厉害。”飞练揉了揉鼻子，“只是拿了个金戒指罢了。”
钟言：“……”
飞练又说：“我帮着商场驱除鬼煞，这是我应得的。”
钟言心想，有没有可能，崇光市的鬼煞横生都是因为你的出世？
飞练见钟言不说话，语气一下子就软了：“那……要我还回去么？我挑了一下才拿的。”
钟言原本是想他还回去的，毕竟煞里的东西最好不要乱碰，可是看着他委屈了又心软，好像自己欺负了他，伤了他的心。
“算了，一个戒指而已，你拿着就拿着吧。用不用再进去给你娘亲挑点什么？”钟言私心着问，既然占便宜了，那就不如多占点，拿点贡品，将来再见面也算没空手。
“不用，我娘亲可看不上这些。”飞练诚实地说，他娘亲十里红妆，陪嫁一条街都占满了，哪里看得上俗物。
钟言笑了笑：“也是，你娘亲身边的必定是好东西，光是她那张床，放到现在也是国宝级的文物。我有一个师兄，他身上没有一样次品，几千金的东西照样看不上，高傲得很。”
“师兄？”飞练有点着急了，蹲下来问，“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关系很要好么？他在哪里？”
“要好啊，如果没有他，那些岁月真难熬啊。”钟言想起来一阵惋惜难过，不知不觉地噘了下嘴，“可惜，他后来失踪了，我也不知道他被人弄到哪里去了。要是能找到那人的转世……我绝不饶了他。”
飞练听完便不说话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纯金的戒指，觉着有点拿不出手。
钟言像是看出了他的落寞，刚想拍拍他的手当作安慰。忽然间，踏踏踏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朝着他们这边冲刺。脚步声越来越快，王大涛迅速放出鬼影准备应敌，同时护住身后五个幸存者，随着他的手电朝左右两边一晃。
一群没穿衣服的人定在了原地。
钟言定睛一瞧，根本不是人，是一群没有了衣服的人体模特。
孔韩周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爬行两步才站起来。程凌则推了推眼镜：“果然，我就觉着这些模特有问题，每次来商场玩儿我都觉得它们在看我。”
王大涛可没心情听他调侃，他不是没见过鬼附身物体，冷静地问钟言：“现在怎么办？”
“上楼。”钟言仍旧坚定，“这个煞里不止有一个鬼，当然要用鬼去镇压另外一只。”说完，他从轮椅上起来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就不要坐轮椅了，移动速度不如人体模特快只有死路一条。一行人放弃了观光电梯，转而走向扶梯。当一层通往二层的扶梯开始运转时，一层的人体模特继续开始移动，用和自身并不匹配的双腿开始奔跑。
“大家不要转身，不要留给它们后背。”钟言厉声。
一旦留给它们后背，这些东西就会开始移动，但现在又没危险到打开鬼场的程度。一上二层，楼下那些人体模特已经开始站成竖排乘坐扶梯了，而更大的危机也环绕过来。
二层的人体模特开始动了。
无论是哪个方向都有，就像是藏在暗处的刺客一下子涌了出来，而且每个模特都不是原配四肢，关节翻转，手腕和脚腕乱扭。叫王璇的女生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惊吓已经走不动了，直接靠在了玻璃围栏上，背向商场的大广场。
“我走不动了。”她紧紧地靠着，将后背留给了悬空。这样既没有模特能看到背面，也能够原地休息一下。
这是危机情况下的思想停摆，很多时候人在越危险的时刻越想留在原地。钟言立刻说：“快过来！到楼上就没事了！”
“我不敢，我不敢。”连饿带吓，别说是她，孔韩周都快爬不起来了，走两步就脚步虚滑。钟言还想着叫她，可是忽然发现王璇的身体不动了。
“我……我……”王璇磕磕巴巴地说，流下两行绝望的泪水。
一个人体模特，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虽然用后背贴住了玻璃围栏，也把背后留给了悬空，可是楼下的人体模特竟然顺着墙爬了上来，挂在她的背后，牢牢地揪住了她的马尾。不到半秒的功夫她整个人倒仰，被掀了下去，随后再也没有了声音。
也可能呼救了，但声音隐藏在踏踏踏的脚步声。
钟言终于知道地下停车场的脚步声是怎么来的，那是人体模特的材质和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它们跟了他们一路。
王大涛看着王璇消失的方向，思考着要不要过去救人，就在这个空挡他被钟言一把揪了过去，只听钟言语气坚决地说：“走！”
有了王璇作为反面例子，所有人都知道停留在原地的下场是什么。飞练和王大涛负责前后照灯，钟言带着另外的幸存者走在中间。越来越多的模特跟了上来，但是到第六层的时候，它们不动了。
它们全部停在了第五层。
而原本没有泥臭味的第六层，铺天盖地卷起了臭味。
“终于上来了。”谢若琳跑完最后一阶台阶就累瘫在李慧兰的身上，两个人再次死里逃生，抱成一团。王大涛刚擦了擦汗，准备好好喘几口气歇歇，余光里，钟言已经掐住了程凌的领口，将人举了起来。
“够可以的啊，小子。”钟言舔了舔嘴唇，“你没跟我们说实话，你哥到底怎么死的？”

第85章 【阴】血毛孔9
程凌的身体悬空,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像马上就喘不过气来。“你、你说什么！”
钟言紧了紧手指：“你说呢？”
程凌虽然是十岁男孩儿的身高，可是比较瘦,所以钟言拎起他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重量。衣服刚好卡住脖子,呼吸无法顺畅,程凌连续咳了几次才开口：“你！你放我下来！”
“好啊。”钟言拎着他到围栏处，“我把你拎到外面再松手，你看看你哥哥能不能赶来救你？”
提到这个，程凌的脸色显然变了变。
孔韩周刚喘过气来,想要伸手去拉：“大家冷静点，咱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飞练直接将手电筒打过去：“你的脸。”
“啊？我的脸怎么了？”孔韩周擦了一把脸,继续看向钟言,“我觉得这里不太安全，咱们不应该在开放环境里停留。”
“你脸上流血了。”飞练继续提醒他。
“流血？”孔韩周笑了笑，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我怎么会流血呢，哈哈，别开玩笑……”
突然间他的动作就停下了，神思出离似的。身体上没有异样的感受,但掌心的触感并不正常。原本应当是干燥的皮肤变得湿润起来，孔韩周抬起手,看着血红色的掌心愣了愣。
“血？”他不自觉地摇头,“我怎么会流血呢,我……我……”
话音未落他直接跪倒在地上,掌心在白色的地砖上压出了两个血红的手印,脸上大范围地冒出血来,一滴一滴的小血珠遍布全脸。
王大涛一看，血毛孔再现，不好，孔韩周可能留不住了！
也就在同一时刻，三级傀行者的鬼场无声无息地开启了，奇怪的是，这次并没有出现咳嗽的声音和呛人的浓雾，反而只有一层寒气。寒气变成肉眼可见的白烟，如同干冰一层，打着卷儿朝外扩散，伴随着冰冷的寒气释放，白烟将孔韩周裹了一整层。
钟言满意地看着第六层，现在他的鬼场范围又扩大了，有红楼商场六层这么大。目之所及，全部都在他的鬼煞当中。只是他不知道是鬼场只有这样大，还是受到了鬼煞和建筑物的限制。三个鬼影在四周上下飘浮，时隐时现。
周围冷了许多，飞练则用力地嗅了嗅，现在六层再次出现了泥臭味。但泥臭味出现的时候就没有人体模特了，可见这个煞里目前出现的是两个鬼，师祖说得都对。
果然，师祖又好看又聪明。
孔韩周正跪在地上大喘气，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脸上会流血，更不知道自己会下意识地擦。这会儿不光是他的脸，手背、手臂上的毛孔都开始变大，从肉眼看不见的大小变成了圆珠笔头那么大。血开始往外涌出，皮肤上密密麻麻多了一层小红点，像是黏了一层红色的小米粒。
“怎么回事？这、这……”他开始疯狂地擦起来，可是小血珠被擦掉了仍旧会往外冒，源源不断。
钟言一偏头，更多的寒气裹住了他。
冒出来的血珠立马被上了冻，变成一颗一颗小冰晶，卡在他的毛孔里，将毛孔撑成了正圆形。可这也成功阻止了出血，只是摸上去疙疙瘩瘩，像是皮肤被蚊子叮满了蚊子包。结果就这样一摸，摸出了大事，所有变成固体的小血珠被他划拉下来，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而冻住的毛孔就这样张开，无法缩回，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孔。
“你别动！”钟言立即呵斥，“我是在救你，只有冻住了血液才不会外流，不然你就等着失血而死吧！”
一句话斥得孔韩周不敢大动，只能点头，脸上“镶嵌”了一层血红色的小冰珠，很快，手臂上的血液再次流了出来，将小小的毛孔填充，准备再次外流时又冻住了，这才算勉强止住流血。
钟言相信自己的判断，孔韩周是真正的幸存者，只不过他是普通人，普通人在这个煞里待久了一定会受到影响，走向最终的死状。唯一能救他的法子就是暂时冻住一层，其他的……钟言还真不知道怎么进行急救。
除非将他快速地送出去，破掉这个煞，否则他必死无疑。
而面前的这个……钟言将手臂移动，当真把程凌举出了围栏。一条触手默默地伸了过来，缠住了钟言的手臂帮他发力。而这样做的同时飞练又一次默默地红了脸……嗯，工作时间内和师祖牵手了。
嗯，真乖，飞练这小子有眼力见。钟言这才觉得轻松些，对程凌说：“你真的以为我为了八百万不敢杀了你？”
“你……你在说什么啊？”程凌急红了小脸，两条小腿不断乱蹬。脚下是悬空，如果钟言一松手人就能直接掉到地下一层去，他慌张地看了两眼：“你先放我下来！”
“你哥是怎么死的？”钟言问。
“我哥是被车撞死的啊，我又能怎么办？”程凌瞪着钟言，同时不住地打量缠住钟言手臂的这根血红色的“藤蔓”，他从没见过这东西，更没想到这东西居然是飞练的身体。
“我最后问你一次。”然而钟言的声音冷漠无情，“你哥程菱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啊！”程凌嘶吼。而伴随着他的嘶吼，困在五楼的人体模特齐齐抬头看向这边，像是犹豫着要不要上来。钟言顺着它们踏踏踏的脚步声看下去，仔细打量人体模特的四肢，几秒后他松开了手指，一点都没有犹豫。
任由程凌的身体往下坠落。
“啊！”程凌的喊声在广场内飘荡，透着孩童嗓音的凄厉，也很可怜。失重下他的全身不受控制地翻了个面，即将正面着地，又因为孩子的身体比例中脑袋占比较大导致头部朝下，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朝下方坠去。五层、四层、三层……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每次他掉落到围栏附近时，都有人体模特伸出手去抓他。甚至有一个人体模特已经抓住了他，但塑料胳膊断裂，跟着程凌一起继续掉落。
叫声不断，程凌距离负一层的地板只剩下最后两米，下场不言而喻，马上就要和天花板掉落的水晶灯一模一样。但就在他即将摔死的前一刻，他的额头都快要触底了，上半身被什么东西卷了一下。
随后，失重状态继续，只不过这次是往上飞。
一根触手卷在他的脖子上，将他往上拽起。
迅速下落又迅速攀升，程凌又一次被拽回了六层的围栏边缘，小小的黑框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飞练将他拽回到钟言的面前，钟言再次逼问：“你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不说的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你真以为模特假人能一直护你？把你扔下去试试？”
“我说，我说！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哥怎么死的，我只知道是我爸妈干的！”程凌在半空中晃悠，“是他们要杀他！不关我的事！”
谢若琳这时发现王大涛的胳膊破了一道口子，将自己的丝巾摘下来帮他包扎好。王大涛点头算是谢了，不解地质问：“你爸妈怎么会杀你哥？”
“真的是，只是我哥那个傻瓜不知道而已！”程凌看向下方的模特，“我也是夜里起床不小心听到他们商量的，他们请了一位得道高人在屋里作法。那道长说了，两个儿子必须献祭一个才行，我们觉得我比我哥聪明，比他有前途，所有果断地献祭了他！”
飞练冷冷地笑了一下，人世间的所有恶他都品尝过，这不稀奇。
“为什么献祭？”钟言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为了钱。我哥死了之后他们的生意就越做越大，越来越有钱，我哥变成了被他们养起来的小鬼，只要供吃供喝，什么愿望都能帮他们完成！”程凌指了指下面的人体模特，“那都是我哥操纵的，我哥一直跟着我呢。我在鬼煞里没死的原因也是因为他。”
说完，他看向周围的人，缓了缓说：“都是真的，我没骗你们。”
“飞练。”钟言闭了闭眼睛。
“在。”飞练上前一步。
“杀了他。”钟言说。
什么！程凌吓得抓住身上那根触手。
谢若琳被吓退一步：“你们不是……你们不是来救人的吗？为什么要杀……”
“是啊。”李慧兰也看不下去似的，“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他家里的私人恩怨，和咱们没关系。再说他还是个孩子……”
钟言并不理会，也不觉得她们多事，但有些孩子真不能随意放纵。更何况在她们眼里，自己也未必是救人来的，还有飞练这个异类在前，相互的信任并未产生。
无关其他，只是人性而已。但钟言最善于揣摩的就是人性。
飞练的触手刚要松开，只听得程凌一声惨叫：“我说！我什么都说！其实我不是程凌！我是程菱！”
王大涛和飞练同时惊讶住了，特别是飞练。他将触手收回，将触手上的小人类卷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你是谁？”
“程菱！我是哥哥！我是程菱！”程菱大呼救命，全身都要挂在那根触手上了，生怕下一秒被扔下去，“你们怎么知道我撒谎的……”
钟言看了看他的脸：“直觉。所以你根本就不是程凌，而是本该死于车祸的程菱？”
程菱的小脸都吓白了，终于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嗯……我是哥哥，死了的是我弟。不过整件事确实是我爸妈弄出来的，他们想要借我的气运，就连出生的时间都是卡着八字做的手术。但我弟是个笨蛋，他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聪明，那天在车里，我哄着他换上了我的衣服，然后我对他说，哥哥带你玩游戏……”
“游戏就是，迅速地跳车，绕着车跑一圈，谁花费的时间越短，谁就赢了。”
“为了让我弟弟相信，我还特意先下去跑了一圈，所以这也就是车里的儿童锁为什么没用的原因。当时司机在睡觉，我搞这点小把戏根本不难。结果我弟跑出去的时候我推了他一把，他就撞上了一辆大卡车。我爸妈以为死的就是程菱，以为我是程凌，他们将计就计开始养小鬼，我逃过一劫。”
“那司机后来哪儿去了？”钟言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程菱快速回答：“司机也死了，你们要是去查崇光市的车祸新闻就能查出来，我没骗人。司机当时刚好睡醒，看到我弟弟跑出去的瞬间就追了出去，结果被大卡车一起撞飞，和我弟一起变成了碎肉，两个人的尸体碎块到下葬的时候都分不清楚。”
“你！”王大涛不敢置信，仿佛看着一个恶鬼，“你亲手害死两条人命！”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程菱反问，“我爸妈为了气运要杀了我，我能怎么办！如果我不动手，死掉的人就是我，我凭什么要去死！”
王大涛无话可说，如果从根源上追责，这事确实不应该怪他，但……这时，五层的人体模特又一次蠢蠢欲动，仍旧想要尝试冲上来，他看了模特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那你为什么要编出什么浑身发麻、好像触电的谎言来骗我们？”
“那是……那是……”程菱低头回答王大涛的疑问，“我看你们都是懂行的行家，怕你们看出我让我弟顶替我去死的事，所以编出来混淆视听，想要扰乱你们的思绪。你们别杀我，要杀就出去杀我爸妈吧，他们才是罪有应得！哪怕我弟顶替我死了，他们还是将他养成了小鬼！帮他们办事！”
踏踏踏，踏踏踏……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多的人体模特聚在楼下，但又不敢上前一步。钟言仔细打量它们，好几分钟的沉默，然后说：“飞练，放他下来。”
“放了他么？”飞练迅速地摇摆起触手来，好像还没玩儿够。
程菱在上头被晃得七荤八素，差点吐出酸水。
“先放，既然错不在他，那么这个人咱们暂时不动。不仅不动，你还要保护他的安全，不能让他受一点皮外伤，要完完整整的，毕竟这是八百万。”钟言吩咐。
“是，就听师祖安排。”飞练将程菱放了下来，程菱也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些人贪财就能带自己出去。
“你们仔细想想，这件事真不怪我……”他小声嘀咕，扭头跑到了李慧兰和谢若琳的身边，扑到她们的怀里大哭起来。
王大涛也没再多问，转身问钟言：“所以你入煞前折的纸船……”
“送孩子的。”钟言捏了捏手指，指尖冰凉，“小孩儿的魂魄最难送走，特别是意外身亡。孩子不懂事，很有可能会一直留在人间玩乐，我还没入煞就猜到程菱的魂魄会一直跟着他弟弟，所以才想着先用船送走。红楼商场临水，用船是最好的法子。”
“可是当我折好那船时，我并没有感应到魂魄出现，当时我便知道，这孩子的魂魄不好走，一母同胞，他绝对不会离开程凌。”
“只是我没想到，那孩子不是程菱，而是程凌。活下来的也不是弟弟，而是哥哥。”
“孔韩周的朋友说看到人体模特在动，是真的，她来的日子肯定是程菱来玩剧本杀的日子，程菱在六层玩，程凌的魂魄就在楼下到处附身玩乐。”
孔韩周还跪在地上，被冻得浑身发冷。王大涛这才想起钟言还开着鬼场：“你要不先关一下？鬼场时间过长会消耗你的精力。”
“我一关上，他马上就要死了。”钟言说。
孔韩周跪着爬过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你们救救我！等我离开我一定做牛做马，给你们养老送终！”
王大涛眉心一皱，这种胡言乱语大可不必。
“你起来。”钟言却说，“我们能不能离开，可能都要靠你了。”
“我？”孔韩周站不起来。
钟言先让飞练将他薅起来，然后徐徐道来：“你作为幸运的幸存者，一定有自己的特殊之处。能在鬼煞里活下来的人不可能简单，你仔细想想，当时你正在干什么。”
孔韩周绞尽脑汁地想，可是仍旧没想出自己的特别。“我要是特别，现在就不会这样了……”他盯着手背扩大的毛孔说，“等一下，你说幸存者……难不成商场里其他的人……”
钟言不做表态，但是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现在没找到的人，接下来也不用费尽心思去找了。
“要不……咱们再继续躲回洗手间吧？”谢若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六层也有洗手间，咱们就别管什么男的女的，都躲进一个隔间里。既然停车场的洗手间是安全的，说不定楼上的也行！”
“要不，咱们再回到楼下？”李慧兰再三犹豫，“那里应该是安全的吧？我……我知道员工通道，我带你们抄近路！咱们回去！”
“不行，鬼煞不破，鬼主一出现咱们就完了。”钟言说，“更何况你们不觉得周围的泥臭味越来越明显了吗？”
大家纷纷左闻右闻，确实是这样。因为钟言一直开着鬼场，所以方才的臭味并不明显，但现在这臭味已经缓慢渗透进来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鬼主已经来了，而且就在六层，咱们得赶紧找到破煞的法子。”钟言再次看向孔韩周，“带我去你昏倒的地方，快！”
孔韩周连忙掉头，双腿不听使唤，刚跑出一步就摔了一跤，差点将裹住他的那层寒气摔散了。但是他顾不上别的，起身就往事发现场跑去，到了剧本杀的正门口时他停住了：“就是这里！”
其余的人也跟了上来，钟言则跟在孔韩周的后面：“这里？”
“对，大概就是这里，前后左右不差两三步！”孔韩周在原地找来找去，“难道这地方就是特殊的？”
这地方……钟言走上前，站到了孔韩周方才站着的位置上。三级傀行者的道场比二级的厉害很多，果然能量级别不是翻倍增长，而是几何倍数增长，开了这么半天他都没觉着累。如果没有这只冻死鬼，孔韩周的性命不保，他也没办法带自己来这个坐标位置。
那么，这里究竟有什么不同，让被人踩昏的孔韩周误打误撞活了下来？
刚刚受到巨大刺激的程菱还缩在谢若琳的怀抱里，不敢再多话了。李慧兰也走过来，看了看说：“这就是很普通的地板，我每天都擦六层，从没听过这块有什么特殊啊。”
“之所以特殊便是不被常人看破，如果被人看破了阵法，又何来特殊呢？”钟言拿出罗盘，指针在盘子里乱转，不能给他任何具有参考性的意见，但是勉强可以辨别方向。他先看向正东方，东方有一尊石雕，看着就是商场里随处可见的装饰物。
再看正南，正南方刚好是红楼商场的背侧方位，紧邻水域，河道长且直。
再看正西，正西方是一整排楼梯，通往天台的观景台。
最后，钟言看向了背后，也就是正北方。正北方是血嫁衣的巨型海报。
“我问你！”他立刻问孔韩周，“血嫁衣这个剧本杀的最后结局是不是尸体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孔韩周将他视为再造父母，自然什么都说了，“血嫁衣一共有六个结局，可不管是哪个结局，最后新娘子的尸体都找不到，每个剧本上市前都需要我们内部员工玩通作为内测，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们的部门经理还和产品设计师讨论过，说这六个结局三个好、三个坏，为什么好结局也是找不到尸体，能不能改一下，让好结局找到新娘子的尸体，让尸体入土为安。”
“可我们的产品设计师果断拒绝了，他说好游戏就是要有遗憾，所以坚持不改。”
“我们还针对这个决策开过会，最后由于剧本实在太好了，才同意一字不改，开放售票。谁也不知道新娘子的尸首被产品设计师设计到哪里去了。”
“看来这个设计师大有问题。”钟言甩了下袖子，“他是故意的，作出了四方凶穴的阵法，生祭活人，放出鬼煞。”
“你知道鬼主了？凶穴……难道红楼商场曾经是墓穴？”王大涛放出鬼影，随时随地准备着。
“方才只是怀疑，现在确定了。红楼商场不是墓穴，但是也埋了不少人。”钟言说，“入煞之前我做过准备，红楼商场的位置紧邻水域，多少年前这里不是开阔地，而是河坝！”
河坝？飞练歪了歪头。
“你们听说过‘塞豆窟’吗？从前可不像现在，有什么钢筋水泥，一旦洪水来袭很容易冲毁河坝。所以便有将活人埋在河坝的土层里，像是塞豆子那样，而且多用小孩儿。泥坝的味道就是咱们现在闻到的泥臭味，而随着土壤的挤压，被塞进去的人会被挤出所有的血液，等到洪水退下，他们的尸首又会受到太阳炙烤，烤出尸油来。”钟言说完，大家都懂了，为什么这个煞里的人会出现血毛孔，到最后脂肪和脑浆像脓水一样，也会顺着扩张的毛孔流出来，恐怕之前……那些被塞豆窟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入煞前我早有怀疑，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下了阵法，死于塞豆窟的冤魂不是无意间出来的，而是被阵法召唤出来的。”钟言顺着四周的方向看了一圈，“正东有怪石，山石形如蹲踞，怪石嶙峋，桀骜不驯，说明东方青龙没有护卫墓穴，不吉，为‘青龙嫉主’。”
“南方为朱雀位，水流直硬，并无婉转，好似尸体僵硬而卧倒，不吉，为‘朱雀倒尸’。”
“西方为白虎，大坡度的台阶不平缓，又无兜抱的趋势，不吉，为‘白虎缩脚’。”
最后，钟言转向正后方，看着血嫁衣的海报，如果不是孔韩周透露，他或许还真破不了这个局。
“正北乃为玄武之位，若想做四方凶穴阵法则需要最后一步，造墓穴尽头的突兀下降，或高耸上坡，或险峻高崖。然而在商场里这三种都不好办到，就算办到了，也很容易被懂风水的人看出来。这三种风水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让人无法寻觅墓穴的位置。“
“在风水中，也称作‘拒尸’。”
“‘玄武拒尸’，不吉。尸不可得，阵法四全，灾怨暴起。这个剧本设计师用相同的结果设计出了相同的风水指向，他一定是一个高明的风水师，以形补形，以形化形。”钟言说完看向脚下的地砖，“飞练，掀了它！”
飞练应声而动，两条触手直接砸向地砖，轻轻一掀就将厚重的石砖砸碎掀开。不出钟言所料，下面埋着一张发旧的黄色符纸。
“这就是你为什么没死的原因。”钟言看向孔韩周，“这是阵法的中心，而你就这么幸运，倒在了这上面。”
孔韩周明明幸存，可还是浑身发抖，太侥幸了，自己如果没有被人踩晕就死定了。
“那现在怎么破煞？”王大涛上前问。
“不急，一旦开始破煞，鬼主必定有所行动，到时候咱们就只能随机应变，不能解决其他。”钟言看向那张符纸，“孔韩周，你把血嫁衣的海报扯下来，而这个符纸……”
“需要我做什么？”飞练上前一步，看着师祖就像看一朵花。下次再见到娘亲，一定要告诉她，师祖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他懂得好多。
“这个用不着你，我自己就行。”钟言取出袖中匕首，在手指尖轻轻一滑，挤出一滴鲜血，准确无误地滴在符纸的上头，“未情动过的男子之血可以破除凶穴阵法，所谓情动，便是一次没有，别说是和女子，哪怕是自渎也不可以。我一心修鬼道，我可以。”
说完，鲜红的血滴下去了。
然而并没有被符纸吸收。
周围有点安静。
钟言皱了皱眉：“怎么会……我一直保守自身。”
“还是我来吧。”飞练无所谓地伸出手去。
“你不行，你是鬼子，没有人性，只会对符纸的作用有所助益，并不能解阵。这不应该，我可以的。”钟言再挤了一滴血，再次尝试。可是鲜血顺着符纸滑落，仍旧没有吸收进去。
王大涛上前一步：“这……这我就帮不上忙了，你是不是记错了啊？”
“没有啊，我一直保守自身的，怎么会……我没有啊。”钟言还有点委屈，莫非有人碰过自己的身子，但仔细一想这也绝不可能。
“师祖你别难过……”飞练也上前安慰，但心里不禁敲起小鼓，师祖莫非曾经有过爱慕之人？是谁？莫非是他的那位师兄？
那既然师祖曾经有过，现在是不是也可以有？不知自己和他师兄比起来哪个更好，想来是自己。
“可能是因为咱们身在鬼煞所以有所不同。”钟言擦掉指尖的鲜血，不仅是脸上挂不住，而是实在想不起自己失身在何处。明明是处子之身的，怎么会这样？
王大涛看看他们仨，一个失身的钟言，一个自己，一个飞练，都不行。“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法子还是有的，只是需要麻烦你们了。”钟言说，“飞练，把程菱给我抓过来。王副队，把谢若琳和李慧兰给我杀了。”
程菱听完已经撒开腿准备逃跑了，照直了扶梯的方向冲过去。然而他怎么能跑得过阴生子，再次被卷回了原地。他被送到了钟言的面前，钟言拿出匕首在他掌心划开小小的一道伤口，像是不舍得伤害他的身体。
鲜血滴进符纸，瞬间被符纸吸收了。
钟言一阵委屈，为什么自己不行了，明明自己可以的。
“你做什么！放开我！我都说了不关我的事！”程菱挣扎起来，“都是我爸妈干的，我也只是想要自保！”
“你不会真以为我相信了吧？也太看不起我了。”钟言拿出了傀行者入煞必备的纯金盒子，“你不是程菱，也不是程凌，你是司机！”
说完，他朝着面前的小孩儿笑了笑。
飞练被这个笑容迷住了，师祖一笑，生死难料。

第86章 【阴】血毛孔10
小男孩儿的身体被卷在半空中,双脚不能沾地。他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一副听不懂的神情：“你在说什么啊？放我下去！我要回家找爸妈！”
“你爸妈？你霸占了人家程凌和程菱的爸爸妈妈,整整五年,你还好意思说程立天和邹宛彤是你的爸妈？”钟言话音未落,王大涛的巨大鬼影已经潜伏到谢若琳和李慧兰的身后，将她们二人举了起来。
“啊！救命啊，救命！”谢若琳不断挣扎，不愿坐以待毙,“你们不是救人的吗？你们是杀人犯！杀人犯！”
李慧兰也被高高举起，饱受沧桑的面容上只有震惊,好似看不懂这几个年轻人为什么出尔反尔,只会双手作揖：“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我们没有多少钱,我们……”
没等到她说完，王大涛的鬼影已经行动，毫不犹豫地将她们抛出了围栏。李慧兰直接掉了下去，奇怪的是，她掉落到负一层地面的声音非常轻脆,并不像人摔下去那种闷响。谢若琳的反应速度快一些，一条胳膊挂在玻璃围栏的边缘上,大部分身体都悬在外面。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向钟言,像是要讨一个死而瞑目的说法,“为什么！”
“你自己看吧。”钟言给她指了指左侧。
谢若琳向自己的左侧看过去。
一个身穿橘色清洁工工作服的女人已经爬上来了,尽管面部摔成了凹陷,右脸少了一大半。
刚刚摔下去的李慧兰就在她的旁边,伴随着符纸被血液侵蚀，六层也不再是完全安全之地。五层的人偶发出踏踏踏的急促脚步声，遵从着上楼的规则，站在扶梯的右侧缓缓上行，哪怕左边空出来一道它们也不去占领。而随着李慧兰的攀爬，谢若琳也爬了上来，两个人刚站在地上就发出“咔吧”一声。
腿像是断了。
塑料的关节冲破了衣物的布料，像骨折断裂而造成的开放性伤口，她们歪歪扭扭，一步一瘸地朝着钟言走过来。
“你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啊！我要回家！我根本不知道你说什么！”童音响起。
钟言转向了他，黑色的双眸将他完全看穿。
“你以为躲进了程凌或者是程菱的身体里，就能让所有人以为你是小孩子了？真正的孩子可不像你这样啊。”钟言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童真，哪怕是智商再高，孩子终归是孩子，“你说你打开了儿童锁，程家的司机要是真睡觉休息，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你打开？人家拿工资是吃干饭的？”
越来越多的人体模特涌上六层，符纸被破坏了，相当于六层鬼煞的增幅器没有了，但它们对钟言的鬼场还是有所畏惧，不敢直接上前。
“这又不能证明什么，儿童锁……儿童锁谁都会开！”男孩儿还在挣扎。
“别挣扎了你，连我都对你有防备，更别说是他。”王大涛的鬼影飘出钟言的道场，随随便便拎了一个人体模特进来。一旦进入，人体模特马上四分五裂。他的鬼影再次飘出去，这回直接拎了谢若琳进来。
谢若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猝不及防在原地裂开，四肢和身躯分散掉落。王大涛过去捡起来：“看看，关节都是塑料的，连滴血都没有。你想用谢若琳和我套近乎，还看我流血给我丝巾，好家伙，丝巾一摘，脖子上隐藏着木偶线，一看就是假人呐。”
断了头的谢若琳眨了眨眼睛，还在听他们说话。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她们不是人啊！”男孩儿再次回答。王大涛则摇了摇头，别说，小孩儿的声音真有蛊惑性，乍一听好像他们欺负了孩子，他还挺楚楚可怜的。
“你确实很会装可怜，但是你别忘了，我们傀行者是干什么的！”王大涛忽然一声，吓得男孩儿一下子噎住了。他一直把钟言和飞练作为主要防范对象，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大叔也有两把刷子。
他们叫他什么？王副队。是啊，如果没有些真本事又怎么能当副队！
钟言和王大涛默契对视一眼，果然，他就知道王大涛不可能是看上去那么马大哈，能一路平安并且硬拼到退休的傀行者绝对拥有敏锐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就算武力值差一些，王大涛仍旧不可小视。
他再次看向面前的罪魁祸首，伸手捏了捏小男孩儿的脸蛋，如果面前真是一个孩子，这动作算得上长辈对小辈的关爱，可是一想到这孩子的身体五年前被人占据，钟言只想吃掉他的血骨肉来泄愤。
飞练则闻了闻周围的臭味，越来越浓重了，鬼主应该就在附近。而且建造河坝需要那么多人生祭，恐怕鬼主不止一个。
“聪明反被聪明误，人越早无意透露的信息越有可能是真。”钟言对男孩儿说，“一个孩子的头发竖起，像是过电，这应该是真的吧？你像炫技一样说出来，就好像凶手喜欢回到案发现场去回味经过的心理感受，只不过怕我们发现端倪，后来又改成了自己是瞎说，只为了混淆视听。我当时听完就在想，车可能会被雷选中，可你们都在车里，怎么会被雷电选中？虽然我本身不是人，但也对科学略懂一二。”
“知道什么叫‘法拉第笼’吧？”
“下雨天的时候，金属车厢内反而最安全。但既然你说了，就说明有可能是真，那答案只有一种。”
“离魂诡术，你听说过吗？这种道术施展时就会这样，如弱雷灌顶，自下而出。”
“没！我没听过！你快放我下去，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妈妈！”男孩儿试图将身上的触手撕开，发现扯不动之后就发疯一样咬了一口。
“嘶……”这一口给飞练咬疼了，他可以为师祖断手，但忍不了别人下口。于是触手一翻就将男孩儿的身子倒悬起来，脑袋朝下，双腿朝上。这下他彻底反抗不了了，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嚣张，流露出小孩儿的神态来：“你们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呜呜，你们欺负人……”
“我们欺负人？你欺负人家程凌和程菱两个真正的小孩儿，现在还哭什么？”钟言取出一盒朱砂，在他的眉心一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打他们主意的？是只为了谋财才害命，还是想要偷梁换柱换取青春年少，这背后有人指使吗？”
被这样点了一下之后，男孩儿的身体瞬间不动了，连眼皮都不能眨动一下。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泪水从那双可怜无助的孩童双眼中流出，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流到了他的额头。
“还不说？嘴可真够硬！”王大涛指向乌泱泱靠近的人体模特，“你确实挺厉害，但是我们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见那两个孩子，弄再多的人特模特当作掩饰都没用！”
歪歪扭扭移动着的塑料人体绝大多数都是重装的四肢，看上去都非常怪异。可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问题来，不管胳膊和腿怎么重组，它们的躯体和脑袋都是童装模特的。头围小，胸口薄，肩宽不够。
而这一点，在谢若琳、李慧兰和王璇身上也能看出来。因为儿童的身体太短了，钟言仔细打量了无数次她们的比例，哪怕身高不高也能手腕过裆线。王大涛虽然不懂诡术，但这代表什么？他想，这可能是代表操纵人体模特的鬼就是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最喜欢玩积木游戏。
果真，他发现童装小模特就混在这些人高马大的成年人模特当中，数量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如果只是程凌或程菱死了，那为什么会有两个小鬼呢？况且现在阵法的中心已经被他们翻找出来，孔韩周躲在阵中没死，那么躲在地下停车场女洗手间里的三个人，必定不是活人。
他们在停车场里已经被模特追击了，但仔细一想，那好像不是追击，而是跟踪，只是驱赶着他们前往一个方向，好和提前安排的三个女性假人碰上。
这些，钟言也早有定论，王大涛能看出来的事他自然早就知道了，现在，他在男孩儿的下巴点了一点朱砂。“说，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我说！我说！”男孩儿身体里的人终于支撑不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计谋会被看透，更没想到钟言也会离魂诡术，“是……是我贪图程家的家产，凭什么他们两个投胎能这么好，凭什么我努力一辈子都不如他们的起跑线，凭什么……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继续说。”钟言的余光里是不断乱涌的模特，两个小小的童装模特手拉着手，着急地往里面张望。
“那些话都是我编的，程立天和邹宛彤没有想要杀掉儿子，他们爱子如命！我那天去应聘司机，发现他们给孩子配备的保姆车比我家一套房子还贵，我心里很不平衡，这才想出这个法子来！用有钱人家的儿子身份来过这一生！”
“那天，天时地利人和，刚好也是最适合施展道术的时机，程立天和邹宛彤出去办事，我便在车里将自己的魂魄和程菱换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失败了，程菱受到惊吓直接跳车逃跑，我……我无奈之下才将魂魄转移到程凌的身上，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钟言这一次用朱砂点住了他的嘴唇：“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男孩儿的嘴唇抿了抿，最后咬着牙说：“这真的是实话，我说的都是真的，这回都是真的了，你们相信我，饶了我吧，我发誓！我找到合适的躯体就将魂魄转移出去，让其中一个孩子回来。不管我变成什么人都会给程家做牛做马，永永远远当个苦工，再也不……”
话音未落，钟言用红色的朱砂点了他的双眼眼皮，随后打开了离魂术的手印。
“迷魂童子迷魂郎，擒魂着魄不得丧。”钟言最后在男孩儿的人中点下红色的朱砂，“开！”
一瞬间，面前的男孩儿身体开始抖动，周围也响起了微弱电流通过的噼啪声。只见男孩儿的双目翻白，口吐白沫，两只手痉挛向后，两条腿不停抽搐。钟言单手捂住他的天灵盖，方才不舍得伤他的身子和让飞练护着他完完整整就是因为这个，他最起码要让程凌和程菱其中一个回来。
他知道，这司机还是没说实话，而且必定问不出来实话。
离魂诡术并不容易，若想一个人完成，这司机怎么也该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厉害的人。不是钟言吹牛，能单人操纵离魂又不设法阵的，目前他就见过师兄以及自己。
可是相处了一会儿，他并不觉得这司机有多么厉害。可见，他背后还是有人。
况且离魂换身之术并不能在随意两人当中施行，首先要有相对的八字。人海茫茫，这司机怎么就算出程凌和程菱的八字能换了呢？八成，这背后还有一位医生的作用。医生泄密，他才能知道程凌和程菱的出生时间和地点，而且他一开始就是本着杀害两个孩子去的，一个都没有想留。因为如果只和一个孩子换了魂魄，其中一个孩子到了他的成年人身体里，这怎么解释？
唯一的办法就是两个都杀。先操纵其中一个男孩儿冲下车，被车撞飞，而瞬间被换了魂魄的“司机”看到自己的兄弟被撞飞，以小孩的下意识行为去救人，结果就是双双被撞飞碾压致死。也只有这个办法，司机的计划才算天衣无缝的实施完毕了，程立天和邹宛彤不会知道他们的两个孩子都死了，直到下葬，两个人的尸首碎块都没能分清楚。而他们当作宝贝的仅剩的这一个，芯子也换成了别的人。
现在钟言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一盘很大的棋局，给邹宛彤做生产手术的医生以及血嫁衣剧本的设计师，这些都不可能是普通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他想要干什么？恐怕要等离开这个鬼煞之后再去查了。
就在钟言想着这些事的功夫，面前男孩儿的身体从快速抖动变为了平静，同时，周围躁动不安的人体模特全部安静了下来，纷纷倒在了地上。
唯二两个没有倒下的，就是王大涛方才看见的那两个完整的童装模特。
而他们，才是真正的程凌和程菱，只不过已经被司机养成了小鬼，帮他助他，为他聚财，护他性命。但随着司机魂魄的撤离，他们的攻击性也就没有这么大了，可是仍旧不可小觑。
毕竟孩子的冤魂一旦计较起来是最难缠的。
钟言并不恐惧他们的怨念，好端端的活着忽然被人换了魂魄，看着杀害他们的人用他们的身体活着，享受父母疼爱，心里肯定不会舒服。鬼场覆盖在六层的每一处，程凌和程菱的怨气并不比红楼鬼煞里那些塞豆窟的亡魂怨气小，他们静静地凝视着钟言，虽然不动，但是足够危险。
飞练似乎是知道师祖要干什么，将男孩儿还没凉透的尸首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漂亮的脸蛋还没有出现死尸般的灰白，而那些朱砂留下的印迹则更加鲜明。钟言先撕了一个小纸人，手指点在纸人的眉心处将其一扔，一接，收了司机的魂魄，又从衣袖中取出一面白色麻布做成的小旗子，这时候如果萧薇在就好了，马仙最会招魂。
小小的旗子放在了小小尸体的手中，如同攥着一面招魂幡。钟言将打开的纯金盒子放在尸体的肚子上，随后使用三级傀行者鬼场的能力，冻住了那两个童装模特。
塑料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透明的冰晶，被冻住的孩童不能随意挣动。钟言再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有很大的用处。
头发，是邹宛彤的一根白头发。
“盛体若男，母子若阴，回归本身。”钟言将那根白色的头发放在了尸首的手里，紧接着，白色的小小招魂幡动了。
朱砂布阵，加上母亲的头发，现在这具尸首在程凌和程菱的眼中就是母体的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们一定会重新回来，回忆起置身于羊水保护中的感觉，以及和母亲以脐带相连的温暖爱意。虽说是试管婴儿，可母亲实打实地怀了他们几个月，母子缘分是世间最深刻的缘分，他们只要没忘就能回来。
现在的问题是，两个孩子，回来哪一个？
招魂幡的飘动越来越明显，显然他们急于回到身体当中，这场景倒是让飞练眼熟，毕竟他也在娘亲肚腹中活了几个月，然后噶一下就死了。忽然间，纯金的盒子也开始轻微晃动，这就是钟言最担心的情况……
只能回去一个，另外一个受到金盒上的铭文镇压，被收了。
又过了几秒，已经没有了动静的小小尸首忽然动了一下手指，胸脯轻微起伏但是非常不明显。随着喘气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幅度也越来越大，最后，他完完整整地喘完了最后一口气，刷地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之后，他像诈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妈妈……”他迷迷糊糊地喊。
金盒同时开始颤抖，显然是催促外人赶紧收盒。无奈之下钟言只好将盒子盖上，蹲下来问：“你是哪个？哥哥还是弟弟？”
小男孩儿只是沉默。
“是哥哥还是弟弟？”钟言又问。
男孩儿仍旧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是看向了他手里的金盒。“我哥哥在里面。”
他是程凌，钟言和王大涛对了下眼色，同时也放下心，看来他们都记得整件事的经过，不用重新复述一遍。“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程凌警惕地看着他，似乎是完全回忆起来，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吗？”钟言紧接着问。
程凌又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下我就不用解释了。”没了解释这一步，钟言如释重负，“你听着，我不知道这具身体是你的还是你哥的，但从此之后就是你的。掌心有个小伤口，是刚才我不得已划出来的，养一养就好。这件事不要告诉你家大人，知道吗？”
程凌第三次点了点头，慢慢习惯复活的感觉，如果是成年人恐怕很难接受，但孩子的好处就在于他们是白纸一张，不会排斥自己不理解的事物。他再次看向钟言手里的金盒：“那我哥哥呢？哥哥怎么办？”
“你哥哥……”钟言只能遗憾地摇摇头，“他回不去，暂时。”
程凌像听不懂一样。
“他没有身子，回不去了，除非将来有合适的身子，否则……”钟言拍了拍手里的小盒，感觉像拍骨灰盒似的，“他将永远在这里。”
“可是我想要哥哥。”程凌低声说。
“我知道你想要，但是我现在办不到。”钟言也想过弄个纸身子出来，可是活纸人的第一条件就是不能死太久，刚刚咽气才行。他们都死了五年了，能再次回魂已经是万幸，附身纸人是万万不能的了。
“可是我想你办到。”程凌十分认真，比之十岁的男孩儿他已经过于早熟，“我要你救我哥哥。陆叔叔想要换我的魂魄，但是因为我出生时间晚了一分钟所以没能合上他的八字，于是他便操纵我出去撞车。等到他成功和我哥哥换了魂魄，卡车已经开过来了，我哥从陆叔叔的身子醒来，他第一反应就冲下车去救我，然后我们一起被碾成了肉泥。我们的尸体黏在泊油路面上，揭都揭不下来，最后是用铲车铲起来的。
“妈妈当时神智失常，吃了一些，以为吃回肚子里就能重新生出来。”
“虽然是陆叔叔的身体，可是冲出来救我的人是哥哥。”
“刚才也是哥哥让我回来的，他说那个盒子很漂亮，他可以留在里面。”
说完这些，程凌左右看了看：“陆叔叔呢？”
“你们……不恨他？”钟言吃惊地问。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报仇而已，他把我们的魂魄困住，不能投胎轮回，可是我现在没有了鬼的能力……我现在是一个普通人。”程凌站了起来，似乎不习惯走路了，刚迈腿就摔倒。钟言将他扶了起来，说：“你们陆叔叔的魂魄已经被我收走，我会给他一个合适的下场，现在你要随我们离开这里，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能告诉别人。”
程凌不仅是不会走路，甚至站不住，他的生活技能完全退化成婴幼儿，需要别人照顾。于是王大涛将他抱了起来：“走！叔叔带你出去！”
程凌这才点了点头。
说是出去，可现在怎么出去？王大涛虽然可以协助钟言，但是找出生门并不是自己的专长。钟言算了算时辰，再次看向罗盘，罗盘的悬针居然停下来了，他立即说：“飞练，把另外两面的风水布局毁掉！”
飞练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只不过刚刚师祖在办正事，他插不上嘴。毁掉周围的两样风水简直易如反掌，眨眼功夫，怪石和台阶被触手砸得粉碎，刹那间化为乌有。随着“青龙嫉主”和“白虎缩脚”烟消云散，背后的“玄武拒尸”也早被孔韩周扯下，唯一一个不能破解的便是紧邻的水域。
动山不动水，风水师都知道水域最难改变，人的生活环境在陆地，生老病死都在岸上，所以也更不喜欢动水。可有时候生门多在于水域，只因为水生万物，水通“活”。
整个红楼商场此时此刻陷入了寂静，直到响起了流水声。钟言听到这个声响就知道，活了。
他快步走到围栏处，只见负一层的广场内已经大量进水，这根本不像是水管破裂，显然是有一处暗门和外面的河流连同。也就是在这时候，随着三处风水被摧毁，失踪的那些人终于被钟言找到了。
在天花板上。
大块大块的天花板往下掉，好似方才破坏的根本不是风水，而是整个商场的承重支柱，破了商场的命脉。钟言之所以如此肯定有生门就是因为风水师总喜欢给自己留后手，换作是他，如果布置这样一个阵法，也会给自己留一个后路。
商场摇摇欲坠，伴随着天花板的破损，失踪的顾客们全部露了出来，头朝下“镶嵌”在商场顶部的水泥层里，宛如当年这里发生的塞豆窟，只留在外面一个脑袋。在水泥的挤压之下，所有人的脸都布满了血，鲜血正在往外渗。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紧紧相贴，乍一眼看上去密密麻麻全都是人头。
当年的河坝恐怕也是如此，一层泥，一层人。众人哀嚎，直到被沙土挤空身体。
钟言短暂地闭了下眼睛，怨孽，怨孽。
“师祖，咱们现在走么？”飞练这时牵起了他的手。
“走，咱们跳下去！”钟言说，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们和碎石一起坠落，在半空中又被飞练的触手牢牢卷起，最后安安稳稳地掉在水里。负一层的水已经齐腰深，很难行走。王大涛紧紧地抱着程凌，还要拉着身后的孔韩周，这可是鬼煞里的唯一幸存者，真是天选之人。
孔韩周在水中艰难前行，擦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的毛孔又开始渗血，但已经顾不上别的：“那边！那边是紧急出口！”
钟言原本正在观测水流，试图通过水流的方向找出生门，没想到孔韩周这小子再一次幸运加身，一下子就指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他真的好运还是天命如此，三个大姓傍身，不幸运都难。
周围的水越来越深了，这可不是障眼法。
等到他们抵达紧急出口时，水已经漫到了他们的脖子。曾经没有出口的红楼商场彻底对他们敞开了生门，前方是一条幽暗的水道。
“只要咱们通过这条楼梯就能出去了！大家准备深呼吸！”
钟言话音未落，一个高高的水花砸了过来，带着浓郁不散的泥臭味，可见这水并不干净，当真变成了几百年前发洪水那日的情境。来不及擦净面庞，几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就连程凌都有样学样地吸了一口。
随即，他们进入了水下。
一入水，钟言才发现方才在天花板的那些人，也在下头，和他面对着面。

第87章 【阳】畸皮蛹1
死白的面容悬停在钟言的面前,紧紧地闭着眼睛。
面前是一具女尸，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漂动。薄薄的眼皮安静地合着，睫毛因为身体的上下浮动而微微抖动,像是在水中美美地睡着了。
饶是钟言做足心理准备,知道哪怕找到生门都不一定能顺利逃脱,还是被吓了一跳。他往四面八方看去，狭窄的过道里全部“站”满了人，原来，那些失踪的人都在这里。
能见度非常低,洪水里总是裹挟着大量泥沙，现在眼前这水也差不多。可是钟言还是将这些人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他们脸上的小小绒毛,不寒而栗的感觉油然升起，他们都已经死了，但又像碰一下就能活。
又一股水流冲过来,钟言的身体在水中摇摆两下。
不好！由于脚下没有站立的地方，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直接撞进女尸的怀抱当中。尸体虽然在水中泡着，但是并没有变形，只是如此近距离之下可以看出每一具的毛孔都有扩大的迹象,像是一个一个小小的针孔。
他们身体里的血液恐怕已经没了。钟言想要尽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最起码从尸体的怀抱中出来,可是自己的长头发就这么赶巧和对方的缠在了一起。
人尸缠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更别说这些尸体都是枉死的。钟言马上抽出短刀,当机立断切断自己一缕发丝,而面前的女尸刚有微微睁眼的迹象,眼皮轻颤几下之后又归于原状。
好险，钟言吐出一个气泡，对周围的人做了一个牵手的姿势。他必须让所有人牵上手，一来是为了不掉队，二来是为了不被换人。毕竟他们还是在鬼煞里，游着游着，身边的人可不能变成活尸或者鬼。
大家看懂了他的手势，于是所有人将手拉在一起，飞练带头，然后是钟言，后面是孔韩周和程凌，最后是王大涛收尾。事不宜迟，钟言轻轻地捏了一下飞练的手，飞练的双臂和双腿立即变成抓握能力更强的粗大触手，将钟言牢牢地卷在身边。
他们前进的动力全靠飞练。
水朝着红楼商场的方向流去，他们逆流前行，无数人悬停在水中，仿佛在原地睡了好久。钟言怕水灌进鼻孔，紧紧捏住了鼻翼，狭窄的水道并不曲折，就像最普通的楼道一样，一直往前，但是看似无穷无尽。
在水下，这样的无穷无尽完全可以消磨掉人的所有勇气和求生欲。
飞练的前行也不是畅通无阻，总是能撞上那些尸体。一开始他还以为尸体是障眼法，直到实打实地碰了上去才发现是真实的。看来天花板上的情景才是障眼法，这里才是真正的险境。奇怪的是，他以为这些尸体会阻挠他的前进，比如伸手拽住他们，拖延他们在水里停留的时间，可是都没有。
尸体一动不动，只是“站”在水中，悬浮。
不动最好，飞练变化出更多的触手来，十几米的触手在水中拥有无可比拟的划水速度，带着身后四个人像鱼儿般前进。可能是有了闭气的经验，这回，飞练并没有提前呛水或紧张，反正不顾一切游出去再说。
只是游着游着，他开始走神了。
或许是因为逃生通道就这一条，不用考虑拐弯，他的思绪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后方，全部落在了师祖的身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钟言的一切都让他着迷，哪怕他发脾气都那么好看，单单是看着他，飞练就心满意足。
就像是，他此生再也没有别的念头了，只要陪伴就好，长长久久地陪伴下去。
忽然飞练莫名一阵心痛，胸口疼得抽了两下，仿佛方才的念头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梦幻，让他不能自由选择，让他力不从心。
奇怪，为什么会心绞痛？况且这有什么可难的？自己和师祖必然会永远在一起啊……飞练想不明白这难过从何而来。
再有，师祖究竟失身何处？他曾经的倾慕之人究竟长什么样子？那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和师祖怎样认识的，又是为何分开？
想不明白，短短的两秒钟里飞练想了很多，但由于自己并不了解师祖的过往，这人他还真是推测不出。如此看来，嫌疑最大的便是师祖那位神秘的师兄了，听师祖形容，这位师兄不仅很有能耐，而且很有钱。他身上的东西价值千金，可又不屑一顾。
而且他现在又失踪了。
那大概率就是他，飞练在自己心底敲定了这个答案，面前好像多了一个假想敌，无时无刻不在和自己比对，和自己争夺师祖的注意力和关心宠爱。但想着想着他就不想了，因为正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终于，光亮照进了深不可测的水道，带来了生的希望。他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光的出现不仅鼓舞了飞练，也鼓舞了身后的普通人。孔韩周捂住口鼻，肺活量已经用到最大，好几次想要放弃但是都硬逼着自己坚持下来，在红楼商场里没死成可万万不能死在这种地方。看到光之后大家也开始划动四肢，帮着飞练一起划水，增加游速，但他们仍旧不敢大动，生怕碰到周边的死人。
再游一会儿就能出去了，飞练加快速度，但隐隐约约又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红楼鬼煞的阵法设计得如此精妙，甚至用一个剧本杀的故事将风水结局导向同一个目的，完成了东南西北的布局，那么按照那位设计师的风格，这水道里不应该如此平静啊。
再看看两旁，死尸们闭着眼睛，宛如静默，像是用独特的姿势“目送”他们的离开。
就这种状况，不出点儿什么意外，飞练的心里反而不踏实。
就这样一想，出意外了，飞练忽然发觉自己游不动了。
意外来临的瞬间，其实钟言和飞练都松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来了就好。也只有来了，他们才能找到破解的法子。
又一次是飞练游不动了，但是周围其他人不受影响，包括钟言都能向上漂浮。眼前所有的死尸也在这一刻睁开双眼，并且全部露出了……很诡异的微笑。
没错，尸体都是笑着的，一瞬间周围多了无数具笑着看向这边的尸首，尽管它们还没动，可是比不动的效果更加瘆人。
钟言在这时松开了外人的手，给王大涛指了一个“向上”的手势，让他带孔韩周和程凌上去。王大涛知道他又要在水下救人了，其实自己还能憋住一口气留下，但是两个幸存者实在憋不住了。
特别是程凌，他早就呛水了，小小的身子在自己怀抱当中颤了好多次，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恐怕一上岸就要立即急救。钟言看他们继续上浮才松了这口气，最起码，设计凶穴阵法的设计师不杀无关的人。
换言之，那个人想要杀的，就只有飞练一个
这一次，他仍旧选择和飞练一起下坠，义无反顾，哪怕底下是冰冷的万丈深渊。
飞练的身体不知不觉恢复了人类的模样，金盒收了程菱的魂魄，注定无法收容第二个冤魂。但哪怕不收程菱，也容纳不了河坝上的成片怨鬼。原来红楼鬼煞的鬼主在这里等待着他们，而且水下同样被人布下阵法，这阵法刚好是照着自己来的。
在这里，飞练又一次感受到了压迫感。
手腕上的红色铭文隐隐发亮，黑色的布条被水冲走了，他赤红的双目流露出很少见的憎恨和狠厉。也是直到这时钟言才想起来飞练并不是一个乖孩子，他只是为了自己才忍受了天性，不滥杀无辜，不扰乱人世。铭文的颜色越来越深，钟言对这份痛苦感同身受，灼烧的疼痛出现在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上，同时还有背沟的那一道，同样滚热难忍。
死去的人在周围旁观，如同看着一场走向灭亡的盛宴。飞练继续往下坠落，成为了这场盛宴的主角。很快，他的手指竟然开始融化了。
血肉像被什么东西腐蚀，怎么都聚不成型。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一世佛二世人三世鬼，即便自己变成了鬼，也有人要追杀自己千千万万回。
是谁要这样处心积虑的杀了自己？现在自己已经是鬼了，那一世和二世又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思考，他的左臂已经完全融化，哪怕他拥有太岁肉也不行，少了怨鬼皮和不化骨仍旧会被镇压。危急时刻，他快速地抽出兜里的一样东西，使劲儿地塞进师祖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污水当中，他和钟言的手之间多了一抹庄重的正红。宛如他们不是走向分离的绝望，而是喜宴。
钟言没抓住他的手，他下沉得太快，但这样一抓倒是抓住了布料。他不知道飞练什么时候从鬼煞里偷偷带出这个东西，像是对拜堂成亲有什么执念。
布料在他的手里一滑，稍纵即逝，钟言再次往前一握，这次才牢牢揪住。掌心里有一个硬物，形状熟悉，钟言被水流往前一送，刚好又抓住了飞练仅剩的右手。
他半边身子已经消失，太岁肉的无限重生被压制住了，显然钟言也无法破阵，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飞练自投罗网的这个人比自己厉害得多。飞练用半边脸朝他微笑，将红盖头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轻轻地套在了他右手的无名指上。
无名指因为有一枚老旧的戒指，纯金的戒指无法戴到指根。
随后，飞练的另外半边身子也消失了，钟言的面前仅剩下一条右臂。
“不！”钟言在水中大喊，可回应他的只有唇边一连串的气泡。脏污的泥水涌入他的口腔，钟言疯狂地往前抓取，终究只能握住他还没消失的右手。
为什么又消失了？到底是谁非要飞练的性命不可！钟言将这条手臂紧紧地抱在怀里，手腕上的朱砂铭文还没消失，人已经没了踪迹。
可是他心里又隐隐明白，飞练是阴生子，为现世所不容，哪怕是别人杀他害他也是正道使然，在那些人的眼里，鬼子人人得以诛之。
要杀飞练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在钟言心里，他不要遵从世法黑白那套，他有自己的“善恶”。哪怕这是飞练的命数，他也要为飞练逆天改命，留他在人间。
一刹那，钟言调转方向朝上方游去，朝着生门的亮处而去，右手掏出袖口里最后一张符纸，用牙咬着撕了起来。黄色的纸屑在水中如蝴蝶翻飞，四周的浮尸仍旧一动不动，好似这一切都在计算当中。
紧邻红楼商场的河道水域早就被傀行者和特殊处理小组包围起来，无证件不予通过。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商场正门那边，按照常理，从哪里入煞，极有可能从哪里出来。
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两夜，但是商场的入口当真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想到先有动静的竟然是河道那边，只见一个人破出水面，手里还抓着一个小孩儿，紧接着又一个大人破出水面，大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孔韩周用尽最后一口气，憋气憋得双目赤红。
王大涛也没好到哪里去，最近总是和水犯冲，以后他都不想再游泳了。他的眼白里也充满了红血丝，着急忙慌地游向岸边：“救人！”
直到听到了王副队的声音，大家才看到这边的人。
蒋天赐已经等候多时，第一时间冲向了岸边。先上来的那个大人看上去还行，但是小男孩儿已经快不行了。王大涛被人拽上岸，体力全无地躺着大喘气，蒋天赐赶紧给孩子做人工呼吸，可是刚一触碰到他的身体，他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四级傀行者的直觉不是假的，这孩子的魂魄好像还没定住，像是刚活过来的人。
不管了，先救再说，这孩子一定是程立天和邹宛彤的儿子程凌。小孩儿的身躯不比大人，每一次挤压都要格外小心，不然很有可能一下子压断了肋骨，在蒋天赐接连不断地努力下程凌开始吐水，只不过吐出来的水里藏着大量的泥沙。
说是吐出了淤泥也不为过。
脏污的泥带来了无法忽视的泥臭味，就仿佛附近有一个巨大的臭水塘，蒋天赐从没闻过这么臭的水，但还是帮程凌清理干净。这时王大涛指向了他们游上来的河面：“救人！快去！”
蒋天赐放下程凌，王副队这样着急，显然钟言和飞练有危险。就在他刚准备跳入水中时，水面再次起了涟漪，随后便有气泡冒出来。
紧接着，一个人钻出水面，一袭红衣。
是钟言！蒋天赐仍旧跳了下去，钟言的精力即将耗尽，只能勉强浮在水面上。他拖着钟言游到岸边，再将人托举上岸，这才看清楚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什么。
是一条右手臂，腕口还有掺了金粉的朱砂写下的铭文。
是飞练的胳膊！
“怎么回事？”蒋天赐马上问，“飞练呢？”
钟言平躺在岸边休息，也就是自己不用呼气，所以能憋这样长。提起飞练，自己的心就疼，亲眼看着他在面前消失，钟言万万不能接受。现在他紧紧地抱着那根手臂，露出一个非常得意的笑容。
谁也别想和自己抢人，阴司地府指明了要他，飞练也得留下。
手臂在他怀中逐渐变形，变成了一团血红色的肉球，只有一个网球那么大，这就是太岁肉了，只不过没有了飞练的魂魄，它无法凝固成人形。在他的肩膀处，一个手掌大的黄色小纸人动了动胳膊，朝着蒋天赐和王大涛的方向打了个招呼。
小纸人的脸上还有五官。
[>_<]
蒋天赐和王大涛愣住了。
随后简笔画一样的五官又变成了另外一种表情。
[^_^]
蒋天赐和王大涛再次愣住，这他妈的，是谁啊？
再然后，小纸人顶着这张颜文字的脸爬上了钟言的身体，湿漉漉的手臂一直朝着他们打招呼。原本是一条横线的嘴巴忽然变成了张开的形状，开始说话。
“师祖，能帮我把五指撕出来么？我想给他们比个耶。”
靠！还真是飞练！熟悉的声音让两个人目瞪口呆，纷纷看向钟言。唯一的答案只有钟言知道，他既然在水下无法破解法阵，那就只能再次使用离魂诡术，将飞练的魂魄带上来。而这种离魂诡术有期限，十日之后自然会返回本体，别说只留下一条手臂，哪怕只有一根手指头，太岁肉都能让飞练复生。
只不过这十天……钟言用手指逗了逗他：“你老实点儿，师祖好累了，歇歇。”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小纸人飞练正在钟言的肩膀上叉着腰，一瞬间就被吹到地上。他“哎呦”一声，连忙爬起来：“我怎么掉了？没事，再爬回去。”
王大涛和蒋天赐继续目瞪口呆，看着小纸人费劲巴拉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终于在钟言的胸脯登顶，如释重负地趴在人家胸口上，好像是回家了。
“儿子！儿子！”邹宛彤的声音冲破人墙，最后直接冲到了他们面前。看到儿子之后她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蹲在了孩子身边，再难起来。而真正的程凌好久没和妈妈拥抱了，先是用小脏手摸了摸妈妈的面颊，然后哇一声放声痛哭。
程立天也蹲了下来，顾不上维持他的面子，两只手紧紧地压在眼睛上。
这才叫真正的团聚，这才是你们的儿子。钟言撑着身子说：“他……他在煞里受了些伤，也受了一些刺激。可能以后不会那么……聪明，行动上也要慢慢恢复，你们给他一点时间，带他慢慢复建就好。”
邹宛彤哪里顾得上什么聪明不聪明，孩子只要活着，哪怕傻了也是她的心头肉。她捧着程凌布满污水的小脸蛋亲着，钟言袖子里的金盒也微微震动，好似用这种方式和爸爸妈妈弟弟道别，尽管他们并不知情。
解决完别人的事，钟言也算是放心了，他缓缓躺平，看向蒋天赐：“时间过去几天了？”
“三天两夜。”蒋天赐还没习惯那个小纸人，而且纸人飞练像是学到了邹宛彤的精髓，双手捧着钟言的下巴，跃跃欲试，像要啵啵亲他。
“那白芷那边怎么样了？”钟言又问。
“那边……进展不是很好，恐怕事情没有咱们想象那么简单。”蒋天赐回答，下一秒就看到小纸人趴在钟言的右面颊，嘴巴从一条横线变成了B，啵啵地亲。
“等我休息一下，然后咱们马上过去汇合。”钟言被飞练亲得脸上发痒，想推开他，又怕自己的力气太大一下子给飞练推出八丈远，一会儿再随风飘走了。他现在只觉着很累，慢慢地问：“你干什么呢？”
“学习，学习你们人类的亲密行为。”飞练说，表情从[>_<]变成了[*^___^*]。
“别闹了。”钟言笑了笑，忽然嘴唇一疼，好像被人咬住。他一低头，小纸人的嘴从B变成了D，正趴在自己的嘴唇上干坏事，还试图往他的领口里面钻。
“别闹。师祖睡一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钟言迷迷糊糊地说，恍惚间，他感觉到飞练进去了。
他钻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紧贴着自己的肌肤，不断地乱钻。
可别钻到自己裤子里去……钟言很想阻拦，但无奈实在睁不开眼，最后将头一歪，轻轻地打起了鼾声。
鼾声还在，钟言这一觉睡了不知多久，只知道屋子里的沉香令他好眠。从前他不喜欢沉香，这东西太老了，他闻不来，还是喜欢闻草香、花香，况且自己从前只是一个小饿鬼，身无分文四处流浪，怎么能有银两去买昂贵的沉香呢。
可是师兄有银子，他买得起，从头一次闻着沉香开始，钟言就发觉自己原来也喜欢这个，就好像以前自己闻过。
现下，他闻着上好的沉香起了身，只见小翠在床边急得直跺脚，秦翎和元墨不知道哪里去了。
“翠儿。”钟言睡得晕乎乎的，“你家少爷和元墨呢？”
“哎呀，您怎么醒了！”小翠如临大敌，“是不是我跺脚吵醒您了？糟了糟了，若是让少爷知晓，一定会怪罪我。”
“不碍事，我又不和他说，再说是我睡够了自己醒的。”钟言听得外面有点吵闹，“谁在外头？”
“您刚躺下，还不到半柱香呢，怎么可能睡够了自己醒来……”小翠帮少奶奶披上衣裳，“还不是二少爷来了，说请了什么厉害的道长，要给屋子里头避避邪！少爷气不过，带着元墨出去阻拦，可能话不投机，生起气来了。”
钟言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疼的后腰，这才想起来睡前的事。真是的，这秦家的事怎么这样多？刚刚解决完秦翎师傅养的水鬼胎，这会儿秦烁又来了。
门外，秦翎坐在轮子椅上，气得忍不住咳嗽：“二弟，我看你是眼里没有兄弟之道了。你长嫂还在屋里歇息，你带人进来，又是外男，究竟是何居心？”
秦烁没想到如今的大哥竟然如此强硬，从前他可是什么都不争。“大哥说笑了，我怎么敢。”
“人都在眼前了，你怎么不敢？难道眼前的人是畜生么！”秦翎的手轻轻拍了下轮子椅的扶手。
请来的道长不应声，自己还没进屋呢，怎么就进入畜生道了？
秦烁也没应声，旁边的道人开了口：“大少爷请稍安勿躁，老道今日前来也是为了秦家百年基业，您病困缠身，总是不好，或许不是疾痛而是邪祟所致。二少确实是一片好心，所以没考虑得那么周到，还请您让一让，本山人看一眼即可。”
“什么山人不山人的，咳咳……我的院子，自然是干干净净。”秦翎的脸气得煞白，但心里确实悄悄打鼓，万万不能让他们进去。她还在床上睡呢，为了水鬼一事显然耗费精力，又假冒高人为自己弄什么替身幻术。
秦翎不怕别的，就怕这道长真有一些本事，看出她懂得法术一类，到时候将她说成异端。
若真是说了，那可就不好办了。秦翎不太会撒谎，着急的神色全部摆在脸上，又不会和别人争执。元墨也跟着着急，但主子们说话，他不能插嘴。大少爷性子还好，平日里多说几句还当自己是个解闷儿的小玩意儿，可到了二少爷面前……就要挨板子。
秦烁见秦翎总是推三阻四，更加确信这屋子里有古怪，否则将死之人怎么会一夕之间痊愈：“大哥别急，道长也只是进去看看，并无其他恶意，等看完了自然……”
“谁要进来看？”钟言一走出睡房，就看到秦家发癫的二少爷在欺负自己的夫君。
这还了得？也就是自己现下不能出手，否则杀他个千次百次。
“咳咳。”秦翎回头一瞧，“你怎么出来了？翠儿，你怎么伺候少奶奶的，刚睡醒也没给她多披件衣裳。”
小翠低头认错：“是，小的往后记住了。”
“没事，反正我也没睡多久。”钟言慢慢走到秦翎身边，抓起他的手揉了揉，这手可是作诗作画的，要么就是一巴掌扇在他二弟的脸上。
秦烁的眼神就没再离开过钟言，衣衫虽然整齐但摆明是随意穿上的，领口勒得没那么紧，露出一截儿白净的皮肉，似乎再往里瞧就能瞧见一根纤细的红绳，一扯就断。但他马上拱手谢罪：“一不小心打扰了长嫂休息，还请长嫂莫怪。”
“已经怪了，你非要吵吵闹闹的，让我们夫妻连个囫囵觉都补不成。”钟言气死了，“这位是……”
“哦，这位是玄尘道长，是我特意请来庇护秦家的高人。”秦烁解释，“前几日道长夜观星象，说咱们秦家多有大凶，所以……”
家里闹了水鬼，这倒是大凶。秦翎刚要开口，结果被钟言抢了先：“原来是这样……那道长请吧。”
玄尘手持拂尘，将拂尘一扫：“多谢。”说完，便迈进了门槛。刚一进去，他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太寻常的气息，果然，这屋里不止是活人，还有别的。
秦翎已经急出汗水，万一这破道士对她不利就糟了，他虽体弱，但也要护住她才是。
不管是不是她，哪怕是他，都是自己明媒正娶之人。想来，他赶紧拽住钟言的指尖：“不成，你我婚房怎能让外人随意进入。”
“无碍，让人看看也好，万一他也是什么高人呢。”钟言说，抬头瞧见秦烁总是打量他们，心里越想越气。
秦翎苦笑，怎么可能“也是”什么高人，你不就是那位高人。自己只是病了，又不是傻了。“那也不成，婚房就是婚房，我……”
紧接着，他就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因为她冰凉的唇覆在了自己的颧骨上，如此之近，让人心潮澎湃。
“傻子。”钟言亲完在他额头点了点，“让他看看又有何妨？”
傻住的不止是秦翎，还有秦烁，真想不到大哥如此艳福，娶了个这样的美妻。只是他命中无福消受罢了。
“这……这……当着别人，这种事……”秦翎小声嘟哝，又感觉不错，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直怔愣。她居然如此大胆，当着二弟的面和自己有肌肤之亲，可万一她是他，是一个男子呢？当着外人的面，与另外一个男子做这些事，竟然也可以？
都说男女大防，这男男，不防的么？但究竟是他还是她，秦翎心里还没数。
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记得那一贴的触觉，象征他们亲密无间，旁若无人。如此不合礼数，秦翎却实在无法拒绝，最后无奈低头认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依你就是。”
钟言得意地笑了笑，都说爱人好，原来被人捧在掌心是这般美妙。
秦烁看着他们亲近，心里嫉妒，却还要咬着牙根道喜：“大哥好福气。”
只有元墨和小翠在心里叫苦连天，那道长看着很厉害，会不会察觉出他们都不是活人？少爷和少奶奶恩爱是好事，可是却不顾他们死活了？

第88章 【阳】畸皮蛹2
玄尘刚一踏入,第一眼瞧见的并不是墙上的红囍字，而是香炉。
香炉并不是寻常人家常常供着的物件，除非是摆在佛龛之上,况且线香又不是熏香,不必常常点着。“这香是什么？”
小翠战战兢兢地过来：“是我们少奶奶喜欢闻的沉香。”
元墨怕她一个人接不住话,也凑过来：“是了是了，我们主子最近忙碌，总说睡不好。沉香让人心静，神安,所以才天天点着。”
“是吗？”玄尘走到前去仔细看看，香炉倒是无碍,只是里头的香灰……有些异样。
寻常人家哪怕是点了线香,香炉子里头的香灰也是成粉成末，碎得透透的。而眼前的线香香灰似乎没被碾碎过，成卷成根。而类似的香灰只在一个地方出现,就是道观。
没被毁坏的香灰大多留着看香号，测吉凶，莫非这也是？
“少奶奶还说，不要檀香，檀香味不好闻。”小翠多了一嘴,生怕他看出什么来。
“如此年轻便喜好沉香，可见你们少奶奶心中有沟壑,思量万千重,将来必定是管家之才。”玄尘敷衍了两句便走向他们的婚房,临进之前驻足许久,转身问,“这就是你们少爷和少奶奶的睡房？”
小翠和元墨齐齐点头。
“这屋子里不寻常啊。”玄尘的目光也在他们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后进了面前的婚房。房里，沉香、药香、酒香、墨香，种种香气扑面而来，好似掩盖着什么。
“高人！”小翠也跟着进来了，虽然怕他，但更怕他看出少奶奶异样，“屋里有佛，这和您冲不冲撞？”
“佛？”玄尘倒是一惊。
元墨一听，心下一动，对啊，僧骨还在里头，这不就是大不敬了吗？他也跟着凑过去：“是了是了，您瞧，观音台上供着僧骨，那可是隐游寺得道高僧坐化而成，为我们少爷驱邪挡灾。您修道法，这万一冲撞了……”
“世法平等，无论是和尚还是道士，本心都是一样的。再说，我们道家更不谈这些，并无那些繁琐规矩。”玄尘一甩拂尘，竟然径直走向那僧骨，“本山人今日前来只是为了降妖除魔，这屋子里不对劲。”
元墨和小翠同时不吭声了。
玄尘笑着转过来，看了看那床，忽然惊诧万分：“这是谁给的？”
目光所落之处正是拴在床上的那根红绳，虽然有床帐遮挡，不细看必定不能看出，可玄尘还是一眼就瞧出了法器。
方才话语连珠的元墨和小翠齐齐摇头：“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主子屋里的东西我们不能乱瞧乱碰。”
“也是，这东西你们就算瞧见了也认不出来。”玄尘摸了摸胡子，转身走向门槛，“二少爷，我已经看完了。”
秦烁一直在外头站着，大哥和大嫂就在他面前卿卿我我，虽然再未有那般亲密的举动，可言语眉目当中的传情却浓。他不曾见过大哥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谁，好似长嫂是易碎珍宝，说话重了不行，只能百依百顺。有时他们也不看着对方，可是神思心神都在对方的身上，有点风吹草动就立即看回去，就如话本里说的一样，两个人好成一个人。
这是怎么样的情感？短短不过几月，就让大哥如痴如醉，不能自已？看来这女子确实懂得御夫之道，有点本事。
“啊？”秦烁忽然反应过来，才发觉玄尘已经出来了。
玄尘摇了摇头，说：“和本道夜观星象的测法无差，此屋的确有异样。”
秦翎不禁捏了一把汗，这道长不是街头的骗子。只是他看出什么来了？是看出婚房里曾经施过幻术，还是看出有人会术？
元墨和小翠也提心吊胆，没想到这人单单看了眼就察觉出来，两个人只好同时看向少奶奶。而他们的眼神又怎么能瞒得住秦翎，毕竟这俩都是从小跟着自己的人，一举一动他都尽收眼底。
他们在这时候看她，更坐实了她的本事。
钟言还困着，打了个哈欠说：“啊？居然这样？还请问道长，这屋子里的异样可否会伤及我夫君？”
“我看未必呐。”玄尘说完便笑了笑。
钟言没看懂他这个笑容，但也没打算搞懂。“还请道长施法破除异样，还室内一片清明。毕竟那可是我大婚所用的婚房，不能出现这种事。”
“少奶奶还请放心，老道自有打算。”玄尘将背后所背的桃木剑拿了出来，“现下，老道有一不情之请，要破除屋内异样，必须有作法之事，屋子是大少爷的，请问可否行事？”
“当然不可。”秦翎当机立断，随意找了个借口，“你若作法，到时候将屋子里弄得乌烟瘴气怎么得了？我不喜欢熏东西的气味，还请您留下符纸便请回吧。只需要教教符纸的用法即可。”
“大少爷所言诧异。”玄尘又是一笑，“本道只是燃烧一张符纸即可。更何况，您房内熏香、药香、炉子香，还有淡淡酒香茶香，能数得上来的香味便有这几种，又怎么会不喜欢熏香的气味呢？”
秦翎自知说话不真，但还是心虚开口：“那是我家夫人给我治病用的，并不是我寻常所用，怎可算作我喜欢熏香的气味？”
咦？夫人？钟言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头一回听到他在外头如此称呼自己，说话虽然是滴水不漏的古板，但听上去十足心悦。夫人，从没人这样叫过自己呢，过几天就去和师兄说，秦翎他对自己是当真上心，绝对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
秦烁听完也只是笑笑：“大哥，我也是为了你好，或许烧一道符纸比你喝几年苦药还好呢。”
“我如今已经大好，再不用喝苦药，更不需要有人在我的婚房里发癫。”秦翎用了她教会自己的词语，“你这就是在发癫。”
发癫？发癫是什么意思？秦烁从小读的书也不少，可从未听过如此粗俗市井的话，更没想到，这话竟然是从大哥口中而出。而秦翎却不以为然，反而感激地看向钟言，曾经他一直不知如何形容二弟的举止行为，多亏了她，教会自己这样一个准确的称呼。
钟言大概看懂了他的眼神，唉，病秧子就是心思单纯，他若是听到自己骂人，估计要吓死。两边显然僵持不下，越不让干什么，秦烁那边反而越煽风点火，钟言干脆上前一步：“夫君，既然二弟和道长是一番好意，那就让他们烧一烧符纸吧。只是别冲撞僧骨即可。”
秦翎的担忧全在眼神里，可是听她这样说，心里又安稳几分。想来她是有把握的，否则自己绝对不肯放人进屋。若是真被这道长发现了什么，大不了……大不了自己就说早已知道，她只是帮着治病罢了。
玄尘听了这话才再次进屋，手里的拂尘一扫，在床前画了个半弧形。随后他从布袋里取出一个铜铃，在床前一直摇着。
这铜铃声吵闹，小翠和元墨同时被吵得脑仁疼，只想捂住耳朵。但碍于还有外人便忍了下来。他们再看大少奶奶，她并没有异样，相反正笑盈盈地给少爷递茶，好似正常人一般。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果然，少奶奶当真神威，能靠近僧骨，还能忍下这铃声。
而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床头拴着的金铃铛竟然跟着玄尘手中的铜铃一起震响，叮铃铃不断。
“这金铃铛是谁弄的？”玄尘立刻问道。
“是我。”秦翎率先承认，虽然他也不知这铃铛怎么来的，但她既然给挂上一定自有一番道理，“怎么，这金铃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看着不像你弄出来的。”玄尘显然没信。
钟言这时撑着手臂扶在轮子椅的木扶手上：“怎么不可了？我们歇息时嫌屋里太静，想要听个响动。夜晚床晃则响，入睡则安。”
秦翎不知不觉红了面庞，这，这都是些什么话啊，什么床晃则响的，女儿家说出去都要羞死，耻个一年半载不敢见人。
玄尘则被这番话弄得下不来台，没想到她竟然拿夫妻房内的情趣来打岔，便不再多问。很快，他背后的桃木剑也跟着震动起来，只见玄尘拔剑出鞘向前一指，金铃停止了震动，反而手中震动的剑尖给他指了个方向。
“这床下是什么？”他问。
“哦，是我给我夫君求的平安符。”钟言缓缓走向床榻，掀起还带着温度的褥子，大大方方地拎出一道符来，“请道长过目。”
秦翎疑惑万分，原来自己夜夜睡着的床下还有平安符，是她特意给自己请的，而自己竟然不知。她可真是用心良苦了。
玄尘也疑惑，明明这屋里就是不对，但每个都误打误撞有个解释。他深不可测似的皱了皱眉头，随后用剑尖将那平安符纸挑起，拿近，仔细辨认一番后说：“这不是请平安的，这是辟邪的。”
秦翎忽然豁然开朗，这就是了，她是高人，是防着水鬼才放了这符。
钟言自然知道这是干什么的，自己亲手用阴血所写，当初又是怕殃人和活纸人作乱才放在床下，自然是辟邪所用。“啊？居然不是平安符啊？”
“平安符可不是这样。”玄尘将这位大少奶奶看了又看。
“可是我不清楚啊，我和夫君出去逛街，看到一个老道士在街头算卦，我夫君身子不好，我肯定要请他算上一算。”钟言随口扯谎，“他看过手相和八字后便给了我们这张符纸，我说要给银子，他愣是不收，我见他如此看淡银两才信他几分，一直把平安符压在床下。”
元墨和小翠互相挤挤眼睛，少奶奶不仅神力还有好口才啊。
“这符究竟是如何而来，您自然明明白白。”玄清云里雾里地回应，正要从自己的布袋取出符纸的时候，桃木剑上挑着的符纸竟然燃烧起来。那火势蔓延极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烧到了剑柄。火舌绕着剑柄转了两圈，一下子燎到了玄尘的手指，但到了手指上都没有停止，反而借物燃烧，一直烧到了手背上。
玄尘一下子掉了木剑，赶紧甩手扑火，忽然只听哗啦一声，全身一片清凉。
手上的火灭了，但身上全湿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举着洗脸水的秦家大少奶奶。
钟言做错事一样看着他：“这……我只是救人心切，没想泼道长一身。”
头发和胡子全湿了，水滴顺着丝丝缕缕往下流淌，玄尘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但无奈无法发作。“夫人不必自责，多谢您搭手相救。只是您也看到了，这屋里的确不干净。”
秦翎不高兴地别过头去，她只是会些法术而已，平时性子活泼，又淘气了些。别人说她不干净，他不爱听，赶紧让这道士说完吧，说完了就赶出去。
秦烁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搭话，这会儿可找着了：“既然这样，还请您给个破解的方法，我秦家照做就是。”
“二弟，这是我的屋子，就算照做也轮不到你来决定。”秦翎慢慢地推着轮子，到她身边来撑腰，“道长，您要看也已经看过了，现下这符纸已毁，想来屋里也没有其他了。我体弱多病，这会儿到了喝药的时候，喝完后要睡一个时辰，就不留您了。”
这是摆明送客，玄尘笑而不语。这屋里的事……可深着呢。
“元墨。”秦翎见他不动，“找钱管事拿银子，好好地送道长出去。”
“是！”元墨赶紧应下。
不想秦烁将手一抬：“不必了，高人既然是我请来，还是由我送出去吧，只是劳烦大哥大嫂这一早跟着忙碌……对了，昨日曹家出了事，大哥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说起这个，秦翎一阵难过，为他们师徒情谊的虚假，也为不知踪影的师娘和小师妹。“是，恩师他……”
玄尘再次将拂尘一甩：“还请大少爷节哀，只不过老道今日从曹府外头经过，听说您昨晚和夫人去赴宴又提早归回，当真庆幸。那府里有动过术的迹象，可见咱们城里来了一个高人。”
“啊？”钟言再次假装惊讶，这一早上，自己就和那戏台子上唱大戏的似的，“不是恶人所杀吗？”
玄尘摇头：“不是，而且老道算了算曹正卿妻女的命数……”
“她们在哪里？”秦翎一下急了，“一定要找回来，您若能算，不管多少银两我来出。”
“找人是必不可得了，有人将她们藏得极好，本道只是能算出她们目前在水里。”玄尘说完便转了身，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元墨看了看少爷，自然也没有追出去，唯一一个跟着离开的就是秦烁。
秦烁先和兄长、长嫂行礼才走，到院外渐渐追上了玄尘：“道长请留步！”
玄尘像算到他会叫停，便留在原地等他：“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高人自然知道我心里所想，还请问，我大哥的屋子有没有什么古怪？他的病……”秦烁顿了顿，见四下无人才问，“到底还能不能活了？”
玄尘微微叹气：“苟活之人。”
“这怎么说？”秦烁急问。
“虽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可大少爷看着不像病愈，他的身子早就不行了。”玄尘一语道破，“屋子里也古怪，必定不止有活人。”
“高人的意思是……我大嫂不是人？”秦烁差点喊出来，秦家居然进了鬼？他急着擦汗：“可要做什么大法事来超度？”
“本道有心办成此事也没这个能耐，二少爷没看到吗？符纸将我木剑摧毁，可见厉害。”玄尘颠了颠手里的剑鞘，“这可不是寻常木剑，桃树自来寿命短，十年为树，二十年汲取日夜精华，能活五十年便是‘长寿桃’，能活百年便是‘天岁桃’。此乃天岁桃木所做木剑，如今……”
不用他说，秦烁也看出这木剑没法再用，已经烧成了一段黑黢黢的木炭。
“若想将院子里的鬼邪打出原形，恐怕要另请高明，与我一同修道的山里有一位光明道长，据说已经活过千岁，他若是来，便可事半功倍。”玄尘摸了摸胡子，湿漉漉的胡子还滴着水，“再有，你见着床上那根红绳了？若本道没猜错、没眼拙，那是隐游寺丢失的法宝之一，如今，却在秦家的小院里。”
秦烁惊愣地说不出来，隐游寺是大寺，寺里的法宝样样绝神。而这样高明的东西竟然就在自己家里？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请您看看。”说完，秦烁取出袖口里的一方印章。
玄尘一看便惊呼：“这是金玉所制的严卯！乃是驱鬼辟邪的上好法器！”
“实不相瞒，这是和我大哥屋内的高僧僧骨一起，从隐游寺请回来的。若是将这东西放在我大哥的院里，能否将鬼邪打出原形？”
“自然可以，大可一试。只是本道还没定下院内非人的是谁，你把这东西放进去。谁反应最大，就是谁了。说不定这东西能破除你大哥身上的邪门，只是……他若是被人用术法吊着命，邪门驱除，他可就一命呜呼了。还有，那屋里的僧骨可能也对本道的作法有所压迫，若是能请出去，放在别处，我便可好好地清一清房子。”玄尘瞧着这枚严卯，眼睛直发亮，“刚卯和严卯成双成对，看样子是少了一枚。”
“隐游寺只有这一枚，恐怕无意丢失了另外一枚吧。高人放心，我这几日就寻个由头将僧骨请出来。”秦烁又将严卯收了回去，左不过这东西现下是他的，拿着也好防身。
秦翎的院落里一片忙忙碌碌，元墨在屋檐下看着五个大丫鬟清扫，时不时帮着小翠抓鸡。大公鸡虽然凶猛，但是他俩可不敢用力，满打满算，这鸡在秦家活了六年，在鸡里算是长寿。说来也怪，雄鸡自来都是喜欢和鸡在一起，这只不一样，而且它也不喜欢母鸡。别人家的公鸡都是一群母鸡来陪伴，它偏不，从未有过配偶，它就喜欢打鸣。
果然，镇宅子的鸡就是这样神通广大。
勉强把鸡塞进鸡笼，两个小孩儿已经一身鸡毛。这时五个大丫鬟其中一个最年长的过来，手里拿着两块酥糖：“给，昨儿四小姐院里赏的。”
“谢谢春枝姐姐。”翠儿接过来，却不吃，“我等中午吃饭时候再吃。对了，我和你打听个事儿，听说四小姐病了？”
春枝擦了擦汗：“可说呢，给嬷嬷们急得不行，你瞧瞧咱们这宅子，大少爷好不容易好了，小姐又……”
元墨跟着问：“说是什么毛病了吗？”
春枝咬了下嘴唇，不跟元墨说，只悄悄拉过小翠来：“你也大了，我告诉你也无妨，四小姐该到来月事的年纪了，可身子干干净净，没有。”
“啊？”小翠装不知情。
“就是这么个怪病呢，说前几日有要来的迹象，腰软背疼，不爱吃凉，下腹隐隐下坠，可竟然没有。十几个嬷嬷急得乱转，毕竟该到说亲的年岁，可这不来，媒婆就没法上门。”春枝跟着着急，“你说这怎么办，我还和夏露说呢，要不再去山上拜拜？大少爷就是拜佛后好的。”
小翠附和着点头，可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刚好，夏露姐姐也来了，挎着一个竹篮：“从前不知道大少爷院子里这么多野草，趁着现下不热了，咱们给割去了吧。来年种上花儿才漂亮，给院子增添颜色喜气。”
“这种事，几位姐姐做主就是。”小翠不管这个，再说院子确实要打理。忽然，她瞧见大少奶奶从屋里出来了，赶紧和元墨拉着手跑过去：“少爷睡了？”
“睡了，吃了药他犯困。”钟言从她头顶摘下一根鸡毛，“走，陪我去后厨做饭。”
“您没事吗？那道长没伤着您？”元墨急得差点摔跤。
“他还远着呢，最多只能查出屋子里有异样，但看不出所以然来。不信你们细想，他连你们是我弄出来的都没瞧出来。”钟言又从元墨的头上摘下一根鸡毛，“行，你们再抓几次，我做个毛毽子在院里踢，给你们少爷解闷儿。”
听她这样说，元墨和小翠才放了心：“方才好险！多亏了您变出火来烧他！”
“火？那可不是我弄出来的，我就算要烧也绝不在我婚房里，万一烧着了，你家少爷那么多笔墨书籍怎么办？搬都搬不出来。”钟言不隐瞒自己做过的事，但这确确实实不是他的手法。
“啊？不是您？”小翠想不出还能是谁。
“真的不是我，但不管是谁，也算是护着我了。”钟言笑着挽上头发，“走，做饭去。”
后厨虽然还忙，但俨然没有从前的人多了，因着老爷和夫人要回来，张开忙得昏头转向。瞧见钟言时他立即跑过来：“少奶奶，老爷和夫人的信到了，约莫明后天就回。”
“知道了。”钟言点了下头，原本他成亲只想吃顿饱饭就走，这倒好，真要给别人当好儿媳了，“白蜜有了吗？”
张开还是摇摇头：“普通的蜜有，白蜜找不着。说盛产槐花的地方闹兵灾了，树都烧没了。也不知这将军什么威风，从没打过败仗，所过之处无人幸免。”
还能是什么威风？我师兄的威风啊！陈竹白他有百万阴兵，要多少有多少，阴兵过阵，谁能和他硬碰硬？钟言捏着拳头进了厨房，站在灶台边上拿锅子撒气，若不是师兄拦着，早就将那人千刀万剐。
“让我连碗白蜜都没有，迟早砍了你的狗头。”钟言喃喃自语，刷了锅开始切豆腐丝。元墨和小翠不敢上前，少奶奶这是动什么气了？
可是再动气，少奶奶都不糟蹋粮食，都得把这顿饭给少爷做好了。
早饭吃得清淡，这时又刚好是吃藕的时候，钟言将新鲜莲藕洗净，看着它白白嫩嫩，心里头就欢喜。先把莲藕的一端切掉一块，里头的藕孔空隙全部用泡过的糯米填充，放一勺糯米就加一勺白绵糖，干干净净的，最后再将切掉的那头用竹签子固定，完完整整上锅蒸。另外一头令起锅子，用煮温的井水调和白糯米粉，揉软之后擀成了荷叶皮，拎起来透光。
就是这样的面皮，里头加上新鲜的芥菜馅儿，再塞一个小虾米，还没吃到嘴里就能想象出一口清香。馅儿和荷叶皮在钟言的手里变成了一个一个肚饱圆润的小包子，连褶皱的数量都是算着捏的，每个一模一样。这样的包子放在笼屉里去蒸熟，一眼看去就是碧莹绿色，让人食指大动。
而方才切的豆腐皮丝和麻油细盐清清爽爽一拌，虽然简单，可最是下粥。
等到桂花藕蒸熟，钟言将藕断片片切开，白藕蒸成了肉粉色，糯米粒粒晶亮，再淋了一层色泽上好的桂花蜜，便端着走了。元墨和小翠跟在后头，一个端着白粥，一个端着水晶菜包和豆腐丝，跟在少奶奶身后别提多得意。
可秦翎就没有这么得意了，玄尘这样一闹，一天都没什么胃口。一来是担忧钟言被人发觉，二来是听到师娘和小师妹在水中这个噩耗，他隐隐察觉出了什么来。
师傅养的是水鬼，偏偏妻女又被算出在水中，该不会是……秦翎不敢多想，生怕自己多想一步就想出了答案。
钟言也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一整天都没逗他，天黑之后他们接了一道帖子，写帖的人居然是徐长韶。
帖子里没说什么要紧事，就说等到病愈之后想要上门拜访。秦翎给他回了贴，自然同意，恐怕徐长韶想要见自己也是为了水鬼的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钟言刚刚洗漱，光着脚就进来了。
秦翎多年生病，怕过冬地冷，一入秋地上就铺了薄毯。他赶紧放下徐长韶的帖子：“这样大了还胡闹，不穿鞋袜，受了凉要吃药的。”
“我又不怕。”钟言一溜烟儿上了床，两只脚在床边晃荡，生动地翘着脚趾，“今日秋谷和冬华在割草，说下雪前种上种子，春天发芽。”
“她们是女儿家心性，自然想得周全，你带着她们忙就好，别自己上手。”秦翎慢慢到了床边，往床上一坐，那金铃铛便叮铃一声。这声响平日里不觉得，这会儿让他面红耳赤，好似坐实了他们在床上……
“你脸红什么？”钟言用脚后跟踩着床边，膝盖收在胸口前。
秦翎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没，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脸红？读书人也这样说谎啊？”钟言笑嘻嘻地掐了掐他的脸，“是不是想起我亲你了？”
秦翎被一语戳中，顾左右而言他。“明日，明日请人给你做鞋吧，免得你脚疼，好像我不给你买。”
“诶呀，你慌什么啊，被我说对了吧？”钟言跪在床上，两条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你若不说实话，我还亲。”
不说实话就会亲么？秦翎的神思乱了一瞬，但仍旧实话实说：“是了，但……只想了一下。”
“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钟言晃了晃他的肩膀。
高兴，可是秦翎说不出口，他读的书没有一本是教他说这个的。
“不说？”钟言捏住他那张闷葫芦嘴，“再不说，我可亲了啊！”
嘴唇被捏着，秦翎无奈地皱着眉，你捏着我，我怎样说？
可钟言像是没察觉到自己的做法有纰漏，松开手之后就亲了上去，这回可不是亲面颊，而是实打实地贴了嘴唇。他想看这病秧子的嘴能硬到什么时候，还故意探出了一截儿小舌，顶开了他的唇缝。
这样大胆，他一定很惊慌吧，必定将自己推到一边，说不合礼数。钟言怀着逗弄他的心思等着他着急，没想到……
秦翎没动。
不仅没有推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还一直看着他。
钟言傻眼了，舌尖抵在他的齿列当中，进退两难。这下一步要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他一直保守自身，这是头一回。

第89章 【阳】畸皮蛹3
钟言薄薄的眼皮跟着心尖一起颤了颤,头一次这样看他，大概秦翎睡前也喝了茶，嘴里是桑叶薄荷饮的清凉。
必定是了,他一直很听自己的话,让他换药就换药,让他换茶就换茶。如今他虽然好了，可一听那茶水也能对他的症候，喝起来连眉头都不皱。
就像他从前喝药，被病折磨狠了的人,其实对自己最狠，只求痊愈。
摇晃作响的小小金铃也停了下来,像是等待着他们的接下来。可接下来要如何,钟言确确实实不太懂得，修鬼道的人哪里沾染这种事啊，也就是师兄早早入世。但这不妨碍他面如红霞,热水浸泡过的身体卷着热气蒸腾，好似还在热水里。勾住脖子的双臂也不动了，是拿下来，还是继续勾住呢？
等等，这不是自己眼下最大的困境,钟言自觉自己已经深懂人性，可秦翎这会儿为何不躲？
人性也太难懂了吧！
唇齿相贴,这病秧子平时读过的圣贤书可不教这个,他不应该害臊而躲开吗？
秦翎此刻也眨了眨眼睛,他对着自己读过的圣贤书起誓,这会儿的心脉都已经跳乱了。从前没人这样胡闹过,从此之后,他相信也再无人和自己这般。那条小舌就这么直接地钻了进来，像羞怯地叩门，直接扣开了他的心。可扣开却不动了，小言当真可爱。
他想，自己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了，视若明珠。
喜欢到，他明知道不该这样，可仍旧不愿意躲开，说是纵着她在自己身上骑着胡闹，其实也是纵着自己。活了十七八载，他不曾发疯般想要过什么，更别说妄想，如今倒也知道了妄想滋味，原来这般缠人。若一日不见，他必定不会开怀，若两日不见，他必定食不下咽，若三日不得见，那当真如隔三秋。
愿与爱妻小言做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想着想着，秦翎做了件大胆之事，尽管会被责骂，会惹她生气，说不定会气好几天，可他还是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地张开了嘴。
钟言正在思索他会不会躲，结果这张嘴动了。尽管动得很小，可齿列还是微微开启一缝，原本严严实实抵在上面的舌头不自觉地伸了进去，触碰到了并非坚硬的东西。
柔软，清凉，有药味，是软的。
钟言顿时睁大了眼睛，慌忙当中再没跪稳，身子往前倒去。秦翎原本体弱，根本禁不住这样一撞，竟也跟着向后倒去，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床帐浮动，红烛摇晃，金铃再次从安静变得叮铃叮当地响。余光里，那些烛火的芯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两个人的心也跟着它们摇晃。窗棂上换了厚些的纸，好过冬，可寒气已经挡不住了，仍旧能从缝隙钻进来，预示今年是个早冷的冬季，说不定再过几日就下小雪了，可他们又同时觉着这屋里这样热。
龙凤蜡烛早就不点了，民间有种说法，囍烛点得太久不好，钟言忽然懂了为何大婚要点那东西，只为了一种象征，只在成婚的时候用。
但是他没珍惜，这会儿他想再看看。
秦翎被压在下头，虽然不生气，但这也足够震撼。再一次被她压着，可情境已经大为不同，上回是在树下，这回是在床上，不可同日而比。这样一歪，两个人的嘴便分开了，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立即起来，还压着自己打量。
秦翎也打量她，拧着眉毛思索什么，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说不出的疼爱。钟言被他看着心烦意乱，也有些心虚，他被自己骗得好狠啊，居然不知道自己是男子。
但身子又不愿意离开，仍旧贴近。他孩子气地趴在秦翎的胸口上，身上的药香扑面而来，别有一番用意地看着他，手指摸了摸刚刚被自己亲过的嘴唇。
而秦翎的双手已经汗湿了，她……不对，好像是他，这样亲密地压下来，下面好像特别鼓，像是男子，但是又没有男子那样明显。
女子……也有这样的么？秦翎随意地一瞥，看着她雪白的脖子，一时之间竟然发了愣。
“傻子。”钟言对他内心的怀疑毫不知情，“你张嘴做什么……”
秦翎想自己果真是傻了，傻乎乎地点了下头：“你……你之前从没……原来你不懂。”
一刹那，秦翎的心口里涌出些愧疚来，心窝灼热地充盈起来。就着这个缠绵的姿势，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从前因为她对自己的身子并无忌讳而猜忌过，以为她早有过情郎，可方才种种反应……分明不是，她只是淘气些，但并不懂得。
换言之，自己是她的头一个，是她的夫君。
这样一想，秦翎的双手动了动，紧张得几乎打颤，轻轻地拉了被子盖在她的后腰上。钟言的心也跟着发热发胀，忽然生气起来，他怎么还给自己盖被子？他是不是不懂这些？
虽然自己也不懂，可他不想这人也不懂啊，多多少少该懂些吧？发梢还湿润着，卷曲地停在他们的胸口上，穿着睡觉的衣裳都轻薄，钟言再次靠近，更多的头发搭了下来，又在秦翎的嘴上贴了一下。
这次再起来，钟言笑了笑，只觉得他好看得让人心软。
又亲了，秦翎的手慢慢地搭在了钟言的腰上，可是却不敢完全贴靠，还保留着一份礼数。他大可使劲一圈就将人搂在胸口，她不讨厌自己，也不会拒绝，就像一颗鲜甜的桃子、清甜的梨子，熟透了，如感情水到渠成，自然会从树枝落下来，可秦翎也只是这样碰一碰，情不自禁地笑了。
“笑什么？”钟言生气了，“我都亲了你两回了，你怎么不说话？”
秦翎的脖子和脸刹那间涨红：“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随便说几句，我听听。”钟言再次压了下来，戳着他少了一截肋骨的身子。
秦翎认真地想了，只是眼前的人总是干扰他的思路，睡衣薄，透过来她锁骨一片肉粉，今日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肚兜，衬得她面若桃花。半晌，他的手指动了几下，胸口强烈起伏几次才说：“夫妻间做这事也是自然，你若想亲，可以亲。”
“那你呢？”钟言不喜欢听他这样说，好像一厢情愿。
秦翎伸了一只手过来，很小心地摸了下她的头发，其实很想碰一碰她的脸。
“我自然也是想的，只是没人教我如何亲喜欢的女子。”
问出了他的心里话钟言才高兴，喜上眉梢的情绪骗不了人，他说了“喜欢”二字，怎么听怎么顺耳。钟言鼓起了勇气，明明自己也不会，还想着教会了他，这一次他再亲下去，没有浅尝而止，而是学着方才的经验将舌头送了过去。
而这一次，秦翎也没有紧闭牙关，而是缓缓张开了。
舌尖真正相碰的刹那两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四肢百骸都要被惊讶和眩晕占据。钟言试着再碰，原来人的舌头和自己没有什么两样啊，只是温度热了点儿。他偷偷地用着劲儿抿他的嘴唇，忽然觉出不止是热了点儿，原来哪怕他身子再不好也是烫的。
这个可不是嘴唇简简单单地一贴，他们亲嘴了，如男女情好。
钟言想说自己无耻，可他原本就不是人，本就不是正道。嘴唇被秦翎含得开始湿漉漉了，他忽然又想，原来读书人学什么都快，这就会咬自己嘴唇了。
他的手也不光是停在后腰，而是偷偷地滑向了自己的肩胛骨，连他的手指都那么烫，像是要把自己永远热不起来的身子烤化了，在他单薄的怀抱里变成一抱干净的春水。钟言不知不觉红了全身，火烧了似的，可是仍旧忍不住用舌头和他纠缠，笨拙地舔舐。
人间有这么多快活，他都想让秦翎知道。
自己活了这么久，也就这点快活。
“嗯……”忽然，钟言被亲得受不住，像被这病秧子给欺负了，纯情地发出了一点声音。他紧紧地攥着秦翎的领口，发着汗，更加用力地吸吮他，仿佛要用这种力度来坐实自己都会，才不是一个连亲嘴都不懂的傻子。可越是这样，他越是透露了在这方面的天真。
秦翎听她出声时就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她红着的脸、轻颤的睫以及出汗的额头。上扇和下扇的睫毛相互交织，给眼睛上画了一笔漂亮的线，他不知该怎样形容她，只想就这样热乎乎地抱着她，再非分一些，热乎乎地亲着她。
或者是他。
忽然，钟言从他身上起来了，仓促地结束了这个吻。只不过他那双悲悯的眼睛含着水，像是被亲懵住，和平日里处处要强的那个人完全不同。秦翎也懵住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眼睛受委屈似的红起来，发丝里露出两只耳朵，更像是小时候救过的那只小兔子。
只不过，当时的小兔子蹬了自己一脚就跑了，回归了山林。
眼前的这人不会蹬开，还会和自己同床共枕。
“你、你做什么？”钟言差点红了双眸，也察觉到了他的手在乱动，而且是朝着自己的肚兜绳过去了。若是让人解开了就会露馅儿，自己将他骗得这样苦，骗着他对拜、动情、交心，最后不知该如何收场。
可是情动之后，确实该解开了，男女之事不就是这样吗？这也是人之常情。钟言并没怪他，甚至想着，若是他真解开了，自己就将苦衷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或许他不和自己记仇。
但那也只是或许，谁家男子娶了个不能生育的男妻会高兴呢？钟言没再说话，像是准备和他窃窃私语，等着他的手到颈后。那两根粉色的细绳系得不紧，只需要一拽便能拽开，钟言怀着情等他下一步，终于……
平时拿笔的手指，到了肚兜绳系结的地方，已经碰到了他敏感的皮肉。
钟言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差点趴在他的胸口上。是了，他是男子，现下自己是女子，男子在床榻上总要做些什么，这不怪他。
“你这个……没系紧。”不料秦翎的声音穿透了这片红色的暧昧，直达耳边。
“啊？”钟言抬起头来。
“开、开了，你别怕，我给你系上。”秦翎扭过脸，两只手在她那段后颈上快速一动，将即将松开的肚兜绳打了个死结，最后如释重负地安慰她，“我没看着，这回就不开了。”
“啊？”钟言一头雾水，彻底反应了过来，敢情他是要给自己系上，不是要和自己鱼水之欢。
“嗯。”秦翎点了点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收了回来，眼神虽然想要飘走，不敢直视，但又无能为力地落回来。都说肌肤近了，心也近了，钟言气他不解风情，可又觉着他有趣儿。大概是自己还不够修行吧，没学会师兄那般千娇百媚的功夫，所以这书呆子不上当。
“对了，既然你我已经……”秦翎想起一事，“我今日翻看黄历，月底就是好日子。你已是我妻，我也当履行为夫之责，陪你回家。”
“哦……那……那好啊，只不过我家可没有秦家这么大，小户人家，怕是你不会喜欢。”钟言只能答应下来，若是不答应必定要起疑心。脸上的红和热度稍稍退了些，脖子后头的死结又系得太紧太深，快把他给勒死了。
连那些厉害的道士和马仙都没勒住自己过，这倒好，在床上让夫君勒住。
真是的，没见过这种傻人，这会儿钟言可完全信了他从前的话，他当真没有过亲近的大丫鬟。
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左听右听，钟言听不够似的，忽然起来问：“我问你，刚刚你想什么呢？”
秦翎目光漂移，左手隔着被子搭在她的腰上：“什么想什么，这话……”
“就是你我亲嘴的时候，你想什么呢？”钟言直言了当地问，一下子掀开了秦大少爷的遮羞布。秦翎着急到鼻子都红了，钟言噙着笑，故作老练地问：“是不是很舒服啊？还是想我漂不漂亮？”
秦翎不知能不能说那事舒服，但他从未有过如此魂魄颤栗的冲动，方才有了。“……漂亮，我从未觉得你不漂亮。”
“那我有多漂亮？”钟言摸了摸他的胳膊，比自己还紧张呢，胳膊都绷着。
秦翎跟着她深吸气，做了多大决心似的：“小言漂亮得……不像人了。”
钟言一下子笑出声，还以为他读了那么多书能夸出些好听的来，往后也可以和师兄吹嘘吹嘘，你找了个打仗的，我的情郎可是满腹经纶，没想到秦翎说这种傻话。笑声伴着床帐摇动的风情，铃铛也响了起来，正当钟言想要起身的时候忽然看出不对，怎么……自己的衣服上会有血？
鲜红的血沾到了衣裳下摆，滴滴成片，这一块，那一块，钟言立马起身，才发觉秦翎的大腿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钟言急忙披上衣服下了床，“元墨！翠儿！”
“你别急，我只是……那伤可能破了，不碍事。”秦翎扶着床慢慢地坐起来，“本来都快好了，兴许是我血热，一下子又坏了。”
“什么时候破的？”钟言将烛台举过来，“就是咱们那什么的时候？”
秦翎缓慢地点了下头：“但当时我并未觉出疼痛，你也见证了，我没觉着它有多疼。只是没想到血如此多，再上药就好。”
不，不可能，不会这样！钟言几乎要疯，是外人无法理解的疯魔，好似所有苦功都白费了，抓不住手中的缘分。这不可能是血热的缘故，每日用着自己调配的上好药材，伤口明明开始缩口又坏，说明此事并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厄运连连。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不是都给他逆天改命了吗？莫非是上天察觉到违背纲常之事，降下了责罚？
也不会，就算有责罚也是在自己头上，为什么还是折腾他？
元墨和小翠听到少奶奶的声音就在门口站着了，却不敢进来。直到钟言让他们进来帮忙拿烛台他们才推门，一进屋，两人一愣，好浓重的血腥味啊！
“快去拿药膏！”钟言怕脱裤子会伤了他，正在用剪刀剪布料。秦翎倒是不觉得自己多严重，也不怎么疼，还想坐起来，不料又被她推回床上。看她如此焦心，秦翎心里很不好受：“唉，我怎么又……明明都好了。”
钟言的眉头紧皱，刚刚短暂的欢愉如梦境一场，眨眼间就没有了。屋里黑，他恨不得世间有种法器能将黑暗中的每一处都照亮，不再胆战心惊地举着烛台。小翠一手一个烛台站在旁边，元墨是纸，怕火，可仍旧举了一个凑过来，这下钟言才能将秦翎大腿上的伤口看清楚。
他倒抽一口凉气。
愈合的伤口又破了，而且里头腐蚀的血窟窿好像更深。
“哦，没事，只是一不小心碰了，可能是我压的。”可他面上不能表露出来，朝着秦翎笑笑，“往后还是你在我身上吧，我可不压着你了。”
“咳咳。”秦翎紧着咳嗽，房中事就不要说出去了吧……
元墨和小翠听了一耳朵，巴不得赶紧捂住，听少奶奶这样说他们也松了一口气，应该不算大事，就是他们……相互挤压的时候碰着了吧。钟言没给他脱掉最里层的亵裤，借着光，先是用温热的清水给他擦掉血，然后在每个血窟窿里都上了药膏。
“这药膏可能要换换，一样的药用久了就没效了。”钟言笑着说，“明日我用我的狗爬字再写一方，让元墨去抓。”
“要不您这会儿就写吧，我赶紧给抓回来。”元墨担心主子。
“不必。”秦翎也笑了笑，“你们睡吧，我换上洁净的衣裤也睡了。”
钟言亲自给他找了衣裤，帮着他换上。那血窟窿虽然没冒血，可是伤口表面潮湿发软，显然就是不好的迹象。可他当真不让秦翎看出一点不对，哄着他躺下，一个时辰后怕他睡得不稳，还是狠着心下了些昏睡散。只是现在自己心里有他，下药的分量没有那么多，怕药石伤他。
做完这些，钟言再起身穿衣，一开睡房的门，小翠和元墨在外头笔直笔直地站着，显然没打算歇息。
“外头冷了，我跟主子出去吧。”小翠往前一步，显然是早早准备好。
“鬼丫头，你是看出什么了？”钟言问。
“跟着您久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小翠说，她和元墨虽然都是小孩儿，可死过一次就知道万事小心，“元墨留下看门，我跟您出去办事。”
“不，你留下，我带元墨去。”钟言摇了摇头，“秦翎这边需要个稳重又主意大的人，元墨遇上事容易慌张。”
元墨挠了挠后脑勺：“少奶奶说的是。可万一少爷醒了……”
“不会，我给他下了昏睡散，足够他睡到天明。你快去拿把伞，咱们走。”事不宜迟，钟言带着元墨迈出门槛。五个大丫鬟的睡房在院东，这会儿也熄了灯。外头风冷，小翠赶紧将门给关上了，殊不知睡房里躺着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秦翎半梦半醒，虽然困，但也能察觉出这困得不自然，像被人下了药。身体发沉，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他慢慢地扶着床框坐了起来，身边已经空了，被褥还有那人躺过的余热。她这会儿跑出去，恐怕就是为了找治好自己伤势的法子去了吧。
秦翎看向裤子，原本洁白的轻柔布料这会儿又要渗出一点猩红，奇怪的是这回没什么感觉，不像从前疼得彻夜难眠。
只是她又去哪里了呢？秦翎摇着头笑了笑，算了，等她回来还是继续装傻吧，先别揭穿，免得惹她生气。
钟言这时候还没离开院子，而是站在院门口烧东西。烧的就是秦翎换下来的那条染血裤子，一瞬间就烧成了灰烬。
“元墨，打伞。”钟言说。
元墨连忙将一把红纸伞打开，而地上的灰烬也被风吹得一点不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头顶是快要满的月亮，地上是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红油伞投在地上的影子微微发红，不知不觉间，伞下出现了一条血红的线。
“跟着线走。”钟言立刻说。
元墨赶紧抬腿，伞不大，只能瞧见眼下这一块儿，走两步就要寻寻方向。“这是什么啊？”
“找替身蛹的地方。”钟言说。
“什么？”元墨听不懂，只知道气恨。怎么这些人用五花八门的邪术来杀少爷，一招刚破，这就来下一招了！
“这是一种替身的道术，取自于《青冥经》中的后半页。曾经我有幸看过几眼才认出来。我们房里有僧骨，秦翎又不常接触外人，身上若莫名其妙出现伤痕只能是这种可能，便是有人在外头做了脏东西。”钟言细细地解释，“起初我还以为是有人用幻术伤了他，后来那些伤口开始痊愈，我便以为是我多想。没想到还是棋差一着，这人见他没死，又开始作乱。”
“好，既然有人作乱，咱们去找他！主子您多说些，我听着也学学，往后少爷再有什么我也能看出来。”元墨带着钟言拐了弯。
“学这些不好，会折人的福气。”钟言怕他学着学着就招惹更厉害的人，“要做替身蛹必须用血，秦翎的血烧掉之后会回到蛹内，只有在红油伞下才能看出。且那地方一定离咱们不远，太远了就没用了。对了，他那些鱼口一样的伤到底哪年发出来的？”
“这小的真不知道，虽说我是近身伺候，可少爷有病瞒着人，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出血了。”元墨走着走着忽然叫了一声，“钱管事！”
徐莲也吓了一跳，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给少奶奶请安。这么晚了你们去哪里？”
“去找害少爷的人！”元墨回答。
钟言往前一步：“我们是有事必须夜行，你怎么回事？”
“老爷和夫人明日就到，回来肯定要查账。钱修德的账目有些不清楚的地方，我还没理顺，已经折腾两个时辰了。”徐莲将账本递过来，“还有一件事我正想找您商量。少爷那棺材和寿材的账目我已经理出来了，一共一万八千多两。这样多，老爷夫人不可能不知晓，我打算旁击侧敲问一问……”
“你小心就是，一定小心。”钟言和她是聪明人对话，点到为止。徐莲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谁家能腾出这么多钱去治丧？秦守业不可能不知道。可如果他知道了，那么盼着秦翎咽气的人就有他一个。
借气运，换命数，不是兄弟姊妹就是父母，若要钟言来算，他头一个怀疑秦守业。可如果他真的是，必定不简单，所以要徐莲小心再小心。
三人同行，缓缓朝前而去，左拐右拐之后来到了钟言熟悉又不愿意来的地方。
湖边。
血线一直伸向湖畔，看样子直接蔓延到水下。可见那蛹就在池子里，钟言又想起张开给自己看的层生鱼，真是一环扣一环，环环催那人死。
“少奶奶，要不要明日吩咐张开抽干这湖？”徐莲问。
“不行，抽干的动静太大，作怪的人一定会知道。更何况明日秦守业回来，家里不能这样折腾。”钟言顿了顿，“恐怕要我亲自去取一趟了……对了，明日你们老爷回来，元墨，你记得吩咐院里那五个丫鬟收拾好杂草。”
“是。”元墨点了下头。
不料徐莲一惊：“您说什么呢？”
“怎么了？”钟言隐隐约约察觉出不详。
“您院子里什么时候有五个丫鬟了？”徐莲说，“我管账，谁院子里几个人都在心里，到时候发月钱都要清算。您院子里只去了四个。”

第90章 【阳】畸皮蛹4
不等钟言说话,元墨手里的油纸伞颤了颤：“不可能，明明就是五个！”
“你不要和我争辩，我是管事,宅子里的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徐莲也觉出不对劲来,“少奶奶您再仔细想想,到底是几个人？”
钟言一时没吭声，但自我怀疑的样子摆明了风雨欲来。他仔细回忆，白天的时候自己在门槛外晒太阳，翠儿在院子里掸被子,元墨说想抓几只蝈蝈放在笼里玩儿。再往院里看就是齐腰高的枯黄杂草，夏季时候绿油油的,不觉得多碍眼,秋日里缺水干瘪，显得不好看了。
大丫鬟们就在割杂草，左边两个是春枝和夏露,右边两个是秋谷和冬华，竹林前的小径前头还有一个……
“糟了，快回去！”钟言立马回头，暂时顾不上池子里的东西，带元墨原路折返。
院子里安静,连个蝈蝈叫都没有。
小翠心重，少奶奶和元墨出去了她不放心,干脆在院门口点了一盏小灯。这会儿她坐在门槛儿上烧炉子,一边烤烤手,一边烤干着橘子皮,明日留着给少爷泡水。院里太安静了,这会儿她忽然明白元墨为什么想要抓虫子养,因为入了夜，这周围静得吓人。
原本不该这样，秋日最是虫鸣时分，去年秋天这院里吵死了，睡觉都睡不踏实。但今年不同，大公鸡日日往院里扑腾，当真是一只虫子都没有剩下。小翠看向院门，操心着外头的事，也操心着屋里的事，真想找出幕后之人杀千次百次。
主子好不容易过几天悠闲的好日子，全给搅和没了。
瞧着瞧着，她眼皮子开始有点沉了，看东西也不再清晰。小翠揉了揉眼睛，犯了一会儿迷糊，迷蒙中想自己这是困了，其实可以靠着门框打个瞌睡。
想着想着，小翠的头也开始沉了，使劲儿抬才能抬起来。她再次揉眼睛，兴许是这些日子都没好好歇息所以才困得突然，若能睡上半柱香也好……
正觉得身子也开始犯懒，小翠猛地打了个哆嗦，一下子醒了一半。自己已是泥人，又怎么会困！
这些时日她和元墨夜夜不睡都没事，是少奶奶怕他们身子小，禁不住熬，才催着他们赶紧躺一躺，但不睡也无碍。她都快忘记疲乏是什么感受了，为什么这会儿这样累？
不仅是累，身子、脑子都不对劲，不舒服，仿佛不属于自己，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坐下就能睡着。这不行！小翠先是在屋子里溜达，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边迈着步子一边数着数，心算自己一共走了多少，用这种方式逼迫清醒。
就在数到五十八的时候，小翠一个趔趄，差些摔倒在地上。
倒不是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而是实实在在地睡着了！
她居然能走着路、数着数睡着。
这让她不寒而栗，头皮发麻，外头一片黑洞洞，少奶奶还没回来，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小翠撑着精神站在桌边，用拳头硌着桌角，用疼痛来刺激清醒，可是都不顶用，长这么大从没这样疲乏，脑子里仿佛一大团浆糊，只剩下睡觉。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外头危险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旁边就是放针线的匣子，小翠摸出一把绞了金线的剪刀，一下子，扎穿了自己的左手心。
剧烈的疼痛带来了清醒，整个人都精神住了，伤口又开始往外涌泥土，小翠放下剪刀，用破布条简单绕了一圈，现在才算彻底破了那让人昏睡的阵法。站一站，吹吹风，她完全精神了，站在火炉边上往外头望，隔着窗纸，她像是听到外头有点动静。
总归这屋里有僧骨，脏东西连门槛儿都进不来，在这层安心下小翠索性往前一步，透过门缝儿去看外头到底怎么了。
外面还是黑，尽管点着灯还有地方瞧不着。冷不丁一个人影在院里走着，小翠攥紧拳头，死死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是院里的大丫鬟姐姐，小翠认得那身衣裳，可是她叫什么来着……左思右想，这会儿她竟然想不出来了。是不是方才受了阵法的影响，所以什么都记不清？小翠不敢深想，疼得她倒抽凉气，直到听到了脚步声。
一进院，钟言就闻出不对劲来：“这是……”
“这是什么味道啊？好奇怪……”元墨行走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这味道怪好闻的，又不呛人，像大米被晒过之后的味，暖甜暖甜的。正当他想再仔细闻闻时一个趔趄撞在了钟言的后背上，他赶紧揉揉额头：“这是什么了……”
钟言紧紧皱着眉头，元墨刚才走着路睡着了。
“谁家在晒米啊，怪香的……”元墨打了个哈欠，殊不知红伞都掉在脚边上了。也是一个激灵的功夫他清醒了，不对，这时辰不会有人晾晒大米！有诈！
“不好！少奶奶快跑！”元墨困得双眼冒金星，用最后一点清醒给钟言提醒。紧接着，钟言直接捏住了他的鼻子，将他的纸身子直直放倒。
奇怪的是，放倒平躺之后，元墨反而没有那么困了，可还是想睡。余光当中少奶奶已经走了，朝着荒草深处而去，不多会儿就回来了，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好了，起来吧，咱们先回屋，恐怕翠儿都睡了。”钟言将那黑疙瘩用符纸裹住，将元墨扶了起来。
这东西猛烈，钟言完全没想到翠儿会站直了等他们，可瞧见她掌心裹着布条就全懂了：“用什么伤的？快给我看看。”
“绣花剪子，不碍事。”小翠不将这点小伤放在心里，“方才我……”
“很困，是吧？不怪你们，只怪我还是不够谨慎。”钟言将一团符纸拿出来，“元墨刚进院也差点着了道，这是黑相公的体内结石，一旦点燃烧起来，没有一个人能醒着。也就是因为你们不是人才能勉强挺过一阵，只怕你们少爷这一觉睡得更好了。”
“黑相公是什么？”元墨给小翠拿了个凳子。
“黑相公是成了精的黑公猪，只有獠牙长成弯月的才行，一日能配百头母猪，且爱进村睡女人床褥，装作人家的汉子，生性淫且懒。”钟言很厌恶手里的东西，但这玩意儿非常难得，没准以后用得上，“将黑相公抓住杀掉，取出猪尿泡里的结石，就是这个。这东西烧起来会让人陷入无法抵御的昏睡，你们若是人，这会儿已经躺在地上听我说话了。”
黑相公？居然有这样厉害的玩意儿？是谁干的？小翠瞪大了眼睛：“一定是她！我方才瞧见一个姐姐在院子里转悠，就是咱院里的，可是瞧着她的背影又忘了她叫什么……”
元墨一听便懂，这是所有人都着了道，连小翠都以为院里有五个大丫鬟。
钟言先检查小翠的伤势，确定没什么大碍后问：“翠儿，你仔细想想，咱们院里一共几个大丫鬟？”
“五个啊，春枝夏露，秋谷冬华，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小翠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瞧我这脑子，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
“别想了，我都不知道还有一个叫什么。”钟言看向门外，无尽黑夜中仿佛藏着一头阴险狡猾的毒兽，利爪伸向了秦翎，“因为咱们院里根本就没有第五个。想不到啊，竟然能出动这样绝佳的道术对付我，秦翎他到底是什么命，好到万人嫉妒……”
“所以……咱们都被骗了？”小翠看向元墨，元墨使劲儿地点了下头。
钟言先把黑疙瘩塞进香炉，用香灰埋上：“不光你们，连我都被骗了。鬼一旦混进人群充数，其实很难分辨，只要咱们认定了院里有五个人，就算面对面也不会有所察觉。可是一旦醒悟，就如同从催眠的阵法中惊醒，反应过来，想不起这人的面容，想不起她的名字。”
两个孩子听得一愣一愣，果真，他们只记住四个大姐姐的名字和面容相貌，第五个，这会儿了才发觉根本没印象。
“那这阵法怎么破？”元墨急问。
“暂且无法，这人相当高明，他不止是放了一个鬼进来，还顺带更改了咱们的念头，让咱们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往后恐怕不止这一件事，咱们得小心。”钟言捏了捏掌心，“若是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马找我，我若是发觉有不对的地方也会找你们，总之，万事小心。而那第五个大丫鬟……想必还在院中停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了。”
“明日一早，你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打草惊蛇。也别和那四个大丫鬟说起此事，恐怕连她们都以为院里有五个人，到时候乱起来不好收拾。”
见少奶奶说得如此严肃，小翠元墨齐齐点了点头，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他们都得把少爷好不容易续上的命护住了。
碍于屋外又不太平了，后半夜钟言就没再离开小院，而是躺在秦翎身旁守着。黑相公这民俗传说钟言没见过，也是在一本经书上看来的，但或许看书当时太小，根本记不住哪里看的。大概就是走走停停，无意间闯入了谁家，或者从哪个道士手里找的。
没想到，黑相公这东西丑陋凶猛，肮脏难看，体内的结石烧起来却是米香，怪不得别人闻不出来，容易吸入。秦翎原本就被自己下了昏睡散，又闻了那个，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清醒。
钟言悬着心，都快五更天了，秦翎还睡着呢。他悄悄地钻进了他的臂弯当中，学着女子的模样，小鸟依人地枕他胳膊，结果就在自己和他亲亲热热依偎的时候外头雄鸡啼鸣，显然是要天亮了。
天亮估摸着秦翎也醒不来，钟言放心地躺下去，结果就听到了秦翎的叹气声。
“小言，你压着我的头发了……”
“啊？”钟言又是一个抬头，和他给自己系上肚兜绳的反应一模一样，“你、你……你怎么醒了？”
为什么他会醒啊？又是昏睡散又是黑相公，满打满算要睡一整天呢，钟言想不明白，莫非他的体质特殊，黑相公的气味对他无用？还是这些年吃过的药物太多，已经百毒不侵？
秦翎先把被她压住的发丝拢向一边，然后继续伸胳膊给她枕着。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昏厥一般，刹那失去了意识。“外头打鸣我就醒来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醒不来。”
“呸呸呸，谁让你大早上说丧气话了！”钟言鲤鱼打挺似的弹起来，一把捂住了秦翎的嘴，“触霉头的话不许说，快说‘呸呸呸’！”
哪里丧气了，自己只是就事论事……可秦翎不愿她着急，便点了点头。钟言将手撤了，催促道：“快说。”
“好，我说，你别急。”秦翎根本没说过这种话，学起来非常不自在，只见他面露难色，缓缓张嘴，说话像蹦豆子，“呸，呸，呸，这样好了么？”
“勉强吧，反正说话不好听都要呸出去，呸得越远越好，呸了就不管用了。”钟言并不放心，抓过他的腕口来把脉。秦翎察言观色，看着她的眉梢时而挑起，时而垂下，仿佛连鼻子都跟着用力，忽然联想到她昨晚的眼睛……
是自己亲过头了么？为什么她的眼睛会发红？秦翎并不知情，还以为是自己过分讨要了。
“挺好的，没什么事。”钟言将他腕口一松，放心地吸了一口气。别看他伤口破了，可心脉没弱下去，可见外头那蛹只是伤筋骨皮的，还没摧他内里。秦翎则反复观察她，等了一会儿才问：“真的么？”
“真的，把腿上的伤养好就行。”钟言下了床，先给他用清水擦尽，再上药。经过一个晚上，伤口虽然没有扩大，可整个创面变得更潮湿了，钟言只好先把血窟窿里头的脓水挤出来，再按部就班地敷药。
“疼坏了吧？”钟言不忍看。
秦翎却摇头：“怪了，或许是我重病痊愈，这回也不觉着有多疼了。你昨晚……”
你昨晚去哪里了？秦翎很想问，倒不是怕她骗自己，而是担心她闯祸，已经准备好替她收尾了。可是话到嘴边，秦翎又给吞了下去：“你昨晚睡好了么？”
“好啊，躺下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里你也好了，外头下着鹅毛大雪，你带我出城去看冰花，带着我爬树，还给我堆了个雪人。”钟言笑着说，这道术可当真阴毒，如果疼痛难忍必定早早医治，它偏让秦翎察觉不出，不疼不痒，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全身腐烂瘘疮而亡，“有件事我也得问问你，你这伤到底什么时候发的？元墨知道的时候恐怕已经发了很久，你老实说，我才能给你治啊。”
秦翎看着她上药的手，只觉得她手上空。只有一对儿玉镯，没有戒指、金镯、宝石一类。“这其实……很早了，早年刚长也有郎中给看过，说是疝气。”
“这才不是呢，若是疝气我给你做小茴香汤煎服。”钟言摸得出他的脉象，疝气多因寒湿或湿热之邪滞留在厥阴肝经，他不是。
“起初看着像，如同肿块，一个一个长了出来。后来不知哪日才破了口，这才发觉里头的伤很深了。”秦翎低下了头，“你我已是夫妻，我告诉你就是。从前我也请过郎中医治，可郎中说……这像不洁之症候，多见于逗留烟花之地的滥交之人。我秦翎对天起誓从未去过，更别说……”
“诶呀我信你，别总是起誓。”钟言抓住他要起誓的手。
秦翎不敢让人看他的伤口，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这伤……怎么看都像是。如今你我共居一室，同吃同住，你放心，我这不是不洁，绝不会过给你。”
“我连你的脉都把过了，自然信你。”钟言给他擦汗。
“当真？”秦翎很是着急，“这病怪就怪在这处，看着和那些病一模一样……要说肿块，大概就是我几岁的时候，娘亲走了之后的第二年。”
“那么早？”钟言心头震动，原来他那么小就病了，不是十岁时！
秦翎将头一点：“只不过前几年才破开，这会儿有了你的药膏，必定能好……昨日元墨拿回一个匣子，就放在床尾的柜子里，你拿来看看啊。”
钟言净了手才去碰，但大概知道是什么。木匣子上雕工精湛，光是它就够好看了，可是一掀开，里头的东西一入眼，他立即觉着这匣子什么都算不上，根本没法相比。
“这都是给我的？”钟言问。
里头都是女儿家戴的头面，究竟怎么个区分怎么个叫法，钟言也叫不全，他从未好好研究过，一般都用簪子挽发即可。这会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若是让陈竹白瞧见了，一定会戳着他的脑门儿骂他眼界窄，说不定还会踹他屁股一脚。
钟言是见过好东西的，只是秦翎给的，比好还好。
“都是你的，往后当作你的私房物件，别人动不得。你愿意戴就戴，嫌繁琐也可以不戴。”秦翎瞧她喜欢，自己也开心，头一回品尝到给喜欢的人买东西的兴奋悸动，“我还让元墨去玉石铺子打听了，想再给你做一对儿镯子，你现在戴的是我娘亲的，虽然贵重无比，可颜色重了些，我怕你嫌它老气。”
“不老气不老气。”钟言用指尖拨弄着两根玉簪，随后挑出一支来，“这是腊梅？”
“这支是青梅，我虽和你不是青梅竹马，但……”但我想补上这个空缺，秦翎只笑了笑。倘若他们真是青梅竹马，自己一定早早将她爱护好，教她读书写字。等到了说亲之年从纳采开始，一样样地来，走完所有的步骤。
成亲那日绝不让她孤身一人被一顶不成样的小轿抬来，要用聘礼装满她家的院子。再好好地喝一杯合卺酒。
“傻子，这得花多少钱呐。”钟言从前不把这些东西当好玩意儿，师兄随手就能拿出更好的来，现在木匣子抱得紧紧的，“这戒指也是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秦翎像藏着一个大秘密，“这是……这是……”
“红玛瑙的，我认识。”钟言眉眼一弯，生动俏丽，“可贵了。”
“还好，还好。”秦翎局促地低着头，只因为这戒指里头还有自己的一份心意，不知怎样开口。结果没等他来说，钟言自己看出来了，红玛瑙用的是金托，托底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翎]。
“你叫工匠做的？”钟言一下懂了，这样的东西若是刻上名字就不单单是一个戒指，而是他们传情的信物。
私物传情为信，私定终生，此生不渝。
秦翎的人都快躲到床帐后头去了。“嗯，送你。”
原本钟言不害羞，他要是大大方方地给也就收下了，结果他闹得这么缱绻，也给钟言带得很不好意思：“真是的，一个戒指你闹这些……你还不给我戴上！”
“戴上？”秦翎害羞，但跃跃欲试，“可以么？”
“你买给我的，自然是你给戴，难不成我还找别人？”钟言气得想掐人，他怎么这样不开窍。
“这倒是，你我是夫妻，没有找别人的道理。”秦翎的手这才伸近，先把戒指握在手里暖了暖，可要戴哪个手指头呢，他又不知。最后还是钟言将食指动了动，他才将戒指给戴上。原本单看不觉着戒指好看，戴上后真不一样，秦翎自觉送出了定情信物，和她的情分更不一般，抓着她的手一时不舍得松开。
钟言也没往回收，坐在床边和他拉手，面上什么都没说，心里都记着他对自己的好。
不赶巧，睡房的门被人扣响，小翠手上的伤已经用新泥填上了，小声地说：“大少奶奶，四小姐院里说请您去一趟。”
“我去？”钟言这才站起来。
“是，嬷嬷们说四小姐肚子疼得难受，点名让您去陪一陪。”小翠说。
“哦，那行，我更衣洗漱就去。”钟言心里忽悠一下，不会是喝药喝多了吧？但转头先安慰了秦翎：“你别担心，我去看看小妹，那药只会停她的月事，不会伤身。”
“我知道，你去吧，我等你。”秦翎又摸了下她的手，“还有……你若是一会儿去厨房，能再做一回六香糕么？我今日特别想吃。”
“呦，刚给了值钱的，这就开始使唤我啦？”钟言披上衣裳准备开门，“从前让你吃口饭多难，哄上天才行，现在知道肚子饿不好受了吧？”
秦翎只想和她挨着，也想握她的手：“是不好受，往后你我一同吃吧。”
“我才不跟你一起吃呢，你吃饭又细又慢。”钟言已经开了门，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扭身回来，飞快地到床边来，大着胆子在他唇上一亲。亲完后这人就跑了，大有恃宠而骄的霸道，只留下秦翎一个人，全身都绷紧了，看上去波澜不惊，实则心跳到了嗓子眼上。
这人，真是淘气……秦翎用手指在唇上摸了摸，低下头害羞了。随后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被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并非是她，极有可能是他了，否则怎么没听小言说来过月事。
若真是他，自己当真是娶了一个男子。秦翎开始认真思考以后怎么过日子，这到底该如何假装？难道要陪着他演？
思来想去，秦翎琢磨不出答案，干脆起身去书架拿画卷。最里头有一卷是自己去年画的，画的是凭记忆记住的娘亲，这会儿将画卷展开，秦翎对着娘亲诉苦，不知该如何做这场戏。
不承想，端着洗脸水进来的元墨一下子怔住，差点砸了脸盆。看到画卷他想起来了，院里第五个大丫鬟就长这个模样！

第91章 【阳】畸皮蛹5
秦翎听到动静才回头：“元墨？你慌张什么呢？”
“没、没什么,就是瞧见地上的裤子上有血，心里难受。”元墨赶紧撒了个谎，从前他可是不敢骗少爷的,现在一天说十几次瞎话都不眨眼。那画卷他见少爷拿过,可一直不知晓究竟画了什么,怎么少爷会画一个女鬼！
“这是谁啊？”元墨壮着胆问。
秦翎转头看向画卷，恨不得将画里的人看活，笑起来像个小孩子。“这是我娘，你来的时候我娘亲早就不在了,所以你没见过。”
“啊？”元墨差点一头昏过去，全身瑟瑟发抖,“这、这、这,居然是大夫人！”
二少爷和三少爷的娘虽然也叫夫人，可家里都只是嘴上说说，知道她是二夫人,心里都知道正经大夫人是大少爷和四小姐的娘。元墨虽然没见过夫人样貌，可是没少听别人说夫人行事，特别是张开，若要问他大夫人从前如何如何，他能说个不停。
如何种花,如何养鱼，如何管账,如何下厨……张开全部都记在心里,以至于,元墨一直觉着张开偷偷仰慕着大夫人呢。
画上的女子显然是一位温婉柔和的漂亮女人,眉眼和少爷相像,乍一眼就好像是将来四小姐长大后的模样。可元墨怎么看怎么觉着阴森可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秦翎显然对元墨的思绪并不知情，全心全意地看着画像：“是我娘亲。娘亲走的时候我还小呢，可是我牢牢地记住了她的模样。后来，我怕我忘了，每年都要画一卷，画着画着，就算不用刻意去想，我娘的样子就能在眼前了。”
“大夫人一定……一定九泉下安心。”元墨低着头捡裤子，显然少奶奶已经给少爷换过药。
“只可惜，她没能瞧见我成亲，没瞧见小言。”秦翎遗憾地低下了头，“若是娘亲在，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拜过高堂。娘亲她一定……会很喜欢小言，和我一般。”
“这份心大夫人一定能懂……您别难过了。”元墨悄悄地抬头瞄了一眼，画上的女人明明有着淡然恬静的笑容，可他却觉得这笑如此诡异。看得越久，越觉得画像的笑容会动，元墨赶快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来，竟然发觉画像的嘴角动了动！
是自己看过了，还是真的？元墨揉了揉眼睛，应当不是真的吧，这屋里可是有僧骨保护的，邪门歪道进不来。
“娘亲要是还在，我一定可以和她倾诉。”秦翎又摸了摸嘴唇，不知娘亲会如何劝慰自己。又看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转头问：“元墨，你和少奶奶相处得如何？”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少爷开始怀疑了？元墨赶紧回：“少奶奶是大好人，对待我们极好！而且从不拿主子的架子，别说我们了，后厨的厨娘都夸少奶奶的人品和厨艺顶呱呱。”
“这我知道，小言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训斥，实则心疼。”秦翎深有感触，那人总是说自己这病那病，其实比谁都着急，“我是想问问……你就没发觉少奶奶和别人不一样？”
元墨更不敢瞎说了，想了想才答：“没有啊。”
“和其他女子相比呢，你们少奶奶如何？”秦翎就差直接说出来了，你们少奶奶不是女子，你们知道么？
老天爷啊，少爷是不是知道少奶奶给他续命了？元墨小心翼翼地说：“其他女子……主子，您问我这个我怎么答啊，我熟识的女子就小翠一个，还是个黄毛丫头呢。再有就是这几日新来的四位姐姐。”
“四位？”秦翎不解地问，“不是五位么？有时候我透过窗看她们割草……”
“是是是，五位，瞧我这记性。”元墨敲了敲脑壳，“这水您先洗脸，我去拿帕子。”说完元墨再偷偷一瞥画像，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
不得了了！方才画像上的那人好像没看着这边，为什么这会儿转过来了？
“那你先出去吧，一会儿要是不忙就帮我去小妹的院里看看，千万别是什么急症。”秦翎将元墨的反应尽收眼底，等他离开，秦翎先将画卷收好，然后走到窗边往外头张望
天亮了没多久，院里的人都开始忙，秦翎不知不觉皱起眉头，又听出一件事来。
元墨为什么会说院里有四位大丫鬟？为什么后来又赶快改口了？难不成……又有什么脏东西混了进来，装作丫鬟，只是以前他们都没发觉？
元墨跑出去就去偏房寻少奶奶，猜她必定在梳洗便没进去，守在外头等着。昨天被他和小翠抓进鸡笼的大公鸡又雄赳赳气昂昂地进来了，迈着坚定的步伐往里走，双翅震动，直接飞上了屋檐。
元墨抬起头看着，这当真是一只相当威武的雄鸡，光下羽毛都是彩色的，每一片都能反射条条光辉，看着是深褐色，其实内藏玄机。鲜红的鸡冠竖立，眼周一圈明黄且是凤眼形状，元墨一时看入了神，莫非这公鸡这几日拼了命往院里飞不是为了啄他们这些纸人泥人，而是察觉出有鬼？
必定是了！元墨干脆将鸡笼给拿了进来，光是僧骨还不够，往后这鸡就在院子里吧。
结果钟言换好衣裳一开门，差点被从天而降的公鸡啄花了脸蛋。“这什么……走开啊！”
元墨赶紧将鸡捉了，只是没往鸡笼里塞，而是给它利爪上栓了一根绳子，显然往后就要养着它。他也把自己的想法跟少奶奶说了，最重要的事也没忘记汇报。钟言听完显然一怔，转身问：“翠儿你见过大夫人吗？”
小翠也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钟言起了一阵疑心。
小翠说：“会不会那些人知道少爷惦念大夫人，所以特意变化成那样来迷惑他？”
钟言不摇头不点头：“这次的事真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鬼在院里晃晃荡荡这么久，我的手串都没震过。元墨你先看家，我先去看秦瑶。”
元墨应了声，和鸡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宛如两尊门神，只是并无真正门神的凶神恶煞，反而看起来怪可笑。但别说，这雄鸡也是多一重的保护，钟言带着小翠快快朝秦瑶的院去，只想看完她就赶紧回来。
而今日的秦宅格外忙碌，都知道老爷和二夫人要回来了。相反的是，越往秦瑶的花院走越安静，走到门口时，钟言竟然觉出了不安，每个人都绷着面孔。
嬷嬷们原本站在花墙下窃窃私语，像说着什么了不得的话，一瞧见大少奶奶来了又纷纷住嘴，站直了等候使唤。钟言让她们先散了，自己带着丫鬟进去看看就行，但还是有两位资历最深的嬷嬷跟在身后，一直跟到门口。
“好了，不用跟着了，我进去瞧瞧。”钟言烦死她们了，但这也不怪她们，嬷嬷们的职责就是像保护稀世珍宝一样看护秦瑶，让她“未经他人之手”，让她“清清白白”。若是她们没看住，让男家丁或者外男闯进来，别说闯到房门口，就是闯到院门口，秦瑶的名声都算是败了。
将来说亲，门当户对的男子不会要她，再低一格求嫁，或许都当不了正妻。万一被一顶浅红色的喜轿抬走，直接能把秦翎气死。
这就是这些小姐们的命，而毁掉她们就这样简单。钟言一瞬间感到后怕，还好嬷嬷们不知道自己是男子，否则秦瑶这辈子都要背上恶名。
旁边一个长脸的嬷嬷准备退下，另外一个圆脸的嬷嬷却没动。钟言警惕地问：“我说话是不是没什么分量？”
“自然不是，您是四小姐的长嫂，四小姐千金贵体，难受了只点名要您，可见和您要好。”圆脸嬷嬷皮笑肉不笑的，“只是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得先搜搜您和这小丫头的身。”
“凭什么？”钟言可不想，这些人太精明，一摸就摸出性别。
“四小姐最近不大对劲，前阵子又跟着兄长们出去一趟，难免在寺里碰上什么人。大奶奶您别怪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四小姐好，若她委托您什么了，还请您狠心不管，千万别纵着。眼下是纵着了，可往后是害惨了她。”圆脸嬷嬷说。
小翠年龄小，再机灵也听不懂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意思，钟言一开始也没懂，这和秦瑶去隐游寺吃斋听佛有什么关系？可听着听着就懂了。
嬷嬷们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秦瑶又是她们从小带大的，一直很听她们的话。现在秦瑶有点不好管了，肯定也动了反抗的心思，而这些嬷嬷们猜想这不是四小姐自己的主意，有可能是外头认识了什么外男，动了春心，所以称病不想嫁人。
称病，这也是许多女子出嫁前的惯用招数，能拖几年就拖几年。
自己和秦瑶平日里并无太多往来，她们也奇怪为什么四小姐要找自己。而钟言作为已婚妇人是可以出门的，也经常出去，所以这些嬷嬷们便认定四小姐在寺庙里结识了人，懵懂倾慕上了，两个人互通书信往来表明心思，自己就是那个传信人。
“瞧您这话，说得我里外不是人，她是我夫君的亲小妹，我能害她？”钟言问，当然了，我能。我何止“害”她，我还让她“生病”。
“再有，小妹自持慎重，自小遵从礼数，我这话放在这里，就算是我在外头胡作非为，小妹也绝不是那种人。”钟言说完将袖口一甩，也是厉害。她们想像震慑普通长嫂那般来震慑自己，想都别想。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想跟着，也不敢跟着，起初大家都以为这个大奶奶是娶来冲喜，可大少爷偏偏看重。外加后厨的张开和算账的钱管事都对大少奶奶尊敬有加，她们看人下菜碟儿，根本不敢再说一句。
这点也被钟言看得透透的，自己要不厉害，肯定要受气。进了秦瑶的房，还是那张拔步床，只不过秦瑶没在床上躺，反而在床下的梳妆台边坐着。而这梳妆台自然也在床里，钟言进入了这个“洞穴”：“到底哪里难受？怎么不上床躺着？”
秦瑶神神秘秘地一笑，拉着钟言往床上坐。她今日没想打扮，穿着睡觉的衣裳，头发也没好好梳。枕边放着她没做完的女红，还有一块小小的帕子，秦瑶将帕子递给钟言：“做了个不值钱的东西，给长嫂当玩意儿。”
“就因为这个？”钟言将帕子一抓，这可不是不值钱，金线银线密织，这手艺拿出去卖都行。
“也不光是。”秦瑶甜甜地倒进嫂子怀里，变成了撒娇的小姑娘，“长嫂，我在院里就和你最要好，我想我娘了，可是又没人说，只能装不舒服将你找来。”
原来……原来是想娘了？钟言哭笑不得，想娘找我也没用啊，我又不是真女子。
“柳妈妈也不让我这样抱，她总说我得长大了，说她以后护不住我。”秦瑶只有这时候才像小孩儿，眼尖的她一眼瞧见了钟言手上的戒指，“这是新的？”
“你大哥给我买的。”钟言骄傲地展示。
“大哥偏心，去年我和他要，他说家里给我备下的够多，偏不给我做。明日我也去缠着他要。”秦瑶一笑，眼神和秦翎更像，都是不懂世间险恶的温顺之人，可钟言却会为这对不谙世事的兄妹担心。如果没有自己，他俩可要被秦家里的妖魔鬼怪吃掉骨头了。
“你去要吧，你大哥是心软之人，你多磨两次就什么都能要出来。”钟言摸着秦瑶的头发，悄悄地问，“药吃完怎么样？”
秦瑶小声地说：“大嫂当真厉害，吃完就没了，而且也不难受，只是苦了我还要演戏。她们请了好些郎中来，隔着床帐、帕子给我诊治，开的药我照样喝，好苦呢。如今我真心心疼大哥喝药这么多年，多亏嫂子来了他才好。”她又从枕下摸出几块糖，“还要装作食欲不振，这是柳妈妈给我备的酥糖。”
“傻瓜，往后你一直装病，可要一直喝药了。”钟言心疼。
秦瑶将酥糖分给小翠，反而轻松：“才不是，要么将来不嫁，要么将来我只嫁给想嫁的男子。”
钟言又哭笑不得，她这种小姐养在深院里，哪有机会认识外头的人，更别说什么想嫁了。
“对了，其实还有一件正经事！”秦瑶小猫一样窝在被子里，又一骨碌爬起来，“我爹和二娘今日回来！”
“我知道。”钟言说。
“他们一定会找你，到时候你别怕。”秦瑶明明自身难保，还想着给嫂子撑腰，“二娘其实不管太多事，家里还是我爹说话管用。只是我爹那人脾气怪，说话不是很好听，在家里也就是对我好些，对我三位兄长都不怎么样……他若是说你什么，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是长辈，我自然不往心里去。”钟言一笑，我可以不往心里去，但是我可以把他骨灰扬了啊，这样一想钟言笑得更欢了，费劲儿地忍下来，“你倒是，怎么好端端地想起娘亲了？”
秦瑶的表情明显落寞下去，卷着钟言的一缕头发叹气。钟言忍不住又笑了，这对亲兄妹是怎么回事，她哥喜欢玩儿自己的头发，她也是，性子可真是像。
秦瑶不仅玩儿，还闻了闻，长嫂身上香香的，让她想起娘。“我做梦梦见她了，梦见她就在我哥的院里。我想过去找她，可是一转眼她又不见了……”
钟言的心中咯噔了一下，怎么会这样巧？元墨先是发觉那丫鬟和大夫人长相一样，秦瑶昨晚就梦见了？
“我其实……对娘亲的印象只有一丁点儿，她走的那年我还小，只记得忽然一日娘就不见了。然后……我哥给我换上白麻衣裳，抱着我在灵堂里哭。我哥还在铜盆里烧了好些纸，然后抱着我走了好远的路。长大我才明白是我哥抱着我守灵的，抱着我到娘亲下葬的地方。”秦瑶揉了揉眼睛，“长嫂，你说有娘亲的人是什么样的？娘亲是不是特别好？”
这倒是给钟言问住了，小时候的事模模糊糊，但他依稀记着自己是有过娘的，否则他也不会总执着地寻找娘亲的转世。“自然是，天下娘亲都经历了生育之苦，鬼门关走过一趟。娘亲会教孩儿识字，给孩儿做饭，还会护着孩儿平安。”
“这么说……和柳妈妈差不多。”秦瑶半知半解。
“是，柳妈妈对你就像对亲生女儿。”钟言哄了哄她，又聊了一炷香就有嬷嬷来敲门，说四小姐喝药的时候到了。钟言识趣儿地带着小翠离开，一路往厨房去，心里忐忑难安。怎么这事还扯上秦翎的娘了？若真是相关，恐怕不太好办。
因着秦翎点名要吃六香糕，钟言进了厨房就蒸上了，转手将新买来的黄芽笋洗干净，拔掉了最外面的三层，留下最里面的鲜嫩部分。秦翎吃得清淡，他就将笋芯切成了长长的薄片，等大砂锅在旺火上烧热后下芝麻油，将黄芽笋片简单地翻炒。
翻炒一定要快，否则这菜容易有火烘味。等笋片没有那么透明之后立即加入今日厨房备下的清淡鸡汤，加一把细细的盐巴，再将半寸长的香葱切丝放进去。奶白色的汤飘着绿丝，闻着就有笋的鲜香。这样早饭才算得了，又有甜，又有咸，汤汤水水，临走时钟言又顺了两个煮鸡蛋。
等到他回到了院，四个大丫鬟还在割荒草呢，可见这院子还是挺大。钟言随便一看，第五个丫鬟果真不见了，可他又隐约觉着她还没走，应该……还留在院子里。
“元墨，你手里的粥没凉吧？”钟言问，“现在冷得早了，往后咱们弄个食盒才行。”
“今年冷得早，听他们说明日就要下小雪了。”元墨护着碗。
“这会儿就下雪？可真反常。”钟言算了算时日，比往年提前一个月呢，“咱们快走吧，你家少爷一定饿了，到时候该着急了。”
“您放心，少爷就算饿了也不会急，他从前哪怕饿了也不说，坐在桌边看书、写字，惬意着呢……”元墨说完就看到了少爷。只见秦翎正站在门槛里头往外扔什么东西，地上好多生米，那只镇宅的大公鸡正在地上叨叨叨。
“我饿了。”秦翎又给洒了一把米，一边喂鸡一边散发饿肚子的怨念，“……你们怎么去那么久？”
钟言看着正在喂鸡的读书人：“……”
元墨也沉默了，少爷的性子转变好快，成了亲就是不一样啊。
“没事你喂它干嘛？它记仇，总是啄我。”钟言躲着鸡往回跑，一下子跳进门槛。公鸡还想追，结果因为被拴在外头进不去，扭头就去啄元墨。元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来，一进屋就看到少奶奶在和少爷发脾气。
秦翎坐在钟言旁边：“你别气了，我只是喂喂它。”
“它啄我，你还喂？”钟言扭头不看他。
“好了，往后让翠儿和元墨去喂，我不喂就是。”秦翎说着说着，心思跑到了别处。现在心情很不一样，毕竟小言已经不是她了，而是他。
若只是月事不来，他还不足以断定，再加上他身子的异样，必定是了。
钟言噘着嘴，嘴上能挂一个油瓶：“那你一会儿去拔几根鸡毛，我要做毛毽子。”
秦翎看愣住，原来男子也可以噘嘴的么？还噘得这样可爱，俏皮，让人挪不开视线。“这、这不好吧。”
钟言哼了一声，瞪过来。
秦翎立即心软了，可又觉得那鸡无辜，不该受这无妄之灾：“那鸡好好的，我去拔毛便是伤它，它是生灵也会疼痛……这样吧，我日日去看着它，掉了成色好看的毛就立马给你捡起来，攒够了给你扎个毛毽子来踢。”
“这可是你说的。”钟言这才满意，“它也不能进屋。”
“不进。”秦翎继续看着他，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女子……不是，奇男子。
元墨赶紧放下白米粥跑了，不打扰主子们恩爱。等元墨走了，秦翎才问：“小妹怎么样？”
“没事，她想娘亲了，所以让我陪陪她。”钟言给他喂了一口黄笋片汤，“你们娘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必须得好好问问，如果有人要动心思做手脚，动到他们娘亲的身上，保不齐这兄妹俩都会上当。秦翎咽下汤，满脸幸福地回忆：“娘亲是个温柔的人，她和你一样，对我很好。”
“谁让你说这个了。”钟言受不了，读书人真是可怕，总是夸奖他，仿佛自己是什么天下至好之人。哪里是啊，他连人都算不上。
秦翎一边说，一边继续消化小言是男子的事实。“娘亲她什么都喜欢，种花、厨艺、女红，样样都会。可是她和你差不多，不怎么会读书，我四岁时就可以给她讲字了。我想，娘亲她在家做女儿时一定贪玩，看书就犯困，心思都在别的上。”
这听着倒是个可爱的女子。钟言又问：“那她怎么嫁了你爹呢？她娘家呢？”
“这我也不清楚，估计是娘亲的双亲逝世于生我之前，而且必定是大富大贵人家。”秦翎想抓他的手，可还是在犹豫性别之分。男子之间相互抓手算什么？总不能是拜把子吧。
他慢慢地将娘亲的事全告诉钟言：“单是看娘亲的嫁妆就能猜出她是千金小姐，娘亲走了之后，留下的东西没怎么动，我和小妹一人一半。曾经我以为自己命不多时，又无心娶妻，所以将好的都分给小妹，做她将来的妆奁。这样即便我不在了，她婆家看她妆奁丰厚也不敢对她如何，必定珍之重之。”
钟言呵呵一笑，这傻子，真不知道多少女儿家的嫁妆被婆家贪图了。
“如今你我成亲，你放心，我自然不亏待你。”秦翎说完便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钟言也看了他：“你就是不想吃鸡蛋，对吧？”
“可以么？”秦翎没想到被他看破。
“不可以。”钟言将鸡蛋掰开，塞他嘴里。
外头的风明显更凉了，很是刺骨，吃完这顿饭钟言就在院里等着，不知道秦守业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傍晚，外头好一阵热闹，没想到秦守业和二夫人居然这会儿才到。不过也好，因为他们回来晚，今日特意免了请安的礼数，一概明日再说。钟言也乐得自在，专心致志地叠了一艘纸船，揣在袖子里等着用。
等到吹了烛火，秦翎又一次睡下，钟言再次带着元墨溜出来，还是往湖边去。先不管丫鬟不丫鬟，今夜说什么得把那蛹翻出来，说不定还是一个活蛹！

第92章 【阳】畸皮蛹6
湖边一片安静,而湖心则莲叶摇晃。
钟言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手里捧着他白日里辛辛苦苦折好的纸船。可并没有马上放下去，反而转手递给元墨：“帮我捧好了。”
元墨赶快双手捧住：“您要做什么？”
“请位纸人送我过去。”钟言说得轻巧,手里慢慢地撕着纸。元墨也是纸人,可是却看出少奶奶现在撕的这个和自己不一样,于是问：“这有何不同呢？”
“这纸人得穿鞋，你又不穿。”钟言笑了笑，将纸人递给他，然后继续撕纸给纸人做鞋。他动作很快,一看便知是个用纸张道术的高手，很快就捏出两只小小的鞋子,套在了纸人的身上。
元墨更不懂了：“那您当时怎么不给我做鞋？”
“穿纸鞋能有什么好事？你以为我是不舍得给你撕纸啊？”钟言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穿纸鞋首先这人就不是人了，生气全无，其次,鬼走路又不毁鞋，专门做一双是为了给船夫。”
“船夫？”元墨揉着脑门儿，眼里浮现敬佩，少奶奶可真是博览群书之人，懂这么多,怪不得能和少爷整夜整夜说话。
“是啊，给船夫做的,因为船上打滑,所以船夫很少穿鞋,也叫作‘赤脚汉’。而能穿上一双舒服的鞋子,是天下船夫的心愿,你不把这愿望给人家实现,人家为什么要帮你干活？”钟言给纸人穿好鞋子，放在船上，这才郑重其事将船放进水里。
周边并没有风吹起来，可奇怪的是，船放进去之后便动了起来。如镜的湖面开始有了涟漪，层层叠近，将小船往湖心送去。
元墨看着看着那船，竟然觉着有些头晕。“它要去哪儿？”
“咱们跟着去就是。”
少奶奶在旁边说话，可那声音忽近忽远，最近的时候像在耳边，最远的时候像在天边。元墨听不清楚，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晕了，晕得他快要站不住。忽然一个弯腰他赶忙扶住少奶奶，在抬头，周围竟然全部都是水。
身体还在摇晃着，身子的重心都找不稳，元墨定睛一瞧，他们竟然不在岸边，而是在船上了！
“少奶奶！这……”元墨大惊失色。
钟言就坐在他的对面，见怪不怪地笑他：“你以为我折纸船要干什么？当然是一起过来。”
“这就是纸船？”元墨不放心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船身是纸浆白色，可摸着很是厚实。
“别摸了，这就是我做的那只船，船底也抹了油，散不掉。咱们两人皆是生魂不全之人，离魂术最好施展，所以一下子就过来了。”钟言看向四周，“你瞧，岸边那是什么？”
元墨顺着少奶奶的指向去看，吓得一惊一乍：“天爷！见鬼了！”
岸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色长衫一个穿青色小褂，直勾勾地看着湖心这边，僵硬地朝他招着手。惨白无色的脸带着一丝笑容，头发还随风而动。
“你这孩子就是不稳重，将来怎么单挑大梁？”钟言又给他一个脑瓜崩，“那是咱俩的身子！”
“我知道，但看着也太……瘆人。”元墨捂住了脑袋，生怕再崩一个。他再次朝岸边看去，那两个身子还朝他们招手，可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实的。忽然船身震动，元墨赶紧扶稳，再一抬头，目瞪口呆地望着上方。
巨大的、参天高的莲花枝子从眼前缓慢滑过，枯萎的莲蓬宛如一座山峰，投下震人心魄的阴影，遮天蔽日般的莲叶又将天幕完全遮盖住，如吃人的怪树。船身在莲叶中穿行，世间万物都变得扭曲而庞大，等元墨缓过神来，一颗从干枯莲藕里掉出的莲蓬子刚好落入水中。
而掀起的水花差点将船翻过去。
清澈的湖水能一眼看到湖底，元墨小心翼翼，看着那颗饱满的莲蓬子忽悠忽悠地下沉，一直沉进了黑色的淤泥当中。身后传来哗啦哗啦的划水声，他不敢直接回头，只敢低着头往后看一丁点儿。
余光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在划船。而这人的脚上就套着一双白色的鞋。
元墨一个哆嗦，立刻回过身。“是船夫？”
“嗯。”钟言点了点头，“这湖看着不大，其实往里头走还是深了些。你下过水对吧？”
“下过，以前给四小姐捡过东西。还有一年，丫鬟姐姐们说脸上长痘，想喝莲子水，我下水扑腾两下就给她们摘了，她们给我买了糖瓜。”元墨回答。那时候他可真不觉着这湖又大又可怕。
话音刚落，船身又开始猛烈地摇晃，元墨还以为又是什么莲蓬子掉在旁边了，却惊觉周围起了好大的漩涡。他看向水面，漩涡越转越小，直至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时，船身再次猛烈地动了起来。
一条比船身还大的背鳍从旁边一滑而过。
“这！”元墨跟着看，果然瞧见了薄如蝉翼的鱼尾。他再低头，船身四周不知何时围了好些红鲤鱼，一个个凸着眼睛，张着大口，盯着他没完没了地看。
更可怕的是，这鱼还不是只有一层，在稍暗的湖水下层还不知道有多少，数不清的鱼眼睛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快坐好！”钟言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点儿，一会儿让鱼吃了你！”
“这鱼还能吃我？”元墨一阵后怕。
“水本阴，鱼乃水中生，自然能吃了你。”钟言牢牢地攥着他，“况且鱼的食性最杂，你给它吃死人腐肉它都吞，在它们眼里咱们可不就是上佳的点心？”
“唉，我还以为它们只是看看呢。”元墨又学了新东西，急忙坐好，“咱们要飘到哪里去？”
“船家会告诉咱们的。”钟言不焦急，他在纸船下面涂了秦翎的血，这船到了地方自然就停。
小船继续摇晃，一直在湖里绕弯子，可见那蛹藏得多迂回。元墨没怎么坐过船，自然不好受，晕得他不停地揉眼睛，可这会儿顾不上难受只想着赶紧找到那东西。不知过了多久，船停了。
这是怎么了？找到了？元墨紧着看少奶奶，可钟言并没说话。
只是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这船便继续漂流，奇怪的是再未像方才那般摇晃。元墨好受许多，想问问主子这事成了没有，可见主子那样严肃，便没多嘴。
船继续漂，这回是稳稳当当，就在元墨觉着没事了的时候，船停了。然而离岸边还早着呢，远远不到。
身后哗啦哗啦的水声也停下来了，船夫没再动作。元墨绷着脖子，眼神贴着船底往后瞟，只看到纸鞋破了。
不，不是破了，而是被水洇湿了。
不知什么时候，船进了水。
“进水了！进水了！”元墨急忙用手掬水，顾不上自己也是纸人，“少奶奶你快跑！这船不行了！”
“不，不是进水了，是有东西跟上来了。”钟言看向了湖水。元墨也跟着看：“是鱼？”
“不是，但我想……那东西就黏在船下面，不然咱们的船怎么会不摇晃了？”钟言话音刚落，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扒住了他们的船沿，手好似泡了许久，已经泡烂了皮肉。原本应当是手背的地方露着骨头。
元墨往后一缩，怪不得这船后来稳稳当当，敢情是这东西黏在船底！它是什么？什么时候上来的？还没等他想明白，小小的身子已经挡在了钟言前面：“主子您快走！”
“你靠边！”钟言再次给他拎回来，对付这种东西自己绰绰有余。元墨的纸身子没什么分量，一下子被拎到少奶奶的身边，正前方刚好是船夫，披着蓑衣，戴着一顶斗笠。脸上蒙着一张纸，看不出什么脸色，风吹起一角，元墨怎么都觉着这船夫的脸像大少爷。
而钟言已经抓住了那只枯手，嘎嘣一下折断了。
“是皮，不是蛹。”钟言将那只手扔回湖心，随后抓着船沿的那东西也沉下去了。小船再次动了起来，船夫转过身去，元墨想再看看他什么样子都没机会。
“什么皮？”他忽然扭头问，“不是那蛹吗？”
“不是，这叫‘畸皮蛹’，是会掉皮的。”钟言说，“张开给我看的那条层生鱼便是受了这东西的侵蚀，从正常的鱼变成了层层叠叠长肉。这蛹起初很小，大概也就是一颗莲子那么大，藏在淤泥里头，谁都找不见。随着它慢慢长大，秦翎身上就长出了脓包。”
“等到它再大一些，每年蜕皮一次，逐渐顶出了淤泥，便开始被湖里的鲤鱼分吃。”
“你可知鱼性？鱼性猛烈，贪食且不忌，同类相残且食子。一旦有一条鱼的鳞片受伤，其他的鱼便会群起而攻之，不消几日就会将那鱼的半边身子吃完，所以水里经常能瞧见半身鱼。露着刺，少了一半的肉，还在划水。”
“生产出来的小鱼苗若不留意，也会瞬间被雌鱼吃掉。这样的鱼围着那蛹，东一口，西一口，那蛹受什么伤，秦翎身上就什么样。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一语点醒梦中人，元墨眼前一亮：“是了是了，郎中看过少爷的伤，那伤口确实古怪。那就是鱼啄出来的，伤口宛如鱼口！”
“没错，那样深的伤口就是鱼口，且无药能治，当真吃苦……不过这蛹已经离开了水，秦翎那伤明日必定不会潮湿，只是咱们得赶紧找。”钟言只松了半口气，“得趁着这东西还小的时候抓住，杀之，否则等到畸皮蛹长大了，蜕皮到和你家少爷一个岁数，那才是真正的不好办。”
眼瞧着快到岸边，元墨点了点头：“它若想害人必定不会远离，一定在宅子里！只是……大夫人那事您有头绪了吗？”
钟言愁就愁在这里，他不仅没头绪，还察觉不出院里有鬼，这才叫可怖。从前百试百灵的铜板手串不管用了，变成了六枚普通的铜钱，他不知道那人想用大夫人的样子来骗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或许……大夫人的魂魄是自己来的呢。”元墨异想天开地说，“大夫人看不过去了，少爷受了这些年的苦，她这是显灵，护着少爷来了！否则为什么她在院里住了这几天都不见害人？”
“嗯？”钟言看向他，别说，小孩子的思路有时候真有意思，确实是自己没想过的。难不成，大夫人真是显灵了？
转眼，船已经靠岸，元墨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原来的身子里。而方才还坐着的船就在下面，小小的一艘纸船而已，穿着鞋的小纸人站在船头，但半边身子都被水打湿。
“走吧。”钟言转过身。
“咱们不管这船和纸人了吗？”元墨还留在原地。
“它们会自己消失的，阴气太重的东西不要拿上来。”钟言边走边说。可元墨还是盯着它们看，毕竟是自己没见过的玩意儿，真难想象自己刚才就坐在船里，差点被鲤鱼给吃了。他再看着那纸人，或许是同为纸人，此时此刻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心境。
只是看着看着，忽然从水底浮上来一个气泡。
“元墨，走了！”钟言催促。
“来了！”元墨立即转过去，朝着少奶奶的方向急奔。
湖边，白色的纸船和纸人慢慢被水侵蚀，在即将被水吞没的刹那化作青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在它们消失没多久，又一个气泡浮了上来，在水面碎掉。水稍稍有些涟漪，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再返回湖心。
水面之下，有一张女人的脸。她逐渐浮了上来，脸朝上，只不过没浮出水面，就是秦翎画卷上的那张面孔。
次日一早，钟言就听见公鸡在窗下扑腾翅膀。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动身，没想到又是这样一动身，秦翎就醒来了。
“你怎么每次都醒这样巧啊？”于是钟言又趴了回去，逗弄着他的嘴角。
嘴角被他的手戳了又戳，秦翎不知不觉就笑了。他总是给自己下点药，但分量都不大，每次他一走自己就醒，然后听着他像三脚猫一样偷偷摸回床上。但他回来之后全身都凉透了，于是便裹着被子往自己身边凑，一下子贴近就不撒手。
两只脚环着自己的小腿，没有一丝一毫的避嫌。但或许是他以为自己睡沉了所以更无所畏惧，将身子全贴过来，秦翎昨晚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他的不同，他下面的形状果然不是女子。
“你一动我就醒了。”秦翎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疼地陷入谜团。他是男子，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义无反顾的付出呢？起初以为是女子对夫君的爱慕，这会儿秦翎也迷糊了。
莫非世间男子就是可以对男子剖心置腹、一往情深？
莫非世间并非只有男女之情，男男、女女也可？
他不知道，书上没教。但听戏的时候依稀有点印象，什么断袖之情的。
没等秦翎想明白，他忽然眉心紧皱：“戒指怎么这样了？”
“什么？”钟言立刻看向那枚红玛瑙戒指，一看就傻眼。原本完美无瑕的金托变得破旧不堪，仿佛一夜之间经历了几百年。而那颗价值连城的红玛瑙也失去了昨日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从宝石变成了放在石头堆里也不惹眼的料。
“怎么会这样？”钟言赶忙坐起来，摘了戒指仔仔细细地看。外面一整层都坏了，好在内里没事，那个“翎”字还清清楚楚。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若是这字都没了，他一定会气到现出鬼形。
秦翎也跟着坐了起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先是看向自己的裤子，血窟窿没再出血，白色的布料上没有血痕，这说明钟言昨晚一定是去解决外头的邪祟，想办法治疗自己。可他和那邪祟接触，难免会伤及自身，就算没有受伤也会和脏东西接触。
接触之后，这戒指便腐朽一层。
“无碍，你别急。”瞧见他着急了，秦翎又是急又是难受，只是一颗普通的宝石而已，他心疼成这样，“大概是工匠看元墨是个孩子，拿不好的东西以次充好，骗了他。我让元墨今日拿去更换，再给你换一枚好的。”
钟言噘着嘴，心如刀割。必定是畸皮蛹的皮碰到自己了，一下子侵坏了纯金。
“没事的，我虽体弱，但却富有。”秦翎看到他噘嘴，当真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我娘亲留下的银子很多，咱们再买就是。也就是我曾经把宝石料子都给了四妹，要不从库房里拿料子去做……”
“我不要，我就要这个。”钟言任性起来，这可是他和秦翎的第一个定情信物，怎能随意更换！
“可这不好看了，旧旧的。”虽说秦翎也不舍得，可他还是想给摘下来。自己又不是拿不出好的，他嫁了自己就不能戴这种货色。
“真是的，怎么坏了呢……我才戴了一天，怎么就坏了呢？”钟言后悔死了，早知道昨日出去就先摘了它，但转念又想，或许师兄有法子将它恢复如新，于是哄着秦翎说，“我先戴着吧，往后看看能不能变回来。”
说完，钟言都为自己的聪慧感到厉害，每次都能成功骗过这傻子。
他一定又要想法子了，说不定又是用什么术。秦翎心里清楚，却装作不懂：“那好吧，只不过它若是变不回来，还是要摘的。可以再做一枚完全相同的，这个就收起来吧。”
钟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想的是，师兄看见这戒指恐怕又要大发雷霆，痛骂秦翎，说他连个像样的宝贝都不给。
不一会儿，小翠伺候他们起床更衣，并且传话进来，说老爷发话，今日全家一起在前堂吃饭。钟言一听，赶紧给秦翎选了一身好衣裳，他的男人可不能被人看弱了，一定得规规整整出去。
这样一收拾就收拾了小半个时辰，秦翎可以自己走路，但钟言怕他伤口复发，还是让他坐上了轮子椅。自己推着他的时候才更有感悟，这人当真是长肉了，变沉了。
从前推他的时候，仿佛一根手指头就能戳着车往前动。这样一想，钟言的内心满满当当，很是欣慰。他从前不救人也不渡人，但这会儿却品尝出了郎中的心思，将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救治好，此乃鬼生一大快活事。
而这次吃饭的前堂，刚好就是钟言拜堂成亲的地方，往那边走的时候他就听到秦翎嘀嘀咕咕的。
“其实那日我再站站也行，是元墨太过谨慎，非要让人推我回去。”
“我那日明明没事，根本用不上二弟。”
“自然也用不上公鸡。”
“今日不喂鸡了。”
钟言听着就笑了：“秦大公子，您当日可是咳血了呢，还不严重？”
秦翎沉默了半晌，再开口很是沉着：“区区咳血而已……”
钟言笑得收不住，没有半分大户人家已婚妇人的矜持，还区区咳血，那天你的心脉都快断了呢。走着走着，他们遇上了正往前堂送饭的下人，为首的就是张开。钟言招手将人叫过来，让元墨来推秦翎，自己到旁边悄声问：“后厨没什么不对吧？”
“没有。”张开摇头，看少奶奶这脸色，必定出事了，“莫非宅子里又有鬼了？”
不错，很有眼色。钟言点了下头。
“在哪儿？”张开摸了摸刀，“我去拿他！”
“你别拿了，你好好帮我盯着后厨，若有不对的事立马告诉我。”钟言赶紧回去，好在秦翎不知情。
身后推轮子椅的人从小言换成了元墨，然后又换回了小言，秦翎不作声，但状似无意地看向张开。嗯，小言单独叫他过去说话，他必定也是小言的心腹之人了，和元墨、翠儿一样。
越往前走是越热闹，还没走到，钟言就听到了秦烁和秦泠的说笑声。一个人背向自己站着，很是壮硕，钟言没见过秦守业，但这和他想象中的秦守业不太一样啊。
等到秦守业转过来，钟言更是惊讶到合不上嘴。
怎么会这样！秦守业和秦翎长得这样像，简直就是二十年后的秦翎的模样！

第93章 【阳】畸皮蛹7
“都来了？”秦守业听到轮子椅的声响便转过来,瞧见了他们，“坐吧，都坐。”
钟言死死地看着他,这声音有点耳熟,自己成亲那日显然听过,就是他。只是那会儿头上有红盖头，他看不见其余的人长什么样。如果自己当时就见着了，一定有所察觉。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和秦翎长得这样像？虽说是父子，有相像之处也在所难免,可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那样好看的眉眼即便衰老也不会破败，甚至带了几分成熟的沉淀。只是他的身子可比秦翎好太多了,即便已经拥有了这些儿女,他仍是壮年。
不过也是，用身子孕育儿女辛劳的是女人，关他什么事了,他自然不受损伤。
可钟言还是很难将这人和秦翎的爹扯上关系，所以一时没有开口叫人。他再看地面，脚下仍旧是回字砖，和成亲那日所见相同。忽然，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绕着他的腿转，短暂地蹭了一下之后便又跑开了。
拜堂那晚,钟言记得这只黑猫也来过。
秦翎见钟言不开口,便知道他是紧张了。虽是男子,可小言也是一个不擅于和长辈打交道的人。于是他轻轻地提醒：“咳咳,爹在看你呢。”
“啊？”钟言回神,只见秦守业果真在看这边。
“如今你也该改口了,放心，我不会让我爹为难你。”秦翎说，他是长子，在长辈面前自然和弟弟们不同。钟言这才开口，干巴巴地叫了一声：“爹。”
“你就是那日和我儿拜堂的女子？”秦守业并没走近。
钟言点了点头，说话声音也太像了吧，父子能像成这样吗？
“坐吧。”秦守业也没有多话，显然是个严父。等他说完，秦烁、秦泠都没动，反而全部站在桌边，真正坐了的人只有秦守业一个。钟言再次环视四周，才发觉二夫人竟然没出现？
“少奶奶，少奶奶。”元墨在后头提醒，“扶少爷起来。”
钟言自来自由惯了，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世家如何吃饭，原来这些人都在等秦翎。秦翎也准备自己起来了，但钟言伸手来扶时，他还是抓住了那只手。
“慢点儿。”钟言怕他的伤口破。
“我没事，我已经好了。”秦翎笑了笑，他是桌边第二个可以入座的人，“你坐我旁边吧。”
“这行吗？”钟言问，从前他和师兄一起吃饭可没这些规矩，两个人在房梁上边吃边喝都行。
“坐吧。”秦翎坐正了身子，“张开，给你们少奶奶拿碗筷，往后少奶奶跟我是一样的。”
由于秦翎的身份，他可以和秦守业对坐，左右两边都空出位置来，但没有放碗筷和椅子。按照真正的规矩，钟言身份虽然是大少奶奶，可已婚后的女子是不能直接吃，要先把公婆、夫君乃至夫君兄弟姊妹照料好。可大少爷这样说，显然是不愿意操劳少奶奶，张开本就是钟言的人，哦不，纸人，自然也愿意看到少奶奶上桌。
“快，没听见少爷吩咐啊！”张开立即对后头的人说。
后面跟着的下人动身去办，很快，属于钟言的碗筷、座椅都拿来了，放在了秦翎的旁边。就在这个空挡里，秦烁、秦泠也入了座，秦泠已经迫不及待喝了茶，羡慕地看着：“大哥，你对大嫂真好，成亲是不是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啧，你才多大。”秦烁在桌下踹了他一下，提醒他放下茶，“少问。”
可他训斥三弟，自己的脑海却管不住了，总觉得钟言在里头晃来晃去。等到他的眼神看向那头的时候，却发现秦翎在默默地看着这边。
“你在看什么，二弟？”秦翎问的时候眼睛缓缓地闭了下。
这是秦翎生气的样子，秦烁知道，只是他很久没见过了。“只是看大哥的气色好了许多，替大哥高兴而已。”
“那就好。”秦翎说完便看向了秦守业，“爹，小妹什么时候来？”
秦守业问了下身旁跟着的下人，下人立即说：“四小姐最近病了，所以不能出来，一会儿将饭送过去。”
“唉，原来是这样……我这边刚好，她又病了。”秦翎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钟言也是直到今日才发现他挺会装相，演得当真无辜，仿佛根本不知道秦瑶这事。
既然四小姐不来，三位少爷坐下后就可以上菜了，钟言看着这些饭菜就着急，秦宅里的怪事一日不除，他一日没有胃口，更何况也没有自己能吃的。而秦家吃饭也有“食不言”的规矩，没人说话，大家安安静静地吃，钟言不停地给秦翎夹菜，自己一口未动，看得下人们纷纷感叹大少奶奶的规矩真好。
这才是懂事理的女子，出嫁前一定被教养过。哪怕夫君让坐、让吃，也不给自己一口，反而先把夫君照顾得妥妥帖帖。
钟言只想把这屋子里的恶人都吃了，连桌子他都想掀。最后估摸着秦翎吃得差不多了，他给秦翎拿了一杯茶。
秦翎感激地喝了茶，只当他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吃东西，于是将眼神瞥向桌面，虽然不说一字，可钟言好像看得懂他的意思。他是想问问自己喜欢吃哪道菜，回去可以重新做。
钟言刚摇了摇头，只听得秦守业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你们随意吧。你们二娘昨日车马劳顿，我先去看看她。”
怪不得二夫人不出现，原来是一路疲惫所以累了，钟言心想，不知这位二夫人长什么样。
等秦守业一走，桌上就热闹起来，秦泠更是直接下了座位，凑近了说：“大哥，咱们一会儿一起去看看小妹吧！”
“她生了病，咱们人多了反而不好。”秦翎将自己没动过的点心给了小弟，“你最近的功课如何？”
“还那样，我本就不喜欢读书啊，我就喜欢骑马。”秦泠好动，一溜儿烟又坐了回去。钟言仍旧不言语，只是眼皮子扫了秦烁一眼，就猜到他又要说些什么。
“大哥，大嫂，有一件事我今天正要和你们商量。”秦烁开口了。
他要发癫了，秦翎和钟言同时想。
“昨日我找了人算了一下，隐游寺请回来的那尊僧骨，和咱们家的风水不大合。”秦烁按照玄尘道长的话来说。
“怎么不合适了？”钟言一笑，还风水，我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长嫂的本事。
“那僧骨烧得旺，大哥的身子弱，实乃相克。”秦烁说。
“你大哥现下已经好了，明年你们秦家添丁。”钟言回。
秦翎原本在喝茶，一下子差点歪了茶杯。这是什么话，先不说小言是不是男子，他们从未有过逾越之事。两个人都是男子这怎么行……怎么行呢……莫非……
秦翎忽然想歪了，奇奇怪怪地红了面庞。莫非真的行么？
钟言只当他是寻常害羞，又问：“怎么，风水还有哪里不合适了？”
秦烁见她如此强硬，于是又说：“大哥那屋子是坤宅，高人算出是震卦，坤卦与震卦交互而下，实则水土相克，若再引火……”
“你大哥那屋子明明是兑卦，交互作用这是金土相生，最适宜放僧骨镇着。”钟言说完便高明地直视他，“若你不信，将高人请来，我们一起给那屋子批批风水？”
秦烁接连说了两个都没说过，再让他说也说不出来，这头一回交锋只能认输。他浅浅地一笑：“没想到嫂子还会看风水，岂不是和高人相同了？那僧骨先留下吧，给大哥带点运气。”
“我方才是瞎说的，谁说我懂风水了？我大字都不识一个。”钟言已经站了起来，“不过二弟如此轻易就改变了注意，可见那卦象也没有多么不好。先留下吧，等实在请不住了再挪动。小泠，你慢慢吃，我推你大哥去看看小妹。”
“诶，还请嫂子带我向小妹问好，等到傍晚我给她送个新鲜玩意儿去。”秦泠早就开始笑了，把嫂子教训二哥这事当作开心果来听着。全桌唯一一个变了脸的就是秦烁，看着钟言的背影，他心里默念，这可真是一个狡猾奸诈的女子。
去花院的路上，秦翎一想到方才那些对话就觉得解气。元墨和小翠更是扬眉吐气，少爷院子里可算来了一个嘴上不吃亏的主子。钟言则边推轮子椅边说：“你们想笑就笑，憋着干嘛？”
秦翎顿时抿嘴而笑，元墨更是笑出了声：“少奶奶当真厉害，二少爷都说不出话了！”
“他算什么，往后咱们院里的人都不必怕他，出了事我撑腰。”钟言说着动了心思，“不过……我这是头一回见你们老爷，他一直都长那样？”
这话说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三个人同时看向钟言。
钟言也不敢问得太快，徐徐着来，他怕秦守业就是偷走秦翎气运的人：“你们少爷和老爷……长得还真像。”
“是，我和我爹确实相像。”秦翎摸了摸自己的面庞，“我小时候，许多人见着我都说我爹是我的模子，一下子刻印出来了。”
“真像是刻印的呢，吓我一跳。”钟言伸手帮他正了正发冠，顺便捏了捏秦翎的耳朵，“一会儿我带翠儿进去看小妹，你在外头等着吧。元墨陪着，如今他也大了，不能进小妹的屋子。”
“是，少奶奶放心。”元墨说。
花院很快就到，外头站了七八个嬷嬷，其中柳妈妈也在。钟言先是和柳妈妈打了招呼，随后便带着翠儿进去了，轮子椅就停在花院里头，秦翎看着满园的银杏金叶，只想着明年再给小妹移些什么花花草草来。
不多会儿，一个圆脸的嬷嬷端着药路过，秦翎认出她，便点头说：“赵嬷嬷好。”
“给大少爷请安。”赵嬷嬷停住脚。
“您是小妹的第一位女红嬷嬷，还请问问您，我小妹身子如何了？”秦翎又开始装傻。装着装着，连他自己都信了，仿佛真不知情。
“只是女子身子不调，慢慢能养好。”赵嬷嬷可不敢怠慢，长子虽不管事，可还是很尊重。
“哦……那就麻烦您了。一会儿我让翠儿去拿些银子，您和其他的嬷嬷们受累。”秦翎虽不管事，可家里的事都看在眼里，更懂得人情世故。赏人的事不能少，否则她们一个不留心，照顾不周，吃亏的是亲小妹。
“还有一事……”秦翎转而又问，“女子不调……可有什么症状？”
赵嬷嬷疑惑地抬起脸来，眼珠子一动就懂了：“少爷是不是想问……少奶奶的什么事？”
“劳烦您给我说说。”秦翎点头。
“这事您大可直问，如今是成了亲的人，再不忌讳。”赵嬷嬷回答，没娶亲的小子问不得，娶了亲自然可以，“少奶奶是否没来月事？若是两三月不来，就可以请郎中来摸脉了。”
这……这不是两三月不来，而是他不会来的。秦翎无所适从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想再确定一下：“若是来了，会如何？”
“腹痛，手冷，头晕，腰酸，犯懒，这都是有的。女子生来不同，这时候最好别劳累，别贪凉，别吹风，要多吃些温补的东西，红枣、枸杞、燕窝、桃胶，这些都可以。少奶奶看着比您大几岁，这些她必定都懂。”赵嬷嬷的眼睛很有准头，外加这位少奶奶并不是门当户对，没有媒妁之言，八字肯定不准。
“好，多谢您了。”秦翎记下之后就看到了钟言，当作什么都没问过。
钟言只是看了看就出来了，出来后第一时刻找秦翎：“你和那嬷嬷说什么呢？”
“说小妹的事。”秦翎心里的感觉很怪，这些嬷嬷要是知道他是男子，恐怕今日秦家要乱了套。
“小妹她没什么事，你放心。”钟言先推他离开，“只是开了好些催月事的方子……”
说着说着，钟言闭上了嘴巴，好似晴天里劈了个暴雷。
“怎么了？”秦翎转头问。
钟言有些慌张，就是因为嫁过来之后的事太多了他才没注意，自己是女子，可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伪装过来月事，岂不是要露馅儿了！
“没什么，只是……走神了。”钟言又劝自己安定下来，大不了就赶紧装作有事，这不难，秦翎好骗。
等到回了院子，钟言第一眼便发现杂草被割得差不多了，露出院里那口枯井。而通往竹林的小径也被打扫出来，往里头一瞧，路还挺深。钟言多看了竹林两眼才回屋，秦翎在忙，和元墨商量着回门的礼，钟言则趁他不备给师兄写了一封信，用纸叠了个鸽子，赶紧给放了出去。
这世上恐怕只有师兄能帮自己这个大忙了。看着鸽子遥遥飞远，钟言开始筹谋怎么装，他先是很明显地叫来了小翠，然后又很明显地拉着翠儿耳语。
小翠听了一耳朵，扭头就跑出去办事，钟言再坐回床边，装出很不舒服的样子来。
果真，他把秦翎给吸引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秦翎很担忧，他晚上睡得不够，肯定难受。
“没事。”钟言噘着嘴。
“你噘嘴也要告诉我怎么了，我是你夫君，你我没有欺瞒。”秦翎坐到他旁边来，“是不是见着我爹之后吓着了？我爹他看着厉害，其实不怎么管院里的小事，更不会为难你。”
“倒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就是……诶呀。”钟言装出扭捏的样子，“女人家的事。”
女人家？秦翎心里一动，嗯，他要开始装了。
“女人家总是会有的事，说了你也不懂。”钟言心想，其实我也不懂，但还是不懂装懂，“我让翠儿帮我去准备了，你要是嫌我麻烦，晚上我和翠儿一起睡。”
“别！”秦翎赶紧抓住他的手，明知道他是装出来的样子，又怕他真的难受，“我怎么会嫌……你这会儿感觉如何了？”
钟言又是一傻眼，自己怎么会知道如何了？
秦翎看他的样子，嗯，没错，小言不懂，这时候作为夫君就要帮他了，不能看着房内人陷入困境。于是秦翎提醒他：“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手脚冰凉？腰酸背痛？你别怕，我从前听郎中说过……”
肚子疼？应该是吧，秦瑶当时也说肚子疼来着。于是钟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多歇着就好，不用怕。”秦翎再次安慰，转头叫元墨，“元墨，你和后厨说一声，少奶奶这几日不舒服，不去做饭了。中午和晚上让他们送饭过来就好，另外，每日多两份红枣燕窝羹。燕窝和小妹用一样的，不要次等。”
“是！”元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跑去办了。跑着跑着他忽然一激灵，天爷！少奶奶有喜了？
唯一苦了的就是钟言，一下子给自己挖了个坑，干什么都束手束脚。不一会儿小翠挎着一个竹篮子回来，篮子用布盖着，里头都是她问嬷嬷们要的东西。钟言接过之后更皱起眉头，假模假式地拿去偏房，然后……开始往衣裳里面塞。
不管怎么样，反正得假装。
好在他身子残缺，比正常男子少了两颗东西，人家的在外面，他的长在里面，装起来也不难。
唉，嫁个人可真不容易啊，钟言再次感叹，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光在屋里躺着了。午饭他装睡睡过去的，到了晚饭时他偷偷拿着碗去耳房，将吃食给了小翠和元墨。再回房间，就看到一个正在望窗出神的读书人。
窗外有梨树，他一定是睹物思人，又在想娘亲了。钟言轻轻走到身后，两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想什么呢？”
秦翎显然想得入神，转过来时，眼神中带有一丝忧伤的神色。
“你若是难受就跟我说。”钟言受不了他这样的神情，好似很受伤。
“我在想，为什么我的扇坠还是空着的，连徐长韶都有你亲手缝制的香囊。”秦翎受伤般回答。
正在发愁不知该如何帮他排解忧思的钟言：“……”
秦翎再次看向他：“还有山楂葫芦。”
没想到秦大公子还会翻旧账的钟言：“……”
“还有……”秦翎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忽然放大，自己的额头忽然被他的唇来触碰，一下子忘记想要再说什么。他虽然体弱，却比钟言高，钟言亲他一下还要稍稍垫脚。
可爱。
亲完之后，这人又退了回去，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仿佛算准这把戏就是管用，吃准了自己没有办法拒绝。
真可爱。
然后他又一次撅起了嘴，再次靠近，这一次就不是亲额头了，而是亲在自己鼻子上。稍纵即逝的接触完后又一次卷土重来，亲在了自己的唇上。他探出舌尖，咬住了自己的上嘴唇，将自己的舌尖吸进了他的嘴里。自己的手僵硬地垂在身边，不知该不该抱住他，明知道是男子，可仍旧忍不住和他唇齿相贴，任由他来勾弄，牙床被舔得微微发痒。
这一切都发生了，秦翎意犹未尽，只觉得小言甚是可爱。他忍不住地思索，男子和男子莫非真的可行？
亲完了，钟言满足地舔舔嘴巴：“不就是个香囊嘛，至于天天挂在嘴上说，真是的，又不是不给你做。我现下就给你做。”
秦翎还懵着，很清醒地被男子亲了，但……出乎意料地不嫌怪异，也不作恶。
“真的给我做香囊么？”他挨着钟言坐回床边，像等着心爱的信物。
“做，我可是心灵手巧。”钟言哼了一声，在绣花线里翻找起料子来。
一炷香后，秦翎看着面前这个毫无棱角且针脚粗大的香囊，眼尾有隐隐的抽动：“小言，你说实话，这包子一样的东西是香囊么？”
“怎么不是呢？这……这里头能装香料就是。”钟言没想到针线活这样难，翠儿做的时候可是行云流水。但是这东西实在是丑，淡绿色的布料被自己剪得乱七八糟，不会收毛边，针脚都是斜着的。里头塞着艾草，虽说秋冬用不上，可好歹能闻。
“唉，好吧。”秦翎笑着叹气，接过香囊后拴在了贴身的扇子上。这骨扇也是他用了许久的东西，和香囊一配，更显得……底下挂了个包子。
“家有贤妻，只是不会女红。”秦翎扇了扇，草药香扑鼻。徐长韶他们的香囊太精致，必定不是小言做的，那自己才是拥有的第一人，如此一想，秦翎便觉得可以让徐长韶来一趟，等他来拜访之时，勉强给他一张椅子。
钟言才不怕他不要，伸着胳膊挂在他的肩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头痴痴地笑。这可真是一个傻子，若是没有自己，他可怎么办啊。
没多久，到了吹灯的时辰，钟言再次和秦翎同床共枕，只不过等了一个时辰，他再一次起了床。
这回他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坐在了僧骨前的蒲团上。他从袖口里取出三颗红色的珠子，拿其中一颗来，放在嘴里咬碎。
琉璃珠子转瞬即碎，里头红色的苦水一旦沾了舌尖便化作黑水。在夜色中，钟言离开了秦翎的院子，旁若无人地穿行在秦宅的每一处。走过湖边，走过东回廊，钟言朝着宅子里位置最好的大屋过去，脚下没有半点声响。
明月当空，月相惨白，显然明日要下雪。
秋天还没怎么过，冬就要来了。钟言忽然想起师兄说过的话，秦翎过不了这一冬。
哼，谁说话都不好使，秦翎他就算走了，自己也得给他招魂招回来。
拐了弯便是秦守业的住处，钟言还未进去，先绕屋三周，确定没有什么风水化煞才到了正门处。他轻轻地推开了秦守业的房门，里头全黑，一盏过夜的灯都没留下。大户人家不吝惜烧蜡烛，别说秦翎这样的公子，就连元墨和小翠的房都烧着一截儿，只为了晚上有事伺候。可秦守业和二夫人的屋子里全黑了，这显然不对。
钟言踏入房内，手串一点反应都没有。
屋里的布置和他想象中的大户人家差不多，但也能看出秦守业出自书香门第，并不是粗俗之人。真是粗俗之人也养不出秦翎那样清正明朗的翩翩君子。
再次环视四周，钟言将门轻轻地关上了，可是等到他转身一刹，房门的声响好似有点不对劲。
他朝黑暗中看去。
秦守业就站在门后也看他。没等钟言反应过来，秦守业双手抓住下眼皮，刺啦一下子，将脸上两道皮肉生生地撕了下来！
可是却没有流血，皮下面还有一层皮！
钟言的脑子里轰隆一声，仿佛看到真正的秦翎躺在床上，脸上的皮被剥得一干二净。
“啊……”钟言浑身一震，醒来了，眼前并没有秦守业，更没有脸上撕掉皮肉的畸皮蛹，而是那尊高僧的僧骨。嘴里的苦味消散，徒留一丁点余味，钟言痛苦地紧闭双眼，汗如雨下，等待这转时珠的药效退散。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了这三颗琉璃珠，但好像从小就有了，或许是娘给的。
每用掉一颗，灵魂出窍，但这东西难得的地方就是能逆转时辰，灵魂出窍后所办之事若有纰漏，还能回到服下转时珠的那一刻。或许时辰根本没有推进，这宝物只是让人看到了多重因果，钟言方才就看到了一种果。
如果他这会儿莽撞地闯进秦守业的房，秦守业就在门后面等着，在自己发现他的那一刻撕掉脸皮，显出原形。而不管他身上受什么伤，秦翎都会有相同的伤口。
还真是让自己猜着了，那根本就不是秦守业，而是畸皮蛹。它蜕皮了，还能装成人的样子，只不过因为它是由秦翎之血生长而出，故而怎么都脱不开秦翎的样貌。不只是蛹，那湖都是为了养蛹而建，筑血而生，所以自己撕出来的纸人船夫都能受到侵蚀，幻化出秦翎的样貌来。
昨晚去湖心一趟并非一无所有，最起码弄清了一件事，这蛹能影响纸人，显然养育它的肥血不是秦翎身上的血，只能是一味“紫车河”。
这是药化名，在平常人的口中，又叫做……胎盘。
由母体分娩而出，脱落时为鲜红，若放置一会儿便转变为紫色，故而有了这个名字。也就是说，秦翎出生那日这阵法就布下了，有人偷了他娘亲生产时娩出的胎盘，养了一只蛹。
真正的秦守业和二夫人或许已经被蛹藏起来了，秦宅中还有一位隐藏高人，擅自更改了所有人的记忆，让人认定秦守业就长那个样子。就如同那人篡改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院里的丫鬟有五个。
这一招高明啊，钟言捏着手中的转时珠，心思却动了起来。不多会儿，他再次准备将一颗珠子塞进口中咬碎，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秦翎又一次醒来了，一睁眼就看到钟言在地上坐着：“你……你怎么下床了？”
钟言一愣，将转时珠塞回袖口，虔诚地双手合十：“信女在求佛，愿夫君来年身子康健，为你诞下子女。”
“啊？”秦翎的脸瞬间红透，这……这……男子又生不了。

第94章 【阳】畸皮蛹8
钟言给他下过昏睡散,没想到只是分量少了这么一点，他这样轻易就醒来了。好在自己反应快，虽未学戏文,可随口就来。他再次双手合十,深深地朝僧骨弯下去：“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只愿我和夫君长久恩爱，早日添丁。”
“地上凉，你怎可胡闹。”秦翎顾不上他是男是女了,虽说他求的愿望很好，可只顾得着急,“快回来。”
钟言磨磨蹭蹭地起来,磨磨蹭蹭地回去，装作柔弱。到了床边往上一倒，压在秦翎的身上。
秦翎扶着他,看着他开始装了。可这会儿脸红心跳得止不住，方才小言在说什么？他是男子，又怎么能为自己做那些事？
况且，若要做那些事，必定要肌肤之亲,而这“亲”非彼“亲”，就不是在额头蜻蜓点水和鼻息缠绕,而是……真正的房中事。
可他们都是男子,这该如何去做呢？秦翎越想越出汗,干脆擦了擦额头,赶紧将这不好的念头清理出去。僧骨在前,他岂能当着圣贤之人动此歪念？若是高僧有灵知道了,岂非不敬？
罪过，罪过。秦翎在心中警醒，时刻净心，可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急什么……再说我肚子疼。”钟言揉着毫无感觉的小腹，“你怎么醒来了？”
因为你给我下药下少了。秦翎当然不会这样说，伸手帮他揉着不可能疼痛的肚子：“听见床下有声音就醒了，往旁边摸了摸，褥子发凉，所以我就起来了……你下去到底干什么？”
“都说了求佛啊，总是问我干什么……”钟言回到被窝里，眼睛机灵地眨着，睫毛翘翘地看着他，“今日我可是和你二弟夸下海口了呢，说秦家明年添丁。”
“哪有你这样说话的，淘气。”秦翎随着他说，说完两个人都暂时没有吭声。钟言的睫毛又颤了颤，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多么残忍，骗一个久病之人，万一他真相信了，有了期许，明年可怎么办？毕竟自己的肚子没法大起来。
而秦翎想的则是，若明年家里真的催促添丁，这戏该如何再假扮下去。
没关系，钟言心想，实在不行就继续装骗。外头有的地方闹兵灾，必定有丢了孩儿的人，到时候自己去找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抱回来，当作他们的亲骨肉来养着就行。
没关系，秦翎心想，实在不行就继续陪他装骗，大不了就说知道他身子不好生育，他们偷偷从外头抱一个回来养。
钟言这样想完便没了负担，靠在秦翎肩头问：“难道你就没想过……添丁的事？”
秦翎摇了摇头，当真没想过。
“你喜欢男还是喜欢女？”钟言问，反正都要抱养了，其实可以多抱几个。
“都好，只是我当真没想过，况且……”秦翎想起了难过之事，“这事不着急，我也不想你辛苦。我娘亲的病就是生小妹时候落下的，最后一直养不好。后来我听那些嬷嬷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年岁太小，也吃了不少苦头。我爹当年也只比她大三岁。”
“好端端的，为什么成亲这么早……”钟言实在想不明白，他自然不懂人有天命之说。
秦翎捏了捏他的掌心，诚实地说道：“如今我刚好，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其余的不敢奢求了。对了，你爹娘都喜欢些什么？我怕自己想的那些不周到。”
“他们……他们没什么喜欢的，普通之家，我们不讲究这些。”钟言模模糊糊地回答，“你再和我多说些你娘的事吧，我想听听。”
秦翎靠着枕头，摸到了钟言手腕上的玉镯，以及那枚怎么都看不过去的红玛瑙戒指：“我娘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小时候顽皮，三四岁时就学小厮爬树。我娘吓得不行，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接我，结果没跑到树下就跌了一跤，手臂受了伤。一直到她离去，手臂、手背还有那次受伤的伤疤。”
“我娘很喜欢花草，从前她还在的时候，家里永远不缺那些。她总是喜欢在竹林里抚琴，但弹得不是很动听。可我如今想听都听不到了。”
“还有，她很喜欢梨花，我院子里的梨树都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她说，梨花志高洁白，愿儿心向往之。”
“如今我病好了，若我娘知道，一定最为欢喜。”
秦翎说起他的娘亲就止不住，这里想到一点儿，那里想到一点儿，说说停停，很是开心。说着说着，钟言听出他的言语中略有疲惫，一定是困了。但是他没打断，仍旧由着秦翎说，直到他睡着了，钟言也终于从他的话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大夫人。
大夫人嫁给秦守业时，才十四岁，秦守业那年十七岁。次年，秦翎就出生了。
虽说秦家有财有学，秦宅又比普通人家好上许多，可钟言总是没法想象那样小的女儿家能够成婚。他再想起秦瑶，秦瑶也就那么大，秦翎当兄长的还想着明年给她院子里移植什么花呢，可按照世俗来推断，秦瑶明年必定不会还留在家里了。
秦翎把小妹当小孩子疼，可她若不装病，明年这时候，秦瑶或许就是肚里孩儿的娘亲。从“未出阁”到“他人妇”，也就是一年的功夫。
她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呢……钟言忽然不寒而栗，这样的命，大夫人当年当真愿意吗？她如此天真烂漫，活泼爱笑，被困在秦家里当真开心？
想着想着，钟言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直到他听到有人磨墨，那声音无比耳熟。
嚓，嚓，嚓。
墨是秦翎给他买来的上好文采墨，砚台也是新的，细腻光滑，最能磨出胶墨来，声音听着也好。钟言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隔着眼皮，他察觉到这会儿应当是亮天了，否则合着眼睛不会这样亮。
想不到秦翎这么早就要开始写字了。写什么呢？不会又给自己写休书吧？钟言顺手往右边去摸，却摸到了秦翎的手。
怎么回事？
钟言缓缓将眼睛睁开，旁边躺着一个人，果真就是秦翎。他还睡着，那坐在桌旁磨墨的人又是谁？钟言的人已经醒来了，可是身子却动弹不得，好似压着千斤重。他连头都无法控制，只能用余光观察着房内的一切。窗外像是亮了，又像是根本没亮，钟言辨别了好一会儿才认定根本不到五更天，而是屋里的烛火烧得旺。
可秦翎就在自己旁边呢，磨墨的人会是谁？
元墨？翠儿？钟言胡思乱想了一瞬，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两个孩子十分听话，没有自己的吩咐断然不会闯入睡房。
嚓，嚓，嚓。
那磨墨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了。钟言只好奋力挑起眉毛，争取用眉骨上的力气将眼皮挑上去。眼皮翻上去了，余光的范围也逐渐增大，他试着用眼尾的那点视线去探查，缓慢地，费力地，终于瞥到了书案的一角。
饿鬼道祖师爷遭遇鬼压床，说出去让师兄嫌弃死。
可是这不是鬼压床又是什么？钟言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全身能用的力气只在脸上。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他的视线再次往桌边近了近，看到了一身春樱色的衣衫。
长发如墨，背影纤弱，她面朝书案，右手执笔，左手边是方才磨好的墨，黑色的砚台上斜搁着一块文采墨。
可磨墨的嚓嚓声仍旧环绕在钟言的脑海当中，一直没断。不多会儿，那个执笔的女子开始写字，看她的背影也能想象出是一位文雅的女子。钟言的眼睛都要看累了，可全身像被钉死在床上，他也很想将秦翎唤醒，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拼命地想，这是谁，为什么她能进来，这屋里不是有僧骨吗？
眨眼间，钟言的眼睛开始发酸，眨动着休息起来，也就在这时，那女子开始缓缓转身了，用一种看不出多慢的矜持来回身，每一刻都格外漫长。
等到她笑着转了过来，钟言的眼睛已经酸出了眼泪，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就是秦翎的娘亲！
竟然是她，她是怎么进来的？钟言的眼皮实在支撑不住，只能将视线收回，忽然觉着身上更沉了，再一瞧，刚才还坐在书案边的那个女人正坐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钟言挣了一下，马上醒来了。
外头还是黑天，屋里也没有点那么多的蜡烛，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钟言试着动了动手脚，经历了一次鬼压床之后这会儿可以动了，胸口也没有那么憋闷。他的手下意识去摸秦翎，秦翎的手永远温热，握起来那么舒服。
还好，自己刚才噩梦惊醒出声，没吵醒他。钟言松了一口气，开始思索为什么会梦见秦翎的娘亲。
莫非是她给自己托梦？她想告诉自己什么？还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是真像元墨所说，她化作冤魂都不放心孩儿，来找人讨债？
这秦宅里的事越来越古怪了，秦翎如果按照时辰死了，兴许这些怪事还不会出现。就是因为他没死，等不及的人开始浮出水面。
那么，秦翎的命数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泄露气运相当于泄露天机，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知道了？而那泄露之人竟然也不怕天罚地惩？
种种谜团，皆是无解，钟言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僧骨，好在，这屋里还有这样宝贝，能保住秦翎的一方平安之处。
僧骨被供在半人多高的观音台上，盖着一块白色的麻布。只能看出里面坐化的轮廓，看不出清晰的样子来。钟言望着它发呆，眼神一下子就移不开了。只是越看着它，越觉着它的轮廓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那僧骨好像……不是这样的。
钟言正要起来，却不想盖住僧骨的白布慢慢向下滑落，依稀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响动。白布不透光，一直往下掉，先是露出了青色的发顶，随后是额头。
再然后，那块白布彻底掉在了地上，缓缓露出一张笑脸。
观音台上偷天换日藏着的人是秦翎的娘亲。
“啊！”钟言忽然又叫了一声，这才醒来。而且还不是自己醒的，分明是被人叫醒。还没睁眼他就听到了窗外的啼鸣，太好了，天亮了。
“小言？小言？”秦翎担心万分，瞧见钟言的双目微微睁开才松了眉头，“方才见你挣扎得厉害，睡梦中也不好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钟言还没彻底清醒，但是确实被吓得不轻。他第一时刻看向僧骨，它好端端地留在原处，安安静静地披着白布，再看向书案，木椅上空无一人，并没有正在磨墨的身影。
“你是不是做了噩梦？”秦翎从床头的净手盆中取来帕子，沾了净水，拧干后搭在了钟言的额头上。其实他也吓坏了，毕竟这些年只有他睡不好的时候，每每自己醒于噩梦，旁边都有元墨。这是他头一回见着人是如何做噩梦。
“兴许是手压在胸口了吧，没事。”钟言攥住那块湿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他再次看向铜钱手串，却也只是看了看。
等天真的亮了，钟言洗漱更衣，说是去院子里吹吹风。秦翎陪着他看了一会儿梨树就坐了回来，轮子椅停在门槛儿边上，他坐着，一只大公鸡围着他咕咕咕地转悠。
秦翎看了看它，忽然异想天开：“你会飞么？”
公鸡停下脚步，没搭理他。
“我真是疯魔了，居然和你说话。”秦翎笑了笑。
下一刻公鸡飞到了他的轮子椅扶手上，双翅展开，响亮地打了一声鸣。
秦翎没想到它真通人性，一时间有了兴趣。他从桌上抓了一把香米，见小言去了竹林小径，便偷偷地喂它：“你快吃吧，等我的小言回来你就没得吃了。”
大公鸡在他掌心飞速地叨了两下，高高吊着的凤眼眨了眨。
“你的眼睛……很像人。”秦翎摸了摸它，“我听老人说，养鸡不能超过六年，否则这鸡就会和人换了眼睛。人的眼被鸡眼换去，而这鸡的眼睛就变成人眼的形象，是么？”
大公鸡继续叨他，很快将香米吃完了，不满意地咕咕了两声。
于是秦翎又抓了一把，想来自己说的那事不真，只是一个诡异的老风俗。等到公鸡吃完这把还打算继续要时，秦翎不给了，还换了一副淡薄的面孔：“那日是你和他对拜，不喂了。”
“你们又不是夫妻，我才是。”
“今日想喝鸡汤。”
大公鸡的脑袋歪了又歪，似乎不明白这人说什么疯话呢，尾羽一震，飞走了。
等到钟言回来，前堂传话过来，仍旧请大少爷和少奶奶过去吃饭。由于畸皮蛹和秦翎是一命相连，钟言一时半刻还不能把“秦守业”怎么样，只能静观其变。而蛹人暂时也没有动静，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钟言猜，它的蜕皮还未完成，这时候在积攒精力，等着最后一刻。
巧了，钟言也等着它的最后一刻。
在这安静的等待中，钟言也等到了他和秦翎回门的日子，以及今年初冬的第一场小雪。
初雪是在清晨下起来的，他嫁入秦家时满园草绿，这会儿蒙着一层冰霜白，他兴奋地跑出去，掬了一把冰凉的新雪，掉头跑回去给秦翎看。
“你瞧，我就说吧，你能瞧着下雪，你得出城带我去堆雪人了。”
秦翎早早换上冬衣，领口丰绒的黑色皮毛将他的脸衬托得更加清俊，还多了几分夏日里没有的贵气。他仍旧坐在轮子椅上，由于怕冷，膝盖早早盖上了厚毯，旁边烧着旺旺的火炉。火炉里的炭通红，烧卷的灰带着一丝银色，可见是上好的炭。
瞧着这捧雪，秦翎说不出有多欢喜，自己竟然能熬到今日。他将钟言的手轻拽过来，到炉边烤着：“我既然说带你去就必定会带你去，这雪太冷，别把手冻坏了。”
“哪有这么娇气。”钟言还想玩儿。
“你……”秦翎笑着提醒他，演戏都演不会，前两天还说不能碰冰凉的东西呢，“你这不是身子刚好。还有，这戒指还是摘了吧，都旧成这样了，家里又不是没有好的。”
糟了，自己忘了“月事刚完”的事了，钟言立即将雪掸在火炉里，烤着火，给他剥了几颗滚圆的龙眼泡水喝。“啊，是是是，我不能碰冰凉之物，还是烤火暖和。这戒指我戴习惯了，不摘也行，往后戴腻歪了再换。”
秦翎则哭笑不得，就这样演戏，回门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
等到用过早膳，回门的事就正经到了眼前。钟言和秦翎先上马车，光是备的礼就有四车，样样都是元墨和翠儿帮着想出来的好东西，外加秦翎自己列了的清单。由于钟言再次强调自家是小户人家，所以不让带太多家仆，秦翎只好将人数去了又去，最后不过十来人。
饶是这样，还是引来路人纷纷注视。
“哟，这不是秦家的马吗？”
“礼上贴着‘囍’字呢，是回门礼。”
“成亲的不就是他家大少爷嘛，还没死呢？”
马车和外头隔着布，听得清清楚楚，钟言原本甜甜蜜蜜地靠着秦翎，瞬间一把拉开帘子朝外喊：“不仅没死，还长命百岁！”
这话给路人骂得直笑，嚼人舌根确实不对，但这位小娘子可真够泼辣。于是秦家大少爷娶了一位悍妻的事不胫而走，一下子又传开了。
马车一直往东走，出了城也没停。钟言就听不得别人说秦翎是短命鬼，谁说都不高兴。车里烧得暖和，他的衣裳也增添了皮毛，柔软的毛尖轻轻扫着他的脖子，有些隐隐发痒。
他将下半脸藏在雪白的毛尖当中，偷看着秦翎的侧脸，当真是很好看的一个人呐。
再过一炷香，马车停了。
秦翎正在喝茶：“到了？”
车夫的声音传进来：“依照少奶奶给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比我料想要近些。”秦翎放下茶杯，将右边的帘子掀开，外头有一独门独户的小院，和左右邻舍相隔。墙是灰白色，虽说旧了些可打扫得清新干净，他不禁神往了些，原来这就是小言的家。
只需要出城，往东，两炷香，他们并不是海角天边。他就在离自己这样近的地方长大，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变成大人，然后阴错阳差嫁入秦宅，从这里到了那里。
“咱们下去吧，别让你爹娘久等。”秦翎对钟言说，拉着他下去了。
元墨和小翠愁了一路，毕竟他们知道少奶奶非人。都不是人了，怎么会有家人和宅院呢？想来这必定是少奶奶找人假扮，一定是了。
钟言其实也吓了一跳，他请师兄帮他弄个宅子，没想到师兄给弄了一个这么破的。哼，他自己住着陈府那种地方，怎么就给自己造一个院子啊？不过这院子看着很干净，就是不知道师兄变出来的阴兵爹娘什么样。
秦翎再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唉，装都装不像，如果这真的是他家，又怎么会这样生疏好奇呢？但他也只能笑着陪伴小言演好这场戏，当真可爱。
“我去敲门。”钟言丝毫不知回门的规矩，自己过去敲了门。随着门吱呀一声响动，开了，里头站着一双老年夫妇，看着确实很精神干净，只是这年岁也……太过年老了吧？
自己应该有六七十岁的爹娘吗？
钟言还未开口，“爹娘”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吓得他整个人一哆嗦。师兄？他怎么也来了！
今日的陈竹白是钟言见过穿着最为朴素的一日，身上也没有贵重物件，看着就是普通之家的人。相比之下，钟言这身打扮就华贵多了，只是看在陈竹白的眼里还是有些寒酸。
秦家就这点银子吗？让你穿这样？就带这些回门的礼？陈竹白用眼神质问钟言。
钟言自然也看得懂，连忙低下头叫人：“爹，娘，大哥，我回来了。”
秦翎慢钟言一步，见着门里的人先是一愣，首要的反应是……这不会是小言胡乱找来假扮家人的人吧？他爹娘的模样和他对不上，而且从未听他提及还有一个年岁看着相同的大哥。
但他有礼地拱了拱手：“爹，娘，大哥，今日我陪同小言……”
“小言？”陈竹白忍不住问。
“啊……这是我大哥，大哥而已。”钟言已经手忙脚乱，“大哥你别这样，他身子刚养好，咱们进屋说话吧。”
“怎么？在屋外还说不得了？”陈竹白上下打量着他，长得确实不错，又脱了病气，确实是招人喜欢的面貌。就是再好看也没有用，恐怕再过不久阴兵就要寻他了。
那是阴司来的东西，谁也挡不住。而自己变出来的阴兵只是借用清风，两者根本无法比拟。
“唉，竹白，让他们进屋说吧。”身旁的老人说。
老妇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今日是你小妹回门的日子，别让她和姑爷在外面站着。”
元墨和小翠捧着礼，站在后头，姑爷？这称呼倒是奇怪。
秦翎赶紧说：“丈人丈母不必这样，叫我名字就好，或称呼我一声女婿。我既然和小言结发为夫妻，您便是长辈。”
“咱们进去吧，进去再说话。”钟言着急，这雪虽说不大，可秦翎不能长久停在寒气里，“大哥，他的病刚好。”
真是的，成了亲就胳膊肘往外拐，陈竹白只好让开了门：“都进来吧。”
随着这道门的让开，算是家里彻底认下了这门亲事。只是秦家带来的家仆有些疑惑，换成别人家，姑爷还没下马车，老丈人老丈母就会在门口等着了，哪有亲自去敲门还不让进的。可少爷大度，不生气，还让他们往里搬礼，一箱子一箱子抬下去，很快就把小小的院落填满了。
陈竹白却看都不看，这都什么？在他眼里不怎么值钱。
虽说怀疑丈人丈母是有人冒充，可秦翎不敢确认，他跟着他们进了正屋，屋里泡了极为普通的茶水，并没有为他的到来而大费周章。秦翎反而觉得真好，他们是夫妻，没有上下高低贵贱之分，自己回来是女婿身份，不是贵客上门。
“还请丈人丈母，受小婿一拜。”等两位老人坐下，秦翎非常有规矩地站住了，“婚事仓促，礼数不周，都是因为我身子不好的缘故。”
“诶呀，说这些干什么，快坐下。”老人将秦翎扶了起来，“小言这事……我们也不知情，实在不懂她怎么就嫁到你家了。”
老妇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这个闺女从小就调皮，没怎么学过规矩，秦家别嫌弃就好。”
“嫌弃？他敢。”陈竹白自顾自地坐下了，今日倒要好好考验一下这位秦大公子。

第95章 【阳】畸皮蛹9
钟言内心忐忑,千算万算，没算到今日师兄也在。师兄见惯了珍宝，秦翎这点礼放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必定不能入眼。
于是他赶紧开口：“爹,娘,咱们坐下说话吧，他都站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回咱们家，连站站都不行了？”陈竹白看钟言这幅心疼模样就来气,一个病秧子，怎么就动了他的心呢？
“自然是行的,内兄说得对。”秦翎转身再和陈竹白行礼,心里已经七七八八有了答案。
看这情形，小言和这二老并不熟络，也没有久久未见的思念之情,所以这家、这院，应当都不是他的。或许是他家当真小户，小言不愿自己见到，故而在外头临时布置了一家。二老年长，必定也是他请来冒充家人,而真的双亲兴许早早逝世。
眼下所有，唯有一人是真,便是这位兄长。他对小言的关怀秦翎都看在眼里,不似假装,而是发自内心地担忧。想必这院子就是他帮忙弄的,也是一份辛苦了。
“谁是你内兄,我可没认定你是我的……”陈竹白顿了顿,“妹夫。”
差点说漏嘴，陈竹白好想看看这秦大公子知道自己娶了男妻后的表情，没准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走了。
钟言赶紧打圆场：“怎么不是妹夫了，我和他拜堂成过亲的。咱们坐吧，坐吧。”
在钟言的再三提议之下，一屋子的人除了元墨和小翠，其余的纷纷坐下了。钟言只是扫了一眼就无奈至极，一屋子，只有秦翎一个是人。
可当真是鬼回门。
秦翎虽然坐下，可仍旧谦虚。“本应大婚之后三天就回门来，只不过那时我久病卧床，实在无能为力。听说小言自己回来过，这不是我的本心，还请丈人丈母以及内兄原谅。”
钟言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糟糕，那次回门是瞎说的，其实是在棺材里睡了一宿，这可怎么办？
秦翎说完一看，两位老人的表情皆没有相应的反应，想必那回回门也是小言瞎说，说不定他就是跑出去玩儿了。于是秦翎赶紧换了话：“不过请二老放心，我并非胡乱之人，婚事虽仓促，名分上不会仓促，他是我们秦家唯一的大少奶奶。”
“姑爷这话严重了。”老妇这才开口，“小女没学过管家的本事，还请秦家教教她。”
“丈母的话才是严重，他机灵聪慧，学什么都很快。”秦翎回。
陈竹白这时拿起茶杯来，吹了吹热茶，将茶水表面吹起一层浮动的波纹。“说说你吧，以前有没有相好的女子？”
元墨和小翠虽然无法插嘴，可眼见为实，这位大舅子才是少爷的坎儿啊。
钟言立刻说：“他没有，他……”
“我问他，没问你。”陈竹白动了动锋利的眉梢。
钟言立马不说话了，师兄这么凶干什么，秦翎又不是坏人。
秦翎却不计较这样的问法，也没有高门大户的架子。“没有。”
“哼，怎么可能没有，你们这样有权有势的人……”陈竹白扫着秦翎的表情，“从前订过亲？”
“几年前家父确实和柳家订下亲事，但我病重，两家商议将亲事退掉了。”秦翎诚实地说。
“那你与那位女子见过没有？有没有倾慕授受之事？”陈竹白再问。
秦翎摇头：“我与柳家小姐从未见过，她当时未出阁，我若是冒犯了岂不是毁她的名声？”
“那家里有没有给你安排什么通房的丫头？”陈竹白不放过边边角角，他就不信了，世上真有这样洁身自好的男子？
秦翎还是摇头：“没有，病重后我搬居别院，随身的就是身后这两个，一个是小丫头，一个是书童。”
小翠和元墨听到少爷提他们了，赶紧上前一步，两个人齐齐地弯了弯腰。
陈竹白打量着这两个小孩儿，一眼就看出端倪，一个泥身子，一个纸身子，恐怕都是在秦家遭遇不测的可怜人，又被师弟给救了。“起来吧。”
元墨和小翠这才直起腰，又退后一步，俨然和秦翎一样，都很有规矩。
陈竹白稍稍满意了些，有些时候看人不能光看主子，反而要看下人。俗话说得好，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
可是他仍旧没放过秦翎，自己淡淡地喝了半盏茶后才说：“先喝茶吧。”
“多谢内兄。”秦翎这才端起茶杯，尝了一口后眉头紧蹙。
苦死了。
小言从不给自己喝这么苦的茶。
小言会给自己的茶水里加桑葚、薄荷和龙眼。
陈竹白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哼，你能喝得下去就算你本事。“不是我这人多事，而是我就这么一个小妹，忽然嫁去你秦家了，心里难免疑惑。”
“应该的。”秦翎放下苦茶，“我在家中也有一个小妹，事事恨不得为她亲力亲为，为她后半生操心铺路，只求她一世平安。兄长之心莫过如此。”
“既然说到这里了，我问你。”陈竹白忽然看过去，“往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钟言在旁边听着，肚子里时不时咕叽咕叽叫两声，他都闻见好吃的了。可师兄这话让他抬了头，不太明白似的看过去。什么叫“往后”？难道师兄要告诉秦翎他续命的事？
“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他说了，他一定会护着我。”钟言小声嘟哝。
陈竹白恨铁不成钢，男人的话要是能信，自己今日就不必来这一趟，不必这样慎重了。“你别多嘴，我问他呢。”
秦翎虽然被刁难，可对陈竹白的心境感同身受。若有一日小妹谈婚论嫁，他也恨不得将准妹夫薅到面前来，事事问清，亲自震慑。
“往后，我和小言当相敬如宾，互相爱重，绝无反悔。”秦翎站了起来，“他……他身子不好，为照顾我又消瘦许多，还请丈人丈母及内兄安心，秦家不会催促生育之事。等明年我再好些，我与小言可抱养一两个当作亲生养育。”
钟言目不转睛地看着秦翎，又高兴，又愧疚。自己骗他，其实无形中断了他的香火。可又一想，他本就是无后之人。
陈竹白听完没说话，也不知想了什么，半晌又问：“当真不要？”
“不要。”秦翎坚定。
“将来若有一日你反悔了呢？纳妾，抬平妻，娶二房，或者和丫鬟有染呢？”陈竹白的意图再清楚不过，让他起毒誓。
秦翎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起手起誓：“若有以上，对钟言不忠，我秦翎必不得善终。”
“好啦好啦，今日是我回门的好日子，你们说这些干什么。”钟言一个健步冲来捂住了秦翎的嘴，“呸呸呸，快呸出去！”
“这不能呸，这话说了是要当真的。”秦翎攥住钟言的手。
“行了，别当着我的面拉拉扯扯。”陈竹白无话可说，反正再逼问下去，倒像是他欺负将死之人，“秦翎你留下，和我爹娘说说话，我带小妹去后面叙旧。”
“多谢内兄！”秦翎赶忙应了。
钟言不想走，可师兄一把将他拽了出去，径直朝对面的房子去。路过满院子的回门礼，陈竹白一样都没看上，将人带进屋里后关上门，使劲儿地拍了下他的手背：“这什么破戒指，赶紧丢掉，别让我看着心烦。”
“这可不能扔。”钟言护着戒指，“这是信物。”
“什么信物不信物的，不值钱就是不值钱。”陈竹白嘴上训他，心里心疼他，先将他带到内室，随后拿出一个六层的精美食盒，“你瞧你，嫁人之后瘦了多少。”
钟言闻着香味打开盒子，里头是各样精致点心和肉菜，最主要的是这都是自己能吃的食材。顾不上说话，钟言率先塞了两块点心，难平的食欲得到满足的刹那他就红了眼睛，太久没好好吃饭了。
“怎么回事，快把眼睛变回去。”陈竹白说。
“啊？”钟言一愣，两只血红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变回了黑色。当他的某样欲念得到极大满足时他都绷不住人形，难免会露馅儿。师兄在耳边唠唠叨叨地数落他，他也顾不上回话，转眼间就吃空了一层食盒，连盘子都舔干净了。
“慢点吃。”陈竹白于心不忍，自己哪里让他受过这种苦。
“我饿。”钟言将手伸向了第二层，陈竹白怕他噎着，又将早已准备好的“茶水”拿过来。钟言连杯子都不用，含着壶嘴猛灌，喝了半壶才停下：“对了，你怎么来了啊？”
“我当然得看看他长什么样，为人如何。”陈竹白给他擦了擦嘴角，“这回帮你也是最后一回，过了冬你就该回家了。”
钟言忽然觉得嘴里的珍馐毫无滋味，缓慢地放了盘子。他和秦翎期盼中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才下了一场薄雪，可师兄的话撕破了短暂美妙的假象，将直白的结局刺到面前。
秦翎，他终归是自己强行续命留在人间的。
“他过不了冬，你的阴血镇压不住太久，阴兵也会去找他。”陈竹白怕他沉溺假象，才让他清醒。
钟言如置梦中。“可……”
“他对你的好，我能看出一些来，可男人说话只需听一半，或不到一半即可，切莫全信。”陈竹白摸着他的头发，“他这会儿说不要别人，你以为就当真不要了吗？哪个男子不花心呢，不三妻四妾，不丫鬟成群？他这会儿说不要自己的香火，你以为就当真舍弃了？往后知道真相，他还会怪你让他膝下无子女……”他有些伤感地回过头去，“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守得住，怎么可能呢，别傻了。”
“他和别的男子不一样，他说到做到。”钟言急忙摘下戒指，没了色泽的玛瑙坑坑洼洼，金托也不好看了，“你瞧，他都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了！”
戒指翻过来，底下清晰地刻着一个[翎]字。
陈竹白有些吃惊：“他给你的？”
“嗯！”钟言胸有成竹，“信物为信，这就是他的信言，他是读书之人，说话落地生根。况且信物又不是随便给予的，他对我真心。”
陈竹白反复地看了看那个字，确实是秦翎的名字。是了，信物为信，不能轻易得到，否则陈府里满院珍宝怎么不见有那人一个名字呢。只因为他的东西不能落在自己手上。
“好吧，暂且不说这些，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陈竹白将那枚戒指还给了钟言，收回了羡慕的目光，“秦家的事你也少管，又不是你的真婆家。”
“你怎么知道秦家还有别的事？”钟言一看就知道师兄心软了。
“他没死，今后的事还多着呢。”陈竹白摸了摸他的镯子，刚消气又生了，“这镯子好老气。”
“这本身就是秦翎他娘的。”钟言话锋一转，“咳咳，不过既然你问了，我真有事求你。”
陈竹白压了压气：“说。”
钟言将近来的怪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师兄比他多活几百年，自然见多识广。果真，听完后陈竹白眉心一皱：“秦家能养出人蛹，这背后的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可我要对付。”钟言问，“只是……我不懂怎么就被更改了记忆，而且那鬼魂化作秦翎娘亲的样子还能入我梦中。不止是我，整个秦宅的人都想不起来真正的秦守业什么样了，都以为和秦翎一模一样。”
陈竹白思索了一阵，说：“你听过‘三源鬼’吗？”
“听说过一点儿。”钟言回答。
“当年上神开天辟地，世间丛生万物，不仅是人，其实也有鬼。三源鬼并不是一种鬼的名字，而是世间最早的三种鬼，往后鬼皆由它们所化，有些与牲畜交媾，繁衍出通灵牲畜，有的甚至与人通婚，生出不人不鬼的东西来。而他们的后代大多活不过几岁，可还是有一些长大了，三源鬼的血脉虽然少见，但仍旧流传。”
“一源掌管梦魇，二源掌管记忆，三源掌管恶鬼。掌管梦魇者可通过入睡做梦让人错乱，将假的信以为真，长眠不醒。掌管记忆者便可不知不觉篡改记忆，而掌管恶鬼者貌似已经死绝了，世上再也没有。”
“我猜，或许秦家碰上的就是三源鬼血脉之一。”
“三源鬼……”钟言喃喃自语，“莫非秦翎的娘……”
“这不可能，秦翎若有三源鬼的血他早就不是这个命了，他只是一介凡人。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还漏掉了什么事。”陈竹白将食盒屉子一一打开，“先吃饱再说吧。往后，我会以你兄长身份送礼去秦家，两三日一次，你让秦家的人准备接着就好。食物做成普通样子，放在食盒当中，虽不是大吃大喝但温饱足够。”
“谢谢师兄。”钟言笑着拿起一块点心，往后吃食就有着落了。
“其实……你方才的困扰是不是早就想通了？”陈竹白忽然问。
钟言刚要咬下一口，骤然停止。
“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想通了，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陈竹白将他看透，“但有些事就是如此，人性莫测，不必太放在心上。”
钟言想了又想，这才重新咬起点心来。
等到六层食盒被钟言吃空，陈竹白才带他出来，一回主屋就瞧见秦翎那傻子正和两个清风老人聊天。中午，陈竹白留他们吃了一顿饭，只有粗茶淡饭而已，到了下午就该告别了。临走时，陈竹白特意嘱咐了钟言几次，冬天一过一定要回来了，不要再做逆天的傻事。钟言模棱两可地点着头，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看见他们的马车逐渐远去，陈竹白回到院落里，一招手，院里的两位老人即刻消散不见，唯有院落是真。
再次回到秦家，钟言走出马车时忍不住打了个嗝。
“你瞧，中午贪吃了吧？”秦翎扶他下来，果然是男子之身，小言当真能吃，十分可爱。吃午饭时，他兄长单独给他做了几道菜，还说他护食，只能他一个人用，结果吃得这一路打一路饱嗝。
“化一化，嗝，一会儿就化没了。”钟言撑得都懒得动了，要不别人说鬼皆是懒汉，他撑了只想找地方躺着睡觉。
小时候就因为吃饱了懒得动，歪在路边，经常被人发现，然后追打。
“你都爱吃什么，以后跟我也说说，你大哥能为你做到的，往后我也可以试试。”秦翎见了他的家人，心里已经能够描绘出他的家世。和兄长相依为命，衣食不周，所以没读过什么书，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其实今日应当换个戒指再去。”秦翎又说，“吃饭时，我见你兄长总是盯着你的手看，想来是看不上那枚。”
钟言摇摇头，吃撑就像喝醉了一样，傻笑着撅起嘴：“不换。”
“你再不换，我怕下回你兄长不让我进门了。”秦翎边说边想给他摘，可钟言却不自觉地傻了眼，一下子勾起了伤心事。
还能有下回吗？秦翎他还不知道自己过不了冬，还在期盼着白头偕老。
“怎么了？”秦翎察觉出他的不高兴。
“没事，只是忽然想家人了，真是的，刚分开就想了。”钟言赶紧说。
秦翎一听，原来是这样，于是说：“你放心，虽说成亲后没有总回娘家这一说，但我可时不时接你兄长过来看你。你爹娘若是想换个地方住，我也可以安排，入城选一处近一些的宅子。”
“我爹娘恐怕懒得挪动，倒是我兄长……说不定真的愿意走动呢。”钟言试着让自己的心情开朗些，总不能挂着不好的气色给秦翎看。再看着面前的薄雪，清晨下雪的快乐荡然无存。
这雪下得不大，早早停了，只在树根处积攒了一小块，石砖地上只留下一片湿痕。他不由地再次怨恨老天，凭什么一场大雪都不给下呢，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厚雪，干干净净地埋了大地。
“嘶……”秦翎的手忽然收了回去，像是很疼。
钟言警觉地拉过来：“怎么了？”
“没事，不知道怎么蹭破了，不碍事。”秦翎不怎么当回事，外加他忍过比这难受百倍的痛苦，故而不觉得如何。那伤口是竖着的，就竖在他五个指腹上，像翻看书籍时不小心被纸边割伤，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可在钟言眼中，这就不是几道简单伤痕，它意味着一件事。
那人蛹准备蜕皮了，应当就在今晚。
“没事，不疼。”秦翎将手收了回去，“别担心。”
“那往后你可要小心些啊，再伤了我不理你。”钟言别过肩膀将他轻轻一撞，认真地回忆起师兄的话来。
三源鬼之一的血脉就在身边，究竟是谁在筹谋算计，非要将秦翎治死不可？
秦宅里的三源鬼血脉又是谁？这会儿除了自己熟知的那几个人，钟言已经不敢相信其他任何一个了。
而秦翎手上的伤就如钟言所料，并没有停下。到了晚上快入睡时，秦翎的左手指腹也出现了竖裂的伤口，仍旧是浅浅五道，可在钟言的眼中实在触目惊心。
“没事。”秦翎反复地安慰，面上不动，心里却一清二楚，自己今晚一定又有劫难了。
熬过了病痛和水鬼，没想到关关难过，秦翎看着掌心不断长出的伤口，并不心疼自己，只是心疼小言又要冒充那高人，为自己忙碌。他有所察觉，今晚连门口的大公鸡都瞪着眼睛，一双金黄的凤眼仿佛凝视着什么。
终于到了睡觉的时辰，钟言留了一盏烛火，上床时迈过秦翎。他强颜欢笑：“呦，眼睛睁这么大，还不困？”
“不困，想好好看看你。”秦翎看着他躺在了身边，知道他晚上一定又要出去了。
“有什么可看的，明日再看。”钟言只想他快快入睡，所以先打了个哈欠，“今日可真是累着我了……”
嗯，他又要开始装了。秦翎抓住了他的手腕，装作自己也疲乏了，不愿意再分他的心：“我也累了，但累得很开怀。我看你家那个院子有些太小，太远，还是搬近些吧，这样……”
这样若我有什么不测，你也有个好地方住。秦翎细细打算着。
“不用，我又不是总回去，大少奶奶总是回娘家，你这个当少爷的可是会被人笑话，说你镇不住自家夫人，惹夫人生气，小心丈人打你。”钟言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衡量该给他下多少的昏睡散。秦翎听他说完一笑，随后攥紧他的右手。
“我今日不仅开怀，而且见过你的亲人后，你我名正言顺了。只是有一件事实在后悔，不该让你戴着这旧戒指回去，让你兄长笑话。若还有下次，我必定给你一个好的。”
若还有下次，我必定让你兄长更加放心。若我……秦翎说不出心里的话，若还有以后，他想和小言以真正的身份诚实以待，做一回真正的夫妻。
“傻子，我又不缺好的，我就喜欢这个。睡吧，明日说不定还会下雪，你可得带我上树看冰花，堆雪人。”钟言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从他鼻下一过，等到手掌离开，秦翎已经睡着了。
掌心涂了昏睡散，只不过今日涂得多了些。
钟言从床上起来，重新更衣。转时珠只剩下两颗，这东西非常宝贵，一定要省着用了。等到他拉开睡房门，小翠元墨已经等在外头，心照不宣。
而那只大公鸡，就站在桌子上。
“这鸡怎么还没睡？”钟言躲着它走。鸡这东西到了傍晚就不爱动了，亮天的时候有多精神，黑天的时候就有多安静，这只到奇怪。
“它总是飞，今晚闹得很。”小翠说，“少奶奶打算去哪儿？让元墨陪着您。”
“不用，你们都在门口守着，千万别让秦翎睡醒。”钟言说完拉了一张椅子，正坐在秦翎这屋的正门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身为鬼邪，却如门神，不是神仙，只为一人守一屋。
元墨和小翠很听话，少奶奶今晚这事不是他们能帮上忙的，那他们就老老实实地守门。于是一人搬一个小板凳，一左一右地坐在门边。
大公鸡好似也知道风雨欲来，不一会儿跳下木桌，回到竹筐中趴窝，慢慢闭上了眼皮。
当真是漂亮的雄鸡，连眼皮都是金黄色。
不知过了多久，它忽然将眼睛睁了开来，脖子里时不时“咕”一声，时不时“咕”一声，但是声音都不大，如果不仔细听，元墨和小翠几乎听不到声音。一阵风从门外吹来，由于没有关门，他们一眼看过去就是少奶奶端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奶奶的膝上好像多了一把铁尺。
风阵阵袭来，将大少爷的睡房门吹开了一道缝隙，元墨和小翠同时向后面看去，少爷还睡着，只不过绕床的那根红色绳子被风吹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小翠赶紧揉揉眼睛，她怎么觉着那绳子又变短了些呢？
“咕。”又一声，雄鸡从竹筐出来了。
它两爪岔开，正对着房门的方向站住，蓬松的尾羽不断抖动。小翠看着它振翅，想起少奶奶说过，镇宅的雄鸡身上必定有九种颜色，少一种都不行。
眼前这只在烛火下，毛色如锦衣，冠冕如鲜血，尾羽已经供起如弧。
忽然，这只公鸡啄起了地面，可地上一粒香米都没有。
它走一步，啄一下，走一步，再啄一下。
小翠和元墨看着它步步靠近，却不知道它在干什么。
一直啄到了睡房门口，公鸡忽然转了个弯儿，继续朝着门外的方向去了。元墨再次抬头看向少奶奶的方向，直接看到站在门槛儿上的大夫人。
一身春樱色的衣裳，长发如墨，神神秘秘地朝着他们笑。
有了曾经的经验，元墨再不像上回那么害怕，反正这鬼进不来，哪怕它装成大夫人的模样也没用。他死死地盯着大夫人，心里痛骂这些鬼怪越来越会蛊惑人心，少爷见到娘亲肯定会上当。更何况大夫人是那样好的人，那样疼爱少爷，就算化作厉鬼现身也只会保护孩儿。
那鬼仍旧一动不动，垫着脚尖，站在门槛儿上头。忽然噗嗤一下，她的腹部被什么东西洞穿，她缓慢地低下头看，那是一把黑色的铁尺。
铁尺长十寸，宽一寸，厚半寸，生生从后腰进入，从腹部刺出。
滴答，滴答，滴答，鲜红的血顺着铁尺掉在了地上，掉成一滩。这给元墨和小翠都看傻了，怎么鬼也会流血？
在她身后，钟言紧紧握着这把四棱天蓬尺，四面都刻着日月以及二十八星宿的图案，可刺入她身体之后，这把法器的刻度开始消失，像是被腐蚀了一样。
大夫人笑着转过头去，直接和后面的人面对面，脖子拧得咔咔响。
而钟言早就泪流满面，白皙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神全是悲痛，只不过这泪是为了秦翎而流。
这便是师兄所说，自己早就猜到但不想承认的因果。那傻子日日思念的娘亲，要杀他。

第96章 【阳】畸皮蛹10
四棱天蓬尺,今夜之后，钟言又要少一件法器了。
手腕上的六枚铜钱就像死过去一样，没有震动的迹象,除非在鬼煞里头,否则这东西灵验得很,就和隐游寺的响魂大钟一样，遇鬼则响。可自从秦翎的院里出了第五个丫鬟，它一直安安静静，就和现在一样。
就连自己梦魇它都没震过,钟言想不出别的原因，只有唯一的一个真相。
那就是,那第五个丫鬟,那个出现在梦里的人，其实根本不是鬼。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是……二神。秦翎的娘亲是马仙,她死了，可二神还活着。他们的睡房里有仙家进去过，才会让他梦魇，方才大公鸡就是在啄仙家。
钟言和马仙打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多年,早早料到会是这样，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不想承认,不敢动这个念头。毕竟她是秦翎日思夜想的娘亲,从辈分上看也是自己的“婆婆”,她生下秦翎,又早早离世。
可再有神性的人终究也是人,人有人性，就会有一己执念。此刻钟言将手里的天蓬尺拧动一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人性既然如此，他也不必遵守。你若连骨肉都可残害，我也不必放在心上了。师兄说得极对，这就是人，比鬼要叵测。
面前的女人腹部一片鲜红，鲜血顺着伤口和法器一直往外滴答，很快就流到了钟言的手上。元墨和小翠已经站了起来，两人伸臂拦在睡房的外头，不让任何鬼邪有可乘之机，可眼前这幕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两人同时思索着一个怪问，为什么鬼也会流血？
他们同时思索，又同时想出答案，这人难道……不是鬼幻化出来的？
小翠对大夫人并没有印象，只是听元墨说过，混进院里的第五位丫鬟和大夫人一模一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夫人的脖子，整个脑袋都拧过去了，因为动作太大，肌肤也被拧出了层层褶皱，她忽然打了个哆嗦，或许这真不是鬼魂。
她再看向大少奶奶，不懂主子为什么哭了，直到第二个脑袋从少奶奶的肩膀上冒出来。
这个脑袋是个男人，有着和大少爷相似的面孔，只不过年长许多。他就站在钟言的身后，微微地偏过头来，笑着看钟言的侧脸。从小翠的这个方向看过去，就像少奶奶的肩膀活生生又长了一颗头。
“小心！”小翠大喊。
钟言立刻抽出天蓬尺抡向后方，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人蛹秦守业。只不过它马上要蜕皮了，最外面的这层皮变得异常干燥，失去了皮肤应有的颜色，变得土黄土黄的。
它的身体极软，整个身子往后一倒，上半身直接弯到地上，随后退了两步又弹回来。
只不过随着大幅度的动作，它最外面的这层皮开始崩裂，道道弯曲的裂纹布满全脸，乍一眼看去好似摔碎又黏上的陶器。忽然，他的身体像虫子似的，一弯一直，紧接着刺啦一声，脸上破了一道大口子。
准备脱掉的第一层皮完全开裂了，卷着边儿往旁边翻，可伤口露出来的不是鲜血淋漓的红肉，而是另外一张一模一样的新皮。
他伸向钟言的两只手裂得最严重，因为蜕皮就是从手指尖开始的，现下仿佛手腕上挂着一双发黄的半透人皮手套，手皮破破烂烂。钟言并未回身，只听得耳边一阵风声，二神已经消失，连带着人蛹一起不见了。
要不是地上还有鲜血和散落的蛹皮，方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公鸡比元墨小翠先跳出门槛儿，疯狂地啄食着地上的蛹皮，几口就吃得一干二净。小翠也跟了出来：“少奶奶您没受伤吧！”
“没有，你们去秦翎的床边守着，我去找他们！”钟言用衣袖擦尽四棱天蓬尺上的血，尺也代表“律”，代表“法”，外加上头的铭文图案便成了一把驱邪法器。只可惜，铸它而成的是铁而不是金，若是金，方才早把人蛹给打散了。
元墨听完就进了少爷的房，床上的人还睡着，可见少奶奶今晚的昏睡散下得分量很足。小翠也跑进来了，两人守在床边看着，生怕那人蛹脸上的裂纹也在少爷脸上出现。
它是蛹，蜕皮还可活命，下面还有层层叠叠，可少爷是人，蜕掉一层皮岂不是活不成了！
奇怪的是，秦翎的伤口只停在了手上，只蔓延到掌根，仿佛有什么力量在他的身上画了分界线，不能再往前一寸。相反的是那红色的绳子又一次开始变短了，如同烛火里的灯芯，徐徐地往前烧着。
屋外，钟言已经走到了竹林小径上，手里的四棱天蓬尺快要变成一块废铁了。面前的小径没有脚印，只有一块又一块的蛹皮，有些还很新鲜，依稀能看出是肌肤的颜色，有些已经变干，像污浊的墙皮。但稍微大块的蛹皮还是能看出身体上的纹路。
比如眼前这块，钟言用脚将它踢开，它上头还有手肘的纹路，显然刚从人蛹的胳膊上脱落。
它开始蜕皮了，相当于屋里的秦翎也会开始蜕皮，若没有那条神通广大的续命绳护着，秦翎必死无疑。可若要护着秦翎，那绳子也要消耗自身的福祉，逐渐变短。它曾经替秦翎抵挡了一次肉纸人，变短不少，再过今夜，恐怕又要再短许多。
不知这是不是偶然，那续命绳是无数娘亲给孩儿祈福所编，这回要护住的，偏偏是一个要被娘亲算计、杀害的孩儿。
钟言异常小心，继续往前走，已经走到了竹林的入口。从第一次看到这林子他就不太喜欢，直觉又一次提醒了他，这里头可能有古怪。
夏天他总能听到林子里头有鸟叫，但竹不生鸟，只因为竹直上直下不能做窝，又无处可落，故而竹林中一般没有鸟叫声。可他偶尔一次听到小翠和元墨说，这林子里头总有一种鸟，每日咕嘟嘟、咕嘟嘟地叫着，少爷一听见这种声音就知道天亮了。
“竹中有鸟莫深入，游荡池边化死鳞。”钟言自言自语，这句传世的老话说的就是如此，林子里有鸟叫不稀奇，但竹林里有叫声，八成是人来伪装，让人误入其境，杀之，夺财。现下仔细想想，这鸟叫声不一定是鸟。
随着钟言步步深入，周围也越来越暗。
“咕嘟嘟，咕嘟嘟。”
这绝对不该出现的鸟叫声再一次出现，就绕在钟言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听不出究竟从哪个方向而来。由于竹林平时就没有人进来，脚下杂草丛生，逐渐看不清规规矩矩的石板路了。钟言打开火折子，再往前走一步，潮气令四周的空气变成了一锅浆糊，就算有风吹来也吹不动一片叶子。
“咕嘟嘟，咕嘟嘟。”
鸟儿又叫，钟言好似踩进沼泽当中，脚下的每一步都是软的，但其实并不是，他根本没踩到任何一块儿泥土，都是蛹皮。
那人形的蛹，蜕下来的“人皮”，已经有半个手掌这样厚了。层层蛹皮还来不及风干，变卷，变硬，保留着一份潮湿，片片相连。
走着走着，钟言又看到了血迹。
二神也躲在这里，或者说，二神从秦翎搬到这院开始就躲在这里了，她一直偷偷地窥视着秦翎的一举一动。钟言掏出袖口里的一把香灰，洒向地面，地面立刻出现了垫着脚走路的脚印，与那血迹的方向相反。
看来这是二神使的诈，想用血迹将自己引到别处去，而她的脚印所走方向才是对的。钟言顺着脚印义无反顾，走着走着，又看到了一身衣服。
是“秦守业”的衣服，人蛹像蜕皮一样，将衣服也脱掉了，大概是它的身子已经撑不起来这布料。
火折子就在这时候灭掉了，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同时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如此真实，钟言仿佛就站在谁家的门外，而门里的妇人经历完九死一生，诞下了新的生命。他又闻到了血腥味，浓郁不散，直冲鼻息，和他陪着师兄上沙场所闻差不了多少。
可沙场上的血腥来自于男儿征战，人与人相互残杀，眼下的血腥只来自于一个女子。她没有残杀，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残杀，单单是孕育一个生命，就要面临和沙场同样的险境，只要肚子大了起来，这命就不在自己的手上，要在阴司阎王面前走这一趟。
自来沙场多豪杰，可这另一种沙场，掩盖在厚重的遮羞布之下了。
“生了！生了！”钟言好像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她欣喜若狂，“快去告诉你们主子，是个公子！秦家的大公子落地了！”
“真的？生了两天了，孩子都快不行了吧？”
“喘着气呢！快去通报喜讯啊！对了……那屋里的生了没有？”
“产婆说也快了，估计就是这一时半刻的事，只可惜啊，晚了这么一时半刻，秦家的长子就是这位咯。”
“你懂什么，这叫名正言顺，大夫人生长子，这才叫……诶呦，不好了！不好了！快叫人来！大夫人出大红了！”
钟言紧皱着眉，任凭这嘈杂的动静将他吞没，这里应该就是秦翎娘亲的怨境。或许她嫁人并非所愿，又因为生育秦翎而留下伤病，所以累积成恨，这才变本加厉要在儿子的身上讨回。周遭的声响到此为止，忽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鸟叫偶尔响起一声，毛骨悚然。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钟言重新将火折子盖上，再快速拉开。
火苗燃烧，将眼前点亮，照亮了面前一张惨白的脸。
就是刚刚被自己所伤的二神，和自己一臂之隔。
钟言没再有所动作，反而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只要不伤秦翎的性命，我帮你。”
二神摇了摇头。
“真正的秦守业在哪里？你是不是想要杀他，替大神报仇？”钟言又问。
二神还是摇了摇头。
“你的仙家是什么？现下又在何处？”钟言再问。
二神的眼睛半睁半合，看着像陷入了一场不沉的昏迷。钟言又听见了婴儿的啼哭：“你是想让我饶过你们？”
一直没有反应的二神点了点头，眼睛缓慢地睁开了。
“秦翎的娘就因为生育辛苦所以恨上了他？”钟言像是心底有很多疑问，字字计较，“她为何不去怨恨让她生育之人，反而恨上了孩子？她确实无辜，可秦翎又哪点做错？”
二神的面孔像陷入黑暗当中，让人看不真切，钟言往前一步，刚好踩到了一块完整的脸皮，依稀能看出鼻子和眼窝的凹陷。
忽然间，许许多多的感受冲进了钟言的脑海，他好似和二神有了一种链接，属于非人的言语，只有他们能够明白彼此。钟言的眼睛挣得大大的，他仿佛看到了十四五岁的大夫人，那样清秀明朗，又苦苦地深陷于高墙内院。她还在放风筝的年龄，可身边的嬷嬷们只会教她如何取悦夫君，她还在想着叠一只小小的莲花灯，可周围的人只盯着她的肚子看。
草长莺飞，时光变成粉末落在她的周围，无人在乎她的心事。
肚子一点点大起来，但她并不是秦宅里唯一一个大了肚子的女人。后来她们先后产子，秦翎的降生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欢乐，反而，再一次让她陷入了痛苦。
她不知道如何照顾一个孩儿，也不懂为何照顾孩儿这样辛苦，她陷入了生不如死的轮回当中，无人听说她的心事。她不得不将所有怨恨投向这个带来苦难的孩子，尽管他长大会说会笑，会叫她“娘亲”，她仍旧无法忘却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他就像是一个吸取她生命的寄生怪胎，拖累着她的后半生。
钟言在这份感受里看到了小时候的秦翎，简直就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又透着聪慧机灵。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娘亲，手里举着一朵在树下捡起来的花朵，想要快点拿给娘亲来看。可是钟言感受到的却是大夫人心里的纠结。
她爱不起来这个孩子。可是当她看到秦翎爬树摔下时，又奋不顾身地跑去救她，以至于伤了自身。
不能说爱或不爱，但爱恨交织。
钟言从幻境中醒来，二神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婴孩。这就是畸皮蛹，它已经完全脱掉了身上的皮，变成了刚刚出生的模样。它和刚出生的秦翎一模一样，身上覆满了母亲的血，肚子上挂着长长的脐带。随着蜕皮的完成，它彻底忘记了怎样说话，只剩下咿咿呀呀呓语般的哭泣。
而这哭泣声中，饱含了一个婴孩对母亲的依赖。
钟言踉跄地朝它走了过去，走到了它的身边，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抱起了它。它抬头看了过来，宛如一个真正的婴孩，有着明亮的双眼和长长的眼睫毛。当它凝视钟言时，一只小手朝着这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抓住了钟言的一缕长发。
钟言竟然情不自禁地对它笑了笑。
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也对着钟言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好似不被母亲期待的生命终于找到归宿，安心于此的幸福。它停止了哭泣，伸开双臂抱在钟言的肩膀上，如倦鸟归巢。
“好了，不怕，我带你去找你的娘亲。”钟言喃喃地说，拉起它腹部的脐带。它又将小手抬了起来，给钟言指了一个方向，钟言顺着方向往前走，很快，走到了一根墨绿色的竹下。
这个竹子比周围任何一根竹都要粗壮、高大，钟言的一只手按在上面，立即感受到了一阵悲凉。而整个竹山的形状宛如一个坟包。
忽然，他怀里的婴孩一声啼哭，供养竹子的泥土分崩离析，分散落下，一个凸起顶开了黑色的湿泥，钟言起初以为会是尸体的脸，没想到却是肚子。
一个高高隆起的肚子，肚脐的位置还有半段脐带。
钟言饶是想破了头，只能想到这竹林子里头有问题，也没想到秦翎的娘亲就埋在这儿。她根本没有下葬，棺材里头必定是一个替身，或者空棺。此刻，钟言怀抱里的婴孩再次大声哭闹起来，一时用力挣动，显然要钟言将它放下去，它要去找它的娘亲。
母子连心，应当归位，钟言抱着它往前走去，最终停在那具尸首的腿边。她的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土壤，依稀能看到微微颤抖的眼皮，下一刻就要醒来了。婴孩的哭闹显然吵醒了“尸体”，钟言都能看到她要开始睁眼，于是他果断地弯下腰，仿佛要送孩子回去，因为他深深地察觉到了她对它的思念。
然后下一刻，钟言藏在衣袖中的四棱天蓬尺牢牢地扎进了她的眉心。
所有的感受灌注就在此刻完全停止，没有娘亲对婴孩的思念，也没有婴孩对娘亲的眷恋，什么都没剩下。刚要睁眼的尸体瞬间张大了嘴，可天蓬尺已经将她钉死在原地，一寸寸持续深入，最后将她完全推入泥中。随着娘亲的消失，婴孩的哭喊也凄厉起来，不停地推搡着钟言的肩膀。
钟言抬手覆住了它的天灵盖，然后它被钟言亲手拧断了脖子。
咔嚓，骨头的断裂异常清晰，为了斩草除根，钟言甚至让它头身分离。他一只手拎着没有了头的身子，一只手拎着表情惊愣的脑袋，鲜血染红了自己的半边脸，好似浴血一场。
“就这点本事，还想骗我？别以为什么幻境都能骗人，再说，我又不是人。”钟言将身子和头扔在地上，满地都是蜕下的皮，他像站在骸骨堆里，方才还笑着的面孔暗了下去，如阴翳覆盖。
地上的婴孩尸首一开始还能看出形态，是个被分掉的身子，短短眨眼功夫它的形态烟消云散，变成了一个深深发紫的胎盘，好似一个肉乎乎的灵芝。它还柔软着，钟言一脚踩上去，将其碾碎，这时又听到了鸟叫声，而且就在自己的身后。
“咕嘟嘟，咕嘟嘟。”
钟言回过身，瞧见的正是方才躲起来的二神，只不过她长了一张鸟嘴。
“咕嘟嘟。”她的鸟嘴微微开启，发出了熟悉的叫声。
“看来你这仙家修得不正啊！”钟言飞快地甩出一张符纸，牢牢地贴在她的眉心中央，符纸即刻燃烧起来，瞬间烧起了她的面庞。刚进入竹林时钟言就察觉到秦翎娘亲可能不是正经仙家后人，仙家多见于胡黄白柳，狐狸、黄鼠狼、刺猬和蛇，连灰都不多，更别说什么禽类。可竹林里的鸟叫声显然泄露了仙家的身份，应当是一种鸟。
他不仅察觉出了仙家的邪气，还感觉到了浓烈的恶念。人一生恶便是他果腹之料，故而他十分机敏。
这恶念是朝着秦翎来的，单纯的恶，不可能是什么生产后的忧思和苦恼。这苦难或许是别人娘亲的，但绝不是她的。
“说，谁让你们杀他的！”钟言捏住了二神的脖子，她脸上的羽毛都快烧没了。大神被天蓬尺镇压，畸皮蛹又没了，她自然也没有方才那么厉害。
“想用假的幻境蒙我？可惜，我并不是轻易相信人性之人，你若说了，我就饶你一命。”钟言看着烈火在她的脸上燃烧，很快起了一层的黑烟。什么不知道怎样去爱孩儿，犹豫着救不救他，都是假象而已，为了骗自己入局，让自己手下留情不杀人蛹，成为她们的帮凶。恐怕生产都是她算好的，所以才能掐中时辰，将紫车河放置于湖中。
二神这才张开嘴，嘴里嘶嘶地吐着血沫：“为，为死而复生。”
“什么？”钟言没懂。
“十岁时，高人算出她命不久矣，若想复生必要嫁于秦守业，次年生子。母子连心，子运母借，生产当日取紫车河布局养蛹。待人蛹慢慢长成，就是她死而复苏之日，只需让人蛹爬回体内，合二为一。”二神全部说了出来，红色的弯钩状鸟嘴动了又动。
这就明白了。原来不是秦守业强取豪夺，而是大夫人年幼时被高人泄露了天机，算出了岁数。她为了自己活命才嫁给了秦守业，次年产子，随后用紫车河养起人蛹来。生下秦瑶没几年果不其然大限将至，但尸首没有埋葬，反而偷偷运回了秦家，一直埋在竹林的下面。
二神就躲在竹林子里头，静待时机。
多么高明的招数，多么阴损的招数，原来秦翎的出生就是她用来续命的工具，她那样宝贝秦翎，也只是宝贝自己的性命罢了！
“高人是谁，他现在何处？”钟言并未杀她，反而想要留下这个活口，“湖里的布局是不是那位高人弄的？又是那位高人帮着运回了尸首，是不是？”
二神脸上的火逐渐熄灭，露出一张重新长满羽毛的脸来。
“他是谁？他在何处！”钟言意识到这事不可能是秦翎娘亲和二神一手遮天，必定有人相助。这人躲得极深，每每自己以为抓住了幕后之人，都是错的。
被他揪出来的不过都是棋子，一颗又一颗棋子，恐怕就是那人泄露了天机，让这许多人知道了秦翎的气运。
“说，他叫什么，他到底是谁？”钟言再次逼问。
“他是……”二神还未说完，瞳孔骤然扩散起来。
不好！钟言一下子慌了，松开了手。可他的松开并没有挽救二神的性命，她的身子往前一倒，直接倒在了钟言怀中，随后便彻底没了气息。
死了？钟言并没对她下杀手，哪怕是符纸也是震慑，远远不够杀戮。可她确确实实死在面前了，虽然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她被杀人灭口了。这回二神和人蛹完全死绝了，秦翎娘亲的接运复苏也彻底化为泡影。
“到底是谁……”钟言抱着二神的尸首发呆，好一会儿才站了起来。黑暗中没了鸟声，只剩下风声，风终于能吹进这片竹林了。
“不管你是谁，都别想在我面前伤他！”钟言也不知对谁说，但他相信那人必定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随后他缓慢地放下二神的尸首，走向了回屋的小径。
次日，秦翎睁眼后只觉得很累，明明一睁眼就到天亮，却又像一夜未眠。
这是……还活着？他马上看向手掌心，细细的伤口全部消失了，一夜之间变成了完好无损的一双手。他赶紧去看旁边，那人靠着枕头睡得香甜，就好像他从未起来过。
可秦翎坚信，他一定起来过，说不定还经历了很惨烈的事情。想着，秦翎没舍得吵醒钟言，自己下了床。他披上衣服，拉开房门，刚好看到元墨在喂鸡。
“少爷醒啦？”元墨装作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怎么都忘不掉少奶奶从竹林回来满身是血那场景。
“嗯。”秦翎看了看他，这小东西必定是假装的，他现下可是小言的小心腹，“你一会儿去后厨吩咐，多做些滋补的食物。”
“小的这会儿就去吧，少奶奶睡醒了可以直接吃！”元墨放下手里的活儿就要往外跑，刚好和小翠撞上，“你干嘛啊，挡我的路。”
“没看见你啊。”小翠一跳跃进来，“给少爷请安！”
“你怎么这么慌？”秦翎很少见到翠儿手忙脚乱。
“我……我刚才去院子里瞧了一眼，结果……”小翠很不敢说。秦翎一听便知道有事，亲自站到门槛旁边去看，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傻了眼。
他娘亲留下的那些梨树，全部枯萎了。

第97章 【阴】楼蛞蝓1
昨日还好好的消梨树,现下几乎认不出来了。枝条像是被大火焚烧过，通体漆黑，树皮也大块大块地剥落,如同没了用处的炭屑。
“怎么会这样？”秦翎快步走到树下,伸手一碰。
咔嚓,这条树枝就在他眼前断掉了，掉落地面。
“为何一夜枯死了？”秦翎着急地走向别棵，想要看看其余的还能不能救，这回他连碰都没敢碰,单单只是站得近了些。
那枯枝已经经不起任何动静，甚至风吹,刹那掉落。秦翎急得赶忙伸手去接,可是也没能接到，冥冥中已有注定似的，在他眼前凋零。
“都死了。”秦翎这才相信了眼前所见,一瞬间哑口无言。
消梨树全部变了模样，也就在一夜之间的事。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秦翎立在树旁，心里空空荡荡，直到元墨给他披上了一件衣裳。
“少爷，外头冷,咱回屋吧。”元墨更加难受，但掉不出泪来。
昨晚少奶奶回来之后就把所有的事情和他们说了,他和小翠去竹林里埋了二神的尸首,就葬在大夫人的旁边。地上的蛹皮也是他们一同打扫的,明明是解决了一件困事,可谁心里都高兴不起来。
他也想问问老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少爷苦苦思念的娘亲只想着杀他。原来少爷这条命只是为了当救命的药引，到头来什么都没得着。
人世间的事太难懂，元墨的小脑瓜想不清楚，他只知道一心护主，主子难受了，他绝不会开心。
“少爷，回去吧，万一冻坏了可不得了。”元墨又劝了劝。好在这事能瞒天过海，少爷只要不知情就行。
“好吧，咱们回去，一会儿请个花农过来，看看这树到底是怎么死的，能否再救，若是能救一定要救活，若是不能……”秦翎摇了摇头，可能也是缘分已尽。
不光是他和树的缘分，或许还有他和娘亲的缘分。
手上的伤口没了，昨晚一定发生了大事，小言必定替自己挡了难关。上回他去捉拿水鬼，结果恩师死了，师娘和小师妹的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被师傅亲手所害，炼成了水鬼。小言他破一样鬼邪，自己身边就少一个人，这是不是某种预兆，背后的真相是……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回是娘亲种给自己的树，莫非娘亲也同师傅那般，对自己不利？
这样一想，秦翎心中更加沉重。
“你怎么出去了？快回来。”钟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秦翎回头，那人站在门槛儿上，淘气地甩着绣花鞋，逗那只大公鸡。
于是秦翎往回走，越走越觉着这树死得古怪：“方才元墨和翠儿告诉我说梨树死了，我这才急忙出来看看。也不知是什么虫什么害，竟然一夜之间全部摧毁。”
“啊？树死了？”钟言完全没料到。他立即看向元墨，元墨点着脑袋说：“翠儿发觉的，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钟言踩着绣花鞋跑出去看，虽然他知道自己断了大夫人复苏的路，可没料到这树和她的生息还能相连。眼下这事麻烦了，这些都是秦翎的心爱之物，他日日对着睹物思情，怀念娘亲，这会儿骤然死了……该怎样和他解释？
身处两难之地，钟言也寻不到万全之策。
闹水鬼的时候他想过，要不就干脆和他说了吧，稍稍透露一些，反正秦翎都知道这世上有鬼了。可解决完了他又犹豫，养水鬼的人可是他视若生父的恩师，和恩师在一起的时光比和秦守业还长。曹正卿教导他学识做人，在他心中早已成为了不可动摇的威严，怎么能将残忍的事一股脑儿地抛给他。
这下更糟，对他下手的人是他娘亲，钟言只要一想就痛彻心扉。
他只能装作无事地走回来，轻声安慰：“这树病我见过。”
“你见过？”秦翎看着他开始编瞎话，这分明就不是病，更像是树的生气被一夜抽干。
“见过啊，小时候见过的，只是很难根治。”钟言开始给他编造梦境，“据说是树根下病了，起初看不出来，但是不管再怎样浇水、施肥料都不好活。然后忽然一夜就变成了死去的黑树，如同焦炭，一碰即断，故而又叫做‘黑死树’。”
“黑死树……”秦翎没听过。
“嗯，就是这么个树病，想来已经有好些时日了。”钟言只好再编，“你别急，吃完饭找个花农看看。”
秦翎只能是点头答应，但也知道救活无望。
由于这树的事，早饭秦翎都没怎么动，时不时看过去几眼。天虽冷，可再也没有要下雪的样子，秦家是大户人家，越到年下越忙碌。这点从后厨就能看出来，张开忙得都顾不上和钟言说话，账房那边，徐莲也是忙得两头打转，唯有秦翎这院子算是清闲的。
等到用过午饭，花农才得空过来，而且来的还是一位小花农。院里事多，年长的花农都不愿意来看病树，就这一个小辈来了。只因为冬日里不宜动土，下过雪，土都冻僵了，浇了水也化不开。钟言陪同秦翎坐在院子里，面前烤着两个火炉，两个人都穿得厚，倒是顾不上冷了。
看了一会儿，花农才过来：“回少爷少奶奶，树已经死了，只是小的没见过这树病，实在认不出来。”
果然，这树不是病死的。秦翎点了点头，连花农都认不出的黑死树病，想来必定是小言编造而成。“多谢了，那这树现下还能留着么？”
“这实在不好说，恐怕要看看树根。”花农回，而且也知道这树的来历，是大夫人送给大少爷，“若您想留作景致观赏也不是不可，只需要全部挖出，细做处置。”
“这树还能留下当景？”钟言忽然眼睛一亮，如果真的可以，这也算是一种弥补，不让秦翎遗憾。
“回少奶奶，自然可以，只是不比活着的时候好看。”花农回，“而且这院里要动小土。”
动小土，这话秦翎听不明白，钟言倒是了然。花农虽说熟知花草树木之事，但在大户人家的院子里待久了，也会懂得些风水和运势。在何处种何花、何树，甚至拆地种草，又或是开凿引水，对院里的布局都有影响。
动大土便是要重新批风水了，动小土则用不着，或者他们就能补上。
“只是动小土？”为了保院里平安，钟言又多问了一句。
花农立即对大少奶奶高看几分，很少有女子能懂内行之言，果然，能拿下账房和后厨的人不可能没本事。“是，小的略懂一二，若是这院里有所亏损，也能再造弥补。”
“不错。”钟言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秦宅里的下人多，一般能被问名字，就是准备重用了。小花农机灵地跪下了：“回少奶奶，小的叫作童花，往后只听您和少爷吩咐。”
“童花，像个种花的人。”秦翎也点了点头，小言觉着不错的人，他自然也觉着可以用，“那这事就你去办吧，一会儿跟着元墨去找钱管事取银子，这事办好还有赏银。”
“谢大少爷！”童花受宠若惊，小小年纪没接过这样大的肥差事，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才站起来，一走一蹦地跟着元墨去领银子。钟言这时拍了拍秦翎的手：“既然救不活，留下来当个景致也是好的。”
秦翎也只能接受了，树死不能复生，只是他心里存疑，这事和娘亲有没有关系。
“你别皱眉头了，不好看呢。”钟言又开始逗他，“树是你娘亲所赠，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康健如初，你只要好好养着，她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明知道小言有可能是在哄骗，可秦翎还是装作信了。“是，我得好起来。”
“再好好想想往后这地方新种些什么树什么花，你瞧，杂草都清理干净了，能种不少好玩意儿，你喜欢什么就让童花去种。他虽然看着小，但说出话来挺沉稳。”钟言接着哄他，“要不……还是种下梨树吧，种明年就能结果子的，咱们一起摘。”
“都依你的。”秦翎勉强地笑了笑，不想看小言使出浑身解数来哄人，他越这样小心翼翼，自己越清楚这树怎么死的，“你喜欢什么花也让那小花农种上吧，明年开花就不用去别处摘了，戴在头上，日日常新。”
钟言再次握紧了他的手：“那每日你都得帮我摘才行。”
元墨和小翠心里也堵得慌，少爷这命能续到什么时候，他俩也不知情，更不知道明年花开时……少爷能否亲手给少奶奶摘一朵戴上。看着主子这样恩爱，两个小孩儿都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数给少爷补上，真不能想，若少爷有一日走了，少奶奶怎么经受得住啊。
而那名叫童花的小花农果然没辜负钟言的提拔，傍晚之前就带着小花锄来了。他看着就比元墨大五六岁，办事倒是老练，在院里先四处走走，像在找什么东西。
钟言看着他办事，心想这小东西挺懂行，他在找水，院里没有，他肯定在纳闷儿。
果真，没一会儿童花就跑过来了：“少奶奶，这院子……”
“没有活水。”钟言料事如神。
“啊？”童花一惊，但又不敢吱声。没活水这不就是死院子吗？平常人住也就罢了，不能养病人。
“你先弄树吧，往后用得着你的地方多着呢，这院子我得大动。”钟言一边说一边吃点心，点心是师兄托人送来的，元墨亲自去拿，看着就和普通食物无异，“对了，你觉着秦宅其他地方的花草种得如何？”
童花刚要走，站住了不肯开口。
“你来秦家多久？”钟言问，能看出秦宅不对，这小孩儿肯定是新来的。
“回少奶奶，我才来五日，是我师父带我进来的，师父常年给秦家供花，我跟着学艺。”童花回。
“五日啊，那还好，过几日我和你师父说一下，要你过来。”钟言愿意用新人，“有件事我还是得提醒你，那树是过世的大夫人和我夫君亲手所种，千万别给弄坏了，要小心再小心。”
“小的牢记在心！”童花再次确认了一件事，这院里恐怕是少奶奶管事，大少爷当真爱妻啊。
钟言说完才回屋，秦翎坐在床边看书，他静静地贴了过去。经历了昨夜，红色的续命绳变短了好多，从前在床头系了个活结，还能垂下剩余的来，这会儿只剩下短短一头，勉勉强强地系住。不仅是续命绳有所折损，这回连四棱天蓬尺都没了，可钟言根本不心疼，只要能留住这个人就行。
肩上有了重量，秦翎也逐渐体会到了什么叫“夫君”。虽说小言也是男子，可自己在这家里便是他的依靠。
“大哥给你的点心吃过了吗？”趁着陈竹白不在，他也叫他大哥。
“吃过了，都吃完了。”钟言摸着肚子，这点东西也就塞点牙缝，“那日我大哥不是故意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
“兄长就算是针对我，也是应该的，若有一日小妹提亲，我也是如此。”秦翎挤出一个笑来，这事他们都明白，秦瑶装病只是拖延，不是长久之计，“从前我没力气插手，这一两年是必须要插手了，趁身子好了，赶紧给她寻一处好人家。”
“不急。”钟言口是心非，这事其实很急，女子若不嫁人，真要被骂死了。
“是，不着急，咱们慢慢挑选，你眼光比我好，你若看准了谁，一定不会出错。”秦翎捏住钟言的手，两人的手指再次交叉相贴。他很想问问，昨晚你去了哪里，都发生了什么，我娘亲和那梨树有没有关系，还有，你是男子这事我已清楚，不必辛苦再装。
谁料还没开口，元墨跑到了睡房外：“少爷！徐家公子来了！”
“什么？”秦翎一惊，徐长韶的身子被水鬼所伤，短短十几天就好了？
“是，在门口了，说下过帖子，您知道。原本想择日来，可他看上去急赤白脸，有什么大事似的。”元墨说。
秦翎想了想，说不定他真有什么急事：“那让他进来吧，只不过派人去小妹院里一趟，就说今日家中有外男进入，不要随意走动了。”
“是。”元墨说完就跑了。钟言也纳闷儿徐长韶怎么今日要来，刚站起来，就听门口又有了脚步声。
这回是童花，小孩儿站在门槛儿外头等候：“少奶奶，请您过来一趟。”
“嗯？”钟言一听就觉着不对，这弄花弄树不是自己的事，他怎么还叫自己过去一趟？莫非……树下有东西？他赶忙出去，和童花的眼神一对，果然觉出有事。
“您过来看看这树。”童花虽然小，可机灵，悄不声儿地将钟言往草地上引。树下已经被浇透水，花锄也换成了开土的正经锄头，往下挖了一尺左右。钟言往土坑里一瞧，顿时惊着了。
树下居然往上涌水了？这院里居然有活水！
“小的猜想，树根下头指不定有水穴，想问问少奶奶……还挖不挖了？”童花不敢做主，动水就涉及风水。
“先别动了，我看看再说，还有，树下有水这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现下把坑埋了。”钟言飞快地说着，原先他一直在找这院里的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杀掉下蛊之人时，那人露出嘲讽之笑，他笑的就是这些事吧，院里的古怪多着呢，自己不可能一一替秦翎挡了。
可他身为邪门歪道，却不信这个邪，偏要替秦翎挡。
再次回了睡房，钟言的眼皮子沉了起来，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哈欠：“哈……好累。”
“你睡会儿吧，等下我在外面和徐长韶说话，吵不到你。”秦翎扶他到床边，“你这样子……昨夜一定睡得不好，快躺下。”
“没有，昨夜……睡了个好觉。”钟言刚躺下眼睛就已经睁不开，他闭着眼，抓住秦翎的手说话，“你别自己见徐长韶……我睡醒了，一起……一起……见。”
“好，咱们夫妻一起。”秦翎给他盖上了被子，在他睡着之际，额头轻轻一亲。
钟言感觉到这个动作了，可大半精神沉入梦境当中，完全动弹不得。他心里还记挂着好多事，一会儿怎么和徐长韶说话，怎么查清楚树下的水穴，还有真正的秦守业和二夫人在哪里，以及如何让秦翎活到明年春天……事情一团又一团地裹挟他，让他六神无主，随后神思又一下子凝聚了，只听得耳边又有了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自己挠痒痒。
钟言轻轻睁开双眼，先看到的是全身裹着厚厚的浴巾。衣服湿透了，可车里开着暖风，一点都不冷。怀里的金盒子不停震动，被镇压的小孩儿之魂像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右边是王大涛，拿着手机不停地喊着什么，前面是宋听蓝，左边的蒋天赐又摆出了扑克脸，因为……他旁边坐着欧阳廿。
嚯，原来欧阳廿又偷偷跑出来找他了。钟言一笑，再低头，看到胸口站着一个小纸人。
飞练用A4纸叠了一把大扇子，给他缓缓扇风。
飞练：[(/ω＼)]
钟言：“这是什么？”
飞练继续扇风：“害羞，我刚刚看了王副队的手机，学习了很多颜文字。”
“你正常点儿，别这样，我害怕。”钟言不懂这小家伙成天想什么，“咱们这是在哪儿？大家都没事了吧？”
飞练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236;_&#237;)]，然后放下了扇子。他虽然只是一个纸人，但是由于表情和肢体动作太过丰富，钟言很难将他和平面生命联系到一起，看着他在自己胸口活蹦乱跳，简直就是一个闹腾的小宠物。
表情换了好多次，飞练还挺傲娇的。“师祖一睡醒就问别人，怎么不问问我？”
“你？你这不是挺好的？”钟言伸手过去，飞练那小小的纸手掌马上伸过来，两只小手一起抱住他的指尖。
“我不是很好，我变小了，魂魄还要困在这里。”飞练蹭了蹭他手上的金戒指。
“日子一到你就能回去了。”钟言算是想明白了，上次保姆车落水到红楼鬼煞，这连环套已经被下好了，就是为了针对飞练，“太岁肉呢？”
飞练还没回答，所坐的车一个急刹，他直接从钟言的身上滚了下去，掉在地上，然后又飞快地爬起来，拍了拍纸膝盖上的尘土，板着一张[(T＿T)]的面孔重新回到钟言的胸口。
“太岁肉被王副队收在保险箱里了，后面那个小小的保险箱。”飞练的嘴巴一动一动，“现在咱们要去找白芷，哭丧灵那个楼里出事了。”
“什么？哭丧灵还没解决？”钟言坐了起来，将飞练放在左肩膀上面，“这不可能啊……”
“师祖，哭丧灵是什么？”飞练抱着钟言的耳朵问。
“哭丧灵又叫‘白婴子’，是很早很早之前从尸塔里爬出来的，非常喜欢拐带小孩儿的一种恶鬼。但是这种恶鬼不伤大人，白芷如果遇上了绝对不会解决不了。”钟言的衣服还是湿的，“这事得好好调查调查，王副队，王副队？”
王大涛的电话还没打完，对着手机持续输出：“我不管，我们现在是人少任务重，上头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不会带着队员冒险……没错，我是副队，但副队也有权力吧？”
嚯，听起来是和总部吵起来了，钟言“洗耳恭听”，他也挺想认识认识总部的人，傀行者网站里的很多说法他都觉着耳熟，这不会是偶然。
“天赐是四级，已经出现幻觉了，赶紧给他安排精神疏导。如果有五级也可以往我们这边送一送，13小队都快没人了！”王大涛愤怒地挂上电话，情绪一时间难以平复，转过来时还是一副横眉冷对的神色，“你醒了？”
“醒了。”钟言揉了揉肩，“现在什么情况？”
“程凌的父母说要给你一千万，作为你这次的辛苦费，红楼商场被封了，后续交给其他部门善后。天赐的状况不是很好，我为你们争取到了一个月的假期。”王大涛说，“干咱们这行，真不能太拼命，否则就算有命赚也没命花。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脚边拎起一样东西，就是一个双肩背包大小的保险箱：“密码我是让飞练设置的，我都不知道，一会儿你去问他。”
钟言刚要接，只见肩膀上的小纸人顺着浴巾滑了下去，哒哒哒地跑到了王大涛的面前，抬起双臂，转身，又哒哒哒地举着沉重的保险箱跑回来了。
飞练：[(^_-)]。
纸人虽小，但力气还在，只是钟言不解地问：“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wink。”飞练说，“我在王副队的聊天记录里找到的，感觉很洋气。”
钟言使劲儿地按住人中，自己一不小心把飞练教成这样，他娘亲千万别怪罪。
“对了。”他再次看向王大涛，“你刚才说什么五级，傀行者内部有五级？”
“有啊，只不过精神不稳定。”王大涛拧开了一瓶水，“天赐就已经够厉害了吧，五级或五级以上，其实有一个质的飞跃，但代价也很大。”
质的飞越？钟言认真思索了一下，蒋天赐能够操纵风，自己能够操纵疾病、火、冰，看起来他们都挺厉害的，但是归根结底，他们驾驭的能力都还在物质范畴，如果是质的飞越，只有一种可能了。
“五级或以上，是不是可以影响人的情绪，或者精神状况？”钟言问。
“你很聪明啊。”王大涛赞许地说，“五级或以上确实有这个本事，因为当一个人身上有五只鬼的时候，这个人也不太像人了。鬼能够让人产生恐惧、焦虑，他们也可以，或者造成一定程度的精神污染。但五级傀行者大多数时间都在休息，他们也容易被精神影响反噬，比如……我上一次见过的五级傀行者，她经常认为自己是一颗饱满浓郁的咖啡豆……”
钟言顿时傻眼，好家伙，怪不得五级和六级的人这样少，这不就是精神分裂？那蒋天赐再升级一次会不会也分裂了？
“刚才你睡觉的时候白芷联系了你，我替你接了电话，她说出租房那边不太对劲，如果咱们有时间可以去一趟。”王副队说，“我想着那边是她、何问灵和萧薇，三个小姑娘，何问灵又没有自保的能力，所以擅作主张了。”
“没事，我肯定也是要去的，只是很后悔……那天看见哭丧灵的时候，就应该出手，没想到后患无穷。”钟言又理了理思绪，程凌的父母愿意给千万，这当然是好事，可是他们另外一个儿子还在自己手里，这事不太好办。总不能带着程菱一辈子。
想着，他看向飞练。
飞练正坐在保险箱的上面，静静地看着一部电子阅读器。
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钟言将电子阅读器拿过来，正在阅读小说《没有人能够拒绝小狗》，阅读进度94%。
钟言再次按住人中，飞练的娘亲你快点来吧，我管不了你儿子。
两个小时之后，车子停了下来，而面前的小区钟言和飞练再熟悉不过。同时跟着他们一起下车的还有王大涛、蒋天赐、欧阳廿以及宋听蓝。钟言找了一圈都没在车厢里找到施小明，下车后才发现他坐在车顶上。
“你怎么在这里啊？”钟言问，自己的队员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我没有坐车兜过风，这次想感受一下。”施小明跳了下来，又因为长期缺乏体育运动，直接摔了个大马趴。钟言先把他扶起来：“你可以不跟着我们来的。”
“我想跟着，万一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呢，毕竟我和你们的体质不一样，哪怕跑跑腿。”施小明说，因为他是钟言所救，好像对他有种莫名的崇拜。
钟言只好让他跟着，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反而如隔三秋，上次他们是被马仙跟踪不得不走，兜兜转转又回来。楼还是那栋楼，可刚一踏入小区就觉出了不对劲，钟言左右环视，这里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仿佛这城中村成为了一座空城。
“师祖，抬头。”飞练坐在钟言的肩膀上，时不时啵啵偷亲一下他的耳朵。钟言在他的提醒下抬起头来，高大的联排楼多了许许多多的防护栏，比从前多了很多很多，几乎都装满了。
宛如一个又一个鸽子窝。
“这是怎么回事？”钟言继续看，忽然瞧见了四层窗口里一张惨白的面孔，刷一下缩了回去。

第98章 【阴】楼蛞蝓2
“那是什么？”钟言下意识地问。
飞练的脸上出现一个问号,跟着转了过来：“什么什么？”
这反应，肯定是没瞧见，钟言给他指了指方才的窗口：“好像有个人的脸一晃而过了,瓜子脸,惨白,柳叶眉，估计是个小姑娘。”
飞练也看向了那扇窗：“需要我上去么？”
“不用。”钟言按住他，“纸片人就不要到处瞎跑了。”
蒋天赐这时叼着烟走过来：“是啊，二次元就别到处瞎跑了。”
飞练[(&#236;_&#237;)]地看向他：“别把我看扁。”
蒋天赐伸出一只手,将飞练戳趴在钟言的肩膀上：“我还能把你按扁。”
一只小纸人在肩上乱蹬腿，钟言赶紧让蒋天赐松开手：“他都这样了,怪可怜的,你就别欺负他了。对了，你弟弟怎么不在安全屋里住着？”
“他非要跟着，我没办法。”蒋天赐的眉心愁云一片,“你们有时间帮我开导开导他吧，让他尽快走人。”
“呵，你让他走他就走，凭什么？”飞练重新站了起来，两条手指粗细的小短腿在师祖的肩上立着,“你不愿意带着他，我带。”
“你凭什么带着我弟弟？”蒋天赐的手蠢蠢欲动,还想再按一次。
飞练一脸严肃：“因为我挺喜欢你弟弟,他不傻,只是没人爱。你不爱他,以后他就是我弟了。”
“你……”蒋天赐刚要再说什么,王大涛已经走了过来,肩上扛着五箱矿泉水。
“走吧，看来这回咱们要住集体宿舍了。”王大涛朝前方走去，在钟言眼中，高大的鬼影帮他分担了绝大部分重量，他扛得十分轻松。
然而，鬼影在普通人的眼中是不存在的，楼上鸽子笼一般的防护栏里，几十双眼睛紧张又敏感地盯着这群访客。冬天过去，北方城市的初春并没有草长莺飞，最先到来的反而是黄沙和扬尘。发黄的天际线卷着风，将早已无人打理的楼洞口吹起一阵小型的龙卷风。
白色塑料袋、饮料杯、纸屑，从四面八方卷过来，吹成了一堆。
王大涛在最前面开路，蒋天赐跟在后头，宋听蓝和欧阳廿相互搀扶，施小明看什么都新鲜，抱着属于他的死人牌位走在钟言前头。钟言和飞练在最后，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觉着浑身发紧。直觉再次提醒了他，楼里恐怕不止是哭丧灵那么简单。
飞练费劲儿地抬着脑袋，快要认不出这地方来。
虽然他只来过一次，但从前的生活气息还留在他脑海当中。城中村的建筑楼不新，但居民都很鲜活。楼下是公共健身设施，曾经有老人和小孩儿在这里娱乐，垃圾箱旁边有人维持卫生，不大的空场上，有中年人打羽毛球。
又由于是连廊楼，谁家门口都能听到别人的脚步声，谁家做饭都能飘出去香味儿。飞练只在这里逗留，可人间的烟火气息还是给他当时尚未成熟的记忆里留下了一笔。
现在，完全不一样啊。
一行人从单元门进入，走上楼梯，楼道里隐隐约约能听到哭声，而且还不止一家。拐角的地方摆着几碗已经发黄的米饭，老鼠正在啃食，还有两三个空白的相框。
钟言一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是一只已经破了线的兔子玩偶。
走上二楼，几个身穿道士服的人从面前而过，桃木剑上挑着几张燃烧的符纸。楼道里蹲着几个成年人，双眼紧闭，全部双手合十在作揖，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天灵灵，地灵灵，老张老徐你们走吧，你们走吧。”
大把大把的纸钱在空中飞舞，像是有人在此停灵。
“发生什么事了？”钟言问王大涛。
王大涛说：“先上楼，让白芷和你说吧。”
再往上走，到了四层的地方，钟言首先看到的是一面招魂幡。
能看出这东西不旧，恐怕就是这几天赶做的，但奇怪的是它仿佛经历了一道做旧的程序，虽然没有破损，可整体看上去旧了二十年的模样，整张幡子又黄又皱。钟言在招魂幡的正前方站停，摸了摸它，忽然耳边一声震响，是防盗门迅速开启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我看见她了！我看见她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女人从屋里冲了出来，蓬头垢面，衣不遮体。她脚下踩着一双毛拖鞋，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去，和钟言擦肩而过时对视一眼。
那双哭肿的双眼有着岁月积累的浑浊感，眼白发黄，同时还能看到一块灰色的斑块。眼神是彻头彻尾的疯狂，这股狂热带动她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让她面目狰狞，连嘴唇周围的皮肤都在用力。
就在她要跑下楼梯的一刹那，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那扇防盗门里冲了出来，睡眼惺忪的模样显然是没睡醒。他穿得也很不讲究，脚底下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照直了跑向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我看见她了，我看见她了！”女人被他拦腰抱起，尽管奋力挣扎但还是被男人扛在了肩上。她的挣扎让钟言想到了被人逮住的野兽，人的特质好似在这一刻从她的身上被剔除，只剩下奋力地挣脱。
再从钟言的身边路过时，她嘴里已经被塞了一团白布，可能是不想让她吵到邻居，也有可能是怕她发作癫痫之类，咬到自己的舌头。嘴唇边上堆积了一圈白沫，她的双眼大睁，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似的，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口腔里，听不出来喊了什么。
再然后，一声巨响，防盗门被关上了，如同将那女人世界的门彻底抹杀，她也不复存在。
连廊里恢复了安静。
钟言看了那扇门一会儿，402。
“师祖，她是疯了么？”飞练这时问，“我在煞里见过很多疯子。”
“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没疯。”钟言很想知道她的嘴被堵上之后还在喊什么，“先上楼吧。”
越往楼上走越安静，曾经的热闹不复存在，楼里当真一个人都不走动。但钟言相信很多人的房门都没关上，或许临廊的那扇窗也开着，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好不容易到了六层，钟言敲响了609的防盗门，紧接着门开了，钟言看了一眼开门之人，一拳砸到了他的脸上。
“我靠！”梁修贤捂住了嘴角，“你和萧薇都什么毛病啊，一见面就打人？”
“你怎么在这儿！”钟言冲进房里，生怕他对萧薇不测。话音刚落，白芷从睡房出来了，身后跟着萧薇以及一个脖子上拴着铃铛的何问灵。
“呼。”白芷看到这群人才放下心来，“大部队可算来了。”
“他凭什么在我家里！”钟言指着梁修贤问，“行，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我正想着找你算账呢！”
“哎呦喂，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啊！”梁修贤被揍得不轻，躲到厨房去了，“你让白芷说吧，我闪了。”
“你别闪！你老实待着！我一会儿还有话问你呢！”钟言将自己和他的私人恩怨先放下，转头问白芷，“楼里怎么会这样？”
白芷刚想说话，看到他肩膀上的小纸人，愣住。
“这谁？”白芷问。
钟言咳了一声：“……飞练。”
飞练：[(>_>)]。
白芷、萧薇和何问灵三头雾水。
钟言：“他给人针对了，但是情况紧急，只有离魂才能救他。这不重要，楼里到底怎么了？”
“那你没受伤吧？”萧薇显然更关心钟言，“你吃饭了吗？我和问灵出去给你找点吃的吧！”
“别别别，大家都别轻举妄动，都先在屋里安顿下来。”钟言将所有人召唤进屋，609原本不是很小，可一下子就拥挤了。人都在客厅里，王大涛拿手机点着外卖，施小明好奇地探查四周，钟言将大家召唤到圆桌旁边坐下。
“来，开个会。”钟言开口。
大家都往这边走。
钟言又说：“梁修贤除外。”
正要过来的梁修贤又退回厨房，仿佛一只鹌鹑。
“我们刚从红楼鬼煞里出来，这边的情况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钟言开门见山，飞练则趁机跳到圆桌上，盘腿坐在钟言的面前。
飞练：[o(∩_∩)o]
白芷很想一巴掌将飞练拍成二维码，但忍了忍，说：“一开始我也以为这地方只有哭丧灵，就是咱们看到过的那个，可现在这楼里越来越奇怪了，丢的孩子不止是女孩儿。”
“不可能。”钟言立即说，“哭丧灵只拐女孩儿，男孩儿在它眼里一文不值。”
“可楼里已经丢了三个男孩儿，这肯定不是哭丧灵的手法，而且，这些天我也没找到哭丧灵。”白芷说完指了指何问灵的脖子，“不知道这楼里有什么东西，时不时附她身上，这个驱邪的铃铛先给她用上了。”
何问灵点了点头，叮铃叮铃地响着。“有时候好好地说着话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她们都说我又又又被附身了。”
“那二层那家是怎么回事？怎么请了道士？谁死了？”钟言又问另外一档子事。
白芷喝了口水：“二层那家更邪门儿。说是楼里的一个小安保，经常和205那家的小男孩儿玩游戏，然后有一天那小男孩儿跟着小安保走了，一夜都没回来，给家长急得够呛。也报警了，等第二天一早，警察说找着了，就在顶楼的储藏间里，孩子爸妈冲进去一瞧，小安保和小男孩儿正搂抱在一起，小男孩儿的身上都是一道子一道子的抓痕。”
这事……圆桌周围的人都不吭声了。
“家长一看，这不摆明了猥亵强暴，两个大人实在接受不了了，趁着警察一个没看住，将那小安保从楼顶扔下去了。但是那小安保哭着说别扔他，不是他，家长哪里顾得上，两个人一个抱着脑袋一个抱着腿，扔出了楼顶的围栏，结果就摔死了。”白芷说。
“太莽撞了。”钟言一听就知道绝对有问题。
“家长太急了，什么都没调查清楚就杀了人，后来一家三口被带到警察局。结果检查报告是小男孩儿只是皮外伤，结果你猜怎么着……”白芷问。
钟言说：“爸妈自杀了？我听二楼的邻居说什么老张老徐，让他们赶紧走，难道爸妈一个姓张一个姓徐？”
白芷点了下头：“正是，俩人冷静下来了，大概觉着人生无望，又杀了人，结果咬舌自尽。现在家里就剩下一个小男孩儿在二层住着，邻居和街道的人帮忙照顾，可有人说，二层开始闹鬼了，大概是老张老徐和那小安保阴魂不散。”
“那四层的疯女人又是怎么回事？”钟言一桩一桩地详细问着。
“这件事我说吧，是我去打听的。”萧薇开口，“402那家原本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四年前，夫妻俩的女儿丢了，和这次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在楼里丢的，说下楼捡个纸飞机，孩子就没了。怎么都找不到，夫妻俩辞去工作，开始天南地北地找，这一找就是三年半。现在是家里存的钱用完了，所以回来打工，原本计划着工作一年再继续找……”
“结果，那家女人有一天说，她在楼里看见闺女了，说夜里听见门口有声音，结果贴在猫眼上一看，女儿在门口哭。”
“可是开门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再追出去找，一个人都没有，但她就是说看见了，认不错，形容得清清楚楚，穿白裙子，戴一顶大大的太阳帽，还说女儿长高了些。”
“原本她这些年就绷着一根神经，精神状况特别不好，这样一闹，时不时就疯癫一阵。楼里的人也不和他们计较，都觉着她是想孩子想疯了。”
萧薇说完了，钟言这回是真正沉默了。
原本以为楼里的煞比红楼商场简单，没想到这边才是真正的毛线团，层层绕绕一时之间无从下手。现在他能确定的是，哭丧灵肯定在楼里拐带了女孩儿，男孩儿肯定不是它弄走的。小安保和男孩儿的事应该是内有隐情，可两边的大人都死没了，一个小孩儿未必能问出有用的信息。
至于402那家丢失的闺女，当年是不是哭丧灵拐走的？是真的回来了，还是妈妈思女心切的幻觉？或者真的是哭丧灵拐走的，然后这回它再次出现，就又把孩子给还回来了？
“看来有些麻烦。”钟言朝白芷伸了伸手，白芷递过来餐盒，他一口一个塞着黑药丸吃，“那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梁修贤怎么也在？”
“叫我啊？”梁修贤从厨房探出头来。
钟言直接将饭盒盖子扔了过去，打中了他的脑袋。
白芷则笑了笑，看向萧薇：“这就不得不说咱们小薇厉害了，那天我们回来就看到他在楼下鬼鬼祟祟，当时我以为他是来捣乱的，就轰走了，结果大半夜他来敲门。”
萧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关我什么事。”
“我打开门，梁修贤站在外头，说他的仙家跟着小薇的仙家跑了。”白芷耸了耸肩膀。
“啊？”一直安安静静听别人说话的飞练摆出了惊讶脸。
“他也是柳仙，但他的仙家显然是……挺喜欢萧薇的仙家，只是见了一面就跟着回来了，而且还不走，所以他就只能在这里。”白芷更加无奈，恨不得给自己也换上一张颜文字的脸，脸上挂满了黑线。
钟言则看向了萧薇：“这事稀奇，你曾经见过他吗？”
萧薇冷冰冰地摇头，对外人和对钟言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态度：“没。”
“那说不定就是他的蛇和你姥姥的蛇有什么渊源，所以才跟着你，要不就是他的柳仙单纯喜欢你的柳仙，没跑了。”钟言心里很矛盾，按理说，这事其实是好事，说不定梁修贤往后还能帮忙。可私心来说，他并不了解梁修贤。
再一想到他可能会和萧薇产生某种仙家的联系，他就不太高兴，得找个机会探探这个人是敌还是友。
梁修贤还缩在厨房里，满屋子都是傀行者，他哪儿敢说话。“咳咳，那个，我能出来了吗？”
“你出来，我有事情问你。”钟言这才同意他出来。梁修贤的嘴角已经有了一块淤青，敷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冰袋坐在了钟言的面前：“说吧。”
“你为什么要去望思山？”钟言直问，“你是不是知道阴生子要出世？”
“是，而且不只是我，很多人都知道。但我不知道萧薇当时……有身孕。”梁修贤点头。
“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阴生子？”钟言再问。
“阴生子都在你手上了，你居然还不知道吗？”梁修贤诧异了。
钟言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自己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是科学家园论坛那边的人，他还没调查清楚。而那段丢失的记忆，极有可能就是和阴生子有关。或许，自己也知道阴生子能干什么。
“你真不知道？”梁修贤更诧异了，钟言看着贼精，居然傻乎乎地带着阴生子出煞。还没等他问出下一句，一把冰冷的匕首撂在他的锁骨上，抬起头，萧薇的脸比匕首还冷酷无情。
“钟言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反问。”萧薇的眼睛不知不觉变成了竖瞳。这是钟言第一次见到萧薇的改变，看来这几天的相处她已经完全接受了姥姥留下来的柳仙，开始尝试请仙家上身了。
同一刹那，梁修贤的眼睛也变成了竖瞳，两个人用蛇一样的瞳仁相互打量，对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偶有一阵声响还是诡异莫测的鳞片剐蹭声，仿佛两条巨型的蟒蛇盘踞在天花板里头，在阴暗处探出毒牙，相互试探着。
还没试探完，一个小纸人顺着梁修贤的衣服爬到他的领口。
梁修贤低头：“你谁啊？”
飞练伸出两只小纸手，左右开弓，啪啪地扇他耳光。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梁修贤皱着眉头将他拎下来：“这什么东西？你们还养活纸人啊？”
飞练在他的手中张牙舞爪：[(?｀∧?)]。
“这就是阴生子。”钟言说。
梁修贤立刻从一只手单独拎着纸人变成了双手捧在掌心：“咳……我就说这小东西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可造之材，可千万别把你妈叫来，先说好，大人打架没有请家长当救兵的。”
“所以你们找阴生子到底为了什么事？”钟言将飞练接过来。
梁修贤原本不愿说，但自己已经深陷敌军，不说恐怕要被打扁。“其实也没有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了，找阴生子主要是和‘永生不灭’有关，你懂吧，多多少少，人还是对永恒生命有所向往。你是饿鬼道，所以你不强求这些，可我呢？我只有短短几十载寿命，估计一百岁都活不到。”
“还真是为了永生才找他……”钟言有点眉目了，只是他不懂为何人类执念于此。见梁修贤说了真话，钟言暂时不打算动他：“姑且信你几句，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崇光市这些年有个马仙势力闹得很大，叫作‘堂三堂’，你听过没有？”
梁修贤摇头：“没有，谁要找他们？我帮你们问问？”
“那就不用了，我慢慢找他们吧。”钟言说完看向屋里，“大家暂时在这里休息吧，有两个卧室，不够睡就打地铺凑合一下。现在形势对咱们不利，我的建议是不要分开住。”
蒋天赐也同意，刚点了点头，就看到飞练小纸人哒哒哒跑到了欧阳廿的肩上，在他耳朵旁边说着悄悄话。奇怪，他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由于这地方以前就是钟言和白芷居住的地方，所以家里的设备一应俱全，冰箱里甚至还有剩菜，只是土豆都发芽了。到了下午，程凌爸妈的那笔巨额辛苦费到账，钟言干脆将欧阳廿的那些金条都买了过来，剩下的钱全部给了白芷。
他手上是真不能留钱，戴个戒指也是勉强可以。
晚饭时大部分人都吃了外卖，施小明照样要先在桌上摆好小牌位才能动筷子。钟言原本想下厨炒几个菜，可困得厉害，干脆又睡了一觉，等到他睡醒，透过卧室门的缝隙，就看到萧薇和梁修贤在客厅里抢生鸡蛋。
嗯，屋子里两条柳仙，恐怕一天就能吃几百个生蛋。
“师祖醒了？”一个小小的人影从他枕边爬了起来，贴在他的面颊上使劲儿亲了一口。
“醒了。”钟言摸了摸他的小脸，不知道为何，睡醒一睁眼就能看到飞练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倒是觉着安心，“你怎么不睡？”
“我不累，我在守门。”飞练指了指门的方向，刚好这段时间已经看完了两个小狗文包，还都是未删减，简直大开眼界，“只要有我在，师祖就可以安稳地睡觉了。”
“不必这么紧张，这屋子里有法阵，伤我也不是那么容易。”钟言将他放在身上，“唉，你到底是什么啊？”
飞练没听懂这句：“我就是我啊。”
“也是，我这是说什么胡话呢，真是的，可能是太累了。”钟言坐了起来，又笑了笑，“累点儿也好，否则日子太漫长，过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飞练跳到他的掌心，盘腿坐了下来，认认真真地听他发牢骚。
“我是真不懂，为什么人对永生不灭这样有执念？该走的时候走，这不就是世间常理吗，怎么会有人不懂。”钟言的指尖触碰着纸人的边缘，“一个人活着太无聊了，活这么久没什么意思。”
“师祖，以后有我。”飞练的两只眼睛变成了五角星，“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去。”
“我想去哪里啊……我想想。”钟言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眼前首先想起一双血红色的双眸，那是飞练的眼睛，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他瞳仁里不同于人类的花纹，像斑驳的晶石。
那是鬼纹，就和自己鬼形时候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好像一直没离开过崇光市，总在这里兜兜转转。等把这些烦心事都解决了，我想去看山川过流，险岭磅礴，赤沙漫天，樱叶水清，还有冰雪千封……”
“好，到时候我陪着师祖去看。”飞练认真地说下诺言，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句话非常耳熟。
“好，以后咱们一起去。”钟言伸了个懒腰，体力和精力都得到恢复，他便离开了卧室。他先是询问萧薇其他人都干什么去了，王大涛和蒋天赐去四楼调查，其余的人在附近搜索线索。
“那你现在跟我来吧，咱们也出去找找线索。”钟言对萧薇说，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分帮助。萧薇欣然同意，拿起匕首跟了上来，钟言看了一眼她的冷兵器：“倒也不必如此。”
“还是如此吧，现在飞练没法保护你，我来。”萧薇将匕首塞进袖口，“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原本钟言还以为飞练会和萧薇斗嘴，没想到他俩相处倒是融洽。三人一起离开609，顺着楼梯往下找，只能瞧见连廊里打着手电筒巡夜的安保人员，一个小孩儿都没有。
“现在楼里一共丢了三个女孩儿，三个男孩儿，没装过防护栏的人都在窗上安装了，孩子一回家就不让出来。”萧薇说。
“白芷也会算卦，她算过没有？”钟言问。
“算过，三个男孩儿就在附近，还活着，三个女孩儿她算不出来。”萧薇走着走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糖。
“糖？”她踢了踢，“谁掉在地上的？”
“你瞧瞧是什么糖。”钟言将手电打了过来。
萧薇的鞋尖碰了碰：“看着像是白砂糖做的糖块。”
“怪了，这里居然有这东西。”钟言没再多看，“走吧，去一层。”
越往下走，好像就越热闹了，毕竟一层临近楼下，时不时能听到外面的车辆鸣笛。但小区的上空已经被阴霾笼罩，无形当中和外界的正常生活秩序产生了墙壁，小区的马路边上停着几辆搬家公司的大车，显然是楼里的租户在纷纷搬家。
但绝大部分还是老住户，他们只能留下来。
这就是城中村，钟言走到楼道外面，踩死了一只从井盖里爬出来的蟑螂。这时，身边有一个女人经过，正好要去乘坐电梯，钟言原本没想拦她，但看着电梯门口明暗不定的灯光，还是拦了一下：“不好意思，电梯可能有点问题，还是走楼梯吧。”
“谁说的？”女人看上去二三十岁，有些下了班的疲惫，急于回家休息。
钟言想了想：“巡视的安保大哥说的。”
“他们又不管电梯的事，再说我家住顶楼，我不坐电梯还走上去吗？”女人将上班的牢骚发泄出来，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电梯非常旧，但常年维修，从未出现过故障，她按了自己的楼层，随后低头刷着手机，等着电梯缓缓上升。
刚上升没多久，到了2层，电梯门开了。
她没抬头，余光中，上来一个男人。
电梯门再次关闭，又开始持续上升，女人还在看手机，并未察觉周围有所不同。可是电梯没运行多久就又停了，这次停在了4层。
在2层上来的男人，下去了。
奇怪，2层上来，4层下去，就两层楼为什么不爬楼梯？女人活动了一下脚踝，缓解站了一天的疲惫和脚酸，等待电梯门再次关上。
电梯门开始关闭了，一切都朝着正常的程序运行，只要关上，厢体就会重新上行，直达顶层。可谁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电梯门就在这时候关不上了，每次关到一半的时候，它就会再次打开。
怎么回事？女人按了按电梯里的关门按钮，难道出问题了？
结果电梯门再次合并，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它又打开了。
看来是真的出问题了，女人没再多想，低头刷着手机走了出去，打算爬几层楼梯回家。结果刚走出去就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扭向那边。
刚才下了电梯的那个男人紧紧地贴在墙上，一只手不断地按着电梯上行按键。

第99章 【阴】楼蛞蝓3
钟言看着那个女人进了电梯,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被萧薇碰了碰。手串一直在震动，提醒他楼里有鬼,可现下的状况就是最不好下手的一种,知道有鬼,而且还知道肯定不止一个鬼。
“她有问题吗？”萧薇问。
钟言摇头：“她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我照样从她身上感觉到一阵怨念，而且还是无法超度的怨念。”
萧薇顿时紧张起来，连带着飞练的表情也变成了[(≧0≦)]。
“她有什么怨念？她不是人？”萧薇认真发问,小心求证。
钟言说：“她身上有一种996的怨念。”
萧薇的紧张顿时消失了，变成了哑口无言。飞练更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师祖说的话都是对的。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萧薇深有体会，“以前我下班后的怨念比她还大，跟谁都不想说话。这也是情理之中……现在咱们去哪里调查？我总觉着这楼里的怪事不能再耽搁了。”
“你的直觉很准确,这楼里确实太不正常。”钟言忽然摸了下萧薇的脑袋，鬼煞里出来的人，果然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他对萧薇这个姑娘产生了一些愧疚之心，毕竟她是无辜的，但她的前男友、她的命运,冥冥之中都像被人操纵，卷进了无法预知的灵异事件里。
说来钟言也觉着奇怪,在望思山上的时候他就对萧薇很有好感,所以在她接听到闺蜜赵丽丽的死亡来电时才愿意多嘴帮她。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也讲究眼缘,他们恐怕就是有缘。
萧薇比钟言矮,抬眼看了看他落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以及血管清晰的手腕，护士出身的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手简直就是梦中情手，打点滴最好下针。
但她马上纠正了自己的想法，现在身份不再是护士，而是13小队中的一员了。她的面前是诡异莫测的鬼，不再是病人，或许也是和钟言有缘，她见着他就觉着亲切。
钟言又摸了几下才将手收回，刚转身，只听得耳边吧唧两声，飞练趴在自己的下颚骨附近啵啵地亲。
“这是什么？师祖的脸，亲一下。”飞练振振有词。
“你又怎么了？”钟言笑着问，好像已经习惯被他没事亲两下。
“我也不知道。”飞练说谎，他只是不喜欢钟言看别人那么专注而不看自己，尽管他也挺喜欢萧薇这个人类，但是他也不希望师祖太过关心她。
谁也不能抢了师祖对自己的关注。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楼道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听声音就知道是一个女人。钟言和萧薇对视一眼，抓住飞练的一条胳膊就往楼上跑，飞练的两条小腿在空中飘荡，要不是师祖动作快，他又不知道会掉到哪去。
楼里的尖叫声还在持续，但听着不近，钟言和萧薇顺着楼梯往上跑，动作敏捷宛如猎豹。还没到三层，钟言猎豹般的身子直直地摔在地上，他吃惊地看向萧薇，萧薇也一脸懵。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仙家跑太快了。”萧薇赶紧把钟言搀扶起来。
钟言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又被仙家给绊倒了！小时候他惹马仙，那些狐狸、蛇、耗子就一刻不停地闹腾他，总是将他绊倒，摔得鼻青脸肿，没想到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还是不长眼！
“咳咳，以后你让你的仙家跑慢点儿，免得咱们自己人误伤。”钟言揉着膝盖继续往上跑，大概这就是天性不合，自己还是一个小饿鬼的时候就被马仙欺负死了，想起来都想哭一鼻子。但后来又是怎么和解的呢？钟言一边上楼梯一边回忆，好像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娘亲出面解决的吧，钟言一直觉得娘亲就是护在面前的大山，只是想不起她的模样。但钟言相信，如果能找到娘亲的转世，自己必定能第一眼就认出来。
拐了个弯，他们跑上了四层，一离开逃生通道就是电梯间。电梯一共三台，漆皮掉落的大门立在墙上，好似用某种廉价的方式拼接。地上倒着一个女人，另外还有一男一女蹲在旁边，钟言赶忙过去将地上的人翻过来，就是方才上楼的那位。
先摸气息再把脉，钟言对着旁边的人说：“叫救护车，她晕过去了。”
旁边的男人已经六神无主，拿出手机颤了几下，哆嗦着拨出了急救车的电话，可是报地址的时候一直舌头打结，说不清楚。最后还是萧薇拿过手机来说，而在这个时间里，钟言没敢挪动昏迷的伤者，怕她万一有什么内伤，转脸询问起旁边的女生来：“刚才是谁叫的？”
“我……”女生看着年龄不大，就是一个高中生。
“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钟言指了指旁边。
女生看过去：“那是我爸，我家……我家没什么吃的了，我俩想去趟超市，结果一出门就看到她躺在地上。”
原来是她的叫声，那就是地上的人先昏迷，然后他们才出来的。钟言又问：“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人了吗？”
高中女生摇摇头，看起来也吓坏了。
这样子问不出什么来，钟言就没再问，起身后萧薇走了过来：“救护车一会儿就到，我先给她看看吧。”
钟言坚决果断地让开了地方，萧薇是专业护士，肯定比自己懂得多，不仅可以救人，还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昏迷者身体上的不对劲。飞练这时候就躲在钟言的衣领里头，悄悄地探头出来看，只见萧薇跪在地上先是检查了昏迷女人的心跳和呼吸频率，然后开始触摸她身上的骨骼，检查是否骨折。
肋骨、锁骨、脊椎骨，这都是必要的步骤。一轮检查之后，萧薇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手套，给双手套上了。
钟言和飞练同时看愣，这是职业病吗？
套上之后，萧薇扭头说：“帮我打个灯。”
钟言将手电筒照了过去，只见萧薇先是翻开了昏迷者的眼皮，检查瞳孔的扩散程度，然后是她的鼻腔，最后轻轻地打开了昏迷者的嘴。
“再近些。”萧薇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钟言再近了近，这回不光是萧薇能看清楚了，连他都看出来一些细节。昏迷者的口腔里好像有某种透明的黏液，乍一眼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是能够确定那不可能是人类分泌出来的。人的口腔绝对没有黏膜状的胶质物，萧薇也是头一回见，有点儿像胶水。
她将食指伸进女人的口腔，戴着手套的指尖在她的口腔内壁上一碰，再收回手，拉出了长长的丝来。
萧薇一时没再说话，只是调整好女人的头部角度，往嘴巴里面看了看。三四秒之后将女人轻轻地放下了。
“没什么异常，咱们先等救护车来再说吧。”
大约一刻钟之后，旁边男人的手机响起，救护车已经到了附近，但是城中村的路况和布局太复杂，车子找不到正确驶入的道路。钟言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了，对周围比较熟悉，在他的指引下救护车顺利抵达楼下，一行人看着他们将昏迷的女人抬上担架，看着救护车缓缓开出了视线。
当然，救护车和急救的费用是钟言先垫付，联系人也是钟言，救护车并没有联系上昏迷女人的家属。
“走吧，先回家吧。”等天上打了个闪之后，钟言回身说，“要下雨了。”
“下雨就不调查了吗？”萧薇只是好奇。
“这倒不是，而是咱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四处搜索线索，一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今晚注定查不出什么来了。”钟言朝她使了个眼色，一起走进了楼道。
等到他们回到609，其余的人也回来了，原本的两室一厅现在变成了傀行者的工作室，每个人都在焦头烂额的工作。宋听蓝双目失明帮不上忙，就在厨房里练习用盲杖走路，时不时磕碰一下，钟言看了他几眼，忽然把施小明叫了过来。
“找我什么事！”施小明很是激动。
“托你回去拿东西。”在钟言眼中，施小明简直就不是清风，而是崇光市24小时全城速递，使命必达。他再次在地上作法，让施小明站了进去，请他回傀行者的宿舍里拿金条，把欧阳廿的那些金条全拿回来。
吩咐完这边，他又去问蒋天赐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蒋天赐拿出了一张平面图：“这边标注的门牌号是丢失女孩儿的，这边是丢失男孩儿的，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钟言拿起来一看，女孩儿丢失的门牌号其中就有409，果然，张强国的孙女张晓晴丢了。当时自己教了张军保护女儿的法子，他肯定把香灰扔了，什么都没用。
“这家人我认识，以前我和那家的老人有点交情。老人临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孙女，所以明天我去他家里问问，尽量帮一把。”钟言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在老人混沌之际，自己还和张强国撒了个谎，说张晓晴以后人生美满。
“好，明天我去调查男孩儿丢失的家庭，你去调查张晓晴的家。既然她家也是四层，那你顺便问问402那家的情况吧，我总觉得这事也不对劲。”蒋天赐说，“或许402的女主人并不是思女心切，她是真看到了什么。但是不是人，是不是她女儿，这就不好说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除此之外，还有二层那家的惨案，恐怕咱们也得插把手。”钟言和蒋天赐的直觉一致，这楼虽然还未成煞，但奇怪的事不比鬼煞里少，需要兵分两路，双管齐下。
“你们先别聊了，蒋天赐该吃药了。”白芷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你给他吃什么？”钟言看着她端来黑乎乎一大碗。
“自己调配的药，看看能不能缓解他的精神幻觉，还有头疼。不过我的药材快用完了，明天必须去光明道人那里进货。”白芷心疼死了，当全队奶妈就是这点不好，辛辛苦苦存的稀有药材像自来水一样往外倒。也多亏钟言现在有钱，否则这半年她都心疼得睡不着觉。
“多谢。”蒋天赐接过了黑乎乎的药，刚要喝，只见白芷又塞给他一只空碗，“这什么意思？”
“你一会儿就明白了。”白芷冷眼旁观。
“你这是怕我喝不下去直接吐出来？”蒋天赐很是不解，“我可是四级傀行者。”
说完他端起药碗，抬头灌入，随后将头一低，哇一声而吐。
刚好吐在手里的那只空碗里，没有吐在地上。
飞练看到蒋天赐难受，别提多开心了，整张脸藏不住喜乐，呈现出一个大大的[(^?^)]。钟言则视若平常，毫不意外，自己当初第一次喝白芷的药就是这个下场。
中药会平等地整治每一个嘴硬的人。
蒋天赐被苦得面如菜色，苦得他灵魂都快升华了，不用产生幻觉都要产生幻觉。钟言用一个“我懂你”的眼神看过来，拍拍他的肩：“大郎，喝药了。”
“咳咳，这话可不能瞎说。”蒋天赐的扑克脸越来越臭，钟言笑着从他身边走开了，去找王副队商量晚上睡觉的安排。
人多，地方少，集体宿舍要安排好。
白芷的房间当然就睡女孩子了，何问灵和萧薇都跟着她。而钟言的房间还可以再睡一个，正当他犹豫着叫谁进来时，飞练将欧阳廿带了进来。
“来，一起睡觉。”飞练[(^_-)]着对欧阳廿说，“蒋天赐当哥哥不称职，以后我就是你哥了。”
“谢谢。”欧阳廿受宠若惊。
其余的人都安排在客厅，钟言提前为他们铺好了沙发床和地铺。宋听蓝有伤，平整的沙发床给他，施小明飘着睡，打地铺的人就是王大涛、蒋天赐和梁修贤。而所有人不能一起睡觉，必须有人守夜，梁修贤自告奋勇，扛起今天的第一班岗。
大家洗漱完毕后，这场雨彻底下了起来，起初只是非常小的牛毛小雨，慢慢地，变成了瓢泼。
窗外一个闪，一个闪，像比着赛的镁光灯，发誓要照亮世间的一切。
钟言换上了睡衣，盘腿吹着头发，脚尖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欧阳廿趴在床上和飞练嘀嘀咕咕，两个人很是要好，像在交流什么重要的心得。等他的头发吹干，门被人敲响了，钟言放下吹风机：“请进。”
萧薇将门推开：“方便吗？”
“方便。”钟言拍了拍床边，“有什么发现吗？”
“你怎么知道我有发现？”萧薇坐了下来，她也刚洗完头发，忽然萌生出一种想给钟言编辫子的冲动。
“我当时就觉着你的反应不太对劲，而且以你的专业水平不可能没发现。”巧了，钟言也想给她编个头花。
于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看来以后是一起做发型的好姐妹。但萧薇先从兜里取出一个塑封袋，里面就是她戴过的一次性橡胶手套：“这个我封存起来了，明天我拿给我医院的学长，请他帮我化验一下成分。除了这个黏液，我还发现了一个已成事实，这东西不仅在昏迷者的口腔内壁上，而是经由了她的咽喉部，从抬起的方向可以探知，我深度怀疑她食管内有异物。但是因为她当时的生命体征稳定，我没法给她做检查，所以我怀疑……”
萧薇停顿了两秒，不知道是她经历了这些事之后唤醒了本身性格中压抑的沉定，还是受到了柳仙的影响。当时她没有立刻在电梯间说出自己的疑问，就是担心隔墙有耳。
作案的人极有可能还留在原地徘徊，说不定，就是四层的用户。
毕竟，真正的凶手会怀念作案的心情，以及被人发现又没有头绪的慌乱。
“我怀疑，有人往她的嘴里塞过东西，所以我明天还会去医院找她，看看今晚的急救有没有在她食道、胃部发现异物。”萧薇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她刚好被送到我以前的工作单位了。但好在都是熟人，我进去看看肯定不难。”
钟言没想到萧薇能飞速优化这么快，果然人不可貌相。“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在望思山是不是说过，你医院接手过十三中学的一个校工，尸体不大对劲？”
萧薇点头。
“恐怕这件事最后也会落在咱们13小队的头上，没办法，谁叫崇光市的主力军就是13队呢，下一个任务目标恐怕就是医院。还有，那个外卖鬼肯定还没解决，我得从这个鬼身上下手，找出是谁杀了赵丽丽，然后通过赵丽丽想要害你。”
钟言说完，萧薇顿时红了一圈眼眶。“谢谢你还想着帮丽丽找出真相。我给丽丽的爸妈打过电话，他们说尸检了，丽丽在我上山的那天晚上猝死，死于心脏骤停。我只有她一个朋友，我不相信她是自然死亡，她爸妈也不信，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什么。”
“现在这不是有这么多人嘛，大家都会帮你的。别想从前，往前多走两步。”钟言又摸了摸她的头顶，“困了吧？”
不等萧薇回答，一个小纸人站在了钟言的膝盖上，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哈……我困了。”
“你会困？我看你精力旺盛得不得了。”钟言将他托了起来，对萧薇说，“大家都早点睡吧，接下来几天有的忙呢。”
“那我去睡了，夜里的安全你们不用担心。”萧薇朝门口走去，临走帮他们关好房门。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小夜灯，乍一眼看去，最显眼的就是无目的漂浮的施小明，他在半空缩成一团，抱着小牌位早已睡着。
这也是一个可怜孩子，活着的时候恐怕没睡过几个好觉，死了之后倒是得到了大家庭的温暖。
萧薇也是校园霸凌和职场排挤的受害者，自然懂得施小明的心情，又想到唯一的好友惨死，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但她马上擦干泪水，不能再哭了，自己必须尽快变成姥姥那样独当一面的出马弟子才能保护别人。
“哎呦喂，还没睡啊？”梁修贤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
萧薇立马转过身。
“哭了？”梁修贤直男属性点满，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萧薇不让他看。
“哭什么啊，人生就是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梁修贤以为她是想念前男友，何问灵那个姑娘很好，好就好在什么都说，把渣男的事一股脑儿地抖落出来，“男人多的是嘛。”
“谁告诉你我因为这个难过？”换成从前，萧薇可能还真的有所怀念，没怎么体会过外人温暖的她很投入地谈了一场恋爱，还以为能够相守到老，结果却是这么大一个讽刺笑话。现在她拿出手机，只想办正事，先给学长发了个消息，提前告知他一下自己明天有事求他。
结果一不小心又看到了前男友的脸，手机背景忘了改了。
现在就改掉。萧薇点入手机背景设置，刚要换图片，忽然手腕被人一抓，连手带手机被梁修贤拽了过去。由于力气过大，她差点撞在梁修贤的胸口。
“这是你前男友？”梁修贤忽然问。
“怎么，你认识？”萧薇随口一问。
“当然不认识了，何问灵还说他长得像小白脸，切，还没我帅呢。”梁修贤将手机还了回去，整个人的气质宛如柳仙，神神秘秘地隐入了黑暗当中。
凌晨三点左右，暴雨如注。
钟言被雷声吵醒，很想捂住耳朵。长大之后虽然已经习惯了雷声雨声，可他当真不喜欢这声音，吵得他心烦意乱。
床头柜上放着保险箱，保险箱用法阵和符纸保护起来，贴得严严实实，可是他能听到里头太岁肉的动静，宛如鬼怪生物，时不时给他的脑海里灌输一些想法。
比如现在，他就觉得太岁肉在忽悠他，让他把保险箱打开。还有黏腻爬动的声响，是太岁肉在里面滚动。
除了保险箱，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张小床，以及手帕叠成的被子。这小木床本来是白芷买来当手机支架的，没想到刚好可以给飞练睡觉来用。可现在小床却是空的，小小的纸人不翼而飞。
一阵风声打断了钟言的寻找，他看向窗口，原来睡前忘记检查窗锁，现在已经被风吹开。在窗缝和风雨中有个小小的身影上下翻飞，几乎快要被风吹散，时不时跳上去拉一下床帘，时不时往外伸伸胳膊，试图将窗户拉回原位。
雨滴巨大，砸在玻璃窗上像小冰雹一样，欧阳廿睡得又香又沉，当真是不懂世间艰险的小少爷，可钟言却麻利地下了床，在飞练被狂风吹下楼之前将他紧紧抓住了。
“不好好睡觉，你跑这里干什么？知不知道多危险？”钟言将窗户关上了，快速地拉上了窗帘。
飞练全身湿透，根本站不起来，在钟言的掌心变成了一只小趴菜，四脚八叉地躺平了。
飞练[T_T]地看着钟言；“师祖……”
“真是的，冻感冒了怎么办？”钟言一时间忘了他如今只是纸人，根本不会生病，又转手轻轻地拉开抽屉翻找，找出一罐香薰蜡烛来。点燃后，不断跳动的火苗带来了温暖，他将纸人飞练放在小木床上，盖上小手帕，往蜡烛旁边推了推。
“快烤烤火吧。”钟言在飞练的额头点了一下。
“我没事，我不冷。”飞练这会儿又笑得阳光灿烂，但马上颜文字里就掺杂了一丝惆怅，“刚才见师祖一直皱着眉头睡觉，一定是不喜欢雷声。”
“那你也不能去关窗啊，掉下去了，我还得下楼捡你上来。”钟言摸了摸保险箱，“再等几天就好了。”
飞练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掌能够抬起来了，缓慢地伸向供暖的方向，被这点烛火烤得浑身发热。“师祖，若我说其实我并不着急，你信么？”
“嗯？”钟言不解。
“太岁肉是我，纸浆身也是我，或许我本就没有原形，只是一个魂魄，所以我对身子没有执念。”飞练说完看向钟言，“我执是最难放下的。”
钟言面上一动，就因为飞练太过可爱，他经常会忘记阴生子多聪明。
“我在煞里见过的事太多了，就算这会儿变成粉末，我的魂魄还是会存在于世间，所以我并不害怕。”飞练缓慢地坐起来，“只是我不喜欢看师祖害怕。”
钟言的眉梢陡然抽动，然而飞练却点到为止，没再开口。他不想拆穿师祖的话，其实他很怕雷声，哪怕睡着。
“师祖，你睡吧，我还醒着呢。”最后飞练轻声地说，花里胡哨的表情在脸上换了又换，最后定格在一个最为普通的笑容。
钟言看着这个笑容，很奇怪的，竟然有了落泪的冲动。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一个小小的纸人不顾自身安危，忙上忙下，只为了给他关上一盏窗户。
又一个闪电滑过天空，隔着窗帘他没有看到，玻璃上有一条深褐色的蛞蝓慢慢爬过，留下了一串黏液。

第100章 【阴】楼蛞蝓4
雨可能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停。
钟言不记得崇光市这样多雨,有些年本市的降水量还频频告急。可这一场春雨好似决堤，将无数盆的水从天上倒灌下来，一下子让他想起本市的交通状况,今早肯定是到处堵车。
但气候的改变往往还有其背后的原因,从前每年气候异常都是钟言赚银两的时候,到处都有人请他批风水、避难，或者算卦天象。如今的人已经不信这套了，可钟言却坚信不疑，今年的雨水太多又太早,很反常。
但更反常的是，他又开始做奇怪的梦了,而且不再是哭坟。
梦里自己还是一动不能动,躺在一个不算坚硬的地方。四肢显然已经被固定住，不能随便移动，而且也睁不开眼睛。周围有换风扇的白噪音,肯定不是自然的风声，除却风扇，屋里肯定不止一样检测仪器，因为钟言清晰地听到了一些动静。
滴，滴,滴，滴……
除却这“滴”声,还有充气的声音,就仿佛自己置身于一间充满高科技的睡房里,唯一不能做到的就是睁眼。钟言不信这个邪,非要睁开眼皮,可两片薄薄的眼皮此时此刻仿佛被大山压住,千斤重量，怎么都撩不上去。
就在他使足了全力终于撩动一点时，双腿一蹬，这个梦醒来了。
所有的机械声音都消失了，周围一片安静。没有换风扇，没有滴滴滴，也没有充气声。
钟言躺在床上，左边是打着小呼噜的欧阳廿，他赶紧看向右侧的床头柜，可小木床上已经空了。昨晚点燃的那罐香薰蜡烛烧到了最底端，火苗即将熄灭。这款蜡烛来自钟言很喜爱的品牌，是掺着桂花香气的沉香，若隐若现的香味漂浮在四周的空气当中，他开始搜索飞练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认定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了。
很快，钟言就找到了，夜里泡了水的小纸人正舒舒服服地睡在自己胸口，还知冷知热的，盖着一块小手帕。虽然看不出纸人胸口有起伏，可那张小嘴巴时不时张开一下，从“—”变成“D”，十分好玩儿。
钟言忍不住地想，如果飞练变回原来的模样，睡觉会不会也是这样。
看小纸人睡觉看了半小时，钟言时不时碰碰飞练的手脚，但尽量不把他吵醒。太岁肉还在保险箱里躁动不安，散发出蛊人心魄的精神污染，诱惑着意志不坚决的人打开箱门，和它合二为一。可钟言深刻地知道，太岁肉是鬼煞里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的。
能和它安然无恙结合的只有飞练，因为飞练是在鬼煞里出生，两者没有排斥性。换成另外一个人，必定会被太岁肉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可即便这样，太岁肉还是蛊惑着人类，可见它也具有杀戮之心。那怨鬼皮和不化骨呢？是不是也是一样？
飞练还没睡醒，钟言忽然回忆起他从前的样子，血红色的触手或触足缠上自己的身躯，明明是凶狠的鬼子，可以蚕食鬼怪人心的残忍之物，却对自己如此缠绵。他柔软，又有高于常人的温度，顺着腿根缠绕仿佛无数小口一起张开，吸附在自己的皮肤上。他顺着自己的身体攀爬，一点点地包裹起来，灵巧又听话，知道不该碰的地方不碰。可当他将自己桎于胸怀无法挣脱时，又带着分量十足的压迫感，饶是钟言吃遍恶鬼，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相信飞练完全能够吃掉自己的身体。
阴生子果然奇妙啊，趁他现在还小，多欺负两下。钟言用手挠起飞练的肚皮来，看着他从熟睡变成清醒，忍不住痒痒在自己的胸口乱蹬腿。
“好了，别睡了，该起床干活了。”钟言说。
飞练一睁眼就看到师祖对自己乱摸一气，纸脸上出现了两坨红晕。“师祖别闹了。”
“你还不让我闹？还真是长大了啊，懂事了。”钟言很是欣慰，他就怕这孩子不懂人情世故，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长大了也好，办事会有分寸。
“当然懂事了，我可是看完了好几个文包的成年鬼。”飞练在小帕子下面伸懒腰，认真且严肃，“师祖这是对我做前戏么？”
钟言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给飞练下一道哑咒，他娘亲应该不反对吧？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飞练挠了挠平面后脑勺，“可能是文学知识在吸收的过程中容易产生一些偏差吧，没事，下次我可以看视频合集。”
“你说什么呢？”钟言恨不得捏住他的二次元小嘴巴，正想着要不要叫欧阳廿起床，忽然，楼下传来刺耳的唢呐声。
高昂悲怆，哭天泣地，好似将清晨的水雾生生劈开一道路，引鬼上路，生人误挡。
一瞬间，钟言的心口再次钝痛起来，仿佛多年来一直扎着一把匕首，被这唢呐声一下抽出，心口凉了一个大洞。他不喜欢听这声音，痛恨唢呐如同惧怕雷声。
这下彻底不用叫欧阳廿起床了，609里所有人都醒来了。
大家都是被唢呐声吵醒的，特别是施小明，直接从漂浮状态掉在了地上。钟言走出睡房时已经披上了衣服：“我出去看看，大家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原地等待。”
飞练坐在钟言的头顶上，紧紧地抓着师祖的一缕头发。
609的房门一开，水雾恨不得直接扑到钟言的鼻尖上，好似下了一场晨露。钟言刚准备一脚踏出，又将腿收回。他立刻蹲在了地上，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地面。
飞练顺着他的耳朵爬到肩膀：“怎么了？”
“这地上是什么？”钟言指了指。
王大涛的地铺位置离门最近，一骨碌翻起来蹲在了钟言的身后：“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地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痕迹，无数条白色的水渍留在连廊的地砖表面，好似仿照裂纹而形成的竖道。但它们还不是直上直下，而是歪七扭八，呈现出毫无规律的方向性。钟言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谁家的洗衣粉漏了，留下这些若隐若现的白。
“帮我拿筷子。”钟言忽然对王大涛说。
王大涛跑去厨房拿，几秒就回来了。钟言拿过筷子，小心触碰地上的白色痕迹，却发现“水渍”早已干燥，硬邦邦地留在砖面的最外层。
“这是什么？”王大涛问。
“目前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钟言站起来，“咱们先下楼看看！”
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钟言走到二层时就走不动了，好些街坊邻居都出来看，挤得水泄不通。他只能垫着脚尖去看，才看到二楼的连廊里还在做法事。四名身穿黑色道袍的道士正在往上空抛洒纸钱，拳头大的黄色纸铜钱漫天飘落，恍如生长异常的银杏树叶。明明是初春，可这情境只让人觉着萧瑟。
忽然一阵白烟朝他们扑来，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烧焦的气味，钟言不陌生，他身上有一个鬼就是这味的，只不过这会儿闻见的偏偏是纸张未完全燃烧的味。
“光玄正大，肃清上路！”
其中一个道士高喊一声，伴随着他的声音，地上装着一碗白米饭的饭碗咔吧一声碎掉了。身后的两个小道士每个人肩上扛着一个纸人，只不过那纸人十分粗制滥造，表情十分狰狞。
钟言是见过精细纸扎功夫的，其实他也会，但真正高超的纸扎手艺早已失传，曾经最厉害的师傅可以让纸人走路。不是装神弄鬼，而是在纸人的关节上动手脚，做机关，利用风的力量，就可以让纸人活过来。
眼前这两个纸扎品，显然是最劣等的。
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绿衣，秉承着“红男绿女”的原则，估计是代表205的男主人，另外一个是女主人。人走得慢，纸人就在他们的肩上摇摇晃晃，又因为烧纸起烟，看得朦朦胧胧，云里雾里。
钟言碰了碰前面人的肩：“大姐，麻烦问问您，这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造孽哦，造孽哦。”大姐拎着菜，显然刚买菜回来，“张芙和徐义那两口子作孽哦，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把小果扔下来，冤魂不散呐。”
张芙，徐义，这一定是205那家夫妻的姓名了。钟言装作一概不知，问：“小果又是谁啊？怎么冤魂不散了？”
“你是新来的吧？没见过你啊！”大姐回头看看他，“沈果是咱们楼里的小安保，刚刚来工作，还没过试用期呢。那孩子就喜欢小朋友，谁家的小孩儿都喜欢他，结果有天晚上……”说到一半，大姐停住了，像忌讳什么，“诶呀诶呀，我不能多说，反正这事蹊跷。张芙和徐义两口子误杀了沈果，孩子也不正常起来了，造孽哦。”
沈果，这一定就是被两口子扔下楼的那个小安保了，钟言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怎么今天还在做法事？人不是已经火化了吗？”钟言又悄悄地问。
大姐赶紧摇头，不让他随便乱说。“啧啧，小伙子你年轻，不懂事，不能乱说，免得把那些东西招到身上来。二层的住户都听见了，说晚上能听到小果在连廊里打着手电巡查，还能听到张芙和徐义的声音。这不，家里只有一个小孩子嘛，都是老邻居，大家伙能帮忙就帮忙，一日三餐给孩子送饭，结果……”
说到这里，大姐打了个哆嗦，显然是害怕了。
钟言反而笑了笑：“大姐您别怕，我相信科学，是一名纯粹的唯物主义者，无神主义者，我坚信世界上的一切灵异事件都可以用科学解释。”
大姐再次打量了他几眼，摇了摇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那东西很邪门儿的！反正这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也去给那孩子送过饭，结果关门时就听见屋里有人聊天，厨房门上挂着帘子，我看不见里头，就从下面看了看，结果就看到他们夫妻俩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们的腿了……诶呦妈啊，回来之后我拜了好几天的菩萨哦，罪过罪过。”
“原来是这样……”钟言点了点头，“那这些道士都是街里街坊请的？”
“可不是嘛。”大姐赶紧说，“还挺贵的！这些道长说冤魂怨气太重，难以超度，必须连续做法七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过了今天就好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钟言听着她一口一个“阿弥陀佛”，想来是真吓坏了，不管是佛是道，反正能求的就先求着。而这些道士到底有没有本事钟言一眼便透，什么连续做七天法事，只是多要钱罢了。
“师祖……”飞练躲在他领口里，小小声地说，“他们是不是骗钱的啊？”
“是。”钟言更小小声地回答。
刚说完，只听连廊里其中一个道士又高呼一声：“饭已吃了，速速上路！”
话音一落，他手里的桃木剑照直了戳向地面，而地上早早摆好了青瓦片。钟言低头对飞练说：“这叫‘破地狱’，青瓦片一共六堆，每堆三层反扣在地上，象征‘十八层地狱’。看吧，他们要换衣服了。”
其实换衣服还是其次，钟言再次踮起脚尖，主要是看205的那个孩子，如果这些假道士的流程没有问题，那孩子一定会出来。
果不其然，一个皮肤雪白的小男孩儿从205的门里走了出来，看着六七岁的大小，比较清瘦，可能因为家里遭遇了如此之大的变故，他双眼空洞，很是无神。钟言能理解，谁家孩子能接受这种事啊，他没大哭大闹已经算好。
男孩儿怀里抱着两个灵位，走路都有些不稳当了，脸色透露出营养不良的蜡黄。他踉跄地绕着法师台子上的宝塔走了一圈，然后将怀里的大人灵位放上去，站在他身后拿桃木剑的道士将黑色道袍脱掉，里面是大红道袍，绣着金丝八卦图案。
后面三个小道士也脱了黑色道袍，露出里面的蓝色八卦道袍。
还行，流程都对得上，怪不得能招摇撞骗。钟言默默地看着他们作假，听他们嘴里叽叽咕咕地乱念咒文，最后穿大红道袍的道士迈着不太娴熟的八卦阵步法开始绕圈，每绕过台子一圈就用桃木剑向下猛刺，将一叠子瓦片戳碎。等十八片倒扣的瓦片全部碎掉后，这就说明魂魄已经上路了，而且破除了十八层地狱的惩罚，可以进入轮回。
随着所有的青瓦片变成两半，邻里街坊的表情也由紧张变成了稍稍舒展。钟言站在人群当中，用抽离的视角看待人间的一切，如同旁观者，只是眼睛被飘过来的烟熏了一下，有些想流眼泪。
忽然一下，楼上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见她啦，我看见她啦！”
伴随着笑声袭来，脚步声也逐渐靠近，显然是楼上的人正往下冲。楼梯里的人见怪不怪似的让开地方，大家好像都习惯四层的女人间断性发疯，钟言随着人群的移动，被挤到了墙角，就看那个疯女人仍旧衣不遮体，好像没穿什么衣服就往下冲。
身后跟着追她的仍旧是那个男人，就是她的老公。
“天珍！你赶紧回来！别乱跑了！”男人急忙去抓，终于在二层将人抓住了，在周围接连不断的作法和咒文声中将一块布塞进妻子的嘴里。他力气很大，扛麻袋那样将妻子扛在肩上，一边给旁边的邻居作揖道歉一边往上走。
刚好，楼下的唢呐又吹得震天响，将二楼的荒诞人间吹出了残忍的真实。男人扛着女人从钟言的面前走过，纸钱如雨，飘在他们的中间，看人都看不清楚了。那女人开始挣扎，奇怪的是她仿佛看懂了钟言的对视，瞪红了双目，用舌尖奋力地顶出了嘴里的布。
这一次，钟言终于听见她嘴里喊了什么。
“那是我的女儿啊！”
声音震耳欲聋，比唢呐还尖锐刺耳，在纸钱还未完全落地之前又消失在楼道里，回到了四层。
楼下的法事也在这时“大功告成”，楼里的住户纷纷拥了上去，将手里准备好的谢礼递给高人们，包括方才和钟言说话的那位大姐，她手里的蔬菜也是一份心意。钟言仍旧站在原地，人没动，只是手串震得又快又急。
回到楼上时，屋里的人已经全部睡醒了，甚至换好了衣服。钟言将楼下的事大致讲了一遍，蒋天赐拿出口袋本，记下了几个疑点。随后大家吃了简易早餐，每个人都有饭吃，唯独钟言一边往嘴里塞黑色的大药丸，一边看着屋里的保险箱流口水。
太岁肉，太岁肉，肉，肉……钟言狠狠地嚼着，就差流下不争气的泪水。
想吃肉，好想吃肉啊，吃肉，吃肉。
吃完这顿饭，大家兵分三路，钟言带着蒋天赐、飞练去找光明道人，王大涛带着宋听蓝去楼下搜索线索，而萧薇则去医院，以探病之由观察昨晚的昏迷女人有无异样，同时将昨晚采集到的不明物体交给学长。
而其他的人，则留在609，屋里已经被钟言和白芷布下法阵。
蒋天赐跟着钟言行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出租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问：“昨晚我弟睡得怎么样？”
钟言都快睡着了，抬头一脸茫然：“嗯？”
“我弟。”蒋天赐再次重申，“昨晚睡得怎么样？”
钟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晕车晕得满脸黑线的飞练从领口探出头来：“你弟弟很可爱，不好意思，现在他是我弟了。”
“可笑，他怎么可能是你弟弟。”蒋天赐使出一小股风力，吹得飞练的颜文字表情直接变成了蛋花眼。钟言立刻将飞练拎出来，小心翼翼塞进胸口的衣襟。飞练虽然还晕着，眼睛变成了旋涡状，但忽然靠住师祖的胸口竟然一阵温暖，好像……回家了。
没错，他的两只小手掌在钟言胸口左拍拍、右拍拍，这里舒服，以后这里就是他永恒的家园。
“晕车你就老实点儿吧，你个二次元。”蒋天赐嘲讽一波，又对钟言说，“我弟那个人比较矫情，从小娇生惯养习惯了，你们别太惯着他。”
“我是他哥，我要惯着他。”飞练小声地说，尽管晕车也要发声。
蒋天赐被气得一时半会儿没说话，等到车拐了个弯又问：“光明道人是谁？和楼下那些假道士一样？还是在道观里？”
“谁说道士一定都在道观里？”钟言反问。
“听这名字就像，而且感觉他是个老头子。”蒋天赐说，能和钟言认识的人，必定不是普通人，说不定光明道人就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手里拿着拂尘。
没想到出租车最后停在了一家大型工厂的门口，下车后蒋天赐再次确认自己没看错，这里是钢厂。
“走吧。”钟言看了看大门，拿出手机联系自己人。
不一会儿，有人来门口接他们进去，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这种危险的工厂绝对不可能让外人随意进入，到处都是猛兽般的机械臂和能把人骨头烧没的钢水，越往里走，蒋天赐越感受到周围的温度在飞速上升，他擦了擦汗水，将领带稍稍松开一些，莫非那位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就在这里？
一大把年纪了，为什么在这里工作？躲在钢厂里建设新社会？
“你比我想象中晚了几天，钟言。”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蒋天赐的猜想。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钢水炉，滚动的钢水宛如岩浆，时时刻刻透露出活人勿近的气息。而一个年轻的男人从钢水炉后面走了过来，他戴着一顶安全帽，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安全部经理。如果单这样看他，蒋天赐推断他的年龄不过二十七八，连三十岁都不到，可是这人的真实年龄兴许和钟言差不多，没准儿比钟言活得岁数还长。
飞练从领口探出头来，也在悄悄观察着一切。
“这就是阴生子？”光明道人走了过来，一眼看到了钟言胸口的纸人。
“白芷都告诉你了？”钟言先护住飞练。
“说了，只是我没想到这东西真被你找到了。多好的材料啊，要不要借给我炼丹？”光明道人伸出手来。
“我都差点被你捉去炼丹了，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钟言将飞练往衣服里藏了藏，飞练则趁机再往里层钻一钻，紧紧地贴在了师祖的……胸口皮肤上。
钟言感觉到一阵微痒，小东西在里面还不老实，到处乱摸。但是他没工夫管飞练了，先把另外一个小纸人交给了光明道人：“这个你拿走炼丹吧。”
“这是什么？”光明道人接了过去。
“一个用离魂诡术杀了一对儿双胞胎男孩的成年人。”钟言回答。
“这不错啊，越有恶念越能进我的炼丹炉。”光明道人看了看身后的钢水炉，“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
纯金盒子这时候微微震动，像是一个小孩儿在害怕发抖。钟言压住了盒子：“这个不能给，这就是那双胞胎之一的魂魄。”
“不给算了。”光明道人将手里的纸人甩了甩，由于封印了一个人的魂魄，纸人在他的手里不断挣扎。但不管纸人怎么挣扎，最后都是他炼丹炉里的废料。
“白芷要的东西你准备好没有啊？”时间比较紧急，钟言快速地问。
“好了，让她省着点儿用，再过一阵子恐怕就没有了。”光明道人说完就回了办公室，随后拉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估计是最后一次了，这次不收钱。”
“不收钱？几百万你不要了？”钟言毫无表情地问。
光明道人摇摇手：“算是送你的吧。”说完，他的目光停留在蒋天赐的身上，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一切皆是因果。”
因果？这是什么意思？蒋天赐听得不明白，只觉得这人很奇怪。直到离开炼钢厂他才问：“你们关系很好吗？几百万的稀有药材，说给你就给你了？”
“呵，关系好？我总觉得我是很想杀了他的。”钟言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给你药材？”蒋天赐又问。
“大概是他欠我的吧。”钟言回答，天空再次飘起了小雨，不知道萧薇那边的工作顺不顺利。
萧薇赶到医院时，小雨点就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虽然已经办理了辞职，可是她对曾经的工作单位还是有点感情，但或许是现在身上有了马仙，如今的医院在她眼中变了样子，处处散发着阴冷。

第101章 【阴】楼蛞蝓5
崇光市第六人民医院,萧薇在门口驻足。
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这也是她从小想当医生或护士的职业信条，但她无数次地有意忽略掉医院里发生的奇怪现象,那时候的她还在潜意识排斥自身的不同。现在回想,一切都有了预兆,只是自己装傻。
眼前的大门好似吹着冷风的空调，让她不太想要进去。
那天，十三中学的校工尸体就是从这里送进急救室，明明刚刚死去,尸体已经出现了尸斑和腐烂。
萧薇冷静了一下，走进了医院正门,这次不准备逃避。
医院的接待大厅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忙忙碌碌，不可能清闲。曾经的同事们仍旧像脚下踩着风火轮，从这边奔向那边,时不时被路过的病人或家属抓住。萧薇对这种情况非常熟悉，她以前也是，只要穿上了护士服，在医院里行走，从来没有两点一线抵达过目的地,总会因为病人的询问而停下。
今天，再没人拽着她的手问路了,她反而不太习惯。
顺着通往急救楼的方向指引走,萧薇很快走到了她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急救和门诊是两个不同的系统,但这里也有她比较面熟的护士长,她趁着人家不太忙的时候占用了一点点时间,询问昨晚那名昏迷女人的详细信息。
女人名叫朱玲玲,二十九岁，目前已经转入急救病房，但仍旧没能联系上她的家人和有效紧急联系人。唯一一个和她有瓜葛的就是钟言，钱还是钟言来付。这会儿她仍旧处于昏迷状况，经历了一个晚上的检查，并未发现她有任何重大疾病，或导致昏迷的病因。
这就很奇怪了，萧薇将病历来回翻看，各样数据都十分良好，甚至有些数据比自己还好呢，可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
“对了，她的胃里和食管里，送来的时候有异物吗？”萧薇又问。
护士长摇头：“这怎么可能啊，咱们第一样就是排除异物干扰。要是有，咱们能不知道嘛。”
“那她口腔里就没有什么不对劲吗？”萧薇试探性地说，“比如不明液体？”
护士长还是摇头：“没有。该查的、能查的，咱们肯定都按照步骤来。”
奇怪，萧薇把病例还给护士长，道谢之后一头雾水地离开了急救楼。她掏出兜里的透明塑封袋，一次性手套上还残留着黏液的“样本”，虽然取样的流程非常不规范，但自己好歹留下了一些证据。
否则这点证据都留不下来。萧薇将塑封袋放好，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阴谋当中，阴生子、科学家园、傀行者、堂三堂……她像被一股力量推着走，却找不到敌人在哪里。唯一能确定就是有人要杀她。
为了杀掉自己，那人甚至先干掉了赵丽丽，还给自己绑定了一只鬼。也就是现在自己还未触发某种条件，那只鬼没出现，否则未必是鬼的对手。
“诶呀，对不住对不住。”走着走着，萧薇不小心撞上了一个老奶奶。
“不要紧的，就是这医院太大了，我怎么都找不到路。”老太太差点被萧薇撞倒，满头银发，皮肤上爬满了皱纹。萧薇心里一阵自责，看到她就想起姥姥，连忙蹲下帮老人检查有没有撞伤。
“没事，只是碰了一下，又不疼。”老太太说。
“您家里人呢？”萧薇身上还有职业使命，这种年龄的老年人绝对不能一个人就医，“我带您去找吧，要不我去领一个轮椅，推着您去？”
“不用，我马上就找到了。”老太太摇了摇头，“就是医院太大了，一时迷了路，小姑娘我问问你，你们B区的12号电梯怎么走啊？”
“B区啊，您顺着走廊一直往前，最前面左转。然后能看到黑色的指引线，顺着指引线一直走就是12号电梯。您慢点走，如果找不到再随时问医生护士。”萧薇对医院了如指掌。老太太笑着说完谢谢就转了身，萧薇也转身，准备坐电梯去化验科找学长，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愣。
B区12号电梯？
这不就是通往太平间的路吗？
刚才那个老人去太平间干什么？
萧薇的脚下像粘了胶水，一步都走不了了。周围像是一瞬间被清了场，极为少见的，只剩下她一个人。耳边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被同时按下静音键，只剩下一片空白，她回忆着老人的面容，又回忆起自己给她掸裤子时，那触感和温度。
老人并不算瘦，可她的双腿并没有明显的脂肪软度，非常僵硬。
隔着布料，老人的身躯好像也没有正常人应该有的体温，反而有些凉。只不过当时自己没发现端倪，所以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萧薇站在原地，眼睛看着正前方的走廊，左边就是收费大厅直达二层的电梯。阵阵冷风吹着她的脖颈子，好似伸过来一只冰冷的手，在她的颈椎骨上抓了一把。
要不要回头？万一回头之后她就在后面等着自己回头呢？岂不是撞在枪口上？她是在医院里徘徊的清风，还是专门来杀自己的？
萧薇的目光暂时没有移动，但双拳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开始怀念被仙家上身的触感，怀念冰冷的鳞片滑过肌肤，可她目前能力不够，仙家就算上身也维持不住太久。
“你怎么在这里？”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萧薇像如梦惊醒，猛地回过头，只见学长的笑容出现在面前。周围一下子又热闹起来，七八个病人顺着楼梯走了上来，两个客梯同时“叮咚”响起，她的世界再次被打开了音量，好似方才的安静只是一场意外，只是那半分钟里没有人路过。
“发什么呆呢？”学长笑着说，“走吧，一起回去。”
“哦。”萧薇点了点头，跟上了孙修的步伐。
说是学长，其实两个人并不是同一个专业，但上学时无意间因为借书认识了。两人一起回化验科，孙修断断续续地问了她为什么要辞职，这个答案萧薇早就编好，顺嘴就说了出来：“因为这个工作环境对我不是很好，你也知道我那边的情况，我不合群，大家也不想让我合群。”
“原来是因为这个。”孙修没再多问，“从上大学开始你就总是一个人，还以为你孤独惯了。对了，你男朋友呢？这次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分手了。”萧薇回答，当时自己可是在朋友圈秀过恩爱的，果然，秀恩爱，死得快。
下次再官宣，希望自己能抱着一条蛇，还要什么男人啊，难道柳仙不够衷心又不能打吗？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这种状况。”孙修推开办公室的门，“不过我看你目前的状况不错啊。”
“不合适的人没必要留恋，再说，两条腿的男人很好找，没腿的……”没腿的柳仙才叫珍贵，萧薇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连忙拿出手里的塑封袋，“这个就是我昨天说的样品，还得麻烦你帮我看看是什么，不过已经完全干燥了。”
孙修接过，很是不解：“我还以为是血液样本，想要查什么疑难杂症。”
“这个……应该也挺难查，查不出来也没事，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萧薇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灿烂笑容，“谢谢了。”
“我尽力吧，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孙修说完戴上了口罩，给萧薇指了一张椅子，“那里是我的工位，你随便坐。”
“谢谢学长。”萧薇没有立刻去坐，而是先把孙修送出办公室才坐回去。坐下后她第一时间联系了钟言，先把朱玲玲的口中和胃里没有异物的消息发了过去。
不知道楼里现在怎么样了，萧薇将手机收好，随手抽了一张桌上的便签纸，写下楼里的情况。
丢失女孩儿的家庭分别是409、101、810，而409就是张晓晴，钟言认识的那家。丢失男孩儿的家庭分别是303、512、908，三个家庭相互之间并无联系，只能勉强算是面熟。那么也就是说，孩子丢失其实是一件随机事件，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三个男孩儿的年龄差不多大，都是4岁。
而女孩儿的年龄就不一样了，101那家的闺女已经13岁，上初一，张晓晴9岁，810那家的女孩儿6岁，刚刚上小学。
所以萧薇推断，哭丧灵拐走女孩儿是没有条件约束的，哪个撞上它，哪个就被拐走。而男孩儿的失踪是因为他们的年龄，4岁，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点。
那么，402那个四年前丢失的女孩儿，究竟是不是哭丧灵拐走的？还是和这次的男孩儿丢失事件有关？萧薇继续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做思维导图，想不透的地方就暂时画一个大问号。写着写着，她手里的钢笔没水了，萧薇还当是自己的工位，随手拉开抽屉找圆珠笔，拉开之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事情太专注，一不小心拉开了学长的私人抽屉。
不能窥探别人隐私，萧薇刚准备将抽屉关回去，忽然间，看到了一封打开的信件。整张信纸朝上，一眼看完了上面的字。
“快跑！”
“离开医院！”
“我的话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如果看见我戴上口罩了，杀了我！！！”
萧薇整个人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后背，她揉揉眼睛，甚至不知道这是出现幻觉还是真的。而这时桌面上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并没有开声音，可这震动也足够吓萧薇一跳。
人在极度专注的时候，任何声响都足以变成一种惊吓。
手机是学长留下的，应该就是他的私人机。大大的屏幕上显示了来电人的姓名：鼎成仙余老板。
鼎成仙，如果是别人可能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但长期在医院工作并且和这行打交道，萧薇一眼就看出这是干什么的。鼎在以前是祭祀的器具，成仙，指向的是身后事，这绝对是寿材店。学长联系这家店干什么？萧薇又想起抽屉里的信，这回毫不犹豫地接了，她要搞清楚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
“喂，您好。”电话通了，“请问您订购的商品现在能收货吗？”
“您好。”萧薇稳住情绪，“我不是机主，他有事让我帮忙接一下电话。请问孙先生在您店里订购什么了？”
“孙先生？不是孙先生跟我们订的啊。”那边说。
“不是孙先生？那是谁？”萧薇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一位叫萧薇的女士，在我们店里订购了两个花圈，还说今天就要。我们说送到医院里不合适，萧薇女士说她有办法。这边显示已经送到了，请问现在签收吗？”电话里说。
萧薇突然抬起头，只觉得周边的光线都微弱了一层。
“花圈要求是全部选用新鲜白菊花，一个挽联是‘沉痛哀悼学长孙修，崇光市第六人民医院萧薇敬挽’，另一个挽联是‘沉痛哀悼学妹萧薇，崇光市第六人民医院孙修敬挽’。请问您现在可以签收吗？”
电话里又问了一次，然而这次却没法得到回答，只因为有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捂住了萧薇的脸，让她说不出话来。
“嘘，别出声。”梁修贤将她手里的通话挂断，确定通话结束后才松开手，“你不要命啦？自己一个人也敢瞎跑？”
“你跟着我干什么？”萧薇反问，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睛同时变成了锃亮的竖瞳。
窄细窄细的竖瞳像大眼瞪小眼，打量着同行。
“我也不想跟着你啊，我的仙家总是跟着你跑，我能怎么办？”梁修贤无奈地说，“走吧，咱们先撤，只是不一定撤得出去。”
窗外的雨停了，钟言也回到了609，一进屋，他就看到欧阳廿在陪宋听蓝做复建，施小明在沙发上吃泡面。
“哥！”欧阳廿见着蒋天赐，兴冲冲跑过来，“累不累？”
“你为什么不回傀行者宿舍去，或者回家去？”蒋天赐今天的太阳穴没有那么疼了，可见白芷的药有用。但欧阳廿跟着自己不是长久之策，还是得轰他走。
“爸妈都走了，你也走了，我哪有家啊……”欧阳廿嘟着嘴说，“不理你了，往后我和飞哥一起。你不管我，飞哥说他管我，往后去哪儿都带我吃带我玩。”
“飞哥？”蒋天赐一愣。
“在此。”飞练站在钟言的肩膀上行了个抱拳礼。
就在两个人快要吵起来的时候，王大涛从厨房出来：“别吵了别吵了，说正事，楼下的唢呐我打听明白了，是有人给沈果请来的送殡乐手。沈果就是被205那对夫妻扔下去的小安保，年龄不大。楼里的人说他就是年龄不大才压不住怨气，头七回魂那日都没人给他烧东西，这回是赶紧给补上了。”
“怪不得。”钟言点了点头，年龄越小，鬼越凶，可想而知飞练是阴生子他能凶成什么样，“萧薇回来了吗？”
“还没呢，她和你联系了吗？”王大涛问。
“给我发了个信息，说昏迷的女人叫朱玲玲，然后说她的口腔和胃里都没有奇怪的异物。”钟言坐在沙发上，挨个儿摸着手腕的铜钱。
“那咱们下一步先干什么？”王大涛看向他们。
钟言闭着眼睛歇了两三秒：“如果需要解决的事情很多，就先抓住一件，把其中一件吃透。走，咱们去找物业调取监控录像。”
调取监控录像，这种高科技手段其实钟言昨晚就早就想到了，但他没这样做。不是担心打草惊蛇，而是换位思考之后，他相信即便去调取了，仍旧查不出任何东西来。作案的人不是个傻子，不管是男是女，这人敢在电梯里对朱玲玲动手，就说明一件事。
他根本不怕查。
或许他知道整栋楼的监控录像分布，找得到死角，或许他知道哪个摄像头是摆设，所以能躲得开。再往深处去想，万一这人有什么特殊手段能够更改、删除监控视频，查了也是白查。再有最重要的一点，鬼邪能够影响电力，在真正的恶鬼面前，一切电力都相当于不存在。
按照科学家园论坛的说法，恶鬼、鬼煞皆是能量，不能轮回便留在人间。傀行者内部也有相应的等级判断，可见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成熟的理论。
要不说，哭丧灵拐走了那么多孩子都找不到呢，那个级别的恶鬼，完全能够让一整栋居民楼的所有监控瞬间停止工作。
但现在为什么又要去找了呢，因为死掉的那个小安保沈果，他当初就是安保处的人。钟言有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会不会是他无意间发现了什么，所以直接被人诬陷，最后被灭口。
城中村本就是龙蛇混杂的地段，能有一个物业就不错了，安保处更是做做样子。这也是钟言头一回来，位置在三单元的地下一层。办公室很是破旧，办公桌上的塑料桌布脏得看不出什么颜色，花盆里的绿植早就没人管了，蔫得像咸菜。桌上放着两个陶瓷茶杯，其中一个冒着热气。
“您好，请问有人吗？”钟言敲了敲门。
“有。”先是一阵咳声，然后才是脚步声，从旁边的屋里出来一个老年人，身上的安保制服好像穿过十几年了，墨绿色都洗成了暗黄。钟言身后是王大涛，他先说：“请问安保处的经理在吗？我们想调取一下昨晚一单元3号电梯的监控录像。”
“经理？我们这里就倆人，一个我，一个小谢。”老人走路有点慢，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胸口的工作牌上有名字，高正信。
“原来是高老先生。”钟言先礼后兵，从古至今，所有人都吃这一套，“请问您……”
“你们是不是为了小果那孩子来的？”没想到高正信直接开口。
钟言和王大涛对视一眼，他们的鱼钩还没下，没想到直接送上门了。“是，您能简单地讲讲这回事吗？我们不是官方的，但受人所托。”
“我和官方的人说过，可没人信呐，坐吧，坐吧。”高正信说完喊了一嗓子，“小谢！调录像！”
旁边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出来之后翻开抽屉，拿了一把钥匙。他看着挺年轻，玩着手游，对其余的事情貌似都不关心，也没兴趣和别人聊天，中等身材，只是个人生活卫生可能不太好。
从钟言旁边走过时，能闻出他身上很长时间没洗澡的味道。钟言仔细一看，他胸口的工作牌是“谢达”两个字。
“我不懂电脑，平时都是小谢管机房，他懂。”高正信喝了一口浓茶，“你们是受谁所托，重新调查小果的事？”
“一个……小果的朋友。”钟言撒谎，“我们的雇主深知沈果的为人，坚信他不可能干出那样没有人性的事。”
“我也这样说啊，可咱们都没证据。”高正信的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可见，他是很喜欢沈果的，巴不得沈果转正，然后把谢达换下去，“那孩子马上就要过试用期了，干干净净，爱说爱笑，而且还懂电脑。楼里的小孩儿都很喜欢他，谁知道就出了这种事……那天我也帮着205找孩子了，你说奇怪吧，楼上的储藏间我其实去过，但是没有人，可早上警察再去，就找着了。反正我是不信，他是枉死啊，所以才阴魂不散。”
“您见过他的魂魄？”钟言可算问到想问的事情了，只是不确定高正信肯不肯说。
“见过。”没想到高正信说得十分痛快，“那天晚上是我巡夜，小谢在办公室歇着。我按照从前的老路线从一单元开始，巡完一层就从另外一边的楼梯往上一层。咱们这楼太旧了，感应灯也不是很好用，但打着手电，十几年下来我也习惯了。”
“走到二单元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好像有人跟着我。”
“大概凌晨一点多，时候虽然说晚，但楼里有些住家也是这时候回来。楼里的居民情况你也能看得出来，好些人都是双班，要上夜班。可是这人是上完夜班回家还是一直跟着我，我能分得清。”
“那声音就在我后头，和我隔着两个楼层，手里也有一个手电筒，悄默声儿地跟着我。”
钟言打断了一下：“那您怎么确定跟着的就是沈果呢？”
高正信又喝了一口茶，那一口黄牙就是他天天喝茶的证明。“因为他实习期都是我带着他巡夜。他胆儿小，可我往后也不能每次都陪着他，为了训练他的胆量我就让他和我差两个楼层，跟在我后头。这样我俩都能瞧见对方的手电筒光，他心里就踏实了。”
“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人？”王大涛问。如果真是沈果，他死得那样凄惨，被扔下去之前还在苦苦哀求，哭着说‘不是他’，那么这怨气成恶鬼之后不可能不伤人。
“不可能，这种隔两层楼巡夜的默契只有我俩有。”高正信说起来很是后悔，“多好的孩子啊。”
这就奇怪了，普通人见着鬼肯定害怕，可这位不仅没怕，钟言还能看出他非常遗憾，巴不得再见两次。
“后来他一直跟着您吗？您不怕鬼吗？”钟言问。
“后来又有两次，但是他都不吭声。鬼？我为什么要怕？小果生前就和我很好，况且又不是我害死他的，冤有头债有主，他就算找人偿命也找不到我一个老头子身上啊！所以你们瞧，我遇上他三次，他只是和生前一样跟着我巡夜，没有害我。可怜啊，他都死了还惦记着巡夜呢……明儿一早，我再去烧点寒衣给他。”高正信还挺有自己的鬼神观。
“也是，人正不怕影歪。”钟言点了点头，先和老人家套套近乎，听了这么半天，他也该提点要求了，“那您巡夜的时候，有没有在连廊或者楼道里，见过小孩儿？”
“小孩儿？怎么可能……”高正信连忙摇头，“别看我们楼破旧，从前是一点儿事都没出过，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撞邪了似的……”
是，确实是撞邪，钟言拿出手机：“我看和您挺有缘，聊得来，能否留您一个联系方式？今晚您再巡夜，能否和我保持视频通话？细节越多，我们越能帮沈果小同志翻案，虽然他人已经走了，可总不能背着这个罪名，要清清白白地离开人间。”
这一番话直接说到高正信的心坎儿里去了，这几天他听着邻里街坊议论小果，心口就很堵得慌，于是二话不说加了联系方式。刚刚加完之后，隔壁房间的谢达出来了：“监控找到了，过来看。”
要不是非要去查，钟言真不想去他的房间里看，特别是看到谢达满是泥垢的指甲。
隔壁房间应该就是监控室了，墙上一共有10台小电视，主要观察方位是楼里的重要通道，随时还能转换，但清晰度并不是很理想。监控录像很长，谢达并没有帮他们剪辑出来，只能慢慢调试时间去找，王大涛负责这个过程，而钟言看着那把布满可疑痕迹的椅子，就坐不下去。
他虽然是鬼，但他爱干净啊，小时候也有一段脏兮兮的悲惨生活，但娘亲教会他洗澡更衣。
飞练一直很乖，知道在外面办事所以不找麻烦，钟言便有时间静下心来，和王大涛一帧一帧地找。终于，他们找到了朱玲玲进入电梯的节点，王大涛立刻开启声音，放大了图像。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画面开始抖动。
抖得厉害，甚至看不清楚电梯厢里发生了什么。上一刻还是朱玲玲按下10层的按钮，拿出手机刷页面，下一秒，朱玲玲已经走出了电梯。
“等一下！”钟言立刻喊停。
王大涛赶紧把视频暂停了。“怎么了？”
“这是4层，她一开始按了10层，没有任何理由中途下去。而且当晚她刚刚下班，情绪非常不好，恨不得立刻回家躺平，所以她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了？”钟言自言自语，又问，“楼梯口有监控吗？”
谢达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点着手机屏幕打游戏：“没有。”
好吧，钟言再转回来：“继续播放。”
王大涛按下了播放键，电梯门还没关上，还能看到朱玲玲走出电梯门的背影，随后画面又闪了两下，朱玲玲已经倒在了地上。
到此为止，整个过程播放完毕。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什么都没查到，钟言还是有些失落。他们离开了安保处，但并没有直接回家，反而是先去了一趟一单元3号电梯。
伴随着电梯上行，钟言打开手电筒，照在了楼层按钮“4”上。
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黏液。
“想找指纹？”王大涛问。
“你有高见？”钟言反问。
“我干这行比你久，肯定有高见。”王大涛指了指下面的两个按钮。钟言立刻明白了：“多谢。”
如果朱玲玲是在电梯外遇害，那么必定是有人将她叫了出去，或者有人跟着她一起上了电梯。4层住户坐电梯很常见，所以指纹肯定早就消失了，但2层和3层的或许还有保留。特别是2层。
朱玲玲是在1层进入电梯，那么那个人如果上来，只能是2层或3层，而住在3层的用户还有可能用电梯，2层的就很少了，直接走楼梯最方便。这就是钟言不擅长的领域，对付鬼他可以，探案这事，王副队更擅长。
回去之后，王副队带宋听蓝下来取样，在2层和3层的电梯外下行、上行按钮分别取了几枚指纹。但这种事没有官方的人来查，朱玲玲又昏迷不醒，不可能大规模地筛查住户的指纹进行对比。
看来，一切都要慢慢来了。
但老天似乎没有打算给钟言慢慢来的机会，到了傍晚，萧薇那边没有一点消息。钟言打了个电话过去，才发现萧薇的手机已经不在服务区了。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入煞了。
“糟糕，萧薇可能有麻烦。”钟言说完又立刻拨出另外一个号码，“梁修贤怎么也不在服务区了？”
飞练正在他肩膀用小拳头捶打，给钟言按摩：“梁修贤的仙家跟着萧薇跑，他肯定和萧薇一起入煞了。”
“那我还放心些。”钟言松了一口气，梁修贤这人看着不着调，实力不可小觑，他甚至能从飞练娘亲的煞里逃走，肯定有他独特的遁走法术。外加萧薇身上还有她姥姥的老仙，一般的煞还真是伤不了她。
“对了，你们谁会大数据搜索？”钟言扭头问。
欧阳廿攥着手机，犹犹豫豫地过来：“就只是搜索吗？我每天都抱着手机买东西，我哥以前总骂我……能帮上忙吗？”
“我要像你这么有钱，我买得比你还狠。”钟言羡慕地说，“你和小明一组，帮我在网上搜索点儿东西。”
施小明抱着方便面冲了过来，拿出了高三复习的劲头。只有宋听蓝在旁边微微叹气，就自己帮不上忙。
两个小时后，天彻底黑了下来，又过了几小时，在蒋天赐喝完第二碗粘稠的中药并且吐出了一大半之后，高正信的消息来了，而此时此刻刚好是午夜12点。
钟言同意了视频通话的邀请，只见屏幕中的高正信已经站在了一单元的门口，朝他们晃动着手电筒。
“我现在准备进去巡夜了，你们可要看仔细，一定要帮小果翻案。”高正信对着手机说，“而且这附近没有孩子，有孩子我早就发现了。”
钟言、飞练、蒋天赐和王大涛同时不言语。
屏幕当中，高正信的肩膀上垂着两条灰白色的小细腿。
显然，一个小孩儿就在他肩头坐着。

第102章 【阴】楼蛞蝓6
画面不大,只能瞧见小孩儿的腿，而且孩子穿了短裤，光脚,看不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紧接着画面一转,高正信将手机翻转过来,钟言这边的画面就只剩下一单元的楼道入口，以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现在开始巡夜了啊，你们看仔细点儿。”高正信用手电筒晃了晃眼前的台阶，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错。
“那个……高老先生，麻烦您再把手机转向您。”钟言说得很隐晦,总不能直接和人家说你背着一个。同时蒋天赐已经站了起来,系上了袖扣准备出门了，楼下有鬼出现，傀行者该开工了。
“啊？”高正信显然没懂,他们不是要看夜巡吗，看自己干什么？但还是将手机转了回来。
钟言这边的屏幕里再次出现了高正信的脸，只是他肩膀上的小孩儿，不见了。
好了，现在钟言心里有了个谱儿,最起码这栋楼里，有一个小孩儿的鬼在晃荡。他立刻朝蒋天赐挥了挥手,意思是先别轻举妄动,吓跑了的话更不好捉鬼。
蒋天赐又坐了回来,原本想趁着自己这会儿没幻觉又不头疼将事情解决了,可只好看向手机屏幕。
“看什么呐？我这儿要开始巡夜了！”高正信皱着眉,“现在能走了吗？”
飞练悄悄地躲在师祖的长头发里,小声说：“要不要我下去看看啊？我现在小小的。”
“你别乱跑，小小的，也很危险。”钟言回答，转脸笑着对高正信说，“刚才屏幕不清楚，这会儿清楚了，您开始吧，我们这边看着呢！”
“得嘞！”高正信又把手机转了回去，来来回回的，他的耐心都快没了。而随着他迈上台阶，今晚的夜巡算是正式开始，一层的感应灯本身就不太好使，外加高正信本人走路不稳当，钟言这边看过去又是花屏又是抖动。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高正信一拐弯，走进了一层的连廊。
画面当中，其实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光圈。这个光圈就是高正信手里的手电筒光照范围，本来周围的能见度就很不好，再加上光圈不大，整个屏幕中大部分都是盲区，凡是黑暗的角落皆是未知。而已知的范围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处处流露出一种破败感。
而这种破败里掺着专属于城中村的无奈和叹息。
住在这里的人不是不知道楼里不对劲，不是不知道二层有凶案，不是不知道各层都丢了孩子，而是他们只能住在这里，没有别的房子可以住，更拿不出出去租房的预算。楼梯上的水泥裂了缝隙，打不死的杂草从缝隙里野蛮长出，角落里的塑料袋就是本层连廊的暂时垃圾桶，明早才会有人倒垃圾。
这些，钟言都看在眼里，更加厌恶那几个装模作样的假道士了。连这里的人的钱都骗，迟早让他们还回来。
高正信从101号的门前开始走过，右侧就是围栏，左边就是挨家挨户的临廊窗和推拉式防盗门。
“这时候没有人啊，就我一个。”高正信走着走着开始聊天，“要说这工作也挺无聊的，唉，谁想上夜班呐，不都是生活所迫。”
“楼里上夜班的人多吗？”钟言这时问。他虽然在楼里住过，但那段时间深居浅出，根本没时间注意其他居民。
“多，挺多。”高正信一边走一边晃手电筒，同时将109门口的两双鞋往里头踢一踢，“我年轻时候就经常被上夜班回来的人吓着，后来，就习惯了。”
“沈果他夜巡的表现怎么样？”钟言的视线跟随光圈的晃动而晃动。
“胆子不是很大，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孩儿。春节时候他请了十天假，说去散散心，回来之后还给我和谢达带了小礼物，说保平安用的。”提起沈果，高正信的第一反应仍旧是惋惜，“你们说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小果就比小谢小两岁，可是人家就懂事好学，还讲究卫生。你们可不知道小谢啊，和他住一个宿舍我一个老头子都受不了。现在还不热，等到大夏天的时候……”
说着他停了下来，开始爬楼梯。但即便他没说完，钟言仿佛也闻到了那股味道，能想象出夏天和谢达在一个屋里是什么惨状。
楼梯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高正信可能腿脚不是很好，走走就要停下来歇歇。
走到拐弯处时他停下了，下意识地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但是身后空无一人。
“瞧我这记性，现在还没到二层呢，我和小果那时候都是一二层一起巡查，到了三层是我独自往上，他在原地等着，等我上了五层我俩再一起走。”高正信一声叹息，拐弯上了二层的连廊。
手电筒的光一晃，他又停住了。
走廊的另外一端，有个小孩儿。
仍旧看不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白上衣，白短裤，光着脚踢毽子。
“喂！谁家的孩子！”高正信先喊了一嗓子，钟言刚要制止他，但是没赶上，只见那孩子听到高正信的声音后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怎么回事？这么晚还有小孩儿在外头……”高正信快步走向二层连廊的另外一端，只是跑了十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楼里已经丢失六个孩子，谁家的家长这么放心，这时候不锁门？
可是等到他跑过去之后，只有风声吹过，看不到任何活着的东西。
钟言和王大涛对视了一眼，这高正信真是太心大了，换成别人掉头就跑，他居然还敢过去。不过这也是他能干这份职业的必要条件，否则干不了这么久。有时候，一个人迟钝些总比灵感太敏锐要好。
“你们刚才看见那小孩儿了吗？”高正信站在原地晃手电筒，“这可真是撞了邪了，从前从没晚上见过小孩儿，怎么你们一来我就见着了？”
“您继续巡夜，走您的，这或许都是我们的线索。”钟言说。
高正信还打着手电筒照楼道的角落，不死心似的。“这谁家孩子啊，找着了我一定得好好教训一顿家长。”
连续照了十几次之后高正信才开始继续爬楼梯，走向了三层的连廊。周围仍旧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偶尔能听到的动静就是谁家的男人在打呼噜。
这种楼房的隔音效果都非常不好，别说是震天响的呼噜声，谁家炒个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钟言的眼神一刻不错地落在屏幕上，走着走着，忽然间手电筒黑了。
屏幕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高老先生？”所有人警惕起来。
“咳咳，在呢。”高正信咳嗽了两下，“咱们先关一会儿手电，等我走过这块儿再打开。”
没了手电筒，屏幕里能看出的东西只剩下一个轮廓。这就是不找专业人士的后果，永远有突发状况，可是，如果是傀行者这些人直接夜巡，未必能查得出问题来，特别是小孩儿的魂魄，极有可能一冲就散了。
小孩儿的魂魄虽然怨气大，不好送，但如果不是阴生子这类，恐怕扛不住蒋天赐的四级傀行风刃，更别说钟言的三级饿鬼道场。
“您别关灯啊，关了灯我们看什么？”王大涛抗议，“您把手电先打开。”
“不是我不想打开，而是这段路不能打开。”高正信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您还是打开吧。”王大涛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他看向钟言，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不是有所隐瞒”？
“好，这可是你们说的，我一个老头子反正无所谓……”高正信嘟囔着，显然就是有所隐瞒，随后咔吧一声，是他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
光圈重新回到屏幕当中，视野中多了一圈明亮，这时候能清晰地看到三楼的连廊了，两侧是不知道谁家不要了的破花盆，还有人在晾衣架上挂晒的腊肉。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钟言想，莫非是高正信已经产生了某种变化，他不愿意见光？就在这时候，屏幕那边传来了非常轻微且陌生的响动，嗡嗡的，像是小小的螺旋桨开始工作。
“这是什么？”飞练也听到了。
钟言摇摇头，看来就是这个声音让高正信不想开手电筒。这是不是高正信故意而为？他在隐瞒什么？
就在他疑惑时，那声响越来越大，画面再次暗了下来，好似手电筒又一次被关掉。但很快，屏幕的一角就出现了不规则的光亮，那是手电筒的光，显然高正信没有关上它。那这突如其来的黯淡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屏幕上的巨大阴影开始移动了，明暗的分界线勾勒出了它的形状，尖锐，细长，黑色。
像是某种昆虫的足，并且还有黑色的毛刺。
画面再一转，这回屏幕中心是高正信了，他的脸上和肩膀上各趴着两只食指长的黑色大蟑螂，又黑又长的触角不断晃动着，外壳油油发亮，每只腿上的小锯齿都能看清楚。
“你瞧，这蟑螂都把手机镜头挡住了。”高正信将镜头上的蟑螂扫下去，手机再次对准正前方，还没清晰几秒，又一只蟑螂振开双翅冲向了摄像头，不仅不怕人还被亮光所吸引，专门照着手机灯或人的脸冲刺。
钟言一阵沉默，他没想到高正信关闭手电筒的理由居然是这地方有飞天大蟑螂！
“三层是蟑螂窝，不管怎么杀都杀不干净。”高正信走在连廊里，时不时踩死一只，“城中村已经杀了十几年的蟑螂了，但每次杀完就干净两三天，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你们可别小看我们杀蟑的力度，这都是国家规定的，能除掉多少就除掉多少。杀蟑日那天，所有的居民最好留在家里，不要外出，街道的人会背着喷农药那样的工具到处游走，只不过喷出来的不是液体，全都是杀蟑的气雾。”
“气雾喷得到处都是，整个城中村都烟雾缭绕的，嘿，你们没见过吧，像喷了好多干冰，不比舞台效果差！”
“除了喷气雾，我们还得打开水井盖，当然沼气盖不能动。打开之后，就拿火枪喷，噼里啪啦地响着，一半身子都烧焦的大蟑螂乌央乌央往外飞，像火球似的。尾巴上的蟑螂卵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长方形的大卵。这时候小蟑螂觉出危险了，拼了命地提前孵化破壳，一个卵匣几百只，白色的，半透明。”
“你们以为这就完啦？早着呢，接下来才是最来劲的。整个城中村底下的蟑螂都得跑出来，因为下水道里全是杀虫剂，地面上能堆一层大蟑螂，扫在一起真是成千上万。可就是这么杀还是杀不干净啊……”
“等一下。”钟言一边听一边说，“您往后倒退两步。”
“哦哦，好。”高正信连忙倒退。
他已经走到了四层的连廊，这层发生的事故最多。402四年前丢了女儿，409前不久丢了张晓晴，地上摆着白米饭和布娃娃，都是用来招魂的，但是破碎的相框已经被收了回去。
“您把手电打在墙上。”钟言指挥。
高正信照做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堵墙，深灰色，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特别奇怪的地方，只是中间出现了一道横裂。
王大涛这时说：“这墙有问题？我去看看。”
“有问题，有大问题，但你先别动。”钟言已经起了一身冷汗，倒不是害怕鬼怪，而是在物理建构上面这楼出事儿了。
他租下的房子散落在崇光市各处，但每一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有善于藏匿的风水，更要了解每一栋建筑物的根基。面前这堵墙是整栋建筑物的承重墙之一，本应该完好无损的墙面竟然出现了一道横着的裂缝。
尽管它很细很长，不怎么起眼，但这说明了一个大问题。
这楼早就不能住人了！
这是一栋危楼，随时随地有坍塌的风险，而城中村的安全质检可能从未认真贯彻过，承重墙有问题居然无人发觉。更可怕的是，这种墙一旦产生天然裂缝就无法修补，钟言批风水，自然也懂一些建筑之道，它支撑的是整栋楼的“命脉”，一旦断了就是没了，补不上。
即便再修补，或者另外起一面墙，整栋楼的承重分布也已经发生了改变，本应该由这面墙支撑的重量早早被其他的承重墙分了去，而每一面承重都超出了它们的安全范畴。
更要命的是，这裂缝看着时间很久了，或许有个十几年，上面长出了厚厚的青苔。
钟言很是疑惑，这样的楼绝对撑不过十几年，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如果这栋楼在十几年前倒下了，这楼里的每个人都应该是冤魂，活不到现在。
可钟言和那些街里街坊打过照面，没看出他们阳寿已尽。
“看完了吗？”高正信不懂这些，自然也看不懂钟言在看什么，“看完了我就走了啊。”
“等一下！”钟言再次说，“您能不能绕着周围看看，就随便走走停停，先别急着上楼。”
“没问题啊，反正这就是四层的样子，这层啊，曾经哭得可厉害了，这段时间也是哭的人多。”高正信经历过四年前，“童盼那小姑娘多好啊，没了，说没就没了，就下楼捡个纸飞机，丢了。”
童盼，这应该就是402丢失的那个女孩儿了，钟言记住了。
“林天珍和童阔平当年结婚的时候还给我喜糖喜酒了呢，真是可惜了。那年我也跟着他们找孩子，连垃圾桶里都找了，可那小姑娘就像被这楼给吃了似的，什么都没留下。”高正信拿着手机四处乱晃，“这边就是外头的风景了，其实我挺喜欢老楼的连廊，透气，现在那些高档住宅都封窗，落地窗再漂亮也不如这走廊啊。”
“孩子丢失的时候多大了？”蒋天赐忽然问。
“大概四岁多吧。”高正信回答。
四岁。蒋天赐拿出口袋本，如果他搜集的资料没错，丢失的三个男孩儿，也是四岁多。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屏幕里的景物一直在改变，高正信可能是想赶紧把这边给钟言看完，然后赶紧去楼上巡夜，所以看什么都比较急躁。等周围一圈都给他们展示完了，高正信停了下来：“现在我能上楼了吧？”
钟言看着他的背后，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捡倒头饭白米粒，狼吞虎咽的小孩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去吧。”
接下来的画面钟言就没再看，全部是王大涛和蒋天赐在看。显然，高正信这一路就是有个小鬼跟着的，看着年龄也不太大，模模糊糊，看不出性别。这小鬼并没有伤害人的意图，显然就是在玩儿，甚至出来找东西吃，连廊地上放着的招魂米饭大概都是被它给吃了。
“师祖在想什么？”飞练终于能走到他的面前来，趴在钟言的手掌里，蹭上了他的指尖。
“我在想，这小孩儿是谁家养着的。”钟言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师祖怎么知道是谁家在养？或许是清风呢。”飞练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自从我离开鬼煞，许多清风都开始显现了。”
“如果它真是清风，我就不会在地上找到砂糖块儿了。”钟言从袖口掏出一块糖来，正是萧薇那天不小心踩到的糖，“有人在楼道里洒糖了。”
“这怎么说呢？”飞练盘腿坐下了。
“若是普通的糖，或许我还不这么在意，只当是谁家小孩儿不小心丢下的。可偏偏是砂糖块儿，这东西放在从前还有人当糖来吃，现在谁家小孩儿拿这个出门？”钟言细细地讲，像一个身份高贵的老师，“‘砂’字五行为金，‘糖’字五行为火，糖中金火，且火克制金，只因为这么旺的东西才能被小孩儿的魂魄看见，普通的糖，小鬼看不着。所以连廊里的糖实际上是引路用的，那小鬼有家。”
飞练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居然是这样……那师祖为何不抓？”
“抓？怎么抓？这楼里这么多人，我若动了，岂非大祸？”钟言反问。
这又是飞练不懂的事了，他用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变成了问号：“为什么不能？”
“这是你的想法，我若出手，那小鬼必定被打得魂飞魄散，我若开了鬼场，这楼里的普通百姓全部都要见到鬼，往后便不能好好生活。如果咱们在煞里还好说，偏偏不是，我不能大开杀戒，滥杀无辜。”钟言在飞练的二次元脑门儿上戳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傻子。”
飞练一下子愣了，眨眨眼睛，心里涌上了无以言语的难受。可又震惊于师祖刚才一瞬间的温柔，眼睛里含着无尽的情意。
钟言也愣了，这话说得太过自然，好似和飞练说过了无数遍。而且自己那动作和神态也不像一个长辈，更像是同辈的人，一下子失了分寸。
“咳咳。”钟言立刻坐直，“好了，今晚就到这里吧，你该睡觉了。养精蓄锐，等着脱离这个纸身子。”
可飞练不依不饶，捣腾着小短腿跑到他面前来：“师祖，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没有叫你什么啊。”钟言不承认，仿佛一个渣男。
“方才你看我的神情很温柔，可不可以再看一次？”飞练跳来跳去，活像个想要跳进主人怀抱又身高不够的小狗。
“不可以，我是你师祖，师祖为人刚正，保守自身，方才只是逗你玩儿的。”钟言还是不肯承认，一直以来他都把飞练当作小字辈，只是刚才那一下走了神。幸好王大涛和蒋天赐过来，解了围，还将手机还给了他。
“有什么发现？”钟言赶紧问。
“一个小鬼跟着高正信，但是并没有伤人的意图。”蒋天赐的观点和钟言差不多。
“你怎么确定的？”钟言又问。
“高正信已经把全楼都巡查完了，你发现没有，他根本没在六层走过。”蒋天赐指了指临廊窗，“如果他来六层了，一定会从咱们的窗口经过，可是没有，他把六层跳过了，从五层直接到了七层。是那个小鬼设置了一个简单的鬼打墙，让他爬了两次楼梯，显然，那小家伙不希望他来六层。”
“奇怪了，这可真是奇怪。”钟言摸了摸太阳穴，楼里一共丢失了六个孩子，该不会是已经死了一个吧？这时候，在厨房里帮着白芷熬药的何问灵走了过来，他连忙招手：“你们过来一下，我有事求你们帮忙。”
“什么事？”何问灵戴着辟邪铃铛来了。
“你和白芷能不能穿一下比较性感的衣服？”钟言问。
话音刚落，一个铁勺飞了过来，钟言面前立刻形成一面冰盾，虽然马上被铁勺击碎，但好在没有打到他的脸。
“帮个忙而已。”钟言对白芷说，“别这么激动。”
“什么忙需要穿性感？”白芷从没听过这种要求。
“就帮一下，明天上午你们去买衣服，服装费我包了，事成之后还有精神补偿费，行不行？”钟言深知如何对白芷开条件，“你拿着我的钱去买药材，我不管你。”
“姑且相信你一次，但只有这一次。”白芷冷下了脸，对何问灵说，“跟我回屋了。”
何问灵虽然不确定明天要穿成多性感，但感觉是一件挺刺激的事，还跃跃欲试。等到她们回了睡房，飞练悄悄地招手，把正在做大数据集合的欧阳廿叫了过来：“小弟，来！”
“飞哥！”欧阳廿跑了过来，“怎么了？”
“你说……我师祖是不是喜欢性感类型的男人啊？我这个造型，很难性感起来。”飞练用纸身子摆了几个姿势，都觉着不太行，“没想到他喜欢那样的……”
“你恢复人形之后就很性感的！”欧阳廿攥拳。
“唉，还要好几天……”飞练[(T_T)]地坐了下去，看着既没有胸肌也没有腹肌的平板身材发愁，这纸人谁爱当谁当吧，他只想长出真实的身体来。
很快就过了凌晨两点，萧薇和梁修贤的电话还是不在服务区，可奇怪的是崇光市第六人民医院并没有出现鬼煞的报告，更谈不上疏散人群。这让钟言有了一个非常不妙的预感。
鬼煞正在和现世融合，是不是？
从前煞就是煞，现世就是现世，鬼煞一旦形成就是单独存在空间，不能与人间重合。比如他们在望思山上，在十三中学，在红楼商场，可现在第六医院显然超出了钟言的认知范畴。万一真的开始重合了，那人间地狱就真的要现世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一切的开头，都因为飞练出世了，接连不断的S级鬼煞轮番跟随，仿佛是有人在操控，早就将这些鬼安置好，然后“定点爆破”。傀行者的高层又是什么人，为什么网站会有“终饿可灭世”这个观点？
钟言想得头都有点疼了，趁着还没睡他算了一卦，萧薇和梁修贤目前都安然无恙，他也就放心了。
第二天，是个大雾的天气。
这雾气让人提不起精神来，但钟言并没有拖沓，反而是天一亮就开始工作。他先去那面断裂的承重墙面前检查，细裂缝非常不起眼，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爬墙绿植留下的枯黄枝条。钟言将上面的青苔小心翼翼铲除，发现底下有玄机。
墙体上面，出现了很多已经干燥的水渍。就和609门口出现的那些痕迹一样，白色的，像有东西爬过。
钟言先给承重墙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带着王大涛和蒋天赐，以及小纸人飞练，轻轻地敲响了402的门。就是四年前丢失女儿的那户人家。
敲了一会儿，门才开，里头的男人隔着防盗门看他们：“有事吗？”
“您好，我们是受人所托，前来调查您女儿童盼的丢失事件。”钟言介绍，“这两位都是我的同事，能让我们进去吗？”
“调查我女儿的事？如果是警察就算了吧。”男人要关门了。
钟言马上开口：“您就是童阔平先生吧，我们不是警察，但我们确实受人所托，这次一定会给您和您夫人林天珍一个答复，请您让我们进去，好好谈谈，行吗？”
“我……”童阔平刚要回绝，只听背后一个憔悴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我相信盼盼没丢，盼盼昨晚还回来了呢。”林天珍双目呆滞地站在客厅里，正对着门，“盼盼昨晚回来了，在门口哭，我真的看见了，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钟言扫了一眼她家的客厅，很是破旧，可见能卖的都卖了，全部钱财都用在寻女上。
“我相信你。”他对这对儿夫妻开了口，“您让我进去，好好谈谈，我们帮您找回盼盼。”

第103章 【阴】楼蛞蝓7
“喝吧,家里就这个。”童阔平将一杯茶端了过来。
进屋不到五分钟，钟言已经将客厅里能看到的细节都看了一遍，没什么特殊的地方。童阔平忙来忙去地收拾,林天珍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似乎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一点希望。
“盼盼丢了四年了,今年八岁零两个月，如果没丢，已经上小学二年级。”林天珍喃喃自语。
蒋天赐已经打开了口袋本，像个专业的调查人员：“您能给我们详细讲讲,孩子丢失当天都发生过什么吗？”
林天珍显然在发愣，打了个激灵才反应过来：“那天是个刮风天,四五级的风吧,但是咱们楼和隔壁楼比较近，刚好有高楼风，吹得呜呜响。盼盼原本在家写作业,写数学作业，她问我，‘妈妈，这道题做完了我能出去玩儿吗’，我说‘行,但是只能在连廊里玩儿啊，不能跑远’,她就赶紧做作业了,然后……”
“还是我来说吧。”童阔平打断了妻子的话,先把林天珍扶到睡房里去才出来,然后像一座大山坍塌一样坐在了沙发里,“不好意思,天珍她脑子不太清醒，她说什么你们都别信，什么看见盼盼了，都是她臆想出来的。孩子丢了之后她就精神分裂了，只有在找孩子的时候才正常些。”
“不用不好意思，我们理解。”王大涛出示了自己的假证件，傀行者的证件肯定不能给他们看，“孩子都是家长的心头肉。”
童阔平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和林天珍比较起来，他相对正常。他的情绪相对来说非常隐忍，但长久的忍耐必定迎来一场爆发，比如现在，钟言看到他听到“心头肉”仨字时，整张脸都要憋红了。
随后，他将脸埋在双手中，默不吭声地哭了将近一刻钟。
他应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哭法，不能让林天珍听到，无声得那样熟练。
蒋天赐和王大涛坐了过去，两个人竭尽全力地悄声劝慰，钟言则起身来到了厨房，寻找着蛛丝马迹。
“师祖找什么？”飞练在他领口里问。
“你猜。”钟言回答。
“糖？”飞练奋力地爬了出来，师祖先来这里，一定是首先怀疑跟着高正信的小鬼是402的。
“其实只是随便看看，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的事没那么简单。”钟言看完了冰箱，又打开橱柜，家里一样新鲜果蔬都没有，全部都是便宜的方便面，面筋，一大包一大包的，还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显然是批发来的。
“师祖是怀疑，那个叫盼盼的女孩儿已经死了，被人养成了小鬼？”飞练又问。
钟言点头：“是，养小鬼的话多用女孩儿，因为女孩儿本属阴，最好要两岁以下，越小越好，因为婴儿的头骨发育不完全，头骨又叫做‘天门’，两岁之后头骨完全长好，叫做‘闭天门’。天门闭上之前，孩子的魂魄可以完整地抽离出来，如果错过了，那就要等到四五岁，必须在六岁之前，换牙之前下手。”
“为什么？”飞练学了好多，这都是鬼煞里没有的。
“小孩儿的乳牙是头层牙，也叫作‘嫩骨’，这层骨头太脆，封不住孩子体内那点阳气。可一旦这牙掉了，牙床里头的恒牙长出来，阳气就封死了，所以这人长到十三四岁，牙都换完了，魂魄才算安稳，不会被轻易勾走。而这恒牙在从前叫做‘石骨’，将来人死之后会和其他骨头一起变成石头一样的东西。”钟言摸了摸他的小嘴巴，“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的牙是忽然一下子长出来的。”
飞练想了想：“师祖放心，谁也勾不走我的魂魄，我只跟着你。”
“你总跟着我干什么？你还有你娘亲呢。”钟言又拉开了一个橱柜。
“因为我喜欢师祖啊。”飞练忽然说。
钟言翻东西的动作忽然一停。他看向飞练，飞练也看向他，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小事，类似今天天气真好啊。
“瞎说什么……”钟言迅速躲开了他的视线，当他是小孩子乱胡说。阴生子能懂什么，指不定又是看了什么文包。
“没有瞎说，我说的喜欢就是喜欢，我喜欢师祖，就这样，是男子之间的喜欢，并非泛泛之交。”飞练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钟言这回不仅没回应，还干脆将这句话给略过去了，大家都是鬼，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更何况，飞练才长大多久。
他的“喜欢”，只是一种本能的依赖，因为是自己将他带离鬼煞，教他如何做人，和真正的“喜欢”差之千里。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厨房已经被钟言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养了小鬼的痕迹。等到他再回到客厅，童阔平藏匿多年的思女之痛已经平复了些，可以说话了。
“那天确实有风，风还挺大的。”可能和所有失去孩子的家长差不多，家长们的回忆事无巨细，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当天发生的一切。童阔平也是这样，这说明他们的人生已经停在那天，只能靠不断的回忆当天活着，然后不断懊悔。
如果没发生那一切，会是多好。
“盼盼写完作业就出去了，那时候我正好下班。她妈妈在家里做饭，我推着自行车，车停在连廊上。”童阔平继续回忆，带着旁边的人跟他重新走回当天，“盼盼说，她想放风筝，可是家里没有那玩意儿，我就给她折了个纸飞机，让她在连廊里放着玩儿。”
“她就在连廊里跑，从这头跑到那头，我家的门开着，我擦地，一抬头就能瞧见她跑来跑去。她妈妈在厨房，一抬头，也能从临廊的窗口看到她，眼皮子底下，我俩都放心极了。”
“后来一阵大风吹过来，飞机掉下去了。”
“她说想要下楼捡一下纸飞机，夏天傍晚的时候，天都没黑呢，我俩也没多想，就让她捡完了赶紧上来。可是十分钟了，她都没上来。”
“我俩平时就很紧张孩子，你们也知道，城中村环境不好，所以很怕她丢了。那天就想着她下楼捡个飞机能有多大事，她从前也和小伙伴儿下楼跳绳，结果就……”童阔平痛苦地捂住双眼，“十分钟了，孩子都没上来，我俩放下手里的活儿下去找，再也没找到！”
蒋天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同时记下了关键信息，十分钟。
拐卖小孩的罪犯确实可以在十分钟之内拐走一个孩子，可这里是城中村，虽然地理条件比较混乱，但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熟人多，不像一些高档小区，邻居相互不认识。
童阔平和林天珍是在这里结婚的，童盼这个名字也说明了她是他们盼来的孩子。在这里降生的小孩儿就相当于邻里街坊的小孩儿，谁家看见都当自家孩子，说上几句。如果来了外人，城中村的老居民最为警惕，所以拐卖小孩的罪犯很少在这种地形下手，而多选择于大街。
在人来人往的老楼里拐一个脸熟的孩子，肯定连小区都走不出去。
“我们马上报警，动员全楼的人帮忙找。一开始还抱有一丝希望，以为盼盼是贪玩，不知道去谁家串门了。可是到了晚上，整栋楼的门我们都敲开一遍，就连空置的房间，我们都给老邻居打过电话，人家大老远坐车过来，开开门让我们进去找。”
“我们去调查监控，老高帮我们找出了所有的录像，盼盼是从东边的楼梯下去的，她一蹦一跳地往那边走。拐弯之后还有一个监控，应该马上就能看到她了，可是没有她，她就像，就像是拐错了一个弯儿，拐到另外的一个世界去了。她根本就没有下楼，后来我还在楼下找到了我给她折的纸飞机。”
“她就是丢了，在四层的连廊附近，这么小的地方迷了路。我和天珍已经攒够了买房的首付，手里有点钱，原本想等孩子上小学就搬出去，结果孩子丢了。”
童阔平一股脑儿地说完，显然心里的痛苦一吐为快让他好受许多，越往后说，他的呼吸也越平稳。钟言听完和蒋天赐、王大涛互视，这事比他们想象中更诡异了，起初他们以为童盼是在小区里丢的，这么看来，这孩子根本就没走出四层！
怪不得林天珍疯了，连廊就这么长，孩子不翼而飞。
“有没有当时的录像？方便给我看看吗？”钟言说。他虽然同情童阔平，但也不完全相信，因为人在不断回忆的过程里会不自觉地修复、矫正记忆偏差，变成自己更容易接受的一种。他不是没见过这种案例，几十年前他也帮别人寻物找孩子，其实夫妻俩当时都看着孩子跳河了，但接受不了，所以记忆自动抹去了这一段。
“有，我们存了很多，我们就是怕哪天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也是怕……怕我们老了，将来忘记找女儿。”童阔平去柜子里拿移动硬盘，“还有很多我们自己拍摄的，包括我们这一路怎么找盼盼。最初还有警察来，但是找着找着实在找不着，人家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我们只能和全国丢失孩子的家长报团取暖，自发性地到处去跑。”
三大箱移动硬盘，咣当一下放在了他们的面前。
钟言摸了摸纸箱子，站了起来：“好，有这些东西就好办许多，我们会尽力。最近我们就住在609，您又想起什么来，可以来楼上找我们。”
“你们真的帮我？”童阔平已经习惯燃起希望又再次落空，“要多少钱？”
这一问，揭露了他们这个群体面临的险境，有时候说要帮他们的人是纯为了钱来，或者直接提供假消息。可丢了孩子的父母哪里顾得上分辨，生怕因为不给钱，而错过一丝找回的可能性。
家就是这样一点点空了的。
“不要钱，移动硬盘里的视频我们也会尽快看完，争取晚上还回来。”钟言心里更难受了，原本他只是来排除跟着高正信的小鬼是不是童盼，现在，他倒是希望赶紧给他们找一找孩子。
所以回到609之后，钟言第一件事就是算卦，用手串上的六枚铜钱算一算。铜钱分两面，也就是阴阳两面，放在固定的器皿当中晃荡，让它们自由落体，最后从左至右地读取阴阳顺序。这一卦算得很是迷茫，寻人是“不得”，连方位都算不出来，可判生死是“事在人为”。
这就更奇怪了，找不到人，生死还“事在人为”，钟言闭着眼睛想了想，想不通，但最起码说明了一件事。
童盼，她不是被拐卖小孩的人弄走的，否则判生死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方位也能算出一个大概。
“白芷和何问灵出去买衣服了，我帮你们开电脑吧。”欧阳廿自告奋勇要求帮忙。
“她们还没回来呢？”钟言问。
“去买衣服了嘛，你还专门要求性感的，我看白芷姐姐的脸都绿了。”欧阳廿打开电脑，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钟言旁边，飞练跳上了电脑桌，坐在鼠标旁边，摆明就是要给欧阳廿撑腰。
蒋天赐将一个移动硬盘拿过来：“谁让你过来的？大人办事，小孩儿少掺和。”
“我不是小孩儿。”欧阳廿马上开始操作，但也没耽误他吐槽，“你和你那几只鬼每天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还长，往后我也死了，变个恶鬼，附身在你身上，生生世世缠着你……”
结果还没说完，他就被蒋天赐一只手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蒋天赐的脸色和天塌下来差不多，难看到想要打人似的。
“我……”欧阳廿赶紧看飞练，寻求着飞哥的救援，“我没说什么啊，说说还不行……你是不是还想打我？我不怕哦，飞哥说我可以帮忙的。”
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没觉着自己说错话，钟言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好啦好啦，孩子还小，你和他生什么气？干活儿要紧！”
蒋天赐一直绷着嘴角，手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绷得发白，要将欧阳廿的领口攥碎了。钟言几乎是硬掰才把他的手指头掰开：“好了，童言无忌，一会儿‘呸呸呸’几下就没事了。”
欧阳廿却呸不出来，显然被吓坏了，他从没见过蒋天赐发这么大的火，简直要吃人似的。飞练也不再旁观，爬到了欧阳廿的肩膀上安慰，时不时拍拍他，饶是这样，欧阳廿都没缓过来，再操纵鼠标时手指都在颤抖。
王大涛后一步进屋，直瞪蒋天赐。欧阳廿本身胆子就小，吓唬他干什么。
屋里的气氛瞬间抵达了冰点，好似钟言开启了冰场，将水分子都冻了个遍。而打破这场冰冻的居然是视频，随着电脑的屏幕一亮，林天珍和童阔平出现了，两个人穿着颜色鲜艳的马甲背心，前后都印着女儿童盼的照片，看由于相机对光，看不清楚照片的脸。
两人和行人一句不说，只是默默地站立，默默地发着找孩子的传单。孩子的丢失让家长失去了鲜活，他们变成了沉默的转印机、发单器。
接下来这样的视频还有很多，都是同行的人帮他们拍的，显然他们加入了寻亲团队。他们白天一起找孩子，晚饭一起凑合吃，吃完饭，一起回到廉价的小旅馆去住。也只有这时候他们才会聊聊天，聊天的内容也是“这次来打算找多久”和“钱花完了就回去”。
他们从这座城市抵达那座城市。
欧阳廿将近半个小时才缓过来，可脸色仍旧不是很好看。他惴惴不安地偷看着蒋天赐，可蒋天赐一个正脸都不给。他只好再看向飞练，飞练拍着他的手背，不断更换脸上的颜文字来哄他。
在这冰冷的气氛当中，第一个移动硬盘看完了，但一无所获。
等到接连十几个移动硬盘看完，仍旧毫无进展，内容都是差不多的。
飞练还在拍欧阳廿的手：“没事，咱们继续再看，不着急。”
“嗯。”欧阳廿点了点头，唉，好像飞哥更适合当哥哥啊，蒋天赐真是个混蛋。
最后一个移动硬盘刚一打开，钟言就有种预感，说不定能有所发现，因为这个硬盘里的视频资料时间全部都是四年前，也就是说，这是孩子丢失那年的事。
第一个视频一打开，就是林天珍的面庞，那时候的她像是比现在年轻二十岁，头发乌黑，面色带有光泽，穿的衣服也较为高档，脖子和手腕上还有首饰，可见真的和童阔平那句话差不多，家里攒够了钱，马上就能离开这栋楼。
离开一栋危楼？钟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样想了起来。
“求求大家帮我找找女儿，孩子昨天丢了，已经找了一夜。这是我女儿童盼的照片，大家帮帮忙，悬赏十万！十万！”
林天珍一只手晃着一张照片，一只手晃着银行卡，显然这是发到网上寻人的小视频。可她晃动的速度太快了，完全看不清孩子的样子。
短视频就这样结束，欧阳廿又一次偷看着蒋天赐的脸色，然后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视频里的林天珍苍老了不少，但是单从时间来看，只过去了一个礼拜。
“求求大家了，求求大家了，帮我找找孩子吧，盼盼没丢，她肯定没走太远，她平时连小区都不敢自己出去，怎么可能是跑远了呢？”视频里的林天珍蓬头垢面，但身上穿得还不错，“大家的评论我都看了，有人说我们作为家长不合格，不该让孩子下楼，是，我们确实不合格，我们不该让她自己下楼，我每天都后悔得要死，孩子有点意外我也不想活了。但她真的没走远啊！”
视频到此为止，欧阳廿打开了下一个。
这一回，所有人都差点没认出林天珍来，时间过去了一个月，她乌黑的头顶长出了大丛大丛的白发，由于长期缺乏睡眠，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了，对！你们骂得对！”她抬手就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我不配当盼盼的妈妈，如果不是我和她爸爸太大意了，孩子肯定不会出事。昨晚我收到了好多信息，有人说要想知道孩子的下落就转几百块钱，我转了，然后被那个人拉黑了。今早又有人打电话来，说给五千块就告诉我们孩子最后一次在哪里出现，我也转了……怎么会丢了呢？怎么在楼里就丢了呢？我把楼里都找遍了，会不会是哪面墙，吃了她？”
视频结束了，所有人都不太忍心看下去，看着一个正常人慢慢走向毁灭，林天珍的精神不太好了
一个一个短视频看了过去，全部是在童盼丢失后半年内拍的，显然，林天珍和童阔平也动用过网络的力量，但得到的反馈非常不好，很多人都在指责他们不负责，让四岁小孩儿自己下楼。在一次次的恶劣反馈之下，夫妻俩出镜时的状况越来越差，终于，他们看到了倒数第二个。
点开之后，视频的拍摄地点在楼下。
半年的时间，童阔平和林天珍完全不是最初的模样，林天珍完全不敢直视镜头了，是童阔平在说话。
“大家好，这是我们在家发布的最后一个视频了，从明天开始，我和我妻子将会踏上寻找童盼的路程。昨天我们接到一个电话，有人说在临市看到了一个和盼盼很像的小姑娘，我们打算从那边找起。非常感谢大家这半年的关注，我们一定不会放弃……只是我们真的没有欺骗大家，孩子，真的是在楼里丢的，我们都把楼翻遍了，还是没能找到。”童阔平和林天珍已经半头灰白，明明两个人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别说首饰了，衣服都比较破旧。
他们的周围站着很多人，都是这栋楼里的邻居，好多人抹着眼泪送他们走。在这人群当中，钟言看到了高正信，以及那个总是低头玩游戏又不讲卫生的谢达。
童阔平先是给送行的街坊们一一鞠躬，然后再次看向镜头，同时将发呆的林天珍拉了过来：“天珍，说两句话，说谢谢大家了。”
林天珍不动，眼睛都不会转了似的。
“天珍。”童阔平有些哽咽，抱住妻子，将眼泪忍了又忍，最后笑着对镜头说，“谢谢大家，祝我们好运吧。”
说完，童阔平就要关掉录像，林天珍的忽然爆发就在这时候。她瞪着眼睛冲向手机，抓着手机的样子好似抓住了女儿的手臂，紧紧不撒，头发被风吹散开，藏在黑头发里的白头发全部冒了出来，竟然差不多全白了。
周围的人微微骚动，又想过来帮忙，又怕林天珍发疯伤着他们。最后还是高正信过来，帮着童阔平抓住了林天珍。
而此时的林天珍还看着手机镜头，大声地咆哮：“孩子真的没有走远！我没撒谎！她就是在楼里丢的啊！”
至此，视频结束。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看完一场人间惨剧，大家都需要缓缓。然而钟言却伸出了手指：“廿廿，画面给我放大！”
“啊？哦！哦！”欧阳廿缓过神来，赶紧放大，随着画面被越放越大，人脸也越来越模糊，许多原本清晰的面孔逐渐失去了辨认度。
“停！”钟言按住了欧阳廿操纵鼠标的手，开始移动画面。起初，欧阳廿以为他是想看林天珍和童阔平，结果理解方向错了，钟言观察的显然是后面的人。后来，欧阳廿以为他是看背景板的人群，结果还是错了，钟言将特写的关注点集中在人群后面的楼上。
楼还是那栋楼，稳稳当当地站着。
可是钟言的瞳仁猛然一缩：“找到了。”
“什么？”飞练也跟着看过去。
钟言用鼠标小箭头指向一个地方，那是一扇窗，长方形的窗口挂着白色的窗帘，只留出一小道窄窄的缝隙。
就在这一掌宽的缝隙里，站着一个小女孩儿，女孩儿不高，看不出她的身体，只能瞧见脑袋。模模糊糊的，要不是钟言这样一说，很难被人发现。
这就是童盼，她正以一种很悲伤的眼神看着楼下即将远行去寻她的爸妈。然而林天珍和童阔平却没能发现她。
“你怎么知道？”蒋天赐问，“你见过童盼的照片？”
“不是，不是照片，而是我见过童盼这个人。”钟言回忆，“在回来的第一天，进一单元的楼道之前，我抬头看向楼上的窗户，见过一个小女孩儿往下看，就是这个样子。”
没错。那天钟言好奇地打量着居民们新安装的防护窗，结果就看到了一张一晃而过的白色小脸，长得非常秀气。所以在刚才一晃而过的画面里他才能一眼认出这个面容来。
“林天珍没疯，视频也没错，童盼根本就没离开这栋楼。”钟言下了定论。
“莫非她已经死了？”蒋天赐忽然说，“是魂魄？”
“先把最后一个视频看完。”钟言自己点开了文件。
这个视频就更模糊了，年代感十足，就是童盼四年前丢失时的监控录像。由于是监控，看着就和黑白的差不多，只有右下角的时间在分秒跳动。
两口子说得没错，当时天还没黑，楼里也有好多人，按理说是一个非常安全的环境。随后童盼出现了，但这个拍摄角度只能瞧见背影，瞧不见小孩儿正脸，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她一蹦一跳地往楼梯口走去，看着和楼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模一样，写完了作业，出来玩一会儿，然后回家吃爸爸妈妈做的饭，过一个最幸福的夏日。
但大概因为提前知道了她的失踪，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大家的心情说不出得沉重。
童盼无忧无虑地走着，殊不知，走向她无法预知的命运，走向了整个家庭崩溃的边缘。如果按照童阔平所说，这孩子是直接拐弯，然后不见，可童盼走着走着，非常奇怪地停了一下。
随后她的头稍稍往旁边偏了偏，像是在听什么，然后转了过来，看向了摄像头的方向。
这张脸，就和钟言那天见过的，和刚才视频里角落中的，一模一样！
她竟然朝着摄像头的方向笑了一下，像是知道有人在观察她，但这个动作只维持了几分之一秒，一瞬而过。紧接着，童盼再次蹦蹦跳跳地走了，朝着楼梯而去。然后再没有摄像头拍摄到她的踪影，她消失了，用她妈妈的话说，她被这栋楼给吃了。
那她刚才为什么要看摄像头？钟言想不出缘由，一个小孩儿，不会无缘无故地停下，笑，然后再看摄像头。
摄像头那么高，不可能是在摄像头的位置趴着一个人吧。种种迹象表示，童盼在失踪前，有人叫过她。
视频结束，伴随着画面的完全定格，609的门开了。
白芷和何问灵拎着好几个大大的购物袋回来，一进屋就看到这些人面色凝重地看着电脑：“又出什么事了？”
“调查一下402的事，你说得对，这楼里的哭丧灵还没出现，可麻烦已经够多了。”钟言看向她们手里的袋子，“买完了？”
“是。”白芷说，“用你的钱多买几套衣服，不介意吧？”
“你多买了多少？”钟言深知白芷不是喜欢买衣服的人，她就喜欢药材。白芷则看向了何问灵，何问灵将手里五六个大袋子晃了晃，同时指了指脖子上的新项链。
“好看吧！白芷给我挑的！”原本她脖子上的辟邪铃铛是用红绳拴着，这会儿拴在了纯银的项链上，倒是好看匹配。
“给她多买了几套。”白芷冷冷地说，显然对项链十分满意，年龄小果然就是喜欢逛街，真麻烦。
“行，随便买，反正卡里钱多。”钟言倒是无所谓，因为他存不住钱，反而对钱没什么概念，“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咱们出去一趟，到时候麻烦你们换装”
飞练歪着头，看着师祖手上的红玛瑙戒指，既然卡里钱多，师祖为什么不花钱买一个好的？
现在时间还早，距离傍晚还有好久，钟言进了厨房，但这回不是给队里的人做饭，而是煮起了糯米。他临时叫了送菜上门，买了糯米、白砂糖和一块肥肥的五花肉，先把米泡水泡发，随后蒸熟，不过这蒸的过程里加了好些白砂糖。
飞练在旁边帮忙，这样多的糖在他看来就是致死量，米粒之间都能拉出糖丝来。
除却蒸熟的过程中加糖，剩下的白砂糖全部冻成了糖块儿，等熟糯米蒸熟，再把砂糖块儿包裹起来，大概就有一个乒乓球那么大了。最外面裹了一层蒸熟的薄五花肉，整个饭团看着黏黏腻腻，甜到看一眼就血糖升高。
钟言一口气做了九个，出门前带在了身上。
而白芷和何问灵也换好了衣服，说让她们性感一些，两个人可真不含糊。大概是知道钟言提出要求一定有所原因，她们买的是紧身包臀短裙，上衣是大领口的T恤，穿上不一定匹配，但胜在大面积肌肤留白。白芷比较拘谨，她很少穿这样，何问灵倒还好，她和朋友去酒吧也会穿少些，只是没在傍晚这样穿过。
更别说，钟言还带她们穿行在楼下的儿童乐园附近。
周围的小孩儿纷纷看向他们，但那眼神都藏满了疑问，甚至有家长捂住了孩子的双眼，显然是觉得她们穿得过分了。钟言也不着急，就带着她们在楼下遛弯，楼里的小学生基本上都这时候回来，全部打了个照面。
溜达完之后，钟言带她们上了楼，将九个糯米甜肉丸放在了四层的连廊里。
然后，又带着她们下楼了，直接敲响了205的门，就是沈果惨案那家。
“有人吗？”钟言叩门，等着里面的小孩儿来开。
205门前有做过法事的痕迹，角落里还有没烧完的纸钱残渣。由于前几天烧香太多，连廊的天花板都被熏成了棕色。隔着推拉防盗门，钟言看着205的猫眼，等了一会儿之后，门开了。
“叔叔，你找谁？”门里是一个小男孩儿。
“叔叔和这两位姐姐想问你几件事。”钟言笑着说，“你家大人在吗？”
男孩儿摸着门框，不知所措地往后看。
“他们在吗？”钟言又问。
男孩儿这才点了点头，回头说：“爸爸妈妈，这个叔叔想要进来，可以开门吗？”
何问灵和白芷则同时皱眉，他爸妈不是都死了吗？

第104章 【阴】楼蛞蝓8
小男孩儿回过头问,然而身后并没有人回答，可不一会儿，他缓缓地拉开了205的防盗门。
随着防盗门的折叠,这间房子对钟言、白芷和何问灵敞开了,男孩儿也让开了位置：“叔叔姐姐们,请进，爸爸妈妈说有客人来，我要有礼貌。”
“谢谢。”钟言并没有直接进去，反而先在门口拱了拱手,仿佛这屋里真的有鬼，他必须讲个礼数才进。只是他心里默默地嘀咕着,为什么她俩就是姐姐,我就是叔叔？难道是因为我穿正红色吗？正红色多好看啊，不想和不懂正红色的人和鬼打交道。
等到迈进205的房门之后，钟言先是闻到了一阵饭菜香。这饭菜香也让白芷同时警觉起来,先把何问灵护在后面，如果家里没有大人了，这家里是谁在做饭？
“叔叔姐姐，你们要不要换拖鞋啊？”男孩儿比他们矮小很多，要抬着头才能看他们,“可是家里最近好乱，我不知道爸爸妈妈把拖鞋收到哪里去了。”
“那就不麻烦了,叔叔和姐姐们坐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们吃饭。”钟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叫什么啊？”
男孩儿眨了眨眼睛：“我叫徐星辰,我六岁,再过几个月就要上小学一年了。”
“真乖。”钟言随手掏出一块正常的水果糖来,“这个给你。”
“谢谢叔叔。”徐星辰用左手接过糖，转身跑回了茶几旁边，往沙发上一蹦，规规矩矩地坐了上去。
只不过，他的眼神总是看着沙发的另外一侧，就仿佛是……那边坐着人。
可是在钟言的眼里，沙发那边就是空着的。
水果糖由钟言精心挑选，送货上门，为了照顾小孩子的心情，他特意选择了一款卡通联名的糖果，但具体联了什么卡通人物，钟言并不了解。但徐星辰肯定很喜欢，否则也不会一直抓着不放。
上次他看到徐星辰，是205的门口在做法事，只是远远一眼。当时钟言对这孩子的第一印象就是又白又瘦，精神不是很好。这会儿离近了再看，比远远一看更白。他确实瘦，体重肯定低于这个年龄的平均水平，坐在沙发里十分不安。
明明这是他自己家，可他所表现出来的状态非常奇怪，好似从小生长在一个家教过于严格的家庭当中，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唯一明显的神情就是小心翼翼地看向沙发远端。
“你在看什么啊？”钟言选择坐在离他不太远的位置上，白芷和何问灵也想坐，但这裙子根本坐不下去，一坐就要走光了。
“没事，你俩去餐桌旁边坐吧，他一个小孩子，不懂这些。”钟言看出了同伴的担忧，于是白芷和何问灵先后和徐星辰打过了招呼，果断坐到了客厅的餐桌边上。
但是坐在这里，两个人的眼睛也没闲着，时不时打量着餐桌和厨房。何问灵这几天都在609里躲着，但现在有了铃铛的保护，一时半会儿还算安全。这里和她想象中的“父母双亡屋”差别巨大，她想象中是各处凌乱，家里充满悲凉，一个小孩子肯定不会照顾自己，哪怕老街坊们每天都来送饭，也不可能过得很好。
可眼前，完全出乎意料。
家里不仅非常整洁，还挺温馨的，好像夫妇俩根本没舍得离开，还留在205里面照顾儿子。
白芷也是相同的看法，她伸手拿了一下桌上的牙签盒，看了看底部。底部竟然也没有灰尘，这不太对劲。
她和钟言一起搭帮结伙“过日子”很久了，两个人不怎么缺钱，经常会请小时工来做家务。可是哪怕再好的小时工也不会清理这样干净，能边边角角照顾到的人，只能是家里人。
何问灵则看向了厨房，她听钟言说起这屋里闹鬼，说还有一个阿姨亲眼目睹厨房里有大人。这会儿她悄悄地瞥向厨房地面，地板砖是非常古老的绿色菱形砖，但并没有人站着。
她再看向灶台，煮着一锅粥。但最奇怪的就是菜板了，上面居然放着切到了一半的西红柿，看起来还挺新鲜。忽然一声尖锐的口哨音闯入了何问灵的耳朵，她赶紧看向厨房的另外一边，原来是电子开水壶。
太奇怪了，这一切都不像是家里只有徐星辰，倒像是徐义和张芙都在。仿佛两夫妻就在厨房忙活着，只是出去一趟，一分钟之后就能回来。
可实际上，他们的尸体都已经被火化了。
钟言也听到了开水壶的声音，但他并没有站起来帮忙。反而是徐星辰自己跳下沙发，穿着拖鞋跑进了厨房。他够不到开水壶，还需要拿一个小板凳来踩，整个人晃晃悠悠地站上去，十分费劲儿地拿起了装满开水的壶。
开水在滚烫的壶里左摇右晃，时不时从壶嘴里漫出几滴，顺着壶壁流下。
徐星辰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身子朝右边歪倒，两只小手注定拿不动沉重的水壶，眼瞧着就要人摔水洒，变成一场人间惨剧。就在这时钟言一只手托住了壶，转手将水壶放回方才的位置，另外一只手从背后托住了徐星辰。
“小心点儿。”钟言将他从小板凳上抱了起来。
“谢谢叔叔。”徐星辰惊魂未定。
“这种事太危险了，家里只有小孩儿的话是不能做的，明天叔叔就和隔壁的邻居说，不让你动开水壶了。”钟言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有没有烫伤，“这么高的水壶，是谁帮你放上去的？”
徐星辰没有直接回答，可是眼神却不自觉地看向了沙发那边。
何问灵、白芷、钟言，顺着他看去的方向转过头，旧旧的布艺沙发上空空荡荡。
钟言转了过来，蹲下问：“是你的爸爸妈妈把开水壶放上去的吗？”
手里的糖纸攥得噼啪直响，徐星辰终于点了点头，又快速地看了一眼何问灵。
何问灵摸了摸项链，他好像在看自己胸前的铃铛。
“那你告诉叔叔，他们现在坐在哪里啊？”钟言摸了摸孩子的后脖子。
小孩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坏了，对身体接触一概抗拒，缩着脖子躲了躲。他站到了电视柜的旁边，整个人还没有屋里的绿植高大，在深绿的叶子后面，他整张小脸白得发绿。
“厨房里的饭也是你爸爸妈妈做的吗？”钟言往他那边走了半步，不敢吓着他。
徐星辰点了点头，将脸转了过去。
钟言再往前走了半步，从袖口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上回做法事的那几个人不合格，他们是不懂装懂，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屋子里必须弄个法阵才能挡煞，否则你爸爸妈妈不走，不放心你，他们没办法轮回，这家里也永无安宁。”
钟言刚刚说完，徐星辰旁边的电视机哗地一下子，亮了。
屏幕里出现了两个人，虽然钟言不认识他们，但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应该就是张芙和徐义夫妇。两个人正带着孩子在街心公园玩儿，用摄像头记录下孩子长大的点点滴滴，画面里的男人和女人都非常幸福，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亲着宝贝儿子。
可以看得出来，徐星辰真是他们的掌上星辰。
而在他们手中的徐星辰还是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儿，被放回儿童车里的时候不哭也不闹。
画面一黑，屋里回归安静。
徐星辰在巨大的叶子后面，偷偷地看着钟言，时不时扫一眼何问灵。何问灵又一次摸了铃铛，看来他当真喜欢这个小玩意儿。但这是自己保平安用的，不能随便送给别人。
白芷不知道什么时候皱起了眉头，何问灵看到了，朝她点了下头，意思是，你放心吧，你的铃铛我不会给别人。
画面滋啦滋啦地亮了起来，这回，录像里的徐星辰长大了一些，左手拿着一个勺子，正在往嘴里塞什么吃的。张芙在旁边鼓掌，徐义则一边拍摄一边拿纸巾过来，帮着徐星辰擦嘴。
画面又黑了，屋里不仅是安静，还有些憋闷。
滋滋，电流声再次响起，电视机如约而至一般再次打开了，不知道是不是电视机有点旧，出现了非常少见的黑白灰雪花，看着像马赛克。这回，拍摄录像的人变成了已经会使用手机的徐星辰，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个数字蜡烛“4”。
“祝我们的宝贝四岁生日快乐！”徐义说，“小小男子汉越来越大啦，以后长大要保护妈妈。”
张芙坐在丈夫身边，脸上写满了幸福。可以见得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已经满足。
“那我保护妈妈，谁来保护我啊？”小小的徐星辰提出了一个有点幼稚的问题。
父母听完相视一笑：“当然是爸爸妈妈一起保护你啦，爸爸妈妈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爸爸妈妈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爸爸妈妈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视频陷入了反复循环的故障，不断重复地播放着这一段。已故之人的声音不断盘旋在空荡荡的两室一厅里，怎么都转不出去。厨房的门帘被穿堂风吹动，茶几上泡着两杯很浓的乌龙茶，门口摆放好的拖鞋并排靠墙，而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的粥也好了。
一切如旧，就如同没有发生惨案时一模一样，就好像时间在这家里按下了休止符，蒙着一层怀旧唯美的静好。唯一戳破这层静好的就是电视机，它坏了，一直循环，直到夫妻俩的话和他们的脸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歪曲和损伤。
人的面部有些扭曲，声音也变得不像真人，像是模仿人声的AI语音，少了感情，少了阴阳顿挫。
钟言看着屏幕里的那两个人，朝着徐星辰伸出了手：“来，出来，不用怕，叔叔再和你说两句话就走了。”
徐星辰没有去抓钟言的手，但反复犹豫之后还是走了出来。
“叔叔想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能写在叔叔的掌心里吗？”钟言伸出了右手。
一只小小的左手伸了过来，在钟言的掌心里写下了三个字。白嫩的指尖尽管虚弱无力，可它仍旧带有人类的温度，钟言的掌心反而冰冰凉凉。
“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真了不起。”钟言攥了攥他的左手，又问，“告诉叔叔，你爸爸妈妈在哪里啊？”
徐星辰看了看他，最后视线擦过了他的身体，紧张地看向他背后的沙发。
又一阵穿堂风吹了过来，吹动了钟言的发梢。他回过头去，沙发上仍旧空空如也。
两分钟后，他们就从徐星辰的家里出来了。这时候天黑了不少，楼下的路灯纷纷亮起，飞练也从钟言的衣服里钻出来，虽然不用呼吸，但还是张开嘴巴，使劲儿地喘了喘。
“先回去换衣服吧。”钟言说。
三个活人带一个纸人先回了609，白芷和何问灵换回以前的衣服，活动才自如起来。可能是因为有了辟邪铃铛的保护，这回何问灵没有被任何东西附身，钟言检查她之后又带着飞练出了门，这回他们的目标是四层。
他们来到了四层，找到了事发时记录下童盼最后那段影像的摄像头。
“师祖为何闷闷不乐？”飞练挂在钟言的头发上，像荡秋千。
“担心着萧薇，自然乐不出来。”钟言勉强地笑了一下。
他在人间活得久，算是半鬼，所以自然会因人间的困扰忧愁。飞练是鬼子，他可不觉得鬼煞现世是什么大事。
“不是已经算过卦了么？”飞练停顿一下，爬上来说，“还是说，师祖担心鬼煞和现世重叠？”
“是，就担心这个。”钟言眉心不展，“如果第六医院有鬼煞出现的能量波动，我就不这么担心了，这是正常的。可到了现在，除了咱们，谁都不知道有一个煞在市中心的人口聚集地出现了，不知道卷进去多少人，也不知道从里面出来了多少人。”
“师祖担心这是鬼在作怪？”飞练忽然问得很尖锐。
钟言摇摇头。
“自然不会是。”飞练轻松地说，“鬼就是鬼，鬼才不想着杀人，不想着害人，但遇上了，杀了，害了，都是没办法的事。就好比鬼煞，我娘亲可从没想着要杀多少人，只不过遇上险恶风水出现于世。”
“我也这样想。”钟言肯定不会把这口黑锅扣在恶鬼的身上。
“再有，鬼犯不着这样做。”飞练又说。
钟言点了点头。
“师祖，你是了解我们的。”飞练虽然只有颜文字的五官，可无比的严肃，“鬼所在的世界高于人的现世，恶鬼的级别高于人类，恶鬼，根本就不关心人类的死活，就好比远古的巨神，根本就不插手人类的生存。但活人只能对那个世界望尘莫及，渗透个一星半点就吓得要死。可我们一旦出现，就能搅得人间大乱。”
“人根本就不是鬼的对手，更何况恶鬼。就好比，人类会故意针对蚂蚁么？并不会，只不过走着路踩一脚，或者不小心将水洒在了蚂蚁窝上。可蚂蚁的生命和蚁群遭遇动荡，于是它们愤怒，恐惧，不知所措，殊不知，人根本没看到它们。再有，人如果将一只蚂蚁从地上拿起来，放在几十米之外，蚂蚁照样理解不了，只会觉着经历了一场难以解释的穿越，这便是鬼煞了。”
“你这些都是从哪里看的？”钟言觉得他所说皆对，鬼从不关心人类死活，只是他没想到，飞练的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进展飞快。
“有些从书上，有些是我自来就懂的，好比我说我喜欢你，这就是我自来懂的，并非玩笑。”飞练说完指了指上方的摄像头，“师祖是不是想我上去看看？”
又一次听到“我喜欢你”，钟言仍旧不以为然，只是心里有点震动，飞练他居然有人类的情感认知，真是万万没想到。没等他回答，飞练像个眼里有活儿的小员工从他肩膀跳了下去，脆弱单薄的纸身子顺着长了青苔的墙面一直往上攀爬。
“慢点儿！慢点儿！”钟言没想到他爬这样快，急着在下面叫唤，还伸出了双手，时时刻刻准备接住他。
飞练就在这时候转过了身，[(&#236;_&#237;)]地看着下面。
“怎么了？”钟言怕他摔下来。
“没怎么，只是看师祖担心我的样子，心里开怀。”飞练说完就继续往上爬了，义无反顾的背影和那天晚上关窗户差不多。他动作很快，没多久就爬到了摄像头的旁边。可以看出这个摄像头是新换的，后面只落了薄薄的一层尘土。
由于楼里接连有小孩儿走失，曾经的旧设备被更换一批。飞练反复检查，没在摄像头上发现任何异常，他攥起纸做的小拳头试着敲了敲摄像头，砰砰两声之后，摄像头一动未动。
于是飞练将观察的目标放在了其他地方，比如，墙面。
他扭过身，开始检查墙上的细节，好在他身形小，能够在窄小的地方进进出出。墙面就没有摄像头那么干净了，墙皮上的尘土在潮气的作用下形成了一层硬皮，墙角还挂着蜘蛛网。飞练毫不费力地掀开这层硬皮，被弄了一身的土，他咳咳地咳嗽两下，掸掸身子，抽出功夫往下看看，师祖还在伸着手，等着接住他，不知不觉地张开了嘴，满脸担忧。
真是的，师祖露出了小舌头，真可爱。
不行，不能再看了，要干正事。飞练赶紧转过头，将手下的墙皮彻底撕开。可仍旧没能看到墙面，还有一层非常奇怪的东西覆盖在上头。
这是什么？飞练砰砰打了几拳，它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某种黏液干掉了，丝丝缕缕固定在墙壁表层，像白色的叶脉，或者人体里的毛细血管，应该是某种黏液，但是早早干掉了。
忽然间，这白色的东西后面有了响动。
“嗯？”飞练靠近了些，试图将这层干掉的黏液扯下来，没想到它比想象中更加坚硬，墙皮都能被他扯下来，这个居然扯不下来。
这不可能，飞练相当吃惊，毕竟自己的力气可没有变小，随手拎个保险箱都没问题。可这东西的坚固程度确实超过了他的理解，只能使用蛮力，最后只听嘎嘣一声，没被他撕下来，只是掰断了一点点。
如果要是普通人，恐怕这一点点都掰不断。
“师祖，接住！”飞练先把掰断的白色固体扔下去，看着它落在钟言的掌心里。
钟言忽然接了个不知名的玩意儿，他也没见过这到底是什么。“好了，快下来！”
飞练点点头，正准备松开手下去，耳边有个响动一晃而过，他看向墙壁，这才发现那白色的固体后面是一道裂缝。
而这裂缝里，有活物。
先是两根细长的触角探出来，随后是不断咀嚼同类头部的口器，一整只大蟑螂从缝隙里爬了出来，飞快地冲向了活动的纸人。飞练的嘴巴变成了一个O型，小短腿在墙上飞快地奔跑，两只小手不断交替摇摆，但似乎跑不过后面那东西。
毕竟人家好几条腿，他只有两条啊！还不是他曾经的大长腿，而是手指一样长的腿。
阴生子惨遭蟑螂追逐，这说出去哪个鬼会信！他就想问问哪个鬼会信！
娘亲知道都不会认自己了好么！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逃命要紧啊，飞练可不想成为那只飞天大蟑螂的口中美餐，跑着跑着，他突然灵机一动，转过头去看那只蟑螂，自己一下子腾空而起，自由下落。
傻了吧，爷会飞！
飞练朝着钟言的掌心跌落，等待被师祖的手掌温柔托起。
结果一声嗡嗡响动，他亲眼看着那只蟑螂张开了翅膀。
靠！他忘了这东西也会飞，而且飞得比他还快，而且还扑脸！
眼瞧着它越飞越近，越冲越快，飞练已经在想后事了，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只手轻轻地攥住了他，随后眼前一黑，钟言将飞练牢牢地压在手心当中。
然后，饿鬼道的祖师爷拔腿就跑，谁也惹不起蟑螂。
就这样，一个阴生子，一个饿鬼道，两个人从走廊的东边跑到了西边，终于逃离了这只蟑螂的制裁。停住之后钟言疯狂地吸着气，不知不觉，耳朵变成了尖尖的。
“师祖，师祖，耳朵！”飞练赶紧提醒他。
钟言摸了摸，糟糕，怎么吓出鬼形了？
“头发和眼睛怎么样了？”他赶紧问飞练。
飞练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漂亮！”
“不是问你漂不漂亮，是有没有变……”钟言只好拿出袖口里的小镜子，打量着现在的模样，像个第一次化了妆的小姑娘，急于求证自己到底什么样。乌黑的发丝里竖着两个尖尖的耳朵，格外醒目，但好在头发还是黑的，眼睛也没有变红。钟言这才放下心来，花了半分钟将耳朵憋回去。
“好在没人发现。”钟言将镜子收回去，摸了摸胸口，“吓死我了，怎么会有蟑螂？”
“吓死我了。”飞练学着师祖的模样说，“它是从一道裂缝爬出来的，墙皮下面就是这种白色的固体，白色固体后面有裂缝。”
“又有裂缝？”钟言忽然一惊。
怎么又会是裂缝？难道说，这楼的危险程度远不止那一道横裂缝隙，而是到处都有？他再看向手心里的白色固体，很是眼熟，这不就是那天早上在门口看到的吗？只不过那天在门口看到的比较薄，这个很厚实。
“师祖在想什么？”飞练忍不住摸了摸他变回去的耳朵，唉，好想多看看师祖的鬼形，一定像小兔子一样可爱。
“我在想，这栋楼的缝隙……是不是都是联通的，就像活人的血脉。而这些缝隙内部产生了空洞，所以形成了空腔，钻进了蟑螂，成为了巨大的蟑螂窝。”钟言将白色固体收好。
“莫非……童盼是不小心掉入了楼里的空腔？”飞练猜测。
钟言摇摇头：“那自然不会。如果掉进去，她不可能不发出声响，当年出动那么多人来找，不可能找不到。况且她掉入之后怎么活？都能在窗口边上站着了，她为什么不说话？这才是最为关键的。”
飞练也跟着摇摇头：“只是这栋楼太奇怪了，明明早就该‘死去’的楼还‘活着’，莫非是……打生桩？师祖可曾听说过？”
钟言慢慢地往回走：“自然听说过。建筑师会在打地基的时候用活人祭祀，将人封在泥水当中，用魂魄镇宅。但是打生桩要配合八字、时辰，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再有，打生桩必须将人封在建筑物内，而且是活殉，在建筑物还未建成之前完成整个过程。最后就是最残忍的地方，生桩，一般都是建筑师的至亲骨肉，用的都是子女，因为子女血亲。而且自愿打生桩的建筑师都是魔怔之人，将作品看作比生命重要，所以才会用至亲之人守护，绝对不会乱用外人。”
他将打生桩这个可能性排除掉了，人又走回了方才的地方。活着，这栋楼还活着，然而它早就该死了……钟言想起了一个很古老的传说，抽丝剥茧地回忆着，不知不觉，脚下站着的地方就是当年童盼离奇失踪的地点，他抬头看向摄像头。
摄像头上亮着红色的工作灯，仿佛也在看着他。
钟言凝视着黑色的镜头，仿佛凝视着一双眼睛：“我知道你在看我。”
“谁？”飞练问，“师祖和谁说话？我怎么觉着……其实很多事情，师祖都想明白了呢。”
“确实是，但是光想明白了没有用，还得想办法解决，今晚就要开始动手了。现在咱们回去吧，我……”钟言话音未落，好多人从楼下挤了上来，吵吵嚷嚷的，他跟着往下一瞧，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人群中簇拥着的小女孩儿，居然是409丢失的张晓晴？
张晓晴不是被哭丧灵拐走了吗？她怎么回来了！

第105章 【阴】楼蛞蝓9
张晓晴确实是回来了。
据说是老街坊在小区门口发现了她,赶紧将孩子抱了回来。张军听闻从409冲了出来，直接扑在了孩子身上，不敢相信一般,不停地掐着自己的大腿,随后抱起孩子就跑,跑回了409，仿佛只有将孩子带回家才算安全。
可张晓晴显然像吓坏了，一个字都不说，睁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人,然后一头扎进爸爸的怀里。
邻里街坊都为孩子的归来感到开心，有些人抹泪,有些人忙着给派出所打电话销案,还有的人不停地问张晓晴这几天去哪里了。丢失孩子的那几家父母也闻讯赶来，101和810是丢了女儿的，303、512、908是丢了儿子的,齐刷刷地挤在门口，将张晓晴的家围得水泄不通。
“晓晴，告诉阿姨，你这些天都去了哪里啊？”
“见着我们家小小了吗？就是经常和你跳皮筋儿的那个小小！”
“看见那些人长什么模样了吗？他们往哪里去的？”
“你是不是逃跑的？他们手里还有多少孩子？”
一句接一句的话像机关枪打豆豆，噼里啪啦往外蹦,孩子只是摇头，一句不说,紧紧地抱着爸爸的脖子。张军手里也没闲着,一直给孩子妈妈打着电话,孩子妈妈正在外面印寻人启事,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等到这个电话结束,张晓晴已经被大人们的追问吓哭了。张军只好先谢过亲戚们的帮忙,然后不停地解释孩子需要休息，一会儿警察肯定还要来做笔录，先让孩子歇一歇。就这样好说歹说，四层的人才逐渐疏散，唯独钟言还站在连廊的东侧，心里升腾起的不仅是不解，还有从未有过的惊恐。
张晓晴明明是被哭丧灵盯上的，为什么回来了？
这不亚于一个死去的人死而复生。
因为哭丧灵从来不会主动归还拐走的女孩儿，除非是运用特殊手段去抢。原本应该在哭丧灵的鬼煞里活着的女孩儿重新现世了，这是不是验证了自己的那个猜想？
鬼煞，正在和现世融合。
照这样下去，迟早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会见鬼。
“师祖？师祖？”飞练悄悄地叫他，“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哭丧灵绝对不会主动归还孩子么？现在哭丧灵已经走了么？”
“它当然不会主动归还，张晓晴绝对不可能回来的！”钟言板上钉钉地说，“那不是张晓晴，那绝对不是她。”
“那是什么？”飞练问。
钟言看着409的门牌号，缓缓地说：“或许她就是张晓晴，但也可能不是她。”
他们没有马上上楼，显然还有事情要办。没多会儿，张晓晴的妈妈刘熙然回来了，还没进屋就开始哭。钟言和飞练听着她从一层哭上来，哭进屋，等到哭声刚刚停下没多久，警察来了。
报案丢失的孩子忽然找回，案件负责人肯定要过来询问笔录，但显然这场笔录没有持续多久，钟言看着两个警察进去，又看着他们出来，也就二十多分钟。
大概是张晓晴一字不说，他们也不敢急问，先让小受害人稳定一天再问。
等到警察也走了，钟言这才走到了409的门前，轻轻地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得很快，显然，刘熙然还以为是警察忘记问什么了，忽然折返。在看到钟言之后她露出一丝迷茫的神色：“您是……”
“您好，我是住在609的住户，您去世的公公张强国是我的忘年之交，他临走之前拜托我照看一下张晓晴，现在她回来了，我能进去看看她吗？”钟言说。
话音未落，张军的身影已经走到妻子身后：“怎么是你！”
刘熙然回头问：“你认识？”
“认识。”张军说话还带有鼻音，显然是哭过，“楼上神神叨叨的一个人。”
“啧，你闭嘴吧。”李熙然赶忙制止他，“你这人就是嘴上说话没把门，总是造口业，大师都说了往后要为孩子积福，说话小心点儿！”
说完，刘熙然将防盗门开开，很客气地说：“既然是我公公的朋友，您请进吧，就是……这家里乱糟糟的，孩子的事刚忙完，没顾得上收。”
“不碍事，我看看就走。”钟言点了下头，算是谢谢。张军原本对他意见很大，因为609的与众不同，但现在也不敢再说什么，显然有所忌讳。
就这样，钟言走进了409的客厅，这里就像4年前的林天珍和童阔平家里，孩子刚丢没多久，一切重心都放在印刷寻人启事上。如果张晓晴还不回来，他们也会走上同样的路，寻求网络力量的帮助，遭遇键盘侠的职责，然后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停掉全职工作，半工半寻人。
但他们比林天珍和童阔平幸运一些。
“刚才听您说什么‘口业’，是请了大师来算？”钟言走到了张晓晴的门前。他住609，楼下409的格局和自己家里一模一样。
刘熙然说：“是，孩子刚丢的那天，邻居就说要不先找个大师看看。大师说孩子能找到，丢不了，但往后一定要小心说话、办事，给孩子积福。”
“这倒是。”钟言虽然不确定他们找的大师是真是假，但口上积德这点没错，伤人就是伤己。你骂了别人，别人心里记恨，说不定这回旋镖什么时候就飞过来了。
小睡房的房门没关，门帘是一串一串手工叠成的千纸鹤，充满童趣。张晓晴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坐在拼接的泡沫地板上玩着玩具熊，看上去不怎么累。
“孩子回来之后说话了吗？”钟言低声问。
刘熙然摇头：“没说，肯定是吓坏了，孩子真是遭罪了……”
“确实是。”钟言顺着她问，“孩子是怎么丢的您还记得吗？”
“就是在楼里丢的，转脸就没了。”刘熙然回忆起来仍旧十分痛苦，好像有人吃她的肉，疼得不行，“我都不敢想……上一分钟还好好的呢，下一分钟顺着楼道走，人就不见了。咱们这个楼您还不知道嘛，就这么大，不可能有找不到的地方。”
“肯定是有人贩子混进来了。”张军在后头说，“他妈的，安保处是一点人事都不干！”
“别骂人。”刘熙然制止他。
钟言听着夫妻俩说话，同时认真地观察着张晓晴的背影。自己和她算是脸熟，也说过话，可现在的张晓晴十分陌生。
“安保处肯定有不到位的地方，咱们楼好些摄像死角。”刘熙然一阵后怕，“真不敢想孩子这些天经历了什么，等她好些了，得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所以她是在楼道里丢的，对吗？不是拐弯的地方，是上下楼的地方？”钟言问得很详细。
刘熙然点头：“我看着她下楼的，但是楼道里没有监控，不知道怎么丢的……现在监控倒是安装上了，可楼里都丢了六个了。唉，好在谢达会弄这些设备，以后大家多攒点钱，到处都安上。”
“谢达……”钟言想起了那个人。
“小谢挺好的，就是不怎么……”刘熙然显然也是想到了他不讲个人卫生的事，但转而说，“您瞧，您这都看完了，也对得起我公公的嘱托，能不能……我们不是轰您走，而是孩子得休息。明天派出所的人还来，楼上丢孩子的家长也说晚上要来问问。“
“理解，孩子确实得好好休息。”钟言抓紧时间又看了看小孩儿睡房，地上撒着一副扑克牌，还有很多七巧板，过家家的玩具堆在旁边，摆上了两张小座椅。而张晓晴沉迷于玩具当中，对外界毫无反应。
钟言只好转过身，看向一直和自己不太对付的张军：“那天我给你的香灰，你是不是给扔了？”
“香灰？”张军记不起来，他完全没当回事。
钟言也猜到他肯定没当回事，干脆问：“那晚上，你女儿有没有哭闹？”
这样一说，张军和刘熙然同时记了起来。那天是他们手忙脚乱的一天，张强国在家忽然离世，刚好还让孩子看到了老人的尸首。一整晚他们都在联系殡仪馆的入柜和悼念仪式，以及火葬场到墓地的车辆。而这种事肯定不能让孩子跟着，所以张晓晴暂时安置在邻居家里。
408，家里是一对夫妻，以及一个儿子，阳盛阴衰。小孩儿看见了尸首，需要火力壮的人来陪着。
等到他们回家，将孩子接回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张晓晴第二天还有课，又喊困，他们就将孩子抱回屋去，两人一直在家里收拾张强国的遗物，想着哪些是要带进坟墓里的，外加挑选骨灰盒的事比较操心，和殡仪馆那边闹了一点矛盾。
医院和殡仪馆的开价太贵，他们不太舍得花小一万块买个盒子。就在这时候，睡梦中的张晓晴尖叫起来，说屋里有人。
夫妻俩赶紧把孩子抱了出来，一起哄闺女。他们丝毫不怀疑闺女说谎，因为老人刚走，未必舍得离开，平时老人就最疼孙女，孩子眼神明亮一不小心就看着了。结果张晓晴就在他们怀里睡了一夜，但总说听到有人叫她名字，给夫妻俩吓得够呛。
“后来我们把小果送给我们的护身符拿了出来，才好些。”刘熙然说完又难过上了，“小果也是可惜了……”
“等等，你们说的小果，不会就是沈果吧？”钟言立即问。
“是啊。”刘熙然说。
“护身符给我看看。”钟言有一丝预感，这事麻烦了。
夫妻俩马上去找，其实就压在女儿平时用的枕头下方。张军这时说：“小果挺好的，给了好些人护身符，说他春节去拜佛烧香，一下子求多了。”
“拜佛，烧香……”钟言将那小小的护身符攥在手里，骤然想到了一个名字，不会是……
心方寺。他拎起护身符一瞧，这三个字就烙印在细棉丝的护身符袋上。
果然！钟言一听到烧香拜佛就知道和这地方脱不了干系！又是心方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们去过心方寺吗？”他顾不上别的，赶紧问。但他也知道这是白问，刘熙然和张军只有三十多岁，还不够他的零头，他都没听过心方寺，更别说这两个小屁孩了。
刘熙然和张军同时摇了摇头：“咱们崇光市的大寺庙就是光明寺，要不就是青云观，心方寺还真没听说过，可能是在沈果的老家吧。”
不可能，这寺庙绝对就在崇光。十三中学请过心方寺的高僧做法事，红楼商场请过，现在沈果还去过这里……来不及细想，钟言离开了409，奔向了三单元的地下一层，去找高正信。
没想到安保处只有一个谢达。
“高老先生呢？”钟言问，又闻到了谢达身上的臭汗味。
“生病了，请假两天。”谢达头也不抬地说，“昨儿巡夜回来就发烧了。”
钟言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假，因为高正信夜巡的时候被小鬼坐了肩，发烧才是正常的。如果平时只是被小鬼跟着，那倒无妨，但人的肩头有阳气火，就是俗话说的“肩头两盏灯”，被鬼拍灭一盏就容易生病。那小鬼一坐，直接坐灭了两盏。
但小鬼没想着害他，发发烧，过几天就能养好。
“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钟言没有马上走，“我记得高老先生说，沈果春节时候放了假，去拜佛烧香了，还给你们带了礼物，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谢达的目光仍旧黏在手机屏幕上，挠着后腰去屋里寻摸一圈，最后拎出一个东西来。明明都是护身符，可刘熙然的那枚保护得很好，谢达手里的黏黏糊糊，还黏着不少头发。钟言没接，只是大概看了一眼，上头也有心方寺三个烙印的金字。
“好了，谢谢。”钟言谢过，离开了。
这回他直接回到了609，除了萧薇和梁修贤没回来，屋里的人已经齐全了，好似大家都知道这楼里的事马上水落石出，只等着今晚收网。白芷带着何问灵和宋听蓝在磨金粉，欧阳廿和施小明负责做大数据搜索，可算找到了有用的消息。两个人很有成就感地将手机摆上来，由欧阳廿总结：“找到了，你让我们搜索‘下班回家被人跟踪’这个词条，果然有咱们楼的。”
蒋天赐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让他们搜索这个？”
“朱玲玲，她应该就是被人跟踪的。”钟言点开了欧阳廿的手机。
“这不会又是你的直觉吧？”蒋天赐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钟言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何为直觉吗？直觉可不是天生的，而是经历得多，身体、脑子产生了精神记忆，产生了回路，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预判。直觉的源头是熟练，是掌控，否则就没有这个技能。我的直觉源自于我活得久，见得多，当一个女性单独在电梯附近出事，绝大多数案件都是被男性跟踪了，而且跟踪者极大可能进了电梯，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这些年的案子。”
“好吧。”蒋天赐从不怀疑钟言的直觉，“那你让他们查这个是什么意思？”
“如果追着朱玲玲这条线查下去，太慢了，最快的方式是另外查别人。”钟言将手机推给了蒋天赐，“因为跟踪者有跟踪癖好，多选治安较差的居民楼下手，这就决定了他们的撒网宽度，不会只有朱玲玲一个受害人。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很多女性会在网上发出求救，获取力量，这不就是？”
手机屏幕里显示的是全国使用率最高的社交软件，一个头像是拿着奶茶的手的用户一直在发出求救，怀疑自己被跟踪了，又怀疑自己家里闹鬼，说家具总是莫名其妙地移位，厨房里的食物也变少了。蒋天赐点进去，能看出这个用户是一位女性，平时的生活也比较单调，就是两点一线，上班和回家，偶尔和朋友出去吃顿烧烤，看看电影，是崇光市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中的一个。
但是她发的照片，让蒋天赐眼熟。
“这个花坛……不就是楼下吗？”蒋天赐说。
“这就是大数据了，你泄露的信息就是蛛丝马迹，能够追查到你的行踪。”钟言将飞练托在手里，像托着一个游戏手办，“跟踪狂会很喜欢在电梯里作案，哪怕他们不说话，不动作，也足以对受害者造成震慑的威压，久而久之他们会产生上位者的控制感，体会到操纵别人情绪的权力。朱玲玲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的意思是……这楼里有一个跟踪狂？”王大涛想了想，“他和所有案件有关系吗？”
“他应该和这东西有关系。”钟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固体，“既然朱玲玲不醒，我们就只好去直接找他了。”
白色的固体放在桌上，飞练一脸骄傲，这可是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掰断的。除了自己，他坚信这里没有人能弄断它。
“朱玲玲昏迷之后嘴里有黏液，后来黏液又很奇怪地消失了，我相信这就是那黏液干燥之后的样子，它已经爬满了整栋楼，可以说，整栋楼都在这东西的掌控之下。”钟言点了点桌子，“你们听没听说过一个词，叫‘楼官儿’。”
大家都摇头。
“楼官儿是护楼的，你说它是镇宅的也差不多。但和镇宅神兽不一样，你如果在宅子里养一只凤眼大公鸡，它也镇宅，但是它护着的是宅子里的人。楼官儿是非常奇怪的生物，它们护着的是建筑物本身，和建筑物有着非常亲密的联系，但是楼里住着的人，它们一律不管，谁爱死爱活都挨不着它们的事。它们和建筑物绑定生死，共同进退，只是现在到处拆毁，楼官儿已经很少见了，不知道多少楼官儿死在了拆迁的时候，随着楼一起化为灰烬。可以这么说，楼官儿在一天，这楼即便所有承重墙都断裂，也安然无恙。”
“所以这楼……”蒋天赐有了一个想法。
“这楼早就该倒了，是楼官儿在护着它，所以墙皮里才有这东西。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或许找到跟踪朱玲玲的人，就能解开谜题。”钟言说，“今晚，蒋天赐你在楼下等着，这个喝奶茶的姑娘说她大约九点回家，会给大家直播家里闹鬼，证明自己不是蹭热度，你用你的直觉找找她。”
“没问题。”蒋天赐说完也递了一份材料过来，“这是你要的东西。你说见到童盼的那扇窗我查了，是403，就挨着402，和林天珍、童阔平一墙之隔。户主是一位叫葛青秋的女士，但是她三年前就搬走了，至今未归。”
“等等。”王大涛打断，“童盼会不会这些年就住在403里？”
“那她也没理由不回家啊，再说她一个小孩儿，谁养着她？”钟言摇头，“楼官儿可不养人，就算死在楼里它们都无所谓。”
“这有何难，现在咱们去看看啊。”飞练提出建议。
看了看天色，钟言倒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一行人干脆又浩浩荡荡地出来了。他们仍旧回到了四层，事故多发楼层，停在403的门口时，甚至能够听到402里的林天珍和童阔平在说话。
大概是在争吵吧，两个人闹得不是很愉快，但马上他们的争吵声就停止了，变成了哭声。有时候，遭遇不幸的家庭不是真的要吵架，而是情绪需要一个发泄口，发泄出去之后，两个人都会及时止住。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403的旁边，仅仅一墙之隔。钟言都不敢想象，如果他们知道女儿在隔壁房间出现过，会不会崩溃。
王大涛抬手敲响了403的房门，铛铛铛三声下去，屋里无人回应。
“楼里说，没人见过葛青秋回来过。”蒋天赐说。
“我再试试。”王大涛又一次敲响了门，但心里没有任何希望。果然，现实也没有给他们任何希望，无人回应。
“飞练。”钟言轻轻地说。
飞练从他身上滑下去，一溜烟儿地跑到了门的正前方，他回头对着钟言比了个“耶”的V字手，然后二次元的身子钻入了门底的细缝。
钻进了403之后，飞练先闻到了一股尘土味。味道好大，真是好久没人住过的房间。地上有灰尘，而且灰尘表面平平整整，并没有留下一个脚印。同时，钟言也没有闲着，他将手压在403的防盗门上，尽量感知着屋子里的环境。
手串没有动，但是他并不能掉以轻心，毕竟现在的鬼煞和从前不同了。哭丧灵就在这楼里，手串不是照样没震动吗？
因为手串在煞里就没有那么准了，现在这栋楼相当于在哭丧灵的煞里，只不过没有变成独立的空间。他不仅要快速地找到哭丧灵，还必须找到楼官儿，只有楼官儿能保住这栋建筑物，否则，这楼里的每个人都会遇上灾难。
但是现实又一次给他泼了冷水，他感知不到。不开鬼场，他感知不出这道门背后有什么。
三级傀行者根本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他还想要更多。如果是四级会不会就好办了？如果升到五级，精神徘徊于清醒和疯狂之间，是不是就可以操纵人的情绪？
钟言不知道，但他想要知道。
没一会儿，飞练钻了出来，整个纸身子都蒙上了一层尘土。“咳咳……里面好脏，什么人都没有。”
“你都查过了？”钟言蹲下，朝他伸手。飞练蹦到他的掌心里头，点了点头：“各处都检查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钟言站了起来，“在那段视频了，童盼最后出现的窗口是403的，那天我抬头看，她出现的窗口是同一扇，也是403的。如果是人那必定好找，如果已经变成了鬼，咱们这么多人不可能没察觉。”
蒋天赐说：“会不会是咱们想错了？其实这件事和403没有任何关系？”
“你再去调查403当时是为什么搬走的，打电话给高正信，如果他发烧不方便接电话，你去找他，务必要问出来。”钟言看向403的猫眼。
猫眼就是最为普通的那一款，家家户户都一样，外圈是黑色的塑料，中心是小小的广角门镜。钟言看着那黑色的圆，始终未动，好像是在思索哪里出了漏洞，在寻找整件事情的bug然后打上补丁。
算卦算不出童盼的方位，生死是事在人为，这到底代表什么？钟言咬破手指，在403的猫眼上按了一滴血：“走吧，在这层再看看就回去吧。”
从前他们都是从东边的楼梯上楼，但这回，几个人走到了西边，打算从西侧的楼梯上行回家。每层都有15个住户，他们从403慢慢走，一扇门一扇门走过，最后马上要走到楼道时，恰好经过415的房门。
这也是一扇紧闭的门，只不过门前的入户门垫好像比较厚。
和隔壁414一比，足足厚了一倍。白芷和钟言同时看出这块门垫的异常，两个人默契地相视一眼，同时停了下来。白芷率先蹲下，只是看了看：“是因为吸饱了液体才变厚的，但具体是什么液体不好判断。”
“有点奇怪，难道是家里发水了？”钟言立刻敲响了415的门，“楼下安保处的，查房！”
“你这样算什么啊，人家能给你开门才怪。”王大涛把他往旁边推了推，拿出准备好的证件，对准猫眼，“例行检查，开下门！”
“谁啊？”果然，门里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七老八十的人，没想到开门的却是一个年轻人，不超过三十岁，看着文绉绉的。
“怎么了？”门里的人问。
钟言首先看他的手，戴着厚厚的手套，其次看到他身上穿了很多衣服，还披着一条薄毯。“哦，楼下的安保处说让我们上门通知一下，最近楼里发生了许多不太平的事，晚上没事少出门。”
“知道了。”415的住户说完就要关门。
“还有，您家是不是热水管道破裂了？暖气管坏了？”钟言看向他的脚下，屋里的地砖是湿的，盖着一层看不出成分的透明液体。
“哦……”住户往下看了一眼，很不当回事地说，“冰箱坏了，正在修，冷冻箱里的冰融化了，弄得满地都是水。我会擦掉的。”
钟言看不到他身后到底有没有冰箱，隔着防盗门，他也不能强闯民宅，最后笑了笑：“好，那您慢慢收拾。”
住户没留下什么回应，只是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后将门关上了。飞练从钟言的袖口钻出来：“要不要我进去？”
钟言摇了摇头，暂时不想节外生枝了，一样一样解决。
傍晚后，天空乌云密布，又有了要下雨的预兆。
钟言再次算了一卦，萧薇和梁修贤仍旧平安无事，看来目前还用不着他们。但这楼里的事必须全部解决了，拖久了不行。一旦解决，他们所有人马就会赶往第六人民医院，解决医院的事。
大概是这栋楼都察觉到了风雨欲来，整栋楼阴沉沉的。
到了晚上八九点，牛毛细雨如约而至，和天气预报上说得一模一样。而楼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张晓晴的归来而欢乐多少，早早地，挨家挨户就关上了门。连廊上偶有几只蟑螂爬过，声控灯时亮时灭，大批租户的离开让将近三分之二的窗口暗了下来，暂时无人租住。
钟言带着何问灵下了楼，到了二层连廊入口便停了下来。飞练仍旧站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他们带上了许久没有活儿干的宋听蓝。
宋听蓝蒙着双眼，手里拿着一根盲杖。
“我真的可以吗？”他的头转向左侧。
“可以，而且还必须得是你上场。”钟言帮他调整好蒙眼布的松紧。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宋听蓝有所顾虑，他一直都是队里的小透明。
“你什么都看不见，这就是你的优势，有时候看不见比看得见还要厉害。”钟言鼓励他，“如果我们走这一趟，肯定会看到些东西，你看不着，那孩子才会出来。”
“原来是这样。”宋听蓝听到自己还有用武之地，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那什么时候出发？我准备好了！”
“现在就走吧。”钟言将何问灵的手拉了过来，让宋听蓝牵着她，只不过这回，何问灵脖子上的辟邪铃铛已经摘掉。
“嗯，交给我吧。”宋听蓝用力地点了下头，转向了何问灵，“你放心吧，我看不见鬼所以就不会害怕，一定会牢牢地抓牢你。”
何问灵一脸豁出去的悲壮：“嗯，那咱们走！”
同时，二单元的门口，一个女士刚刚收好透明的雨伞，急忙冲进楼道。这雨虽说不大，但楼里还是积了水，她轻巧地迈过水滩，站在电梯和楼道的分叉口，两难之间不知如何选择。
犹豫了将近五分钟，焦雅还是没拿定主意，自己家住在709，如果爬楼要爬7层，有时候背后会有一个跟踪她的脚步声。可如果坐电梯，她又怕那人跟着自己进去。
不过到目前为止，那人都没在电梯里出现过，要不就拼一把……焦雅定了定神，在“被跟踪的楼梯”和“从未被跟进去的电梯”当中，选择了电梯。

第106章 【阴】楼蛞蝓10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焦雅进了电梯后飞快地按了楼层7,期盼着电梯门赶紧关上。
楼里最近出了不少事，她都知道，朋友都劝她离开这栋楼,租个离工作单位近一些的地方住。她也想过这个可能性,还把房子挂租了,打算用这边的房租去补出去租房的钱。结果可想而知，根本无人问津。
谁都知道这边丢了好几个孩子，已经和“治安不好”挂钩，所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就在她思维开小差的这两秒里,电梯门还没关上。
今天的电梯似乎格外慢，她站在最里面,像是躲在一个没有后路的死胡同,面朝着无尽的危险。
更不巧的是，电梯外面的感应灯暗掉了，面前无尽的危险变成了黑暗,仿佛拥有了恐怖的实体。她赶紧咳嗽一声，灯光亮了，但电梯门还是停在开启状态，故障了一样。焦雅等不及了，决定出手,往前一步快速地按下了电梯门的关闭按钮。
结果门没动。
快点儿啊，快点儿啊,焦雅又按了一次,使劲儿地按,恨不得直接把电梯门从缝隙间拉出来。可是门还是没有动静,就仿佛是……有人恶意将电梯弄坏了。
焦雅原本还想着出去,实在不行就走楼梯吧,但这会儿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自从她发了网络求助的信息，已经有不少女生帮她想办法，提建议，比如让她随身携带防狼喷雾，甚至报警。但是报警这事她没实施过，怎么和警察说？就说我睡醒之后发现杯子里的水少了？发现花盆挪动过？看出冰箱里的披萨饼缺了一块？
这都不构成理由啊，况且城中村这边的警力资源……唉，她叹了一口气。
电梯门关不上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前天有个女孩子发了私信给她，说再发生这种情况，千万千万不要冒然出去，因为极有可能是犯罪分子按住了外面的按钮，导致门无法合拢。最终目的就是将人骗出去，你出去就上当了。
这是焦雅从没想过的可能性，但是别的女孩子都替她想到了。
今天这个知识点刚好用上，她绝对不会上当。焦雅往后退了一步，决定大胆面对恐惧，右手已经伸入皮包，摸到了防狼喷雾。结果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居然开始关闭了。
这就关上了？焦雅紧巴巴揪紧的那颗心忽然放松了一瞬。
两半扇门缓缓靠近，中间的缝隙也越来越窄，就在马上完全合并的瞬间，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进来，阻止了最后一步。
焦雅的那颗心再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门没有成功闭合，只能再次打开，门外的男人一步跨了进来，电梯的厢体也微微一震。他穿着黑色的宽大雨衣，长度超过了膝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而且还戴着口罩，看不出真实的面貌。脚下是一双黑色的长筒雨靴，踩着水就进来了，就仿佛他身上一直往外滚滚冒水。
他进来之后，电梯门关上了，焦雅的四肢在巨大的恐慌中瞬间麻痹，更要命的是，其实她根本没有对应危险突发状况的能力！
她这才知道，单身的女性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这句话有多么可笑。
没有人、没有学校、没有单位认真地教过她真迎面遇到歹徒了要怎么做，更别提什么预演、排练，在电梯这样的封闭空间里所有的感官和情绪都被放大，她根本不清楚这个人是什么意图，但已经被莫名而来的威压扰乱思维。手里紧紧地捏着防狼喷雾，电梯开始上行，已经抵达二层，她看着电梯门正上方的数字2，思考着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跟踪自己。
他进了电梯之后，根本没有按楼层。
但会不会他也是住七层的住户？焦雅陷入了两难的困境，如果他是，自己直接把防狼喷雾往人家的脸上喷……
如果他不是呢？那自己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
思来想去，焦雅假装镇定，走到楼层按钮的面前，按下了数字4。
这也是网络上未曾谋面的女生教她的一招，如果怀疑自己和危险分子同坐电梯，赶紧离开厢体。现在电梯已经上行到三层，按3显然来不及，所以她按了4，要尽快脱身。
身后那个人一直原地站立，没有要动的意思。
叮咚，电梯到了4层。
快点儿开，快点儿开，焦雅在心中默念，反复回忆大家教给她的自救方法。但可能是她心里着急，所以电梯门的开启在她眼中格外缓慢，好似故意拖延时间。终于电梯门开始动了，缓缓拉开，中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大。
焦雅不等电梯门完全打开，一脚迈了出去，生怕背后那人伸手拉住自己的衣服，径直冲进了前方的楼梯口。她都不知道这几步是如何走出来的，双腿虚软，手仍旧没松开防狼喷雾剂，甚至连雨伞都不要了，落在电梯当中。当她踏入楼道的瞬间，焦雅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还回了头，亲眼看着那扇门关上，而里面的人一动没动。
还好，他没跟出来，或许他真的是住在七层的住户，只是自己不认识罢了。焦雅站在原地平稳呼吸，等待着胸口砰砰的心跳往下降降，可眼下的局面又是一个两难，她应该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这是四层，往上走回家会比较近，往下跑比较远。况且她没法区分楼上和楼下哪个危险，万一经常跟踪自己的那人就在下面堵着人怎么办？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声音。
叮咚。
电梯到了，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但是这个声音并不在身后，明显不是在四层。焦雅绝望地看向楼梯的上方，那里是五层的入口，紧接着那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出现了，显然，他按了五层的楼层按钮，提前下了电梯。
他不是七层的住户，他就是跟踪自己的那个人，他为了来堵自己，竟然也提前下来了。
对视一眼之后，他朝着焦雅冲了过来。
焦雅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肾上腺素急速分泌之下人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掉头就跑，比她任何时候跑得都快，这回没有半秒的犹豫。
二层的连廊入口，宋听蓝攥着何问灵的手，走得非常缓慢。
“你别这么紧张，你一紧张我也跟着紧张。”何问灵捏了捏他的指尖。
“对不起对不起，我……”宋听蓝赶紧道歉，盲杖在地上左右点触，搜索眼前是否有障碍物。何问灵并没有笑话他，其实在望思山上的时候她就觉得宋听蓝是个好人，只是他没什么经验，做事风格比较幼稚。换句话说，他其实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能在人鬼两个世界游刃自如，大概需要钟言或者蒋天赐那样的性格才行。
“你跟着我走，放心吧。”宋听蓝又说了一句，“我对盲杖的使用已经很熟练了。”
“这么快？”何问灵的语调上扬，同时看向走廊的底端。
宋听蓝看不见，所以就把盲杖伸过来一些：“是，其实盲杖很容易习惯，特别是对我这种……曾经能看见东西的人来说。”
“怎么个说法？”何问灵放慢脚步，正前方，走廊最底端，有个穿白上衣、白短裤的小孩儿正在踢毽子。
“大概就是……我对这个世界有认知，所以不难。”宋听蓝还在解说自己的盲杖，“比如，钟言说让我在廊道里走一圈，我虽然现在看不见了，但是我对连廊和连廊里有可能出现的障碍物都有客观印象，比较好走……你呢？你现在害怕吗？”
何问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不算害怕，有点习惯了。”
“这……你真勇敢。”宋听蓝发自内心地称赞，他见过好多大男人平时拽得二五八万，好像一抬手就能一个打十个，结果遇上屁大点儿的灵异事件就吓得屁滚尿流。但他也不了解被鬼上身的全过程，所以除了视力感官没法控制，其余的感官都在何问灵那边。
比如手里攥着的那只手，并没有变冷。
宋听蓝想，如果要是被附身了，肯定会变冷一些吧。
“我也不算很勇敢吧，只是既然发生了就要学会接受和面对。”何问灵又捏了一把他的手指尖，两个人一起走向底端，绕了一圈。转弯的时候是何问灵带着宋听蓝，像是带着一个双目失明的小弟弟，宋听蓝非常过意不去，原本加入傀行者是为了保护崇光市，最后还需要别人的照顾。
“你好像很紧张啊。”何问灵笑着问，他们一起往回走。
“还好。”宋听蓝也笑了笑，“你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何问灵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右侧的小孩儿：“没有呢，你别这么紧张，说说你喜欢什么吧。”
“我喜欢……我喜欢……”宋听蓝愣了一下，很少有人问他这些，“我也不太清楚。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太一样，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告诉爸妈，他们以为是我学习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可是我知道那不是幻象。后来……我家出了事故，我父亲意外身亡了，可直到那时我都不懂是自己克死了他。父亲下葬那天，王副队就找到了我，他告诉我，我不能和家里人太亲近，我命中撞鬼，可以加入他们的队伍。”
“然后你就加入了？”何问灵追问。
宋听蓝点头：“嗯，而且傀行者的待遇很好，我上班的话未必能赚这么多。我已经好久没见我妈了，不过她很喜欢花，所以我也很喜欢。等将来我有钱了就弄个花园，天天种花。”
“真有意思。”何问灵说完这句，宋听蓝听出盲杖接触地面的声音不太一样了。
“是不是到楼梯口了？”他问，楼梯的地面是水泥，连廊有地砖，所以盲杖接触后的动静不一样。
“是啊，现在咱们怎么办？”何问灵也拿不定主意了。
“回去。”想不到宋听蓝斩钉截铁地说，“钟言说了，走一圈就回去，你拉着我，咱们从楼梯回609吧。”
609里，大家都很安静，楼外只有下雨的声音。钟言看着手里的护身符，手指从“心方寺”这三个字上滑过。又是它，它到底是什么地方？
“师祖在想什么？”飞练靠着他的手背。
“在想这地方到底在哪里。我在崇光市这么久，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呢。”钟言苦笑了一下，看来这背后的势力不好对付，藏得够深。
飞练也沉默了，颜文字表情显示他很苦恼。怎么说呢，他不喜欢看钟言无力适从的样子，更别说苦大仇深，一脸无奈。他就想看他高高兴兴地笑，最好鬓角再戴一朵花，漂亮，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而且那花还得是鲜艳颜色，不能是白色的纸花。
可是师祖对自己是什么感情，飞练完全摸不透。他不想要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他迫切地希望钟言对待自己，就如同自己对待他，要放在心上，要念念不忘。说来奇怪，飞练并没见过多少人，唯独钟言，他觉得认识许久。在鬼煞里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
他们曾经，或许就是认识的。
飞练再次靠住钟言的手，背后就是钟言手背上明显的青筋，颜文字虽然简单，但是也能看出飞练皱起了眉头。他是管不住自己感情的，喜欢就说了，不止是喜欢，是比喜欢还要深入的喜欢，可是师祖总是不相信，他总是拿自己当小孩儿。
不行，必须找个正式的场合，第三次表白。飞练下定了决心，表白能否成功就成为了他头顶的一把刀，迟早要掉下来的，躲不开这道坎儿。
钟言完全不知道小小的纸人已经想了这么多，他快被心方寺烦死了。忽然门铃一响，他还未起身，白芷已经冲了过去，率先将门拉开：“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何问灵指了指自己，“我还好好的呢，就是看见了一个小孩儿，可太模糊，根本看不出男女。”
“什么？有小孩儿？”宋听蓝完全吃惊。
“别在门外聊，进来再说。”钟言让他们进屋，随后关上门，像防着谁似的，“进卧室说吧，小心隔墙有耳。”
几个人从客厅到了房间，唯独施小明没进去，钟言检查了一下窗帘，问：“看出小孩儿的脸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何问灵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宋听蓝捏一把汗，完全看不见就是这点不好，他看不到危险了。
“她告诉你也没有用。”钟言解释，“为了引那个小鬼出来，必须要派人去连廊巡查，可如果我派普通人去，被小鬼一沾，就会像高正信那样生病一场。可若我们去了，那小鬼必定害怕，所以必须要你，看不见它才肯现身。”
“可现身了一下也没有用，它又跑了……”宋听蓝相当懊悔。
钟言浅浅地笑了一下。
白芷和钟言一起共事多年，早有默契，一下就看懂了他这个很贼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它跑了呢？”钟言看向何问灵，“那小鬼徘徊的原因，大概就是想找人附身，但它死的时候太小了，八字如果不招鬼就附不上，哪怕它把高正信的肩头火坐灭了两盏，照样毫无办法。但何问灵就不一样了啊，她就是一个招魂体质。”
宋听蓝歪了歪头，悄悄捏紧了手里的盲杖。
何问灵左右地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钟言没说话，转手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毛毽子来，朝着何问灵一扔。何问灵的眼神追随着毽子，看着它在空中滑出一道抛物线直抵面前，再也没忍住，抬腿接了一个。
这一下，她傻眼了，也彻底暴露了。
“天性这东西改不掉，你装作是大人，但小孩儿就是小孩儿，就好比有些人装作小孩儿，但大人就是大人，会有成年人的七情六欲。”钟言飞速扔出一张符纸，符纸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力贴在了何问灵的眉心上，紧接着她白眼一翻，整个人朝后面倒去。
白芷抬臂将昏过去的何问灵接到了怀里，同时瞪了钟言一眼。
鬼魂这算是离开了何问灵，但是谁都看不着，而且也看不出它飘到哪里去。就连飞练也感知不出来，转着扁平的脑袋看四面八方。忽然门框上隐约出现了一行金色的铭文，随后又黯淡下去，这就是钟言在屋里留下的法阵了，欧阳廿剩下的那些金条，有两条用在了这里。
如果不是为了捉鬼，他也没必要催促施小明去取一趟。
取回来之后，由白芷带着人将金条碾成了粉末，混着朱砂，在这小小的卧室里布下天罗地网。连施小明那样的清风都不能随便进来，只进不出。
屋里的铭文一直在亮，这边的亮一串，那边的亮一串，最后连窗帘上都亮了，可见这小鬼在到处试探想要出去，但它当真是没有恶意，钟言甚至没感觉出它有恶念。
“你先好好留在这屋里，你放心，我不仅不会伤了你，还会帮你。”钟言对着空气说，手腕震得没完没了，正当他准备和这小鬼通灵时，609的门被人敲得震天响，只听门外头的人焦急地喊着：“回来了！我老婆说盼盼又回来了！”
什么？童盼又出现了？钟言只好先将小鬼留在屋里，总归这一档子事是最好解决的，童盼那边更麻烦。609的门再一次被拉开，童阔平急得满身大汗：“我老婆说看见盼盼了！”
“走，我们去看看！”钟言手里紧紧攥着飞练，快步急奔。
四层再一次吵闹起来，主要是402的大门半开着。客厅里狼藉一片，林天珍坐在地上，哭得披头散发，无论钟言怎么问都问不出什么来了。他只好问童阔平怎么回事，童阔平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就刚才，我俩正盘算着下个月去哪个城市的时候，忽然间听见有人敲门。”
“确定是敲门了吗？”钟言问，这很关键。
“一开始是我妻子先听见的，她已经神经衰弱了，对任何声音都很敏感。”童阔平指了指门，“就那里，我一开始都以为她产生幻听了，结果没几秒，我好像也听到了。真的，真的有敲门声。但是我没放在心上，想着没准儿是邻居来找，或者谁家的人那么无聊，在捉弄我们……”
“找孩子这些年，我们没少遇到骗子。可是我妻子不死心，非要跑过去看，结果就看了一眼猫眼她就疯了，开门拼命往外冲。我赶紧去拦着，她就和我又哭又闹，说就是因为我拦着所以她没抓着盼盼。”童阔平的胳膊上都是抓痕，显然是方才林天珍和他争吵动了手。
“好吧，你先安慰你妻子，我去看看。”钟言安慰了他几句，带着人走出了402的房门。连廊的角落还有他放下的甜糯米肉团，这东西是小鬼最喜欢吃的，可现在一个都没少，九个完完整整。
这就说明了一件事，童盼，应该还没死，她不是鬼，她还活着。
刚好，钟言袖口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是蒋天赐。
“调查出来了吗？”钟言开门见山。
“高正信发着烧，好不容易才接的电话。”蒋天赐说，“我这边的进展也挺大，但我先和你说一下403。403的户主叫葛青秋，离异带一儿子，年龄不太清楚。她也不是一直住在这里，而是四年前搬进来的，住了大概半年她就走了。”
“这半年里，童盼失踪了？”钟言猜测。
“没错。”蒋天赐肯定了他，“而且她是带着儿子搬走的。”
“她儿子不会是四岁大吧？”钟言已经预料了发展。
“没错，是四岁大的男孩儿，而且……她的儿子是重度烧伤，从搬进来到走，都没有人见过这个孩子的正脸，只看着她抱着一个身上有纱布的小孩儿。后来她搬走了，大家也就不提这事了。”蒋天赐汇报完毕，“我这边马上可以收网，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
“正在收网，注意安全。”钟言说。
“彼此彼此。”蒋天赐回复完就挂断了电话。
“师祖，看来这403有问题啊。”飞练等通话结束才说话。
“嗯？你怎么知道？”钟言看向403的门。
“你留在猫眼上的那滴血没了。”飞练指了指猫眼，“这不就是你留下的陷阱吗？”
“聪明啊小家伙。”钟言点了点头，其实自己的血滴上去毫无作用，只是一个幌子，让403里面的人觉着这滴血有用。里面的人一旦认为这滴血有用，就会上当，转而将这滴血擦掉，而如果里面没人，这滴不显眼的血就会还留在原处。
现在血没了，403里面的真相也应该水落石出了。
“要不要我进去开门？”飞练主动问。
“不用，让施小明去，他是清风，他穿门比较安全。”钟言往后看了看，施小明点了下脑袋，将衣服里的符纸摘下来，交给了王大涛。随后他的身子变成了可以看到的虚空，穿行于物质之间，畅通无阻。钟言亲眼看着他穿透了403的防盗门和里门，没多会儿，听到了门锁咔嚓咔嚓掰动的声响。
门开了。
一开始是里门，隔着推拉式的防盗门，钟言看到了久久无人居住的客厅。等到防盗门打开，施小明飘了出来，钟言率先看到的是客厅里的方桌，以及方桌下面的坛子。
“那是什么？”王大涛觉得那坛子不对劲。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葛青秋的儿子。”钟言说。

第107章 【阴】楼蛞蝓11
钟言说出这句话来,飞练一点都不奇怪。
“人血入瓮，足以养鬼。”他仍旧站在钟言的肩膀上，“没想到,原本只是想抓一个哭丧灵,最后居然抓住这么一个东西。”
“你认识这个？”王大涛问。
飞练滑到钟言的掌心里,像个乖巧的宠物：“我不确定是不是，但曾经听说过‘沙儿瓮’。师祖听过么？”
“听过。”钟言可不希望自己碰上那东西，“沙儿瓮养出来的鬼极难对付，恐怕我师兄才能镇压一二。有些人求财运,就会偷人家的小孩儿，然后放在大瓮里耗着,只给吃,不给水。”
“要活活渴死？”施小明吓得捂住嘴。
“不止是活活渴死，是要耗到孩子极度渴水，对水的渴望抵达最大值的时候再从天灵盖戳穿,杀之，然后用肥沃黑沙入瓮，形成干涸之瓮，最后这孩子的魂就只会去找水了。”钟言率先进入403，并且丝毫没给自己留退后的余地,如果连自己都镇不住，那童盼和那三个男孩儿就别想找回来了。
他边走边说：“小孩儿死去之后,魂魄无法进入轮回,会游荡在世间找水。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沙儿瓮,并不是养小鬼所用,而是为了祭祀。”
“祭祀？”王大涛问,这些风俗怪谈傀行者的网站上都没有。钟言这个人对任何一个组织都有着无法代替的价值，他懂得太多了，许多人一辈子碰不上的邪门诡计，在钟言眼里都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从前缺水，没有现在的自来水系统，更没有什么引水灌溉，只要不下雨，天王老子都得渴着。民靠‘天上水’，这是正道，在当时来说，‘地下水’便是阴水，是活着的人找不到的。所以才有了‘养鬼寻水’这一巫术，这些小鬼最早就是为了找藏在土下的水。”钟言走近了餐桌，“祭祀，在从前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不死人，哪有结果？”
“可是现在不缺水了啊。”王大涛赶紧问，他也得学学，以后用得上。
“是，可是你想想，现在的人不缺水，缺什么？”钟言却反问。
王大涛一想：“缺钱？”
“正是。”钟言一点头，“五行当中通财并不是‘金’，反而是‘水’。水主财，能找水的东西都可以找财，通财运，甚至是抢夺别人的财运。现在就看这东西是不是沙儿瓮了，要是的话，恐怕今天要有一场恶战。”
话音一落，屋里的温度骤降，钟言虽然不能开鬼场，但还是先把那个瓮给冻上了。
“等一下。”飞练却想起来一件重要大事，“我倒是认为这不一定是，上次我进403，并没有发现这瓮，也没有发现人，这才是最大的怪事。”
“不，或许你看见了，但你碰上了这世上能更改人记忆的东西。”钟言从袖口拿出一捆细细的红色丝线，将黑色的陶瓮绕了一圈，“没准那天你进来的时候这东西就在这里，葛青秋就在边上，亲眼看着你这个小纸人在她家里到处转悠。”
“还有能改人记忆的？”飞练没遇上过。
“自然有，世间有三源鬼，一会儿再跟你说。”眼前的瓮必须开启，事不宜迟，钟言并未动手去碰，反而动了动意念，让瓮体的外壁挂上一层更坚固的冰霜。冰霜持续加厚，逐渐的，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咔咔”的碎裂声，钟言摆明了是不想动手碰那东西，拿冰硬生生给冻裂了。
也不光是冻裂，冰为“水外水”，五行本属水，又比真正的水多一层。而沙儿瓮虽然找水，其实这瓮体也最怕水，从前开瓮都是在水里开的，在岸上准出事。
现在他来不及找水了，只能用冰。
随着最明显的一声“咔咔”，冰体外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从瓮底开始，沿着光滑的瓮外壁朝上开裂，再来一声就不是碎冰声，而是整个大瓮朝外崩塌，原本完整的外壁在冰的挤压下碎成了块状物体，像是被完整剥落下来，徒留里面早已定型的沙土。
沙土还保持着瓮的形状，炭黑色，如炭泥一般。钟言第一眼看的是红色丝线，丝线没有燃烧，就说明瓮里没有魂魄了。
这红色丝线其实就是609里最普通的线，只不过小孩儿魂魄都不喜欢红线，因为红线能穿它们的魂，穿不了大人魂。钟言松了一口气：“看来它不在。”
警报暂时解除，这还真让他们碰上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沙儿瓮。一具小孩儿的尸骸就埋藏在沙土里，抱着膝盖，佝偻着。严重脱水的身体看上去还没有一条中型犬大，虽然钟言知道自己这比方打得不是很好，可他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震撼。
以及愤怒。
从前口耳相传的邪恶活祭真的摆在眼前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鬼，还是人是鬼。
“孩子走了。”钟言等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感受到他的魂魄，他应该是魂魄收得不好，散了。”
“什么叫‘散了’？”王大涛问。
“小孩儿的生魂容易受损，即便剥离出来也不一定完全完整，况且这孩子并没有烧伤的痕迹。”钟言仔细观察尸骨的表面，这已经算是干尸了，“我猜，当时葛青秋带着他住进来，他还没死，只不过已经渴得全身脱水了，所以才用布包着。别人看见了，她就说孩子是重度烧伤。”
“那她为什么要带走童盼？”王大涛问。
“可能是因为这孩子不符合她的要求，勉强用着，然后又看上了童盼。”钟言用手摸了下那孩子的尸骨，“散了，魂魄已经散了，没留住。”
“轮回去了？”施小明已经要哭了。
“不是，这样的冤魂没法轮回。”钟言又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骨，“散了就是散了，能量太小，聚不成，最后变成了人间其余的东西。风霜雨雪，沼气晨露，或者别的。为人欲，白白在世间走一趟，他肯定不是葛青秋的儿子，不知道是谁家的。”
“或许他的父母，到现在还在找他。”钟言摸着他干尸一样的尸首，皱巴巴的，全部都是皱纹，如果不是早早知道，一定会以为这是古稀老人的身子。钟言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落了泪，一滴透明的液体在眼眶中打转，最后溢出了浅浅的眼眶，流过了他发红的下眼睑，啪嗒，掉在了地板上。
飞练抬起头，心里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失去肉身的时候他没觉着有多痛，这会儿像心里被烧了个窟窿。
他也是从这几天才慢慢发现的，自己根本不能接受钟言掉眼泪这件事。一滴水，千年泪，这不应该发生在自己面前。
可是他小小的身子无能为力，至少现在，他没法让师祖靠一靠肩膀。钟言真的好奇怪，明明是饿鬼道，但他有人间的道理，他活得更像个人。
“走吧，去屋里看看。”钟言缓了缓才站起来。
这回他仍旧走在所有人的前面，403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葛青秋极大可能是三源鬼的血脉拥有者。
“师祖，你刚才说的三源鬼是什么？”飞练揪住这个事情不放。
“这也是我师兄告诉我的，世间最早的鬼有三种，乃是鬼邪源头，从开天辟地就有了。它们和动物、植物、人交合，留下了一些后代，其中一种可以擅自更改人的记忆。当年童盼失踪，警察不可能不询问403，凡是住在四层的人肯定被反复询问过，兴许房间都检查过，但他们就和你的经历一样，哪怕进了屋也看不出问题。”钟言走到了睡房的门前，“这屋子，你进去过吗？”
飞练点了点头：“进去了，没人。”
“错，或许你进去的时候，葛青秋就在呢。”钟言一掌推开了房门。
首先迎接他们的还是灰尘，粉雾一样扑面而来，钟言咳嗽两下，就看到飞练在他肩膀上疯狂扇风，用那两只小小的纸巴掌试图给他扇走尘土。看到飞练这样，钟言沉重的心情稍稍有了一丝转变，又咳嗽几下，他才抬步进屋，打量着这间睡房。
睡房比09格局大一些，窗户的朝向也更好些。床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被子，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挂着蜘蛛网。那些被子钟言一动都不想动，他都可以想象出来，只要自己一碰，棉花里积攒的粉尘污染就会如孢子扩散，满屋都是。
“在哪儿呢？”钟言又往前一步，看向了床底。冰在他的脚下蔓延，一直蔓到床腿，随后整张床都上了冻。
王大涛站在门外，他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如果这个三源鬼的后人能够更改人的记忆，那么当时飞练进来巡查的场景，想想还挺后怕的。飞练大摇大摆地走在地板上，而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就站着一个人，直勾勾地观察着飞练的一举一动。
可他更疑惑现在，为什么钟言就这么肯定，飞练上次会被更改记忆，他们就不会的？
那鬼的后人既然这么厉害，很有可能现在就躺在床上，用同样一种方式来欺骗他们。可这也不对啊，如果要是看不见，那么客厅里的陶瓮也应该看不见的，飞练上次进来没看见那东西，凭什么他们就看得见？
莫非是……王大涛只能擅自推断，莫非是从前这里有什么障眼法的法阵，但机缘巧合下被破坏了？究竟是为什么，这三源鬼的障眼法对他们不管用了？
等到整张床都冻住了，钟言将目光扫向了大衣柜。透明的冰立刻爬上了柜门，在木头上雕刻着漂亮的冰凌。柜子上的镶嵌式穿衣镜马上开裂，承受不住冰面的张力，像覆盖了一张蜘蛛网，从镜面的中心裂到了边角。随后整个衣柜轰隆一声被冰拆开了，柜门、柜板以及里面的晾衣架散落一地，还有一些冻成了硬板的衣服。
衣服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这里还是没有，王大涛看向了洗手间：“会不会是……”
“不是，我已经看见她了。”钟言脚下的冰还在蔓延，回过头时，看到了门口一抹瘦长的人影。
人影仅仅和王大涛一门之隔。
察觉到钟言的目光，那人过腰长的黑发动了动，随后露出了两只空洞的眼睛。
无数冰凌朝着门的方向冲刺，从地面、墙面以及天花板包围过去，不给她留一丝死角。葛青秋的整张脸从发丝后面顶了出来，苍白瘦弱，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大号的衣架子，黑色的长裙拖地。看不出是真的黑色，还是把裙子穿成了黑色。王大涛看到冰的走向就判断出了门后的动静，巨大的鬼影立马顶住了门，但他也得收着劲儿，生怕他的鬼把这栋摇摇欲坠的楼弄散架。
但不管他放不放出鬼影，身后的鬼都走不了了。她已经完全被钟言冻住了，哪怕是三源鬼的血脉携带者，她的身体还是一个人类，逃离不开脆弱的本质。薄冰在她的体外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宛如透明的玻璃茧。
飞练站在钟言的头顶上，歪着头打量着她，这就是三源鬼？看着也不是很厉害。
同时，施小明穿透了洗手间的门，吓得他差点又穿回来。三个小男孩儿分别被放在大瓮里，就留出一个脑袋来，看上去已经完全昏迷。而浴缸边上站着一个小女孩儿，穿着碎花裙子，头顶戴着宽边太阳帽，明明应该是小孩子的身体，可皮肤上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褶皱。
“找到了！”施小明立刻大喊，随后洗手间紧锁的门被王大涛的鬼影撞开。
王大涛看了一眼，也愣了，这就是童盼？可童盼现在才八岁啊……来不及多想，王大涛立刻掏出了无线电：“总部，这里是13小队，让楼外的后援小队立即进来，这次不需要特殊处理小组，不知情的百姓太多了，需要一些带证人员。”
听到王大涛的无线电通话，钟言心里落下一块巨石，他们一定是找到了失踪儿童。而需要“带证人员”就是一些特殊手段，要平息百姓的疑虑，整件事情可以算是进入扫尾工作。那他就可以专心地对付面前这个了。
“葛青秋？是叫葛青秋，没错吧？”钟言走向那座冰雕，他故意没有冻住她的嘴，“这些事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问你再说？你自己说了，我还不杀你。”
“怎么会……怎么会……”葛青秋看着就像是要死之人，被冻得不住发抖，“怎么会看见……”
“这你不用管，我就问你一件事，是不是心方寺的人在背后指使你？”钟言得先问问，他现在有点过于敏感，不管出了什么事，大的小的一概认为和那破庙有关。不怪他多心，只因为这根线串起来都指向那一个地方，不得不防。
“你们怎么会看见我！”可是葛青秋仿佛只是围着这个问题打转，她不断地想要挣脱这层冰壳的桎梏，然而却无济于事。换做从前，她完全可以将这几个人的记忆更改，让他们以为这间屋子里空无一人。她曾经抱着童盼走过童阔平和林天珍的面前，然而在他们眼中，自己怀里的只是一个烧伤的男孩儿。
无论童盼怎么哭闹，无论童盼怎么哭闹！
现在，为什么失灵了？她失去了在别人视力范围内制造障眼法的能力！而这不可能是那个小纸人弄出来的，那天，那小纸人爬进屋里看了一圈，自己就在它旁边盯着看，什么破绽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让自己的血脉天赋失灵了？葛青秋一副脑子不清楚的神色，瞪着大眼睛恨不得要吃了谁，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了。
“到底和心方寺有没有关系？”钟言往前一步，一想到三源鬼的本质还是人，这就好办很多。他打量这周围，葛青秋显然没什么钱，如果真让沙儿瓮去找了财路不可能混成这个下场。
可以这样说，一个沙儿瓮能引来的财运，足够一家大型企业吃一辈子，富可敌国算不上，但绝对也是人上人了。可葛青秋这边显然不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是给别人办事，她也只是整个计划里的一部分。自己以为抓住了幕后黑手，然而，又是一颗棋子。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钟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忽然手不动了。葛青秋的瞳孔出现了快速的扩散反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个点变成了一个圈，转瞬扩满了黑色的眼珠。他立刻撤掉冰壳，葛青秋的身体一下子倒了下来，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大涛从洗手间冲出来：“怎么了！”
“死了。”钟言狠狠咬牙，恨不得牙根咬碎。其实他也知道三源鬼没法收容，别看他们是人，但危险程度非常高。关押之后他们转瞬就能修改别人的记忆，然后逃走，要不就利用梦魇将人变成了唯命是从的工具人。所以抓住他们之后，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除掉，以绝后患。
可眼睁睁死在面前，他还是很不甘心，他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她竟然就这样死了。
她肯定是被人灭了口。钟言的心头一阵郁结，五脏六腑搅和在一起，完全顾不上饥饿感，有人用葛青秋来聚财，一定是给了她什么好处，说不定是能够救她的药，或者是别的。但是这些人同时也能在葛青秋的身上做法阵，一旦被人发现就会气绝身亡。
那么这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就是要杀飞练的人？
钟言忽然一阵后怕，他不知道葛青秋这样的人在崇光市还有多少个，但肯定不止眼前这一个。
403的门仍旧紧闭，几分钟后响起了敲门声，王大涛去开门，进来了好几个人，都是负责后续工作的傀行者。这下有的忙了，他们先把三个小男孩儿从瓮里抱出来，然后将童盼从洗手间领了出来。
看到童盼的一瞬间，钟言忽然后悔了，他还是让葛青秋死得太干脆了，虽然不是自己所杀，但最起码应该折磨她一会儿。
“你就是童盼，对吗？”钟言蹲下来问，仔仔细细地看过她脸上的皱纹。
童盼点了点头，开口声音却和这张脸有点违和，是八岁女孩子的声音：“大哥哥，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了？”
“因为我……”钟言看着她的面孔，一下子就哽咽了，“因为大哥哥是你爸爸妈妈拜托过的人，是他们让我来接你回家的。”
童盼听完没吭声，将大大的宽边遮阳帽往下拽了拽，盖住了小半边脸。
“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啊？”钟言轻轻地说，怕吓着她。
童盼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丢失那天，看了下摄像头，是不是有人叫你？”钟言再次尝试。
童盼还是摇头，看来小孩儿要想重新开口还需要一些心理疏导，现在逼她肯定逼不出来了。钟言只好看着傀行者的人先把这四个孩子带走，然后进去给葛青秋收尸，而这一切，402里的人，甚至四层的住户，都不知道。
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傀行者如同鬼魅。
等到钟言他们离开403的时候，402的房门紧紧关闭着，门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不知道林天珍是不是吃了药睡着了，也不知道童阔平是不是又在偷偷压抑哭声。不过好在，童盼已经找回来了。
好了，现在这栋楼里已经找回了四个小孩儿，下面就该解决自己收容的那只小鬼了。这时白芷从六层下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纯金盒子，一个是旧的，表面微微氧化，收容了双胞胎哥哥程菱的魂魄，另外一个就是刚刚收容的那个小鬼头。
钟言其实很想休息一会儿，这些天他连饭都没好好吃，饿得连自己都想吃了，结果这楼里的事还一桩接着一桩。他不能耽误时间，赶紧带人回到二层，敲响了205的房门。
房门仍旧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开门的还是徐星辰。
“星辰，叔叔和姐姐们还有几件事要和你说，然后我们就要走了，能让我们进去吗？”钟言再一次用了哄孩子的声音。
徐星辰摇摇头，看向了身后，几秒后转过来：“可是我爸爸妈妈说，现在已经很晚了，这时候应该睡觉，不能让别人进屋。”
“可是叔叔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最近这楼里闹鬼，你知道吗？叔叔请了高人来，今晚要把那个叫沈果的小安保的魂魄收走，往后你家就彻底太平了。”钟言说。
徐星辰又一次回过头，像是必须征得大人的同意，然后缓慢地拉开了房门。其实他拉不拉开都不妨碍钟言的计划，因为这时候施小明已经进去了。
王大涛留在403处理善后，钟言只带着白芷和飞练走进了205，一进屋，他立刻在徐星辰的后颈上拍了一下，贴上了一张符纸。
生魂出口被人找到了，徐星辰像被人贴了定身符，连眨眼的能力都没有。
“真是让我们好找啊，徐星辰。”钟言暗示白芷将门关上，自己则单手拎起了徐星辰，将他放在了茶几上，“哦，也不对，我应该叫你沈果，对吧？”
面前的小孩儿一动不动，就如同他们在红楼鬼煞里遇到的场景一样。
“装神弄鬼的，好玩儿吗？你是真没见过恶鬼吧？”钟言真看不惯装神弄鬼的人，楼里请的那几个假道士算是他最讨厌的一类，眼前这个就是另外一类。又是离魂诡术，怎么现在那么多人都想往小孩儿的身子里钻？
“其实你就是沈果，对吧？”钟言懒得听他解释，反正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他在徐星辰小小的身子上用血写下铭文，小心翼翼地剥离着沈果的灵魂。
“那天晚上，你带着徐星辰失踪，其实就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去交换魂魄了。等到张芙和徐义夫妇俩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已经跑到徐星辰的身子里去了。你故意作出猥亵了徐星辰的现场，让夫妻俩愤怒上头，结果直接将沈果的身子扔下了天台，沈果死前说的‘不是我’那句话，并不是在辩解‘不是他伤害了徐星辰’，而是在辩解‘这个人的身子不是我’。你让小孩儿亲眼看着爸妈扔下他，太过残忍了吧？”
徐星辰的身子开始抽动，显然魂魄正在离开这具小身体。
“可怜啊，夫妻俩那么疼爱儿子，最后却是自己将孩子扔下了楼，亲手杀掉了儿子。”钟言想起那些短短的视频，父母之爱大概都是如此吧，“你知道你最邪恶的地方是什么吗？你不仅和徐星辰换了魂魄，你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张芙和徐义。”
飞练亲手看着师祖处理这些事，只觉得这些人，比他们恶鬼要可怖多了。
“所以张芙和徐义在警局里自杀了，多么完美的计划，你以徐星辰的身份回来，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你是谁，连高正信都在为沈果惋惜呢。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徐星辰的魂魄日日夜夜在二层连廊里徘徊，你住在人家的家里，为什么这么心安理得。”钟言将手里的一个纯金盒子打开，回了家的徐星辰显然魂魄不安，“在我把你收到盒子里之前，我让你死个明白。知道我是怎么怀疑你的吗？”
当然，这时候的沈果是回答不了了，他的魂魄正在从徐星辰的身体退场。
“我其实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有问题。你在家里装神弄鬼的，就是怕邻里街坊在你家逗留太久，发现你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厨房里的饭菜都是你一个人做的，电视里定时放映录像也是你弄的，但你看那些视频的主要原因还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为了学习徐星辰。对吧？”
“徐星辰从小就是一个左撇子，视频里他从小拿小勺子吃饭都是用左手，你学的很像嘛。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小孩儿就是小孩儿，成年人就是成年人，成年人有七情六欲，特别是男人那点事儿，我也是男人，我懂。”
“真正的小孩儿可能会觉得我同伴的裙子很短，但绝对不会出现你那样的神色，你伪装的习惯能帮你瞒天过海，可荷尔蒙还是能出卖你。那天开门的一刹那，你的眼睛就没从我同伴的身上离开，后来还反复打量，这不可能是一个小孩儿能做出来的，下意识的反应没法骗人。”钟言说完，手里的金盒再次开始震动，显然，沈果已经被盒子里的铭文吸进去了。他赶紧将盒子合上，转手递给了白芷。
“原来那天你让我们穿性感点儿，是为了这个？”白芷接过盒子，“你怎么知道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
“大概是因为我也是男人吧，同类最了解同类，有时候，男人就是荷尔蒙驱使的怪物，哪怕外表再光鲜亮丽。”钟言刚准备处理徐星辰的魂魄，忽然手机振动，他赶忙接起来，“你那边怎么样？”
“抓住了跟踪狂，还真让你说对了。”蒋天赐踩着一个人，“你猜是谁？”
“谢达？”钟言猜测。
“没错，但不止是他，这楼里有两个，他们狼狈为奸，轮流作案呢。”蒋天赐又踹了地上的人一脚，守护着背后的焦雅，“现在咱们得走一趟415了。”
“我马上到。”钟言挂断电话，哼，他就知道，415绝对有事。
可现在的问题来了，这楼的楼官儿怎么还不出现？到底是谁？

第108章 【阴】楼蛞蝓12
挂上电话之后,蒋天赐看向了身后的女同志：“你没受伤吧？”
焦雅摇了摇头，手里的防狼喷雾已经喷得一滴不剩。
二十分钟前，她从东侧的楼梯一路狂奔,从四层一口气跑到了楼下,就在她马上要跑出楼道的一刹那,自己被这个陌生的男人抓住了。他说他叫蒋天赐，还给自己看了他的证件，说他是来帮助自己的。
当时，焦雅完全没打算要相信这个男人,谁知道他是不是和楼道里那个人一伙的，但莫名其妙地,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点头同意,就好像有人进入了她的大脑，更改了她的脑回路。
她自然不会知道，这样的认知更改就是四级傀行的精神操控上限,也是蒋天赐现在头疼欲裂的原因。
当时，焦雅在楼下平复了一下情绪，像倒苦水一样把最近发生的怪事说了出来：“我一睁眼，床头柜上放着的水少了一半，客厅里的座椅也换了方向。我晾在阳台上的内衣和袜子都重新变得湿淋淋的,打开冰箱，留给第二天吃的早餐还被人咬了一口。”
“这些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没有骗人！”紧张的神经终于迎来了全线崩溃,焦雅抓着蒋天赐的手臂不停重复,“也不可能是幻觉,我真的没有骗人！”
“我知道,我知道。”蒋天赐忍着头疼安慰她，“我相信你。”
“真的……真的吗？”焦雅一下子愣住了。
“是的，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你说楼道里有人跟踪你。”蒋天赐看向楼上，“你刚才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焦雅摇了摇头：“他……他戴口罩，戴帽子，穿很宽大的雨衣，还有雨靴！”
“你怀疑自己被跟踪多久了？”蒋天赐又看了看上方。
焦雅再次摇了摇头：“记不清楚了，大概两个月。你真的相信我？我发在网上求助，好多人骂我是博流量蹭热度，说我是自导自演。我安装了监视器，可什么都没拍到！”
“我如果不相信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而且你放心，刚才在楼道里跟踪你的那个是人，他察觉到我的出现就吓跑了。跟踪者如果是人就好办许多，人就有人的弱点，比如欺善怕恶，欺软怕硬。”蒋天赐再次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调整着焦雅的恐惧感，让她恢复平静，“能不能带我去你家找找线索？”
“去我家？”焦雅的情绪再次出现了波动。
“是，你放心，刚才你已经看过我的证件了，我不是坏人。”蒋天赐直视她的双眼。焦雅仿佛被人直视了灵魂，莫名其妙地，再次同意了。
跟着焦雅上楼时，蒋天赐吃了一颗白芷调制的黑色大药丸，暂时压住了幻觉对自己的影响，养父和养母的身影从面前消失了。这一次上楼他们仍旧选择了楼梯，并没有坐电梯，只因为蒋天赐不怕遇到人鬼，而怕遇到电力出问题。人鬼他都可以正面交锋，唯独电梯坏了他修不了。
走到四层的时候，他们在楼梯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双大号过膝雨靴。
这一定就是那个人脱下来的，蒋天赐查看了一下鞋印。雨鞋踩过水，在地面留下湿印，一时半会儿干燥不了。如果跟踪者穿着这双鞋逃跑就会一下子泄露踪迹，这人还知道将鞋子脱掉，说明他是个老手。
“你快看！”焦雅指着那双鞋，这是她第一次抓住证据，“我没骗人，有人跟踪我！”
“我知道，我相信你。”蒋天赐反复地安慰她，崇光市的市民都是傀行者的保护对象。他们一起走到了七层，走过701、702、703……一扇门一扇门地走过去，粗略一看，只有两家亮着灯，其余的都是黑窗。不知道是已经睡了，还是租客搬走。
走到709的门前，焦雅开始掏钥匙。
但是她掏钥匙的动作非常僵硬，仍旧十分不安。被跟踪的恐怖记忆对女性来说是一场残忍的缓刑，哪怕没有立即执行被人跟上，惊恐焦虑仍旧提前行刑。焦雅左顾右盼，生怕在开门之前有人走上廊道，怕拧动钥匙时，楼梯口又出现黑色的雨衣，可是越着急越拧不开，最后钥匙啪嗒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你别怕，慢慢来。”蒋天赐替她捡起钥匙，但是并没有帮她开门，而是将开门的主动权交给她。
“谢谢。”焦雅点了点头，像是获取了某种能量，平静了一些。这次她将门顺利打开，带蒋天赐进了房间，随着灯光的亮起，这个客厅在他们面前一览无余，装修和家具都非常简单。
“有时候我把水放在这里，可是我洗完澡之后，水就少了一半。”焦雅走到餐桌边上，“我真的一口都没喝过。还有好几次，我的高跟鞋都收在鞋柜里了，但是睡醒之后它们的位置发生了调换，甚至配不成对。”
她苦恼地回忆着发生过的异常现象，一件一件往外抖搂，而这些细节蒋天赐实际上已经知道了，焦雅曾经在网络上大倒苦水。
“还有这里。”焦雅拽着蒋天赐到了阳台，“有时候我总觉得阳台有人看我，但是我出去找的时候又一个人都没有。”
“你觉得这屋里有人？”蒋天赐忽然问。
“对，有人。”焦雅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长期的焦虑快把她压垮，“不对，也有可能是鬼，我觉得应该是鬼。我还特意在网上询问了大师，大师说让我买个八卦镜放在门上……”
“呵。”蒋天赐笑了一下，“大师不会就是卖八卦镜的吧？”
焦雅没接话，一下子被猜准了，但又拉着蒋天赐到了卧室门口：“这是我睡觉的地方，每晚我都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我检查过衣柜，根本藏不住人。我怀疑屋里有别人安装的针孔摄像头，翻箱倒柜地检查过，可是最后也什么都没有，我甚至……”
“你家的床多少钱买的？”蒋天赐冷不丁地打断了她的话。
“啊？”焦雅没想到，“什么多少钱？”
“那我换个方式问。”蒋天赐整了整领带，“贵吗？”
焦雅懵着说：“不贵。”
“那我就拆掉了。”蒋天赐说完用手盖住了焦雅的眼睛。
焦雅忽然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下这个人掌心的一片黑暗，透着指缝，依稀能看到外面的灯光，但看得不多。风声忽然吹在耳旁，好似忘记关窗，又好似外面的小雨变成了暴风雨，所有的风都照着自己的房子吹。
呼啸而来，伴随着巨大的声响转瞬即逝，发梢也只是稍稍飘起一瞬，即刻落下。
方才的风，就像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等到那双手从她面前揭开，屋里早就一片狼藉，说是被小型龙卷风搅和了一场也不为过。床铺三件套已经变成碎片，散落一地，甚至飘到了吊灯和柜顶上。而原本放着床的位置更是认不出来，床架子都没了，地上只剩下一张完整的床垫。
这就是他问“床贵不贵”的原因？刚才的巨大声响，居然是拆床？
她不解地看着这一切，也没搞懂这人是怎么拆掉床架，但马上就没有功夫去想这个了，因为完整的床垫在她眼前裂了一道缝。
就像是一把看不到的刀，在床垫表面狠狠地划了一道。
这一道大概有一米多长，床垫里的压力被破坏，弹簧和填充物像挤牙膏一样被挤了出来，同时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不明物体“流”了出来。等到焦雅看清楚才确定，这不是一个不明物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藏在自己的床垫里面，宛如在垫子里造了一个窝，自己检查了衣柜、阳台、浴室、洗衣机甚至冰箱和床底，但是怎么能想到这个跟踪者早就配了自己家的钥匙，并且潜入进来！他已经不是跟踪者了，他是入室潜伏！
这一下就能解释清楚了，他趁着自己睡着出来找东西吃，喝了自己的水，甚至动过晾晒的内衣裤和鞋柜里的高跟鞋。他趁着自己洗澡就溜出去乱动家具，兴许还趁着自己睡着，躺在了自己的边上。他身上那身还没来得及脱掉的雨衣就是证据，在楼梯里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一刻，焦雅所有的惊恐燃烧成了一股莫名的勇气，一直以来，被跟踪、被窥探的那个人都是她，她站在光下，对她下手的那个人躲在阴暗处，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蟑螂，脏污、恶心又无法摆脱，好似一块恶心的膏药黏答答地挥之不去。可是到了现在，他也被拉到了灯光之下，他没办法再隐藏真实的身份、真实的面容，他们一起见了光，焦雅才反应过来，应该感到恐惧的人，不该是自己。
谁犯罪，谁才是那个不能见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冲到了那人的面前，将防狼喷雾狠狠按下。那人似乎是不敢见她，原本一直捂着脸，这下被呛得大打喷嚏，被刺激得满地打滚。他的手一放下，一出声，焦雅忽然觉着面熟、耳熟，定睛一瞧，这人居然就是楼里的安保谢达！
“怎么是你！”焦雅喊了出来，怪不得室内监控拍不到，自己的摄像头就是拜托他买的，因为他给楼里许多家都团购过！
蒋天赐也没想到会是他，为了怕谢达逃跑，他一脚将人踩住：“居然是你啊？”
“怎么会是他？”焦雅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持续朝着他的脸上喷了几下喷雾。谢达发出了惨叫，如果没有人踩着他已经疼得满地打滚了，结果他一动，焦雅就喷，越喷越动，越动越喷。焦雅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等负面情绪发泄完毕后她才发觉“面对”的力量有多么强大，自己终于不怕这个人了，他休想成为自己的阴影。
她发泄痛快了，可谢达就惨了，整张脸变成了辣椒那么红，显然那防狼喷雾的刺激性相当大。最后，焦雅手里的喷雾已经按不出来什么，她这口气才算出完，力气也用光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自己的事了。蒋天赐将谢达翻了过来：“咱们长话短说，你想跑已经跑不掉了，这楼里都是我们的人。我就问你，朱玲玲是不是你害的？”
谢达被喷得整个人生不如死，眼睛睁不开，鼻子呼吸不畅，舌头剧痛，像吃了世界上最辣的东西。
“你是不是给朱玲玲吃了什么东西，说！”蒋天赐脚下用力，
谢达说不出什么来，但已经开始摇头了，整个脸肿得像猪。
“说，话。”蒋天赐一字一顿，脚下持续发力。
“不是……咳咳咳……不是。”谢达被踩得肋骨都要断裂，他也不知道怎么被发现的，更不懂怎么就从床垫里掉落出来。这一切原本十分完美，自己在709的潜伏无人知晓，却一下子被人掀了床。
“说清楚点，什么不是？”蒋天赐一再追问，隐隐觉得这事还有隐情。他和钟言只挖到了第一层，但没挖出根系。
“那个，不是，不是我。”谢达断断续续地说，“是……”
“谁？”果然，让蒋天赐猜对了，这楼里还有跟踪狂。
“戴、戴宇！”谢达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来，“415……咳咳，朱玲玲……不关我的事。”
415，戴宇？看来这楼里的情况比他们预想得复杂，于是蒋天赐拿出手机，打给了钟言。
没过多久，钟言自己一个人来了，领口露出一个小纸人的脑袋。“情况怎么样？”
“就你看到的这样。”蒋天赐长话短说，“其他的人呢？咱们得去一趟415，415的戴宇和朱玲玲有关。”
“王副队在403善后，葛青秋是三源鬼后代，已经死了，但找到童盼和那三个男孩儿了。白芷留在205，看守着真正的徐星辰。”钟言简单地交代了一下，立刻给王副队拨出电话。王大涛立即带人上来保护现场，同时保护好焦雅，钟言这才和蒋天赐下楼，身后跟着一个小清风，手里攥着一个小纸人。
飞练的双腿在空中飘啊飘啊飘，隐约间，他还能听到太岁肉的呼唤。那东西越来越按奈不住了，除了自己能震住它，别人都不行。但它蛊惑人心的能力无穷，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该有人忍不住下手了。
就这样，钟言再一次回到了四层。只不过这一次停在了415的门口，一眼就能看到那块吸饱了水分的地垫。当钟言踩上去的时候脚垫明显往下凹陷一块，透明的液体被踩了出来，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水，反而有点黏性。
钟言一下想起了朱玲玲口中的黏液。
门仍旧是施小明打开的，因为他们敲了几回都没得到反馈。里门和防盗门轻轻拉开，他们轻声轻脚地进去，发现没有一个房间开着灯，就好像屋里已经没人一样。而地板上覆盖着一整层透明的黏液，就是屋里的黏液太多了，从门缝渗透出去，才让门口的地垫吸饱了液体。
就好像是，屋里有人融化了，全部变成了液体。
“戴宇会不会是逃跑了？”钟言轻轻地自言自语。
飞练指了指睡房：“不会。”
“你怎么知道？”钟言还没感知到任何情况，果然阴生子就是与众不同。
飞练说：“因为我看见他的脚了。”
钟言：“……”
看来阴生子也是凭借视力办事的，不过看见了就好。钟言小心翼翼地放冰刃先行，随后说：“蒋天赐，给我吹。”
“你当我是电风扇吗？就吹啊吹的。”蒋天赐用风推开了睡房门。
就这样，他们谁也没有动，就将前方的危险全部扫清了，没有异常。墙面的冰棱继续深入，到了睡房中央，最后冻住了那张床，钟言这才带人进去，结果一到床边，他差点吐出来。
饶是蒋天赐见惯了灵异事件中的尸体，也没能扛住眼前的视觉震撼，稍稍地退了半步。
施小明吓得直接腾空了。
飞练却没什么反应，在娘亲的鬼煞里他见过各式各样的死法，但大多都和娘亲那场喜宴有关，多多少少都死在一个“囍”字上。可人间的死法真是千奇百怪，比如眼前这个，身体完全涨了起来，四肢退化，都没了人样。皮肤表层盖着厚厚的一层黏膜状液体，好似抹了一层胶水。
更可怕的是他的脸，人类的五官还在，但眼睛非常明显地凸着，脸上像挂着两颗黏糊糊的球，而且全身的毛发都褪干净了，看上去滑溜溜的，一触即破。
“这他妈什么鬼东西？”蒋天赐忍不住骂了粗口，看向钟言，“你见过吗？”
钟言摇了摇头：“你当我是《人鬼两界死亡百科大全书》吗？”
“你不是吗？”蒋天赐反问。
“你一个电风扇就闭嘴吧。”钟言说。
“谁像你啊，这阵仗像冰雪公主似的，童话故事都没你这么真。”蒋天赐说，两个人斗嘴归斗嘴，干活倒是不耽误。他先是给尸体拍了几张照片，这些都会成为傀行者网站的开放性资料，只要他们高级傀行者见识的越多，那么将来一级和二级的傀行者就能降低伤亡率，并且有效规避一些风险。
钟言认真打量着戴宇的尸首，这确实是他没见过的东西，整个人退化成了一条大虫子，但又说不出是什么虫。既然人已经死了，问不出什么来，那就只能在屋里找找线索。床边就是床头柜，但柜面上什么都没有。
钟言再看向书桌，书桌上也黏糊糊的，但是放着一本日记。
他走过去，拧开了台灯，翻开了这本日记。
[今天又进709睡了一晚，真爽啊。那女的还不知道，早上用我喝过的水杯喝了牛奶，爽死我了。]
[妈的，昨晚潜入709的时候被谢达给抓了，他妈的还以为这回露馅儿呢，正想着拿什么贿赂贿赂，没想到他居然说带他玩儿一个。艹，便宜他了，只能把钥匙给他一把。不过真没想到啊，谢达也好这一口儿。]
[709真好看，不想和谢达一起分享。可是谢达能帮我删除跟踪709的监控，暂时还不能得罪，烦死了！]
[今天又发现楼里一个好看的，从前没怎么见过啊，看着就骚，穿黑丝上班就是勾引别人吧！]
[又在电梯里偶遇了，她帮我按了一下楼层。就说这女的很骚吧，开始发暗示了。问了下楼里的老邻居，那骚货叫朱玲玲。]
[昨晚又是在709睡的，对着她高跟鞋来了一发，摸了她晾起来的内裤，她不知道，爽死我了。]
[在网上找到了709的大号，她还怀疑家里闹鬼，看着她惊慌害怕我又要爽死了，终于明白罪犯为什么喜欢回犯罪现场，为了回味啊。]
[算了，709让给谢达那个傻逼去玩儿吧，朱玲玲显然更有意思，而且今天碰面还对着点头打了招呼，这女的不就是勾引吗！]
[最近找个机会，先在电梯里吓吓朱玲玲，她家的钥匙我得赶紧搞到手，她那么晚回家，一定和楼里很多男人都睡过了。算了，以前总是贴幼女，这会儿试试熟女的滋味。]
[爽死了爽死了爽死了，想着朱玲玲，爽死我了！为了降降火，在网上找几个虐猫视频看。]
日记到此为止，钟言恶心得胸口发堵。
“找到什么关键信息了吗？”蒋天赐已经把戴宇的死状拍完了。
“找到一些，他其实是楼里最早的那个跟踪狂，谢达是他带出来的。这人就是个心理变态，死有余辜。”钟言将那本日记扔得远远的，“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那晚上跟踪朱玲玲的人绝对是他，但是……”钟言摇了摇头，“这太奇怪了，怀疑方向完全错了。我一开始还以为跟踪朱玲玲的人就是整件事的主谋，而且还往朱玲玲的嘴里塞了东西，结果现在他死了，咱们的线索又一次断了……”
“师祖，他也不一定是死了。”飞练摸着钟言的耳垂说，“他好像没死？”
“没死？不可能。”钟言看向单人床，令人惊讶的是，戴宇的尸体竟然真的在动。
又要诈尸？钟言看向了蒋天赐，蒋天赐已经先一步发动风刃，干脆利落地切开了尸体的腹部。结果就这样一切，啪叽，啪叽，啪叽……接连不断掉下东西来，钟言一开始还以为是戴宇的内脏，没想到居然是……一整条一整条的蛞蝓。
带有黏性液体保护的蛞蝓，从人类的身体中掉落，满肚子都是。而属于人类的内脏已经不见了，显然成为了蛞蝓的食物，它们将这个人的内腔完全吃空，吃成了一具空壳。地面上的蛞蝓并不伤人，只是缓慢蠕动着，留下一道接一道白色的黏液痕迹，钟言看了一眼，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这些东西在修复这栋危楼。
这栋楼的空腔里，恐怕都是它们。它们在活动着，日复一日地修复承重墙的裂缝。
光线打过去，腹腔内所有的蛞蝓都掉完了，一眼就能看到戴宇的气管和食道。里面还挤着成百上千颗圆润的卵，橙黄橙黄的，亮晶晶的，每一颗卵里头都有一条尚未孵化成功的蛞蝓，只等待瓜熟落地。
“通知队里来收尸吧，这人已经死透了。”钟言又看了看，对蒋天赐说。
蒋天赐手里的无线电刚拨打出去，钟言的手机就响了，只是他没想到这回打电话的人居然是欧阳廿。
“奇怪，你弟给我打什么电话？”钟言刚说了一句，手机就被蒋天赐夺了过去。
“你怎么回事！”蒋天赐没理会钟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让你老老实实在屋里，你是不是出来了！”
“没有啊……哥，我没跑。”欧阳廿显然被蒋天赐这一嗓子给吼怕了，“不是我，不是我，是何问灵刚才忽然醒了，然后冲了出去。”
“什么？”蒋天赐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了一口气，“你和宋听蓝在609原地待命，谁也不许出去！别总是给我添乱！”
说完他将通话挂断，看向钟言：“我弟说何问灵跑了，怎么回事？”
钟言叹了一口气：“哭丧灵附身了。”
“哭丧灵在楼里？”蒋天赐有五分意外。
“是跟着409的张晓晴一起回来的，如果哭丧灵不走，张晓晴这辈子也正常不了，她的状态还是在鬼煞里。从前哭丧灵不会跟着小孩儿到现实生活，现在鬼煞就像出了大问题一样，开始重合了。”钟言快速地说。
“那现在怎么办？”蒋天赐又吃了一颗大药丸。
“得想办法把楼官儿找出来，这楼是楼官儿的地盘。”钟言思索半秒，“让王副队放鬼出来，对着承重墙来一拳。”

第109章 【阳】融肉雪1
王大涛站在承重墙的一侧,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自己队里两个最厉害的人。
“你俩脑子没问题吧？”他问。
蒋天赐刚要开口解释，钟言立刻抢答：“你先别说话，让我说。王副队,这事真的是十万火急,是我们深思熟虑之后想出来的唯一可行之路。在场所有的傀行者只有你能办到了。”
“你……”蒋天赐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让我说。”钟言又一次抢答，生怕蒋天赐把自己的完美计划打断，“何问灵已经被哭丧灵附体了,如果不及时把哭丧灵找出来，她的下场就会和张晓晴以及另外两个女孩儿一样,彻底消失。”
“可是……”王大涛也着急,“但409的张晓晴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你怎么知道哭丧灵跟着她？”
“我去她家里看过啊，她虽然看起来平平静静的，像是不爱说话,需要时间静养，其实根本没从哭丧灵的鬼煞里离开。”钟言很有把握，“我看过她屋子里的玩具，全部都是双人玩具，扑克牌,七巧板，还有她摆的过家家椅子,显然屋子里就是有另外一个,或者好几个人。说不定那都不是张晓晴,而是哭丧灵装出来的。你们别看哭丧灵很小,其实那东西很麻烦,小鬼难缠说的就是它了。”
“那小东西为什么这么难对付？”飞练问道。
“从前有‘万人坑’,也有‘千婴塔’，生了女儿都往千婴塔里面扔。塔有十八层高，象征十八层地狱，就是不想让扔进去的女婴再进入轮回，而是直接下地狱，不要再投胎来人间。我曾经见过扔满了的千婴塔，里面的尸骸何止千千万万，有些甚至不是刚出生的婴儿，已经三四岁了，仍旧逃不开这个命运。又因为婴塔下面已经垫了很多尸骨，孩子扔下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走过千婴塔时，永远都能听到里面有哭声。”
“有些人路过时，甚至还能看到有小孩儿在往外爬。”
“直到有一天，千婴塔里的哭声没了，从塔里出来一个通体雪白的孩子。凡是这孩子去过的村子，女孩儿全部都不见了，用不着那些人再扔掉，一个女孩儿都没留下。”钟言一边说一边听，“我好像已经听到哭声了。你们呢？”
蒋天赐和王大涛也竖起耳朵来听，不说不觉得，这样一说，好像确实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但这哭声并不在空气里传播，反而像顺着墙壁内里的空洞而来。
“那你有把握收容哭丧灵吗？”蒋天赐问。
钟言却摇头：“我收不了它，它怨气太大，这世道死了多少女婴，它身上就有多少魂魄，只能想办法驱逐。可现在鬼煞和现世重合了一部分，我也不确定它的怨念有没有增强。这种事还是得楼官儿来，这楼就是楼官儿的地盘，山高皇帝远这句话听说过没有？楼官儿在这里就是土皇帝。”
“真的没有办法能收容哭丧灵吗？”蒋天赐想得更多一些，光是驱逐，治标不治本，它还是在崇光市游荡，说不定就去别的小区。
钟言抿住了嘴唇：“也不是没办法，但是需要‘神农’。上古血脉除了三源鬼流传下来，还有‘神农’、‘女娲’和‘神算’，但这些和现在所说的神仙形象可能有所不同。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楼官儿请出来了，哭丧灵一定会走。王副队，你开始吧。”
王大涛还以为会有别的更好方法，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动手。“我是可以随时动手，但这可是承重墙啊，万一一拳下去，塌了，楼里的百姓怎么办？”
“所以就需要你顶一下了。”钟言拍了拍王大涛的肩膀，“我相信你的鬼影顶得住，一定要顶到楼官儿出现。”
“好家伙，你这是把我当千斤顶了。”王大涛喜忧参半，这办法可行，但难度也不小。但楼官儿迟迟不出现，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最后他只好放出鬼影，忽然间，墙上就多出了一个影子。
影子像是从他后背冒出来的，但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那鬼影的下半身和王大涛相连。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王大涛提了一口气，操纵起他的鬼影，着着实实地对裂缝来了一拳。
虽然无声，但钟言和蒋天赐都明显地感觉到这墙面震动了一下。
“行了吗？”王大涛看着这墙没什么变化。
裂缝还是那道裂缝，好似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
“用不用再来一拳？”王大涛问。
“不用。”钟言及时制止，“这楼已经不行了。”
“真的？”王大涛话音刚落，眼前那道裂缝忽然间“活”了起来，长出了无数根黑色的小草。等到他定睛一瞧，哪里是草，而是几千只大蟑螂的头部钻了出来，疯狂地摆动着黑长的触角。像是察觉到大厦将倾，原本藏在墙体内部的蟑螂开始往外逃命，一整条裂缝都被它们挤满了，争先恐后，甚至彼此卡住，到最后哪一只都无法动弹，然后再一泻千里似的四处逃窜。
“王副队，靠你了！”钟言马上说。
王大涛只是点头，沉默地放出了鬼影并将其最大化，他的最大极限是四层楼高的鬼影，足以顶住这面不禁折腾的承重墙，为钟言和蒋天赐争取更多的时间。
而钟言他们也没有耽误，赶回609和白芷汇合。欧阳廿因为怕惹哥哥生气，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眼圈都红了，宋听蓝一直陪着他，温柔地轻声安慰，让他别太自责，白芷则横了一把椅子坐在客厅中央，等钟言进屋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
“楼官儿找到了吗？”白芷问。
“应该快了。”钟言说，原本他想来文的，慢慢找，但事不宜迟，只能来武的。
“那好，你们等楼官儿，我先把哭丧灵困住。”白芷叹了一口气，“原本还以为铃铛保得住那倒霉蛋，还是我算错了一步。”
“这事又不怪你。”钟言用力地攥了一把白芷的肩头，何问灵那个体质，不管在哪里，她都是最好被附身的一个人，“这是个意外。”
“再过四年，我就该一百岁了，虽然我知道自己的寿命只有你的零头，可是算得上活够久。”白芷笑了笑，像是嘲笑什么事，“我经历过的事情也不少，可是，我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意外。”
钟言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相劝，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来了。
“走吧。”白芷站了起来，“年龄小就是麻烦，出了事还得找人救。”
“你这话有点儿意思啊。”钟言和她并肩。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白芷反问，“不会吧？”
“那你争取别死。”钟言停了一下，他记不住自己和白芷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为了自己很重要的同伴，不能失去的人。
飞练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白芷的意思显然是凶多吉少。等到他们踏出609的房门就顺着楼梯往下走，这时候已经算是入睡的时间，整栋楼的住户恐怕都睡着了，不知道屋外翻天覆地发生着这么大的事。
他们顺着楼梯而下，路过了正在以一人之力抵挡楼层坍塌的王大涛。满地都是往外逃跑的蟑螂和老鼠，别看它们平时都生活在阴暗角落，实际上有点风吹草动也算是逃命的引子。
它们轻易不会换地方，一旦换了，除了天灾就是人祸。
他们直接走到了一层的入口，白芷翻出了她随身携带的刀片。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手腕的血管，深可见骨，几乎要割断了手筋，钟言不忍看，但白芷却像没事人一样，将血沾在了右手的指尖。
“贫之草木本，瘠病良莠人。”白芷将手指的血涂在了楼墙上，顺着楼道往上走，“但愿它看不出来吧。”
飞练悄悄地问：“师祖，这是什么意思？”
钟言守在白芷身后两三米的地方，跟着她一起上楼：“‘神农’一族是良药人，白芷算是莠药人，她的血和神农血有相像之处，但又不是神农遗脉。很早之前，世间百姓深受哭丧灵之苦，几乎断子绝孙，方圆几百里皆无女婴。神农便说，若祂与哭丧灵对话，归还女婴，往后要将千婴塔破除，可否同意。当时的人同意了，神农便出去寻，祂本身就是正道，哭丧灵再如何厉害也是阴祟，无奈之下只能归还女婴，并且困于神农的草阵当中。”
“可神农毕竟心慈天下，祂最终还是将哭丧灵放生。但哭丧灵在草阵中被困许久，那些草又沾染了神农的药性，故而它惧怕神农。现在要想找真正的神农遗脉恐怕比登天还难，白芷的血有七八分相像，看看能不能骗过它吧。”
“或许我的鬼场也能压制住它几分，但这楼危在旦夕，我不敢轻举妄动啊……”
钟言说完，飞练只是点头，但没有回答。其实他们心中都有个答案，哭丧灵那么厉害，白芷肯定骗不了太久。
一路走，白芷的血在墙面上留下了药人特有的符号，来不及涂抹的鲜血滴滴点点落在地面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圆形的红圈，像洒了红油漆。这样的标记一直圈到了顶楼的入口处，而面前的铁锁又制止了他们上前。
因为205徐星辰那件事，现在天台已经不能随意出入了。
但是这拦不住钟言，冰冻之下金属也有脆弱。伴随一声咔嚓，拳头大的铁锁应声掉落，碎成了好几块儿，白芷将铁门踹开，只见天台的正中央，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何问灵，只不过她的手里还拉着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女孩儿。
白芷的血将哭丧灵逼到了天台，显了形，这就好办多了。雨水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但还是将她腕口的鲜血冲淡不少。
她脸色苍白，显然已经失血过多。但她仍旧攥紧拳头，让更多的鲜血和地面积攒的鲜血融在一起。
“她们怎么不动？”飞练这时问。
“因为哭丧灵现在相信了。”钟言说，一片寒气悬空而生，冻住了地面的水，同时也将天台中央围了起来。就在这时候，蒋天赐也从入口跟了上来，虽然还未淋雨，可额头已经急出了汗水。
“王副队那边有点儿吃力，这楼太老了，快要顶不住了。”蒋天赐说完才看到哭丧灵和何问灵，那两个人手拉着手，像是一对儿好姐妹，“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看看……”
他将415戴宇的日记本拿了上来。“你往后翻翻。”
钟言很不想碰，但现在也得去翻它。占满了蛞蝓黏液的笔记本很难翻开，像是从胶水中撕扯纸张。
[我感觉很不对劲，一直都在发高烧。]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只是睡了半个小时，感觉像是睡了一百年，好累，睡着之后还总是瞎做梦，梦见自己在地上爬。]
[醒来后，地上有一串非常黏的液体，奇怪，家里漏水了吗？没有吧，检查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这水怎么来的。]
[难受，眼睛不对劲，全身都不对劲，持续高烧。应该是病了吧，不会是什么奇怪的脏病吧？不应该啊……]
[又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地上还是发现了黏黏的水渍，好恶心。现在地板已经擦干净了，但是我得找出哪里漏水，上回谢达为了谢我给他709的钥匙，送了一个家用监控摄像头，试试看吧。]
[疯了！刚才又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后看监控，他妈的是我自己在地上爬，像虫子一样！恶心！]
[我的身体……开始漏水了……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我得穿上防水的衣服，不能再漏了，满地都是水。肚子里很疼，一直在咕噜咕噜地叫唤，还能看出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得去医院，去医院才行……满地都是水。我又做梦了，梦见我在地上爬，刚才我吐了一个东西出来，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想死，但是我走不出去了，因为我的腿没了。我一低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条腿缩成了两只脚那么短。奇怪，为什么我不知道呢？我不想死。]
[我的手……也快没了，感觉眼睛……也不好使，看不清楚。我的手变成了……很小的……救命，救救我……都怪……都怪……]
钟言还没看完，手机又响了。这回来电人又是欧阳廿，但他总感觉这通电话不简单。果不其然，接起之后欧阳廿说话很着急：“你等一下啊，你等一下！有个人非要找你！”
“谁？”钟言刚问完，通话器里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儿。他心里一惊，居然是童盼。她不是被傀行者带走了吗？为什么又非要找自己？
“大哥哥。”童盼的声音听上去稳定多了，“你在吗？”
“我在，只不过大哥哥这边有急事，不能和你聊太久。”钟言观察着哭丧灵的一举一动，原本它低着头，这会儿已经慢慢抬起来了。
“哦，好的，我也不和你说太久，谢谢你救了我，我旁边的姐姐说，明天我就能回家了。”童盼显然还是和傀行者在一起，“我想了想，那天，其实没有人叫我。”
“什么？”钟言差点没跟上小孩儿的思路，原来她还记得四年前的事？而童盼回忆起一切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给自己打电话？
“那天我下楼去捡纸飞机，拐弯的时候并没有人叫我，我是在进了楼道之后才被人抱走的。但是那天我看到了虫虫姐姐。”童盼的声音仍旧是非常清脆的童声，可语气却像个小大人了。
“虫虫姐姐？”钟言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的一句话上。
“嗯，虫虫姐姐是我的好朋友，我已经遇到她好几次了，她们有好多好多，在楼里爬来爬去，那天我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好几只虫虫在修裂缝，我是和她们打招呼。就是这样的，大哥哥，我就记住这些，谢谢你救了我，明天我可以和爸爸妈妈见面啦。”童盼说完就很乖地挂断了电话，她把自己小脑袋里能记住的事情都说了出来。钟言茅塞顿开，原来他们一直寻错了方向，原来他们早就遇上了楼官儿。
日记本上，最后一页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字，是戴宇彻底退化成人虫之前写的，人生中的最后一行字。
[早知道，就不盯上……朱玲玲……她往我嘴里……吐了一颗东西……]
接下来的字就完全认不出来了，钟言快速地合上了笔记本，原来，朱玲玲并不是那场电梯跟踪的受害者，她下了电梯之后虽然和戴宇正面撞上了，但是并没有吃亏。萧薇和自己的理解方向也彻底反了，他们先入为主，察觉到朱玲玲的嘴里有黏液，就以为她被人塞了东西进去。
实际上刚好相反，她并不是塞，而是吐了东西出去。所以，萧薇去急诊部询问病情时，急救报告上并没有“吞食异物”。
真正的楼官儿，原来是她！
脑海中刚刚浮现朱玲玲的面貌，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钟言和蒋天赐同时回过头，只见穿着一身急诊室病号服的朱玲玲就站在身后，全身淋透，并且没有打伞。
“你可终于是出来了……”钟言松了一口气，“让我们好找。”
“你们都快把我的楼砸塌了，你们有没有人性啊！”朱玲玲一上来就发脾气，“我就想好好在医院睡几天觉，享受几天不上班的快乐，你们是不是有病？”
“楼官儿也不想上班吗？”钟言反问。
“我现在还想裸辞呢！想考公上岸！”朱玲玲仍旧是那副神情，尽管以一人之力守护全楼，可仍旧逃不开996的压榨，“戴宇那王八蛋死了没有？”
钟言将笔记本打开：“死了。”
“希望他的身子能让我的孩子吃饱。”朱玲玲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的气质忽然翻了一面，全然不是一个社畜，而是带来了一股强大的威压。她目视前方，又嗅了嗅空气里的血腥气，看向了旁边一直放血的白芷；“神农？”
“药人。”白芷勉强地点了下头。
“省着点儿用你的血吧，都快死了。”朱玲玲整张脸冷若冰霜，好似被周围的冰片侵染，在看到地面上大面积的积血和冰棱之后，整个表情就更加阴冷，好似连续加班一礼拜。然而钟言却终于可以放心了，连忙撕下袖口的布料帮白芷包扎伤口。
也就在这时候，哭丧灵和何问灵同时抬起了头。
朱玲玲张开了嘴，吐出了一颗橙黄色的卵。周围响起了婴儿的哭声，但这声音是普通人听不到的。
那哭声震耳欲聋，宛如无数针扎穿耳膜，哭丧灵并未放开何问灵的手，反而将她抓得更紧了。
何问灵始终没有表情，只是她的发梢开始变白。
“糟糕，哭丧灵这是不想还人呢。”钟言说，这可不妙，它要将何问灵鬼化。
鬼化的速度非常快，何问灵一头黑发顷刻间变成了雪白，和哭丧灵一模一样了。她的皮肤也开始变白，是很不正常的那种白，好似被丢进了漂白水里浸泡，脱去了生命的颜色。
而天台的边缘线就在这时候起了异常，原本坚硬笔直的墙体不断蠕动着，慢慢才看清楚是无数条蛞蝓爬了上来。它们比钟言在戴宇家里见到的那些要大许多，身体肥壮而柔软，途径之处留下了大量白色黏液。它们一只跟着一只往上爬，往外冒，如同潮水，用之不竭。
钟言都不知道这样多的蛞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说不定整个城中村的下方除了蟑螂，全是这些东西。原本他很讨厌这类软体动物，可现在看着它们，反而多出了一些别样的心思。原来是它们在支撑整栋楼，让这栋楼又多活了十几年。只要朱玲玲不死，这栋楼就不会倒塌。
原本天台上还有一层冰，钟言将冰撤了下来，方便蛞蝓包围哭丧灵。何问灵整个人白了好几个色度，现在连眼睫毛和眉毛都白了，和哭丧灵一模一样。
无数条蛞蝓围住了她们，朱玲玲开口说话了，但这话是蒋天赐听不懂的语言，像某些小语种的发音。
“她在说什么？”他只能问钟言。
“鬼语，你肯定听不懂，这也是楼官儿的镇楼铭文。”钟言回答。
确实是听不懂，蒋天赐很难以人类发音的角度去理解这些话，但这话显然对哭丧灵有效果。摇摇欲坠的居民楼进入了自我修复的过程，伴随着楼官儿的呓语，蛞蝓听从朱玲玲发号施令，缓慢却坚定地爬向天台正中，最终将何问灵和哭丧灵完全覆盖。
它们完全盖住了她们。
不光是她们，四层的王大涛同样看到了这奇异的景观。他已经收回鬼影，因为现在这楼已经用不上他来顶了，属于它的真正保护者回来了，它的生命力也卷土重来，涅槃重生。
别人眼中早该拆除的城中村，被楼官儿视若珍宝，也是无数人的家。
承重墙上的裂缝被蛞蝓修补，黏液宛如高强度的粘合剂将破碎粘合。它们在裂缝里爬进爬出，永不疲倦，等到裂缝修补完成，它们又慢悠悠地钻回了墙壁的空腔，功成身退。
天台上，数不清的蛞蝓也在撤退，好似刚刚涨上来的潮水经历了一场大退潮，顺着墙爬了回去。等到它们离开，中央就只剩下一个何问灵了，白芷立马跑了过去，接住了昏迷不醒的人。
只是这头发、眉毛、眼睫毛和皮肤，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白得吓人。白芷探了下她的鼻息，没事，活着就好。
等到最后一条蛞蝓爬回墙体内部，钟言才过去和朱玲玲道谢：“是我们失礼了，实在是找不到您，多有冒犯。”
“你别和我装，我第一眼看到你们就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懒得轰你们走罢了！”朱玲玲一肚子的气，“我好好的楼！谁砸的！”
钟言和蒋天赐哪儿敢说话，楼官儿就是这样神奇，本身不足为惧，但在这楼里说话最大。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来顶包了。飞练[(&#236;_&#237;)]地站了出来，在师祖的肩膀上抱拳：“在此。”
朱玲玲的手朝他伸了过去。
飞练的表情变成了[(^_-)]，展示出自己的友好态度。
朱玲玲手指一弹，将这小纸人给弹飞了。
飞练在空中一脸惊恐，好在又一次被师祖给抓住，他连忙牢牢攥紧师祖的手指：“对不起嘛，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对了对了，你怎么从鬼煞里出来了？”
这也是钟言十分想问的事：“对啊，第六人民医院是不是出事了？”
“呵呵，何止是出事，那边简直出大事了。”朱玲玲整理了一下发型，“好不容易就这几天带薪假，还让你们给破坏了。原本我是不管楼里事的，但是那戴宇非要送死，我只好让他心满意足。”
“那楼里有三源鬼的事，你知道吗？”钟言抓紧时间问。
“我就是个楼官儿，这楼里其他鬼不鬼的，我不管。只是我好心提醒你们几句，崇光市不对劲了，你们要是有条件就走吧。”朱玲玲说。
钟言摇了摇头：“我们不仅不能走，还得想办法找出这不对劲的源头来……那你呢？你今后怎么办？”
“我？”朱玲玲一笑，摸着早已生锈斑驳的铁门，“这楼就是我，我总不能带着楼走吧？再说，这楼里这么多人怎么办？”
“那你打算守这栋楼到什么时候？”钟言从她的神色看出了一种信念感，这是专属于楼官儿的执念，为楼生，谁说不是为众生呢？
“守到这楼拆迁那天，我会跟着楼梯灰飞烟灭，那样才是对我而言最好的结局。现在的楼官儿已经不多了，我看着身边的同类随楼而去，说实话，一点儿都不害怕。”朱玲玲看向白芷，“让她们好好歇歇吧，真够呛的。”
“多谢。这份恩情无以回报，我只能……”钟言也做了个抱拳礼，“给您打钱。”
“太好了，多打。”朱玲玲这才给了他们一个好脸色。
有喜欢的那就好办，钟言还真怕她什么都不要，那这份恩情就欠大了。钟言转过身，重新将飞练托了起来，突然间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朝后倒了过去。
“师祖！”飞练急忙跳下来，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撑住了他，这才没有摔在地上。
钟言听到他的声音了，可是这困劲儿一下子将人打倒，他闭上眼睛之后很不明白，为什么飞练出煞之后自己就总是犯困，仿佛开启了什么开关。自己现在可不能睡啊，楼下还有一堆事等着解决，童盼找回来了，但是怎么和她家长说？205的徐星辰还没归位，他还能不能复活了？张晓晴是不是已经恢复正常，还有101、810那两个丢失的女孩儿，是不是也可以回来了？解决完这些，他们得赶紧去医院找萧薇，这事可不能耽误。
还有，最重要的事，他最牵挂的事，飞练的纸身子有没有破损啊？他快要和太岁肉合二为一了吧？
钟言脑子里全是那个颜文字的小人，一瞬间，那小人又变成了背影，在一个下雨的天气里，只为了给自己关上窗。随即颜文字表情从脑海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剑眉星目，双眼绯红，为自己杀尽一切。
钟言最终还是沉沉睡去了，直到他忽然觉着有些冷，等到他睁开双眸，翠儿正在屋里关窗，窗棂外起风了。
“少奶奶醒啦？”小翠这回可不敢忘，赶紧给钟言披上了衣裳。
“我……我又睡了？睡了多久？”钟言一睡醒就开始找人，“你家少爷呢？”
小翠笑得高兴极了，少奶奶对少爷的这份真心可是金不换。“在外头和徐家公子说话呢，不让我们吵您。您睡了三炷香，少爷一直在外头见客呢。”
“徐家公子……徐长韶真来了啊？”钟言赶紧穿鞋下去，“我去看看。”
小翠没想到少奶奶一醒就下床，连忙跟上了，怕她起猛头晕。可钟言腿长，跑了两步就跑出去，跑出睡房拐了弯，就见到那人和徐长韶站在桌边，像是密谈。
钟言一时软了心肠，他若不为人所害，这就是他平日里的一举一动，和读书好友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你醒了？”秦翎赶快走了过来，“睡得如何？”
钟言一把将人抱住，忍不住心情似的：“睡得很好，只是很想你。”

第110章 【阳】融肉雪2
虽然这一抱来得忽然,可秦翎还是将人搂住了：“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梦魇了？”
他连忙看小翠，小翠不知所云地摇摇头，没觉着少奶奶梦魇了啊,睡得香甜极了,都没怎么翻身。
那这是怎么了？秦翎更加不明白,但也顾不上家中还有外客：“没事了，醒来就好，梦魇都是虚假，醒来就好。”
钟言根本没听进去,什么梦不梦魇的，他压根儿就没记住。方才那一觉睡得香甜,无梦打扰,让他将近日的疲乏一扫而空。往常睡上几个时辰他也不当回事，从小就是个贪吃贪睡的饿鬼，他还记得小时候在别人的墓穴里一睡就是三五日,肚子饿了就睡，吃撑了也睡，有时候被人背在肩上，也能迷迷蒙蒙地睡着。
背着自己的那人，大概就是娘亲吧,背着自己走了很多的路。
直到嫁进秦家之前，钟言都不认为贪睡是什么大毛病,可现在他怕了,他恨不得每日不睡,能多醒着一刻就醒着一刻,只因为秦翎的命是续的,是假阳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
这有限的时辰，他怎么还能睡那么久？
“我是不是睡太长了？”钟言有些自责。
“才睡了一会儿，并不是很长。”秦翎看不懂他怕什么，但能看懂他的恐惧，“没事，你睡你的。”
“不睡了，睡那么久干什么，还是醒着好。”钟言这才从他怀里起来，“不是说好了一起见客，你怎么自己见了？”
“我……”秦翎发觉脸已经红了许久，或许从小言睡醒后不顾一切扑上来的那刻，面上就已经发热，“是我错了，可我不想吵你好眠。”
“哼，读书人就是会这套，嘴上认错认罚，心里胆大包天。”钟言噘了噘嘴，两人面对面拉着手好一会儿，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外客。
大伤初愈的徐长韶还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从没见过哪家的女子和夫君这么痴缠大胆，这回算是开了眼界。
“那个……”徐长韶吞吞吐吐地说，“秦兄，你我可否换个地方再谈？”
“不必，在我屋里就可。”秦翎不怪钟言刚睡醒就出来见客，反而说，“能否请你回避一下，让贤内更衣。”
钟言睡觉的时候觉着热，不知不觉就脱了外面的衣衫，虽然里面这套也可以见人，但多多少少不太合乎规矩。徐长韶又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夫妻相处之道，内室若是不方便见人，回房不出来即可，到了秦家反而要等着女眷。
但自己终归是访客，要遵循人家的规矩，否则失了礼数传出去才叫颜面尽失。
等到半柱香，才见秦翎带着钟言出来，徐长韶一直站在门口，看到秦翎坐下了，他才迈腿进去。
昔日的傲气全然消失，后背那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提醒着徐长韶，这世间和自己所想的不太一样。
“坐吧。”等到钟言也坐下了，秦翎才让徐长韶坐下，“方才谈了许多，一直没问你伤势如何。”
可算给椅子坐下了，徐长韶扶着旁边的桌子才能坐直，后背疼痛难忍。“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但好歹能走。你我既然……”
“你们说话不要咬文嚼字的，我听不懂。”钟言忽然打断。
徐长韶接话：“这是我与秦兄之间的事，你……”
“元墨。”秦翎又将徐长韶打断。
元墨赶紧上前一步：“少爷什么吩咐？”
“把徐公子的椅子撤了。”秦翎发话。
徐长韶：“啊？”
这……这差事，元墨怎么好下手？徐公子好歹也是大家世族出来的，虽然是客，但绝对不是自己一个毛头小子能惹上的人。可转念一想，这话是主子的吩咐，于是也顾不上许多，到徐长韶旁边说：“徐公子，请您起来吧。”
徐长韶的脸色挂不住，但若是不起，便有胡搅蛮缠之嫌，最后还是起来了。但是他真没料到，秦翎竟然会因为自己打断一句话，把椅子给撤走了。
看着徐长韶站了起来，秦翎心里才舒坦些：“咳咳，既然我们是在家中说话，不必讲究太多。你这次来到底为了什么？方才吞吞吐吐说了好些，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要事肯定是有，我要说什么你肯定知道。”徐长韶从小就和秦翎不合，但算来算去，两个人其实也没有多少深仇大恨，无非就是秦翎夺走了恩师的青眼，在学识这方面总是强他一步。
秦翎先是看了一眼钟言，然后慢慢地问：”你是说，恩师寿宴上的事？“
“正是！”徐长韶见他不作隐瞒，便也不兜兜转转，“那日我被恶人所伤，背后挖去好大一块皮肉，若不是平日里身子康健强壮，这会儿徐府上下已经准备停灵的事了。”
“这事我有所耳闻。”秦翎装作不懂。
“你不是有所耳闻，你当时就坐在我的一侧，自然什么都看见了。既然说到这地步，我便将心中疑问一吐为快！”徐长韶上前一步，“秦兄可相信这世间有鬼？”
钟言正玩儿着手上的玉镯，忽然动作停住。该来的总会来，徐长韶他还是聪明机灵的人，瞒不住。
“那日伤我的并非是人，实则是鬼。”再次提起那日之事，徐长韶仍旧心有余悸，“那鬼当真厉害，能够装作别人的模样来骗人。起先我并没有认出，直到伤了我……后来我被送回家救治，这事就像个幌子，总提醒着我，夜晚也不能入睡……这话我也就是和你说说，因为当时你也在场，若是和旁人说起，他们一定会说我是惊惧过度，胡思乱想。”
秦翎叹了一口气：“这……”
“我知道，你我自来不合，但能与我谈起此事的人也就是你了。”徐长韶说着又看向钟言，“你们那日是怎么平安脱身的？”
钟言笑了笑：“因为那日我们请了高人？”
“什么？高人？”徐长韶一惊，自己果然没猜错，他们知道内情。
“这事让我来说吧，我夫君恐怕也说不清楚。”既然如此，钟言也不打算隐瞒了，“没错，那日伤你的确实是水鬼，而且是两个。这世间不止有人，还有一些平日里见不着的邪祟。不光这样，世间还有人能让这些东西显形，并为己所用，谋财害命。”
“这么说……果然是。”徐长韶愣了愣。
“那日的水鬼原本是冲我而来。”秦翎喝了一口茶水，说，“我也不知为何命中遭难，有人要用水鬼杀我，陷我于绝境当中。是小言特意为了我请了高人，有高人指点，那日我们才能平安脱身，只是没想到……居然伤了你。”
那伤口当真疼痛难忍，徐长韶都不知自己怎么熬过去的。“高人？既然有高人，为何不日日夜夜请他安宅辟邪？你家和我家往后不就有所依靠，再无后顾之忧？”
“这高人……”秦翎看向了钟言。
钟言躲不开他的视线，但心里暗自得意，秦翎好骗，他以为高人已经离开了。
这高人就在眼前，但是我不能说。秦翎将目光从钟言身上收回：“高人已经离开了，若再寻恐怕也难。”
徐长韶难掩失望之情，刚要再问，动作不小心撕扯到背后伤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秦翎到底心软，看了元墨一眼，元墨赶快将椅子推过来，徐长韶这才再次坐下。
一时无话，徐长韶是奔着一个说法来的，但他怎么知晓竟然全让自己猜到。那日种种皆在眼前浮现，原本应当是恩师寿宴，举杯庆贺，最后自己被鬼所伤，恩师……
“那恩师他？”他立即问，“也是那水鬼所杀？”
秦翎无奈地抿了下嘴唇，将内情都憋在心中：“这我也不清楚，大抵是无妄之灾。”
“师娘和小师妹呢？”徐长韶继续追问，“何不请高人再算一算？不管如何，咱们也要将人接回家中。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你我外加这样多的门生在，总不能让她们母女二人流落在外，必定要好好安排啊。”
“这……在找。”秦翎实在说不出口别的了，只好求助地看向了钟言。
钟言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然他不喜欢徐长韶，觉得他无礼又总针对秦翎，可他也是个心直口快、知恩图报之人。连他们都知道不能委屈师娘和小师妹，可他们的师父却将妻女毫不犹豫地养成了水鬼胎母。
人心啊，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呢？钟言也不知道了。他依稀记着有个人在灯下说话，让自己往后当心，别人鬼不分，在人的面前要记得收敛鬼形，免得再遭追杀。
思索片刻过后，钟言打破了屋里的沉默：“既然徐公子知道这些事，往后就要多加小心了。”
“我有什么可小心的？你切莫胡说。”徐长韶的语气强硬了一些。
秦翎又一次看向元墨：“元墨，去，把椅子给我撤了。”
“诶诶，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兄莫怪。”徐长韶赶忙开口，这来来回回地站起来，伤口都要开裂了，“这样吧，马上就到年下，我打算去隐游寺上香求佛，你们可否同去？”
再去隐游寺？钟言倒真的动了心思，也好，问问那白眉老和尚到底怎么回事，再看看寺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偷的法器。
三人又聊了些别的，徐长韶坐坐就坐不住了，疼得一身冷汗。于是秦翎让元墨送他出去，并且定好了同去上香的日子，回屋后轻轻地捏了捏钟言的手：“明日……我吩咐绣娘来，给你做几身合身的衣裳，再有做几双过冬的鞋子。”
“干嘛花这份钱啊，秦大公子的银子就这么多？”钟言拽着他的扇子坠，唉，自己这针线手艺还不如小翠的零头，是要好好学了。
总不能让外人看着秦家的大公子出去，骨扇高贵，触手温润，结果挂着一个填了艾草馅儿的包子，坠在下头左摇右晃。
秦翎没有言语，而是拉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来：“这……也不是我乱花银子，而是当初你嫁过来的时候我没问过喜娘你的身高尺寸，置办的衣裳小了。你比寻常女子高，又没裹脚，过冬的鞋袜一概都要重新再置。你喜欢什么样式，什么颜色，明日就和绣娘说，银子不必担心。”
钟言低着头，像害羞了。
“真的，我银子很多。”秦翎让他放心，“我一个人花不完。”
“那也要省着些啊，往后那么多年呢。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什么样式都可以。”钟言让他这几句话烧得心神意乱，除了师兄，哪有人这样一心一意地对待自己过。可师兄给自己的疼爱是兄弟之情，并非夫妻之爱。
“只是可惜了，你不喜红色，若是喜欢红色，冬日里在雪景中穿上一身……”秦翎没有说完，或许是男儿不爱穿红吧，所以小言不喜欢。他根本不知道这红色触他的气运，忌火命本身就悬着一口气，不能见那些。
“我穿淡色就好，反正衣裳多，我也穿不过来。”钟言观察着他的气色，心里总有个顾虑，怕他活不过今年的冬，“对了，徐长韶那人究竟和你什么过节？从前不好吗？”
“也不是。”秦翎还在想他穿红的样子，在龙凤花烛下，面庞也被烘得微红，“他和我都是恩师的得意门生，只是我读书比他晚几个月，在我之前，徐长韶是恩师最为器重的人，颇有才气。”
“你这是不是拐弯抹角夸自己啊？”钟言笑着问，“他颇有才气，结果又比不上你？”
秦翎万万没想到这层，他自来也不是自夸之人，这会儿却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最后说：“那自然是，你若不信可以随意翻看我的笔墨，我自然比他要好些。”
“比他好多少？”钟言好喜欢看他较劲的那份严谨。
“好上许多。”秦翎不假思索地回答，反正在小言心中，自己不能让徐长韶比下去。
钟言怀着心事，小声地说了他一句“傻子”，也就只有这样实心肠的人才会这样比较，自己当然清楚他比徐家公子强多少倍。时候还早，钟言让他教自己写字，两个人又一坐一站，在窗棂的前头静默不语。
纸上留下了钟言的字迹，看着是比前几日写得好些，但仍旧算不上好看。秦翎反而不着急，慢慢地，执笔教他，反正自己还有很多个春秋冬夏，身子已经大好。
连续十几张白纸写满，全部都是一个“永”字，似乎这字能练就出一笔好字。钟言写烦了，让秦翎教他写名字，秦翎换了他自己用惯的好笔，取一张新纸，郑重地蘸了墨汁。
他拿笔很早，但从未有过这样紧张的时刻，生怕两个字写错了，生怕两个字写丑了。
“钟言……”秦翎很用心地写，写完又笑了，“你这样的名字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怎么，你还会批名字吉凶？”钟言拿着这张纸，视若珍宝。
“自然是不会的，只是你名字当中的撇捺少。”秦翎又蘸墨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书法中自带他的劲骨，哪怕被病磋磨多年也未见更改，“你瞧我这名字。”
“你这名字也好啊，秦翎，撇捺这么多，刚好和我凑一对。”钟言心直口快就说了，将这两张纸当心肝宝贝收好，完全没注意旁边的那人已经手足无措，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秦翎像是被他的话烫了一下，座椅的椅面好似着火，让他坐立难安：“凑一对，这是你的心里话么？”
凑成一对，秦翎不是不知道钟言的心意，虽说他眼下还是装作女子，可情分不假。为自己所做之事历历在目，但秦翎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遍。
他甚至从未觉着自己这名字有什么好，但方才一听，甚好。
“是心里话啊，我都嫁了你，我不和你一对，难道和元墨一对？”钟言搞不懂他胡言乱语什么，元墨却紧张万分。他看着少爷那道目光注视过来，虽然还是和和气气，可怎么都觉着有点不对。
少奶奶您可别胡说了，少爷往后扣我的月钱，我可怎么办啊。
正当元墨愁眉苦脸的时候，大丫鬟春枝跑了进来，跑得耳坠都掉了一只：“少奶奶不好了！四小姐出事了！”
“什么？”钟言立马跑了出来。秦翎动作没他快，但也紧随其后。
“说是，徐家公子往外走的时候，唐突了咱们四小姐。”春枝也说不清楚，吞吞吐吐的，外加这是大事，张扬出去那还得了？
秦翎听完就咳嗽不止，气火攻心像是。他脸色煞白，一时间许许多多的事情晃过心头：“他走没有？在哪里！”
“还没走呢，不过四小姐已经被嬷嬷们送回屋了。”春枝回答。
钟言一琢磨，这事可能还有隐情，毕竟徐长韶是个刚在水鬼手下死里逃生的人，没理由直接跑去唐突了秦瑶：“这事不能急，春枝，你去悄悄地请徐公子过来，知道这事的下人们一概叮嘱，不许说出去。”
“是！”春枝连忙跑出去找人，倒是门口那只鸡跟着着急了似的，咕咕咕地烦躁着走来走去。
不多会儿，外头下雪了。
又是一场小雪，徐长韶是踩着雪花来的，这回再进屋不仅没有椅子坐，秦翎和钟言两人的视线就像要扎死他。“秦兄你听我说……”
“你把我小妹怎样了？”秦翎捏紧了拳，钟言赶快将人扶着坐下，两个人同样心急。这事可太蹊跷了，秦瑶知道家里有外男做客必定不会出来。
“不是我将她怎样，这事只是凑巧。”徐长韶后背疼得苦不堪言，“在东回廊那边的小路上，我正要出去，一顶小轿从西边过来，刚好和我相撞。我一见那小轿就猜到是谁，你家有小妹，这都是大家所知之事，于是便停下让小轿先走。谁知抬轿子的嬷嬷一个不稳当，小轿歪了，轿子上的人直接翻了下来。地上就是石板路，我岂能见死不救？”
“就只是这样？”秦翎听完心中好受了些，还好不是他为非作歹，“你见着我小妹的面了？”
徐长韶磕巴了一下：“见、见着了，她差点摔在地上。”
“只是见着一面？”秦翎又平静了些，若只是见一面也算无妨，大不了让下人们一字不提。
可徐长韶这回没敢回话。
“到底如何了？”秦翎站了起来。
“她摔下来，那么高，我接住的，两人一起摔了下。”徐长韶只好说了，为了怕秦翎和钟言不信，还指了指后背，“我都没顾得上我的伤，还请你们和小妹好好说说，千万别怪罪我唐突之罪。”
秦翎听完一下子坐了回去，连钟言都愣了一瞬。这可不是光见着面，而是有了肢体接触，徐长韶若接住秦瑶，必定是抱着她了，两个人又一起摔在地上……怪不得春枝那么惊慌，两人当时一定是滚在一起。
大家都不说话，徐长韶只好再说：“我当真不是有心，秦兄尽可放心，这事我绝不会说出去一言半句。”
“若是说了，怎样？”秦翎擦了擦汗，他自然不会觉得小妹被人抱一下就如何，可女儿家禁不住别人的口舌，他怕得是，别人如何看待秦瑶。
未过门的小姐被外男抱了下，知道内情的人明白是徐长韶好心搭救，不知道内情或有意乱传的人指不定会说出什么。秦翎的心已经乱成一片，他虽说是大哥，但从未想过小妹会在家里出这样的岔子。
徐长韶自然也知道这事严重：“我若是说了，不得好死。”
“好，这是你自己说的，还请徐兄一字不提，将此事掩过。”秦翎闭了闭眼，事已至此，只能如此了。
等到再送走徐长韶，秦翎和钟言仍旧为这事忧愁，嬷嬷们那边来人传话，说四小姐受惊吓，想让大哥和长嫂明日去看看她。这事本来就是钟言的分内事，长嫂就要管这些，他自然同意，只是他想不通，怎么就这么赶巧了，徐长韶刚死里逃生，又卷进了秦家的事？
莫非是……有人算着日子，想逼秦瑶出嫁？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元墨又偷偷从外头接了一封信回来，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但钟言一闻，这气味是刷棺材的桐油。
是福寿堂，福寿堂的大当家给自己来信儿了，托他办的那事八成是有消息了。
“元墨，你来。”钟言小声叫他过来，“你准备准备，今夜和我出去一趟。”
“小的明白。”元墨已经习惯夜间陪着少奶奶出行，今晚要下雪，他们得准备衣衫。
院外已经点上灯，雪也有越下越大的势头，元墨在门口点上了炉子，将鸡窝拽过来烤火，没注意到地面上滚了雪球，像有人推动它，一点点地大了起来。

第111章 【阳】融肉雪3
等到真正入睡的时辰,秦翎辗转反侧。钟言躺在他的里侧，明白他的忧虑。
“我看那徐长韶虽然与你不合，可不是浪荡之人。我问过家丁和春枝,他确实是为了救小妹。”钟言和他拉手而眠,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抓着对方,生怕睡觉都能走丢，“今日这事，如果不是他出手相救，小妹必定受重伤。”
“这些我都懂。”秦翎缓慢地转了过来,像小夫妻说枕边夜话，“可是……”
“我明白你担心什么。要我说,定下这规矩的人真太可恶了,谁规定女子见了外男就坏了名声呢，一通屁话。”钟言在秦翎面前说话毫无顾忌，“死了死了,还留下这些没用的规矩，真是老不死的，留下几句臭话，比万年王八还长。”
原本秦翎愁眉不展，一下被他逗笑了。笑过后他忽然又珍惜起来,若没有小言，自己的人生无趣又乏味。
“别想了,总归这事怪不着咱们秦瑶,方才嬷嬷们也说小妹没重伤,喝了安睡的汤早早歇着了。明日咱们一起去看她,你可别说她什么。”钟言当然清楚秦翎不会怪秦瑶,只是这傻子愁眉苦脸一晚上,秦瑶就算没事，看到大哥这样也得吓出事来。
“我必定不会说她，只是这事太凑巧了。”秦翎说不上哪里不对，原本没察觉自家不对劲，小言嫁进来之后，处处都不大对了，每个院都搅成一锅粥。唯一让他放心的就是三弟小泠那边一切无恙。
“凑不凑巧的，明日问问嬷嬷们就行。”钟言的脚踝又一次勾住了秦翎的小腿，“诶，你长肉了。”
秦翎的双腿一抖，感受到的是他冰凉细腻的脚心肉，软软的、薄薄的双足。
“真的！”钟言孩子气地踩着他，又伸手去丈量他的腰。秦翎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却躲不过钟言的手。
他全身的伤都好了，挠破的大片湿疹已经痊愈，腿上的伤口自从人蛹死掉也在快快愈合，每个伤口都收了口，从外头看不出一点痕迹。如果那些伤是正经病疮，肯定好不了这么快，就因为它们是邪术而来，邪术一退就没。
在钟言眼前的已经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了，只是略微清瘦。
“过冬再给你好好补补，开春再涨十斤肉。”钟言给他下令。
“十斤？”秦翎笑了，“怎么吃才能长肉十斤？这是强人所难。”
“就要强你所难，你长不长吧？”钟言笑着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秦翎倒吸一口凉气，小言当真大胆。“长，你喜欢，我就再长十斤……”
“我喜欢得多了，你都给我不成？”钟言又咬了一下，这一回没再松开，卷着他的下唇将舌尖探进秦翎的口中，分开后，两人的唇齿留下一道透明的丝。
他的嘴里还是有清苦的药味呢，好喜欢，钟言忍不住再亲上去，细细品尝，似乎从第一回见着，这人就和药味有脱不开的关系。舌尖卷触的瞬间，钟言又忍不住搂住了他的腰，或许是每日就能见着，光是看，无法发觉他的变化，可是这样一抱就抱出来了。
他真的长肉了，越来越像个康健之人，真让人欢喜。
刚刚这样一想，钟言满心喜悦，吸吮也就更用力了。他其实也不懂如何亲密，但若有过几次也就会了，两只手也不怎么老实，仗着他是读书人，不会还手，上下左右地摩挲，占足了秦大公子的便宜。但秦翎的舌有样学样伸进他的口中时，钟言舒服地哼了一鼻子，谁说自己不通人性，眼下通得多好。
他这是，浑身都要通了啊！
秦翎自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但正人君子……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和诱惑，脑子里全都是这个人，再无其他，只想和小言缠绵。他不知道双手往哪里放，去抓小言的手？显然不合适。去碰他的腰？过于鲁莽了。最后他只是用手臂拢着钟言，掌心不去碰触，可床帐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扯起一面过了风的船帆，和情爱卷在一起，红绳成了海上的浪，那金铃铛也不甘示弱，时而叮铃。
亲着亲着，钟言一个翻身，竟然分腿骑到了秦翎的身上，膝盖夹着他的侧腰。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了，他笑着勾秦翎的下巴：“读书人也会欺负人，你方才摸我什么？”
秦翎看着身上的他，认命一样：“没有摸。”
“摸了不承认，枉读圣贤书。”钟言没想到他的身子都能经得住自己骑了，“诶，这不就是坐你身上了？”
秦翎恨不得双手捂住双目，可小言的模样让他挪不开眼，光是看，就看入了迷。他明明不是女儿家，可坐在身上又不让人难受，秦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变了，为什么他们是同样的人，他又认定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比他们的名字，今生就要凑一对。
什么男的女的，都不重要，拜堂就是自己娶的妻。
“我说过了，你想坐的话，我让你坐。”看了一会儿，秦翎才好意思说话。上次这话在马车里说的，没想到居然成真。
“我才不坐你呢，好不容易被我养胖了，我怕把你坐折了。”钟言在他腰上摸了一通，秦翎的长发全部铺平在枕头上，面色红透可仍旧压不住眉目的清秀，让钟言忍不住一看再看，横竖都好看。
时候差不多了，钟言也从他的身上翻下来，可心里热得不行，和窗外的雪天对比鲜明。忽然一下外头咔嚓一声，吓得钟言一激灵。
“什么动静？”他好奇地问，明明是个饿鬼，却躲在一个脆弱的人怀中往外看，只是眼睛不小心红了一瞬，他还不知道。
嗯？这一瞬的变红让秦翎看着了，人的双眸还可以这样么？
“外头什么动静啊？”钟言在被子里问，下巴放在秦翎的胸口上。
“啊？哦……”秦翎反应过来，可心里还是记住了那一瞬间的异常。小言的眼睛为何会无故变得通红？莫非是有什么隐疾？可若是隐疾，为何一下子又变回来了？
想不明白，他只好先说：“那是竹林子的动静，竹叶上落满雪，竹子就被压断了。”
“这样啊，我没听过。”钟言动了动耳朵，人间的声音怎么都这么有趣，“会压断多少？”
秦翎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像没见过市面的毛头小子，不过一想，青竹难养，整个城里也没有多少成片的竹，故而他不知道也是应当。是自己过分了，居然用自己的“有”去笑话别人的“无”。
于是秦翎认真起来：“雪大的时候压断十几根也有，方才那声咔嚓就是断了一根。不过你不必心疼，青竹长得快，明年开春一声雷响，下了雨，咱们的竹子就冒笋了。”
“那你可别骗我。”钟言心满意足地趴下了，咱们的竹子，这话他好喜欢。咱们的，自己和秦翎是夫妻，自然这院里的一切都是他们的。
元墨等到三更，睡房的门才开。“主子，咱们走吗？”
“走。”可算给秦翎哄睡，昏睡散也下了，钟言换上厚衣裳，小小尖尖的漂亮脸庞直往毛领子里躲。小翠负责守夜，他们拉开门，外头的风雪大得很，小冰碴扑在钟言的睫毛上，一时不敢睁眼。
“元墨，你打好伞。”他提醒元墨。
“是。”元墨撑起了一把大伞，将身子笼盖。纸人不怕冷，可怕这雪花积累，融化成水。
两人翻墙出去，钟言拎着元墨毫不费力，整座城都静悄悄，只有守夜的兵寻来寻去。他们不敢被人发现，便顺着墙根一路小步跑，踩得脚下嘎吱嘎吱直响。
空旷无人的大街上，只有他们，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一串小，一串深，一串浅。
福寿堂不近，等走到的时候，元墨的伞上已经落了一层白雪。从外看这店已经关了，而且棺材铺有规矩，晚间不迎客。本来这就算捞阴门的手艺，晚上找去的不一定是什么东西，一概不给开门。但钟言敲门的时候还是很快有了回应，门一开，大当家张炳瑞赶紧将他们迎了进去。
“找着了吗？”钟言抖了抖身上雪。
“找着了，就在后头。”张炳瑞点了点头。
元墨人小鬼大地问：“张当家的，我们主子让您找什么了？这么急着让来？”
“见着你就知道了。”张炳瑞说完还捂住了他的嘴，回头问钟言，“小孩儿阳气轻，恐怕压不住，让他在外头等着？”
“不用，让他跟着吧。”钟言摇了摇头，他不是阳气轻，而是没什么阳气啊。
上回来福寿堂，前堂有跑腿儿的，后面有纸扎师傅，再后头是木匠，可今日只有张炳瑞，其余人一概没有。元墨看不懂大人打什么算盘，可少奶奶天纵英明，办事有她的道理。三个人走过了中庭，到了后院，一进去就瞧见了地上的土坑。
“妈啊！”元墨一激灵，“死人！”
不怪他打哆嗦，还真是死人。原本应该放棺材滚木的地方被挖出一个长条形的土坑，大概半人深。里头躺着一个，用白色的麻布紧紧包裹，虽然看不出面目轮廓，可一看就是个人，不是什么木头桩子。
“少奶奶，这就是您要的。”张炳瑞低声说。
“咽气的时辰都对得上吧？还有，我不要冤死的。”钟言走了过去，隐隐能闻到死尸的气味。福寿堂做阴门的生意，肯定会处理尸首，哪怕是烂得不成样子或碎尸万段的尸体，在补尸人的手里都能变得能看，且尸臭味能去就去了。
眼下这个就是去过臭味的，钟言闻出来的不是臭，而是阴气。这人一旦死了，阳火一灭，阴气就缠绕过来。
“完全对得上，而且还是病死的。”张炳瑞将一张纸给钟言看。
钟言接了过来，细细看过之后确定这确实是自己要找的。“你怎么知道是病死的？”
“他没人收尸，还是我堂下的伙计去收的。”张炳瑞说，“一个人病死。”
“知道什么病吗？”钟言细问。
张炳瑞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钟言叹气：“这就不行了，得弄清楚他是什么病，怎么病死的，若真是自己生病，我愿意给他收尸，给他一个好归宿，顺便也解我燃眉之愁。若他是被人所害生病，又或是病重有冤屈，这样就没办法了，只能先请人超度，然后再寻别处安葬，可没法帮我。”
“那就还请少奶奶再等等，我让伙计去查。”张炳瑞很老道地说，查死人的事，自来就是他们这种生意人的长处。
“好，你去查，这尸首好好保管，别坏了。记着，别给他找棺材，也别拿出去，必须让他接地气。另外不许沾红，不许沾猫，带生气的牲畜一概不能进后院。院门后头再让一条黑狗看守。”钟言说完又掸了掸肩上雪，“等查好了，立即请人送信封到秦家，我即刻就来。”
“是，少奶奶放心。”张炳瑞应了。
回去的路上仍旧只有钟言和元墨两个，冒雪而来，踩雪而归。元墨进了院才敢问：“主子，那尸首是干嘛的？”
“给你家少爷当替身的。”钟言说。
“替身？少爷要替身干什么？”元墨转着伞柄，将雪都转了下去。
“你以为我给他续命，阴兵就不找他了？算着日子，也快了。”钟言轻声慢语，实则心急如焚，“这一冬不好过，我得找个尸首放入棺中，养着尸息，瞒天过海。”
“那为何不能有怨气？还要查为何病死？”元墨不懂就问。
“若有冤屈，即刻诈尸。”钟言说。
元墨吓得缩了脖子：“世上真有诈尸一说吗？少奶奶见过？”
“何止是诈尸，我连旱魃都见过了，那才叫荒尸百里，枯骨成堆……”钟言给元墨掸了掸雪花，“放心吧，就算诈了尸，也伤不着你们，一切有我。”
元墨看少奶奶一时出了神，怪不得少爷总喜欢看她，这样好看的人说这样的话，谁都会喜欢她的。可他现在只能点点头，跟着少奶奶一路跑回去，只想着赶紧过年，悄不声儿地剪个高些的纸身子，往后也好帮一帮她。
第二日，秦翎一睁眼就去看青竹，开窗后发现竹子只断了一根。
还好只有一根，否则小言会难受，毕竟这是他们的竹子。秦翎回头看了看还在睡觉的他，无奈的笑容再次挂上嘴角，昨晚他又出去了，回来时全身带着雪的凉气，莫非秦家又出了什么乱子？
还有，他红了一刹那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秦翎想了许久也想不出答案，甚至都想到“小兔子化作人形前来报恩”，可这念头太过荒谬，最后又一笑而过。
钟言睡到大公鸡不打鸣了才起，如果按照过了门的妇人规矩来看他，绝对算不上一个贤妻。今日他也懒得去做早饭，柳妈妈特意做了羊肉馅儿的小馄饨，秦翎吃着还行，但显然不怎么爱吃。
“不好吃吗？”钟言问。
“好吃，只是……”秦翎自认口味是被小言的手艺养刁了，“没你做的好吃，吃着总觉着差些什么。”
“少哄我。”钟言其实心里乐开了花，“晚上冷，我给你做猪肚鸡汤，下银丝面吃。”
“嗯。”秦翎赶紧点头，明明肚里装了馄饨，一下子就觉着饿了。
去看秦瑶时已经接近晌午，秦翎是长兄，家中弟妹出了事他都要担起责任，见了秦瑶便自责不已：“小妹受委屈了，昨日是大哥不好，不该……”
“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这样说。”秦瑶坐在床上，左手背贴着好大一块药膏，“长嫂，你怎么不管管他？”
“我管了，他不听。”钟言摊了摊手。
秦瑶被长嫂的动作逗笑了，头一回见女儿家这样。她羡慕长嫂，身为女子，却又不受规矩束缚，自己要是这样做一定被嬷嬷们念叨一整天。这时她的左手被大哥轻轻托起，不等大哥说话她便开口：“没事，已经不疼了。”
“伤得重么？”秦翎特别心疼。
秦瑶摇头：“不重，只是那位公子像是受了很重的伤，当时我看他泪水都要出来了。要不是当着我的面不好发泄，他都要哭鼻子呢。”
“他……”秦翎不愿多提这事，“你好好养着，大哥什么好药都能替你找来，不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我巴不得留个疤。”秦瑶调皮地朝着大哥和长嫂眨眨眼睛，没了嫁人的担忧之后，她终于变回了少女模样，“对了对了，大哥千万别责怪抬轿的嬷嬷，她们年岁大，腿脚不好也是常有之事。”
秦翎摸着小妹的发髻，心里不知该难受还是该开心。这样柔软的心肠，小妹往后若没有人照应，只会吃亏。“好，都依你。”
两人见完秦瑶才算放心一些，可一从花院出来，秦翎头一件大事还是找了嬷嬷们。等候嬷嬷的时候秦翎在轮椅上叹气，钟言捏了捏他的肩膀，说：“小妹那伤不一定会留疤呢，别提前忧愁了。”
“其实留不留疤都不打紧，我倒不是很在意这个，我只是庆幸小妹没看过什么‘才子佳人一见倾心’的戏文。”秦翎抬头看他，“戏文都是假的，孤男寡女一见如故，男的是救人于水火的公子，女子自然容易倾心交付。可戏文之外没有这样的，先不说男女大防，单单是只有一面之缘怎可交付终身？不说生辰八字，也有脾气秉性，这都是结亲嫁娶要斟酌的。徐长韶是小妹见过的头一个外男，我怕她……”
“秦瑶可不是那种人，她自己主意大着呢。”钟言再劝。
“嗯，我知道，只是我自己担心而已。”秦翎搭住他放在肩头的手，这时柳妈妈带着几个嬷嬷来了，秦翎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
“请少爷安，请少奶奶安。”嬷嬷们在他们面前站开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秦翎没有立即开口，显然是气得不知道怎么说，钟言这才发觉他生起气来挺厉害的呢，平时是不开刃的剑，但并不窝囊。
“从前我念你们照顾小妹长大，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从不与你们说重话。按身份说，我与你们是主仆之分，按岁数说，你们年长于我娘亲，都是长辈，可昨日之事实在太过荒谬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半晌，秦翎才开口，“柳妈妈，你说，还有小妹的伤究竟如何了？”
说到最后，声音微颤，钟言便知道他是在极力控制情绪呢。原来秦大公子并不是没脾气啊。
“少爷还请息怒，您的身子可不能动气。”柳妈妈心疼秦瑶，也心疼他，“四小姐的伤……恐怕是难好，亏得现下不冷，若是夏天……”
秦翎的眉头不自觉就皱起来了：“这样严重？”
“这还多亏徐公子出手相救，否则……”柳妈妈摇了摇头，“手背的伤必定会留疤。”
“唉，留疤就留疤吧，只要不伤及筋骨就好。”秦翎听柳妈妈说完才松口气，“那怎么会从那么高摔下来？况且我不是说过家有外客，先不让她出去走动么？”
赵嬷嬷这时说：“是，我们也是这样说的，只是过了一会儿陈嬷嬷来了，说您亲口所说，让四小姐去一趟，即刻就去。我们这才慌慌张张地备轿。”
陈嬷嬷？陈嬷嬷又是哪个？钟言问：“那又是哪位嬷嬷在路上崴了脚，让小妹跌落？”
“就是这位陈嬷嬷。”赵嬷嬷说，“不信您可去问别人。”
又是她？钟言没再多问，恐怕这事问了别人也是同一个说法，看来这陈嬷嬷有怪。“这事我与你们大少爷都不会再问，你们也要把紧口风，不能外传。”
“是。”嬷嬷们一起回应，清楚这事严重。
“吩咐所有下人不许胡说，更不能和秦宅外的人互传，否则我不客气。”钟言先礼后兵，“都散了吧，柳妈妈您带我去见见这位陈嬷嬷吧。”
柳妈妈瞬间面露难色。
钟言心里一个不好。“怎么了？不会找不到人了吧？”
“是。”柳妈妈一叹气，坐实了钟言的猜测，“昨儿送四小姐回来，这人就没了。”
“怎么可能就这样没了？好端端的，人怎会在秦家消失？”秦翎拍了下轮子椅的扶手。
“你别急，把手拍疼了怎么办？”钟言不知道他的手疼不疼，反正自己心疼。他将秦翎的手揉了又揉，对柳妈妈说：“劳烦您带我去看看这位陈嬷嬷的住处吧。”
秦翎确实将手拍疼了，可又顾不上疼。他只觉着这事荒唐异常，说给谁听都不会有人相信。照顾小妹十几年的嬷嬷居然故意带小妹出去，又“不小心”崴脚，让小妹和徐长韶撞上，还没问出什么来，人就没了。
除非她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否则也不可能无故消失啊。
然而见到陈嬷嬷的睡房时，钟言才承认，这人消失得还挺彻底，他都没察觉到不对劲。睡房里的衣物一概没少，甚至连碎银子都没动过，一切如旧，只是人不见了。
钟言还在屋子里算了一卦，然而卦象不怎么样，可寻人是“往南”。
往南？这就难了，到底有多南？是秦宅里的南，还是这城里的南，还是出了城的南？钟言看着铜钱，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才能找到。
这时，元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瞧见钟言什么都没说，直接递了信封。钟言拿起信封一闻，桐油味，莫非福寿堂的尸首出事了？不会真的诈尸了吧？
刚这样想完，赵嬷嬷从外头走了进来：“少爷少奶奶，方才老爷的贴身侍从来报，说老爷和二夫人的马车快到了。”

第112章 【阳】融肉雪4
钟言头脑发懵。
他以前也懵过,上一次懵是自己被师兄陈竹白捡回家的那天。师兄说，他老远就看到一个白发红眸的尖耳朵小鬼在山脚下面晃荡，时至深夜,自己看着就像没人要的。可身上穿的衣服极好,头上还戴着一朵金黄色的腊梅,又不像没人要，分明是被好好养着的，被当成心肝宝贝照顾过，应该是走丢。
后来钟言反复回忆那天的事,对自己怎么走丢的毫无印象。他懵然地沉浸在那段记忆当中，却找不到一个答案,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走着，走着，走着,就走下了山。
后来他想，自己大概是和娘亲走散了。
眼下，钟言确实又短暂地懵住了，真正的秦守业和二夫人回来，马车马上就要到秦家的门口？这可比福寿堂诈了尸更可怕。
人蛹变成的秦守业刚死没多久,真正的秦守业回家，而家里每个人都不记得人蛹出现的这段经过,这验明了什么事？验明了,秦宅内的三源鬼神通广大,之前让人相信人蛹秦守业是真,然后又悄悄地抹掉了所有人的记忆。
那现在回来的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钟言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他们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看来当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爹和二娘快回来了？”秦翎只觉得钟言的面色一下子差劲起来，于是说，“那我与你们少奶奶回去准备，小妹的伤瞒不住，但其余的事不要让他们知晓。”
“是。”柳妈妈和赵嬷嬷同时说。
秦翎再看钟言：“走吧，咱们回去吧。”
钟言点了下头，双手放在轮子椅的椅背扶手上，推着秦翎朝他们的院子去。地面上的积雪如绵糖，冻了一夜只是冻上一层不算坚硬的壳，比昨晚的踩雪声更清脆些。轮子椅的木头轱辘在雪地里留下两行窄细的痕迹，钟言心里头想着“寻人往南”，不自觉地看了看南边的天。
下了雪，天是淡青色，一个雪人靠着墙，一个小小的雪球从树梢掉了下来。
回院后，秦翎先去烤了烤炉火，他底子还是虚弱，出去一趟穿得最厚，可是最容易冷。两只手的指尖在炉火上方熏热，他才缓慢地吐出了一口热气，全身不再那样紧绷了。
“元墨，出去问问我爹和二娘的车到哪里了。再去看看后厨，让张开预备好，还有钱管事，我爹回来必定要看账本，都要预备好。”秦翎拿起炉火旁的橘子递给了钟言，“你不必担心，我爹不会为难你，二娘也不是多事的人。”
果然，秦翎将人蛹冒充的事全忘了。钟言接过了小橘子：“嗯，我不担心。”
“再有……”秦翎想让他再放心些，“成亲那日，我爹和二娘都见过你了，他们也并未说什么不好的。”
钟言笑了笑，今时不同往日啊，那时候你是个垂死的病秧子，娶什么人进来他们自然不管，越是地位低贱越好呢。这样你一走，也更容易打发我。如今你好了，身份又是秦家的长子，这些事就不一样了。说不准秦守业回来的头一件事会不会是“婚事作废”呢。
秦翎看他还是不开怀，于是又说：“再有，我是我爹正室所出，二娘管不到你的身上。”
这话秦翎从来不说，越是大室家族其实不在意嫡庶，只是长幼有别，长兄自然可以管教下面的弟妹。他也不曾觉着二娘的身份有什么不对，只是小言今日慌得很，他才这样说。他其实明白他的慌张，男儿身的秘密要保密下去不容易，这条路注定坎坷。
若真是坎坷，自己就替他将路铺得平整一些。
“嗯，我不担心。你先坐着，我陪元墨去一趟后厨，晚上给你做猪肚鸡汤面。那汤麻烦，我得亲自来弄，交给张开不放心。”钟言帮他剥了橘子皮，这橘子还是秦家养在房里的树结下的，没有盛夏的果实甜，但已是非常难得了。
带元墨出来，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后厨，反而先去了昨夜翻墙回来的地方。雪下了一夜，天亮才停，他们的脚印已经被埋得看不出什么来了。
“少奶奶这是做什么？”元墨一拍脑袋，“咱们去福寿堂？”
“这会儿不去，白天人多口杂的，晚上再说。”钟言说。
“哦，行，反正您吩咐我就跟着走……诶呦！”元墨的话还没说完，身体一飘，愣是被少奶奶拎着飞起来了。他瘪了瘪嘴，少奶奶果真是说走就走啊，天生神力奇女子。
虽然现下不去，可钟言还是带元墨出来看看。墙根下已经没了脚印，大雪盖住他们的足迹，元墨看着一整片的白茫茫问：“主子出来干什么啊？”
“看看脚印。”钟言蹲下了。
脚印？地上明明什么都没了啊。元墨也跟着蹲下了，目光认认真真扫过那层雪面。雪被冬日的日头照过，最上一层已经变成了小冰晶，闪着光，怪好看的，元墨又抬头看了看墙头的冰溜，不懂少奶奶看什么。
钟言起初只是看，看着看着就动了手。他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刮雪面。雪被扫一层就矮一层，除却外面的落了尘埃，里头的都干干净净。
“您找什么？”元墨看出来了，这绝对在找东西。
“找鞋印啊，咱们昨晚上留下的。”钟言说。
元墨挠挠眼皮：“都盖上了，能找着？”
“能啊，这不就出来了嘛。”钟言指了指雪地。元墨低头看去，被精心扫出来的雪面上果然有印子了，虽然并不是很清楚吧，可是这就是鞋印。
“踩过的雪和后来下的雪没法融在一起，哪怕被盖上，只要耐心地扫扫都能扫出来。”钟言说完元墨的眼睛就瞪大了，像瞧见了什么可怖的景象。不，不是像，是真的瞧见了可怖的东西。
地上的脚印不是两双，是三双！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大一小，一浅一深，这是少奶奶和自己的。少奶奶没有裹脚，故而脚掌细长，自己的脚小，跟在她后头回来的。她身子有分量，脚印更深，自己的纸身子轻飘飘，足迹也只是浅浅一层。
可是跟在他们后头还有一双足迹，比他们的脚都要大！还深，好似分量有少奶奶的三倍之多！
元墨揪紧了袖口，拼了命地回忆，这不对吧，昨夜只有他们，并没有人跟着啊。
“这……这怎么回事啊！闹鬼了？”他赶紧问。
钟言也说不好这怎么回事：“这是个麻烦……但总归是咱们疏忽了，确实，昨晚有东西一直跟在咱们后头。这事先放放，先回去，先把你家老爷和二夫人见过再说。”
张开在后厨忙活，老爷和二夫人说回来就回来，好在没打得措手不及。瞧见少奶奶来了，他快步上前：“大少奶奶，老爷快到了！”
“我知道。”钟言照常如旧，“他们又不能吃了我。”
“大老爷恐怕对您不利，二夫人倒是还好，她不敢管您。”张开是为了她操心，“您再能干也是女子，不要和老爷硬碰硬了！”
“我懂。”钟言明白他是为自己好，“不过你怎么猜出他要对我不利？”
“唉，这不明摆着的！”张开猛地一拍大腿，“您是大夫人长子的正妻，虽然是小辈，可身份比二夫人高，她肯定不敢挑您什么。大老爷能有什么好话，肯定……”
后头的话他没敢说，肯定看不上少奶奶的家世出身啊。当时是冲喜，没法子，随便给少爷找个什么样的都可以，反正也没打算留这位儿媳多久。现在不一样了，正儿八经的秦家大公子正妻，肯定会挑出一堆的毛病。
“要不这样吧，我给您想个法子！”张开自以为聪明地说。
“哦？什么法子？”钟言倒是想听一听了。
“您就说您已经有了！”张开眼睛一亮。
钟言差点摔个跟头：“什么有了？”
“有了啊，肚子里有了！”张开没开玩笑，“少爷身子大好，有没有的，这不是迟早的事？虽说您不是人，可您修炼得和人差不多，怎么知道不会有呢？您是正经主子，肚子里那位就是将来秦宅的小主子，我看谁敢轰您！”
“你省省吧。”钟言摸了摸肚子，自己要是有了秦翎的种才奇怪呢，“先给我弄个厨房，我做饭。”
张开是真为了她着急，可她偏偏不急，还做饭，还特意要了新鲜的猪肚和母鸡。钟言一手拎着猪肚，一手拎着母鸡，天大地大，都没有秦翎一顿饭大。
元墨在旁边帮着架锅，看着少奶奶收拾猪肚。这东西不好弄，钟言先取来粗盐加上面粉，里里外外地小心搓揉，就为了去掉上面的粘液。若是有一点粘液剩下，这熬出来的汤都不好喝。等到搓好了再取来放在雪里的白醋，冰冰地倒下去继续揉搓，将面粉和粗盐全部洗下去，猪肚就干净一些。
来来回回五六次，元墨看着少奶奶通红的十指，心疼坏了。唉，自己要不是纸身子就好了，能帮上忙。
光洗干净没用，钟言将猪肚放入大锅里焯水，来回三次后捞出来，将里面翻到外层，用大菜刀细细地刮掉那层淡黄色的残留肥油。秦翎好不容易能吃点肉了，不能马虎。
等猪肚收拾完，他再去收拾母鸡，同样刮掉了鸡皮下面的那层油，然后将整只鸡去头、去爪、去屁股、去内脏，其余的部分完整地塞进了猪肚，最后用棉线捆封，活像将母鸡塞进袋子里。这样才能下锅，加入姜片、料酒和葱丝，最后大火烧开一回，撇去浮沫，然后加大枣和枸杞，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成了，一会儿让张开亲自看着，没水就加，两个时辰之后我再来。”钟言也不是很放心，冬日里进补的汤要常做，总是跑来后厨不方便，往后在他和秦翎的院子里弄个小厨房，省得别人过手。
“这、这就好了？”元墨没见过这道菜，“好好的母鸡，为什么要塞进猪肚里炖汤啊？这样更好吃？”
“因为啊，这猪肚必须炖很久才能软烂，否则嚼不动，可那母鸡就不能炖太久，否则肉都柴了散了。两者合二为一，出锅的时候猪肚软嫩，鸡肉鲜美，刚好暖胃补身，给你家少爷吃最好了。”钟言刮了下元墨的鼻子，“走吧，回去。”
两个人快快地回，还没回去就听到秦老爷和二夫人的车回来了，果然，回去没多久，就有一个面生的侍从来请。钟言见秦翎对那人十分客气，听这声音也逐渐回忆起来了，原来那日成亲，就是他和喜娘说的话。
他必然是秦老爷的心腹侍从。
“咱们走吧，我爹和二娘等着呢。”秦翎特意没坐轮子椅，想要走着过去。
钟言也没有阻拦，他知道他什么心思。成亲没多久，秦守业和何清涟就出了远门，那时候秦翎半死不活，如今回来，他肯定想让他们看看他好起来的模样。所以这一路走得缓慢，乃至于到了前堂的时候秦烁、秦泠都到了，唯独小妹没来。
和上次差不多，秦烁和秦泠将大哥的位置留了出来。
“大哥来得好慢，我和三弟等了好久。”秦烁皮笑肉不笑地说。
“辛苦二弟了。”秦翎微微点了下头，走过秦烁身边时，秦烁稍稍让了一下。
这一下让钟言看出许多东西，特别是秦烁眼中的不甘心。两个人明明就差一刻，身份就不一样了，钟言现在看谁都像恶人，头一个就猜测秦宅里的祸事是不是秦烁主谋，按理说，他是最恨秦翎的那个。
“大哥，你的气色比前几日更好了，竟然能走着过来！”秦泠喜上眉梢，“过几日咱们出城去射箭吧！我又新得了一把长弓！”
“你先去吧，大哥还差些，慢慢养好再陪你。”秦翎摸了摸三弟的头，小时候还是自己教他拉弓，他拉不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今他的弓自己恐怕拿都拿不起来。
“嗯，那我等着！”秦泠点了点头，看到钟言时立刻说，“给长嫂请安！”
钟言点了下头，这时候不好开口，秦泠倒是乖，和秦翎像亲兄弟一般，可他真有看着这么乖巧可爱吗？钟言也不敢肯定，谁都有可能坑害秦翎。话说秦翎这命也太好了，究竟是什么命啊，能让人这么惦记的，恐怕只有命中有大福报的真佛转世了吧？
再往前走，钟言终于看到了秦守业和何清涟。不知道为什么，钟言直觉地认定，他们是真的。
那日成亲，隔着一层红盖头，自己和秦翎一拜高堂，拜的就是他们。
“来了？”秦守业转了过来，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大喜大怒。钟言悄悄地打量他，他和秦翎并不十分相像，恐怕只有眉骨和下巴最像了，还有就是眼睛的形状有点类似，但并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子。这才是真的，一模一样肯定不对。
“爹，二娘，我们来晚了。”秦翎走到他们面前，“不知你们这一路可好？”
“还好，就是归途中四处闹水患，才耽搁了这么久。”秦守业的声音并不苍老，事实上，他正当壮年，身型比秦翎魁梧，“你如今好了？”
“是，如今孩儿已经大好，这一路可以走过来了。”秦翎难掩心情，亲手将钟言拉到了旁边，“这位便是小言，成亲那日您与二娘只见他人来，未见他的面貌。”
“钟言，我记着她的名字呢。”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秦守业身后响起，很清冷，像山谷里的溪水，没什么温度。
钟言抬眼看过去，一下子就被何清涟的美貌震惊了。秦宅里的人都说她是二夫人，可从没人说过二夫人面容如此姣好。
“你们成亲那日，我们说过一句话，你忘了？”何清涟站了起来，身形纤细，看什么都神色淡淡，“我以为你的名字是容颜的颜，女儿家大多都用这个字，取‘美颜如花’的好意头。后来听你们院里的小丫头说，你是言语的那个言，很是少见。”
秦翎对二娘也很尊敬：“是，二娘有心了。”又转身说，“小言，这位是二娘。”
钟言也不懂嫁入人家的媳妇该怎么和长辈请安，总归别吵起来就行，于是赶紧说：“二娘好。”
结果他一说，何清涟就笑了。
“是个实心肠的孩子。”何清涟看了看钟言的鞋，又看她手上的戒指，“秦翎，我一向看你稳重识大体，怎么这样的戒指也能戴出来？”
“二娘有所不知，这是……”秦翎也觉着不好，“这是新置办的，可不知怎么一下子旧了，我说还有好的，他不要。”
“这个就挺好。”钟言怕他们起争执，“我戴这个就好，我喜欢这个。”
“噗。”秦烁在后头笑了，“大哥也让大嫂太寒酸了吧？”
“不许胡说。”何清涟呵斥了一下。
秦烁马上不笑了，秦泠马上又开了口：“娘你可不知道，大哥和长嫂夫妻恩爱，看得我都嫉妒呢，再过两三年我谈婚事，一定照着长嫂这样的订下一门。”
“胡言乱语。”秦守业一直没开口，开口后其他人都不说话了。秦翎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刚要开口，忽然后腰被钟言戳了一下。
钟言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是秦家买的嘛，又没家世又没正经身份，秦守业怎么愿意家里的三公子再娶一个无名无姓的野女子。秦翎听着不高兴，肯定要替自己开口。
“爹，这段时日都是小言在照顾我，如果没有小言，我已经走了。”可秦翎还是没忍住，“不管她的来历，她是我娶过门的人，往后也就是我的正妻。”
“婚娶大事，需媒妁之言，父母做主。”秦守业转过去，“这些时日我不在，家中倒是变了许多。”
钟言又开始戳秦翎的后腰了，你不能仗着自己身子长肉就和你爹对着干啊，气坏了还是自己着急心疼。
秦翎停顿一刹，但心里这口气忍不下去。小言嫁入秦家已经饱受非议，他不能不争：“爹，家还是从前的那个家，只是小言与我已有夫妻之实，不是儿戏。”
秦守业仍旧没有转过来：“你的婚事，我自由安排，回去歇着吧。”
钟言一听，嚯，还真叫张开给猜准了，秦守业果然过河拆桥，开始嫌弃自己是随便花银两买来的了。可张开那招自己也不能用啊，万一……
“我只有小言一个妻子，往后也不会再有别人，况且他肚中已有我的骨肉，婚事已定，不可反悔。”秦翎忽然说。
钟言整个人一惊，啊？什么？谁有了骨肉？
“你说什么？”秦守业这才转了过来，表情充满了不可置信。何清涟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仿佛已经算到了这一步：“新婚燕尔，很快有喜也是常事。这是家中的大喜，怎么现在才说？”
秦烁和秦泠谁也没说出话来，显然这个消息一下子震惊了所有人。半晌秦泠跳了出来：“真的？大嫂有喜了？太好了，往后家里热闹起来，我带着大哥的孩儿去打猎！”
秦烁像咽了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喉头滚动几下才说：“恭喜大哥，恭喜大嫂。”
“事发突然，小言原本还不想说，但既然爹回来了，这事就不该瞒着。”秦翎抓住钟言的手，反正都要做戏，不如将戏做足，“还请爹和二娘放心，我与小言定会琴瑟和谐，开枝散叶。”
开……开枝散叶？钟言听着这四个字，自己整个人都要开了。秦翎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没想到敢和他爹撒这样大的谎话。往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出来？我可生不出来啊。
你不能仗着自己命格好、气运好，就欺负一个饿鬼吧？你自己一个人去散，我散不开。
秦守业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原本今日回来就是想将秦翎的这桩婚事拆开，不再作数。这一路他可没少听报信的家仆说这位大儿媳，一会儿和后厨的张开混得开，一会儿和账房的钱修德有结交，这是要拿住秦家的命脉。
其实只要银子给足了，不怕她不走，但没想到居然有了孩子。秦守业越看她越不喜欢，挥了挥手：“先回去吧。”
“是，还请爹和二娘好好休息，明日我和小言再来请安。”秦翎也不想多留，再留下去，恐怕要让小言伤心了。钟言就这样跟着他回了院落，一进院就看到四个大丫鬟在扫雪，而断掉的那根青竹刚刚被抬了出去。
秦翎站在门前，看着青竹叹了一口气。
钟言一路无话，这会儿问：“是不是为你爹的事动气了？不值得，真的，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秦翎认真地笑了一下，他很少忤逆长辈，可成了亲就不同了，他得挡在另外一个人的前头，“我在想，我们应该有个孩子。”
钟言头一回被他激得双耳赤红，连忙转过身去。什么啊，读书人胡说起来也这样可怕！
“你可别瞎说了，有孩子要圆房，你圆吗？”钟言胡乱地说。
秦翎低头琢磨，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许久才开口：“其实也可以圆。”
“得了吧你……”钟言火烧火燎地扭捏起来，“你这身子圆不了。”
“我知道，可是我已经和爹这样说了。”秦翎抿了下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的身子废了，我清楚。”
“诶你别这样说。”钟言见不得他难过，“这都不难，你若想好我明日给你弄点儿药，肯定废不了。”
秦翎又抿了下嘴，他倒想看看小言还打算在自己面前装多久，于是竟然点头同意了。“好，你去弄药，我等着你。”
钟言：“……”
读书人为何要欺负饿鬼啊？果然师兄说得对，人好危险。

第113章 【阳】融肉雪5
钟言经历了今日的第二懵。
头一回是知晓秦守业和何清涟回来,第二回就是眼下。他盯着秦翎的双目，并未从秦翎的眼神里看出些别的什么，如平日一样清澈,让人一眼见底。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让鬼心里没底。
钟言默默地转了过去,这门亲事，自己是亏大发了。
还找药，他是怎么用一张清澈的面孔说这样的话呢？钟言望向他们的竹林，忽然一股忧虑愁上心头,自己果然拿不准人性。
这股忧愁一直环绕着他，直到晚饭时他端来了猪肚鸡汤。汤已是奶白色,又加了茯苓、淮山、莲子一起温炖,等到快出锅时再加白果和萝卜，将猪肚切成细条，将整鸡剁成方便进食的小块儿,最后下面条。浓汤配细面，银丝面绵软地盘在碗里，让人不敢用力挑断，而猪肚和鸡肉也炖得恰到火候，软烂而不腻。
端回来这一路,元墨忍不住叹了又叹，少爷的口福真好啊,如今能吃这么多。前几年每日让少爷张口都要求着哄着,还是少奶奶有本领！
一碗猪肚鸡汤配上细面,秦翎的肠胃像开了窍,刹那间回忆起小时候吃饭的滋味了。那些年自己还未生病,想吃什么就吃些什么,夏天吃生冷，秋冬也不怕。后来病倒他便忌口，没想到还能有一日放开胃口大吃大喝。
尽管他的大吃大喝在别人眼里，也算是食欲不振，一碗就饱了。
钟言的饭食还是师兄托人送进来的，做成了普通饭菜的模样。也多亏了师兄，他在秦家才不至于饿肚子，只是吃饭时他不敢抬头看秦翎，生怕这病秧子吃饱了就问一句，药拿来了么？
一直到吹了灯上床，钟言都没敢怎么看他，可他不看过去不等于那人不过来。被子下面两个人还是拉了手，仍旧紧紧的，像走散了的人终于重逢，他们难舍难分。
“小言，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你不高兴了？”秦翎转过来。
“没有啊，没有。”钟言马上开口，“你也是，和你爹撒这么大的慌，到时候怎么圆谎啊？”
“这不难，你可以假孕。”其实秦翎都已经替他想好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寻个失去爹娘的孩儿，当作亲生骨肉抚养。”
“可是……不是你的，你心中当真没有遗憾吗？”钟言冷不丁地说出了心里话，他当然懂瞒天过海这一招，他担心的是秦翎不愿意养他人之子。
秦翎摇了摇头：“我病了这么久，人生许多事都已经想明白了。虽然我活着的岁数不大，可没那么多的执念，能活着便是福气。再有，你看柳妈妈和我小妹，亲如母女，孩子跟谁长大就跟谁亲，若是我们将他带大，将来他就是我们的孩儿。况且我有你了，再无遗憾。”
“胡言乱语，不害臊……”钟言真怕了他，说出话来灼烧人心，“原来你都想好怎么圆谎了。”
“我敢和我爹那样说，必定替你想好了出路。”秦翎大胆地亲了下钟言的眉心，“你放心，有我，我虽体弱，但也会尽全力护你。”
“我不用你护着，你可省省吧。”钟言笑着搂住了他，“那你爹万一就是看不上我呢？有了孩儿也要你休妻怎么办？”
秦翎的眉心皱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钟言虽然不生气，但也猜到会是这样，秦翎再想护着自己也没法反抗他爹，秦守业可不是好对付的人。
“分家。”秦翎忽然说。
“什么！”钟言真惊着了。
“若我爹还是执意让我休妻，我带你走。虽然我这身子没法带你天涯海角……但走出去总是可以的。”秦翎低头看了看他。
“你瞎说什么呢啊，分家怎么行！”钟言掐了他一把，分家分家，那都是走到穷头陌路的大家世族的最后一步，秦翎这样说，便是秦家的基业也不要了。
“可我总不能让你出去，所以只好跟着你一起出去了。”秦翎笑了笑，将钟言柔顺的黑发一摸再摸，“我娘留下的那份家产够我用，我与你重新置一处宅子，接上你的爹娘和兄长，院落里也养上花，种上新的梨树，然后咱们一起种上青竹，日日在一起。只是可惜了……小妹是我没法带走的人，不然……”
“你快别瞎想了，我才不会让你分家。”钟言捂住了他的嘴，天啊，这可比圆房更让他震惊。
秦翎也没再说什么，但平心而论，他带小言出去也能过上好日子，虽不如秦家大富大贵，可衣食无忧也是有的。但若是他们一走了之，他也有舍不得，小妹，三弟，都要断绝关系。
“快别想了。”钟言完全能猜到这实心人在想什么，“咱们不走，咱们还得看顾小妹呢。”
秦翎将钟言紧搂入怀，可心里打定主意，这辈子只认一个妻子，便是小言。他没有白活一世，有个知心人，此生无憾。
“那我们就直接去找个没有爹娘的孩子吧，不用圆房了。”钟言轻轻地说，心里满是感动。
“房还是可以圆的，你去找药，我等着你。”抱着自己的那人说。
钟言瞪大了眼睛，他怎么回事啊，他这些年缠绵病榻是不是喝药喝出瘾了？就仿佛今晚有药他今晚就吃似的……
一想到圆房，钟言就头疼。他好想问问师兄要怎么圆，但是又怕被陈竹白满院子追着打，他好厉害，自己又打不过他。可除了圆房的事还有福寿堂的信让他揪心，三更后再一次带着元墨偷偷跑出秦宅。到了福寿堂还是张炳瑞开门，一进门就说：“坏事儿了少奶奶！”
“诈尸了？”钟言抖了抖雪，像是从雪里钻出来的小兽。
“您、您怎么知道？”张炳瑞完全惊讶。虽说他是寿材铺子的掌柜，可经手的尸首没有再起来过的，故而他从不惧怕死尸。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是好棺材还是一卷草席，尸首完全感受不到，只是家中人图个安慰。
可他这回算是吓着了，做寿材的人被尸体吓住，说出去同行都得嘲笑。
钟言坐下来歇了歇，看元墨：“你还记着咱们脚印旁边的那串吧？”
“记得，那脚印又大又深，看着就像个大人，肯定还是个男子！”元墨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吧！可说来也怪，那晚回去我没听见后头有人跟着啊，虽说黑是黑了点儿，可走在雪上怎么会没有声音？莫非……莫非！”
他瞬间看向钟言，钟言则点了点头：“没错，我猜那就是尸首，咱们一走，他就诈尸了。”
张炳瑞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诈尸不常见，但若真是诈了，周围必定有古怪。”钟言将张炳瑞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劳烦您再带我们去看看吧。”
再次回到后院，土坑还在，可土坑里的尸首已经不翼而飞。张炳瑞指了指那地方：“那日送走您和元墨我就将店关了，上了二楼，但是没听着后院有何动静。但那夜里我睡得很沉，隔日都没来得及开门，还是伙计在外头撬开了大门，以为我在楼上有所变故才闯进来。”
“但是……但是我也没立马去后院，前堂的事多，伙计们也多，我都要一一安排。等到忙得差不多了，我叫上一个伙计去后头，想让他辨辨尸首的面容，然后画出画儿来，拿着去追寻这人的病因，外加和何人往来。结果到后院一瞧，只剩下一个土坑！”
说着，张炳瑞还擦了擦汗：“当时我就吓坏了，因为我知道不会是铺子里的伙计随意搬动。一来这后院我下了口令，不许随意出入，二来跟着我的那几个能干的伙计都知道这尸首的用处，更不敢随意对待。只能是尸首自己起来了，自己走的。”
钟言走到土坑旁边，雪地上的足迹散乱，显然发现尸首没了之后张炳瑞和伙计都在土坑旁边寻找过。“后院的门关上了？”
“关着的！”张炳瑞说。
“没让活物进来？”钟言又问。
张炳瑞想了想：“院门有两条黑狗在把守，我后来去看了那狗，狗好好的呢，应该没有活物。”
猫怕黑狗叫，有黑狗在，这院里确实不会进猫，但未必不会进点儿别的。钟言蹲下看了看足印，能看出坑里的尸首确实是走了，而且足迹很深。
“这足迹怎么这样深啊，像是三个人一起走。”元墨也跟过来看。
“这才是死人，死人步履沉重，和活人自然不一样。”钟言说，“活人一吐一吸间遵循自然阴阳，故而走路有生气，有向上的力。死人没有，所以他们才沉。”
那几个又大又沉的足印连成了一串，便是那尸首走过的地方。钟言起身跟随，低头看着那显然诡异的足迹，奇怪的是尸首并没有往后门的方向而去，反而是调转了一下，走向了西边的墙。
就好像，那边有什么勾着死人过去的。
“少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啊？”元墨越看越不懂，“莫非尸首到墙边不翼而飞？”
“不走后门，可能是害怕黑狗的阳气吧。”钟言说，“狗性最燥，况且狗身上的阳气最像人身上的阳气，刚刚诈尸起来的尸首接触不了，必定要躲着走。”
“狗性最燥……”元磨重复着，“那尸首又是如何起来的？小的小时候听说有种人会‘赶尸’，不管外头的人死在何处，他们都能通过旁门左道的法子找到尸首，然后用笛声将尸首吹起来，跟着他们一路走，走回老家的村子。咱们这是不是碰上赶尸人了？”
“赶尸人我还真遇上过，但尸体若是起来了，不会跟着别人走，谁叫起来的跟着谁。这显然不是。”钟言回过身说，“看你好奇，我就再教你几点，狗性最燥，且阳气和人最像，所以有些地方将吃狗比成吃人。都说吃完狗肉浑身燥热，你想想，这同类吃了同类，能不热吗？”
“懂了。”元墨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说完就继续顺着脚印追寻，一直追到了西面的墙根下头。张炳瑞跟在元墨的身后：“小兄弟，原本看你人不大，还怕你沾染了这些会害怕，没想到你如此大胆。”
“我……”元墨心说，我这都是跟随少奶奶练就出来的，比这可怕的都见过，“我得守着少奶奶，别看我小，我尽力护着主子，哪怕我死。”
“这份忠心真是难得。”张炳瑞擦了擦汗，“少奶奶，您看完了吗？看完了咱们回去说话。”
“我再看看。”钟言摸了摸墙，墙面有抓挠的痕迹，那尸首一定是从这里翻墙走的。
“对了，要不请人来打卦吧？”张炳瑞说，“办丧事之前都得打卦算命数，我和几位有真本事的道人还算交情不错，算算那尸首跑去哪里，应该不难。”
“确实不难，你们抬头。”钟言指了指墙头。
元墨和张炳瑞抬头一看。
一张瘦长的死人脸正对着他们，下巴卡在墙头的砖石缝儿上。由于已经死去多时，整张脸没有血色，面色就和那墙皮差不多，缺失了鲜血，灰白里微微发黄。
元墨和张炳瑞两个人一起吓得坐下了，就仿佛一个人踩着凳子站在墙外头，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原来一直没找到的诈尸尸首居然又回来了，和他们一墙之隔，双目灰白看不出里头有黑色的瞳仁，却还大大地睁着。
就这么一刹那害怕的功夫，那尸首就没了踪影，元墨吓得恨不得抖出一堆纸屑来，抱着钟言的大腿说：“少奶奶小心，少奶奶快跑！”
钟言不仅没小心，也没跑，反而伸手将元墨和张炳瑞扶了起来：“唉，看来那尸首是缠上我们了。”
“不、不、不追吗？”张炳瑞仿佛吓丢了魂魄，浑身冷汗。
“我追它做什么，它必定还回来找，只是你要帮我问清这人死之前都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什么怨恨。”钟言又看了一眼墙头，心里想的却是，看来有人已经知道我要给秦翎寻尸养息了，这才从中作梗。
离开福寿堂后，钟言和元墨直接回了秦宅，回院时小翠还没睡，抱着公鸡坐在门槛儿上。钟言赶紧让她去休息，那鸡就睁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专注且坚毅，好似真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怪了，这鸡不啄你们，偏偏和我过不去。”钟言小声地说。
“鸡能有什么心眼啊，还不是我们喂得多。”小翠说着话又给它一把小米，“这鸡在秦家六年，大概是见我和元墨眼熟，所以才嘴下开恩。”
“这事可不是这样说的，它和阴物死战，在它那双金凤眼里咱们都是一团阴邪，才不会只啄我，不啄你和元墨。甚至……”甚至在这鸡的眼中，秦翎都不算是完全人了，续命的人它也能分得清。
莫非这鸡已经通了人性，知道它是给秦家看门的，所以对秦家人格外开恩？
“往后这鸡咱们好好养着，将来能养成灵兽就更好了。”钟言想了想，“其实……如果院子里有灵兽，对你们少爷又是多一重的保护。元墨，你明日去买些金色的鲤鱼来，再买些泥鳅，还有乌龟。”
“是。”元墨一听能护着少爷就浑身来劲，“猫儿狗儿的，用买吗？”
“猫不行，猫并不护主，哪怕来了邪物，猫也不会劳师动众地挡灾。但猫这东西懂得报恩，你养好了它，养十几年，它便能助人延年益寿，因为猫在阴司里是管着小鬼的，也就是阴兵，养好了的鸳鸯眼老白猫能挡阴兵。”钟言说，“狗……狗就算了吧，它确实衷心，但它太过与人相像，从头到尾都不沾灵气，护主全凭一身胆量，血肉相搏。你们少爷这样的处境要用金鲤鱼、泥鳅和灵龟，他已经没有阳寿了，不能用岸上走的。”
“明白，小的明日就去！”元墨说。
“若是买回来了，灵宠一定要赶紧放回咱们院里，最好是放在睡房里，不让它们见着外人，懂了吗？”钟言又吩咐了一次。
“懂。”元墨一一记下，“不过……您是怎么知道养灵宠的法子呢？”
对啊，自己怎么知道的呢？钟言更迷糊了，灵宠就和他身上的续命绳似的，是天然的福祉。鬼不讲究这些，鬼道才不管你活多久，只管夺命。自己明明是鬼，但却懂这样多正道的法子，大庙里的小和尚都未必能有自己这样懂呢。
“快休息吧，明日要办的事多。”钟言干脆不想了，只当是娘亲告诉自己的。
秦翎又是半睡半醒，朦朦胧胧地听着钟言在外头说什么鱼，什么猫，结果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元墨就买回来了。金色的小鲤鱼两条，泥鳅两条，还有一只灰色的龟。他从未养过活宠，唯一的爱马给了三弟，从前自己能不能活都不一定，这会儿见着倒是觉着稀奇。
鱼缸、泥鳅缸和龟缸都放在睡房里，好在屋子大，可以随意地放。小言虽然说这些是他平时闲得无聊才想养着玩儿，可秦翎心知肚明，这一定又和家里发生的怪事有关，说不定这些都是给自己养的。
因为他可不觉着小言每日闲得无聊，小言每日都操劳过度。
“这鱼儿好，往后你亲自喂。”钟言站在白底描青竹的鱼缸前面，亲手把着秦翎的手腕教他，“必定要你自己喂，一日三次，别忘了。”
“好，你让我喂，我每日都好好地喂，这是咱们的鱼儿。”秦翎点了点头。
“还不能一下子将鱼食喂下去，要这样。”钟言将手里煮熟的米粒在水面晃晃，披着金色鳞片的小鲤鱼贪吃，跟随他指尖的晃动而抬起了头，“这样，你得让它们看着你，瞧见你的脸了，你再喂。”
“嗯，我来试试。”秦翎接过鱼食，学着小言方才所教试了试，只是奇怪鱼儿能记住自己么？可是喂着喂着，他倒是觉出了乐趣，并不是喂鱼能带来多大的喜悦，而是和小言共养一物让人喜悦。
“对，就这样，往后小鱼儿认识你了，便是认了主。认主之后你就得更加精心。”钟言一点一点地教他养灵宠，拼出一身的本事帮他续命，“还有那泥鳅和龟，只在咱们屋里，不能放在外头养。”
秦翎笑了一下：“你当真淘气，我头一回见着有人养泥鳅。”
“你可别小瞧，泥鳅是‘泥里龙’，那东西有龙性。”钟言刚说完，小翠跳进了门槛儿，站在屋外急急地说：“少爷少奶奶，二少爷又带人来了，说是什么……光明道人，要给屋里驱邪。”
“二弟？”秦翎不悦地放下鱼食，“他怎么又发癫了？”
光明道人？钟言皱了皱眉，这人估计比上回来的厉害。

第114章 【阳】融肉雪6
窗外又咔嚓一声,吓得钟言轻捻的鱼食掉进了水里。
两尾新换了住处的小鱼儿并没有抢食，反而被水中突如其来的坠物吓到，尾巴拍起水面的涟漪,吓得往缸底游去。钟言收回了手,好似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怎么这光明道人一来，他和秦翎的青竹就又断了一根。
又是二弟带来的人。
二弟，晦气。
“就说我不见。”秦翎挥了挥手，“翠儿,你和他说去，不必太过客气了。我院里的事我能做主,虽说他如今学着管家,可……”
“可二少爷说，这是老爷的吩咐啊。”小翠战战兢兢。老爷的吩咐少爷不能不听从，再有,那光明道人真是厉害，方才她已经遇上了。
远远地，那人还没走到身旁，小翠就已经头晕目眩，好似无数个日头在眼前猛烈地照射,让她睁不开眼睛。等到她能看清楚一切时，那位道人刚好站在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直视着自己,虽说一字不提,可那目光分明已经看透一切。
他必定看出自己是泥身子人了。那么这样厉害的道人进了屋,少奶奶扛得住吗？
“我爹的吩咐？他怎么会和我爹提这些？”秦翎仍旧不放口,“就说少奶奶胎像不稳,要静静地养胎，什么人都不让进。”
嚯，钟言立马看向他，这谎话说得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胎像”、“养胎”，真像有这么回事似的。
“算了，让二弟带人进来吧。”钟言轻抚过秦翎的肩背，有点儿不高兴地噘起了嘴，又想起师兄说自己已经长大就不要再这样了，马上将嘴唇抿住。
秦翎仍旧摇头，但方才小言的一瞬表情让他看得明明白白，分明他心里还是一片童心。只可惜那童心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不见。
“让他们进来吧，不然到时候你爹知道了，又要责骂你。”钟言是不怕别人指责，哪怕秦守业到面前来骂个三天三夜，又碍不着自己的事。秦翎就不一样了，他会往心里去，会气火攻心。
钟言只能再劝，用尽自己的言语将面前的犟石头变成绕指柔：“你想，你爹本就不喜欢我，若是因为这事再生事端，岂不是有了休妻的理由？说我‘目无尊长，迷惑夫君，连同夫君一起不敬长辈’？”
“你哪有目无尊长……”秦翎低声说，越来越小声，“迷惑夫君倒是不假。”
钟言：“……”
人心果然是会变坏的，读书人坏起来也是遭不住。
然而等到秦烁带着光明道人进屋时，钟言和秦翎才发觉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光明道人”这名字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古稀老人，可本人却很是年轻俊美，若不是穿那身道袍简直看不出是一位高深莫测的道长。
还有一个穿玄色道袍的小道童跟在他后头，眼睛滴溜溜地乱看。
“大哥大嫂，这位是……”秦烁刚刚开口，秦翎冷不丁地说：“你这是何意啊，二弟？”
秦烁将内心的疑虑藏在笑容的背后，笑得比从前还真挚，甚至能看出一丝暖意来：“这是为大哥的病而来，也是爹的意思。”
“父亲的意思？”秦翎坐在正中座位，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我看你是不想让我过几天安生的日子。”
“怎会？大哥怎么能这样想？你我本是兄弟，自然一力同心。”秦烁将身后的人引荐过来，“这位是光明道人。”
什么叫“怎么会这样想”？你那张脸上就写着不怀好意，真想打你。钟言瞥了夫君那不省心的便宜二弟一眼，重新站在秦翎的边上，给他换了一盏茶水。如今是冬日，他的桑叶薄荷饮已经换成了青橘皮山岩茶，故而屋里飘散着淡淡的青桔酸甜。秦烁借此机会打量着长嫂的腰身，她还是和刚成亲时一样的单薄，看不出一丝丰腴的痕迹。可她的腹中真有了大哥的骨肉吗？
大哥那样的身子，还能留下香火？秦烁并不十分信，眼神在钟言的腹部打转。
“二弟，你在看什么？”秦翎真想把茶杯扔过去，但这显然和他从小学过的礼仪之道不符。
可还是好想扔，最好将二弟砸个头破血流。秦翎默默地忍着，脑海里响起了道德经。
“没什么，只是方才爹娘吩咐要找个郎中来给长嫂把脉，开些安胎之药，恐怕晌午后就请来了。”秦烁回答，究竟她肚子里有没有秦家的骨肉，郎中一摸便知，“而这光明道人今日来此也是为了给大哥看病，对了，他会诊脉，可否让他先摸一摸长嫂的脉象？”
钟言一听，敢情秦守业也怀疑了秦翎，于是自己的手摸着一点凸起的痕迹都没有的小腹说：“怎么，秦家就这么着急给我安胎？”
秦烁看不出她这话是真是假，心头一股火气裹挟着嫉恨。“也是为长嫂做长久打算。”
“不用什么打算，我肚子里的孩子我自己知道，好着呢。”钟言像模像样地摸向小腹，紧贴着秦翎的右臂，“这可是我和你大哥的头一个孩子，夫君，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秦翎差点没反应过来，毕竟他只想到了安胎，没想到还要继续做戏。但两个人已经相处出了足足的默契，尽管这话来得忽然，他还是接得上：“只要是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秦烁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大哥的姻缘福气倒是走得不错。
“要是男孩儿的话……”钟言假意思索，其实生男生女他压根儿没想法，只不过知道这样更容易气气秦烁，“这就是将来的嫡长孙，一定和你一样知书达理，也可以学着你的模样，陪弟弟长大，教导弟妹。”
自身不是长子，这是秦烁心里的一块心病，钟言最知道他什么心思。他虽然总想非礼嫂子，可这一步始终没迈出去，他最大的顾虑是大哥万一真能人道，那么秦家的长孙有可能就要出来了。
而他就算年下娶亲再快，也来不及追赶。所以他急于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秦翎的骨肉，他没能成为长子，就最希望他自己的孩子是下一代的长子。
说完这句话，钟言眼睁睁地看着秦烁的神色凶狠了一瞬，这样就对了，把对秦翎所有的怨恨转移到自己的身上，转移到自己的肚子里，这样无辜的秦翎就更安全几分。钟言不知不觉地搭上了秦翎的肩头，唉，明明是同父异母，怎么差别这样大，秦翎就是傻，没有自己可怎么办啊。
“大嫂说的是啊。”秦烁咬着牙，面上已经换成了笑容，“你肚子里的极有可能是我秦家的长孙，故而更要小心再小心，还是先让道人把脉吧，这样若有什么不妥即刻就治，万万不能耽误。”
“摸我的就好，你大嫂的脉象我自然会找郎中来看。”秦翎将左手放在桌上，他是不惧怕这些，毕竟自己的脉象无异。为了怕小言担心，他还特意拍了拍小言的手背，结果这细微的动作放在秦烁的眼中又是一场波澜。
可秦翎哪里知道，他的脉象给寻常郎中来摸也就罢了，万万不能给道中人来细究。元墨和小翠两个人都在门槛儿外头站着不敢进来，生怕被光明道人的拂尘打散，结果那小道童一蹦一跳地过来了，指着那只鸡问：“这是谁？”
元墨看小翠，小翠镇定地上前一步：“是我们秦家养的。”
“养的？”小道童的脸圆乎乎，非常可爱，白嫩的小手伸向那只公鸡，“给我吧！”
“这可不行。”小翠赶快摇头，“这是我们少爷和少奶奶的爱宠。”
“没见过人养这个当爱宠的啊，好奇怪。”小道童打了个哈欠，颠颠地跑走了。小翠和元墨这才松一口气，两个人探着头往里看，只见那道人正在给大少爷把脉。
而钟言，仍旧站在秦翎的边上，好似这一切都和他无关。可这只是表象，他知道光明道人一直在打量着他，所以也干脆迎着打量，再打量回去。就说这道人道行高深，可自己也不差，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饿鬼道又不是好欺负的。
光明道人闭上了眼睛，好似在琢磨这秦家大公子的脉象。他看着没比秦翎大几岁，可动作异常稳重。
一炷香过去了，他还在把脉。
秦烁忍不住说：“大哥莫急，道人的法术高超，一定在想办法给你细细诊治。”
秦翎点了下头，只是觉着奇怪。郎中把脉都没有这样久，莫非他已经在自己身上施法了？
钟言用心地看着光明道人的眉心，忽然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又一炷香过去了，光明道人还在把脉。
秦烁轻咳了两声：“道人，道人？”
秦翎也皱起了眉，难道自己的脉象出了大问题，已经药石无医了？
钟言则无奈地验明了刚刚的念头，嗯，他睡着了。
“啊？”光明道人被秦烁的声音吵醒，收回了自己的右手，“唉，老骨头了，难免的事。”
“您这是……身体困顿，睡着了？”秦翎看了看脸色难看的二弟，再看回光明道人，“道人可是累了？”
“无妨，年岁大了就是这样。”光明道人用一把清澈的嗓子说，“秦公子，您这是请了哪位神医，老道自愧不如。”
“神医？”秦翎静默了，这该如何回答？
钟言上前一步：“我家夫君是自然好起来的，天然地睡了十几日，醒来后身子大好。”
“这话您自己相信吗？”光明道人直视钟言的目光，“您与我，并无不同。”
“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生活依仗夫君，每日三餐尽全力照料他的身子，能有什么不同？”钟言迎着他的话说。
光明道人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好自为之吧。逆天之道不可为，天罚地惩迟早要来。”说完他起身，走向秦翎的睡房。他并没有像上回来的道长那样故弄玄虚，反而只是在房门外驻足，然后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只不过这一回，他没有睡着。
他马上将眼睛睁开了：“养鱼，养泥鳅，养龟，倒是齐全了。”
秦翎微微地攥了攥拳头，果然，这些小东西是小言特意给自己养的，一定和自己的身子有关。
钟言干脆和他硬碰硬，既然互相都看穿对方的底细，实际上他们是一路人。他敢确定，光明道人绝对不是走正道的道长，他身上带着些邪门的东西，不光是他，那个在屋里乱转的小道童也是如此。
“哦，这些啊，都是我养着玩儿的，解闷儿用。”钟言走了过去，“道人若是喜欢，送您一条？”
“还是算了吧，我用不着那玩意儿，我遵从人寿天然。”光明道人反复地端详钟言的面容，“只是这些还是无用，你心里明白。”
“您说的这些，我都不明白，我只明白我要好好照料夫君，养好身子，为秦家绵延后代，香火万年。”钟言特意浮夸地说，好似自己就是一个娶来冲喜的女子。没等他再开口，那小道童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了，径直冲向了秦翎。
“当心！”他马上就要跑摔了，秦翎伸手扶了他一把。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接触刹那，小道童猛然将脸一抬，细细白白的手指按在了他的眉心。
“是你。”小道童摸着他的眉心说。
“我？”秦翎一下子愣住了，“你我曾经见过？”
说完秦翎自觉失言，这话又从何说起呢。小道童看着才三四岁，怎么可能和自己是故交。想必是孩童心性，童言无忌。
“不可说，不可说。”孩童歪着头，将秦翎的面容打量几遍，摇着头又跑走了。但他没有跑出门槛儿，反而跑到了光明道人的身旁，靠着大人的身子往里张望。钟言顺着他纯真的目光看过去，原本还以为这样小的孩子会被鱼儿、泥鳅或灵龟吸引，没想到他居然不害怕，一直在看高僧的僧骨。
“你不怕吗？”钟言忍不住问。
小道童摇摇头，一脚迈了进去，他到僧骨前高高地昂起头，看了看，然后又跑了出来，最后停在了钟言的面前。
“你想干什么？”钟言忽然起了一阵寒意，这小东西或许比光明道人还厉害。
“孽障。”小道童指着钟言说。
钟言眉心一紧，只想把这胡言乱语的孩子丢出去。
秦翎自然也听见了，原本还觉得小孩儿童言无忌，可再怎样无忌，他也不能容忍有人羞辱小言：“元墨，送客吧，我累了。”
“是……”元墨站了进来，“二少爷，我们主子累了。”
“大哥这么快就累了啊，那好，我先带道人离开，晌午过后带郎中过来。”秦烁往后退了两步，显然他带来的人已经看出了什么。等到离开这院子，他赶忙问：“敢问道人，我大哥的病真好了？”
光明道人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
“真的好了？”秦烁不信。
光明道人停下脚步：“我若说你大哥是已死之人，你信不信？”
“已死之人……已死之人？”秦烁虽然疑惑，但心头起了一阵狂喜，“他怎么死的？是活死人？诈尸？还是说，屋里头的那个根本就是个假的！真正的大哥已经被换走了？我就说呢，他昏迷十多日怎么可能再醒来就大好，必定是……那也就是说，钟言肚子里不可能有什么骨肉，就算有，也就是个野种。”
光明道人没有点头，但是也没有摇头，反而给秦烁看不懂了。
“道人，我说的是对还是不对啊？”秦烁急问。
“也对，也不对，天机不可泄露。”光明道人说完后转过身去，看向方才那院落的上空，“时辰也快到了，万物皆有时辰。”
时辰？什么时辰？秦烁听得一知半解，可是无论怎么再问，这道人都不说话了。
院落里，等到元墨带着光明道人和小道童离开，钟言也走出了门槛儿。方才大晴的天不知怎么地，忽然雾蒙蒙起来，明明是冬天，可却没有干冷之意，反而潮湿起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天啊？”钟言伸手捏了一把树梢的雪，刚要转身回屋，忽然察觉到了雪花的飘落不大对劲了。
它们原本应当马上掉在地上，和积雪融为一体，可是这会儿却悬浮于树梢正下方。又过了一刹那，它们纷纷飘落，好似刚刚只是恍然看错。
可钟言却急迅地回过头去，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一边往屋里退。师兄说得没错，阴兵在找秦翎，而且已经快摸到这里了。
等到他退到屋里，秦翎正拿着一本经书，轻声给那小泥鳅念经。“这也是每日必做的么？它们能听懂经文？”
“一开始不懂，你念着念着它们就懂了，往后我慢慢给你讲泥鳅和金鲤鱼的龙性。”钟言装作无事地走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我不喜欢那光明道人和那小道童。”
秦翎转了身，让钟言的侧脸压在自己的肩头：“我也不喜欢。对你无礼便是对我无礼，你我夫妻一体。”
“不如……不如咱们今日就约徐长韶去隐游寺吧！”钟言并非心血来潮，阴兵已经找到秦翎，而对应的法子还没找到，灵龟也没养成。去大寺中应该可以避一避，再不济，自己去偷偷隐游寺的法器。
“今日么？”秦翎不懂他为何这样着急。
“嗯，就今日，晌午咱们就启程！”钟言恨不得一脚跨入隐游寺的佛门，“叫元墨去徐家送帖子，他如今害怕水鬼，必定也同意。这样咱们还能避开晌午之后的郎中。”
这倒是，若是郎中来了，腹中骨肉的谎话就圆不了了。于是秦翎派元墨去安排，没想到帖子都给徐长韶府上送过去了，秦守业居然不同意。这也在钟言的算计当中，秦守业这会儿肯定不会轻易放他们走，势必要查出怀有身孕的真假，原本钟言是想用那黑相公，只需要稍稍烧一点就能让秦守业昏睡，可没想到刚到晌午，二夫人何清涟病倒了。
秦守业爱她至深，这一病，自然就顾不上秦翎院里的事，而秦翎也乘胜追击，去隐游寺烧香的由头又多了一个，便是替二娘祈福。
就这样，晌午之后，钟言和秦翎坐上了去往隐游寺的马车。
马车逐渐往城外去，由于地上积雪较多，这回走得比上次慢许多。秦翎不急，反正和小言去哪里都是好的，慢慢悠悠在落日之前到就行。可钟言急得很，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远眺，往后张望，只求阴兵慢一些找到秦翎，再给他一些回转的时间。
好在他没看到任何异样，只能看到徐长韶所坐的马车紧紧地跟在后头，直到日落，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隐游寺山下的落脚处。
天黑了，四处都看不清。
秦翎的院里也黑了，小翠和元墨跟着主子去烧香，院里只留下四个大丫鬟。春枝拿着扫把正在扫雪，眼前看不清楚，便喊：“快把灯点上啊，多点些！”
三个姐妹立马去点灯，她一个人站在枯死的梨树下，突然，树梢上有什么动静吸引她去看，她扭头去找，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小雪球正在枝头滚来滚去。
奇怪，世上怎么会有自己滚动的雪球啊？春枝好奇地摸了上去，那雪球猛地一蹿，在接触一刹贴上了她的手背，吓得春枝立马摇手想要甩掉，却怎么都甩不掉了。
紧接着，那雪球顺着她的手臂滚到了她的肩头，又滚到了脸上，春枝刚想开口呼救，被雪球滚过的嘴竟然消失了，只留下平坦的一片皮肤。

第115章 【阳】融肉雪7
夏露和春枝是一起长大的,这会儿正帮着点灯。等到点好了两盏灯，秋谷和冬华那边的灯也点上了。这下子院里亮了不少，哪怕站在灯下也能瞧见不远处的那几棵梨树。
“唉,好好的梨树,怎么死了呢？”夏露非常心疼。
秋谷拉着冬华跑了过来,天真烂漫的姑娘家，手里拿着刚刚剪好的红色窗花：“树死了来年可以再种，你瞧这个好不好看？”
夏露将窗花对准蜡烛：“好看啊，这是百子图？”
“嗯,我和冬华一起剪的。”秋谷晃着手里秀气的小剪刀，“少奶奶有喜,过年的时候可以把这个贴在窗上啊。”
“这倒是,还是你们两个想得好。”夏露这才反应过来，“不过这才刚有，我听人说,头三个月最好不说呢。咱们等少奶奶胎像稳了再拿出来，先给春枝看看。”
三个人同时看向梨树的方向，方才春枝就在那边扫雪呢，这会儿想来也应当还在。
“春枝？春枝！”可奇怪的是，就是点灯这一会儿的功夫,夏露发觉春枝不见了，梨树两旁根本没有人的踪影,“怪了,方才她还在这儿呢！”
“该不会是躲在什么地方,等着吓咱们一下吧！”冬华在光亮里走过去,“春枝？你别吓唬人了,我都看见你了啊！”
四个丫头感情深,经常在一起这样玩儿，往常这样一喊，躲着的那个人就自己跳出来了。可今日就是奇怪，无论她们怎么喊、怎么找，春枝那死丫头就是不出来，好似凭空消失一般。
“咦，她不会是摸黑跑出去了吧？”夏露看向了院门，“走，咱们出去找找她。”
“真是的，下大雪还出去。”秋华嘟哝了两句，拉着年龄最小的冬华跟着夏露一起走了，谁也没留意梨树后头藏着一个雪人，一动也不动，脸上已经没有了五官。
树梢上，一个不起眼的雪球滚了下来，和积雪融为一体。
隐游寺的正门下方，清慧住持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由于徐长韶还有伤，秦翎又不能太过劳累，这些台阶就像无法跨越的门槛儿，要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攀爬。元墨和小翠这回也跟着一起来了，只不过没上山，和车夫一起到山腰处找客栈休息，故而最后上山的就四个人。
钟言扶着秦翎，徐长韶有他贴身的书童扶着。
“施主好。”清慧远远地一看，摇头叹气，秦翎还是活下来了，阳寿已尽，人却没走。
“你怎么在这里等着呢？”钟言见他就来气，一只手拽着他的白色长眉，生怕他又说什么又长又臭的大道理，说自己逆天而为，不让秦翎进去。
“诶呦呦，施主，施主……女施主手下留情！老衲这眉毛养起来不容易……阿弥陀佛。”清慧双手合十又不好挣扎。
“哼，你过来！”有些话不好当着秦翎说，钟言便将清慧拉到旁边，“我问你，你怎么会在寺门口等着我们？是不是打算劝秦翎回去？还是说你们寺庙有什么大的规矩，续命之人不能进？”
“是因为秦家上来烧香的帖子送到了啊。快马加鞭，比你们快。”清慧摇了摇头，钟言说到底还是个饿鬼，根本不像人。像秦家这样的香客上山前必定会送帖子上来，更别说这回还有一位徐家的公子。两位都是贵客，他身为住持，必定要来迎一迎。
钟言反应是怔住：“就因为这个？不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清慧懒得和饿鬼争辩，拿出了秦家和徐家的帖子。“我又不是神算遗脉，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哦，这样啊……”钟言脸上有点挂不住，谁知道这些大族世家都什么规矩，到哪里还要先给帖子，“那禅房都安排好了吗？”
“请随我来吧。”清慧无奈地摇了摇头，“施主啊，我执太重。”
你管我是不是我执呢，我就执了，天塌下来由我给秦翎顶着，我活着一天他就死不了，我就算死了，闭眼之前也会将他的后路铺平，扫除鬼邪，让他邪祟不侵。钟言将心里话埋藏在心底，陪同秦翎跟随清慧进了寺庙。
登入寺门之前他又看了看门上的大字。
静心方登圣贤地，不净难入解脱门，一左一右，惊醒世人。钟言不懂什么圣贤，但又觉着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解脱门，入了佛门便能解脱了吗？若真是这样，那隐游寺里的和尚各个脱离苦海，脱出了红尘。
真好啊，这种心境钟言无法体会。他放不下秦翎，他注定走不出我执的苦海，要在红尘里沦落。
禅房还是上回住的那一间，推开窗就是那棵枯萎的上百岁的腊梅，秦翎坐在同一个地方，恍如隔世。上回来他是自知大限将至，所以想在这里抛下留恋，走得干净些，没承想居然好了。现在再让他试着抛下留恋已是不成了，这留恋抛不开。
徐长韶就住在他们隔壁的禅房里，走两步就要歇一歇，看上去身体的体质比秦翎好不了多少。清慧一直陪同他们，眼神又久久地落在徐长韶的后背上。
“住持为何这样看我？”徐长韶猜他看出什么。
“徐公子，老衲多嘴一句，你背后这是怎样伤的？”清慧住持问。
果然，徐长韶很是小心地说：“实不相瞒，是被水鬼所伤。”
“水鬼……”清慧点了点头，“那东西难缠，徐公子这是去水边了？”
“怎会，这样的气候我去水边干什么？”徐长韶哀怨地看向秦翎，“我与秦兄一同为恩师祝寿，结果当晚被水鬼所伤，连恩师都惨遭不测。”
“居然是在岸上受伤？”清慧自知这里头必定有古怪，水鬼上岸要有人做胎母，不知是哪家可怜的女儿死去了。而徐公子这会儿看着正在康复，实则日日夜夜被水鬼的毒性腐蚀，如果再不出手相救，很快，徐公子就会在岸上溺水身亡，死后腹部盛满了水。
“是啊，伤在背后，一直难好。”徐长韶咳了咳，“这也是我急着来烧香的缘由之一，为鬼所伤是否不易好？来寺里听听佛法，或许能快些。”
“此话不假。”清慧看出他后颈隐隐发黑，可见水鬼留下的水阴还未消散，“请施主随我来吧。”
“等等！我与夫君也去！”钟言忽然听到了，连忙叫住在他窗前说话的两人，“我们也去。”
说完他碰了碰秦翎，秦翎倒是不累，毕竟坐了好几个时辰的马车：“还请住持带路吧。”
就这样，清慧刚刚将他们安顿好，又带他们出来了。走过那棵腊梅树时钟言再也没听到隐游寺山上的撞钟声，只能听到寺里的小钟。这小钟和响魂大钟的动静没法相比，大钟就是大钟，浑厚有力，明明撞在山顶，声响却能穿透层层叠叠的迷雾直抵寺庙，好似撞在耳边。钟言摸了摸手腕的铜钱，想起自己被困在大钟内的那一夜。
说来奇怪，他想不透响魂大钟为何碎在面前，明明那样厚重，能生生将自己困死，非几百人不能抬起。可碎裂的刹那又是那样利索，好似最为坚固的壁垒被打穿了最薄脆的弱点，无声无息地坏掉了。
“施主这铜钱不错。”清慧注意到了钟言的动作。
“好好走你的路。”钟言不客气地说，这和尚不会惦记上自己的铜钱手串了吧？我还没偷你们寺里的东西，你倒开始动心思。
“咳咳。”秦翎这时拍了拍钟言的手，装作责怪他，“对住持不许无礼。”
说出来的话虽然是指责，可眉眼都带着温和的笑意，显然只是做做样子。小言只是心直口快，又不是故意找方丈麻烦，想必清慧住持也能懂得他是赤子之心。
清慧像是听到了秦翎的心里话，无奈地叹了叹气，又摇了摇头。
无论外面的天象和人心如何，隐游寺的正殿中永远有诵经声，好似一直能诵到天边去，到那真正无穷的极乐世界。殿里的佛像仍旧高大悲悯，钟言抬头和祂相望，只觉得祂并不慈悲，否则为何不插手人间种种不公？为何不管秦翎的命数？
他心里无来由地生出一团火焰，想要飞到房梁的最上方去，和佛像的双眸对视，尽管那一只眸子就有自己的身体这样大。他要看看这慈悲为怀的神佛究竟是何物，究竟值不值得世人跪拜。
由于徐长韶的身上有水阴，今晚的诵经便多了一重意图，给徐家公子驱邪。这样的小事自然不用清慧住持出马，只需要十二个隐游寺的僧人布下法阵即可。徐长韶坐在法阵的当中，脱掉上衣，钟言这才看到那伤口多么恐怖。
那是一个深深的凹陷，还能看出五爪的形状，显然就是鹰爪般的利器深入又快速抽离的后果。他也终于明白徐长韶为何不愿意请好郎中，宁愿自己可怜兮兮地在家养着。郎中自来都喜欢交换病情，这样的伤势保不齐会不会被透露，若是全城的郎中都知道了，他必定会被视作怪人。
可他居然活下来，钟言不得不相信这就是命数。有些人能被小小风寒夺去性命，有些人尽管伤骨断筋，仍旧不死。
想到这，他又偷偷地看了一眼秦翎，秦翎倒像是对佛法很有兴趣，听僧人念经听得十分认真。
可钟言就不认真了，他最受不了这些和尚，光是听就能听得头疼。趁秦翎和清慧住持论佛，他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大殿，到外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憋闷得难受，仿佛压了千斤巨石，让他无法舒展，他发自内心地讨厌隐游寺的正殿，其实也没来过几次，但就像有深仇大恨。
恨得他真想发了疯，砸了那些无用的大佛，比祂们开眼。
真是的，这无来由的厌烦让钟言苦恼，究竟和寺庙有多大仇多大怨气啊，他只好在外头溜溜达达地散闷气，时不时抬头一眼，看明月当空。
阴兵现下恐怕已经找到秦家了，纵使屋里有僧骨，可抵挡不住。
僧骨是天地正气，对邪物有驱散之效，可是阴兵不邪，由阴而生，就如同官府拿着令牌出来搜人的捕头，只为办事而来。钟言咬咬牙，只恨自己弄不出来一只鸳鸯眼老白猫，如果有那么一只猫在，这事就不算愁事。
人有祖先，鬼有祖先，世间万物也有祖先，猫的祖先最早就专管阴兵。钟言没去过阴司，故而也不知道如今的阴司还有没有猫，他将来死后不入轮回，是要直接堕入饿鬼道的，永永远远受饥饿之苦，受破腹之痛，和同族一起被业火炙烤。但他知晓养成灵宠的猫对阴兵有多大的震慑，哪怕找上门儿了，听一声老猫叫，阴兵就必须绕着走，放过续命之人。
但这也有不容易的地方，否则世人人人养猫，岂不让阴兵无路可走？养这种猫必须从猫还未睁眼就亲自喂养，且不能让猫离开自己的睡房，只能见着自己一人，见了别人就没用了，还要念经，还要避光，就算事事做到也不一定能成。
最重要的是，这猫不能出屋，一出屋就坏事。
唉，要是能赶紧将买来的小龟养成灵龟就好了，钟言苦恼至极，焦虑的神色从他的目光蔓延出去，无边无际。忽然，他看到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在动，瞧着是带壳儿的，走得也慢，走着走着就不动窝了。
灵龟？钟言一激灵。
莫非是隐游寺的灵龟！钟言打完激灵就冲了出去，生怕那龟跑掉。其实这是他多想，乌龟就算跑起来也没有多快，但他就是怕它昙花一现，消失不见。等冲到面前，钟言先一脚将它踩住，结果那龟像是有了灵性感应，竟然抬头……
瞪了他一眼。
没错，真是瞪了一眼！
钟言的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好歹也是恶名昭著、冷酷无情的饿鬼道祖师爷，居然还有一日要被这叫不上名字的乌龟瞪一眼。
岂有此理，钟言心头郁结，但一想到这可能会救秦翎性命，又将郁结疏散开。怪不得师兄说别动情，动情之后牵绊多，否则自己必定一脚将它踢下山。
“诶，你是不是没人要啊？”钟言蹲下将它捡起，看着小，实则很沉，掌心那么大，龟壳黑亮反光，如同上了一层油。
乌龟自然不会回应他，短小的四肢不断挣扎，好似划水，时不时再瞪他一眼。
“你怎么总是瞪我？你认识我吗？”钟言气得火冒三丈，“你信不信我吃了你？”
乌龟将头缩回龟壳内，像是害怕了。钟言心中大喜，它能听懂就说明已经通了灵性，必定是灵龟了，只是不知道它活了多久，能否助人长寿。但他暂时管不了这样多，捧着乌龟到烛火下细看，龟壳上已经看不出花纹了，可见它活得久。
“不错，不错。”钟言十分满意，用手揪住它脆弱的尾巴，“不错啊。我和你打个商量，随我下山吧？”
乌龟的头和四肢仍旧缩在壳里，大有今生今世不再出来的样子。
“真的，随我去秦家吧，秦家比寺庙好玩儿得多，明日我们一同下山！”钟言刚说完就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清慧住持就站在后面，不知来了多久。
“施主，还请你放下我隐游寺的镇寺法器，如同放下我执，让该去的人去，让……”清慧还没说完，右边的眉毛又被钟言揪住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施主，老衲这眉毛实在太不容易了，你若喜欢就拿去吧。不过就算你拿去了，我们寺里的东西还是要归还，不能……”
“什么你寺里的东西？不要信口雌黄啊！”钟言动作快，已经将灵龟塞进袖口当中。特别是听到清慧说这是“镇寺法器”，那就怪不得他了。
“唉，隐游寺里法器多，这是世人都知道的道理，只是你也不能随意偷盗啊。”清慧看着他的袖口。
“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寺里有法器？我不知道啊。”钟言开始装傻，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正殿。秦翎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离开得太久，正在往外看。
“我们寺里的法器啊，曾经可多了。”清慧回忆起来，但那都是自己出生之前的盛况，什么续命绳、斩命丝、四棱天蓬尺，连转时珠都有，只是如今这些法器听上去都像是随意胡说，很少有人相信，“这是我们寺里的灵龟，它已经活了几百年，你若将它带走，岂不是伤了它百年寿命？”
钟言没吭声，倒不是他真的想要还回去，而是正经八百地开始动了脑子，怎么把这灵龟偷出去。
“它日日听佛经，吃斋菜，不仅通了人性，也通了佛性。”而清慧住持还在用尽一切方法让钟言归还，“况且你要它无非就是给秦家少爷续命，你若知道灵宠的关窍，就该知道这法子行不通。”
这倒是，一盆冷水直接扣在了钟言的头上，灵宠之所以为灵宠又不易得，不是它们听了多少经书、吸取了多少日月精华、摒除了畜生道的业障，又或是灵性大开，最主要的是难得认主。
就好比泥鳅、鲤鱼一类，若是养个一年半载都不会认人，那便是永远不认人了。这灵龟自然也遵从此法，它只认得养它的主人，为主人所用。
“所以，还请您放下吧，放下它就如同放下执念。”清慧见他有了几丝松动。
“哼，姑且听你这样说，我就不信了，你们寺里没有其他的法器能用。”钟言无奈，只好将灵龟放下。乌龟刚一落地就伸出四肢，慢悠悠地走向了正殿，好似它每晚都要去看寺庙里的僧人做功课，要听那经书。只不过爬上坡台时它又回过了头，慢慢腾腾地瞪了钟言一眼。
钟言气急败坏，压了压人中，哼，把你炖了给秦翎炖汤也不错。
秦翎则一直在正殿听佛，感触良深，或许他是有佛缘的人，每每听到木鱼声都很是熟悉。但今晚的前殿并不只有诵经，还有徐长韶那边的麻烦，秦翎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水鬼的恶毒，如果不被高僧清除水阴，徐长韶必死无疑。
十几位高僧一同为他做法，双目紧闭，头顶已经冒出汗水。而徐长韶也不好受，勉强端正地坐在法阵当中，整个身子不断地打颤，好似水阴并不想离开他的身躯，要长久地腐蚀下去。
秦翎忽然意识到，水鬼究竟有多难缠。十几位高僧能对付水阴，小言一人竟能对付水鬼，他究竟有多厉害？那晚他究竟又有多危险？
怪不得要让自己昏睡，要用一个替身……秦翎不自觉地开始寻找那人，他为自己所做，比自己想的要多太多。
只是人还没找到，他先是和一只乌龟对上了眼。
乌龟刚刚爬进正殿，就停在大门的正当中，饱经风霜的眼睛和秦翎四目相对，像看着一位故人。
“这是谁家的？”秦翎不知道它是寺里养的，还以为是白天的香客落下，于是抓住身边一个小和尚说，“劳烦你，将这龟好好收着，明日或许有人来找。”
“哦，它啊，它就是寺里的啊，据说年岁可大了，还去过山上的千佛洞。”小和尚挠着光秃秃的脑袋说，“师叔说过，它在千佛洞里听住持和从前的住持念经，陪同无数高僧参透佛法，早就通了灵性。”
“居然是这样，是我小看它了。”秦翎放开了手，小和尚跑过去将乌龟捧了过来，“既然与施主碰上了，就是有缘，您看看。”
“多谢。”秦翎将乌龟接到手里，拿在面前认真端详。人和龟相隔五六寸，秦翎正在看它光滑的龟壳，只觉得手指一湿。他再看向乌龟，只见老龟的眼睛滴下了泪来，刚好就掉在他手上。
院外，钟言刚和清慧住持斗完嘴，准备回去，忽然察觉到墙头有人看他。
“施主，你又在动什么心思？想偷我们寺里什么？”清慧住持问。
“不是，现下先不偷，我只是想问问……”钟言指了指墙头，“活尸跟着我，这怨气何解啊？”

第116章 【阳】融肉雪8
清慧跟随钟言的眼神看过去,目光中俨然全是震惊。但他并不是被一具诈尸的尸体吓着，而是被别的。
活尸怎么可能出现在寺里！
“这是何人！”他率先瞪向了钟言，“你为了给秦家少爷续命竟然买尸养息！”
“诶,这话你怎么说的这样难听？”钟言不承认,“我只承认养息,不承认买尸。我请寿材铺子的掌柜帮我寻找无人下葬的荒尸，时辰对得上就能帮我夫君一把，我可没买人家的尸首，我这还算是善行呢。”
清慧摇了摇头,叹气声再次响起。荒尸确实不算做买尸，确实是善行,可这养息又是逆天而行。
“只是不清楚这尸首病死前有什么怨恨,居然诈尸了。”钟言又往那边看了看，方才探出的脑袋已经消失了。
再一扭脸，右侧的木门后头站着一个竖条的身影,尸首就站在门后，露出半张脸来。
“你瞧，他总是跟着我。”钟言只能求助清慧，“要不你帮我给他做场法事，超度一下？”
清慧不语,这尸首的古怪已经超过了他所能想象之事。
“不过他为何能跟着我们上山呢？”钟言显然也是忌讳这个，否则他一掌就把尸首劈开了。他不动手,只能验明一件事,就是想知道尸首为何诈了尸,是不是背后有人作怪。
见清慧还不吭声,钟言索性就将顾虑全说了：“按照常理,诈了尸的尸首绝对走不上隐游寺的山,恐怕到半山腰就会被佛光打回去，可如今尸首都跟着我入寺了，敢问住持，这怨气何解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清慧住持将脖子上挂戴的佛珠大串摘了下来，每颗佛珠都有枇杷果大小，“今夜还请施主将此串佛珠挂在门上，老衲担保这尸首不会去惊扰你们歇息。”
“只有一夜平安算什么啊？我稀罕一夜平安吗？我又不是杀不了活尸。”钟言嘴上这样说，拿佛珠的动作都是快，像明抢，“这玩意儿也是法器？”
“这算不上法器，只是老衲随身之物，但多多少少沾了些佛性，你不要想着偷走。”清慧瞥了他一眼，这人活脱脱一个小贼，“这活尸太过古怪，老衲今晚替你收拾。”
“你有这么好心？”钟言还不死心，“你将尸首的怨毒超度完，能不能给他一道令，让尸首自己回福寿堂？我还等着用呢。”
“施主，做人切莫得寸进尺。”清慧的两条眉毛一起抽了抽。
钟言淡淡一笑，嘴角挂起顽皮的弧度：“那佛珠我不还了，我不仅不还佛珠，我会偷你们寺里的灵龟，砸了你们的大佛，踹一脚腊梅树，然后到千佛山上跑一趟，把山洞里苦修佛法的僧人都揪起来，当着他们的面喝酒吃肉……“
“施主。”清慧打断了他，“你这太不像话了吧。”
“那你就让尸首回福寿堂，我给秦翎寻尸养息，他好了，我自然不会闹腾你们隐游寺。”钟言的目的达到了，欢欣鼓舞地跑向正殿去找秦翎。清慧看着他那抹背影，只好再次摇头，这饿鬼真能糟蹋他们隐游寺啊，多少年了，多少年了。
正殿里，秦翎还在看那只乌龟，他将龟放在右手的掌心，左手像抚摸小猫小狗那样轻轻滑过它的壳：“没想到，万物皆是有灵，这话我今日算是信了。原先以为只有常见的活物有情感，是我错了。”
“你在说什么？”钟言跑过来了。
“我在说这龟。”小言回来了，秦翎的心里像是被人抓了一把，心弦拨动，“你跑外面去干什么？起风了，当心吹了脸。”
“我去外头散散气，不喜欢庙里烧香的气味，难闻。”钟言没撒谎，捂着鼻子抱怨，“我就讨厌檀香，还是家里的沉香好闻。”
“你这鼻子……”秦翎宠着他，家里的沉香必然是好，那都是娘亲留下来的，烧起来不亚于烧金烧银。可既然小言喜欢那就日日点香，反正留着也是留着，物尽其用才是珍惜之道。
钟言看不透秦翎在想什么，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腕口，像是摸龟，实则轻轻给他把脉。脉象无异，自己的阴血还能撑一阵子。确定之后他才舒心地问：“你怎么捡了个龟啊，怪脏的。”
老龟正在闭目养神，享受着秦翎的抚摸，尽管抚摸的只有龟壳。听了钟言这话它气定神闲地抬起了头，清晰地瞪了过来。
钟言将手伸过去，把它整个身子翻了个面儿。上下倒转的乌龟再也没法瞪人了，用尽全力地顶着秦翎的掌心，最后还是秦翎帮它翻了回来。
“你也是淘气，和这龟闹腾什么，它虽看着不起眼，可并不脏，身上没有一点污泥，我已经细细地查过了。”秦翎显然喜欢它，拿到钟言的面前，“不信你瞧。”
“我瞧什么啊，哼。”钟言撅了噘嘴，刚好那边的诵经声停下，两个人一同看去，只见端坐在地上的徐长韶像经受不住，终于歪倒。好在他还随身带着书童，小孩儿眼明手快，一把将人扶稳。
围着他的十二名高僧则站了起来，唇色青紫，每人的眼下都是两片乌青，手背上的血管暴涨，宛如要顶破皮肤。
“这是怎么了？”秦翎不明地问。
清慧走进殿中：“这是僧人们将水阴先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竟然这样。”秦翎忽然升腾起敬佩之心，恐怕只有寺庙才会义无反顾地救治徐长韶，“可有危险？”
“自然，水阴很难除净，除非这人今生今世不再喝水，否则水阴立即卷土重来。”清慧淡淡地说，“徐施主他今生都要受之苦恼。”
“这怎么行？没有人能今生今世不喝水。”秦翎没想到水鬼连遗毒都难以清除，“那他以后如何存活呢？”
“每月一日到寺里来，由高僧做法，替他减轻痛苦。今生今世不能远行，若赶不及每月一次的做法，只能抱憾终生。”清慧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就连那十二位僧人，也要经历一场一场诵经才能减轻痛楚。”
那些僧人刚好和秦翎擦肩而过，交错之间互相对视，秦翎才发觉这些僧人并不年老，有些的面庞还过于年轻，和自己差不多。
“那他们……”等他们走后，秦翎问住持，“他们难道不知晓接触水阴的后果么？接触一次就不能摆脱？”
清慧像对待一个有佛根的俗家弟子，耐心地说：“自然是知道的，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大喜不大悲，一切皆是命数。今晚做功课的是他们，那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功课，若赶上别的僧人做功课，也不会逃避，一切都有定时，做好眼下便是最大的功课。就好似人的天寿，从呱呱坠地的一刻起已经……”
“咱们快回禅房吧，不要听他在这里胡言乱语。”钟言猜他又要将话题引到寿命上了，一听就烦，故而将清慧的话打断，连忙拽着秦翎走了。
回到禅房，钟言才发觉秦翎将那只灵龟给带回来了。
“你方才怎么不听住持将话说完全？”秦翎将乌龟放在桌上，“其实听一听很有益处。人生在世总有些想不开的烦扰，但听完寺里的人讲佛，好像就想开了。”
“那是你喜欢听，才觉得想开了。我听完只觉得想死了。”钟言开玩笑。
“等下！”秦翎飞快地将他拽住，“不许说。”
“嗯？”钟言眨眨眼睛，迷茫从目光中发散，“说什么？”
“那个字，我不许你说。”秦翎拼命地计较上了，“你说过，不好听的话不许说，现在快呸。”
“什么嘛，我就随口一提……好啦好啦，呸呸呸，我呸了。”钟言捏了捏他的脸蛋，“你这是什么脾气，自己说可以，我说就不行？秦大公子真难伺候。”
“我哪有难伺候，这还是你说的法子呢，再说……”秦翎忽然在钟言的面前脸红了，微微地低下头，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动。
钟言见他脸红，比见到任何事都开心。“说啊，再说什么？”
秦翎抬头将他一看，再一次低了头：“再说……你也没有伺候我，怎么知晓我难伺候。你我尚未圆房。”
笑容还挂在钟言的嘴角，只是瞬间凝结了，面庞的红晕从秦翎的脸上转移到了钟言的脸上，不明显的喉结也跟着紧张地滑动两下。谁能想到这病秧子在佛门重地说什么圆房啊，钟言飞速地思索着如何回应……
这该如何回应？
这根本就没法回应！
“胡说什么……我出去坐坐，散散热气！”所以钟言跑了。
没错，他……跑了。
一个修炼饿鬼道的饿鬼被读书人逼到这个份儿上，他自己也觉着非常惊讶，简直让人笑掉大牙。可钟言的脸还是红了，不知不觉还红了脖子，坐在腊梅树下时心跳扑通扑通乱响，犹如刚从热水浴池里出来，禁不住发汗。
圆房，圆房？钟言咬着手指头，真的好想问问师兄，可又怕挨打。
自己又不是不想圆，虽说这些年保守自身，可谁不喜欢和心爱之人肌肤相贴呢？享受温暖和温存，做世间最为亲密的人。可若是圆了，自己就瞒不住了，他没有女子的曼妙身材，更没有生儿育女的能力。
不圆的话，秦翎会不会胡思乱想啊？以为自己不乐意？以为自己嫌弃他身子弱？或是以为不喜欢他？钟言默默地啃着手指头，直到看到一个小和尚端着一个金色的水盆过来。原本他以为那盆是给秦翎送过去，结果像是往徐长韶的禅房去。
“等等，小和尚，你过来。”钟言朝他招手。
小和尚停住了：“阿弥陀佛，女施主有礼。”
自己可不是什么女施主，钟言走到他面前问：“你端着这个去干什么，莫非这也是你们寺里的法器之一？”
“这？法器？”小和尚和女施主保持着距离，摇了摇头，“这不是啊，这就是我们寺里的金盆，只不过它有个妙处，便是能探究人身上的疾病源头，反应在水面上。我们住持怕徐公子的病痛除不掉，所以才命我端着这个过来，给徐公子瞧瞧。”
“这么好的东西，给我用用。”钟言又惦记起金盆来，明明看着是纯金，可摸上去毫不烫手，可见这金子有古怪。
“这……这……”小和尚犯了难，“女施主请放开吧，这东西只能我来，或寺庙里的人来，你万万不可。”
“怎么，这盆不仅能区分寺内寺外，还能区分男女？”钟言才不信，有本事它就验明自己是男扮女装。
“这倒不是……而是……这盆……”小和尚支支吾吾，最后索性一咬牙，“这盆的用法奇特，需要两手沾水，不断搓磨盆沿，将里头的水珠搓得不断蹦跳之时，方可在水面看出病症。可有一点，搓盆沿的人必定要清心寡欲，童男童女。女施主已经有了夫君，自然不行啊。”
钟言一听笑了：“这个嘛，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我试试。”
自己一心修鬼道，从不曾对何人动心，更别说纵欲之事，简直活得比和尚还清晰寡欲。这东西要童男童女，可不就是自己嘛。于是他满怀信心地动了手，两只手在盆里沾湿，掌心贴着盆沿快速地磋磨：“小和尚你看好了，这水必定有变化。”
“哦，那女施主当心，别划破了手。”小和尚只觉得她说话稀奇，等着看结局。
半柱香过去了，水面纹丝不动。
钟言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咳咳，你再等等，兴许是我的手法不行。”
小和尚满脸疑惑：“好，我倒是不急，女施主请当心。”
又半柱香过去了，水面仍旧纹丝不动，可钟言的掌心已经发红发胀，破皮了一样疼，火烧火燎难受。
“你这盆是不是坏了？”钟言索性不搓了，擦了一把汗说，“必定坏了，看你年龄不大怎么还蒙人呢？哼。”
小和尚百口莫辩，还有点委屈。这怎么能说自己蒙人呢，你都嫁人了，就算将盆搓翻边儿了也搓不出变化啊。这时一个大和尚走了过来，催促他赶紧端给徐家公子，他赶忙一溜烟儿地跑开，只留下钟言一个人在树下。
钟言有点郁闷，他孤零零地揉着手心，怀疑隐游寺的盆是不是出了状况。自己明明就是童男，怎么会搓不出水珠来？自己从来没有和别人那样过，也没有自己那样过。
必定是盆有问题。钟言向来善于将问题和麻烦推给外物，抬头又看了看腊梅，一下子看入了神，直到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你怎么在这里？”钟言看向身后的清慧住持。
“来看看这棵腊梅。”清慧走到树下。
“这树好看吗？”钟言不解地问。
清慧说：“我没见过这树开花，但听清远大师说，这树开过。”
“那后来是不是病死了？”钟言摸了下树干，“这树已经不行了。”
“或许它的时辰未到，或许赶在老衲离开世间之前能一睹它的芳采。”清慧看向枝头，好似看到了传说中的万腊齐开，金片漫天，“连我都不能抗拒天寿，你又怎么行呢？”
“我就知道你绕来绕去得绕回这上头去，你只管帮我解决活尸的怨气，其余的我自己扛着，就算天罚地惩也是我自己扛着。”钟言甩了下袖子，走回了他和秦翎的禅房。没想到一开门，秦翎竟然就站在门口，简直吓了他一跳。
“你、你怎么在这里啊？当心被风吹着。”钟言后怕，方才他没听到什么吧？
“我听见你和清慧住持在说话，怕你们吵起来就过来看看。”秦翎摸了摸他冰凉的双手，方才依稀听到几个字，什么天寿，什么怨气，什么天罚。
虽说他不懂，可是这些字面上的意义还好理解，读起来也通透，秦翎忽然萌生出一些奇怪的念头，莫非小言和清慧住持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水火不容，而是有什么秘密？天寿自然是天然的寿命，怨气也好懂，但天罚是什么？
谁要天罚？还是天罚要落在谁头上？为何要被天惩罚？
但在他没琢磨清楚之前，他不会问。小言的秘密太多，问出来会吓着他。
“哦，是，我是和那和尚说话呢，他说来看看徐长韶如何了。”钟言随口瞎编，“咱们歇息吧，明日早上我陪你去听佛。”
秦翎很有心事地点了点头：“那这乌龟怎么办……”
钟言一低头，看到乌龟瞪他，而且那乌龟就贴在秦翎的鞋边，貌似对自己很有敌意。钟言试探性地蹲下，朝它伸手，那龟竟然往前两步，挡在了他与秦翎当中，显然就是不愿意自己和秦翎亲热。
凭什么？我和我夫君亲热，你有什么看不惯的？钟言将它拿起来，寺庙里的乌龟兴许也沾了老和尚的迂腐之气。
“我看它和我倒是投缘，不如今夜就放在咱们房里吧？”秦翎倒是十分喜欢。
“行，就放在咱们屋里，让它守着咱们睡觉。”钟言也是和这龟斗气，你不让我和秦翎亲近，我偏让你看着我和他同床共枕。
就这样，乌龟被放在了对床的茶桌上面，它看着床的方向，又想爬过去，又不敢往下跳，最后只能绕着桌边一圈一圈地缓慢爬行。
而寺庙的正东方，清慧住持正坐在一块山石上静修，九环法杖横放于两腿之上。在山上，一切都静得很，连雪花融化的声音他都能听得到，清慧想起自己还是个三岁孩童那年，也是在正东方的山石上，他学着师父禅修，足足冻了一夜。
第二日，他便发起了高热，差点死了。
也是从那日起，清慧悟出了一个道理，人是人躯，只要不是神佛鬼怪，只要还拖累着身体，就必定会经历生老病死，拥有足足的弱点。
嘎吱，踩雪的声响打断了他的回忆，曾经的三岁小童已经变成了白眉白胡的老和尚，成了一方住持。眼皮长出了苍老的褶皱，手背上也多出了许多浅色的老人斑块。他看向面前的活尸，心静如水，就好似对着一个活人。
“你为何能入我寺？”清慧问。
活尸站在他五步之内，全身都是灰白色，显示出生命的破败，证明他已经走完了一生阳寿。
可活尸并不能回答他任何问题。
清慧再次闭上眼睛，右手将法杖有力挥动，宛如挥起万丈光芒。周围的雪花随同他的动作而飞舞，无形当中，好似有佛光在他的背后。
“既然我参透了你因何而起，那么就让我来结果吧。”清慧话一落地，法杖有力地杵在地上，溅起了涟漪般的雪浪。
同一时刻，钟言也睁开了眼睛，仿佛有所感知。
第二日，雪停了。
昨晚的雪当真大，山上又比山下冷，一起床钟言就想叫元墨或翠儿将火炉再添旺些。转念一想才想起那两人在山腰的客栈里呢，没敢上山。他只好赤足下地，自己将炉火烧旺，再回到床上偷看熟睡的秦翎，心里想的都是……圆房。
等等，自己为何要想着这个！钟言摇了摇头，真要命，莫非自己和秦翎在一起久了，也跟着他的念头跑歪了？可这不是自己想或不想的事，而是摆在眼前的困扰，他们已经成亲，势必要做到这一步的。
只是这身子的秘密，怎么瞒呢？钟言皱了皱眉，脚趾就压在秦翎的腿上取暖，时不时勾起来蹭蹭他。
再说，自己也不知道秦翎的身子能不能人道，万一真不行，岂不是当众羞辱了他？
要不，真弄点儿药吧。
钟言正胡思乱想着，念头当中被自己下了药又蒙了眼的人醒过来，他赶紧将双足收回，规规矩矩地躺好，自己可真是个倒霉蛋啊，好不容易成亲，还要为圆房动脑筋。
秦翎则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侧过身对着他笑眯眯地眨眼，忽然咕咚一声，两个人吓得连忙坐起来，才发现是转悠一夜的那只乌龟从桌上滚落，它最终还是决定跳了下来。眼下正步履艰难地朝着床边靠近，好似想以一己之力阻挠什么事情发生。
再见到徐长韶，就是在吃斋饭的时候。这回钟言没有亲自下厨，后厨第一武僧大师兄还特意过来请，实在拗不过了，钟言才勉强做了个茉莉花苞炒鸡蛋。徐长韶看上去比昨日精神不少，坐下之后后背也没有那么剧痛，只是一提起来每月都要来一次，他就有点儿胆怯。
“秦兄你有所不知，真是生不如死啊。”徐长韶哀怨地说，“怎么这水鬼就缠上我了呢？”
“这话不假，可你生不如死，寺里为你做法的僧人也同样难受。”秦翎将那碟子炒鸡蛋端到自己面前，“忍忍吧，回家让你爹娘给寺里多些点灯的银两，以表心意。”
“那是自然。”徐长韶的筷子刚伸过去，“诶，你怎么如此小气，一盘炒鸡蛋都不让吃。”
“成了亲的人才有炒鸡蛋吃，你没成亲，你吃不起。”秦翎面不改色。
吃完饭，就是秦翎和大师们论佛的时候了，等过了晌午，秦家和徐家的马车从山腰跑起来，里头坐着人。临走之前，清慧给了钟言一个锦囊，说让他回家再打开，而秦翎也没空手而归，竟然将乌龟带了回来。
只怪那乌龟非要跟着他走，他心有不忍。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了秦家的门口，两人带着云墨和翠儿一起回去，刚进院就听见有人吵嚷什么。钟言随手抓了一个人：“吵吵什么？发生什么了？”
“给少奶奶请安！”小厮赶忙低下头，“院里这几日丢了人，正在找人呢。”
“丢人？谁丢了？”钟言问完就觉着不妙，连忙拉着秦翎往院里跑。刚一跑进院落，没有大丫鬟出来迎接，钟言心里一个不好，不会是自己院里的人丢了吧？

第117章 【阳】融肉雪9
秦翎被他拉着跑了几步,到了院门口已经气喘吁吁。但他也惊讶于身子的改变，自己居然……能跑了？
他已经许久不曾跑过了，平日里都是坐轮子椅,时不时走一走。跑起来对秦翎来说只是一个梦,小时候跑过,后来就忘记了这种感觉。病痛那几年他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走路，如今竟然又跑起来。
还是小言拉着他跑的，就像他的日子，明明已经一潭死水,又被小言亲手带活。他忽然想，若是能一生一世这样平安度日就再好不过了,不管他是不是女子,只要是两个人一心一意，谁说不是夫妻呢。
只是这份开心没持续多久，两个人一起愣在原地。这时候明明都该点灯了,可院落里只有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就是外头小厮手里的提灯，只能隐隐照出脚下一小块石板路。
“春枝？”钟言急着验明自己的念头是假，“夏露？”
他叫她们的名字，走之前那样活泼明媚的女孩子,怎么现在不见了？
“你们人呢？”钟言又叫了两回，“秋谷冬华？”
春夏秋冬,四个女孩儿凝结了四季的美好,虽然是大丫鬟,可在钟言的眼里都是小妹妹,只不过年龄比秦瑶大两三岁。临走时还好好的,秋谷和冬华还神秘兮兮地咬耳朵,说着什么，钟言隐约听到什么剪窗花，猜出她们要给自己备礼了。
少奶奶有喜，她们都跟着高兴。可钟言知道这喜是假的，而且一辈子也有不了。
“她们人呢？”可眼下，一个人影儿都没有，钟言虽然心里乱，可丝毫不敢露出茫然。这院子里唯一能靠的人就是自己，自己不能乱。
“回少奶奶，丢的就是您院里的人。”小厮战战兢兢地说，生怕主子的怒火迁怒到自己身上，“您和大少爷上山之后，当晚就丢了一个，春枝先没了。后来夏露是后半夜没的，秋谷和冬华是今儿一大早不见踪影。这事已经禀报老爷和二夫人了，二少爷也在查。”
“他查什么？”钟言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会不会是秦烁监守自盗？
四个丫鬟是他派过来的，原先钟言还以为会是他的眼线，后来才慢慢察觉出并不是。那这会儿她们的失踪会不会又是秦烁捣的鬼？钟言飞速地转着脑筋，短短一日就丢了四个人，她们能去哪里？
是被故意支开，好对秦翎下手，还是被抓走了，去细细拷问少奶奶身孕之事？
一时间，毫无头绪。
“小言，要不要细细地问问？”秦翎的声音惊醒了他，声音落在钟言心里，宛如又压断了一根青竹。
钟言摇了摇头：“雪大，你先进屋吧，冻坏了要生病。”
家里发生的变故也让元墨和小翠始料未及，大丫鬟姐姐就算不到少爷的院子里，也是熟人，一下子找不到了他们也心急如焚。屋里点上炉子，热起来，钟言先把秦翎安置在屋里，给他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坐到外面的椅子上。
“怎么丢的，你细细地说。”钟言一边问，一边给秦翎剥着橘子，“烤着火说吧。”
“谢少奶奶。”小厮靠近火炉，小脸冻得通红，“这事说来也怪，起初是夏露姐姐跑来说春枝丢了，我们也没当回事，宅子大，有时候人去了别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也是常有。可夏露姐姐着急，说春枝从来不会乱跑，上一刻还在院子中，让她们点灯，下一刻就没了，绝非去了别处。”
“上一刻还在，下一刻就没了？”钟言喃喃地重复，将橘子皮放在炉子边上，缓慢烘烤。
小厮点头：“是，她们是这样说，可我们不信。后来这事闹大了，后厨的张开生怕人掉入冰窟窿里，带着人去湖边点灯，结果冰面完整无异，没有窟窿。当时二少爷就来了，把我们训斥一顿……”
“他为何训斥你们？”钟言将橘瓣儿上的白丝挑了下来。
“说二夫人生病，晚间不许吵闹，找人也要悄悄的。”小厮原样地回复，“随后我们便悄悄地找了，没承想，春枝没找到，别人也丢了。院子里找了一天，生怕是外头进了盗贼将人拐走，每个偏门都多加了四个伙计看守。四小姐那边也添了人手，毕竟……毕竟城里不太平，外头都传……”
“传什么？”钟言将挑下的白色丢进炭火中。
“都说咱们城里进鬼了！”小厮很是害怕，“说少爷恩师那日就是被恶鬼所杀，还说少爷恩师的妻女已经惨遭不测。”
“哦？居然都开始传这个了？”钟言想了想，这事大概是玄尘道长那老不死传的，他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所以先在外头作势。
“而且越传越可怕，说什么……那天有人瞧见一个白衣鬼翻墙而出，还说那白衣鬼的手里攥着人心。”小厮年龄不大，说着还打了个哆嗦，显然他也害怕，“还说曹师傅的妻女已经死了，都泡成了小山一样。”
居然都对上了，那玄尘道长这是给自己下马威呢。钟言将橘瓣儿放入茶炉，又倒出一小把山岩茶的茶叶：“还有吗？”
“还说……还说……”小厮吞吞吐吐。
“你说吧，我刚从隐游寺回来，不惧怕这些。”钟言递给他一个橘子。
“谢少奶奶打赏。”小厮接过热腾腾的橘子，缓缓才说，“外头还传，说这恶鬼已经潜入人家里了，只是没找到究竟是哪一家。”
“胡闹，这都是谣传，吓唬吓唬人就得了。”钟言一笑，玄尘就差把自己的生辰八字说出来了。
“是，吓唬我们也就得了，你和少爷刚从佛寺里回来，自然不怕。”小厮又说，“您放心，院里添了人手，连年下回家的人都叫回来了，晚上张开亲自派人巡查，不会有事！”
“真是辛苦你们了，过了年给大家伙发赏银，到时候你们到我这里来领。”钟言说，既然做了人家的大少奶奶，就要拿出应有的气派来，逢年过节绝不能含糊。小厮连忙谢了大少奶奶，继续跑出去帮忙找人，他一走，睡房的门就开了。
“怎么会丢了人呢？”秦翎都听到了。除了家里丢了人，为何城中还起了谣言？说曹正卿是恶鬼所杀？
那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水鬼是小言假扮的高人所杀，那恩师究竟死在谁的手里？恶鬼又是哪里来的，还潜入了人家？现下在谁的家里？一时之间秦翎急火攻心，总觉着眼前有绕不开、吹不散的迷雾，每件事都环绕他开始，不停地往外扩散，波及了无数人。
师娘和小师妹、徐长韶、春枝她们，都像是被自己给连累了。
“你别急，先烤烤火。”钟言将他拉到桌边，“一会儿喝几口热茶，顺顺气。”
“我不顺，我出去看看，二弟他忙着照顾二娘，必定不会在这事上留心。”秦翎坐不下去。
“你安心就是，张开那人我了解，不会糊涂了事。”钟言还是将他按在椅子里，从上至下地顺着他的后背。秦翎的身子忌动怒和着急，一急就容易出事。
元墨和小翠也回来了，两人先后跳过门槛儿向主子汇报，说得大差不差，基本就是这么回事。钟言则起身看向前院，任凭冰冷的北风往脸上扑打：“这院里，真是少了好多雪啊。”
元墨和小翠一同看过去，少奶奶不说他们不觉着，这下发觉还真是，院里的雪怎么少了这样多？
下了一夜，那院里的雪就该和外头的一样厚，大有瑞雪兆丰年之势。可奇怪的是眼前的雪景不像是大雪过后，倒像是雪化后三四天。树坑里的积雪甚至盖不住土壤，依稀能瞧见被雪水滋润的泥巴土，梨树的干枯枝头更是片雪不沾，像被大丫鬟打扫得干干净净。
可钟言却想，春枝如果丢了，夏露她们还有心思收拾落雪吗？必定没有。
所以这雪是怎么回事？秦家的雪莫非成精了？
还没想明白，秦守业的贴身侍从就来了，他名叫朱禹，大概三十有余，瘦长身子，每每一开口就让钟言想起成亲那晚，他高喊“一拜天地”。
“少爷，老爷请您去一趟。”朱禹低着头说，并未提及钟言。
“二娘的身子怎么样了？”秦翎站了起来。
“还那样，说是明日请个好的郎中来，连少奶奶的身孕一并给看了。”朱禹说完扫了一眼钟言，眼神不重不轻，显然根本没把钟言当成秦家的人。
“少奶奶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自有打算。”秦翎重新坐回轮子椅，“小言，推我过去吧。”
秦守业并没有说要见儿媳妇，可秦翎还是让小言跟着去，显然就是和亲爹对着干。秦守业不承认的事他偏要承认，偏要让整个秦家都认了小言的地位和身份。钟言倒是无所谓身份地位，只是认真地推着他的轮子椅，后头跟着两个小孩儿，四个大丫鬟不知所踪。
没多会儿他们就走到了，秦守业的住所钟言并不陌生，他吞下了一颗转时珠，在因果推算中来过一次，只不过这回他不进去，在门口等着秦翎，同时在无人注意之时偷偷放出一只千纸鹤，给师兄寄信。
“元墨，把张开找来。”看着纸鹤飞出院墙，钟言对元墨说。
元墨不敢耽误，赶紧叫来了张开。张开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一开口就说：“少奶奶不好了！”
“我知道不好了。”钟言吸了一口气，“家里怎么回事？城里又怎么回事？”
“家里不是进了贼就是进了鬼，丢了四个大丫鬟。”张开的杀猪刀从不离身，这已经成了他傍身的护身符，“找得天翻地覆都没找到，一点踪影都没留下。城里起了风言风语，说曹正卿是被恶鬼所杀，妻女也被恶鬼藏在水里，永世不得翻身。还说那鬼现在就躲在大户人家的家里，这不就……”
“这不就是说的我嘛。”钟言揉了揉鼻尖，“好个玄尘道长，我没找他麻烦，他自己添堵。”
“用不用我去拿他！”张开壮志豪言。
钟言看向他，不懂是谁让他升起壮志豪言之心，现下自己亲手令他美梦破碎：“你打不过他。”
张开一怔：“那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得我亲自去。”钟言思索着怎么除掉玄尘，“小妹还好吧？”
“好，而且秦家的人口风很紧，宅子外头没人知道四小姐和徐公子见面的事。”张开拍着胸脯，“我特意叮嘱他们闭上嘴。”
“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钟言说着说着，忽然回过了头，奇怪，明明都回家了，怎么觉着有人偷偷看他？这回必定不是活尸，活尸已经被清慧住持收拾了，恐怕已经回到福寿堂，老老实实躺在土坑里。
可身后却没有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雪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没一会儿，秦翎便从秦守业的屋里出来了，脸色气得通红，看样子像是谈出不合。钟言没问，问了也是让他生气难过，只是带着他去了趟后厨，做了一道老鸭萝卜汤来给他暖胃。
冬吃萝卜夏吃姜，大白萝卜切块儿入汤最好，钟言心里有事，所以没有亲自吊鸭汤，而是用了柳妈妈早准备好的，咸鲜合口，又不油腻。等到回院之前他特意推着秦翎原路返回，从秦守业的房前走回去，果不其然，那雪人没了。
“你在找什么？”秦翎也看出他心不在焉。
“没什么。”钟言摇了摇头，推着秦翎拐了弯，一拐过去就停住了。
饭前还在秦守业门口的雪人，居然在正对面站着。

第118章 【阳】融肉雪10
看到那雪人,钟言的第一反应是老子一巴掌把你拍碎！
什么妖魔鬼怪，也敢来我面前张牙舞爪，欺负我的男人？
但秦翎还在面前呢,自己不能这样鲁莽,要做一个贤良淑德、手不能提的贤妻,否则便会露馅儿。
“咦，这里何时多了个雪人？”可连秦翎都看出不对，方才路过时明明没有。莫非是雪出了问题？
“可能是丫鬟小厮们堆的吧，下雪时堆雪人最好玩儿。”钟言继续装傻,推着轮子椅缓缓过去，“你还欠我一回呢,要带我出城爬树看雪,痛快地堆个雪人。”
秦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带小言出去玩儿，这当然是好。他心里是愿意的,怎么可能不愿意，巴不得眼下就去。可家里事多，二娘病倒，亲爹逼着他休妻，小妹不知道被谁所害,外加自己院里的丫鬟丢了……还有，他也在意外头的流言。
自水鬼一事之后,秦翎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若外头真有一个恶鬼,招摇过市,这可就麻烦了。
钟言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心思去堆什么雪人。“等过阵子吧,过阵子忙完，你一定记着带我出城。”
这话说完，刚好轮子椅从雪人的身旁经过，钟言再次瞥过一眼，并没有随意触碰它。等回到院子，他第一时刻叫来元墨和小翠，吩咐他们不要轻易去碰雪人，又特意让他们传话给张开和徐莲，夜半三更来院外等候。交代完了，他再回屋，秦翎正在整理字帖，也帮他磨好了墨。
“又、又要练字啊。”钟言有点怕，练字好难，他才不想学呢。
“不多写，只写两张纸即可。”秦翎拉开了椅子，“我陪着你写。”
“两张也很多啊，再说我这字也练不好。”钟言嘀嘀咕咕，但还是坐下了，不是他喜欢练字，而是他喜欢练字时秦翎陪他。
暂时忘却一切烦恼，近忧远虑，做人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执笔时钟言的手势又错了，秦翎在他后面伸过手来，手把手地教。
这样过一辈子，该多好。钟言的心随同那滴墨汁滴在纸上，被吸入内里，看着自己的丑字又不禁气馁：“这要练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啊……”
“急不得，万事都急不得，我这样陪你练上十几年，必定就成了。”秦翎的气息轻柔，如同羽毛，让钟言的后背起了一阵酥麻。钟言的心却忽然往下掉了一下似的，酸酸涨涨，师兄说得没错，就算自己拼尽一身本事给他续命也不过几十年，最后还是一具白骨，万日忧愁。
不，他不想只和秦翎几十年，他头一回染指了一个不敢去想的事，便是永久。人会追求永生的寿命，鬼不考虑这点，可有没有什么法子让秦翎永永久久地活着呢？
“对了，我爹说明日要请郎中来看，到时候我想法子护住你，你装作不舒服，躺在床上就好。”秦翎忽然说。
“这样瞒不住太久，还是我来想办法吧。”钟言咬着笔杆子说，“明日我想法子贿赂郎中，让他帮着一起撒个谎不就得了。”
这是秦翎没想过的点子：“不成，郎中哪有那么容易贿赂，再说我爹必定会请他放心的郎中，恐怕不好下手。”
钟言被他逗笑了：“这话说的，像是咱们要对郎中图谋不轨似的，还‘不好下手’，我只想贿赂，你这是想干什么？”
秦翎也跟着淡淡一笑，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是“近言者坏”，居然也学会了这些话。只是忽然抬头一看，窗外那几棵枯死的梨树后头，站着一个雪人。
那雪人和回来时看到的雪人不同，但同样都和人的身型差不多。于是淡淡的笑容从秦翎的嘴角隐退，不用多问，他猜，家里的雪一定出事了，兴许那几位丫鬟也和这些雪人有牵连。小言今夜说不定又要出去，想方设法对付这些怪雪，必定又是凡事挡在了自己的前头，为自己辟邪挡灾。
想着，秦翎不自觉地捏住了他的手，只求往后平平安安，过些普通人的日子。
钟言也瞧见了那个雪人，还当秦翎没看见，立马将窗棂旁的帘子拉上了。两个人共枕而眠，只不过今日有了些别的变化，从前他们都是用两床被子，一人一床，今日竟然不约而同地盖上了同一张。
他们面对面地睡着觉，像不能被拆散的鸳鸯。
可再是鸳鸯也要起床，三更时分，钟言打着哈欠还是按时按点地出来了。门外站着他的人，元墨小翠，张开和徐莲，四个人一起等着少奶奶的安排。
“出去说吧。”钟言把吵醒秦翎，到外面才问，“徐莲，账房没什么事吧？”
“有事，小的正打算抽空来说呢。”徐莲的头发已经长出不少，“福寿堂那笔账貌似有点问题，经手的人可能不是秦守业，我还得细查。再有就是朱禹这个人，您要当心。”
“我知道，他是秦守业的心腹，只是不确定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主子。”钟言捻了捻指尖，“他跟秦守业多少年了？”
徐莲因为身子里有两颗心，所以并不感知寒冷：“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比秦翎的年龄还大，岂不是他没成亲之前就带着了……”这就不好办了，钟言自知秦守业不算什么太厉害的角色，但朱禹一看就不好拿捏对付，恐怕是个硬茬，但再是硬茬自己也要会一会他，“不过眼下朱禹还不是最要紧的大事，咱们先解决雪。”
“雪？”张开看看院中，“听您吩咐，院里的小子丫鬟们一律不准玩儿雪了。”
“这雪和雪人都不大对劲。”钟言再扫视梨树，睡前练字时看到的雪人已经没了，“那日在小妹嬷嬷们的院里，我也是看到了一个雪人……”
“少奶奶是怀疑雪人作怪？”小翠机灵地问。
“是，如今这雪人到底有多少个才是关键，只是它会移动，所以不好找。”钟言想了想，“我不知这雪的来历，它气势汹汹，我一下子也不敢离开秦翎了。所以要委托你们帮我出去看看，探探雪人的作风，只要不碰着就没什么事。但这仍旧不能掉以轻心，若是发觉不对，即刻回来。”
“是。”四个人异口同声，一起朝院外去，留钟言一个人坐镇，守在屋里。等周围静了，钟言看了眼地上趴窝的大公鸡：“唉，养你有什么用，一点事都办不成。要不你帮我出去找找？”
大公鸡眯着眼睛，不知能不能听到。
睡房内，养小乌龟的大缸里多了一只大乌龟，两个乌龟都伸着长长的脖子，好似在听什么动静。
院落外，四个人踩出一串踩雪声，脚印最深的是徐莲，毕竟她用的还是钱修德的身子，其次是小翠，泥巴身子比纸重。而张开虽然高大魁梧，可脚下的印子深浅和元墨差不多。由于外头有了恶鬼的传闻，秦宅内夜晚也不吹灯了，走到哪里都能瞧见一点光亮，和天上的星星点点相互呼应，还有一弯孤冷的月。
少奶奶的吩咐，他们不敢怠慢，从西边往东走是一条林荫小路，可如今没有树荫，只有树叶上的雪和树枝冰棱。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元墨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怪害怕的。”
“有什么可怕？”张开拍了拍腰上的杀猪刀。
徐莲看了看他的刀，被刀锋的亮光晃了一眼：“确实是把好刀，说不定能劈开那些东西。”
“那是，若真碰见了你们都往后站，我去拿他！”张开话音刚落，只听小翠小声地喊了他一声，拽了拽他的袖子，然后往湖心的方向指了指。一行人看向湖心，那冰面已经被完全冻住，厚度禁得住人，冰体有着难以描绘的裂纹，好似琉璃宝瓶破碎。
而湖心的地方，站着一个雪人。
雪人并不矮小，看着和钱修德的身型差不多，但没有张开那么高。但这身高也远远超过了元墨和小翠。元墨往后撤了一步，躲到小翠后头，小翠拍了张开一下：“去，拿它！”
“这……这还没摸清楚它的底细，一下子拿不了。”张开确实有点怵头了，若是一个人站在面前，不管他是恶是善，自己这一刀都能劈得下去。偏偏出现的是一个雪人，怎么看怎么有所古怪。那雪人还不像平日里所见的雪人一样白白胖胖，也没有圆咕隆咚的身子，比起雪，它更像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裹在了雪里？
它的腿和双臂很长，头反而很小。人要是动手做雪人，必定弄点石头当作雪人的眼睛、鼻子，可它脸上干干净净，光滑如新。
“这他爹的，到底什么玩意儿！”张开怒骂了一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震慑。可无论是胆小的元墨还是静立的雪人，都告诉他，威慑丝毫不起作用。
“咱们回去禀报少奶奶吧。”元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不是我胆小，是咱们几个过不去啊。翠儿勉强能沾水，我和张开不能，这冰万一禁不住人直接掉进去怎么办？”
“你说的倒也对，冰面不一定安全，冬日最好不要上冰。”徐莲说完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想要朝着雪人砍一下。无奈它离得太远，自己的准头又不行，最后只能听到石头子儿在冰面上滑行的声音。
滋啦，滋啦。
雪人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就算它没有五官，可给人的感觉就是被它盯着，直勾勾地凝视。
“少奶奶的意思是……这东西不一定有一个，说不定是好几个。”徐莲细想了想，“这算是一个，咱们再去找找别的地方有没有。”
如果只有元墨一个人夜巡，他肯定不敢，可徐莲和张开的加入无形中增添了他的勇气，这会儿也没那么害怕了。他们掉头朝反方向而去，藕粉般颜色的雪面上再一次响起了脚步声，走着走着，或许是胆小反而更加警惕，元墨冷不丁地回过头。
一个雪人就停在他的后头，两条腿分开，仿佛上一刻刚刚交替前行。又因为停得太过忽然，组成手臂的白雪往下掉了一块儿。
“啊！”元墨又一次躲在了小翠的身后，“它！它！”
这一嗓门儿，另外三人齐齐回头，齐齐发出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这雪人的姿态摆明不是慢悠悠走过来的，而是着急忙慌追着他们，步行的速度说不定比他们还要快。要不是元墨回头，必定要撞上他们了。
“怎么回事！”徐莲立马看向湖心，在危急关头还保有应有的镇定和思考。她要确定这是不是湖心那一个，如果是，那它又是怎么这样快跑过来的。可眼下的事实令人大吃一惊，湖心的雪人还在那里，只不过换了个姿势，原本它面朝正东，这会儿正扭着脸地“看”着他们，而且它的手臂和双腿也换了动作，好似正要走路，朝他们而来。
“雪人不止一个，少奶奶猜测得没错。”徐莲往后倒行，“咱们回去交差，先别夜巡了，很不对劲啊。不过这雪人像是见人就停，咱们看着四面，这样它们就无计可施。”
大家正有此意，我在明、敌在暗，黑咕隆咚地走一夜说不准就会撞上。四个人刚好四个方向，总有两个背对背的，这时候只能齐力合心，相信后面的人，再缓缓地往大少爷的院落挪动。只是小翠留了个心眼儿，她一边警惕地看向正前方，生怕从漆黑中蹿出一个扑面的雪人，一边说出内心的想法。
“不对啊，这雪人是怎么跟上咱们的？没听着身后有踩雪声啊，除非是……”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一把掐住了徐莲的手：“不好！快往上看！”
徐莲还未琢磨透彻就跟着她一起抬了头，不看还好，一看吓得心肝脾肺肾都要抽筋儿了。就在他们正上方，粗大的树枝上，站着两个雪人，看那姿势已经准备往下跳了！
还好让小翠想通了关窍，知道头顶或许还有，不然他们前功尽弃，保得住四面也保不住头顶上。
两个白森森的雪人低头凝视着下面的活人，在徐莲和小翠的注视下变成了冰雕，再也没有动作。小翠这回干脆不敢低头了，一直抬着头走，剩下的三个人顾及四个方向，就这样四个人用一种很缓慢地姿势进了院落，结果刚刚一进去就更傻了眼。
院里还站着两个。
只不过钟言所坐的位置刚好直视着院落，这些雪人才不敢靠近。四人连忙进屋，压着嗓音将方才遇上的事全部说出，钟言点了点头：“看来雪人一共五个，而且白日不伤人，到晚间就开始活分了。”
“这怎么办？”小翠说，“我和元墨倒是不会疲乏，可以一直盯着门口，不让它们进来。等等，它们不会能进屋吧？”
“能，因为它们不是邪物，是天地精华。”钟言闭了闭眼睛，眼皮子都撑酸了，能想到用这东西对付秦翎，下手的人真够用心，“好在它们还没成精，否则就麻烦了。不过我动作得快一步，兴许还能把四个丫鬟救回来。”
一听丫鬟姐姐还能回来，元墨和小翠同时松了松眉头。钟言这时又说：“雪人是冲着咱们院里的人来，徐莲，你和张开今夜就别再走了，免得撞上应对不暇。你们就在元墨的房间里凑合一晚，时不时找人盯着门外，把雪人盯住。”
“是。”徐莲和张开一起说。
院落外，两个小厮正在夜巡，走过雪地时只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一个搓着冻红的耳朵，一个搓着手，两个人怨声载道。
“唉，还得再巡一圈才能睡呢，真冷啊。城里到底有没有恶鬼啊，还是说有恶人滥杀无辜？”
“或许不是恶人呢，是行侠仗义，杀富农，给穷苦人分钱。要杀也杀不到咱们的头上，头一个就是……”说完他指了指大院：“这些主子。”
“别瞎说！”另外一个踹他一脚，“平日里大少爷待咱们不薄，你嘴上积德吧！”
“对咱们再不薄，凭什么他是主子能睡觉，我就得寻夜啊……”小厮忽然笑了一下，“你等着，我去院门口偷偷撒泡尿！”
“你回来！”另外一个小厮想要阻拦，无奈没有拦住他。眼瞧着他冲向大少爷的院门，将裤子扯下了，结果没听到放水声，反而听到了落雪声。屋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滚动，细细一瞧正是一个小雪球，梨子大小，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小厮的头顶上，哗啦，摔碎了。
“你别胡闹了，快跟我走。”身后的小厮连忙拉他，奇怪的是并没有拉动，“走吧，你还真在这里撒啊，狗才到处乱尿呢！”
正准备放水的那个小厮猛地回过头来，只不过面目全非，脸上的五官全乱了套，一个眼睛在下巴上，一个在鼻子的位置，鼻子挪到了眉心，紧紧地挨着一只耳朵，唯独没有了嘴。

第119章 【阳】融肉雪11
第二天一早,秦翎起了个大早。
往常他是被大公鸡的啼鸣吵醒，今日倒是奇怪，还没到五更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咯噔”声。
咯噔,咯噔,咯噔……好似有什么东西不断撞击硬物,非要把人闹起来才肯罢休。看小言还睡着，秦翎便点了床头的蜡烛去找那声音，结果发现竟然是隐游寺带回来的乌龟在撞缸壁，一下又一下的,很是着急。
撞击时，它将脑袋缩回龟壳当中。秦翎怕它撞伤,将它从大缸里拿出来,放于桌上。说来更怪，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只乌龟有眼缘，看过便觉着亲切。
都说这东西不通人性,可秦翎和它互看，只觉得它有话要说，只不过不能开口。那日将它带出隐游寺实属偶然，它在禅房里睡过一夜之后就总是跟着自己了，虽说行动慢吞吞的,但又不屈不挠。但这龟怎么说都是寺里的宝物，不能随意拿取,可清慧住持反而主动提起这事来,秦翎这才有缘带回。
带是带回来了,可秦翎还未来得及认认真真地看过它,这会儿安静,又有烛光在侧,目光扫过那片光滑的龟壳，只看到一处非常陈旧的伤痕。
平时就藏在脑袋的后方，轻易不被看到。
“你这是怎么了？”秦翎不禁心疼起来，“撞在什么上面了？”
原本应当往下扣的壳边有些外翻的迹象，一看就是它曾经用尽全力撞击过巨大的硬物，乃至于外翻的那一块藏了不少细细的裂纹，好在裂纹并不伤及内里。乌龟自然不会告诉秦翎都经历过什么，只会抻长了脖子，想要将秦翎的样子深深记住。
不光是它，连带着缸里的小龟也是，两只龟同一个姿势。
秦翎摸着它的脑顶，不禁一笑：“你果然是个宝物，才来我家一日，就将佛性带给了小龟。清慧住持说你日日夜夜静听佛经，看来是真的。”
乌龟在秦翎的手掌心里老实了一会儿，像是重新变回了一只年幼小龟，刚刚破壳而出，毫无自保之力，只能将四肢和尾巴一起缩起来，在温热手心内短暂蛰伏，一动不动，好似进入了冬眠。就在秦翎打算将它放回缸内的时候，龟忽然醒来了，脑袋慢悠悠地盯着窗外，四肢也从龟壳内伸了出来。
然后它的前后腿开始划动，显然是要下地走路。
钟言也是在这一刻醒来的，几乎是直接一跃而起，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跪在了床上。他双手撑着床，眼睛警惕地注视着窗棂那边，两只耳朵细细地听着什么动静。等到那动静消失他才注意到秦翎坐在远端，赶紧笑着问：“你怎么起来了也不叫我？”
“不舍得让你早起。”秦翎诚实地说，每晚都要出去，小言睡得当真少。不过他为何紧张地看向窗外？窗外又有什么？
“读书人真会说话……”一句“不舍得”说软了钟言的心。
从前有人说“鬼性难惹”，便是这样。若能拿捏对了鬼怪的脾气，鬼也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现在钟言拍了拍枕头，问：“冷不冷啊，你拿着乌龟又在干什么？”
秦翎干脆将乌龟拿过来：“它好端端地总是撞缸，我担心它伤着才拿起来看看。好在没事，不然我都不知去哪里请一位会治龟伤的郎中。”
“它能撞什么？我看看。”钟言将乌龟接过来，当它瞪过来的一刹那弹了下它的小脑袋。乌龟吃痛，立马缩回壳内，钟言便将它还给了秦翎：“它没事，八成就是想出去逛逛，兴许是故意吵咱们睡觉。我发现了，它就是看不得咱们亲热，我偏要亲热。”
“真的么？”秦翎不太相信，通了人性和佛性的龟怎么可能这般调皮啊，全天下只有小言才会如此淘气。可这亲热……是自己想的那个亲热法子么？
“真的，你信我。”钟言揽着他又躺下了，胳膊勾住秦翎的脖子就不愿意撒手，一条腿还搭在了他的身上。嘴角还挂着安慰人的笑容，可眼睛里的笑意却没有多少，眼底不仅冰冷，还充满了杀气。
因为钟言知道自己说谎了，方才阴兵来过。那些家伙果然已经找到了这里。
秦翎的命怎么这样苦啊，刚续命没多久，又有雪人作怪又有阴兵追赶，连亲爹亲妈都对他不好，真是一点儿活路都不给他留。
没多久，天亮了，伴随着一声鸡鸣，张开和徐莲也急匆匆地离开了大少爷的院子，不敢让外人看着。万一被看着就不好了，堂堂后厨大管事和账房大总管怎么能从大少爷的院里走？而且张开是男子，徐莲的外表也是男子，很容易让人想歪了少奶奶的为人。
结果刚一出院，两个人同时站住，因为院门口又多了两个雪人。
他们回头再看，昨晚就停在院里的两个雪人还在，那么这两个是树上那两个，还是又多了两个？但不管是哪里来的，这事都得先让小翠给少奶奶通报一声。
等钟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猜想也得到了验证，这雪若是一日不除，恐怕秦家的雪人会越来越多。不过既然有雪人出现，那么今日秦家就会再丢两个人，不知是小厮还是丫鬟……就这样，钟言放元墨出去打探消息，洗漱过后帮着秦翎梳头，看着铜镜里的两个人，他发觉秦翎忽然叹气一声。
“怎么了？”钟言问。
“没事。”秦翎看着铜镜里的他，“忽然想看看你我白发的样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抵如此。”
“胡说，你才多大啊就白发，连二十都没到呢。”钟言胡乱地说着，不敢想象秦翎满头白发，又忍不住想象他们度过一生，白发苍苍。人间夫妻能熬到的岁月他们未必熬不到，或许真的能成。
不多会儿，元墨回来了，钟言借着去后厨做饭的由头带着他出去，一出门就听到元墨大呼不好：“少奶奶不好了，院子里的人没丢！还是只丢了一个嬷嬷外加咱们院里的四个大姐姐！”
“什么？居然没丢？”钟言赶紧左右环视，张开和徐莲说有两个雪人站在门口，这会儿已经没有踪影。
“没丢，真没丢。”元墨躲着地上的雪，“这是怎么回事啊？”
钟言想了想：“莫非是……这雪已经逐渐成精，原先转化的雪人不能再变回人，昨晚之后，转化的雪人便能成人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元墨打了个哆嗦，被雪人追杀的场面历历在目，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昨晚我没睡，一直盯着院子里的雪人呢，这会儿要是雪人可以变人，岂不是更加难以防范？”
“所以说啊，我就讨厌日月精华变成精怪的东西，不像鬼那么好对付，接了人气儿还会越来越强。”钟言拉着元墨，怕他小小的身子被雪沾湿，“但总能想出法子来，咱们先去做饭。”
后厨比从前都忙，二夫人何清涟病了，四小姐要养伤，一下子两个小厨房单独圈了出来，不给其他厨娘用了。但钟言在后厨混得如鱼得水，最好的那间厨房还是他的。
想着秦翎这几日虽说吃了斋菜，可吃肉的日子也不少，钟言怕一下子给他补过，所以早饭特意清淡简单，先煮了一锅白粥。只不过白粥选用泡了一夜的大米来做，很容易就炖得软烂，小火慢炖时钟言又看到今日有冬瓜，还不是新鲜的小冬瓜，而是过冬用的老冬瓜。
这正中下怀，他立马取了六个老冬瓜的瓜蒂，先顺刀割开，然后放在平锅里文火煎烤，将里面的汁水煎出，随后和冬瓜瓤一起炖汤，冬瓜蒂汤可有排湿解毒之效果。怕秦翎不喜欢冬瓜味，钟言又在里面放了新鲜的河虾，用以提鲜，再加食盐调味，出锅时滴上了芝麻香油。
一粥一汤，外加两颗泡了一夜的茶叶蛋，和一碟子柳妈妈腌制的过冬辣白菜，钟言带元墨回院，发现院里的两个雪人已经不见了。
秦翎在屋里给金鲤鱼、泥鳅和两只龟念经书，没发觉钟言已经回来了。念了几次，他逐渐发现了这些小生灵的不同。比如这灵龟，它自然有所不同，听经时会探出头来与人对望，还会眨眼，小龟就差一些，只知道埋在水里，鼻尖挂着两个气泡，对人世间的事漠不关心。
两尾漂亮的小鲤鱼游来游去，活泼好动，但如今它们还没有认主，甚是自由散漫。
最难弄的就是那两条泥鳅，缸底有一层浅浅的黑色淤泥，平时它们就藏在里头也不作怪，可一旦念经给它们听，它们就如同被丢入了沸水，胡蹦乱跳，仿佛经受着无穷无尽的磨难。好不容易将这一段念完了，小言叫他出去吃早饭，秦翎才放下经书。
“说来也怪，为何泥鳅听不得我念经呢？”他好奇地问。
钟言把粥碗推给他，翻到经书那一页上：“因为啊，泥鳅的业障太重了。在我老家它们还有一个称号，叫作‘坠龙’。”
“坠龙？这是何解？”秦翎更好奇了，他的小言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新鲜事，让人大开眼界。
“坠龙便是天上坠下的龙，已经打出了龙运道，这辈子化龙无望，无法蜕皮，无法见光。”钟言催他喝粥，“这东西业障大得很，习性也不好，生来便在脏污的淤泥里来回钻，可却和其他的泥生小虫不同。”说着他顿了顿，“好比泥螺，泥螺再如何都成不了事儿，不能帮人护运，不能通人性观风月，只是放在恶人手里容易变成为非作歹的用具。可泥鳅不一样，坠龙也曾经是龙，别看它一辈子抬头看天，回天无望，可好好养着一旦认了主便能借运改命。”
“那我还是不要养了吧。”秦翎放下勺子，“借运改命，虽然有助于我，可是伤及别人。这种事咱们怎么能做？”
“你放心，我让你养它必定不是为了这个。”钟言一笑，泥鳅这东西有个特点，便是只能把好的往坏处搬，把高的往低处搬，秦翎的气运命格已经好得不能再好，泥鳅若认了主，能提防着别人搬他，“只是你要耐心些，泥鳅听经是它最为烦躁的时候，有些泥鳅听着听着一头碰死都是常有的，要慢慢来。”
“我懂了。”秦翎点了点头。
“鲤鱼就不一样了，鲤鱼是‘伪龙’，它们是有机会脱去鱼身变化为蛟龙的，只差一截儿龙运。”钟言又说。
龙运？秦翎尝了一口冬瓜汤，问：“莫非是‘鲤鱼跳龙门’？我到哪里去给它们找龙门？”
“傻子，你以为天下真有地方叫龙门？”钟言在他眉心一点，“化龙，说到底是修行在个人，悟道在心中。天下没有龙门，真正的龙门就在自身的这里。”
“额头？”秦翎摸了摸脑门儿。
“没错，这便是鲤鱼的龙门，不少人以为鲤鱼要跳过龙门才能成蛟成龙，殊不知都是假的，真正能让鲤鱼化龙的方式只有一个，便是它修行到了，开始蜕皮。”钟言说得有模有样，好似亲眼见过，“时候到了的时候，鲤鱼的眉心会鼓起一个大包，看着就像寿星老，这大包就是龙门。慢慢的，大包上的鱼皮开裂，这也是鱼化蛟龙最为痛苦的时候。”
元墨和小翠在一旁服侍少爷吃饭，听得津津有味。
“开裂越来越大，鱼自然也疼，多少大鱼都是疼死在最后一步。等鱼皮蜕得差不多了，这时候，鲤鱼要最后一跃，这一跃就能将鱼皮完整蜕下，同时褪去鱼相，接承龙运，转化为龙，呼风唤雨，所以这最后一跳，才是真正的鲤鱼跳龙门。”钟言的眼前好似真看到了一条墨色的大龙，藏匿云雾，吸纳百川，他又给秦翎剥好了一个茶叶蛋，“听明白了吧？”
秦翎已经听入了神，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他才问道：“那我要养多少年，才能让它们跳龙门？”
“人怎么能养它们几百年啊，咱们不用养，咱们只需要让它们认主，往后……护着你。”钟言没说详细，灵宠有灵宠的用法，比方说，泥鳅是偷运的，老猫是延寿的，公鸡是死战的，灵龟是增福的，而这种种，其实都比不上锦鲤。鲤鱼才是第一灵宠。
锦鲤没法弄财运，没法弄福气，没法抵挡阴兵，更没法死战群虫，它们的用途只有一个，但也是最最厉害的，它可以真真正正地挡灾。
若有大灾，全部都会由锦鲤替主人承受了，直到为主而死。那些福运、财运都需要人活着才行，而鱼在，人在。
自然，这样悲怜的事就不要让秦翎知道，免得他伤怀。等吃完这顿饭，秦翎刚漱了口，朱禹就派人来报，说郎中已经来了，正在给二夫人诊脉，随后便会到大少爷这院来，请少奶奶预备着。
秦翎刚要开口回绝，又忍住了，等那人一走，他郑重地转过来，对钟言说：“这回是我爹要发癫了，走，我带你出去散心。”
“躲得了一时，怎么躲得了一世啊，不过我有法子。”钟言小心翼翼地趴在秦翎肩头耳语，秦翎立马震惊，小心翼翼地问：“当真？”
“当真。”钟言笑着点了下头，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大约一炷香之后，郎中来了。
秦翎没见过这位郎中，但还是立马起身：“听闻您姓许，还请您为我夫人诊脉抓药，多多辛苦。”
“若是有孕，老朽自然会为大少奶奶开安胎药。”许郎中摸着胡子说。
“那就提前谢您了。”秦翎不太放心，总觉着小言的法子有伤身体，“还有一事想要问问您，我二娘是什么病症？可否严重？请您一定慎重抓药，我秦家吃得起好药。”
“她是操劳过度，冬日不调。”许郎中说完就往屋里看，“那老朽先去给大少奶奶摸脉？”
屋里传来了钟言的声音：“请您进吧，您一人即可。”
秦翎刚刚抬步，又停下，不明白小言要弄什么障眼法。随后许郎中进入室内，房门关上了，秦翎坐立难安，可又只能在外面等着。
屋里，钟言搂着许郎中的胳膊，撒娇似的说：“师兄你这易容术越来越好了。”
“你说你，嫁他就嫁他吧，怎么还要扮起孕中女子了？”装扮成许郎中模样的陈竹白在钟言的屁股上拍了一把，“欠打。”
“我不给他生个骨肉，秦守业就要逼着他休妻了！”钟言不屑一顾地说，“反正我不走。”
“真是胡闹，你不是说过了冬就回陈府吗？”陈竹白坐下问，打开药箱子，上三层、下三层全是给钟言带的点心，“收到你的纸鹤我就准备着了，你可真胡闹。”
“原先是这样想的，可是秦翎这样子我怎么走啊。”钟言是打定了主意不回去，抓着点心大口吃，“还好有师兄帮我。”
陈竹白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无奈师弟只有这一个，不能让他深陷困局。“真正的许郎中昨晚回老家了，我往后装作是他倒是不难，只是你怎么弄出孩子来？”
“我和秦翎说，我已经弄来一种假装怀孕的药，到时候骗过郎中不难。到时候从外面找个可怜的孩子，我和秦岭一起养着，我们养大的，就是我们的。”钟言想得很美好，“只是你千万别说露馅儿了，你要和秦守业说我真的有了。”
“这我自然会说，只是你这屋里又是怎么回事？”陈竹白指了指大缸，“你打算给秦翎养什么……等下，这龟怎么来的？”
两个人靠近大缸，低头看向水缸里的大乌龟。大乌龟原本趴在石头上睡觉，察觉到有了动静，抬头睁眼，将陈竹白和钟言一起瞪了一眼。
“师兄它瞪我！”钟言马上告状。
“我看见了。”陈竹白满脸疑惑，“这不是隐游寺的龟吗？怎么在你这里？据说这龟已经聚了百年福祉，平日里连寺门都不出去，你给偷回来了？”

第120章 【阳】融肉雪12
钟言不太高兴了：“什么就我偷的啊,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个很喜欢偷东西的鬼？”
陈竹白冷静地看过来，你自己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吗？
好吧，自己是。钟言跳过这个话题：“这不是我偷的,是秦翎从隐游寺里拿的。寺里那老和尚不让我拿,却把它送给秦翎。”
“老和尚？清慧？”陈竹白拍了下钟言的脑门儿,“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告诉你多少次不许调皮，不许见和尚道士。清慧看着愚笨，实则修行深厚,万一他和你不对付，虽说他不能伤你多少,可你也不能全身而退。”
“他修行深厚？我怎么看不出来。”钟言继续吃点心,“我只觉得他愚笨。”
“你自然不知道，那时候你还小呢。从前清远大师有一得意门徒，叫作清游,据说是佛子降世，普度众生，自小就有一双金瞳悲视人间，天资也是过人。可不知为何清游最后未能成佛，终究败给了心魔。清远大师伤心欲绝,将所有过错揽在他自己的身上，彻夜悲恸,自认再无颜面来面对神佛和世人,便立下誓言要常年隐居于千佛山中,为世人诵经祝祷。在隐居之前他偶遇了一名孩童,便是如今的清慧。他虽名为‘慧’,实际没什么慧根,没有极高的天赋，注定今生的修为全靠自身磨砺。当时也有许多弟子疑问为何收这样一个孩童，清远大师留下一纸书信，大意是，当年的清游便是慧根太足，所以深受魔障，太过聪慧，便会留恋人间，尝尽红尘。他不愿重蹈覆辙，宁愿收一个笨一些的，修成之日便是寺庙下一位住持。”
钟言咬了一口点心，静静地听师兄娓娓道来。
“后来果真被清远大师一语道中，清慧虽笨但一心向佛，从无杂念，如今的修为已经很高了。”陈竹白听到师弟和清慧交过手就心里打鼓：“你记住，隐游寺那里不是什么鬼都能闯的地方，曾经法器多如天上繁星，高人无数，如今千佛山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奇妙高超之人。先不说这些，单单是它山上那口响魂大钟……”
“毁了。”钟言嘴里塞满。
“啊？”陈竹白心口一跳。
“清慧想用那口大钟困住我，结果我进去躺了一夜，大钟就这样……”钟言双手合十再猛然分开，“咔吧，一下子，裂了。”
陈竹白这会儿不止是心口一跳，太阳穴也跟着跳。
“又不关我的事，我只是随便在里面摸摸碰碰，结果它就裂了。”钟言神神秘秘地说，“师兄你知道吗，那大钟里头，曾经关过人。”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陈竹白拧着钟言的耳朵，“我只知道那大钟压死十个我都够了，你不要命了！”
“我这会儿好好的啊，说明响魂大钟也不过如此。”钟言的耳朵微微发酸，“我没骗你，钟内刻着字，显然是算着天数，曾经有人在里头被困了七七四十九天。不知道是谁这样倒霉……”
“那必定不是人。”陈竹白阵阵后怕，“人困上两三天就死了，先不说不吃不喝，那大钟压下来里头的气都不够人吐息。里头困住的必定是鬼邪，要么就是超脱出生死之道的大能。”
“人家都说‘饿鬼道出大能’，不会当年困住的就是我吧？”钟言开着玩笑指了指自己。
陈竹白气得又打了下他的屁股：“我真是平日里宠你过分了，宠得你无法无天。你先说屋里养这些鱼儿乌龟的做什么？门口那只鸡又是怎么回事？”
“养些灵宠护着秦翎啊，他活得如履薄冰，没有我可怎么办啊。”钟言苦恼至极，“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秦家的雪出岔子了。”
陈竹白坐在一旁，连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流露。不是他察觉出来了，而是秦家出什么事他都不再觉得稀奇。
“师兄可曾听说过‘融肉雪’？”钟言吃了个饱肚。
陈竹白不禁动动眉梢：“那东西都能跑秦家来了？”
“应当就是它。”钟言说，“据说那是雪之精华，可将一切带有生气的活物转化为雪，为己所用。况且它还能吸收日月之气，本就超脱于五行之外，沾人气便能成精。若我猜测没错，它就在秦宅内作乱，已经掳走一位嬷嬷，我那四个丫鬟，还有两个不知是小厮还是丫鬟的人。”
“这不难，自然精怪自有它们惧怕的东西。”陈竹白说，“你的四棱天蓬尺足以应付了，尺子呢？”
钟言默默地移开了眼神。
“你不会已经用了吧？”陈竹白将他压在床上一通乱打，全挑他身上肉多的地方，往屁股下手，“你真用了？”
“师兄你别打了，我用都用完了，打我也没用。”钟言不敢告诉他，“我拿去镇压秦翎的娘亲，如今还竖在竹林子里，只不过我不能取，取出来秦翎的娘即刻起尸，若有怨恨即成恶鬼。”
陈竹白气得脑仁直疼，脑瓜子里嗡嗡的。自己捡到师弟的时候，小饿鬼看着落魄，实际上全身都是法器，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法器噼里啪啦地往外掉，当真是大宝贝带着一堆小宝贝。有那些东西在，师弟在外头惹再大的祸都足以逃脱，没想到居然用在了一个将死之人的宅子里。
原本脸色就白，陈竹白的面容更加惨白，完全是气坏了。
钟言坐在一旁不敢说话，左手还抓着一块点心，师兄不开口，他便小偷小摸地吃，吃完打了个饱嗝，再怯怯地看着师兄。
“你还知道怕我生气啊？”陈竹白瞪了一眼。
“那我现在没法子嘛，我喜欢他啊。”钟言用上好布料和绣线制成的袖口擦了擦嘴，镯子在腕口轻晃，衬得双腕又细又白，但如果认真一看，便能看出这不该是女子的骨骼。见师兄还不说话，钟言悄悄地坐到他旁边来，笑着靠他的肩膀，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慢慢用额头轻蹭陈竹白的锁骨，蹭着蹭着，陈竹白就无奈地开了口。
“好了，只帮你最后一回。”陈竹白给他擦了擦嘴，后悔方才打疼了他，“融肉雪是自然精怪，你就要记住用精怪的本性去克制它。精怪不是邪祟，它们来人间也是无常，只不过别人用法术留下，不能轮回于自然之间。就好比雪，雪注定要融化成水，水则为气，气则为风，在精怪眼中皆是游玩，所以你不要用捉鬼的思路去找它，而是……”
“游玩？”钟言悟了。
“是，或许它只是和你玩儿一场罢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找它，它也想找你。”陈竹白给钟言理了理发丝，眼尾漾出一抹温和与从容，“秦翎就那般好吗？他对你如何？”
“对我很好，他也很好，他还说要与我白头偕老。”钟言与师兄相抱，下巴搭在他肩头，忽然又被打了下屁股。
“别一开心就松了神，耳朵出来了，变回去。”陈竹白用余光扫着他尖尖的耳朵。
“哦。”钟言摸了摸耳廓，眨眨眼睛，双耳又变回了原样。
秦翎在外面坐等，没多会儿许郎中就出来了。朱禹早就在门口等候，说是为了拿方子给二夫人抓药，实则来要许郎中一句准话。但从许郎中口中听到“确有身孕，两月有余，且胎像不稳需要静养”时，朱禹面上的神色十分微妙。
这人是秦翎从小就认识的人，他的情绪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先惊又怒，其中还掺杂着一点点的恨意。这恨意来得忽然，倒叫秦翎看不明白了，只是心里倒是踏实了一些，最起码，朱禹对小言的憎恨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在明，那他们就能防范。
后来朱禹陪着许郎中走了，秦翎赶忙进睡房找人，只见小言平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肚腹之上，怎么肚子还有点儿……
“你这是怎么了？”秦翎头一个反应是，病了。他连忙回头想去找郎中，结果被钟言一把抓住。
“没事没事，我刚吃过假孕的药丸，试试能不能装出样子来。”钟言实则刚刚吃饱，“一会儿就没了。”
“吓死我了。”秦翎这才坐了回来，“只是这药对你的身子当真无害么？你可不要骗我。”
我骗你的事情多着呢，也没见你发现啊。钟言笑着说：“没害，一会儿就下去。往后再有郎中来我就吃一回，不来我就假装，还能拿枕头当肚子。”
“还是拿枕头假装吧，药这东西能不吃就不吃。”秦翎边说边看他的腹部，平时单薄的身子忽然凸起来一块儿，刚好在肚子上，他鬼使神差地发懵，也不知怎么就开了口，“这……这……我能摸么？”
钟言挺了挺肚子：“你摸啊。”
真让自己摸了，秦翎反而很是小心。他知道钟言是男子，可男子居然能吃下药丸让肚子变大，这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他不禁开始想象下面的身子是什么模样，真的能有孕相么？
想了半天，他还是没敢摸，最后还是钟言拽着他的手过去，压在肚子上放住。秦翎不敢用力，仿佛里头真有个小小生命，右手在钟言的拽动下画着圈。他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那么细瘦的腰身是怎样圆起来的？脱了衣服之后又会是什么样……
猛然间，秦翎清醒过来，赶忙收回了手。罪过罪过，他连忙坐到蒲团上去，面对僧骨，翻看经书，只想把想出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但是没有用，已经根深蒂固在脑海中扎了根，他仿佛真的看见了，看清楚了光滑的背部，对称的肩胛，圆润的肩头，明显的锁骨，以及平坦的胸口，还有鼓起来的小腹。
心魔，这是心魔吧？秦翎擦了把汗，谁料心魔难解，一把被人从后方抱住。
“傻子。”钟言咬住了他的耳廓。
秦翎干脆放下经书，将手捂住了眼睛。自己怎么能这样，果然读书再多也没法子改变，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子，面对喜欢的人就有了俗念。
而这一天，秦宅内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少爷院里有喜，大少奶奶肚子里有了秦家的骨血。到了下午，二少爷、三少爷和四小姐的贺礼都送到了，唯独老爷那屋没动静，下人们由此推断，大少奶奶怀的孩子不是时候，家主不稀罕，那这孩子将来未必能管家。
别人议论纷纷，唯独秦翎的院子里岁月静好，钟言执笔写字，尽管写出来的仍旧算不得漂亮，可他竟然发觉自己的字迹有些像秦翎写出来的了。
傍晚时分，何清涟的贺礼到了，可仍旧没见着秦守业有动静。等到入睡前，大缸里的乌龟又开始不安生了，总是想要出来，钟言细细一琢磨，必定是阴兵又在外头乱晃。
可既然阴兵都找到秦宅了，为何不动手呢？钟言不禁起疑，莫非秦宅里有什么东西在克制它们？钟言想起离开隐游寺的时候清慧给了他一个锦囊，说等火烧眉毛再打开。眼下还算不得火烧眉毛，所以便放下了。
等到再次入夜，钟言还是在三更时分出门，这回他带上了小翠，元墨坐在门槛儿上，时时刻刻盯着周围的动静。夜晚的秦宅其实并不荒凉，四处点着灯不说，还总有夜巡的小厮走动，钟言不敢惊动他们，便带着翠儿往人少的地方走，奇怪的是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雪人，所有的雪人在一朝一夕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子，这是怎么回事啊？”小翠警惕地问。
“哼，果然是精怪啊。”钟言摸了摸小翠的头顶，“你记住，精怪是喜欢玩乐的，这就是和我玩乐呢。你打小在老家玩儿什么取乐？”
“和小姐妹一起啊，我们打水漂，骑竹子，放风筝，还捉迷藏。”小翠说完一愣，“捉迷藏？少奶奶您的意思是……”
“那日它是在和你们玩‘木头人’，今日就改成了‘捉迷藏’了。”钟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翠儿这小丫头真机灵，可惜她是女儿身，无论是穷人家还是富人家，将来的路只有嫁人这一条。不知往后有没有一日，女子不必到了年岁就嫁人，可像男子一样读书考学，那该多好。
忽然，回廊后头传来一声“噗嗤”，好似有什么东西掉了，钟言对着翠儿摇摇头，不让她出声，随后自己走向那棵树的后头。
然而回廊的后面什么都没有，兴许是雪融化了从枝头掉落下来。钟言看了看地面上的落雪，刚刚转过身，忽然就看到翠儿身后的墙面有个黑影儿。
小翠看到少奶奶的表情，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身后可能有东西。她没有立即回头，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钟言的身边，走到少奶奶的身侧直接转了身，这样即便身后真有什么也是两个人一起应对。
结果并没有雪人跟着她。
“您看什么呢？”于是小翠不解地问。
“那里，看到了吗？”钟言指了指那面青灰色的石砖墙，“有个雪人。”
小翠看得并不真切，只能小声地问：“看见了怎么办啊？”
“看见了当然就找到了，走，咱们过去看看。”钟言拉着小翠的手往前走，没几步路就走到拐弯的地方。等到他们拐过去，眼前的情景又让他们大吃一惊，并没有什么站立的雪人，只有一大堆的白雪。
“这是怎么了？”小翠拉着钟言往后退了一步，“少奶奶别离太近。”
“没事，这雪已经没事了，可以碰。”钟言蹲下还摸了摸，雪花到了手掌心便融化成水，顺着掌心的纹路滴落地面，“我明白了，咱们找到雪人的话，这雪人便会塌成原先的雪，这样一来只要静心寻找剩下的便好。”
“那若是一直找不到呢？”小翠问。
“恐怕是有大限，说不定……说不定大限就是清晨雄鸡啼鸣，若那时候还找不全……”钟言站了起来，捏住掌心，“恐怕就糟了。”
“那要是多多派人来找呢？”小翠动着脑筋。
“不行，融肉雪是想和我做一场游戏，雪精玲珑剔透，若是别人找到必定不能算数。”钟言擦了擦手上的雪水，“走吧，咱们继续找。”
好在院子里点灯多，角落处也有光亮，雪人本就通体雪白，要找也不是什么难事，等寻到东回廊时已经找到了五个，钟言一算，若张开和徐莲在院门口看到的那两个是新雪人，那么还有两个没找到。
但精怪才不会让人这么容易找到，或许剩下这两个能变成人的，才最难以发现。
“少奶奶，前头有人过来了。”这时小翠拽了拽他，“咱们快躲。”
“不躲了，走，去和他们碰一碰。”钟言看着走过来的那几个小厮，也看到了其中一个的湿脚印。

第121章 【阳】融肉雪13
小厮一共四个,每个人都提着灯笼，冬天冷，他们的面庞都被风吹得通红。钟言的出现太过意外,像直接从无人角落冲出来的影子,吓得其中一个小厮掉了灯笼。
灯笼里头是白蜡,这样一掉，烛火立马卷上灯笼纸和里头的竹篾，转瞬间烧了起来。
“谁！”打头阵的那个小厮看着胆量最大，借着这点儿火光没有退缩。
小翠往前一步：“还能有谁？你们连少奶奶都不认识了？”
家里三位少爷,如今娶妻的就一位，少奶奶一定就是大少爷娶的那位。可这个时辰不应当见着她啊,四个人面面相觑,一瞬间低着头不敢说话，可心里都在悄悄地犯嘀咕，没听说过谁家女子半夜出来晃荡。
这简直就是不守妇道。
钟言自然也将他们脸上挂着的表情尽收眼底,看得明明白白。“你们别多想，我是孕中想家又恶心反胃，所以才叫翠儿陪我出来走走。”
“这……”其中一个小厮开口，“那少奶奶还是请回吧，如今城里不太平,有恶人出没，翻了墙进来了不得。”
“恶人？”钟言摸着肚子笑了下,“秦家人丁众多,恶人才不敢进来呢。”他依次看过这些小厮的面庞,都是二十啷当岁的年龄,或许不到二十,有的挂着精明相,有的看着就憨厚，“听说城里闹鬼，我是深宅妇人，不能随意出入，你们给我讲讲外头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大晚上的，讲这些不吉利。”看着年龄最小的小厮摆摆手。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也说，“大少奶奶如今怀有身孕，听这些做什么，还是赶紧回去吧。再有……都说晚上阴气重，您不该出来。”
“阴气？你们知道什么叫阴气吗？怎么就阴气重了？”钟言微微垂眸，面前四个人，石板路上却只有一串湿润的脚印，好似刚从雪水中蹚过一遍。
四个小厮都不吭声了，直到最高的那个开了口：“阴气大抵就是……不好的东西吧，时候不早了，少奶奶还是请回吧。”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还跟着搭腔，“再不回去，恐怕对您的声誉不好。”
钟言看着他湿了的裤脚：“声誉？你倒是说说，对我声誉怎么不好了？说我怀有身孕却夜会外男，还是放着病重的夫君不去照顾？”
话音落完，整个宅子里仿佛受到了雨雪的侵染，变得冷了几分。紧跟着钟言的鼻尖上一凉，一片白色的冰晶落了下来，刚好在他皮肤上融化。起初还是点点星星的冰晶雪片，逐渐变成了可以见得的小雪花。
风也逐渐吹起，将落在钟言头顶的雪吹飞一些。几个呼吸之间，这场雪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柔白的雪片成群往下压，像想要压垮什么，那样迫不及待，甚至打在了钟言的眼睫毛上。伴随着耳边的风声，雪花在漆黑的夜空翻飞，打着转飘落在各人的肩头，隔着雪花钟言看这些人的脸都看不真切了，只觉得他们的五官开始模糊。
“翠儿，你去找地方躲着，别湿了身子。”钟言推了小翠一把。
尽管小翠不想这时候走，不想将少奶奶一个人落下，可还是听话地去了墙檐下头。这雪下得没来由的古怪，让人不寒而栗。她又想起少奶奶说这场雪是精怪所致，便不由地猜测起来，究竟是谁弄了雪精出来，想用这法子害少爷。
这也就是少奶奶坐镇，精怪没法接近少爷，没了少奶奶，雪精头一个奔着少爷去了，直接变成雪人。到时候少爷在院子里无故消失大家都没处去找，只能变成秦家的悬案。
石板路上只剩下钟言与四个小厮，地上的湿脚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凝结成了冰。钟言忽然接了一把雪，问：“谁让你们来的？”
四个小厮低着头，好似听不懂少奶奶的问话。
“自然精怪，不该强留于人间，到底是谁派你过来的？”钟言再次依次扫视他们的面庞，方才的模糊好似一场幻觉，这会儿他们的五官都清清楚楚，触手可及。
“少奶奶，小的不懂您这话什么意思。”一个小厮低着头说，“雪大了，您该回去了。”
“回？我回哪里去？”钟言在风里说话，发丝在风里随意飘动，显得他无情又刻薄，“成了，这场玩乐该结束了，你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
“小的不懂，还请少奶奶回去吧。”小厮面无表情地回答，四个人一起开了口。
这些话小翠也听得一清二楚，可她心里捏了一把汗。少奶奶这是把话挑明，可对面显然软硬不吃。再者，她也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些小厮，没觉出哪里像雪人来。她怕少奶奶用心太过，又怕真让少奶奶猜准了，对付不了。
没想到钟言却没再说什么，反而摆了摆手：“行，那你们下去吧。”
刚刚还在为少奶奶担心的小翠愣住，就这样下去了？这不能让他们离开吧？可那几个人已经抬步往前走了，好似方才发生的询问只是无关轻重的小事。钟言再次垂眸看向地面，湿脚印已经完全消失了，莫非是自己找错了人？
不，绝对不是，钟言深深牢记了师兄的话，对付精怪就要用对付精怪的法子，绝对不能把它们当成是恶鬼。
鬼若变成了人，绝大多数都是避人，可精怪想要玩乐，它便有了取乐的心态。捉迷藏最好玩法的不是躲，而是看负责“捉”的人捉不着，只是提心吊胆地躲在暗处等待人过去捉拿，怎么能比得上亲自到那人面前晃一圈更愉悦呢？
要玩儿，就要玩儿个大的，是不是？
若自己是躲藏之人，说不定也会迷惑人心，出去晃荡。想着想着钟言用余光一扫，那四人已经和他擦肩而过，看不到正面的面目，可是其中一个的后背上，像背着什么东西。
白乎乎，细细的一条，显然那东西就不是人，只不过方才小厮们给钟言的只有正脸，根本看不到这东西。等钟言看到它的一刹那，那东西也回头了一刹，然后不带犹豫地钻入了其中一个小厮的后颈肌理，长长一条凸起瞬间平复，显然是隐入不见了。
“还想跑？给我出来！”钟言上前一步，猛地拍住那个小厮的左肩膀，那小厮在触碰的顷刻间回过头来，面上全是五官，只不过五官乱飞，没有一样在原本应当在的位置上！剩下的三明小厮疯狂地抓取天上落雪往脸上揉，揉着揉着就将五官揉成乱糟糟的一团。
紧接着其中两个小厮抓住落单那个的头发，一起发力，生生地往外拽动，随着头皮被撕裂，脑壳骨也被撕开了，白花花的大脑好似融化一般，被冷风吹得拉成细丝，在空中乱飘。
即便眼前是这幅景象钟言也没有放手，变长的指尖死死扣住小厮的锁骨凹陷，直接将他的锁骨扎了个对穿。流出来的也不是鲜血，也是透明的雪水，沾在指尖上冰冰凉凉。忽然，四个小厮的身体同时开始塌陷，好似雪人禁不住日晒，在钟言的眼前慢慢融化，不消片刻地上就只剩下四堆衣服，以及一个……用四个人的肢体拼出来的人。
或许，这都不能叫做人。
它头大如斗，四肢有寻常人的翻倍长，八只手和八只脚随意地长在身体上，看不出任何的规律。八只眼睛在它的肚腹上游走，四张嘴同时张来张去，随意地吞吃着天上飘落的雪花，随后它身子一甩，有什么东西差点就抡在钟言的脸上，亏得钟言眼明手快往后一退。
否则必定要被长在外面的四颗心脏抡个耳光。
小翠捂着嘴巴看向这边，差点儿吐了出来。原来融肉雪不仅能将人变成雪，它还能将所有人都融在一起。昨天两个小厮，今天两个小厮，那么如果不管它，放任下去，它会不会将整个秦家的人都融成一个大肉球？
再继续放任，这东西发起疯来，会不会将全城的人都融在一起？
可恶，到底是谁放出了这等恐怖的东西！小翠狠狠地咬着舌头，生怕自己叫出来，她只是恨，都说鬼比人可怖，可要杀少爷的人一直滥杀无辜，毫无良善之心！少奶奶是鬼，可一直都在救人！
钟言再一次偏身而退，躲开了融肉雪的一条手臂，这时候他可不敢再碰了，但这不是头一回见到它，只不过那次是远远一眼，今日是大开眼界。如今再想起来，他竟然怎么都记不起是谁给他讲过，只记得那天的盛景。
那时候，自己站在山峦之巅，眼下是一整层的云海。云海无边无际，看似缥缈无垠，耳边的声音低沉有力，直抵人心。
“你不是想看云海么？这就是了。”
波澜起伏的云层和洁白无瑕毫不沾边，看着就是乌云。云层下方必定阴雨连绵，湿气朦胧。可云上的日头还会慷慨地给黑云镶了一圈金边，耀眼异常，钟言看入了神，忽然听耳边人又说：“看到云片上那块会动的雪了么？你记住，那东西你不能碰。”
“哼，我才不信，我偏要碰。”钟言不服气，世上还有什么是自己碰不得的？
“要碰也要等你长大有本事再碰，在你长大之前，要听话。”那声音仍旧低低的，不带有一丝感情。钟言当时便迷茫起来，不信那片雪有这么大的能耐，如今再回忆，他甚至回忆不起来说话人的相貌，只是依稀记着有个人，像娘亲一般。
有时候，钟言甚至不知道这些回忆和知觉是真还是假，到底有没有，还是说，这只是自己活过冗长岁月后的一场虚幻？
眼前的风雪更大了，变成钟言从未见过的鹅毛大雪盛况，他一脚腾空，踩上了里头点着白蜡烛的灯罩，用身躯接住了劈头盖脸的冰雪，以及藏在雪中的细小冰凌。就在一条手臂朝着它回抡的前一刻，钟言将双袖利落地抖开，柔软的布料立马被冷风充满，像两片充盈的翅膀。
无数细小的微末也随之抖出，比之雪片更是无孔不入，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融肉雪的表面。
滋啦——
小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在这时候听到这种声音？像是烧红的铁块儿放入了冰水当中，像无数铁匠在同时淬火。可这声音不仅没有消失，还越来越大，在雪景当中俨然升腾起了一团浓重的蒸雾，好似眼前就是后厨，十几个大笼屉同时上了灶。
滋啦——滋啦——
越来越明显了，活灵活现，就像耳旁是淬火用的大锅子，等到这片蒸雾消散，方才站在小翠面前那个高大的雪人已经变小了，还不到半人高。现在它没了手和脚，身上也没有那些披挂的脏器，完完全全就是一堆白雪，头顶这场茫茫大雪也落入了尾声，还给天地一片清白。
随着头顶又一次有东西飘落，雪人彻底变成了圆咕隆咚的雪球，它试图钻进积雪当中，在雪的掩盖下遁走，然而再一次碰了壁。
这回是真的碰壁了，钟言手里拿着一个琉璃兰花杯将它扣住，抬手一铲就将它困在杯中，在它还活蹦乱跳的时候立马扣住杯盖。确定杯盖盖紧后，钟言这口气才完整地吸进去，雪停了，大功告成，他分毫未伤。
“少奶奶！”小翠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成了？”
“成了。”钟言将琉璃兰花杯递给她，“好好拿着，别怕。”
“我不怕！”小翠胆大心细，两只手一起拿着，“您怎么知道如何克制这东西？为何要用琉璃花杯来装呢？”
钟言掸了掸身上的冰晶，说：“这东西和鬼怪不同，它虽然厉害，但却只能融些带有生气的活物。琉璃杯虽然薄脆，但是它没有生气，故而在融肉雪面前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我猜测，将融肉雪扔进秦宅的那人想必也是知道这点，所以才能将它随身携带。”
“居然是这样。”小翠感叹于少奶奶懂得真多，“那您往它身上泼洒的又是什么呢？我看那东西厉害得很！一下子这雪人就毫无反击之力。”
“那东西不厉害，咱们日日见。”钟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粗盐。”
“粗盐？”小翠伸手一摸，还真是。
“我……我娘亲曾经告诉我，融肉雪残忍至极，并且欲壑难平。曾经在南山发生过一件灭城的惨案，一夜之间，城内男女老少无人生还，还惊动了官府。奇怪的是，城内只是活人、活鸡活鸭、活牛活马这些带生气的没了，金银财宝原封不动留在原处，显然不可能是山匪。后来请了高人去算，官府的人派去南山的背阴面寻找，才发现冰天雪地里一个会滚动的球正在山脚招摇。那球上什么都有，就是全城的活物，人和鸡融成一块儿，牛和鱼混着皮肉，惨不忍睹。但这东西它终归是天地精华，天然相克之道绝不违背，就好比神农一族曾经留下只言片语，告诫世人天然当中的毒物五步之内必有解药。它本身是雪，而粗盐能融雪，这就是专门相克。”
“您这样说我便懂了，往后绝不忘记。”小翠捧着杯子，又问，“那丢失的那些人还能回来吗？”
“这就要看鸡鸣后了，如果时间没有太久，应该可以回来的。”钟言的眉心微微舒展，虽说还有阴兵当头，但可算解决了一桩事。接下来就是如何替秦翎瞒过阴兵了，这才是最主要的。

第122章 【阳】融肉雪14
秦翎睁开双眼,细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方才好像下雪，但又不知道为何一下停了。
这是他听过的最为怪异的雪声，自小言来到身边,当真有许许多多的事说不清。就好比身下这床……
自己只是病了,又不是傻了,小言说这床里头是烧火用的洞穴，这怎么可能呢？秦翎不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总归是床有异样。所有的异样都围绕自己，冲自己而来,所以身上的病当真只是疾病么？秦翎猜不准了。
但他觉着不是，病得太古怪了。
忽然,门响了,脚步声轻巧地进来，秦翎赶紧闭上眼，耳边的床帐拉开,那人轻巧上床，越过自己的身体，钻进同一张被子里。
他身子好冰，像是在外头冻足了，冻满了三天三夜,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真像林中不谙世事的小兽,渴求这人间的一点暖意。
秦翎装作熟睡,不经意地翻了个身,转向左侧。他如今已经能装得很像了,就像睡梦中的人很自然地伸臂抱住被子,将冰冷的人拥了个满怀。又过一会儿他再悄悄地睁开眼睛,还能看到小言头顶被雪花打湿的痕迹。
有时候，秦翎只希望三更四更漫长无界，别那么快到五更，换他一夜好眠。
但到了五更后，院里的公鸡还是照常打鸣了，哪怕这时候的天根本没亮。秦翎先起来了，趁着天未亮将鱼儿、泥鳅和乌龟喂一遍，然后拿着经书念了起来。小龟沾了大龟的灵性，这会儿已经会抬头听经了，大龟不仅会听，还会在听的时候闭上眼。
起初，秦翎以为是自己给它说困了，又或者是它觉着经书无趣，干脆睡觉。可只要他一停，那老龟就慢腾腾地将眼睛睁开了，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仿佛在问，你怎么不接着念了？我还没听够呢。
当真有趣，秦翎只好继续念下去，等到整本念完，它才带着小龟重新回到水中去。然而那两条小鲤鱼还不认识人，两条泥鳅听经时仍旧烦躁。
等到秦翎吃早饭的时候，前阵子来院里开土的小花农童花来了，一进屋就着急忙慌地说：“少奶奶！少爷！院子里乱了！”
“嗯？怎么乱了？”钟言不抬头地问，太好了，想必是那些人回来了。
“方才小的从花廊经过，听南边吵吵嚷嚷，说是雪堆里躺着几个人。挖出来一瞧，居然是四个小厮和四个大丫鬟，就是前阵子咱们院里丢的。”花童双手比划着，做出一个往外挖的姿势，“也不知道谁给他们埋在雪里了，那么深，好在挖出来之后并无大碍，这会儿已经去请郎中了。”
“你说的是真的？”秦翎放下了筷子，院里的大丫鬟无故失踪，昨晚小言出去一趟，今日就找回来了，看来两件事必有关系。
“真的真的，小的不敢撒谎。”童花小鸡啄米一样点着脑袋。
“找回来就好，我就说咱们院里的丫鬟们不可能随意乱走，必定是玩儿着昏倒了。”钟言作出着急的样子，说了个自己都不信的蹩脚谎话，“可得好好看一看，千万别冻坏了。”
秦翎则品味着这段毫无说服力的话，看来小言也真的是黔驴技穷了。不知道该如何骗自己，干脆胡乱地骗。
“对了，只找到他们几个，那位嬷嬷呢？”钟言更关心这个，“小妹院里丢了一位陈嬷嬷，找着了吗？”
童花摇摇头：“只听着找到小厮丫头，没听见找到什么嬷嬷。”
钟言听完心里有了答案，恐怕秦宅内……有人接应陈嬷嬷。其他人都还回来了，她也应当回来了，若是寻不见她只能是这个答案，有人提前找到了她，并且将她藏了起来。而藏起她的这人，说不定就是操纵小妹和徐长韶相见的罪魁祸首。
所以究竟是谁呢？秦瑶刚开始装病就用了这招，到底是谁这样坐不住，非要把秦瑶嫁出去？
这一上午，秦家的下人们就在忙这件事，何清涟如今管家，自然也会插手。她吩咐一定要请郎中给他们好好诊治，银两由秦家来出，这倒让钟言没想到，还以为何清涟不会管呢。
不过转念一想，不管她心里如何想，面上还是要做到滴水不漏，毕竟秦家是大家，绝不会让人说出半点儿毛病。
到了傍晚，丫鬟和小厮都醒了过来，可奇怪的是他们都对发生过的事情毫不知情，根本就不记得这两天发生过什么，钟言没急着让春枝她们回来，而是让她们留在丫鬟们住的连廊房里休息几日。看着琉璃兰花杯内里那团活蹦乱跳的白雪，钟言敲着杯壁，看来这几个人曾经化雪的记忆都被抹掉了啊。
这究竟是融肉雪干的，还是藏在秦家的那个鬼干的？若真是那个三源鬼，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又在帮自己了？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等到天彻底黑下来，元墨从外头拎进来一个食盒，钟言一看，师兄给自己的点心送来了。只不过今日的食盒里不止是点心，还有一封信，以及一个红色的胭脂盒。
这是什么？钟言闻了闻胭脂，通体淡粉，看着又不像是粉状，而是油膏，闻着倒是有股暖香，是胭脂水粉的气味。
师兄这是要给自己添妆？钟言用指尖沾了下，油膏在肌肤上一触即化，从淡粉色变成了透明色。
都变成透明色了，怎么当胭脂啊？钟言实在搞不懂它用作什么，于是打开了师兄的书信。还未看，钟言不得不感叹一句，鬼和鬼当真有所差别，师兄也是一笔好字啊。
看完之后，饶是平日里嬉皮笑脸胡闹惯了的人，也是满脸通红。钟言面红耳赤，字字默念，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却一下子读不懂了，可通篇读下来已经有了画面。原来这膏体不是添妆用的胭脂，而是男子圆房所用的香膏。
男子……圆房……钟言身体里的阴血都要沸腾了，一下子额外口渴，恨不得一头扎进冰凉的山川当中。手指还捏着信纸，指尖都要将薄薄的宣纸烧出几个洞来，眼皮子还跟着捣乱，着急地跳了好几下。过了一会儿钟言反应过来，大口大口地吸气，头脑清明不在，眼前瞬间看出了新的境界，一下子开了世面。
师兄果然是师兄，他懂得真多。
这颜色好看的油膏居然是用在男子那里的，那里……不行，心口的慌乱劲儿又来了，钟言捏着信纸在屋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转个圈走回来。余光当中就是他们成亲的大床，拜天地那日，床帐上还贴着大红的囍字。
那天还有龙凤蜡烛，还有合卺酒，红盖头，只是天不遂人愿，当时的秦翎命在旦夕，自己也没想长久地留在秦家。
日子过了半年，钟言再想走也是不可能了，他的心都扑在这里，扑在一个人的身上，无论如何不能放下。只是他们真的要圆房了，钟言却怕，毕竟自己的身份还是女子，怎么能够呢？
“少奶奶，您在里头吗？”小翠忽然在外面叫。
“啊？哦！在！”钟言吓得连忙将信件扔进火炉，看着它被火烧成灰飞烟灭才放心。手里这东西……他左右地找，四处张望，最终还是选择藏在首饰匣子里头，不知何时才能用上呢。
“什么事啊？”钟言拍着脸出去。
“您的信。”小翠递过来一个信封，上头没有字，只有桐油味。
是福寿堂的张炳瑞，钟言收了信，忽然见小翠直盯着他的脸看。
“怎么了？”钟言怕她看出什么来。
“您的脸怎么了？”小翠看了又看，“面颊上……特别红。”
“哦……我刚刚自己拍的。”钟言赶紧再拍两下，好在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夜晚他再次出行，这回谁都没带。张炳瑞开了门，让人迎进福寿堂内：“少奶奶！尸首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钟言心想清慧和尚办事还挺利索，不仅降服了尸首，还真给下了一道令，让尸首自己找回来了。
“回来就一直在土坑里躺着，看着和之前无异。”张炳瑞带他朝后面去，“我派出去的伙计也回来了，说这人生前没和别人结怨，不是冤死鬼。”
“这就好，我最怕的就是他死前有冤屈而不能说。”钟言跟着来到了后院，只见土坑里躺了一具尸首，就是那日跟随他上山的，“怎么病死的，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是风寒。”张炳瑞说，“家里就只有他了，也是可怜人，没人给收尸。”
“唉。”钟言叹气一声，或许是自己夫君身子弱，他听到别人生病而终，心里酸得很。如果自己不在，秦翎短短的一生也会结果在“生病而终”这四个字上。
别看这人这么大的个子，病来如山倒，钟言见过不少人，比这人还要强壮，最后败给一场风寒。不知往后有没有这样一日，生病了便有对症的药丸来吃，风寒再也不会夺取人的性命，哪怕高热不退都有的治。
“现在这尸首咱们怎么办？”张炳瑞这时候问。
“我今晚带走。”钟言回答。
“今晚？这么急？”张炳瑞是怕大少奶奶拿不动。
“急啊，今晚就必须要。”钟言并不是开玩笑，阴兵都找到秦家了，收秦翎的魂魄是迟早的事。他让张炳瑞找来一个裹尸袋，要白麻布所做，而后将尸首装在里头，最后背在了背上。但背住的一刹那，钟言半回过头：“今日我带你走，便是给你收尸，一年后给你找地方入土为安。只是这年我用你给我夫君养息，要你在大棺材里躺一躺，若有不愿，你记住入我梦来说，不许去找我夫君。”
身后的尸首自然不会回答他。
“走，随我去吧。”钟言说完这句便轻轻蹬地，轻盈的身子带着一具尸首翻出了福寿堂的墙。
这一路，只有一人一尸，钟言喋喋不休。
“你放心，你的尸首这年都不会腐烂，到时候给你下葬都完完整整的。”
“我夫君是个好人，还是一个读书人，只是被恶人所害，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秦家的大棺材奢华无比，你躺进去绝对不会委屈，就是枕头有些不舒服。”
这些话，钟言确定尸首一定听不到，但还是憋不住想要唠叨。到了秦家的墙外钟言再次背尸翻墙而过，没发出一点声响。
秦宅内仍旧有人走动巡夜，可这都难不住他。钟言背尸绕过后厨，穿过了冰窖，再次抵达那扇黄铜包金的大门。他没有钥匙，只能再次翻墙头，不知不觉间额头冒出了汗水，这一路当真不易。可一想到那病秧子还等着自己回去，钟言不自觉地加快了动作，落地后直奔大棺，终于，将这具来之不易的尸首放了进去。
单单是放进去还不行，钟言从袖中翻出一张墨色符纸。
纸上用金粉混着朱砂提前写好了秦翎的生辰八字，当着尸首的面烧成了灰，最后将灰烬混上自己的阴血，在尸首的眉心点了下，剩下的全数倒入尸首的口中。
倒完了，钟言将食指进入尸首的口中，沾了一些出来，先右后左，点在了尸首的眼皮上。随着最后一下点完，尸首的胸口开始有了起伏。
死还是死着的，仍旧没有呼吸吐纳，但胸膛的起伏说明这事已经成了，这尸首从此就是秦翎的替身尸，这一年它躺在棺材里头，能帮秦翎避一避阴兵。
只是阴兵没有那么好对付，单单是一具替身尸不行，最多是不让阴兵那么频繁地找秦翎罢了。钟言用力将棺材盖上，洗了手回去，思考着再给秦翎去哪里弄几重保障。
也就在此时此刻，天幕闪了一个白闪，却没有雷声。钟言心知肚明，这是天罚快来了，老天知道有人逆天而行。
接下来的几天，钟言总能察觉到天空打闪，有闪而无雷，这便是天然中的不自然。眼瞧着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钟言实在没有办法，选择在一个傍晚打开清慧和尚给的锦囊，里头装着一个小纸卷，拆开一瞧，里头是清慧的字迹。
他的字迹就和他本人一样，横平竖直，并无半分炫技的成分，只是用心写字而已。说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
[福祸相依一世，真假虚实一冬]
十二个字，只有这十二个字，看上去根本没有打算给什么助力。可钟言并不这样认为，清慧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这几个字。但他更想弄明白的是清慧为何忽然出手相助了，他明知道自己弄尸首是给秦翎养息，也明知道自己回来必定想办法抵挡阴兵，为什么还要给锦囊？
他不是最擅长将“放下我执，遵从天然”挂在嘴边上吗？比起这几个字的用意，钟言更在意的是清慧的转变。
等以后有时机一定要问问他。钟言低头再次看向纸卷，陷入了思虑当中，“福祸相依”这四个字好懂，世间大多事都是如此，可“真假虚实”又是什么？
这四个字最多的用处便是批文解梦，梦境才是真假虚实。清慧如果知道自己会解梦，那么他留这四个字的用意便再清楚不过，便是要自己想办法令秦翎睡过去，若能平安睡过一冬，到了来年开春，春暖花开，他的气运说不定会有转机。
只是……如何让他睡过这一冬呢？又如何保证他的身子能撑过睡一冬？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钟言看向正在院里的秦翎，他还不知他的命运早早定下，还在看童花修整来年要开的花。
他现下好好的，会不会是自己理解错了，万一清慧不是这个意思呢？若他不是，自己岂不是白白让秦翎睡过二月，一直要躺到春暖花开？
说不定是自己想错了呢，这法子太过危险。钟言刚这样一想，忽然察觉到院内一根青竹不知不觉地变黄了，好似无形当中有什么力量汲取了它的生命。原本墨绿色的竹身从下至上变成了枯干的黄色，黄色逐渐加重，最后变成了潮湿腐烂的黑。
坚硬挺拔的竹子再也站立不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歪倒，靠在另外一根健康正常的竹子上。
周围没有一点动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言慢慢地站了起来，时辰已经不等人了。他心疼又不忍，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清慧和尚，如今我是无路可走，只能按照你的法子来，若来年秦翎不醒，我必定上山屠寺。
但一想到两个人要分别一冬，钟言就提前心酸起来，两个月不能说话，这简直就是折磨鬼嘛。
他再看向院外的秦翎，不知不觉翻出了师兄给的油膏，来年如果秦翎真有什么不测，自己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干脆，今夜圆房吧！

第123章 【阳】融肉雪15！
天彻底黑下来,窗外的雪景也格外柔和。秦翎把泥鳅搬到了窗下，特意让它照着月光。
“也不知要照多久的月光，你们才能通一点人性。”秦翎用指头逗了逗泥鳅,它们的灵性比起金鲤来差很远。可小言说泥鳅有龙性,恐怕养久了才能看出来。
忽然间,秦翎闻到了一股花香，他看向香炉，问正给他端茶的元墨：“香是不是点错了？”
“啊？”元墨不明所以。
“你这个脑子，就记住玩儿了。”秦翎用扇子轻轻地敲了下元墨的小脑瓜,包子一般的香囊摇晃着，和扇子很不相配,“你们少奶奶喜欢沉香,他从不点花香的，忘了么？”
“嘿嘿，这香不是我点的,是少奶奶点的。”元墨揉着脑袋说。
“他自己点的？这倒是奇怪了。”秦翎捏着自己独有的扇坠自言自语，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到他买的山楂葫芦，于是又拿扇子敲了下元墨。
方才那一下，元墨还知道挨敲的缘由，这下完完全全是糊里糊涂。时候不早了,他捧着茶杯出去，准备和小翠一同守夜,结果和正要进屋的钟言撞在一块儿。
“啊,少奶奶小心。”元墨说。抬头一瞧,奇怪,怎么少奶奶的脸色这么红啊？
“时候不早了,你们快休息去吧。”钟言低着头说,洗干净的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不等元墨再说什么，钟言侧身钻进睡房，不仅将门关上了，还悄悄地上了锁。
咔哒，一声，坐实了他的心境。
秦翎正在蒲团上读书，手里拿着他从前最爱的诗集。以前看时，他只觉得作诗之人拿捏字句的功力了得，字字真切，且找不出替代之词，如今自己身子好了再看，竟然看出了另外一层含义。
“这样的好诗，从前我怎么就读不懂呢，看来功课还是做得不足。”秦翎的目光都集中在诗上，忽然背后热起来，下一刻炙热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后颈上，尽管窗外数九寒天，他们室内如春。
啪嗒，秦翎手里的诗集掉在了地上，他再一抬头，眼前是那尊威严且高大的僧骨。这僧人活着的时候必定比自己高些，否则不会像现在这样，尽管尸首萎缩，可仍旧不显得多么矮小。可是当着僧骨就亲热，秦翎心中矛盾万分，同时也明白了清慧住持所说的“地狱”。
人一旦陷入困惑，便是地狱，地狱就在人心当中，只看你要不要走进去。
他眼下就走入了矛盾的地狱当中，明知道小言是男子，又不拒绝他，明知道他骗人，又面对他装傻，自己岂不是也骗了他？明知道他以男子之身来亲热，可自己在僧骨前做不到光明磊落，心中充满欲念。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子，无法摒除杂念。恐怕能够不入地狱而跨入解脱门的人，只能是高僧。
“我们在这里，不好。”但秦翎无法抗拒，回过头刚说一句就迎上了钟言的啄吻。外头的寒风打在窗棂上，吹得院里的青竹微微晃动，可他们却融在嘴唇接触当中，被一种特殊的火热卷动。在轻微的喘息声中秦翎睁开了眼睛，小言忘情地闭着眼睛。
像察觉到什么，钟言也在此刻睁了眼睛。“你怎么，不亲了？”
“有……有佛。”秦翎低着头说。
“佛又怎么了？佛高高在上，能管多少人间事？再说，你怎么知道佛不想呢？”钟言笑着说，带有几分诱惑的意味，“再说了，秦大公子若是真不敢，就先把你放在我脖子上的手拿下去，也将放在我腰上的手拿下去啊。”
秦翎竟无言以对。
但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小言比佛要重要。
自己的手，是万万拿不下去了。秦翎无奈地一笑，像是自嘲，嘲笑自己方才确实假正经了，这次换他主动地亲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加深这个亲吻，右手抚摸着钟言的后颈，想将他那片冰冷的皮肤烘热，左手却牢牢地搂着他的腰，生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钟言跪在他的面前，两只手抱着秦翎的头，任由这个热吻从嘴唇移到了脖子。他的喉结很不明显，毕竟他的身子自打出生起就是天阉，他的领口在进屋前就被自己解开了，如同一只蚌壳，主动先打开坚硬如铁的壳，在鱼水之欢中展示了内里的柔软。
好舒服，也好奇特，明明自己没做过这些，可却又无师自通起来，仿佛身子被秦翎一碰就知道该往哪里摆。读书人可真有意思啊，钟言将头往后仰，笑着咬住了手指。
这个吻结束得很突兀，结束在秦翎发现他的领口开了。钟言低下头，弄乱的发丝垂下来，刚好垂在秦翎的眼尾处。秦翎气喘吁吁，脸上火热又痒痒。
“怎么不亲了？”钟言问。
秦翎说不出话来，他方才看到了一根细细的肚兜带。
“莫非你不想和我圆房？”钟言和他额头相抵。
秦翎点了点头，过分的事情他只敢想，不敢做。他再看向僧骨，那高僧仿佛在呵斥他什么，确实太没有规矩了。
“你是不是在说谎啊？”钟言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圆房的法子已经想好了，将秦翎的眼睛一蒙，双手捆在胸前不许瞎摸，他必定分不出自己是男还是女。而自己的身子则更容易隐瞒了，本身就有隐藏在身子里头的部分，到时候腰上系上细绳，将关键的东西贴着肚子勒住，一切万无一失。
然而秦翎低下了头，这次彻底没了动静。
“你说话啊。”钟言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哪有夫妻不圆房，再说，这又不是你逼迫我，是我自己乐意。你身子也养好了，莫非往后也不碰？”
“这不行。”秦翎的发丝被汗打湿，由于眨眼过快，眼睫毛也跟着颤动。他在想借口，可所有的借口都不对，若他抬头一瞬，那么小言必定能从他的双眸中看出什么。
看出想要和心爱之人紧密相贴的欲念，以及冲动。他只是病了，又不是废了，别的男子有的，占有征服，侵占破坏，他都有，只不过他从来不敢想。
“有什么不行？”可钟言也不生气，甚至还有些高兴。这就是自己喜欢的人啊，都话到临头了，明明他一点头，收拢手臂，就能完全得到自己，可他还顾前顾后，洒脱不起来。
看他这幅较劲的劲儿，钟言的心口就像被重击了一下，噗通，噗通，噗通，欢喜得不行。
而秦翎还在认真地较劲，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慢慢才张开了嘴。“我那日，没有用喜秤挑起你的红盖头，没有喝合卺酒。我们也没有正经地夫妻对拜。我总想着要补上这个遗憾，可老人们都说礼成只有一回，办两回不吉利。”
钟言的嘴张了又张，没想到这时候了他还计较这个，气得他起身拉动了秦翎，牵着他往床的方向去。到了床边，他一把将秦翎压下去，踢掉两只鸳鸯绣花鞋，白白的赤脚上了床。床头的红绳拴着金铃铛，被他们弄得铃铛作响，床帐飘似的放了下来，笼了一床的春光，挡住了外头的烛光。
秦翎倒在褥子上，不等反应过来，双眼已经被红色的绸缎蒙住了。绸缎带子在后脑勺系了一个死结，顿时什么都看不到了，紧接着就有人一边亲着他的嘴，一边解开他的衣扣。
“做什么？”秦翎摸到了小言冰冷的手。
秦翎的手滚烫，钟言吻着他，没几下就让他胸口袒露。“我问你，方才你摇头究竟是真心的不要，还是想要又不敢说？”
秦翎吞吞吐吐起来：“什么，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对你必定是真心。”
“你别和我装傻。”钟言笑着戳他的肋下，暧昧缱绻的香将他们包围，两个人都融在彼此的气息当中。“你快说啊，愿不愿意？等圆完之后，我还有件重要大事要和你说呢。”
重要大事？秦翎虽然看不到他，但也能想出小言的神情。上回他和自己说重要大事，便是让自己躲在床里睡几日，这回不知又是什么，但必定和自己的病有关联。
“好，重要大事我听你的，但你我既然是夫妻，就不该有所隐瞒，等重要大事过后，你能否告诉我……”秦翎拽着他的手，“告诉我，这些事究竟都是为何而来，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承受了，好歹我是你的夫君，咱们夫妻一同分担。”
钟言正低头亲着他的耳垂，同时将他的两只手拉过头顶按住，听他这样一说，却瞬间红了眼眶。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想着和自己夫妻一同分担，还想着不让自己一人承受？
那些想要他气运和命格的人，难道就没看出来，堂堂的秦家大少爷是个傻的吗？
“傻子。”钟言忍不住滴了一滴泪，亲着他好看的喉结，这是自己身为男子却没有的东西。秦翎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再开口，他们的声音都发着沙哑。
“所以，你刚刚是真心不要，还是想要又不敢说？”
秦翎听到钟言这样问。
他的双手颤栗，心口塞满了这些年不敢面对也不曾有过的念头，他不再抗拒小言的亲吻，手指和他紧扣来回应，指腹摩擦着他敏感的指缝。两人发丝凌乱，他专注地看着绸缎面儿，一下子热血沸腾。
“是想要，又不敢说。”最后，秦翎终于承认了。他没法抗拒内心，尽管从没想过会娶男妻，可只愿今生再无分离。
虽然是婚房，可四周却没有多少红色的布料，除了盖住秦翎双眸的绸缎带子。钟言骑在他的腰上，两只手触碰他算不上健壮的腰，心里十分满意。他已经被自己养好了，半年下来，最起码长了二十多斤，从一个骨头架子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一个能走、能笑、能拥抱的男人。
“小言……”秦翎难耐地叫了他一声，声音干哑，又很动情。
这样的动情让钟言受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何，就是很想哭，泪水费劲儿地忍才回去。“诶，我在啊。”
他们只是这样随意地抱一抱，金铃铛就响了。曾经秦翎还以为这铃铛响不起来，没想到它如此动听，象征他和小言春宵一刻。
注定今夜要响个不停，而床帐外面，僧骨正对着他们的床，周围香薰气雾缭绕。大缸里的小龟沉在水里静静睡去，大龟趴在石头上，瞪着不知名的方向。
猛然间，铃铛就又响了。

第124章 【阴】妴怪裂1
今早的鸡鸣似乎格外晚,钟言都不记得五更时分那鸡叫过。等他睁眼，天已大亮，床帐外没有动静,旁边躺着一个满脸……娇羞的男子？
虽然自己识字不多,读书又少,可钟言分明就是从秦翎的脸上看出了“娇羞”二字。他面颊微红，眼皮都跟着红了，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你、你醒了？”秦翎早就醒来了,愣是又躺了一个时辰。昨晚的圆房不像真切发生过的，可一觉醒来,他便知道这都不是梦。
虽然眼睛被蒙住,双手被捆住，可他真真实实和小言圆了房。不仅如此，最后蒙住眼睛的绸缎带子还有所松懈,视线穿透了缝隙，他还看到了一些小言想要拼命隐瞒的事实。
他情动时候会鼓起来的肚子，天阉的身子，还有那瓶落在床边的油膏，现在秦翎再看过去,小言的身型已经恢复如常，很是奇怪。
秦翎越来越相信自己周边发生的怪事绝非偶然,从前只猜到小言不是女子,眼下他怀疑小言还有别的事瞒住自己。可不管他的身子是什么样,秦翎都觉得很是可爱。
而钟言还不知道自己都快让人看光了,只觉得这一夜累得要死,做人难,做鬼更难，做人妻子的饿鬼更是难上加难。他都没觉着自己睡了多会儿，怎么天就亮成这样了？一想到最晚竟然被逼得显出鬼形，钟言就轻轻地踹了始作俑者一脚。
“再也不和秦大公子说话了，生病也没耽误你什么。”钟言又拧了他一把。
拧得并不重，秦翎也知道昨晚自己做得不对，伸出一条手臂让他来拧。钟言又拧了几下，便不舍得了，可大概是有过了肌肤之亲，他也不好意思说点儿什么。
“昨晚……昨晚……”他不说，可秦翎倒是主动说上了，“是我过分了。”
“你不要说了。”钟言的手从被子里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秦翎睁大眼睛，赶紧点了点头，不说，不说，小言不让说就不提了。
可不说也不行，秦翎还是慢慢将钟言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既然我们已经圆房，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谁和你真正夫妻了，读书人一点都不老实。”钟言低着头嘀咕，昨夜自己还偷偷去浴房洗身子呢，都怪他。
秦翎也脸红，也低头，两人额头相抵，比被子上那对儿手绣的鸳鸯还要恩爱，任谁看了都得称赞一句这才是年少夫妻。时光慢慢地过，床帐里仿佛才是真正的他们，钟言心满意足，哪怕明知道起了床又要去面对大风大浪，可他仍旧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他感觉自己要被秦翎惯坏了，居然留恋了人间烟火。
就这样静处了一炷香，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钟言调皮些，秦翎则腼腆。
“你别这样笑我，我已经不知该怎样开口了。”秦翎抿了下嘴，“昨日你说圆房后有件重要大事，是不是……又有什么鬼来找我了？”
想要逃避的事被拎到面前，该面对还是要面对，钟言不情不愿地收起了笑。“嗯……差不多，但这回的难以对付，我找的那位高人也不能及时赶到，所以……”
高人就在眼前，可秦翎装作不懂：“所以什么？你说便是，我信你。”
钟言憋了一口气，这话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了，他们的甜蜜温存才刚刚开始，就要短暂分别一冬。“所以，需要你再多睡睡……”
“再多睡睡？”秦翎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心疼他一个人出去御敌，而自己身为夫君却躺在床上，什么都不为他做。
“嗯……或许睡一冬就好，来年春暖花开，高人也将鬼怪铲除了。”钟言刚说完就心酸，阴兵就不能放过他们小夫妻吗？
“一冬……这回居然这样久。”秦翎干脆用双手握住了钟言的双手，提前给他定心，“那你呢？我不怕睡一冬，我只是难过这两个月不能与你朝夕相处，担心你在外面受人欺负。”
这同意的未免太过痛快，导致钟言甚至怀疑只要是自己说出来的事，他都会同意。“我……我在外头不会受人欺负，再说，我还有一位兄长，还有娘家。你睡着的这些时日我会派人去找高人，你放心，事情解决了你就醒来，我们还要看竹子冒笋呢。”
秦翎心里很不好受，毕竟家里家外的事情太多了。他头一次觉着生在大家也没什么好的，小言在外斩妖除魔，在内上有公婆，下有自己的弟妹要应付。
“只是两个月。”钟言心里也没有底，谁能知道两个月之后会如何呢？万一秦翎醒不过来怎么办？
“只是两个月，和你我往后的一生一世相比并不算很长。”秦翎反过来劝他，“等我睡着，你就和外头的人说，是我身子不好，每日醒来的时辰太短。但万万不能说我一直不醒，若是别人知道了会欺负你家中无人。”
一大早的，钟言又快要被他惹哭了。
“假孕这事你看着办，四个多月的肚子……在腰里放个小枕头，或许能瞒得过。”秦翎抓紧最后的时刻帮他想法子，“我不在的时候，小妹就靠你了。我爹那边你不用去应付，我这一睡他必定不会再提休妻之事。”
钟言低下头，将吸鼻子的声音藏进被窝里。
“别哭。”可秦翎还是听到他哭了，用细瘦的手指给他抹掉了眼泪。怪不得昨夜小言急着圆房，原来是这样重大的分离。
“谁哭了？”钟言还不承认。
“我不在，你要好好吃饭，别饿着肚子，等我醒了，咱们去看春暖花开。”秦翎笑了笑，不想让他看着自己难过，没想到自己这样一笑，他哭得更厉害。
“别哭了，再哭我该不舍得睡了。”秦翎只好绞尽脑汁去逗他，可是收效甚微，“别哭……当心哭坏眼睛。说起来还有一件事，不知你能否答应我。”
钟言嗓子发苦：“你说。”
秦翎趁热打铁：“等我醒来，你能否将这些事的真相都告诉我，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床有问题，也知道水鬼的事必定有所隐情。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在作怪，否则咱们院里的大丫鬟不会无缘无故丢了，又莫名其妙地回来。小言，你若视我为夫君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害怕，你我一同承担。”
钟言被他问得心尖发颤，没想到他居然有所感知。“好，等你醒来，我慢慢地说给你听。你别怕，我等你。”
有了他这句话，秦翎终于放下一颗心来，两人再一次抱住对方，谁也不愿开启新的一天。
等起床后，钟言才发觉小翠和元墨早就醒了，俩人坐在门槛儿上喂鸡，好像窃窃私语。他猜测这两个小东西在夜里一定听到什么了，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而这一天早上，他也没有去给秦翎做饭，而是让他喝茶。
要睡这么久，肚子里积食可不好受，钟言在做最后的准备，而秦翎也在做最后的准备，在这一上午当中去看了小妹和三弟，自然，也去给秦守业和何清涟请安。等到中午回了院落，他将小翠和元墨叫到跟前来，提醒他们，过年前后要好好照料少奶奶，绝不能让他孤单了。
元墨和小翠虽然点头了，可心里很是不解，少爷这话说得像是要出远门，可是他哪里都不去啊。
可到了傍晚，秦翎晕倒昏睡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秦宅，上至老爷夫人，下至丫头小厮，全部都知道了。这下可算是引起了秦家的轩然大波，谁也没想到本已康复的大少爷竟然再次昏到，秦守业连忙请来许郎中，钟言站在床边，看着师兄给秦翎诊脉，还好提前将郎中换成了自己人。
自然，最后诊脉的结果是”体虚乏力，困顿不堪”，需要好好调理。许郎中都这样说了，秦守业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把休妻之事按下不提，再做打算。
只是苦了钟言，白日里还和自己说笑的人，这会儿在那黑相公的熏香下沉沉睡着，完全没有了回应。
陈竹白放心不下师弟，夜里偷偷来了一趟秦宅，听钟言将这些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戳着钟言的脑门儿埋怨：“你啊你，真要为一个男人和老天过不去？”
“天罚下来我认了，我不想他死。”钟言看着床上的人，眼里流露出十足的不舍。忽然他被陈竹白拉到了烛光下头，烛光打在脸上，一下子照出他眼尾的泪花。
“你和他……莫非你和他已经……”陈竹白心里有所感应，“你真的……”
钟言知道他在问什么，便点了点头：“你都把东西给我了，不就是圆房用的。”
“我是给你了，但我没叫你真的用啊，等一下，是谁用了？”陈竹白居然觉出不对，“你，还是他？”
钟言挠了挠下巴，天啊，莫非师兄给自己油膏，是让自己给秦翎用上？
“你不会用在自己身上了吧？”陈竹白像是一个即将昏厥的人。
“那你的信也没写清楚啊，你只写了如何用，我当然会代入自己，你要是说给秦翎……”钟言看了看下面，“师兄，天阉能人道吗？”
“你啊，你啊。”陈竹白什么都不说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拉着钟言缓缓地坐下，又心急又心疼，“疼不疼了？难不难受？”
钟言瘪了瘪嘴，这才受了委屈似的说：“我疼。”
“唉……自打你和他在一起，我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陈竹白也不怪他了，只怪自己没防范好，如今是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再让师弟离开秦家是必定不能了。他再看向床上睡熟的秦翎，只希望他对师弟能够一心一意，别辜负师弟的这份情。
“那你这会儿让他熟睡，又是怎么回事？”陈竹白将师弟的头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他。
钟言小声地说：“清慧那和尚说的。”
“清慧？他为何要帮你们？”陈竹白同样不解。
“我也不懂，但我如今没有法子，只能信他一回。”钟言慢步坐回床边，帮秦翎盖了盖被子，“师兄，你瞧他睡得多好看，不过我们约好了，春暖花开他就醒来。”
陈竹白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回复师弟，只是忽然一阵后怕，这样浓烈的爱意，若秦翎真的没了，师弟该怎么办啊？
就这样，秦家大公子再次病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成为了街头小巷人人口中的新奇故事。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的心，也有人斩钉截铁地预测着秦家挂白的日子。也有一些人则心疼秦家的那笔银两，还以为娶妻冲喜这事能成，没想到，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竹白坐在客栈里喝茶，听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谈论，竟然没听到过一星半点有关秦家少奶奶有身孕的事，看来秦守业的心思已经将歹毒二字摆在了明面上，若儿子死了，他不会认下这个孙辈。若儿子没死，他仍是打算去母留子，不愿意叫外人知道。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钟言倒是安安静静，落得了自在。秦翎这一“病倒”，等着杀他的人暂时都没了动静，只盼着他自然咽气。秦守业每日都派朱禹来探望大少爷，他只是和朱禹说秦翎在夜间偶尔会醒，只是清醒的时辰不多。
三弟和小妹日日都来，怕他这个长嫂孤单，两个人想方设法给他带好玩儿的玩意儿，只是钟言怎么都笑不出来，竟然连假笑都懒得装。
秦烁也来过，但他没太大的功夫去关心兄长，毕竟他的婚事也迫在眉睫了。等到大年初一，伴随着欢天喜地的吹奏声，一顶正红气派的大花轿由六人抬进秦家，二少爷正式成为了有家室的男子。这场婚事和钟言那场可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单单是喜宴就摆了三天，宴请八方来客，而秦翎这一头，竟然无人问津了。
再想到自己那日，钟言只是心疼秦翎。他们的婚事就像一道催命符，像有人盼着他早死。
这真是一个无聊的冬天，钟言连院都懒得出，白日里就看着四个大丫鬟和元墨翠儿玩闹，晚上就坐在秦翎的椅子上练字。屉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秦翎为他准备好的字帖和纸笔，钟言心里想着那人，眼里就只有他的字，便拓着他的字迹来模仿，争取让自己的字更像些。
但院里也并不总是平静，钟言每日夜里给秦翎喂一次粥水，总能听到外头有踩高跷的动静。
咯噔，咯噔，咯噔……就走在秦家的石板路上。
鬼走路有鬼的声音，像搓揉薄脆的纸张，而踩高跷的声音便是阴兵来了。它们上不见天，下不挨着地，打着伞，踩高跷，行走于人间，寻找该走而不走的人。只是秦翎如今气息微弱，它们便寻不到了，只会被大棺材里的替身尸引走。
真能这么轻易就引走吗？钟言这是头一回和阴兵打交道，他想弄明白这点，就如同他一直想搞清楚清慧为何让秦翎睡过去。
格外漫长的冬季慢慢地过去，煎熬着钟言。在黑相公的熏香下秦翎睡得很安稳，也没怎么见痩。钟言每日帮他擦洗、梳头，晚上抱着他一起睡，在他耳边讲今日又做了些什么，而秦翎只是静静地听着，从未有过答复，像要一睡不醒。
终于，到了立春的这天。
钟言将黑相公收了起来，换了一身崭新漂亮的衣裳，欢天喜地地做了一桌好饭菜。他坐在秦翎的床边等啊等，可是等到日头西沉，饭菜凉透，秦翎还是没有醒。他有些着急了，赶紧命人请许郎中来，陈竹白装扮的郎中很快赶到，摸了一把脉象，最后只说出四个字：“阳毒攻心。”
钟言一愣，他差点忘了秦翎身子里还有阳毒。等师兄走后他立刻割腕取血，连同烈酒一起喂进秦翎的口中，然后每日都重复着，盼着他连同春日的生机一同到来。
那一夜，钟言院外的高跷声格外清晰。
十五日后，到了雨水这天。
斗转星移，这天下了今年初春的头一场小雨，钟言也是在这一天将金簪子扎进了心窝，给秦翎取了心头血。
又过十五日，惊蛰这天到了。
屋里已经不点沉香了，没了秦翎，钟言觉着再好的香都不好闻。天刚亮没多久，小翠拿着针线盒进来：“少奶奶您要的金线来了。”
“放下吧。”钟言坐在床边，朝她招了招手，“你再教我缝个花样，我想再做一个香囊。”
“您这香囊已经够好的了，拿出去卖都不少钱呢！”小翠感叹少奶奶的针线手艺学得飞快。钟言却还不满意，翠儿只是夸他，其实并没有多好，秦瑶送给他的那个香囊才叫精致，当真是人外有人。
“对了，元墨呢？一早上没瞧见他。”钟言好奇地问。
“他啊。”小翠捂着嘴笑，“他非说过了年要长高，今日打算正经剪个大些的纸身子替换上，往后也可以给您多多帮衬。不知道他打算长多高……”
话音未落，一只大脚迈进门槛儿，钟言抬眼一瞧，元墨“顶天立地”地进来了，脑瓜子磕在房梁上。
“诶呦，好疼……少奶奶好！”可一开口，还是童声。
“你吓唬谁呢？”钟言哭笑不得。
高大的元墨低头看着他们：“没吓唬谁啊，过年要长高，我可以和外头的人说，我是一下子长太高了。”
“你快回去换一个吧，这么高一会儿吓着春枝她们。”钟言无奈至极，“再说，谁能一年长成这样？你就算拼了命地吃饭，一百年也长不了这样高。快换回去，长半头高就差不多了，再说太高了会吓着你们少爷。”
如今钟言的肚子上藏了一个小枕头，看着像怀胎四月，微微显现孕肚的女子。他说着话如此自然，仿佛下一刻秦翎就醒。元墨听话，赶紧回去重新剪纸身子，小翠则准备去给泥鳅换水，两个人都为大少爷担心，为少奶奶心疼。
不是说过了冬就会醒吗？小翠心里打鼓，黑相公也停了，阴血酒也喝了，照理说马上就该醒啊，大少爷可千万不能有事。想着想着，小翠碰了下乌龟的大缸，一下子叫了出来：“少奶奶少奶奶！这龟醒了！”
“龟会冬眠，冬天一冷它们就睡。”钟言低着头绣花，“今日是惊蛰，它必定会醒。”
“这是为何啊？”小翠用手逗了逗那只大龟，大龟费劲儿地爬上了石头，刚刚苏醒的它还来不及睁眼。
“不为何，只因为是惊蛰啊。”钟言微微笑着，“惊蛰这日是兽鸟鱼虫复苏的日子，沉静了一个冬日，到了这天会全部醒来。若今天下雨，还能见着睡醒的蛇，惊空的鸟儿，还有藏在土里的大蚯蚓，都能出来。”
此时此刻，外头阴沉沉的天就像提前说好一般，打了个白闪，紧接着一个响雷，轰隆隆的春雷来了。
钟言放下绣花针，看向了即将下雨的天，忽然身边有什么一碰，他低头一瞧，竟然是秦翎的手。
秦翎的手指在动。
或许是想了太多次这人醒来是什么情形，真到了这一刻钟言反而没动静了。他傻傻地看着那手指在动，然后那人胸口的起伏开始加大，最后秦翎的眼皮抖了两下，如美梦般地睁开了。
等睁开之后，钟言才发觉方才发生了什么。秦翎真的醒来了，和惊蛰的雨水一起，如约而至。
秦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他好像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但马上就想起自己和小言的约定了。再开口，声音是异常的沙哑：“咱们的笋……长出来了么？”
钟言愣愣地看着他，点了下头，丢掉了绣花针的他立马趴在了秦翎的身上，用他胸口的衣襟擦着想要流泪的双眸。
“病秧子，我总想着你醒，盼你起来，可你总不醒。”钟言后悔死了，后悔今日没换好看的衣裳，也没做好吃的饭菜。
秦翎也没想到一睁眼就到了这日，好在小言没怎么消瘦，否则要担心坏了。“别哭，哭多了眼睛疼。一会儿……咱们去看看新长出来的笋，还有今年的春暖花开。”
“嗯。”钟言又点了下头，这才发觉心口的那块大石落了地，悬了一整个冬天，悬得他日日夜夜急如火烧。他赶紧去抓秦翎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相碰，反复去确认这个人已经醒来了，又掐了掐面颊，确认这不是梦境。
好疼！钟言这一下手劲儿大，估计会把脸蛋掐肿。确定真的不是梦境他才重新趴回秦翎胸膛，这一冬天他太累了，现在好想睡觉。
睡吧，睡醒了就和秦翎去外头看笋，看花，看鸟儿。钟言带着笑容睡着了，没忘记拉着秦翎的手，好似这个梦都是甜蜜的，比张开一直没寻来的白蜜还要香甜。
再一睁眼，钟言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外头下着大雨，看这屋里的装饰应当是回到了609。
白芷和王大涛在外面说着什么，两个人有商有量的，蒋天赐好像在训弟弟，欧阳廿低着头不吭声。钟言这才想起这栋楼里的怪事都已经解决了，楼官儿也找出来了，再一垂眸，忽然发现一个小纸人坐在自己的胸口上，沉沉地睡着。
小纸人的颜文字表情闭着眼睛，像是疲累坏了，只不过纸人靠着一朵红色的牵牛花，牵牛花比它的上半身还要高大。
就这样一看，纸人飞练醒了，先打了个哈欠：“师祖你醒了？”
“嗯。”钟言昏头昏脑地，总觉着和他好久不见，“这花是……”
“刚刚从四层的阳台上偷的……”飞练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将鲜红的牵牛花递过来，明明是纸做的面庞，居然看出了红晕。
“送你。”飞练红着脸说，“春天的花是偷的，你别生气。”

第125章 【阴】妴怪裂2
一朵鲜红的、最为普通的牵牛花,放在花市上都卖不了几个钱的小花，或者这个品种根本进不去花市，放眼整个崇光市,它都没有太多的存在感。
可是飞练偷偷地摘了它,现在将它捧到师祖面前,几乎快要碰到了钟言的鼻尖。
“你干什么去了？”钟言看着他半湿的小手，慢慢坐起来。床头点着香薰蜡烛，他将蜡烛拿过来，把飞练小小的身子往蜡烛方向推了推。
“往后我睡觉的时候你不许瞎跑。”钟言很小心,“今年崇光市里不对劲，这雨水也不对劲,哪有这个时节就下这么多雨的。”
“我没瞎跑,我只是去摘花。”飞练特意替换了那个“偷”字，但在鬼的意识里，并没有“偷盗”这个概念。
他拿的时候没人阻拦,便不是偷。再者说，世间万物都仰仗于自然，人拿取的一切不也是从自然当中偷的么？
“好好的，你摘花做什么？”钟言看着那朵小牵牛很是喜爱，便拿起来戴在了头上,又顺了一把鬓角。飞练双手烤着火，还不忘记偷看师祖,最后在烛光下小声但认真地告白。
“摘花送给喜欢的人,摘花送给心上人。”
钟言正摸着鬓角,忽然被他的话激了一下,不合时宜地感觉到一阵害羞。奇怪,就这么个小玩意儿,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着自己出煞，结果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
飞练继续烤火，周遭的一切他都不太关心，什么谁死了、谁活了、谁家丢了孩子、谁家变成了蛞蝓，在鬼子的眼界当中都是一刹因果。唯一让他牵挂的只有一人。“师祖，你方才睡着的时候又噘嘴了，像个小孩子。”
钟言赶紧抹了抹嘴，竟无言以对。
“我觉得很可爱，也很好看，要是平时能多看看就好了。我不喜欢你总是绷着脸的样子，也不想看你什么都挡在别人的前头，我觉得你还没长大呢，说不定年龄比我还小。”
“你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比你还小。”钟言用手指碰了碰他的纸片脑袋，飞练娘亲的服饰自己见过，他娘亲都没有自己大呢。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他不知不觉地叹息一声：”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飞练猛地抬头一刹：“师祖是不是想我了？”
“我……”钟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着好久好久没见到他，像是隔了一整个冬天。小纸人固然可爱，但哪里比得上真正的身躯呢。结果没等他说完，王大涛走进了屋，表情看不出多么轻松，仍旧愁眉不展。
“醒了？”王大涛坐到床边，身上有烟味。
飞练拿双手当小扇子，拼命地往外扇烟味。
钟言分不出王大涛这个烟味是他自己抽的，还是蒋天赐身上的。“何问灵怎么样了？”
“身体没什么事，只是全身都白了，这在我们傀行者内部叫作‘侵染’，被侵染后的观察目标都会有一定程度的鬼化，目前还需要观察。”王大涛先说，“我们去看过409的张晓晴了，哭丧灵一走她就恢复了正常，而且101和810丢失的两名女孩儿也回来了，被人发现晕在楼道里，刚好是他们走丢的地方。”
钟言放心地点了下头，孩子没丢就行。
“415的戴宇彻底变成了一滩蛞蝓，总部已经派人来采样了，我们和朱玲玲达成了协议，会帮她保密，同时对这栋楼进行维修。”王大涛继续说，在钟言睡熟的这一天里发生了不少事，“那个保安，谢达，已经被公安带走了，709的焦雅作为受害人已经做了笔录，我们也会在这段时间内找人给她做心理疏导。”
“办得不错。”钟言再点了点头。
“403的葛青秋她算是彻底死了，所以也没法指认背后的主谋。”王大涛也有很多不解的地方，“钟言，我知道你本领大，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咱们去的时候就能看到葛青秋了？她不是三源鬼后代吗？为什么别人都不行，就咱们行？”
钟言思考的功夫，施小明飘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盒饭：“王副队，这个是蒋天赐让我给你的。”
“我不饿。”王大涛摇摇头，“唉，原本还以为剩下这几年能踏踏实实熬到退休，没想到连三源鬼都扯进来了。所以咱们到底是怎么看到的？”
“大概是因为带着他吧。”钟言马上指向正在烤火的纸人。
飞练：“诶？”
“应该是他的缘故。”钟言坚定地点了点头，“葛青秋背后肯定有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相信她背后的人就是要杀咱们的那批。在她家里找到的三个男孩儿还好吗？”
“还好，没什么生命危险，就是有点脱水。”王大涛拍了拍大腿，“沙儿瓮可真歹毒，让小小的孩子脱水引财。303、512、908，这三家的儿子都找回来了，可童盼却……”
“她身上是衰老症吗？”钟言担心那个小女孩儿。
“我还以为你不会关心人间的事呢。”王大涛对钟言越来越好奇，虽说他是鬼，可他却不像恶鬼。
“我从前可不关心，修鬼道的就没有行善的。”钟言摆了摆手，“但我娘亲让我试着关心，其实我也就是试一试。童盼到底怎么样了？”
“她应该不是衰老症。”王大涛总听钟言提起娘亲，真不知那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别看童盼那小姑娘年龄不大，其实非常早熟，而且记忆力相当好。她甚至能把这些年去过的地方完完整整地说出来，包括葛青秋怎么带她去的，又是怎么在半年前回来。她说，葛青秋一开始抓了她，确确实实是打算将她做成沙儿瓮，而且已经动手。她在大瓮里面渴了许久，而且已经埋上了沙子，就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有个人打断了葛青秋。”
“童盼她当时已经昏迷，看不清楚那人什么样，也记不清楚那人的声音，只闻到一股檀香味。”
“结果就是这样一打断，出岔子了。沙儿瓮的阵法乱了，沙子吸走了她皮肤里的水分，所以她就变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姑娘。但是也因祸得福，没有被做成引财童子。这段时间葛青秋又捉了三个男孩儿，如法炮制，反而疏于看管她，她太想念爸爸妈妈就夜里偷偷去敲门，但一想到现在变成这样，就不敢见面，马上往回跑。所以林天珍才会在夜里看到门外有孩子，开门却寻不到。”
钟言的注意力则都在檀香味上头，这檀香味的人可真能晃荡，从十三中学的蝟人阵找到这里，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现在我们已经派人把童盼送到医院去了，先做身体检查，然后再想办法慢慢请人治疗，希望以后能恢复一些。她妈妈林天珍和爸爸童阔平，我们也安排人送去医院了，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让他们一家团聚。”王大涛很是欣慰，“谢谢你啊，钟言。”
“给他家打些钱吧，孩子往后治疗需要钱。还有，再给朱玲玲打一笔过去，从我的奖金里扣，别小气，没有她的话咱们要想弄走哭丧灵可不是容易事。”钟言说，“更何况她身上的996怨念那么大，咱们把楼拆了，人家虫虫姐姐好不容易带薪养伤却变成了007，不气死才怪。”
“那还不是你让我砸墙的？”王大涛坚决不背锅，“这楼里的问题可算捋顺了，清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205的徐星辰，白芷用阵法困住了他的魂魄，他尸首还在家里呢。”
钟言这时看了看飞练：“要不要和师祖出去工作啊？”
“自然是要的。”飞练站了起来，掸了掸膝盖，跳到床上拉起了钟言的一根手指，“咱们走吧。”
睡了一天一夜，楼里一下子清静不少，也少了许多乌烟瘴气。钟言特意绕到王大涛砸墙的位置上去看，楼体的裂缝已经被蛞蝓补好。外头的雨滴在狂风的作用下砸进廊道，打湿钟言的发梢，他再次看向这不太正常的下雨天，摇了摇头。
“你也觉着不正常了？”王大涛跟在后头问，“天气预报说之后七天全是大雨，崇光市已经发布了灾害天气预警和城市内涝预警，河道水位也在逐渐上升，临河区域已经开始防洪了。”
“确实有问题。”钟言伸手接了一把雨水。
飞练也学着伸手，试着接了一把，结果刚要碰到雨水又被钟言拎回来。
“我怎么记着……从前也见过一场许久不停的大雨。”钟言自言自语，那年大雨滂沱，青山环绕水雾，河道一片汪洋，百姓一片哀怨。后来怎么着了？记不起来。
“以前的天气也这么不好？”王大涛问。
“或许不单单是天气，雨水暴涨除了气候，还有一个可能性。那便是……”钟言看向乌青的天空，云层极厚，厚得像下一秒就要掉落下来，能够伸手摸到，而那云层里头，可能真藏着什么世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化龙。”半晌后，钟言说出了一个没人相信的理由。没错，如今风水动荡，说不准会不会有灵兽出现，只是不知是谁养的鲤鱼要飞升，要准备跳这最后的一道龙门。
化龙？什么东西化龙啊？王大涛自然不信，一行人直接来到205的门口，他用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张芙和徐义当时是自尽，魂魄早就去投胎了，现在就剩下一个徐星辰。”王大涛开了门说，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具小孩儿的尸首，“按理说，如今尸首已经空出来了，徐星辰可以归位了，为什么还没复活？”
“这恐怕就要问沈果了。”钟言恨透了这些换命的人，“我怀疑沈果接触离魂诡术的时间太短，他根本就没学成。”
飞练从他肩膀跳下，蹦到了小孩儿尸首的旁边。
“你要干什么？”王大涛怕他乱来。
“和他说话。”飞练说完就站到了尸首的耳旁，脸上的嘴巴也从“—”变成了“D”。
“你还会和鬼说话？”王大涛问完后只想评价自己脑子进水，他总下意识将飞练当成人，可能就是因为他太具有迷惑性了。阴生子天生会骗人，他现在觉得钟言已经被飞练骗得五迷三道的了。
随着飞练的嘴巴张开，一些艰深晦涩的发音缓缓流出，听着像某种小语种的发音，但更偏向于铭文的音节。其中就有哭丧灵随意发出的那声“哈”，只不过真实的声音更长，收尾时声调明显下坠，王大涛碰了碰钟言：“这个‘哈’是什么意思？”
“是‘在哪儿’的意思。”钟言自然听得懂，“哭丧灵也爱说这个字，只不过它问的是‘女孩儿在哪儿’。”
“这句话怎么说？”王大涛问。
钟言想了想：“kekanuo，naoluoha……”
“这什么发音啊。”王大涛表示学不懂，听着就不像人话，气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而飞练说出来则更多了一层浓郁诡异，所有的音节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连钟言都跟不上他的语速，同时提心吊胆，生怕他说着说着就把他娘亲给说来了。
“qiesi，mener hongyida，mohayidaohong……”飞练像哄小孩儿一样说完了，然后抬起头看向钟言，“师祖，问完了。”
“他怎么说？”钟言问。
“他说，这些天沈果的精神都不太稳定，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头疼，沈果还总说‘要找他算账’，然后一个人在屋里发狂。”飞练坐在了徐星辰的身上。
“果然，我猜得没错。”钟言这下更加肯定了，“换走程菱兄弟魂魄的司机背后有高人亲自指点，所以魂魄剥离得干净，而且他们筹谋已久，不会那么容易失手。而沈果是在春节时去了心方寺，可能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人，短暂地学会了离魂术。但是他学艺不精，掌控不了，魂魄剥离不干净，所以导致反噬。现在整件事已经很清楚了，崇光市里，有人在引诱别人尝试离魂诡术，恐怕是在做实验，最后想要得益于自己。”
说着，他走到徐星辰的尸首旁：“所以徐星辰回不来，因为他伤了魂魄。”
“那现在怎么办？”王大涛问。
钟言拿出纯金的盒子：“补一下，只能是这个法子了。我曾经也苦恼于如何安置程菱的魂魄，恐怕是时候到了。王副队，麻烦你给程凌的父母打电话吧，就说我有重要大事，让他们带着孩子来一趟。”
王大涛已经猜到他要干什么，但也没有阻拦，转身就去厨房打电话。客厅里，飞练又和徐星辰交流一番，钟言已经打开了金属盒子，然后快快地闭上，否则盒子里的铭文能将两个孩子的魂魄一起收了。
“程菱，你失去了自己的身子，就算再找也不一定能完美匹配，现在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试试？”钟言对着空中说，“我不能拿盒子关你一辈子，只有这个法子能让你们俩一起复生。如果愿意，你们就一起回去吧。你用他的身子补身，他用你的魂魄补魂。”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时间的安静，屋里只剩下手串震动的轻微响动，像是命运在拨动生命的走向。等到王大涛的电话打完，早就没了呼吸的尸首开始抖动眼皮，花了半个小时的适应时间之后才真正有了呼吸。
等到小小的身子坐起来，又是半小时之后的事情。
徐星辰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将熟悉的家看了一遍后才开始观察手脚，显然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灵魂正在适应这具身体。
“醒了？”飞练坐在茶几上，“你还记得叫什么吧？”
“我叫徐星辰。”徐星辰先说，“我也叫程菱。”
“很好。”钟言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徐星辰，程菱，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们要共用一个身体了，你们要学会和谐共处。如果有机会我找到合适的，再试着将程菱你换出来。星辰，你这个名字真好听，是父母的掌上星星，但是你的爸爸妈妈已经走了，现在我要给你找个叔叔阿姨，也就是程菱的爸爸妈妈，往后你们生活在一起，可以吗？”
徐星辰点了点头，又问：“我会很乖的，不惹叔叔阿姨生气……我真的能见到我爸爸妈妈吗？”
“能。”钟言回答着他们错乱的问题，”星辰，程菱，往后这段时间你们就是一体，虽然我说这话你们可能不懂，但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定要好好相处，珍惜这次得来不易的复活。”
“我们会的。”两个人一起回答。
这已经是钟言能为徐星辰和程菱安排的最好出路了，不然他们一个都活不了。一小时后，邹宛彤和程立天带着程凌来了，由于是傀行者帮他们救出了儿子，他们对钟言十分信任。钟言先是和他们瞎说八道一通，大概意思就是，程凌这孩子的八字太弱了，曾经有个哥哥在，还好，有人能撑住他，如今他孤身一人，恐怕很容易遭受磨难。而解决的法子也很简单，便是找个八字相配的人一起长大。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很久之前，大户人家生养的公子若是身子虚弱，都会从穷人家找个小孩儿一起养，养得像亲兄弟一般，实际上就是旺一旺命格。而邹宛彤和程立天都是心肠软的人，听完徐星辰的事直抹眼泪，再加上本来就失去了一个孩子，这事便当下定了下来。
只是他们不确定程凌能不能接受。
“我先带他去见见那个小孩儿吧。”钟言拉起了程凌的小手，“这事也看眼缘，万一两个孩子有缘分呢，这也是积德行善，给孩子修福的事。”
程凌只是跟着他走，但总觉着这事没那么简单。小小的孩子经历了生死已经早早成熟，进了205的防盗门就问：“是不是我哥哥回来了啊？你别让我哥哥在金盒子里住。”
“是，也不是。”钟言笑着朝他眨眨眼，“你哥哥是回来了，但是另外一个小朋友也在，往后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真的吗？你别骗我，你要是骗我，我就不让我爸妈给你钱。”程凌板着小脸威胁。
“什么钱不钱的，我是那种缺钱的鬼吗？好吧，我是。”钟言在现实面前低头，拉他到卧室里。一进屋，程凌就被冲过来的小男孩儿给抱住了，只不过这个男孩儿看着才五六岁，比自己矮了一头，长得也不像自己。
“弟弟。”陌生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程凌看向这张陌生的脸，他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儿，有些害怕了：“你……你是谁啊？”
“你好，我叫徐星辰。”徐星辰说完又扑了上来，“弟弟，是我啊。”
程凌吓得不敢动，一直瞪着钟言求助。钟言这才开口，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说完之后程凌明显没那么害怕了，甚至伸手掐了掐徐星辰的脸蛋：“你真的和我哥哥在一个身体里面啊？你怎么这么矮？”
徐星辰点了点头，又说：“弟弟你别掐他，他比咱们都小。”
“好吧。”程凌反应过后才顾得上哭，豆大的泪珠拼了命往下掉，拉着徐星辰的手不愿放开，就和他们兄弟俩做鬼时一模一样，要永远在一起。
等到邹宛彤和程立天进了屋，徐星辰的身子差点克制不住直接抱上去，但最后还是停在了大人的面前：“叔叔阿姨你们好，谢谢你们。”
“这孩子……”邹宛彤往后退了半步，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大宝。
钟言在旁边再添一把火：“他和你们程凌有缘分，往后就是你们的孩子了。只要兄弟俩一起长大，便不会再有危险。”
事已至此，整栋楼的怪事彻底落下帷幕，算是画了一个较为美满的句号，顺带还把程菱的魂魄放了出去。钟言心里很是欣慰，他不喜欢看分离，只喜欢看欢聚，分离太苦，断人心肠。
正在这时，袖子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奇怪，谁这时候给自己打电话？钟言到角落去接：“喂？”
“在外面玩儿那么久，是不是该回家了？”手机里又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钟言一懵，自己失忆前都认识的什么人啊？但是他也不能直接回答，只能应付：“回哪儿？我还有家吗？”
“别和我闹别扭，跟傀行者混没有好下场。”男人一笑，像是猜到了钟言的逆反，“跟我吵架归吵架，你跑傀行者那边卧底干什么？记住，科学家园永远是你的家园。”
果然！自己之前还真是科学家园论坛里的重要人物！钟言欣喜若狂，或许自己失忆的谜团快要解开了：“你让我回我就回？诚意呢？”
“我派人去接你，等着。”那人说完便结束了通话，钟言也收好了手机，开始筹谋如何应付接下来的事。等应付完了，他们还要去医院找萧薇和梁修贤。
只不过刚一转身，他就对上了飞练，小小的纸人站在橱柜上，颜文字表情虽然简单，但是仍旧显示出冷漠和不高兴。
“师祖，是谁要带你回家？”飞练淡淡地问，温柔可爱的那面消失了，“谁？”

第126章 【阴】妴怪裂3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反正钟言从飞练的二次元纸片脸上，看出了“疯批”这两个字。
“你偷听我打电话？”钟言抓紧时间倒打一耙，也不知怎么着,有点心虚。
“世间万物本就没有‘偷’这回事,我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话就自动传进我耳朵里了，这就算偷吗？”飞练指了指脑袋，笑死，纸片人根本没有耳朵,“师祖，你在偷换概念。”
钟言一阵脑仁疼,这阴生子偷换概念的手段还挺高超,如果将三障十恶都放出来，肯定是世间第一大恶人。
“所以……”飞练从柜上跳下来，轻轻地落在钟言的肩膀上,一只手撑在祖师爷的脸上，“是谁要带你回家？你的家不是609么？”
钟言小心翼翼地将他拎了起来：“长得不大，脾气不小……”
“所以是哪个野男人？”飞练被心上人拎在手里，只恨自己现在没有身体，果然文包里的那句话没说错——当你身体很小的时候,生气都显得格外可爱。
“没有哪个野男人，你听话。”钟言将他塞进衣兜,心虚的感觉仍旧十分强烈,好像自己背着飞练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将他单纯幼小的心灵深深伤害了。
飞练这时从他衣兜探出头来,感觉备受煎熬,在鬼煞里娘亲可没让自己这样难受过,没想到一出世就要尝尽爱情的苦头。“师祖你说，那男人是谁？”
“没有男人。”钟言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师祖现在没男人？”飞练又抓住了关键点，“那好，你现在有男人了。”
“我什么时候有男人了？”钟言跟不上他的鬼脑子，“谁啊？”
“我。”飞练[(^_-)]地指了指自己。
钟言深吸一口气，拼了命地按揉太阳穴，我一个大龄处男为什么要有男人啊？还不是正常人，是个男鬼？这时，邹宛彤和程立天要走了，他们的新司机一直在楼下等着，只不过这一回他们要带走的还有徐星辰。
钟言和王大涛去楼下送送，楼门前的豪华商务车在城中村格格不入，这一回，钟言特意帮他们把把关，好好地看了看司机的面相，又简单地聊了几句，确定这人没什么问题才让程菱和徐星辰上车。
隔着玻璃，他看着这三个小孩儿，心里一阵唏嘘。世间当真有天命，冥冥当中，每个人的走向都会像流水一般，最终和命定的人交接。这是无人能抗拒的法则，该是谁的命就是谁的命，就如同司机换了程凌和程菱，沈果换了徐星辰，最终还是要还回去的。
钟言试图在自己的记忆长河中捞起一些什么，好像真没见过谁将离魂诡术发挥至极。打乱因果的结局便是反噬。
“我哥哥真的在你身体里面啊，你怎么这么瘦？”程凌在车里低声问。
钟言一抬头，就看到程凌还在研究徐星辰的小身板，时不时掐一把脸蛋，时不时捏一捏手臂。
“你比我小，应该叫我哥哥，可是我哥在你里面，我还得叫他哥哥，咱仨怎么算大小啊？”程凌两只手揉着徐星辰的脸蛋儿直搓，徐星辰胆小，也不敢说话，最后还是要程菱出来主持大局。
“弟弟，你别吓唬他了，他都快吓傻了。”
“好吧。”程凌这才松开，“回家咱们吃冰淇淋。”
程菱一听马上就问：“买巧克力味儿的了吗？”
“买了。”程凌的小脑瓜都快转不过来了，又问，“徐星辰，你吃巧克力味儿冰淇淋吧？”
徐星辰点了点头，尽快适应着这夹在双胞胎兄弟间的生活。
钟言一直站在车外头看着，心里很安静。按理说鬼都是出世的，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爱上了人间烟火，渴望着一丝温暖。
这时候，一丝温暖从他兜里爬了出来，两只手板着他的下巴问：“所以那野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带你回家？”
“别闹，回去再说。”钟言再一次将飞练按了回去，嘴角偷偷漾起一丝苦中作乐的愉悦。小东西虽然不着调，但好像没了他也不行，如果飞练娘亲哪天出现了，要自己把阴生子还回去，钟言还真有点舍不得。
她是亲娘，自己将飞练辛辛苦苦地带大，好歹算是一个养娘吧。
所以自己这个养娘能不能和她那个亲娘打个招呼，先别把飞练带回去，留在自己身边当个念想？
她能同意吗？钟言不敢说，但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见到那小姑娘，说不定半条命都得没了。好在……钟言看了看兜里抱着自己手指头咬的飞练，这是个有奶就是娘的主儿，跟自己挺亲。
再回到609，刚好朱玲玲也在。何问灵正在喝汤，白芷在厨房里熬着什么，钟言看她那架势，特别像欧洲小说里面的女巫在大坩埚里熬剧毒草药。
“都处理好了？”朱玲玲上来就问，显然她对楼里的事一门儿清。
“嗯，送走了，这回这楼算是彻底干净了。”钟言十分疲惫，拿起桌上的黑色大药丸就往嘴里塞，“一会儿让我们副队给你打钱。”
“我就喜欢你们这种给钱办事的人，对了，除了墙上的裂缝，楼下的健身器材也给修修呗？”朱玲玲开始谈条件，这楼都是她的，周边的便宜自然能占就占。
钟言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能开条件的人，进行了一波讨价还价：“器材又不是我们弄的，楼下的器材我都没怎么碰过，就以前偷偷去玩儿过秋千。”
“唉，我是楼官儿嘛，肯定是楼的生存条件越好我越高兴，人不人的无所谓，主要是楼。”朱玲玲笑着嗑瓜子，“你是不是还有俩朋友在医院里？”
钟言看着她的笑，就觉得这楼官儿在给自己挖坑，偏偏他还必须一脚踩进去。“对，一个叫萧薇的小女孩儿，一个男的。”
“嚯，男女区别对待啊。”朱玲玲收拾着瓜子皮，“我见着萧薇了，挺大一个姑娘，怎么就小女孩儿了？”
“我都活成一把年纪了，她二十多岁在我眼里就和刚出生几分钟差不多，不就是小女孩儿？”钟言将飞练拿了出来，飞练抱着个瓜子开始掰，咔嚓一下掰开了，白白的瓜子仁递给了钟言。
朱玲玲看小玩意儿似的看着他；“这就是阴生子？”
“是，你别看他现在可爱，真身很恐怖。”钟言说，不管别人怎么觉着，他眼里的飞练都不是好惹的。
“是挺可爱的。”朱玲玲逗了逗他，“他有多恐怖？”
钟言想了想：“在我身体里穿来穿去那种恐怖。”
朱玲玲往后一仰：“你们好像在玩一种很变态的东西。”
“不提这个，说说医院里的事。”钟言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去医院，“到底发生什么了？”
朱玲玲简单地理了理思绪，说：“有鬼。而且是我没遇见过的鬼，但是鬼煞又非常特别，和我从前遇到过的很不一样。”
“你这话说的，和没说一样。”钟言打断她。
“反正就是，你能感觉出成煞了，也能察觉到身边有的人不是人，可偏偏普通人察觉不到，医院也照常运行。”朱玲玲往嘴里丢了一粒瓜子仁，“那小姑娘和那男的，都是马仙吧？”
钟言点了点头。飞练冷不丁地插话：“萧薇挺好的，我喜欢她，我得去救她。”
“她没什么危险，而且她的马仙也厉害，那是一只老仙，比我年岁可大多了，我遇上都得喊一声‘先辈’。”朱玲玲翘着二郎腿说，“那男的，他的马仙也不好惹，两条蛇在医院里转悠。”
“梁修贤他怎么也去了？”事到如今，钟言仍旧没搞清楚他俩为什么一起行动。
“谁知道，但是我这话搁在这儿。”朱玲玲忽然轻轻地拍了下桌，“那男的，不好惹，别看他文绉绉的，当心扮猪吃老虎。”
钟言只是一笑，他早就看出来了，梁修贤根本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如果说望思山上是碰巧遇上，那么在这里就不能算是偶遇了。他能循着阴生子出世的消息去望思山，又循着三源鬼的活动轨迹找到这里，注定就不是一个局外人。
俩人还没聊完，何问灵端着碗过来了，乍一眼看，确实吓钟言一跳。
从头到脚都白了，像是全身的黑色素都褪去一层，眼珠子都是灰白色，像彩色世界的人进入了黑白电影。但何问灵倒是觉着没什么，白芷说，从哭丧灵手里活着出来的人不多，自己已经是有福之人。
“你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吧？”钟言摸了摸她的额头，“可以和傀行者申请带薪病假。”
“哈……”何问灵张嘴。
钟言：“你别搞冷幽默。”
“你这人真没意思。”何问灵的笑点特殊，刚才已经和白芷这样玩儿好半天了，“接下来咱们怎么行动？是不是要去医院救萧薇和那男的？”
“再看看，我还有点儿事。”钟言忽然支支吾吾起来，来了，心虚的感觉又来了。
桌面上，飞练叉着腰站立：“谁？所以是谁要带你回家？”
“回家？回哪儿去？”白芷恰好走过，投来了询问的眼神。钟言正不知道怎么开口，手机开始吵闹起来，他躲到墙角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说：“我得走一趟。”
白芷放下锅铲，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习惯和钟言并肩作战：“等我换身衣服。”
“不用，你们别去，我最多就出去一天。”钟言不准备拉她下水，也怕她的伤势没养好。他叫来蒋天赐，蒋天赐把烟盒揣进西装的兜里，情绪不是很好。
“又骂你弟弟啊？”钟言躲了下烟味儿，“我跟你说，廿廿这孩子我很喜欢，你别招他哭。”
“我没招他，我让他赶紧回家，一天天的，净给我添乱。”蒋天赐将暴躁的心情压在一身斯文的服装下，刚撂下烟盒没几秒就下意识地去摸。飞练直接一巴掌将他的烟盒抽飞，在他面前亮出了米粒大小的拳头：“欧阳廿现在是我弟。”
蒋天赐懒得和二次元计较，但还是说了一句：“他半个月大，从医院回家的那一路，都是我抱着的，奶嘴都是我给他挑的，怎么就变成你弟了？”
“我说是就是。”飞练不想再搭理他，转脸看钟言，“师祖，你继续说。”
钟言将飞练揣进兜里，对蒋天赐说：“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解释身份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之前就是科学家园论坛的人，但是我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现在，论坛里的神秘人已经开车来接我了，我必须去一趟才能搞清楚这一切，所以13小队这边就交给你了。”
蒋天赐暂时没回答，只是叼着一根烟，却没有点。
打火机在他手里转了几圈，火苗漂亮地往上蹿着，最终也没能舔着蒋天赐手里的烟头：“危险吗？我派人跟着？”
这话别说钟言觉着意外，蒋天赐都觉着意外，他之前对钟言并不了解，主要印象停留在“自带阴生子和鬼场buff的神神叨叨的半人半鬼”，后来知道他和科学论坛有关联，整个印象分就更加大打折扣。
两人关系的转折点就是这次，解决完整栋楼里的事情之后，蒋天赐才将他正式拉入了13小队活着的在役人员名单。
“你如果想要人跟着我，可以派一支小队。”钟言忽然脑筋一亮，“我不是救过特殊处理小组一个叫田振的队员嘛，王副队说，他爸爸是总大队长田洪生，能不能申请他们跟着？”
“这么危险的吗？”蒋天赐已经拿出了无线电。
“我的直觉告诉我会有危险，而且科学家园那边稀奇古怪的机器很多，专门针对傀行者，我担心你们保护我会容易吃亏，没准儿能力都施展不出来。所以一旦我出了事，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硬碰碰。”钟言用最大的资源给自己安排安全的逃生后路，“况且这回去我要带着太岁肉。”
“为什么带着它？”蒋天赐问。
“因为那边的人……已经知道太岁肉在我手上了。”钟言说完看向窗口，透过窗，瓢泼的暴雨中有一辆车子停在路边，双闪灯格外醒目。
半个小时之后钟言才下楼，这回他只带着飞练，同时手里提着一个小型的保险箱。保险箱别看它小，真材实料的金属打造，沉得很，钟言刚刚走出楼道就看到有人举着黑伞朝他而来，看来自己在科学论坛里还是一个有点地位的人啊。
这就奇怪了，钟言忽然有点想笑。现在玩论坛的人都不多了，二三十年前是论坛盛行、神仙打架的年代，各大论坛在风起云涌的互联网浪尖上杀出独有的一条血路。当时论坛还有一个挺洋气的名字，叫BBS。
可是混过BBS的人都知道，论坛不是一个融会贯通的大网页，各版块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可能互不认识。现在他就觉着自己遇到这种状况了，今天来接他的人是一个人，那天打电话约他去拍卖会的是一个人，而在望思山上，下令开枪杀掉自己的人又是另外一个。
显然，下令开枪的那个女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钟言推测出自己在科学家园论坛里的身份是保密的。
到了车边，给他打伞的人亲手开门，钟言坐进去，发现车里已经有人了。然后开门的人关上车门，去前面开车，伴随着车子的发动，钟言也看清楚了面前这人的长相。
三十多岁，带黑框眼镜，穿研究员那样的白大褂，看着像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和数据打交道的学究。
“欢迎回家，还得我亲自来接你，闹脾气是吧？”他开了口，可钟言却不记得他叫什么，所以将目光移向窗外。
“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钟言仍旧采用迂回战术，不让外人察觉到自己的记忆缺失。
“崇光市目前只有两处能量爆发，咱们的仪器已经检测出来了，一处在第六人民医院，一处就在你这里。”那人回答，“早就跟你说过别和我闹别扭，我想找你应该不难吧？”
钟言没吭声，算是默认。看来自己又提前预判了一件事，那就是科学家园对灵异事件和能量的研究非常深入，真打起来，傀行者那些借用恶鬼力量的人不一定有胜算。所以这时候动用特殊处理小组是正确的。
“你瞧，外头的雨多大。”男人又开口了，“和咱们预测得一模一样，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预测？莫非自己之前就预测到天气会异常了？钟言感受到飞练在贴身的内兜里伸懒腰，还不满意地咬了自己的胸口一口，赶紧开口问了别的：“第六医院那边怎么回事？”
“那边的事情麻烦。”男人将钟言搂了过来，倒是不介意信息共享，“在你去望思山之前，第六医院就出事了。”
钟言撩起眼皮看向他，但这一次换了一种笃定的眼神。他需要给这些人一些信息，比如自己是知道某些事的，用以加强自己的身份认同感。
果然，那人问：“你是不是早就听说了？”
“是。”钟言照猫画虎，重复着萧薇跟他说过的事，多亏有萧薇这个眼线，否则他真不知道第六医院有问题，“听说在望思山之前，十三中学有个校工出事，被送医院去了。”
男人点了点头，靠近了些。随着他的靠近，钟言闻到了一股子消毒水味。他继续说：“校工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可是却出现了尸斑，像是已经死了一年的人。”
“这件事你怎么看？”那人接着钟言问。
钟言不打算隐瞒关于第六医院的细节，自己能打听出来的，科学家园的人只会比自己打听得更全面。“这件事，或许和十三中学的事有关，就算不是同一个鬼，背后操控的人也有可能是同一个。”
“所以你这条路走对了，也赌赢了，你加入了傀行者。傀行者是顺藤摸瓜，先是望思山，然后十三中，然后红楼商场，最后又摸到你家。”那人像是丝毫不在意钟言的身份暴露，“我相信，傀行者也在调查你，说不定背后就有人跟踪。”
这话让前头开车的人产生了一瞬警惕，司机立刻调整后视镜，观察车后的路面情况。由于雨势过大，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再开。
“他们确实也在调查我。”钟言想从他嘴里问出有关第六医院的详细消息，“医院你去过了没？”
“没，那种地方不用我亲自去。”男人一开口就把这条线给掐了。
钟言点了下头，没再继续问。再问就露马脚了，现在的他显然处于劣势。
“太岁肉就是这个？”那人转而看向保险箱，“也不是很大嘛。”
司机也在这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眼睛刚好和钟言有了半秒对视。钟言拍了拍保险箱，说：“就是这个，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感受到了吗？”
男人闭上了眼睛，像是沉入了冥想休息当中，不一会儿睁眼问：“这东西有多危险？”
“只有阴生子能驾驭。”钟言不客气地说，“咱们就别想了。”
“那阴生子去哪里了？”男人又问。
钟言已经料到他会问，不带犹豫地回答：“丢了，在红楼商场的水下法阵里被打散了，我浮上岸的时候就只抓住了太岁肉的肉沫。”
“唉，还以为咱们能把阴生子一起一网打尽呢……不过这太岁肉，我要是碰了会有什么后果？”那人露出想要研究的神态。
“你应该已经听到太岁肉的话了吧？别信它，别被它蛊惑。沾鬼的东西一样都不要碰，不要去惦记不属于咱们的能力。而且它精明得要命，能抓住人心当中的恶，所以还是离越远越好吧。”钟言像个苦口婆心相劝的挚友，随后为了掩饰自己的消息来源不足，他不准备再多说什么，“我累了，睡会儿，到了叫我。”
闭眼之后他便不管外面的事，反正已经上车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还好，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飞练。钟言一想到他，心里头就无限温暖，好似肋下有个触手可及的发热源，一直温暖着他的身子。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了。
车都开到地方了，雨水还没停，钟言拎着小保险箱下车，望向眼前的建筑物。这是一栋大概二十五层的楼，通体灰白，看着就是最普通的办公楼，而周围居然没有什么配套设施，就好像在郊区的某一块地上腾空建起了这栋大厦，其余的地方全是平地。
但仔细一想，科学家园论坛的研究恐怕就需要这么一个安静、少人、又偏僻的环境。
等进入大门的时候，需要指纹刷卡，他看着那人将左手放在指纹识别器上，随后头顶的大屏幕显示出了通行画面，同时也显示出了他的个人信息。
[高等研究院陆研]
原来他叫陆研，钟言记住了他的名字，跟随陆研一同进入大厦，他们乘坐电梯，一路无话，但电梯并没有上行，反而下降，一直来到了地下六层。
看着电梯门上方的B6，钟言不得不承认，科学家园真是有钱，和抠抠索索住破宿舍的傀行者队伍简直是两个画风。傀行者像是古老流传下来的捉鬼组织，而且根本没有太多高科技的渗入，一切全依仗灵异的能力。而这边刚好相反，高科技驾驭一切，说不定还能驾驭鬼。
电梯门缓缓打开，钟言、陆研以及司机三人一起下了电梯。刚往前走没几步，周围从漆黑成片变成了通明大亮，刷地一下，晃了钟言的双眼。
而随着灯光的降临，钟言也看清楚了周围的一切，面前的金棺横向码放，粗略一数，居然有二十个。
“欢迎回家。”陆研这才转过来，给了钟言一个摸不清是敌是友的笑容，“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第127章 【阴】妴怪裂4
金棺厚重,看着却比普通的棺材小一些，钟言没少和做白事的人打交道，这种尺寸的棺材,从前是给小孩儿用的。
换句话说,这棺材才一米二长,大人用不了，但科学家园论坛不会没事弄这么多小孩儿过来，钟言便推断这要么是给自己准备的，要么里头装着的就不是人。
“我不想和你扯这些。”钟言像走在独木桥上,眼前的道路偏偏还被迷雾遮挡，这独木桥也变成了钢丝,一步不小心就会折下去,“说说我们之间的事吧，你是怎么想的？”
“到现在你还是将你我之间分得这么清楚，多伤感情。”陆研揽过了钟言的肩膀,像是圈着他一起走，“太岁肉就放那边吧，不然我不放心，你也不踏实。”
钟言对别人的过度热情自来都很抗拒，外加被论坛不知名的人下令杀过一次,他就特别想把这论坛连根拔起，直接给铲除了。
铲除之后算不算为民除害？钟言这样一想,竟然生出一些乱世英雄的心态来。唉,自己可能是被飞练给影响了,不管外头是什么恶劣环境都能笑得出来。飞练现在要是在这里,看着这些棺材,肯定头一个动脑筋怎么给纯金弄回去,给自己打三金。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陆研晃了晃他的肩膀，重新指了下旁边的保险柜，“太岁肉放那里头。”
“我不能把太岁肉拿出来。”钟言拍了拍手里的小保险柜，“这里头裹了纯金，它出不来，它一出来就要杀人。”
“你放心，我是让你连保险箱一起放进去。”陆研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精致的大家伙，“咱们科学家园的东西，你应该知道品质。”
那估计里面也有纯金夹层，钟言用正常的速度走了过去，不急不慢地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去，然后亲眼看着他关门，落锁，调整密码。
“这回好了。”陆研摸着保险箱的金属一角说，“走吧，看看我为你准备的东西去？”
钟言微微点了下头，跟在了陆研的后头。金棺上有排列号码，从左到右便是从1到20，不出钟言所料，这些棺材全部都是空着的。走过标有20数字的棺材之后，他们面前又是一扇需要指纹识别认证的安全门，陆研回过头，示意司机等在外头，然后将整只手掌都压在了识别器上。
“掌纹识别成功。”
头顶响起空洞麻木的AI声音，但门并没有立即打开，从他们的头顶又落下一样东西。钟言很想倒退一步，可理智告诉他，如果自己倒退一步就会露馅儿。看样子自己曾经和陆研来过这个地方，那么这些东西就不该让自己感到好奇和恐惧。
“虹膜认证，现在开始，请您摘下眼镜。”
AI又说话了，这回陆研将黑框眼镜摘下来，眼睛对准了伸向下方的探头。
“认证成功。欢迎您，陆研高级研究员。”
AI又一次发出声音，这回那扇厚重的安全门可算是开了。钟言和他移步进入，忽然用自然的语气问：“科学家园这些年可真是赚了不少钱吧？”
“你懂的，越有钱的人，其实越信这一套。”陆研指了指太阳穴，“他们这里的脑回路挺特别，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也有可能是想要借助灵异的力量，所以频繁地联系咱们。人啊，野心和欲念都是越养越大，为了搬倒竞争对手，为了获取暴利，有时候鬼在人的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这你就错了。”钟言仍旧站在鬼的立场，“鬼根本不在意人。”
“你永远都是这幅样子，如果人鬼开战，你会毫不犹豫地站在鬼的那边，对吧？”陆研笑着问，眼神经过镜片的加工，有些戏谑般的冷漠。
“你又错了。”钟言摇了摇头，“人鬼为什么要开战？战争的起源是资源分配不平，掠夺者想要掠夺更多，鬼和人有什么好争的？鬼不占用资源，更不用钱财。”
“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情形就是鬼被人压着打。”陆研再次笑了起来，“古往今来，鬼都不占优势。要想成为恶鬼，这人生前就要受尽折磨，心口怨念不解，一口怨气咽不下去堵在心口，成为无法超脱的执念。用鬼办事，这可不是现代社会的特权，从很早就有了。”
钟言拧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两件没头没尾的事情忽然被他联系到一起去。“葛青秋是科学家园里的下线？”
“葛青秋？”陆研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人名，“家园里有不少下线，但是他们从不用自己的本名，一般都有代号，或者别称。”
“我住的那栋楼里有个三源鬼遗脉，她在用沙儿瓮引财，给我感觉她像是身患重病了，这不会就是咱们的人吧？”钟言再次肯定了内心的直觉，葛青秋，她就是科学家园藏在崇光市里的一颗小小棋子。
“哦……你这样说，我就有点印象了。”而没想到的是，陆研竟然想起了这个人，“你那栋楼里确实有一个，但她并不直接服务于咱们。”
“她为谁办事？”钟言的太阳穴绷出了青筋。
“崇光市的第二首富。”陆研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令钟言产生了一些生理性的不适。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大瓮，沙子在瓮口堆到冒了尖儿，干尸一样的男孩儿在瓮里抱腿而亡。
而他的爸妈，说不定还在全国找他，痛恨自己没有看好孩子，日日以泪洗面。
“或许不止是他，很多大客户都需要这些东西，而且每人养的小鬼都有几十个之多。”陆研故意加重了一点语气，“所以我说，鬼就是被人压着打的，小鬼给人聚财，大鬼帮人扫清人情世故。”
“你的意思是，咱们论坛里有可以操纵三源鬼的人？”钟言不想再和他争执人厉害还是鬼厉害，看来葛青秋背后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开始，他只是想帮林天珍和童阔平找回童盼，没想到就像拽起了一株人参果，后面还带着一串小果。
居然通过葛青秋能摸到科学家园论坛来，钟言是万万没想到。
“这些我就不方便透露了，老实讲，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只是一个高级研究员，手伸不了那么长。”陆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头上这喇叭花怎么是红色的，现在不戴白花了？”
钟言摸了摸鬓角：“红色好看。”
“你就是喜欢红色，什么都要红的，唯独头上那花怎么戴都是白的，给人守丧似的，看着就不吉利。”陆研那只搭在钟言肩膀上的手动了动，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明显就是在摸钟言的锁骨。钟言下意识地躲开，衣服里的飞练这时候动了动，像是想要出来杀人。
“别碰我。”最后钟言冷了脸，“有事就好好说正事，别动手动脚。”
“哈哈，我就是喜欢看你这副表情，别介意。”陆研将手收了回去。
“再碰我一下，我就让你变成不会喘气儿的。”钟言掸了掸他碰过的布料，现代人的社交礼仪真是没法接受，从前哪有搂搂抱抱的。
“好吧，咱们来说正事。”陆研笑不够似的，好像特别喜欢看钟言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怨鬼皮，我给你找到了。”
“什么！”钟言一眼看向了他。同时心口一跳，是飞练在动。也就是在这瞬间，钟言可以判断他这句话有诈人的成分，除了飞练，别人就算找到了也是徒劳，不可能在他的手里。
“有消息了，当然，我肯定是拿不到。”陆研耸了耸肩膀，“那东西只有阴生子能找到，但是地方我已经帮你搜索出来了，或许会出现在一个叫白龙潭的地方。”
“白龙潭……”钟言将自己的惊讶收住，“望思山后头。”
“对，转来转去又回去了。”陆研朝他伸手，摊开的掌心向上，“按照咱们的条件交换，我帮你打探怨鬼皮的消息，我的龙迹呢？”
龙？钟言快速整合着自己所能得到的信息。陆研说，自己之前就和他预测过天气会有异象，应该是预测到了接连不断的暴雨和水位上涨。而这不正常的气候很有可能是藏在崇光市风水宝地的灵兽要化龙。
能化龙的只有鲤鱼，所以之前自己曾经和他做过约定，他帮自己寻找怨鬼皮的下落，自己帮他找一条鱼。
“还没找到。”钟言说了一句实话，“龙迹可比怨鬼皮难找多了，你该清楚吧？”
这回钟言并没有一味的防守，反而是主动用言语进攻。王大涛说过，鬼出现的地方会有明显且无法忽视的能量波动，傀行者能找到，科学家园的仪器显然更能找到。阴生子、太岁肉、怨鬼皮，包括那神秘不知所踪的不化骨，所在之地都能被观测到，只是一般人找不到罢了。
换言而知，陆研用论坛里的精密仪器帮自己找怨鬼皮，这不难。难的是龙迹，因为那不是鬼邪，那是真正的灵气，无法监测。
“我当然清楚龙迹难寻，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这上头了，所以我才会找你合作啊。”陆研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你这么会批风水，就没算出个大概方向？”
“如果只能算出大概方向，还不如不算。这又不是寻物，大概方向随时会变。”钟言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出未来的路线图，从这里离开之后就去第六人民医院，解决完之后就立刻去白龙潭，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今年这到底是什么日子啊，阴生子降生，太岁肉出现，怨鬼皮紧接着就上线了，还有一条龙。现在鬼煞还开始和现实重合了，莫非都是飞练带出来的？
陆研没再多问，只是笑容冷了不少：“行，我明白了，不过鲤鱼跳龙门的时候快到了，你得抓紧时间。“
钟言点了点头，心里想着的则是白龙潭的方位。
“接下来咱们商量另外一件事。”陆研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了钟言的对面，“钟言，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死而复生的？”
钟言往后靠了靠，虽然他想过自己的事会被科学家园拎出来单聊，但没想到陆研今天就拎了。“你怎么知道的？”
“还用我大张旗鼓去问吗？”陆研将眼镜框推了推，“录像视频我已经看完了。”
“哦？就是我被枪杀的那段？”钟言冷冷一笑，“作为条件交换，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下令杀我的那个女人是谁？”
“这不太重要，她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管理员，是一个子版块的版主，和我根本说不上话。”陆研对自己的身份非常在意，“你也知道，咱们论坛里知道你的人，不多，她不认识你这很正常。当时咱们论坛正在给一批新来的大客户搞直播，还有不少外国的客源，结果你闹出这么大的事来，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但托你的福，这批拉了不少投资进来，这栋楼就是新建的，年初才完工，目前还没投入使用。”
“那你和我提这个是为了什么？”钟言猜，他带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终于要说了。
“合作。”陆研痛快地说，“我是搞研究的，我想弄明白你身体里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到底能吃掉多少只鬼。外头的金棺都是你的食盒，我可以给你抓数不清的恶鬼回来，让你吃自助餐，但是作为交换，你要参加我的研究，让我来研究你的能力。”
“想把我当作小白鼠？”钟言反问。
陆研皱了皱眉：“别说这么难听啊，你以为傀行者不想研究你。据我得到的信息，你拥有一个非常自由的自主空间，叫作‘饿鬼道场’，也就是傀行者说的‘鬼场’。这东西我很感兴趣，我想知道你的鬼场覆盖面积有多大，究竟能做多少事。只要你同意，多少鬼你开个数字，咱们家园里最不缺的就是鬼。”
“你为什么非要研究我？”钟言在他的话里找自己想要的信息，“世界上有那么多傀行者，有鬼场的傀行者也不止我一个，你试试找别人。”
“因为你吃了鬼，你和他们不同！”陆研显然陷入了自我的狂热盛宴当中，“其他人是借用了鬼的能量，你直接吞吃了这种能量。能量，能量，能量的世界太让人着迷了，世间万物一切都是能量，包括你，包括我。为什么你能吞吃鬼魂？它们停留在你身体里的哪个部分？你的胃里究竟什么样？能不能带我去一趟饿鬼道？”
“你是不是疯了？”钟言站了起来。
“我当然没疯。”陆研的狂热刷地一下散掉，理智回笼，“我坚信世界是能量的世界，但我同样坚定选择科学的道路。这世界有太多我们难以参透的谜题，如果我和鬼的世界接触得足够频繁，我相信自己就能摸到一点头绪。宇宙，灵体，波动，万物起源……这些你都不想知道？”
钟言现实地摇了摇头：“不想。”
他当然不想，根据他自己的经验而谈，鬼祟的世界最好不要接触，那边的混沌腐坏远超想象，谁也没办法全身而退。接触太多肯定坏事，要么被侵染，要么被杀死。他也曾经见过狂热的通灵爱好者，但每一个都是叶公好龙罢了，等真正的恶鬼来了，展示了无差别的凶狠和毫无怜悯的痛苦，人根本无法接受。
真正聆听恶鬼低语的人，会发疯。
就好比太极图上的阴阳，阴阳调和，相生相伴，但阴阳永远不能穿越。
“你可知道为什么金银铜能杀鬼？”可陆研还在滔滔不绝，“银和铜能够对低等的灵体造成伤害，这是因为打乱了灵体当中的电子。而纯金则是至高无上的能量，古往今来，多少炼金术师沉迷于炼金术，试图将其他的金属转化成纯金，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金之所以为金，并不是因为它的颜色，而是因为它独特的原子构成。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项炼金术能够令原子核改变，你现在看到的任何一克黄金，它们都源自于宇宙。”
“超新星爆炸，砰！”
“恒星坍塌了，宇宙中的恒星熔炉产生了这种美妙的东西。每一克金色都代表着宇宙至高无上的能量逃亡，它们的存在就是宇宙生存灭亡的存证，是星星的消失让它们来到了我们眼前。”
说到这里，钟言听到天花板上有非常轻微的动静，像某种机械开始运作。
“黄金产生了就无法消亡，我坚信除非是来自宇宙黑洞的能量，其他的任何方式都无法摧毁它们。而人类大规模地掘金很有可能会破坏世界灵体的平衡，所以鬼煞越来越多，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相信我的推断。”陆研像个疯癫的天才，一边说一边回过头，“钟言，你相信能量永远不灭吗？”
钟言看向天花板：“我不关心。”
“好吧，那我会让你关心的。”陆研放在兜里的那只手按下了微型遥控器的开关，伴随着手指的发力，面前的人被一根一米多长的纯金尖棍穿透了胸膛。
钟言被刺得倒退两步，身子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后仰倒，又因为承受不住尖棍的重量变成了往前附身。他慢慢地跪在了洁白如新的地板砖上，纯金的棍子捅透了他的胸口，从前胸进入，从后背而出，钟言继续往前附身，棍子的另外一端戳在了地上，金黄的表面有细丝一样的鲜血在蔓延。
越往下流淌，汇聚的鲜血就越多，从细丝逐渐汇成了潺潺流水一般，在地砖上大面积地铺开了。
钟言看着地面的血迹，渐渐地，瞳孔开始放大。最后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一个字都没说，完全没有了力气，安安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像最开始的死亡那么仓促慌张，又不像上一次死亡那样壮阔瑰丽，这一回，钟言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或许是死得太快了，他脸上的表情还停留着死前的一刹惊讶，然后就被高速射向他的尖棍洞穿。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这一步就停止，几秒之后，又有两根纯金的尖棍从不同的方向发射出来，从不同的角度穿过了钟言的身体。
然后又是几根。
不到一分钟，钟言的尸体就像遭遇了乱箭之阵的战死将士，变得千疮百孔。除了四肢，身体大部分都被洞穿了，其中有一根完全扎穿了大腿。
鲜血成河，陆研尽量避开地板上的鲜红，走到钟言的面前，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时电梯门打开，外面等候多时的司机进来了：“陆研究员，您这样做就不怕他再次复活吗？”
“他能复活是因为没有纯金遏制，这回不一样，就算他侥幸复活了，也会在纯金的压制下无法动弹。”陆研将手机收好，“走吧，咱们出去看看太岁肉。”
“是。”司机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起离开了实验室，地上的尸体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全身红透的小纸人从钟言的领口钻了出来，尸首的嘴角忽然有了一丝弧度。

第128章 【阴】妴怪裂5
实验室外,保险箱里没有一星半点的动静，就好像里头装着的只是一团死物。
司机这时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地调试着金属柜门上的密码转盘。转盘有三个,不仅密码顺序不能错漏,开启转盘的顺序也有讲究。
“小王你当心些,这密码可不好开。”陆研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检查起大厦门口的安检门热量感应系统成像，“呵呵，阴生子丢了？我才不信他那套呢。”
“您怀疑钟言将阴生子带在了身上？”司机已经打开了第二道锁。
陆研的眼睛紧紧盯着电脑显示器,屏幕当中出现的是他们三人进门时的热量成像。“我不是怀疑，我是确定。钟言这人本来就喜欢糊弄人,平时说话也是半真半假,十句里面九句假，但是再假的人也逃不开科学的眼睛，他再隐瞒也没用。”
屏幕里出现了三个热成像,单单凭借能量轮廓来区分，其实很难看出谁是谁，但是如果凭借热量的颜色来看，钟言就格外醒目。
陆研和司机的身体大部分都是红色，四肢的末梢是橘红色,内脏部位的颜色会更深一些。钟言的身体大部分都呈现出低温的蓝色，四肢末梢颜色更蓝,身体里的内脏部位除了胃,其余的地方都是黑色。
黑色,象征着他的内里根本没有温度,唯独不同的是胃部,那里是熊熊烈火般的深红。
也就是说,饿鬼道的胃是身体里温度最高的地方，而且看这个颜色，应该是远远高于了正常体温，颜色显示胃部已经超过了一百摄氏度。可即便他有着高于正常体温的饿鬼胃，仍旧暖不到他的肌肉、血液和皮肤。
“您怀疑他将阴生子藏在胃里头了？”司机打开了第三道锁。
“很有可能。我在他的身上找不到其余的能量显示，如果阴生子活着绝对不会能量隐形。”陆研将钟言的能量图放大，最终定格在那个烈火般的胃上，“多漂亮的颜色，让我想起了象征地狱的岩浆。我曾经看过不少的文献，以前的人不了解地质科学，以为火山口就是链接人间和阴间的通道。钟言说过，饿鬼的胃里是业火，没准儿业火就是通往饿鬼道的唯一途径，真想去那地方看看啊，不知道会是什么壮观的景象。”
话音刚落，大保险箱的柜门打开了，司机将里面的小保险箱拎了出来。别看它体积小，实际上很沉。
“钟言死而复活的视频我看了很多次，每一秒都让我着迷。如果我不断投喂恶鬼给他充饥，是不是就能多弄死他几回，然后仔仔细细地研究整个过程？”陆研自言自语，“每一项体征表现都会被我详细地记录下来，包括他的心跳、体温、呼吸、血氧浓度，还有他的胃。究竟是哪个部分先复活的呢？在那段视频里，阴生子从他的嘴里钻了出来，还学着摆弄生魂器，显然阴生子一直躲在他的胃里，业火的高温在鬼看来说不定是温暖如春。”
“阴生子这东西是有智商的，而且学习人类知识的速度非常快。”陆研看向方才那道安全门，“但是，没有了太岁肉，阴生子就少了一大半的助力。”
“如果阴生子真的在钟言的胃里，现在咱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司机也看向那扇门。
“你放心，这一整层都有黄金镀层。”陆研敲了敲手边的金色棺材，“这些棺材是假的，B6整层才是真正的金棺。现在钟言和阴生子就在一个金棺里头，鬼对纯金束手无策。你把这个保险箱的外层打开吧，我们看看里层什么样。”
司机从旁边的柜子里取来电钻和切割器，戴上防护面罩，伴随着刺耳的切割声，保险柜最薄弱的背部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还有一层纯金。”司机并没有直接将黄金层切开，而是换了别的工具。这种工具像是一把平头小铲，但尖端并不锋利，避免伤害到并不坚硬的纯金。看到金色的那刹那，陆研激动得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儿，果然，傀行者也是用黄金镇鬼。
在司机熟练的动作下，钢材被成片切割下来，一块块摆在旁边。大约用了二十分钟，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子就被完整地剥了出来。盒子的横截面像A4纸那么大，纯金的外壁上刻着许多稀奇古怪的铭文。
“他们除了使用黄金，还在使用这种古老的镇魂方式。”陆研一边说，一边往电脑里记录，“接下来，你把这个小金盒放进左手边的封闭空腔内，咱们不能随意接触太岁肉，可以在真空中观察。”
可是司机却没有动。
“小王？”陆研皱了下眉，“把金盒放进装置里头。”
司机站得笔直，一只手垂在身体的一侧，一只手放在金盒上头。
陆研这回直接走向了他，脚步微快：“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听见太岁肉蛊惑你了？如果感觉不舒服就出去抽根烟，这里交给我吧……”
还没将这句话完整地说完，陆研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随后膝盖传来剧痛。然而这剧痛根本没能拉上他的思考能力，他只是木呆呆地看向左腿，看着膝盖处中枪的位置，却调动不起任何反应。
一两秒之后他的理性才跟上伤势的脚步开始上线，身体往旁边侧摔，着着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动。
“啊！”身体在地板上蜷缩，陆研像是被人直接抽掉了脊椎骨，疼得控制不住任何一块肌肉。在极端的疼痛之下身体会快速分泌内啡肽，麻醉人的神经，可这点内啡肽根本没法抵抗枪伤所带来的疼痛级别。他的脸开始抽搐，疼得无法说话，只能看着司机将金盒子抱在腋下，然后右手举着带有消音的枪，步步靠近。
人类的求生意志在这一刻抵达了巅峰，即便身受重伤，陆研仍旧拖着被打断的腿往旁边移动，尽管他移动的速度非常缓慢，地上也拖出了一长条的血迹。
“陆研究员，您的研究到此为止了，上头的人派我来结束您的生命。”司机将枪口对准了陆研的脑袋。
上头？上头的人？是谁！陆研趴在地上，泪水、汗水搅在一起往下流。他刚刚处理了钟言和阴生子，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的研究成果居然要被人窃取？
“钟言和阴生子会有其他的人来接手，而龙迹也会有人继续追查，感谢您为科学家园付出的精力和努力，科学家园是您永远的家园。”司机用正常的语速说完这句话，手指压在了扳机上头。
陆研疯狂地摇着头，所有的意志力都被死亡带来的恐惧压垮。
但是，扳机上的那根食指并没有按压下去，司机的枪法很准，显然他是上头的某位人雇佣的职业杀手，不可能临时犯这种低级错误，或者改变主意放过自己。陆研瞬间抓住这一线的生机，观察小王的动作，试图判断出他的下一步。
司机小王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只是眼神有一瞬间的松动，好似陷入了一场无序的恍惚。
不，不对，他好像进入了一场无法自拔的梦境。
“不！不要听它的！不要听！”中弹的剧痛短暂夺走了陆研的语言能力，方才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可这会儿面对的事实显然更让他害怕，分明比中枪致死要恐怖数十倍。好不容易挪远了，陆研又不顾一切地靠近司机，心里有个十分不详的预感让他颤抖。
他宁愿自己被一枪打死，也不愿意直接近距离地接触太岁肉。来自混沌世界的东西，它正在侵染面前的杀手。
“不要相信它！”陆研使足全力嘶吼，可终究还是徒劳，这也是他头一次全程接触侵染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要快很多。
司机小王其实听得见陆研的喊声，只不过他脑海中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在蔓延，好似抓住了他的脑神经，直接给他下了命令。
“enong——”
声音往他的意识深处藏匿，逐渐地，变成了他自己的意识。他的双眼原本是黑色的，但是忽然变成了灰白色，好似凝固的石灰液体，自我的主观意识被完全吞没，也没有了焦点，同时也造成了他表情上的茫然和空白。
“enong——”
打开，打开盒子，他的头脑似乎变得臃肿起来，再也无法处理其余的信息。下一刻他看到了类似宇宙的图景，神秘的宇宙布景又变成了黑色的麦田，升腾起缥缈的黑烟，以及万千人的膜拜。那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渐渐地，变成了开水冒泡的咕嘟咕嘟声，只是听一耳朵都要烫伤耳膜。他缓缓地看向纯金的盒子，四肢也变得酸软无力，大脑里搅和成了一锅热粥。
而在陆研的注视下，眼前的司机正在冒烟。司机察觉不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只是接受了邪祟的指引，被动地理解了一些事情，召唤他的能量交换就足以令他的大脑脑浆全部烧沸。
他浑身都在沸腾，血液直逼沸点，水泡从皮下往上顶冒。
陆研被恐惧席卷全身，这就是鬼的力量？这就是邪祟的世界？
“enong——”
司机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价值，枪掉在了地上，内心却进入了惊恐的狂喜当中，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那声音逐渐变小了，他却不舍得让声音消失，意识追着那波段去寻觅，逐渐跌入了太岁肉的神智当中。他又蹲下了，用布满了透明水泡的右手捡起了那把枪，忽然一阵呕吐感上涌，他低头一吐，吐出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胃给吐出来了。陆研的双手撑地，拖着腿往后退，司机已经被高能的能量烧熟了。他的头顶变得膨胀而透明，皮肤被撑得发亮，依稀可见沸腾冒泡的脑浆在里面滚动，就像是乳白色的火锅。而现在，陆研不想去饿鬼道，也不想找龙迹了，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永生和灵异事件隔绝！
这时候，司机的枪口终于对准了金色的长方体小箱子。他已经不能说话，但是却在意识里回应了太岁肉的命令，脸皮疼得像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在开枪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双眼睛，眼睛藏匿于漆黑的宇宙当中，猩红又带有致命威胁。
瞳仁上有着碎裂宝石般的纹路，不是人。
砰！
枪响了，同时还有一种闷响，两种声音合二为一，不分前后。司机的脑袋彻底开了花，沸腾的脑浆直接飞上了天花板，浑身通红，大小不一的水泡一个叠着一个，好像给他镶了一层透明的边儿。金色的盒子掉在地上，柔软的黄金被高速射出的子弹打出了两个卷边儿的洞，然而盒子内部仍旧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东西。
陆研已经挪到了实验室的角落，他刚才是多么想得到太岁肉，这会儿就多么想要控制自己不去窥探。可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能为身体做主，双眼控制不了地看着金盒的方向，看着那漆黑的洞口。
金色的洞口里头，最先伸出来的是一根类似触足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可以呼吸，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又像长了眼睛，明明没有明显的瞳孔，可陆研确定太岁肉在观察自己的反应。现在他已经揣着必死的决心了，太岁肉能毫不费力地让别人癫狂，也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干掉自己。
果然，在鬼面前，人类才是没有优胜的那个。
可奇怪的是，太岁肉并没有朝他而来，更没有和他直接沟通，反而是在金盒里融化成为一滩血水。
融化了？陆研看着那滩血水，好似看着一滩黑红浓稠的死水。莫非是……太岁肉失去了阴生子，两者不能合一，所以也失去了活性？这样一想，陆研又升腾起了一股幸存的侥幸，但这股侥幸很快就化为泡影。
血水开始流动，并且是有自主性地流向了方才他亲手关闭的安全门。有纯金夹层的门封闭了实验室唯一的出口，宛如铸造了一口巨大的金棺，而血水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它的目标是门缝。
血水像有着岩浆般的温度，不断冒出气泡来。气泡在液体的表面破开，然后又被接下来的一个气泡接上。
它要去找阴生子，或者阴生子在呼唤着它。察觉到这点之后，陆研再一次坠入了绝望的深渊，然后亲眼看着血水找到了门缝。
除非是焊接，否则必定有缝隙，哪怕是世上最为严密的防水构造都无法避免这个问题。陆研直到这时候终于肯低下骄傲的头颅，他看着被洞穿的膝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血肉苦弱，人脱离不了血肉，究竟拿什么和邪祟硬拼？
接下来就是很长时间的死寂，太过安静以至于陆研都有点儿不适应了，人类赖以生存的高科技环绕着他，但是却不能帮他逃脱险境，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全部都成了冷冰冰的摆设。唯一的庆幸就是电力还在，最起码他还能看得清楚周围的环境。
结果刚这样想完，所有的灯光同时闪烁两下，灭掉了。
周遭陷入了黑暗。
陆研也没想到打脸如此之快，这会儿他连最后的一层保障都没了。他仿佛回到了古代，或者更加远古的时候，现代人太过依赖光明，对黑暗有着本能的排斥，和天生的惧怕。黑暗中隐藏的任何东西都足以伤害性命，他仿佛面对深海，等待海沟深处游来不能理解的噩梦。
好在还有手机灯。陆研哆哆嗦嗦地从手里摸出手机，开了灯。明亮的光柱对准正前方的安全门，将整扇门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但最可怕的还不是停电，而是地上的血水消失了！
太岁肉融化而成的血水一滴不剩，显然已经顺着门缝全部流入。接下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陆研想要自救，他也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安全门被敲响，显然是里头发出的动静，而这扇门如果没有自己的掌纹和虹膜是绝对打不开的，所以阴生子和钟言暂时被困在了里头？陆研不敢掉以轻心，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这扇门，可能真的关不住和太岁肉融合之后的阴生子。
他听到了金属挤压声，亲眼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变形。起初变形不是很明显，随后门板越来越凸，像鼓起一个大包，而后产生的巨大撕裂声震耳欲聋，让他不得不捂住耳朵，这也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金属撕裂，那声响直扎耳朵，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咣当，整扇门倒了，安全门不再安全。
随着安全门的倒下，原本是门的地方又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空洞，即便陆研将手机灯光对准它，仍旧不能参透内里半米的距离。但他相信，里头一定发生了什么，而且伺机而动。
周围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肉眼所见之处都起了寒霜一般的雾气，墙壁凝结的水珠即刻冻成了小冰珠。血腥味朝他袭来，冰冷的气反而粘稠了，堵在他的鼻腔内。
声音出现的时候格外突兀，非常的奇异，像某种黏腻的巨大物体在墙壁上滚动，引起了海潮般的回响。终于，陆研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太岁肉，那些巨大的触手逐渐探出安全门的空洞，活像远古传说中的巨兽，要将整层填满。
此时此刻，大厦外五百米处，田洪生亲自带队，正在准备强攻。
“田队长！”他的属下跑了过来，“您真的要自己去？太危险了！”
“傀行者那边给咱们的时间已经到了，如果钟言不出来，咱们就要强攻。”田洪生说，脸上的表情不容别人质疑。
“可是……太危险了，您不用亲自去！”属下立刻说，“我和科学家园打过交道，他们的手段阴得很。您留在后方就好，我带人冲进去救他们出来。”
田洪生低头调整着匕首的位置，手背和脸上都有着深深的伤疤：“钟言他救过田振，这份情我得还给他。”
属下听完便不再多说什么，田振是田大队长的独生子，尽管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可田大队长还是同意田振加入了最为危险的特殊处理小组。上回在任务中田振重伤一臂，刚刚从ICU里出来，田大队长又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你留下，等待命令。”田洪生准备好，刚刚对属下说完就看到了一支车队。十几辆，一水儿的黑色SUV，顶着暴雨天飞速前行，像一条蜿蜒前进的黑色毒蛇。
是谁？田洪生举起望远镜，看到了车上的车标。是科学家园的人。
只花了几分钟车队就到了眼前，为首的那辆车上下来了一个高个儿的男人，打着一把黑伞站到了特殊处理小组的面前：“田大队长。”
“你是什么东西？”田洪生很不客气。
“我是科学家园的副版主，这次来就是接手陆研高级研究员的项目，相信你已经知道我此行的目的。”那男人说，“我先礼后兵，你们特殊处理小组能不能离开我们的地盘？”
“你们的地盘？”田洪生哼笑，“整个崇光市，你们还没混到一手遮天的程度！”
“那好吧，礼完了，我只能不客气。”男人指了指身后的车，“我们的武力储备不输你们，这里又是科学家园的工作楼活动范围，如果你们执意硬闯，我可以保证，你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首先，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们没有直接沟通的必要。”而田洪生也不是好欺负的，剑拔弩张的场面他最为熟悉，“其次，我可以保证，如果你们执意阻拦，你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呵呵，态度这么强硬？”男人摘下了墨镜，两只眼睛都是灰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整个地面震动起来，像是来了一场地震，连同面前的大楼都摇摇欲坠。呼啸的风声穿透了地面，一根巨大的触手直接顶破土壤，直冲云霄，又狠狠地砸向地面，瞬间砸废了科学家园的所有车辆，以及精准无误地砸瘪了刚刚摘下墨镜的男人。碎石和雨水同时朝地面落下，田洪生两只耳朵都要被呼啸声震得轰鸣，他回过头去，刚刚完好无损的大楼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从一层开始，咔咔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裂到了顶层，足足二十多层。地基的塌陷让半扇楼层坍塌，好似被定点爆破，田洪生立马带队撤退，但仍旧会被碎石砸到。
半分钟的时间内，半栋楼被夷为平地，透明的雨水全部变成了泥点子，将特殊处理小组的车砸成了泥土黄色。而在原本竖立建筑物的位置上，一只血红色的巨大生物紧紧地缠绕着剩下的那半栋楼，将近二十多层高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白发红衣，衣袖迎风飒飒。
是钟言！田洪生一惊。
钟言睁开双眼，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破败废墟，许多条触手蜿蜒向上，依附讨好地摩挲着他的身体和面颊，紧紧地缠绕着他。而钟言的手就搭在那条触手的上方，像安抚暴怒的凶兽，轻柔地拍了拍，触手的顶端立刻翻出了一只猩红的眼睛，亲昵地蹭着钟言的面颊。
“科学家园。”钟言一只手摸着飞练，一只手摸着变大的肚子，“杀干净才好。”

第129章 【阴】妴怪裂6
田洪生和鬼打了二十多年,也和傀行者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但是像这样庞大又非自然的东西，他还是头一回见,根本无法将它归类到任何种类的鬼邪当中。
“这他爹的……什么鬼东西……”他喃喃自语,身为特殊处理小组的总大队长,头一回在事故现场无法下令。面前这栋大厦像豆腐渣工程一样坍塌，露出弯折的钢筋，坚硬的大块水泥变成了粉末，如同经历了一场最高等级的自然灾害,非人力可抗衡。
而这居然只是一个阴生子搞出来的，崇光市里居然藏着这么一个危险的隐患,真让他觉得那什么……恐怖如斯。
砸落在面前的巨大触手还在蠕动,似乎还没准备收起来，上面像是裹了一层血膜，能清晰看到下面的血管以及血管内的液体流动,尖端还有类似吸盘一样的凹陷。他再看向科学家园那栋研究楼的顶端，钟言也不是他印象里的那个人了。
在现有的资料当中，钟言的外貌绝对更接近于人，最起码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什么问题。除了他不太普通的穿衣风格还有那头过腰的黑发，其他的部位和外貌并没有被鬼侵染的迹象。
可现在站在那里的,摆明就是一个鬼。
一头黑发全部变白了，哪怕距离这么远,田洪生也能看出他非同寻常的发色以及肤色,那是一种在红色衬托下发青的白。
他是鬼,田洪生猛然意识到这个概念。
而后耳边响起了巨大的撕裂声,像数千张的硬皮革叠在一起又被同时撕开,田洪生转头看去,方才完好无损的触手被外力撕成了肉块儿，被割开的横截面露出了断骨。随即所有的人感受到了一股浑浑噩噩的意识刺穿了他们的大脑。
一个人的形状在血肉中显现，哪怕他的身上全部都是黏液般的鲜血，可仍旧无法掩饰他的存活，正是刚才和特殊处理小组挑衅的那个科学家园的人。所有的SUV全部报废，按理说他也应该被砸瘪成肉泥，但是他不仅没有死去反而好好地站在血雨当中。
“快！撤退！”田洪生立马下令，防弹背心上的能量指示灯已经闪成了红色，显然科学家园的人也不是普通人。就在他说话的这一刻周围变得无比嘈杂，他们的脑海中出现了浑浑噩噩的嘶吼声，疼得每个人都拿不住枪，但又无法放下。
全身的骨节都在疼痛，像是被人拆掉了，脑海中的嘶吼变成了咆哮，声音震得他们全身冰凉。
在这片诡异的冰凉里头，杂乱的信念被拨正，所有的声音化成气浪渗透进他们的身体内部。
田洪生就在这种绵长细腻的侵染中，想要拿起手边的枪，崩掉自己的下巴。
血雨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的头顶上，他们在和意识做最后的抵抗。
“阴生子，饿鬼道。”血肉当中的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太岁肉，果然不同凡响。”
钟言离他很远，但鬼的意识已经连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keobanno，haoluoqie，pomoki……”声音低低地传来。
“问我的名字？”男人睁着灰白的双眼，“刘启然，鬼语者。”
鬼语是非常难懂的言语，其中分为现实方位和思想方位，“haoluo”代表的语境就是现实方位，“banno”特指雄性，如果是成年人则是“keo”，小孩儿便是“ke”，“po”又是一个指向词，指向外界，而在鬼语的意识里外界便是“人间”。
他在问自己在现实中对外公布的姓名。
钟言的眼睛颜色像滴血的伤口，白发当中探出两只尖长的耳朵。
“enqiesi。”钟言的声音再次通过意识传达。刘启然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没想到他居然能使用“en”的语态。
“en”是从宇宙深处发出的声音，任何宇宙声音探测仪都能记录下这种声波，这也是庙宇中、冥想中最经常听到的声音，能量带有明显的前额、鼻腔和上颚的共鸣。它是鬼语中的主人位，意指“服从我”。
“si”则是“时间”后缀，但前面的发音他还没懂，所以整句话也就半知半解。
钟言见他没有任何的反应就知道他没听懂，便换了一种语言：“不想死的话就离开。”
“我倒是非常想要亲近死亡，但是很抱歉，我死不了。”刘启然看向了身上的血液，在他身后是数台发动机一起工作而产生的阵阵轰鸣，数十辆黑色SUV正朝着这边飞速驶来，看样子科学家园的后援部队不可小觑。
田洪生身经百战，已经提前调配了二队的人埋伏，结果没等他这个无线电通讯打出去，眼前的车辆消失了。
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一团冰珠和水汽混杂而成的浓雾包裹住了。但是这场奇怪的雾只蔓延到眼前，没有沾染他们一分，是钟言开启了特殊的鬼场将他们安全地隔离了出去，将科学家园的人囊括了进去。田洪生再次看向那栋大厦，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他已经看不到钟言和太岁肉形成的恐怖生物了，远处仅仅是气雾。
气雾之内，科学家园的车仍旧在高速前进，只是他们和外界的通讯全部断开。每个人都被这场忽然降下的雾笼罩，但同时也有了拼死一搏的原因。
他们已经进入了鬼场，如果不杀掉钟言，这辈子或许都无法出去。
刘启然看着高高在上的钟言，倒不怎么害怕他：“你现在能控制鬼场的范围筛选了？这就是四级傀行者的力量？”
这也是钟言刚刚发现的，以前他可以自由地开关鬼场，但是并不能控制鬼场的形状，一旦打开就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圆，而且边界线在哪里也很模糊。现在他清晰地感知到鬼场的形状、位置以及鬼场内的活物。这不再是一个他无法操纵的场，终于成为了任他搓圆捏扁的工具。
“你被鬼侵染过？”钟言开口问刘启然。他能在飞练的重击下复活，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人。
飞练正在回收自己的血液，断掉的触手全部变成了液体在地面流动，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汇集。甚至溅到刘启然身上的血都在往下流，没一会儿，刘启然就从一个血人变成了干净的人。而飞练似乎特别喜欢钟言的耳朵和肚子，特意分化出小小的触手触碰着这两个地方，其余的小触手则稳稳地托起钟言的身子，任由师祖赤着双脚踩在他的身体上。
所有的SUV都停在了刘启然的背后，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钟言，你愿不愿意和科学家园合作？我承诺给你最好的保障。”
“合作？我已经被你们论坛杀过两次了，你们还好意思和我谈合作？”钟言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地安抚飞练的暴躁，“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在我的面前自绝，我就考虑一下。”
“我并没有开玩笑。”刘启然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我们合作吧，直接合作，公开身份，这样家园里每个人都知道了你的存在，就会奉你为神明。再也不会有误杀，我会派专门的人来保护你。”
钟言像听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不断有触手在他的身体表面游走，他像是养了一只能够遮天蔽日的宠物。
“奉我为神明？”一根触足往钟言的嘴角探去，他将它拦了下来，“原来你们追求的就是被人奉为神明，享受敬拜和祭祀？不过在普通人的眼里，拥有灵异非自然能量的人确实很像神明，但你们永远成为不了神明，你们只是沾了鬼的普通人。你们甚至没有见过成佛的高僧。”
“你这么知道我们不行呢？”刘启然反问，他们离得很远，可说话声音却很近，应该是处于鬼场空间内的特殊表现，存在即“没有远近”。
“因为你们不是神明，你们也不知道神明是什么样子，你们，根本没见过真正的神。”钟言放慢了语气，尖长的指甲拨弄着触足的凹陷。飞练像忍受不了似的，几根触手同时往回收了收，还有一根触足紧紧地蜷缩起来。
天啊，师祖在碰自己的那里，飞练好害羞。
钟言还以为他是不舒服，便将手收了回来：“刘启然，现在我和你们平等地对话，科学家园到底在背后筹划着什么？又为什么要杀掉我？”
“杀掉你实属偶然。”刘启然回答倒是快，“第一次是直播间的突发状况，当时没有人知道你是咱们自己人，第二次是陆研的个人行为，我已经派人解决他了。如果我派去的人没能得手，我相信你也已经报了仇，不会留他这个活口，对吧？”
“刘启然！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陆研的声音穿透迷雾，直达刘启然的面前，他循声看过去，只见穿着白大褂的陆研被一根触手高高卷起，大概被吊在了十五六层楼的高度上。这着实令刘启然惊讶，他没想到司机小王会失手，更没想到钟言居然没被愤怒冲昏头脑，居然留了活口。
陆研在半空歇斯底里，惊恐地咆哮着：“你忘了你被侵染后是谁救了你！你居然派人杀我！”
“对不起。”刘启然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真正下令的人也不是我，我上头还有别人。”
“谁！谁要杀了我！还要窃取我的项目成果！”陆研本质上还是一个狂热的研究员，夺取他性命并不是最重要的，科学家园里多得是狗咬狗的脏事，他最愤怒且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成果被人窃取！
“无可奉告。”刘启然朝他摇了摇头，“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好，好，你过河拆桥，我也忘恩负义！”陆研的身体疼得发软，反正自己也没有机会逃走了，狠狠咬着牙跟说，“钟言，这个叫刘启然的人已经被鬼深度侵染，侵染他的恶鬼在我们口中叫作‘不死魂’。他遇强则强，你如果用十吨力去打他，他便有十吨的抗压性，你只是打他一拳，他就有一拳的抗压性，你们想办法杀了他吧，哈哈哈，杀了他，我的项目成果就永远是我的！”
“你已经疯了。”刘启然摇了摇头，“钟言，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要不要考虑合作？”
钟言并没有再回答他，就在沉默的几秒后，铺天盖地的炮弹轰击了过来。
一开始只是一颗子弹打到了飞练的身上，但大面积的出血说明子弹并非常用规模。随着伤口的撕裂，弹壳内的金粉也渗透进来，血迹顺着建筑物的残垣断壁流淌下去，填满了水泥块当中的缝隙。一根，两根，三根……随着越来越多的触手如巨大星尘般陨落，科学家园的攻击也更加猛烈。
声音震耳欲聋。
迷雾像是被打散了，但半空中又升腾起奇怪的东西，透明又坚固，暂时抵挡住了部分火力。但是当第三轮炮火打向目标时那东西还是露出了尖锐的破口，这下也暴露了它的原身，居然是一面闪闪发亮的冰盾。
然而冰盾的破碎并没有让钟言陷入万劫不复，接下来所有的炮弹都打在了一面火墙之内。火像从天而降的瀑布，直抵地面，好似有人从楼顶往下灌注流动滚烫的钢水，将飞练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原本要打到飞练身上的武器提前接触了高温，提前炸开，随着火流淌到地面上，成为了一洼洼的金水。
四级傀行者的力量完全可以将自然元素驾驭得炉火纯青，从一开始只能烧过一片草地到如今火焰滔天，人间宛如炼狱。
但最可怕的还不是火的热度，而是一种未知的病变在科学家园的人群里传开了。
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了尖叫，好像被真实的恐惧直视。身体被某种病毒占据又被瞬间撕碎，就如同刚才被打碎的阴生子。只不过阴生子不会灭亡，肉块儿相接的伤口当中长出血红色的小小触手，不一会儿就恢复如新。刘启然身边的人就没有这样走运，遍地都是身体碎片以及滚动的眼球。
冰，火，病变，这就是钟言的三种能力？刘启然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研究了起来，照理说钟言又死去了一次，那么他的第四种能力呢？
这时前方浓厚的雾气散掉了一些，没了炮火攻击，火瀑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一个人影走在遍地的血污当中，身后巨大的触手上转动着两只眼球，伴随着呼吸的节奏无规则地起伏着，像是给钟言保驾护航。
刘启然一瞬间被触手卷走了，他惊讶于太岁肉的强劲有力，不像所想像的那么柔软。
“你们杀不了我的。”刘启然仍旧那么自信，“就算太岁肉的力量再大，你也不能动我分毫，我可是不死魂的侵染者。”
“谁说要杀了你了？”钟言注视着他。
刘启然不可抗拒地看向了他的眼睛，好似凝视着一片大血池。“哈哈，如果你放了我，或许我还能告诉你一些非常有用的信息。”
钟言只是皱了皱眉。
“你不想知道是谁下令杀你的吗？”刘启然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我还能告诉你，我的上级是什么人，以及科学家园论坛的背后……”
还没说完，绕住他的那根触手一翻，将他吞进了满是血液的里层，整个人消失不见了。而后另外一根触手往外翻动，滚出来一个人，就是左膝盖中枪的陆研。浓雾开始消散，人类现实的一切再一次进入了钟言的视野当中，同时出现的还有田洪生以及他的几支队伍。
真是的，最讨厌谜语人了，钟言摸了摸飞练的眼周。科学家园论坛背后的人自己会去调查，不稀罕让别人用线索勾着。
雾气散了，鬼场消失了，田洪生并不知道刚刚那场雾里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浓雾完全消失之后，方才站着刘启然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等田洪生终于看清楚才发现那是两个人，一个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
飞练终于恢复了人的身躯，将钟言横抱在怀，比做梦还要开心。此时此刻的师祖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被什么恐怖的事情吓到了一样，虚弱，无助，可怜，需要自己的全力保护。他白色的发梢沾了些鲜红的血迹，眼睛红彤彤的，像含着水。
钟言不自觉地将双手环在了飞练的脖子上面，疲惫地，全身心地靠住了他，脸上却挂起了幸福的笑容。有太多的话想要和飞练讲，能够真实地摸到他的身躯就足够令人满足，虽然纸人小小的也很可爱，但他还是喜欢真人更多一些。
滚烫的，能将自己一把搂在怀里的，又容易害羞的。
“小东西，你终于回来了，我总盼着你回来，你总没动静。”钟言眼圈微微红，左手在飞练结实的肩膀上滑动，心里特别的踏实，几天没见他就如隔三秋。飞练则乖乖地站着，顺从地由师祖抚摸，时不时用额头贴一贴他青白的额头。钟言的指尖滑过飞练的胸口，尖锐的指甲立马将他的皮肤划开，然而还不等血液流出来，伤口就已经开始复原了。
真好啊，身子棒棒的，再也不会那么容易死掉了。看到此情此景，钟言噘着嘴，甚至有点想哭。在被金棍穿透身体的刹那他都没来得及想自己疼不疼，满脑子都是千万别把飞练的纸身子给戳破了。被血浸透的小纸人帮他拔除了纯金的棍子，总是笑着的颜文字表情消失了，成为了一个不开心的二次元。
看到他不开心，钟言的心像被狠狠敲碎，原来自己早就看惯了他明媚的笑。
“师祖，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飞练好像比之前又高了些，身上的铭文烧得通红。再次看到师祖“死”在面前他几乎发了疯，这辈子都不想再当纸人。
“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他不断地说，不断地说，说到自己的内心安定才停下，然后就看到了朝他们走来的特殊处理小组。
田洪生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动了动嘴唇：“发生什么了？他们人呢？你们没受伤吧？”
还没等钟言说话，飞练先开了口，声音低哑且克制着怒火：“师祖累了，可不可先让我们上车？他们死了，我杀的。”
钟言则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是一步都不想走了。
车子很快开了过来，他们上了车，陆研作为这次行动的重要情报收获上了另外一辆车。瓢泼的大雨终于停了，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田洪生先是和王大涛打了个无线电汇报，然后给了飞练一条工装裤，看他穿好才问：“刘启然呢？”
“被我吞噬了，现在他在混沌的世界里，而且还没死。既然死不了就让他活着呗，又不碍我什么事。”飞练小声地说，师祖仍旧蜷缩在他的怀抱当中，刚刚累得打了个盹儿。打盹儿的时候他会噘嘴，很可爱。
“混沌的世界？”田洪生拧了下眉头。他已经不年轻了，但仍旧能看出年轻时候的帅气，只不过现在变成了一个粗糙的爷们儿。手背上的疤痕还不算特别深，脸上的疤深刻得醒目，从右眼皮到左边的法令纹，横跨了鼻梁骨。
任谁一看，都能看出他曾经遭遇过惨烈的战斗，并且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逃生出来。
“没错，混沌的世界，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眼啊？”飞练忽然对着田洪生一笑，还笑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只是这一笑还不如不笑呢，好像憋着什么坏水儿，准备阴人一把。
“算了吧。”于是田洪生摆摆手，阴生子恐怕唯一掏心掏肺对待的就是钟言了，“陆研怎么办？”
“陆研……”钟言这才有了些反应，“留着，别让他那么轻易就死掉，我还得问问他为什么要找龙迹以及怨鬼皮的事情。”
“师祖，其实我们不用问。”飞练低头说，两个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像菟丝子，至死方休。
“还是给你好好问问吧，等你有了怨鬼皮就不会轻易被纯金所伤，然后师祖再去给你找不化骨。”钟言其实很不愿意当着别人显出鬼形，毕竟大着肚子挺难为情的，所以宁愿抱着肚子缩在飞练的怀里。当着飞练，他也不怕眼睛、耳朵和爪子被看到了，反正大家都不是人。
作为人的田洪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问：“你们……这样没事吧？”
钟言看了看飞练的红眼睛：“没事，我们就是这样。再过一会儿我就恢复人形了。”
不恢复才好呢，飞练心里说。原来师祖的鬼形这么可爱，真想每天都看，然后把这样的师祖藏起来，不被别人看到，找到。只是这鬼形非常眼熟，飞练明明是第一次见，又觉得什么时候见过的。
“那你的这个第二形态……你自己能控制吗？”田洪生有点好奇。
“不能。”钟言揉了揉胃部，希望加快肠胃的蠕动。从前他从饿鬼境回来只需要一会儿就消化完了，小腹可以很快恢复平坦，这回倒是奇怪，胃里已经咕叽咕叽地叫了好半天，明显就是在消化，可这肚子就是不下去。
更奇怪的是，他明明放出了第四只鬼，可第四只恶鬼根本就没出现。
这才是钟言最为担心的事，他成为了四级傀行者，可是却少了一重能力。
“对了，田大队长，麻烦您联系王副队和蒋天赐，让他们去第六人民医院等我。”钟言还不忘记去救萧薇和那男的，“我有一个同伴在医院里遇险了，事不宜迟。”
“好，不过第六医院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挺难办，所以这回我会跟随你们进入医院，全程保护。”田洪生说完看向钟言，“作为你救了我儿子一命的报答。”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倒是觉着奇怪，你自己知道特殊处理小组有多么危险，也知道这份工作面临什么，为什么还会同意田振参加？”钟言又开始参透人性，“他在十三中学里可是断了一条手臂，你不心疼？”
田洪生闭了闭眼睛，显然，他是很心疼的，只不过这份痛苦不能溢于言表：“这是他自己执意选择的道路，入队之前，我已经将所有的危险和最有可能面对的结局都告诉他了。子承父业，我相信他以后会比我更坚强，走得更远。”
“好吧。”钟言点了点头，有时他觉得人类之所以能够繁衍下去，而没有在一次又一次战争中灭亡，就是因为世界上还有一部分怀抱着英雄主义的人。这时候他们所乘坐的越野车颠簸了一下，钟言莫名一阵腹痛。
“啊……”他疼得缩起了肩膀。
“师祖你怎么了！”飞练马上将他搂紧。
钟言摇了摇头，苍白的皮肤冒出小小的汗珠，好似一只待宰羔羊。急促的吸气之后他抓住了飞练的手：“肚子疼。”
肚子疼？飞练的视线马上下移。
钟言的肚子居然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像怀胎十月的小兔子。
在下坠的疼痛当中，钟言终于明白自己的第四只鬼在哪里了：“我可能……之前吃掉了一个死于难产的鬼？”
“啊？”飞练傻眼了，那就是说，师祖要生个鬼出来？

第130章 【阴】妴怪裂7
如果说方才见到太岁肉的真身是田洪生第一次在任务现场懵逼,这就是第二次。
关于饿鬼道的传说他也有所耳闻，不管是特殊处理小组还是傀行者，乃至科学家园,其实都有过“饿鬼”出没的记载。这是一种神出鬼没的鬼种,很少和人接触,但凡有所接触都是在各大事故现场。
最为著名的事件要追溯到八十年前，九号囚车事故。也就是从这次事故开始，饿鬼，真正成为了资料库当中的一抹神秘身影,进入了尘封的档案袋。
崇光市一共有两所监狱，八十年前发生过一次监狱大乱,有二十三个囚犯趁机越狱,一时间对周边地区的安全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当时的官方人员还叫做治安警察，一共发动了一百多名，连同老乡们一同搜山,而监狱剩下的几十名囚犯则立马运送至二号监狱，眼看着火烧眉毛了。
因为越狱的二十三个囚犯里不少都是重刑犯，那时候的科技追踪技术又不发达，实属落后，人工户籍也没有联网制度,人跑了就是跑了，完全能够换个城市、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但没想到的是,凌晨三点多,天还没亮的时候,二十三个囚犯跑回来了两个,而且已经陷入癫狂。根据他们后来断断续续的口供得知,他们在山沟里碰到了一户人家,正准备打劫的时候，这户人家的女儿忽然变成了鬼。
他们说，剩下的二十一个人，都被这个女孩儿给吃了。
这件大事后来全权交给了当时的傀行者去处理，但对外宣布则是“罪犯内讧，殴斗不止”，幸存的两个重刑犯在几天后彻底疯了，余生再也没能离开精神病院的看管。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当晚运送囚犯的九号囚车，在山路上莫名其妙地翻了，除了两名狱警和司机。囚犯里只活下来一个，而且这个人并没有疯，只不过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晕在了车里，醒来之后就只看到遍地的狼藉。
他说，当时的路段已经趋向于平缓，但忽然从路边冲出来一个女孩儿，浑身是血，说她和她的家人被忽然出现的囚犯打伤，想要搭车去城里看病。然后，车就停了下来。
车里的重刑犯一共几十人，腾空消失一般，只留下囚服的碎片和满是鲜血的银色手铐。而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五年，九号囚车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囚犯的案件翻案，当年是地方为了快速结案屈打成招，如今真正的罪犯落网，说出了被害人的埋尸地点，他才沉冤得雪。
后来这个女孩儿就是有效记载中的第一个饿鬼，代号“吃囚女孩”。三名存活的目击者都曾经形容过她的特征——巨大的腹部。这样的记载势必让饿鬼在资料库里留下刀刻般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种特殊的鬼却没有标记为“特殊危险”，只因为他们下手的机制是“恶念起”。
如果一个人没有恶念，那么就算有一百个饿鬼围着他，他也会像透明人一样安全。
现在，田洪生看向了钟言的肚子，亲眼目睹了“巨大的腹部”，可是没听说饿鬼还能生子的啊。
“师祖，你怎么样了？你哪里难受？”飞练的眼中一片赤红，眼瞧着师祖的肚子大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你先……别碰我。”钟言疼得说不出话，每次他放出一只鬼就能经历一次恶鬼生前的痛苦，但是现在的痛苦比前面那三次要难受百倍，完整的胯骨被活生生劈成两瓣儿那么疼，还能听到皮肤被撑开的动静。身体里面有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在不断收缩，而伴随着每一次收缩，他的后背都像被大卡车碾过那么疼。
粉碎性的疼痛，不亚于滚一次砧板。
“把我放平，先放平再说。”钟言现在更加确信这第四只鬼是什么了，难产而亡。
难产而亡，母子俱亡。钟言的声音很小很小，每一位生产的女性都要经历这个？他一个鬼都害怕这道鬼门关！忽然又一阵收缩疼痛袭来，他只能紧紧地抓着飞练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吸气。
不光是田洪生懵了，飞练也懵了。
他赶紧将钟言放平，好在改装过后的车厢里空余地方够多。他不断地给师祖擦汗，擦泪，可这完全是他不熟悉的人类知识，他看过的文包里没有男人生子的经过啊。
等等，师祖真的要生了么？飞练很是紧张。这生出来的是什么？算是谁的啊？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田洪生！”飞练立马转过头，“到第六医院还需要多久！”
田洪生看了看路况：“大概一个小时。”
“来不及了啊！”飞练擦了擦额头的大把汗，忽然被钟言狠狠地捏了一把。
“去什么医院啊！我又不是真的要生……”钟言哆嗦着两片嘴唇，耳尖因为疼痛而变得微红，时不时抖动一下。他都不知道该骂点什么了，脑海里一万句脏话飘过，可是又找不到发泄对象。要是飞练让自己大了个肚子就能直接骂他，可问题是，今天这个罪是因为自己贪吃而起。
果然，白芷那句话说对了，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钟言现在就是自讨苦吃，疼得他浑身打摆子一样，飞练都快要按不住他了。除了疼，他脑海中就只剩下一个死，生孩子真是生不如死，谁现在给他肚子来一刀都行。
“师祖，师祖，你别怕。”飞练比任何人都要害怕，“你躺好……躺好，我来。”
“你来？”钟言瞪了他一眼，你来什么啊你，你能替我生吗？
“我……我试试。”飞练说着就把钟言彻底放平，但这样的姿势反而加重了钟言的不安，他连忙又要起来：“别！好多人看着呢……”
飞练没有多说话，隆起的背肌默默探出触手。触手在车厢内膨胀，蓬松，薄如蝉翼又无比坚韧，遮住了外界窥探的光线，也将杂音阻隔在外。内里的空间里只剩下飞练和钟言两个人，飞练摸着师祖的肚子，然后将他的双腿往上推，推成了一个双腿屈起的姿势。
要是换成平时，钟言一定会拒绝这样的姿势，可现在他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全身心所有精力都在抵抗这种生理性的疼痛，身体快要被疼劈了。
“好了，好了，你别怕。”飞练其实也害怕，但这时候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帮得上忙。他干脆也换了个姿势，跪在师祖的双腿中间，为了缓解他的疼痛还自作主张地亲了亲他的小腿。
结果就是这样一亲，差点被师祖一脚踹脸上。
钟言哭笑不得，他猜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怒目而视，非常难看。这时候就别亲了喂，你亲我管个屁用！你不如直接给我打晕！
虽然没踹脸上，可还是踹到了飞练的肩膀，只是此刻钟言的力道已经微不足道，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最后那只脚踩在飞练的肩头，惨白如同失血的赤足冰凉，飞练紧紧地攥着那只脚踝，只需要轻轻一握就握满。
“疼。”钟言不自觉地哼唧上了，扭动上了，忽然好想娘亲。人可能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人，除了娘亲，钟言还很想师兄。
要是师兄在就好了，他虽然有时候会对自己发火，但是每次下手都挑身上肉最多的地方打，从来都不下重手。
飞练看他缩成了一团，着急到恨不得将自己的娘亲喊来：“师祖你别怕，你学我，深呼吸。”
深呼吸，我要是会呼气就完了。但钟言仍旧有样学样，深深地吸着气。耳边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气流声，突然之间钟言又听到了其他人的说话声。
“生了多久了？怎么这回还生不下来啊？以前没这么麻烦啊！”
“都三天了，再生不下来就……”
“之前三个残废的女娃生下来就在尿盆溺死了，这回这个找人算过，肯定是儿子，不可能生不下来！”
“大人都没动静了，产婆都走了，要不想想别的法子吧。”
钟言咬牙切齿地听着，经历着难产鬼生前的最后一刻。肚子里的那股疼痛在往下移动，小腿无论怎么放都不舒服，最后干脆两只脚全部踩在飞练的肩膀上。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只能不安地抓紧身下的坐垫。
飞练将他紧张到痉挛的手指打开，让他使劲儿地捏自己的的手。尖利的指甲立马扎入飞练的手背和腕口，几乎扎穿了他。
“再使把劲儿啊，使劲儿啊，使劲儿啊！”
耳边有人让他使劲儿，是那些人拼了命地让这个可怜的女人使劲儿。可只有到了钟言这个地步，亲生体会到了，他才知道根本使不上力气。疼痛的下移就在这一刻开始消散，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个收缩的东西消停了。
完了？终于完了吗？钟言愣了愣神，直到肚子上传来另外一种剧痛。
他好像还听到了“刺啦”一声。肚子上的疼痛点从最高处往下撕裂，在极短的时间内撕到了身下，他被人解剖了。
“拿出来了啊，拿出来了！”
“是儿子？”
“不是，是个闺女儿，唉，就是憋死了，早就憋死了，而且又是个残废。”
“憋死就憋死吧，这个肚子生不出儿子来，都是赔钱货。一起埋了，快快快。”
所有的疼痛就在这一刻消散，方才的种种一切都是钟言的幻境一场。飞练也感觉到师祖不再颤抖了，他高高鼓起的肚子也恢复了平坦，只是……
他肚子上面，蹲着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女孩儿。
最奇特的是，这个小女孩儿的屁股后面，还有一条尾巴。
“没事了？”钟言疼完了，那第四只鬼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当中，看到女孩儿的瞬间他一阵恍惚，“你……”
女孩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即刻消失不见。
钟言慢慢地坐了起来：“咦，她跑哪儿去了？”
不等再找到她，飞练已经将钟言一把抱住，触手开始往回收，光亮重新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吓死我了，师祖，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啧，你怎么这么胆小？我且死不了呢。”钟言揉了揉他的头顶，实在看不得他在自己面前红眼睛，掉眼泪。可是转念一想，不对，他本来就是红眼。
“我不胆小。”飞练在他的怀抱中纠正这个说法，哪怕面对再危险的境况飞练都没搞懂什么叫“危险”以及“死亡”，可刚才确确实实害怕了。钟言只好再拍拍他的头：“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刚才那小鬼呢？”
飞练左右地看了看：“没了。”
“没了？”钟言有点不信，“不会是你趁着我分神的功夫，给人家吓走了吧？”
“师祖，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就是会做这些事的鬼么？”飞练诚恳地问。
钟言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好吧，我是。”飞练很不情愿地承认了，但是承认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啊，反正师祖这样宠爱自己，自己就算解除了铭文的压制，完全施展出三障十恶，师祖也不会大声地责怪自己。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小鬼？”田洪生现在已经见怪不怪，哪怕钟言真的当着自己的面生了一个什么出来，都算不上什么稀奇。
“刚刚，我经历了一场鬼门关，从古至今只压在女人身上的鬼门关。”钟言想起来仍旧不寒而栗，“鬼母生前的怨念就是孩子没能降世，后来她通过我将鬼子生出来了。”
飞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接生的。”
“你别闹了。”钟言立马捂住了他的嘴巴，“那不是我的孩子，是鬼母通过恶鬼的意识传递给我的痛苦。”
压在嘴巴上面的手掌并不是很用力，飞练轻而易举地挣脱开了。“是个女孩儿，屁股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像是……”
“蛇。”钟言一语断定。
“蛇？”田洪生立马想到了别的，“是马仙？”
钟言则淡定地摇了摇头，眉心上还有方才经历生产痛苦而冒出的大颗汗珠，整个人好似经历了一场龙卷风，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好在身边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靠在飞练的怀抱里，像一株被暴雨打坏的竹。
“不是马仙，马仙就是仙家，绝对不是这个样子。但是那小女孩儿的来头可能比马仙厉害得多，现在再寻都难了。”钟言擦了擦汗，“她是女娲血脉。”
飞练歪了歪头，没见过。
“神农尝百草，神算知天机，女娲万物生。”钟言轻轻地说着，“女娲一族是世上极为罕有的血脉，而且生下来的孩子全部都是女孩儿，没有一个是儿子。且女孩儿在刚出生的半个时辰内有蛇尾，半个时辰之后蛇尾会被身体吸收。在很早之前这是‘神迹’的象征，后来慢慢地，女娲后人就成了怪胎。再后来……我曾经在千婴塔里见过无数的女娲后人，有些还挂着尾巴。所以现在这一脉已经很少见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已经绝脉。”
“神农或许还能找到，而神算一族后来被大量囚养，供给德高望重之人推算天机，恐怕到现在也绝了。”
田洪生一边听一边记下：“所以，你曾经吃过一个女娲的后人？”
“是吃掉了她变成的鬼，我没有吃她。”钟言认真给他区分这两者的差别，“她的女儿也是女娲后人，只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小鬼吸怨，最是厉害。”
说着，钟言看向了旁边的飞练。
飞练反应了一下：“我不是小鬼，我大。”
“差不多。”钟言揉着平坦的小腹，“算了，咱们先去医院再说吧。”
既然不能完全想明白，那钟言还是选择顺其自然，因为他不主动去找事，事肯定主动过来找自己。有这个时间不如养精蓄锐，多休息休息，这样想着钟言便闭上了眼睛，直到肚子上有了奇怪的热意，睁眼一瞧，飞练正用一只手轻轻地揉自己的肚脐。
“你做什么？”钟言立刻捂住了。
“摸一摸师祖。”飞练说得无比自然，仿佛他来摸钟言就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解释的。
可这话在钟言听来十足扎耳，车上还有外人呢。“你……你没事摸我做什么……”
飞练的手不仅没停，还往下压了压，仿佛忽然之间听不得这种话：“师祖，你都摸过我了，为什么我不可以摸你？鬼和鬼也要讲究礼尚往来吧？”
“我什么时候摸过你？”钟言据理力争。
“你……你明明……你刚刚……”飞练脸红了，明明师祖就是摸过，还摸了自己的敏感部位，那条触足就是那个嘛，师祖还摸了凸起和凹陷。
“你想错了，我就摸过你的脑袋。”钟言再次抬起手来，真奇怪，飞练怎么一副要自己负责任的委屈像？
车继续朝着第六人民医院行驶，田洪生见钟言彻底没事了才放心，转过身准备看路况。前方的路况有些拥堵，越往市中心走就车越多，田洪生点击导航，更改了一条较为顺畅的道路，忽然间，觉得右眼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
他没转头看，而是用余光打量。
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女孩儿，贴在他右侧的车玻璃上。

第131章 【阴】妴怪裂8
田洪生经历了今天的第三次发懵。
他默默地收回余光,嗯，这就是钟言刚才生出来的那个小家伙。
鬼果然生鬼子，都说小鬼难缠,这小丫头八成是要跟着他们一起行动了。
剩下的路程十分平缓,由于路况微堵,车时开时停。钟言已经累坏了，一直在补觉，飞练除了手臂又额外探出两根触手，共同搂紧师祖,将人环绕在自己制造出来的空间里。
看着钟言睡觉的神态，飞练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耳朵尖。
“嗯,别碰……”钟言无意识地嘀咕着,耳朵尖却着急地抖动几下，像是敏感得禁不住触碰。飞练也是头一次发觉师祖好小啊，缩成一团的时候可以这样环抱住。
怎么说呢,就非常适合把整个人打包偷走。
他还想再碰碰耳朵，碰碰手指尖，或者碰碰脚心，师祖的哪里他都想碰一碰，很新奇又很可爱。可能在活人的眼里鬼形非常恐怖,但在鬼的审美里头，这是飞练见过的最可爱的鬼形了。
居然像小兔子。
飞练不自觉地压了压上挑的嘴角,落在背后脊椎骨的那条隐形铭文开始闪闪发亮,灼烧着他的皮肤。同时手腕上的铭文也出现了,好似朱砂和金粉给他戴上了镣铐,遏制他的本能天性。疼痛感在身体上蔓延,给阴生子敲响警钟,提醒他脑子里不要有那些罪恶的念头。
这场面也被田洪生尽收眼底，他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武器。阴生子很不好对付，指不定现在正在想什么大开杀戒的事，不然镇压他的铭文不会出现。
手腕上的朱砂烧成鲜血一样的颜色，飞练默默地看向窗外，尽量说服自己，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可是他好像说服不了，师祖都快把自己摸遍了，结果不承认也不负责。飞练陷入了纠结，不过不怕，自己有的是办法让师祖承认。
崇光市第六医院的正门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尽管车流入口和步行入口完全分开，可是仍旧无法和看病就医的人群抗衡。特殊处理小组的车并没有停太近，田洪生又额外叫来了小组里的房车，一队人换了便装才出来。
同时他们也给钟言和飞练两个鬼提供了便装。
已经恢复了人样的钟言直皱眉头：“能不能不穿一身黑？”
“不是非给你打扮，而是你要去的地方是每天都有人生病的医院，穿一身红不合适吧？”田洪生好言相劝。
“也是，人生病是世上最无能为力的事情了。”钟言像想起什么，接了田洪生手里的便装，等到他下车时飞练刚好从另外一辆上下来，同样换好衣服。
他已经成年，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穿学生妹妹裙，现在上衣是一件短袖的白T，下面配牛仔裤，帆布鞋，外加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如果不是他还有一束无法忽视的黑色高马尾以及那双眼睛，现在的飞练走在街上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大学生。
飞练也知道自己的双眼不好融入人群，长发倒还好说，现在不少男性都留头发，为了避免纷争于是主动戴上了墨镜。戴上后看什么都暗了一层，适应了一会儿才好，而钟言刚把自己的头发扎好就来帮他弄，一时间场面十分奇特。
田洪生手下的这几个人都是风里来、浪里去的老队员，结果现在围成一圈，看着这俩人互相梳辫子。
“这样就好了。”钟言帮飞练扎好，从兜里拿出那根短短的续命绳给他当头绳带。
“谢谢师祖。”飞练往上推了推墨镜，“我戴这个好看么？”
钟言比了个大拇指：“小酷哥。”
飞练低头一笑：“师祖，我不小，只是你总觉着我小。”
“好好好。”钟言垫着脚帮他扫了扫头顶，“大酷哥，走吧。”
医院的正门需要安检，田洪生并没有让其他的队员跟着，自己也卸了所有武器，近身保护钟言的安全。钟言和飞练过安检的时候机器明显闪屏了，田洪生原本还担心他们过不去，好在有惊无险。而一踏入医院的第一步，钟言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他饿了。
因为这里有极大的恶念。
钟言闭上眼睛，短暂地停留在大厅的中央，这里是崇光市最忙碌的医院之一，前后左右、来来往往都是病人和家属，按理说应当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可也能接触到人性最为真实的一面。
生老病死，伤痛欲绝，一夜白头，白发送黑发。有人盼着身边人早死，有人盼着身边人能拖一天就拖一天，有人表面上带着鲜花来慰问，还有些人恨不得医院里所有人都跟着自己一起死。
钟言适应了一下才睁开双眼，四级傀行者好像对别人的情绪更加敏锐了，用王大涛曾经的话说，四级以及以上的傀行者会开始接触更高维的意识。
“没事吧？”田洪生看他不走了。
“没事。”钟言摇了摇头，他旁边就是收费大厅，一扇玻璃将工作人员和看病人员分成两个世界，而自己的身影自然而然也映在了玻璃的表面。这个季节穿长衣长裤正好，黑T加上黑色的牛仔裤，怎么看都不适应。一束高马尾垂直向下，从背后看像是一个身材高挑、偏瘦的女人。
忽然，钟言觉得自己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玻璃上的自己看起来模模糊糊，仿佛一张年代久远的画像。但是在他的脖子左侧，露出了一只青紫色的小手。
手太瘦，非常的不起眼，看着绝对不是正常小孩儿的小肉手，而是皮包骨头。钟言愣了愣，再小心翼翼地微微转身，那个带着尾巴的小女孩儿原来就挂在自己的后背上。
钟言立马看向现实中的肩膀，却没发现她的踪影，等到再次看向玻璃，后背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又跑了，小姑娘还挺害羞。钟言摸了摸肩膀，带着飞练和田洪生去找萧薇。
萧薇和梁修贤已经在第六医院有阵子了，两个人一直没离开过。王副队和他们联系过，现在用手机就能沟通上，根本不像是周围有鬼煞出现。可钟言和飞练一进来就察觉到了异样，医院里面绝对不太平。他们按照萧薇给的地点找到了住院部，B入口，还没走近就看到了她。
看到她平安无事，钟言和飞练同时松了一口气。
萧薇捏着手机，看起来正在发呆，听到脚步声时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你们可算来了！”萧薇跑步前进，几秒就冲到了钟言的面前，“楼里的事都……”
“都解决了，放心吧，我们都没事。”钟言摸了摸她的头顶，就像摸飞练的脑袋一样自然，“丢了的小孩儿全找回来了，坏人也抓了，该死的也死了，朱玲玲是那栋楼的管理员，她也没事。”
“那就好。”萧薇松了一口气，又不放心地捏了捏钟言和飞练的肩膀和手臂，确定他们没受伤，最后才彻底放心，“对了，我没让王副队过来，听说白芷和问灵都受伤了？”
“嗯，不过没大碍，白芷的自愈速度比正常人快，何问灵心大，估计现在正琢磨着以后怎么装鬼来吓唬咱们。”钟言先回答，又急忙问，“医院里头怎么回事？”
“这里人多口杂，咱们先进去再说吧。”萧薇倒是很有安全意识，看向田洪生时更为警惕，“这位是……”
“我是特殊处理小组的总大队长，田洪生，这次主要负责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田洪生主动握手，“请放心，我们的人就在外面。”
“谢谢您。”萧薇很礼貌地握手，微笑，如果是几个月前自己遇到了突发状况，然后看到这么一个专业、强壮又老练的男人来搭救，还说这样的话，她一定会非常放心并且相信自己有救。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也不是从前涉世未深的女孩儿，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唯一能相信的就是当下的判断。
三个男人在萧薇的带领下进入了住院楼，由于萧薇曾经在这里工作，进去的时候还是刷了一下脸。各楼层按照科室形成特定的区域，不坐电梯，四个人爬楼梯到了六层。
上楼时钟言特别小心，生怕再被萧薇的仙家绊一跤。拐弯后他们从逃生通道出去，进入了真正的住院部，天花板安装的告示牌让他们不禁一愣。
产科住院部。
“你们怎么在这里？”钟言没想到居然来了妇产科。
飞练则凝视着墙上的孕妇注意事项，还有高龄产妇的特殊专栏。他静心聆听着四周的动静，将嘈杂摒除在外，有一种声音格外明显，冲破了其他的声响直达耳边。
嘶——嘶——
是蛇信子，飞练立马看向走廊的尽头，两个护士正在帮助一位看起来走路不便的女人行动，女人的头发凌乱不堪，像是好几天都没有洗，而每走一步都像脚踩刀尖。蛇类吐信子的声响再次响起，只不过这回更近了，直接响在飞练的头顶。
飞练飞快地看向头顶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面对钟言的疑问，萧薇暂时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带他们到了620病房的门口，可并没有带他们进去的意思。病房门并没有全部关上，而是关了一半，从开着的那部分可以看到四张床，显然这是一个普通病房。
病床旁边都有淡蓝色的挂帘当作隔断，据说这是能让人安静平和的颜色。距离他们最远的那张床上半躺着一个女人，鹅蛋形的脸有些浮肿，肚子已经隆得很高了，快要将病号服的扣子撑开。床头柜上放着不少的零食，而床边坐着的那个正在削苹果的男人……
“梁修贤？”钟言吃了一惊，“他媳妇儿在这里？”
媳妇儿？飞练耳朵动了动，媳妇儿？这个词好好听啊，没听过。
“不是他媳妇儿，那个女人和我们俩都没关系。”萧薇带他们看完了，赶紧将三个高个儿男人叫到走廊的底端，“我们和她是偶然间碰上的。”
“那你们为什么……”钟言忽然明白了，萧薇和梁修贤能离开医院但是没走，必定就是因为她。
萧薇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惧怕隔墙有耳。“医院里有鬼，有些人已经不是人了，你们发现了吗？”
田洪生摇摇头，他不是捉鬼的，他只是一个处理突发状况的老兵。钟言则点了点头：“一进来就感觉到了，不过你和梁修贤是怎么回事？”
萧薇没有动，只是眼睛往左侧转移了一瞬间，看到了梁修贤的马仙滋溜一下爬过去。“事情要从那天我来第六医院调查开始，当时我拿着朱玲玲口中的黏液来找我的学长孙修，结果遇到了大麻烦。”
她将那天发生过的事情快速复述一遍，尽量将细节讲满，说完之后她把兜里的信纸拿了出来：“这就是那张信纸。那天我是无意间发现他抽屉里有这个，而那天他当着我的面戴上了面罩。”
钟言从她手中接过信纸，上头写着几句话，其中一句是“如果看见我戴上口罩了，杀了我！！！”。
“后来我刚好接到了他的私人电话，是一个叫作‘鼎成仙’的店铺打来。”萧薇说。
“鼎成仙？办白事的？”钟言非常懂行。
“对。”萧薇点了点头，“这家店的余老板说，是我用那部电话订了两个花圈，而且指明要送到医院来。花圈上的亡人一个是我学长孙修，一个就是我本人。然后就在这时候梁修贤来了。”
一听这男的，钟言和飞练同时皱紧眉头，显然都不是很喜欢。钟言勉强地问：“他总跟着你干什么？”
“他说不是他自愿跟着我。”萧薇赶紧摇摇头，“他说是他的马仙跟着我的老仙，所以他没办法了才跟上来。当时我们两个都想赶紧撤出医院，先回去和你们汇合再说，结果在医院门口就碰到了那个女孩儿。她当时一个人办理入院待产，看上去挺可怜的。”
“就因为挺可怜？”钟言带着疑问。
“肯定不是，主要是因为……”萧薇小声地说，“我和梁修贤同时发现她身边有个仙家，而且来者不善。如果我们不在这里镇压，那只狐狸一定会杀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事情很奇怪，在鬼煞和现实融合的前期我们的手机都打不出去电话，似乎是受到了鬼怪的影响，结果没多久就好了。”
这事确实是十分古怪，钟言继续看着手里的那张信纸：“那你那位学长呢？后来你们还见过面吗？”
“见过。”萧薇面露紧张，“我当时没想打草惊蛇，所以没和他提这些信件的事。没想到他主动和我提及，说不知道是谁非要恶作剧，写了那些东西放在各个地方，还订了花圈过来。”
飞练哼地一笑：“太无懈可击。”
“他的应对方式太完美了，看不出丝毫的破绽来，可是我知道他已经不是我学长了。”萧薇肯定地说，又面露难色，“现在这事就把我和梁修贤架在这里，我们离开，那女孩儿和她的孩子必死无疑。”
又是一团乱麻的事，钟言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都是这样，一大堆的事一股脑儿砸过来，必须要抽丝剥茧才能理清。钟言先把信纸收好了：“行，这事我明白了，那现在你们的马仙相处怎么样了？”
萧薇有点儿苦恼：“好像不太好，我的老仙说不定会吃了他那只。”
“该咬咬，该吃吃，别客气。”钟言又摸了摸萧薇的头顶，“都说完了？不会还有其他的事情瞒着我吧？”
萧薇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么聪明，肯定不会因为解决不了那只狐狸而无法抽身。”钟言看她就像看着一个小狐狸，马仙的孩子就没有笨的，只不过萧薇以前不敢面对罢了。
萧薇揉了揉鼻子：“还有一点私心，就是这个女孩儿……她叫杜亦寒，她的情况和我一样。”
这倒是引起了钟言和飞练同时的注意，萧薇接着说：“梁修贤也懂些命理，他给杜亦寒算过，和我一样是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绝户人，然后还有一只仙家在追杀她，所以我们想着……她这件事会不会和我的经历有点关系？”
“这不好说啊，还要细问才能知道。”钟言就猜到萧薇一定会追查这事，毕竟她一心想着给闺蜜赵丽丽报仇。
“好，有机会你问问她，不过她的预产期就在这两天，是身体非常虚弱才提前住院的，也别太刺激她了。”萧薇说完，不经意地看向了田洪生，“要不……您先到楼下等一等，这里是妇产科病房，不能一下子进去太多人，飞练说不定都带不进去，病房里还有别人呢。”
“你带钟言进去就好，我和飞练在安全通道等着。”田洪生倒是不客气。
萧薇说的话也在理，病房里躺着四个即将临盆的女人，哪有一下子进去好几个男人的道理。最后她只带着钟言一个人进了620，梁修贤正在玩儿手机，杜亦寒小口小口地啃着苹果，看上去不是很想吃。
“现在感觉怎么样？没难受吧？”萧薇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护士，杜亦寒先是对着她灿烂一笑，显然两个人已经处成好姐妹。
“没难受，但是也不好受。”杜亦寒拍拍床边让她坐，看到钟言后问，“这位是……”
“就是我和你提的那位朋友啊。”萧薇踹了一脚梁修贤，“把椅子给我。”
“诶呦喂祖宗，别踹别踹。”梁修贤躲了一下，但自己的蓝还是叫对方给抢了，站起来之后看了一眼钟言，“来了啊，你那个时时刻刻黏着你的小跟班儿呢？”
“在外头。”钟言指了一下，“还有，别当着他的面说‘小’，小孩儿不爱听，得说他大。”
梁修贤往外看了看：“行，不过他不是二次元了？”
“已经三次元了。”钟言说完便看向杜亦寒，“你好，杜小姐，我是……”
“我知道你，小薇和我提起过你，只不过她说你穿古装，总像影视城里跑出来的古装剧男主角，所以看你穿便装就没认出来。”杜亦寒将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对不起，我实在不方便起来，只能这样说话。”
钟言摇摇手：“不碍事。”
“我的情况他们都告诉我了，我很感谢他们两个，要不是他们在，我早就一尸两命。”杜亦寒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面对的危险，“他们说，你一定有办法帮我解决。”
嗯？钟言立马看向萧薇和梁修贤，那俩人同时移开视线开始看窗外。
行，这俩人就这样口供一致地将自己给卖了，果然仙家难惹。钟言笑着摇了摇头，扭身坐到椅子上：“你有什么困难需要让我解决？”
“有，很多。”杜亦寒稍稍坐起来一些，“小薇说我是绝户命，这个孩子说不定很难活，就算活下来也要送走，否则在我身边会很危险。但我并不害怕这个，我是觉着……我爸妈和男朋友的死非常蹊跷。”
果然，绝户命的人不会有亲近之人，钟言很是同情：“你慢慢说，别激动。”
杜亦寒确实有点激动，喝了一口水，说：“我爸妈去世很早，在我上初一的那年就走了。最先走的是我妈妈，当时她和我爸两个人自驾游，说是去山里玩几天，然后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事。”
钟言认真地听着，忽然间，听到了两只马仙先后进出病房的动静。
嘶——嘶——
声音虽然很小，但无处不在。
“我爸说，他是撞上了一只狐狸。”杜亦寒很费解地说。
“狐狸？”钟言眉心不展，怎么这么巧？
“对，他说那是一只通体发红的火狐，撞上之后他就急急忙忙踩了刹车，又把车停在路边，想过去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再检查车有没有撞坏。但是是他开车，所以我妈妈的动作快了一步，提前下车到刚刚猛踩刹车的地方去找，结果她对我爸大喊，说地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钟言问。
杜亦寒打了个哆嗦：“然后我爸让我妈先上车，我妈却非要在路面上找，结果也不知道哪里开出来的车超速行驶，给我妈撞出十几米远。可我爸说，当时他明明注意前后都没车的，印象里根本没那辆车。后来我爸消沉了好一阵，他说是自己害死我妈，如果不是他开车不当心，我妈也不会下去找。”
“当时我们都很痛苦，一直到初三我才稳定些，可我爸就越来越糟糕，经常疯疯癫癫的。他总说我妈没死，有时候一睁眼就说我妈给他留了便签纸，让他赶紧开车过去接她。”杜亦寒抱住了手臂，“我那时候每天都很害怕，我知道我爸可能疯了，但是我没想到他真的在一个大下雨的夜里开车走了。”
“临走之前，他跟我说，他去接我妈，这次一定会把她接回来。”杜亦寒说完看向钟言，“然后我爸就消失了，后来警察说只能追踪到我爸开车进了山，然后就什么都找不到。”
钟言点了下头，杜亦寒克双亲，注定父母双亡。
“可是我每次一到下雨天就能听见有人敲我家的门，听见我爸轻轻地说，‘姑娘，开门啊，我把你妈给接回来了’。”杜亦寒越说越害怕。
“敲门？那你去猫眼里看过没有？”钟言问。
杜亦寒先是摇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就看过一次。”
“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钟言追问，“没事，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起初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一片漆黑，直到……直到那个黑忽然闪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是有人贴着猫眼往里看，闪的那一下是眨眼睛。”杜亦寒的床位靠窗，说完便满脸愁云地看向窗外，“今晚又要下雨了，我肯定他们又会回来找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应，外头的风居然吹动了窗，发出细微的吱扭声。
下雨？狐狸？钟言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思考，原本他来到医院是想直奔停尸房去调查十三中校工的尸体尸变，没想到要节外生枝了。
就在这会儿，620的病房门被人敲了敲，钟言和萧薇同时看过去，只见一个同龄女生站在门边，手里拎着很多补品。
“杜亦寒在这屋吗？”女生问。
“陶梦？”杜亦寒又往前坐了坐，“我不是不让你来嘛。”
叫陶梦的女生赶紧进来，嘴里不饶人地念叨：“你可真行，十几年的闺蜜情就因为你怕麻烦我能断了？你家里又没人，我不来谁来啊？”她快步到杜亦寒的床边，看到钟言后很是不解，“你们都是小杜的朋友？不会吧？”
“不是，他们是……”杜亦寒刚要解释，只见钟言将手一抬。
“我们是她刚刚认识的朋友。”钟言说完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火龙果，还贴心地三下五除二给剥开了，“吃吗？”
萧薇和梁修贤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钟言他在干什么呢？

第132章 【阴】妴怪裂9
手里的火龙果是个红心的,汁水顺着果皮流下来，钟言拿着它，倒像是拿着一颗刚刚挖出来的心脏。
陶梦往后倒退半步,显然,对于陌生人的过度热情十分不适。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钟言，那边是萧薇和梁修贤，我们都是小杜新认识的同事。”钟言仍旧举着火龙果，将陶梦每一个微表情尽收眼底,“很高兴认识你。”
陶梦好像有点儿反胃，没有上前,眼睛里除了警惕还多出了一些排斥,排斥的是陌生男人的越界行为。
“嗯。”几秒后陶梦才点了点头，“你们是小杜的同事？”
“刚刚认识的。”钟言将火龙果收了回来，递给梁修贤,“你吃吧。”
梁修贤莫名其妙地接了一个火龙果，拿着十分尴尬。钟言才不管他尴不尴尬，起身去旁边拿了两个椅子来，笑盈盈地推给了陶梦：“请坐吧。”
陶梦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将椅子拉到杜亦寒的床边才坐,看钟言的神情就像看一个神经病。“我还以为你在这里没人陪着呢，有人陪着就好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杜亦寒想要拉陶梦的手,结果却被陶梦躲了一下：“等下啊,我消个毒,你现在可金贵。”
“就你臭讲究。”杜亦寒一笑,“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得陪着你来啊,我将来可是你肚子里那位的干娘,你生孩子干娘不到位，将来孩子跟我都不亲了。”陶梦用消毒纸巾擦手，确保每根手指都擦到才拉住杜亦寒的手，“怎么肿成这样了？”
杜亦寒无奈地说：“最后都是这样，我还算好些。”
“没事，生完了肯定就好了。”陶梦只能这样安慰她，实际上，她刚刚见过一些生完的女人，不仅没有立马好，伤痛带来的影响反而更大。但这些话陶梦没法和杜亦寒直说，没人跟两个未婚的女生讲过生孩子这么苦。
“咳咳，对了。”陶梦又往前近了近，低声问，“他们都是谁啊？看着好奇怪啊。”
钟言在旁边默默地剥了一块奶糖，递给陶梦：“吃吗？”
“谢谢，我不吃。”陶梦看到奶糖都快吐了，更拿不准这人到底什么毛病，捏着鼻子转过来，“他们都是谁啊？”
“他们……我是请来调查我父母和蒋文那件事的高人。”杜亦寒直说，“我相信他们都不是自然死亡。”
“什么死不死的，怀着孩子别乱说。”陶梦赶紧捏了闺蜜一把，“这些事不着急，生完再说，我和我妈说了，接你回去坐月子。”
“不行，我不说我心里堵得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杜亦寒一点都不忌讳，抬头看向钟言，“我男朋友的死也很有问题，我相信他不是自杀的。”
钟言将剥开糖纸的奶糖给了梁修贤，随手拿起一瓶即食糖水燕窝，拧开后拿透明小勺搅和两次。“你说，我听着，对了……小陶，这个你吃不吃啊？”
陶梦捂着鼻子往后一仰，根本不想和这人说话了，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钟言笑着将燕窝递给梁修贤，“你吃吧。”
“我没事吃这些干什么？”梁修刚放下奶糖。
“补补身子，我看你也挺虚。”钟言冷不丁地一笑，转头看向杜亦寒时则收起了嬉皮笑脸，严肃起来的时候多了几分冷意，“你说，怎么回事。”
杜亦寒摸着肚子说：“我和蒋文原本订在今年年中结婚，没想到提前有了孩子，他很高兴，我俩的婚房也在装修中，原本都进行得好好的。半年前他去验收防水，结果就在那天晚上……婚房起火了。”
钟言靠在窗边，眉心和外头的乌云差不多：“火灾？”
“是，后来调查结果是电路起火。”杜亦寒尽量调整呼吸，不让自己太过悲痛，“蒋文被烧死了，已经入土为安。”
“那你怎么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呢？”钟言先不去怀疑这事的真伪，因为蒋文极有可能就是被她的命格克住了。
杜亦寒想了想：“因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凑巧。”
钟言点了点头，这种心态很正常，他在一百多年前也帮着衙门办案，很多人在面对祸从天降的自然事故时第一反应都会认为是人为，因为有太多的痛苦需要发泄，可又不能直接怪老天、怪命运。
“好，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帮你查，还有你父母的事。”钟言只想替她了结执念，否则她放不下去，一辈子就被困住了，“今晚还是让我朋友陪你住吧，小薇是个厉害的姑娘，你放心，有她在准没事。”
窗外隐约传来低闷的雷声，轰隆隆的，像是暗处蔓延的危险，不知不觉朝着这片天空逼近了。萧薇先是朝着杜亦寒点了下头，然后说：“不好意思，下雨之前有点闷，我出去站一站。”
屋里确实有点闷了，萧薇快步走了出去。走出620病房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转身去了走廊的窗边，轻轻地推开窗子。外头已经开始刮风，她伸手出去接了一把，还没下雨。
医院从来就不是安静的地方，妇产科更是，有人说这里是“生门”，毕竟无数生命都在这里诞生。萧薇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被低气压搞得非常沮丧，忽然眼圈红了一层。
肩膀就在这时被人一搭，梁修贤递了一块奶糖过来：“没事吧？”
“没事。”萧薇接了糖，“你怎么出来了？”
“被我的蛇撵出来了。”梁修贤指了指天花板，“它让我出来看看你。怎么了？不高兴啊？小姑娘别总是愁眉苦脸的。”
萧薇含着奶糖，糖分的摄入让她暂时好受一点儿。“想起了丽丽。”
“你那个闺蜜？”梁修贤瞬间理解。萧薇和杜亦寒的经历太像，当时萧薇的前男友玩消失，她只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了赵丽丽。赵丽丽一定像陶梦一样，安慰她，帮她想办法，只不过如今天人永隔。
“嗯，丽丽和陶梦好像啊。”萧薇想起闺蜜来一阵温暖，在自己的成长当中赵丽丽是除了姥姥之外唯一的色彩，“我和丽丽说万一孩子生下来怎么办，丽丽也说过同样的话，要当干妈，要接我去她家坐月子，往后我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总觉着还是昨天的事呢，一下子就……”
梁修贤挠了挠后脑勺，不一会儿对着天花板说：“你别咬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劝！”
这句话倒是给萧薇逗笑了：“没事了，你们不用绞尽脑汁劝我，我虽然难过，但不脆弱，我会调整好，然后找出幕后黑手。”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也不用太逞强，毕竟咱们这么多人呢。”梁修贤可算憋出一句来，“对不起，我是真的不太会哄人。”
“没事，我自己哄自己都习惯了。”萧薇摆了摆手，“不过你这话有问题啊，咱们哪有这么多人？满打满算，医院里就多了钟言和飞练。”
梁修贤没点头也没摇头，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似的，但最后只是神秘地朝萧薇笑了笑。刚笑完钟言就出来了，他同样也是看出了萧薇的难过，给她递了一瓶水：“你们回去陪她吧，今晚下雨，估计医院里有一场恶战。”
“那只狐狸已经憋了好久了，我也觉着它该下手了。”萧薇接过水。
“你们两个人能应付吗？”钟言相信萧薇的马仙，但是对梁修贤信任不起来，“我让田洪生派一支小队在外面待命。”
“诶诶，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梁修贤听出他意有所指。
钟言挂上了万分诚恳的表情：“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我是不相信你的品德、道德、世界观、人生观。上次在鬼煞里你逃了，万一这次你也逃了怎么办？”
“我逃不了，我的蛇都快在天花板筑巢了。”梁修贤翻了个白眼。
“那你现在回去，好好保护杜亦寒和她的孩子，能生下来就是这个孩子命大。”钟言心里还有别的事，“萧薇，你带我们去一趟太平间，讲讲那天十三中学校工尸变的事。”
两队人马分开行动，梁修贤回去保护杜亦寒，萧薇带钟言走。他们先和飞练、田洪生汇合，钟言将杜亦寒的事复述一遍，然后请求田洪生将小队留在医院外头，因为今晚这里一定会出事。
田洪生马上同意了，打了个电话就安排好人手。钟言忽然发觉有特殊处理小组作为后援真的挺方便，自己可真是捞了个巨大的补血包。
飞练则像怀揣了一路心事的少女，琢磨着“媳妇儿”这三个字的意义。三个字单独念没有任何的意义，可是凑在一起怎么就那么勾人心呢？
他又看了看在自己前面走路的钟言，因为扎了高高的黑色马尾，反而露出了不经常让人看见的后颈。雪白的肌肤见了天日和发色形成反衬，骨节在低头的瞬间微微凸出，生动有趣。
媳妇儿……飞练忽然找到了感觉，这就是媳妇儿吧？刚动念头自己的后颈开始灼痛，铭文烁烁发亮。
钟言像感知到了什么，只觉得身后这一路总有人看他，回过头就和飞练的注视撞在一起。“看什么呢？”
“没有看你。”飞练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又没问你，你急着承认干什么？”钟言真不懂小孩儿的心理。飞练被说了一句，无言以对，便默默地将脸扭向左侧，像是在看左边。
“别装了，你脸转过去了，眼睛还看着我呢。”钟言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把戏，孩子的心理虽然难猜，但行为犯傻可以一目了然。
飞练是第一回戴墨镜，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挡住自己的眼睛，于是又默默将脸转过来，很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看就看了，因为觉着师祖好看。”
换成钟言无言以对，默默地转过头去，无法招架。
萧薇回头看了看他们，虽然只是几天没见，但总觉着这俩人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一样了，好似增加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粘稠度。离开住院楼，他们直接去了最大的门诊楼，只不过没有走正门，反而去往后门。
后门朝北，面阴，一般医院的太平间都不会选择背阴的朝向，更不会来个大见光的格局。他们刚刚进去就有人出来了，挡在必经之路上。
“干什么的？”那人问。
“刘爷爷，是我。”萧薇一张口说话，那人好像就认出来了。他仔细地打量着萧薇的脸：“小薇啊……唉，你们这帮小丫头，不穿护士服了，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那您可得好好记住我什么样。”萧薇先和钟言他们介绍，“这位是我们医院的刘大爷。”
“刘大爷好。”钟言和大爷握了握手，能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八字都硬，为人肯定是个硬茬儿。刘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这小伙儿真俊啊，还以为是姑娘，怎么头发这么长呢？”
钟言果然遇上硬茬儿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
“我也是。”飞练抓紧时间补充一句。
刘大爷这才发现后头还有一个：“嚯，这么高，现在你们小帅哥都流行梳辫子了。大阴天的你戴什么墨镜？”
飞练“啊”了一声：“怕吓着您。”
“吓着我？我刘老头儿还怕什么啊。”刘大爷又打量了一下最后面那个脸上有疤的，一把将萧薇给薅了过去，“你是不是报警了？那人看着不像普通人，像练过的。”
这是把田洪生当成警察了，可萧薇也没解释：“对，上回的事您不是也觉得奇怪嘛。”
“是啊，是奇怪。”一听是警察来了，刘大爷的话匣子兜不住，瞬间打开，“来来来，同志们往里走，咱们进去好好聊聊。”
钟言笑着点了点头，这大爷怎么也没查他们的证件啊，看来是完全信任萧薇。越往里走越阴冷，为了照顾家属的情绪，这里头的灯光都不是暖黄调，而是两排白炽灯，让原本就冷的环境更冷几分。他们先是走过一条通道，浓烈的消毒水味弥漫不散，偶尔能听到哭声，还有大批大批的花圈往里送。
“这边是最后的化妆间。”刘大爷尽职尽责地介绍，“那边是吊唁大厅，明天有个哀悼会，所以今天收的花特别多。”
“嗯。”钟言走过一排花圈，白色和黄色的菊花非常新鲜，还挂着水珠。
“那天啊，可真玄乎。”刘大爷摇摇头，“我见过的死人都快比活人多了，可从没见过那种。”
说着话，一行人拐了个弯儿，往地下室去。钟言并不感到奇怪，大部分医院的太平间都在地下，死人入土为安，留在地面上不好。一到地下一层，哭声更加清晰了，有人喊爸爸，有人喊妈妈，还有人喊姥姥、姥爷。
看来是死了两位老人，现在一家子都来了。钟言没看那头，窥视别人的隐私这很不道德，更何况人家死了人，要给予逝者尊敬。正前方是一大排展示柜，里头全是骨灰盒以及寿衣。
“这都是医院卖的，贵些。”刘大爷悄悄地说，“有些来不及预备的就得从医院买，跑远了买，来不及，穿不上。”
“这倒是。”钟言点了下头。病逝之人必须赶紧换寿衣，不然身体发硬就穿不上了，医院里确实得备下些。
“那天外头送来一个人，说是哪个学校里出事的校工，还没抢救，人就没了。”刘大爷带他们往办公室走，“后来就给推到这边来了，家属还没到，委托我们先给换上衣服。”
萧薇拿出手机：“我知道逝者为大，真的很对不起很对不起，但是这事太离谱了，我……”
“你不会还拍了照片吧？”钟言问。
萧薇把手机递了过去：“啊……”
“……你真的很不一般。”钟言将手机拿过去，“但是这事也不算冒犯，如果死者是为人所害，有了你的帮忙咱们找到了害他的人，那么他在天之灵和轮回转世也会谢你。”
“没想到你们这些同志还相信转世轮回，我还以为你们都挺唯物的。”刘大爷推开办公室的木门，里头是一张办公桌，四张椅子。
后面是衣柜，中间用白色的布帘做了一个简单的隔断，隔断后头钟言推断是刘大爷上夜班时候睡的单人床铺，他平时也住这里。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用的是带“奠”字的相框。照片当中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刘大爷先是叹息了一番：“生病走的，明天是哀悼会，相片刚冲出来。”
遗像是不能随便往家拿的，特别是吊唁、下葬之前，这是一种风俗，所以一般都会放在哀悼场所里，等出殡的时候一起带走。钟言点开了萧薇的手机，他记得她相册里有很多和男朋友的合影、视频，现在已经都删干净了。
校工的照片格外好找。
刘大爷坐下来回忆：“‘老衣服’是我给挑的，我给穿上的，可是我一摸就摸出不对劲了，尸体特别硬。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到尸体变硬的时间，反正给他脱衣服可费劲了。结果脱掉之后你们猜怎么着……”
不用他说，钟言已经知道怎么着了。照片里的尸首已经换好了寿衣，有些人把寿衣叫‘老衣服’，‘老’就是‘死’。可尸体的手背已经出现了脱水迹象，呈现出黄褐色，上头布满了深褐色的尸斑。
“他身上全是尸斑啊，特别是胸口这一块。”刘大爷指了指左胸口，“腕口那么大。”
这么大面积的尸斑？钟言将照片放大来看：“后来医生来了吗？”
“医生抢救的时候没发现，说尸首还好好的呢，后来他家里人来了也是吓了一跳，差点儿和我打起来，非说我们医院给尸体掉包了。”刘大爷说。
萧薇在旁边补充：“我作证，确实是这样。后来还调查了监控录像，家属闹了一通才相信尸首是死者本人。学校那边给的死因是高空坠楼，家属不相信，坚持解剖验尸，死因是……”
“胸口撞击？”钟言猜。
萧薇比了个大拇指：“你怎么知道？”
“那么大的尸斑呢。”钟言指了指照片中尸首的左胸，“这张照片是你拍的？”
“对啊。”萧薇本能地觉出不对劲，“怎么了……”
“不是谁合成照片骗你的吧？你真的是萧薇吧？可别骗我。”钟言笑着捏了下她的脸，“这照片有问题，你没看出来？”
有问题？飞练和田洪生同时凑近。连刘大爷都过来了，几个人一起围着手机。钟言将照片再次放大，又问萧薇：“你拍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
“大概……换好寿衣的十几分钟之后？”萧薇也记不太清楚了，“当时刘大爷出去和医院对话，问的就是尸斑的事。”
“嗯，没错儿，是这样。”刘大爷看他怀疑自己医院里的小姑娘就有点儿不高兴，“你怀疑她？”
“我要不怀疑她，就得怀疑您了。”钟言问，“要不就是您作假。”
刘大爷眼睛一瞪：“我什么时候作假？”
“寿衣的衣襟是右压左，为什么您给他穿成左压右？您如果真是干这行的老人家，就该知道怎么给人穿。”钟言将手机递给他，尸首平躺在一张穿衣床上，寿衣的衣襟显然是左边压着右边。
“不可能！”刘大爷中气很足，“我明明给他穿好的，这谁干的！”
萧薇抖了一下：“照片是我拍的，可这里没人随便进。”
“那就是尸首自己换的。”钟言摸着手机屏幕，“也就是说，尸首在你们都不注意的情况下，坐起来，自己重新穿好了寿衣。”
说完话，钟言总觉着这屋里有什么不对劲，目光贴着地面往前看，一直看到了白布隔断那边。白色的布帘不沾地，和地板砖保留着三十厘米的距离，两个穿黑布白厚底儿鞋的人站在白布的后头。

第133章 【阴】妴怪裂10
一阵冷风吹了过来。
飞练看到钟言的发梢被吹动了,很不明显地晃了两下。可这里明明是地下室，根本没窗，这个季节也不是开空调吹风的时候。
他顺着风向,看向白色隔断帘子。布帘和地面空出来的那块儿多了两双鞋,其中一双仔细看,还能看出莲花，鞋底儿都挺厚，摆明了都是寿鞋。而且还是款式很旧的那一种，专门给老人穿的。
什么时候这屋里混进了两具尸体？飞练竟然都不知道。
萧薇和田洪生也在这时候看过去,田洪生下意识地有个掏枪的动作趋势，但是半路又改成了掏兜。除了刘大爷,四个人都看在眼里,但同时选择按兵不动。钟言假模假式地点着手机，见死尸他不怕，只是那两个尸体是什么时候起尸的？
他们是从办公室的正门进来,目前还没确定这屋里有没有后门，是刚刚溜进来的，还是说，这两具尸首是在他们还没来之前就藏在后头了？
这就和萧薇收到两个花圈的性质一样，有人算准了他们的脚步,总能提前规划。
“我没给穿错老衣服啊，这是行内的大忌,怎么可能系错带子和衣襟。”而唯一一个不知情的刘大爷还在纠结照片里的错误,“这也不可能是尸体自己起来,自己给换上了吧？”
“万一有可能呢。”钟言收回了目光,“尸体又不是不能动。”
“不会的吧？”刘大爷虽然胆大心糙,但对生死之事有着特有的信念感,“等下，你们这些小同志不都唯物主义吗？怎么一口一个轮回转世，又说尸体自己穿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钟言心里咯噔，完了，这老头儿要反应过来了。
“证件呢，我看看。”刘老头伸手。
钟言立马看向飞练，给飞练一个措手不及。师祖这什么意思？我一个阴生子怎么可能有证件？笑死，我连崇光市身份证都没有。
无证件的飞练索性破罐子破摔，扭头看向田洪生：“田队长，咱们的证件呢？”
田洪生只能接住这个话茬儿，别说，阴生子甩锅这方面一直可以的。他掏了掏内兜，还挺像那么回事：“刘老同志，请您跟我出来一趟，这是我的证件，我需要再详细地问您几个细节。”
一本正经八百的证件递过来，钟言和飞练同时松了一口气，特殊处理小组果然有二手准备。
见到证件了，刘大爷方才的怀疑才减轻一点，翻开后仔细比对证件照和田洪生本人的脸：“你没毁容之前啊？”
田洪生噎了一口气：“我现在只是脸上有疤，不算毁容吧？”
“也差不多了。”刘大爷把证件还给他，“咱们出去说，我是不是得做个笔录？”
“嗯，咱们到外面再说。”田洪生回头和钟言使了个眼色，我先把他弄走，剩下的交给你们。等到这俩人离开，屋里就剩下仨喘气儿的，和俩不喘气儿的，钟言先对萧薇说：“你去外面看看那家人在干什么，尽量拦住他们，稳住他们的情绪。在我们把尸首弄回去之前，别让他们进停尸房。”
“好，交给我。”萧薇点了下头就出去了。
这回屋里就剩下俩喘气儿的，钟言直面白色的隔断帘布，打开了鬼场。
如今鬼场的范围已经能自由操控，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和自由度，钟言小心翼翼地扩张鬼场的区域，不去侵染其他无辜的路人。屋里的血腥气一下子增加了，像进了产房，地上一道鲜红的血线朝正前方推进，小女孩儿忽然出现在血线的另外一端。
仿佛是连接生命的脐带，如今连接着钟言和她。
女孩儿长长的尾巴在地面上滑动，看样子比她的双腿还要灵活，但是看不出蛇皮原身是什么色，现在也变成了布满淤血的青紫色。女孩儿只是看了钟言一眼，用四肢着地的方式靠近了墙面，然后，非常利索地爬到了墙上。
像是一只蜘蛛。
细长的蛇尾摩擦墙面，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和萧薇、梁修贤那样的马仙不同，女娲遗脉不靠蛇仙，她们本身就是仙家的起源，掌握万物，生命依存她们的灵性生长，雌性的灵光照耀大地。她顺利地爬到天花板上，像不受地心引力的任何束缚，只是蛇尾往下悬挂。
随后她快速爬入隔断的里间，轻巧地落了地。钟言看不出她在后面做些什么呢，只能看到那两具尸首忽然悬空了。
像是被人给直接搬走，鞋不见了。
糟了，钟言有些后悔放她出去，小女鬼可不管什么留全尸，万一她兜不住直接将人家老人的遗体当娃娃给拆了，这事就难办了。可来不及他出手阻挡就听到了搬运的声音，那小姑娘在他的鬼场里驭尸？
“我去看看。”飞练往前一步。
“别过去。”钟言拦住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起尸，就怕咱们一过去，两位老人当场变成僵尸就麻烦了。”
“世上真有僵尸啊？”飞练不信，因为没见过。
“当然有，从前死人出殡都要停放三日，一来是防备有人假死，二来就是怕尸首在土下面诈尸，不过现在讲究火葬，没那么多诈尸的了。”钟言拦住他，并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世上连阴生子都有，当然也有其他的邪祟，“别轻举妄动，先看看那小姑娘怎么弄。”
两个人继续听着，很快就听到了开门声，原来隔间后头还有一扇后门。听到门响他们才跟上，可是没看到小女鬼，只看到她的尾巴尖从门缝儿中溜出去。
钟言仍旧拉着飞练在原地等待，大概一分钟之后他们听到了另外一种响动，很冰冷，又很尖锐。他们对视一眼，可能是停尸房里的冷藏柜被打开了。
“走，过去看看。”钟言急奔向那边。
刘大爷的工作间确实两扇门，前门是接待处，后门的走廊尽头就是停尸房了。这边有股子湿气，滋滋地从墙面和地板砖往外渗出，试着往关节缝儿里头钻，还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是冷冻箱和除湿机在一起大功率的工作。他们仍旧没能追上小女鬼的脚步，总是差一步，拐弯就看到那条尾巴在停尸房的门口消失了。
脚步也太快了。钟言和飞练再跟上，到了停尸房门前将鬼场收回。如今这里头都是死尸，若是沾了鬼场不一定是好事。
飞练先一步推开了门，感应灯亮了，停尸房里一片惨白。
里面有不少冷冻间，门上亮着的灯光显示里面有没有尸体。钟言晃过一眼，一共亮着三盏灯，也就是说这一整面冷冻仓里头有三具遗体。
“用我去检查一下么？”飞练问。
“这不太好吧。”钟言犹豫了一下，但这时候是特殊时刻，没什么可顾忌的。飞练已经提前将手变为触手，往前延伸时分成三根，同时拉开了三扇门。
正方形的小门，仿佛就是生命最后的归宿，就如同外面卖的那个小小骨灰盒，死亡将在这里终结，而就在距离不足几千米的妇产科，那个叫作“生门”的地方，无数生命等待降生，往返循环，轮回重生。随着门拉开，白雾一样的寒气先滚了出来，一下子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等钟言看清之后，先看到一张青紫色的小脸。
小女鬼在里面，像是和他们玩儿捉迷藏，被发现后才爬出来，一溜烟爬上了天花板。飞练再把冰柜里的床板拉出来，三个冷冻仓里都有遗体，其中两位就是刚刚在隔断后头的老人。他们已经换好了寿衣，双目紧闭，乍一眼非常平和。
剩下的那个就是那位年轻人了，二十多岁，刘大爷办公室里摆着的遗像就是他。
“看来已经躺回去了。”钟言没察觉到这里有什么恶念，“估计是尸首不小心遇到了什么，所以忽然起尸了。起尸的原因应该很简单，就是诈了一下，但是背后的原因肯定不简单。”
飞练再将床板推回去，恭恭敬敬地关上了冷冻仓。虽然他对人类的尸体是没什么感觉，但师祖是老派人，很敬重这个，所以他也跟着敬重起来。
天花板上的小女鬼自然也听不懂这些，没有黑眼珠的眼睛里全是眼白，一动不动地盯着钟言。
“谢谢你了，改天给你买几个玩具。”钟言摸了一把她的尾巴，“小女娲。”
滋溜一下，小女鬼消失得无影无踪。钟言见尸首回去就放心了，转头要走，却发现飞练没动。
“怎么了？”钟言第一反应是这里不对劲。
没想到飞练却说：“你摸了她的尾巴，为什么不摸摸我的了？”
“啊？”钟言第一反应是满头问号，第二反应是很想揍他一顿，“臭小子，你哪有什么尾巴？”
飞练眉心一皱：“我怎么没有了？那么大一条呢。”
钟言捏了捏拳头：“你该知道……人类的尾巴不长在前面吧？”说完，钟言红着耳朵掉头就走，留下一个满头问号的飞练。
怎么回事？飞练低头看了看下面，又抬头看向师祖“仓皇而逃”的背影。自己当然知道人类的前面那个不是尾巴，刚刚自己说的是触足啊，师祖自己想歪了还怪别人。
等到他们回到接待厅，田洪生刚好回来，萧薇看到钟言和飞练就知道尸首已经归位，于是也回来了。四个人再次集合，信息交换，萧薇那边倒是没什么关键信息，两位老人是寿终正寝，儿孙满堂，死前也没有什么怨毒的。
“嗯，那和我推断的没错，尸首不是恶意起尸，倒像是……”钟言看向了旁边的大花圈，“有人想提醒咱们什么。”
“我这边倒是有个大消息。”田洪生说，“刘老先生说，那名校工后来送去火化，结果负责那个焚烧炉的工作人员生了一场大病，而且辞职不干了。我刚好要来了火葬场的电话，要不要打过去问问？”
“现在就问。”钟言说着走向花圈。
田洪生办事也不含糊，直接将电话打给火葬场，钟言听着他和那边的人进行沟通，注视的却是眼前花圈上的水珠。
“飞练，过来。”他忽然说。飞练走过来，钟言又指了指花圈：“认识这个吗？”
飞练看了一眼：“黄色菊花。”
“不是。”钟言指了指菊花的花瓣，“你摸摸这水。”
飞练没想到师祖居然说的是水，便用手指尖沾了一沾。“温的？”
“这是‘养阳水’。”钟言也摸了下，果然是温热的，“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觉着奇怪了，花圈一般都不洒水。这是行内的忌讳，就像寿衣只能有衣带，不能有扣子。扣子又叫做‘扣下子’，如果出现在寿衣上则非常不顺，会扰得子孙不安，从前有人多作怪，在去世老人的手里塞扣子，就是这个意思。花圈也有讲究，其一，不能正午送，正午日照强烈，其二，花圈上最好别洒水，因为洒水又叫做‘洒泪’，意指办白事的人家悲痛不止，要泪流成河。”
“那这水有什么讲究么？”飞练问。
“养阳水是专门养了阳气的水，需要烈日下放在正东方，从夏至一直放到二伏天，三伏天便收，因为真正到了三伏天便是人气收敛的时候，不管是日月精华还是人气，阳气都该往里收收。连续三年就养好了，水可治阴毒。只是还有一样……”钟言将花圈转了过去，标签上的配货信息还没来得及摘，“养阳水以前也被马仙用过，可让刚死的人起尸吊命，因为刚死的时候身上还没散尽人气，碰上阳气重的东西就会这样。”
标签上的收货地点是第六医院太平间，而送货地点居然是……鼎成仙。
“又是鼎成仙这家，看来这家店的老板很有问题，等这些事办完咱们得去会一会他。”钟言弹了下花瓣，回身时，田洪生已经挂断电话。
“都打听完了，确实出了事。”田洪生说。
“不会是尸体又起尸了吧？”钟言揉了揉眉心，自己这是什么体质，调查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开始诈尸了。
“不止是起尸，而且是在焚烧炉里起尸的。”田洪生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事，“当时负责二号焚烧炉的小伙子按照标准流程工作，尸体推进去之后有一个最后告别的时间，家属通过小窗口可以看到焚烧炉里面生火，同时工作人员也能监测里面的焚烧情况。出事那天，那个小伙子就在外面等着，没想到起火的瞬间，棺材盒就动了一下。”
“起初他没在意，因为棺材盒在高温烈火中变形是常有的事，这不算什么。可是烧着烧着……棺材盖居然开了。”
“这下那个小伙子就不得不注意了，立刻走近，透过窗口去看，这一看不要紧，他眼睁睁地看着棺材里的尸体坐起来，在焚化炉里头拍打胳膊，像是想要灭火。”
“有时候尸体在焚化炉里坐起来，也不是稀奇的事。”钟言谨慎地说道，“因为尸体里头有气体或者活水，还能在焚化炉里传出爆裂声或者叫喊声，好多鬼故事都是这样来的。”
“那小伙子干的就是这一行，自然比咱们明白。”田洪生继续说，“他还以为是看错了，因为焚化炉里的火势太猛烈，可紧接着尸体就没了，像是在棺材里面消失，瞬间给烧成了灰烬。小伙子没遇上过这种事，就再往里头看，突然间那张脸隔着玻璃和他对视，原来不是尸体消失，而是尸体爬出棺材，爬到了焚烧炉的观察窗口。”
“事发突然，小伙子大叫一声就晕倒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他非说自己没看错，那张烧得骨头外露的脸和他隔着玻璃互看，可所有的人都说他产生幻觉，一定是看错了，因为不可能发生这么玄乎的事。结果小伙子直接大病一场，工作也辞了，这事也就再没人提。”
田洪生说完这一长串，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你们怎么看？”
萧薇摇了摇头：“我对这方面的见识太少了，分析不出来。钟言你呢？”
“我啊，暂时也不知道。但是和十三中学扯上关系的，肯定没什么好事。”钟言摇了摇头，“走吧，咱们去办别的事。”
停尸房的调查告一段落，整件事也算有了一个稍微清晰的眉目，钟言带着他们走向太平间的出口，走过门口的仪容仪表镜时不免多看了两眼。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现代装，怎么看怎么别扭。随后他们拐弯上楼，彻底离开了地下的阴寒。
只是镜子里的他，没有消失，等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走出了镜子的边框。
乌云在崇光市的上空堆积，挤压了好几天的水分再次被挤出来，但今天并不是瓢泼大雨，而是从牛毛细雨开始。陶梦回到家先把透明雨伞放在门口，然后换了拖鞋。屋子里还是有些凉了，她打开iPad看新闻，无论是电视台还手机信息，最为瞩目的就是天气预警。
“国家气象和崇光市气象研究所发布报告称，连日来本市大部分地区遭遇强降雨天气，已在郊区多地引发山体滑坡、水面上升，而市内的多条河流水位也即将迎来暴涨。目前已通知三个城区进入紧急预防内涝状态。”
“今晚仍有暴雨到大暴雨、局地特大暴雨，累计降雨量80至200毫米，请市民规划好出行安排……”
陶梦一边听一边喝热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真是的，这什么鬼天气，这时候下这么大的雨。”
说完后她整个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直接奔向厨房将嘴里这口热水吐出来：“这什么水……怎么难喝？”
厨房的窗台上就放着她烧水用的水壶，她打开水壶检查里面有没有水碱，可是水体非常清晰，并没有什么杂质。陶梦又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异味来，于是又把注意力放在水龙头上。
她拧开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尝了尝味道，奇怪，水龙头里接出来的水都可以喝，为什么刚刚那杯热水就没法？喝一口像是好多根钢针在扎舌头，嗓子眼疼得冒火。
不会是接连的大雨导致地下水变味了吧？那也不对啊，自来水都可以直接喝。陶梦十分不解，但来不及想明白就肚子饿了，肠胃的蠕动发出想要进食的声音。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她选择点外卖。
最近她很想吃凉的，干脆就点了一份冷面。等待外卖小哥送货上门时她准备了一些换洗衣服，顺便也给杜亦寒准备好她那份。
这几天是最关键的时候，可不能耽误了，没准儿自己还得去医院陪护呢，总不能让刚认识的陌生人在那里。想到这些，陶梦再次想起那个叫钟言的男人，莫名其妙的，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亦寒怎么会和那种人认识啊，不三不四的社会人士。陶梦越想越不放心，恨不得今晚就去医院陪护，这时候，对讲机响了。
楼下有门禁，要想不用业主卡进来就必须打门禁对讲，一定是自己的冷面来了！陶梦小跑过去，点开通话，结果对讲机的屏幕里什么人都没有。
咦？没人？陶梦忍不住问了两句：“楼下有人吗？听得见吗？”
对讲机里仍旧没有人出现，画面只有楼下空空荡荡的大堂。陶梦靠近屏幕看了看，还没看出什么人来，只觉着屏幕一花。
滋啦啦，滋啦啦，彩色屏幕开始翻滚黑白的雪花，但是没两秒又好了。画面恢复如初，空荡荡的大堂好似根本没人来过。
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一下，仿佛敲在了陶梦的天灵盖上，敲得她浑身发紧。
“谁啊？”她隔着门问，自己家可是十层，难道外卖小哥这么快就到了？
“您的外卖。”门外的声音听起来浑厚有力。
“哦，您放门口吧，谢谢。”陶梦才不会直接开门，为了不让人看出她是独居女性，门外的鞋柜上她甚至放了一双男人的运动鞋装装样子。等了几分钟，她先是透过猫眼打量门外的环境，门外是感应灯，她敲了下自己家的门才能看清楚。
门外什么人都没有，鞋柜的最上方放着一个口袋，里面是冷面。
现在出去应该很安全吧，陶梦喘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里发紧。她的手伸向门锁，正准备打开房门，忽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方才的门禁太过古怪了，让她的动作停下来。
要不，再看看门外吧。
陶梦没开门，而是重新趴在门上将眼睛对准猫眼。门外一片漆黑，她敲了下门才敲亮感应灯，结果就看到那个穿蓝色外卖服的陌生男人直挺地站在门口。

第134章 【阴】妴怪裂11
高大的人几乎占满猫眼里的可视范围,陶梦先是一愣，随后往后倒退了两步。
身后就是玄关和穿衣镜，手足无措的她倒退将镜子差点撞倒,胯骨上猛然一酸,刚好撞到了骨头。陶梦咬着牙不敢出声,第一反应是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看了猫眼，第二反应是怎么应对这种危机。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遇到了，上一次遇到外卖危机还是两三年前，那时候她还没出来独居,还和爸妈住在一起。夜里肚子饿，陶梦偷偷摸摸地点了一份夜宵,让外卖员放在门口,过了五六分钟才开门去拿。
那一次自己也是先透过猫眼确定了外面的情况，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就在她以为安全并且开门之后，躲在楼道里的外卖员迅疾地冲了出来,速度堪比百米冲刺，照直了就要趁她开门的时候破门而入。
尖叫声响彻整层，好在那天还有爸妈，家里还养了大狗，最后也报了警,可仍旧给陶梦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导致她将近两年都没敢点外卖。时隔这么久自己怎么又遇到差不多的情况了？陶梦继续往后退,尽管门上了锁,她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也没有觉着安全。
毕竟独居的女性要面对的险境实在太多,这是一份只有同性才能理解的恐惧感。陶梦拉开玄关抽屉摸出一把剪刀,将剪刀尖对准房门的方向,又脱掉了拖鞋，轻手轻脚地往餐桌方向移动。她不敢让外头听见屋里有人，拿起手机的第一反应就是小声报警。
对，报警，报警就安全了。可是外卖员要是一会儿走了，警察再来，还能抓到他吗？
要是没抓到，他又在楼下蹲守，看到警察上来，以后会不会再伺机报复自己？毕竟他已经知道自己家的地址了。
陶梦犹豫了，但最后她还是没能扛住上次事件所带来的阴影，果断地将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您好，这里是派出所……”
“我被人堵在家里了！”不等手机里的人说完，陶梦迫不及待地说，“是个外卖员，穿蓝色衣服，他特别高！”
“什么？您慢慢说。”
“我说，我被外卖员堵在家里了！”陶梦尽量让自己别那么慌张，还要确保吐字清晰，“就是我叫了一份外卖，他把外卖放在家门口了，可是他不走，我家的地址是……”
“什么？您慢慢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就是我点了一份外卖……”陶梦忽然间停下来，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油然而生，心尖像是扎了根钉子。她全身僵硬，保持着举着手机报警的这个姿势站立，手机里的声音让她熟悉又陌生，那声线像人，又不像人。
“什么？您慢慢说。”
又来了一遍，陶梦已经能完全确定这通电话不是真正的派出所了，但是打到哪里去了她也不知道。原本是黑色的通话屏幕变得明亮起来，好似手机也出了故障，自动接了别人的通话视频。
“什么？您慢慢说。”
这句话的声音也越来越粗，重复几次之后，原本是一个比较中性的女音，音调像变了形似的开始变低，语速逐渐放缓。等到说完这句，这几个字音已经完全变成了男人的嗓音，低沉又诡异，像AI又觉得这AI透着阴险。
而变亮的手机屏幕也很诡异，绝大部分都被那抹让人害怕的蓝色占据。陶梦被那蓝色吓住了，可是又忍不住地想看。
镜头先是慢慢拉远，陶梦这才看出是一个外卖小哥拿着手机，只不过镜头太近，所以才满眼蓝色。随后蓝色逐渐离开了摄影范围，手机一转，屏幕里又变成了深褐色。
这是……陶梦有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心脏砰砰砰地猛击胸腔，要撞开她的肋骨。不等她再多思考，深褐色的画面中出现了一道光亮，是暖色调的光，然后屏幕里是鹅黄色的玄关，长条形的穿衣镜……再然后，一个身穿黑色毛衣的身影出现了。
陶梦盯着屏幕里出现的自己，门外的那个外卖员显然已经推开了她的家门。
手机里出现的身影，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狠狠揉搓塑料袋的声音响在门口，像电流撞击，又比电流多了些实体的厚重。陶梦像被人拧着头，虽然顽强地抵抗了，可还是无法迈出一步，无法逃跑，只能身子生硬地往后转，看向身后的房门。
房门果然已经被推开了，门外一片漆黑，看不到究竟有什么。就是这样的漆黑和未知才让人最为害怕，陶梦不仅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听到了耳膜里的“咚咚咚”。
那是她强烈的心跳。
一只漆黑的手挤进了门缝，整只手都烧得漆黑无比，像是被熏过。指甲盖不是肉色也不是红色，而是淤血凝结后的紫黑色。
手再往外伸，就是那个蓝色的袖口。
也就在这时候，屋里所有的灯连续闪了两三下，啪地一下子，吸顶灯爆了两个灯泡。屋里陷入黑暗，陶梦像被丢进了深海，不仅看不到任何出路，只剩下窒息和濒临死亡的绝望。
冰冷彻骨的寒意在她身旁流窜，不知疲倦地包裹她和屋内的家具，她听到了脚步声，声音非常杂乱，不像是一个人朝这边过来，同时揉搓塑料袋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在安静的黑屋里很好辨认方向。
那声音从房门朝自己靠近。
陶梦舌根一疼，两条腿也被冻得没了知觉，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捂得死死的，让人无法顺利呼吸。
“别出声，别害怕。”一个粗犷的男中音在耳边。
我怎么可能不出声不害怕啊！你谁啊！陶梦已经来不及想了，所有的理性和逻辑能力都从脑海中抽离，只剩下最后一个想法。
自己是不是撞鬼了！这些都不是人！
寒冰冻住的不仅是陶梦的家具，还有走廊中的绿植，不知道是谁放在楼道里一盆滴水观音，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冰冻观音。绿色外面裹着一层冰亮的壳子，钟言踩着冰渣朝前走，尽量将鬼场的范围控制在楼道里。
但就算已经极力控制了，他仍旧炸掉了楼道里的感应灯。
啪，又碎掉了一个灯泡。钟言继续往前走，炸裂的灯泡玻璃碎片就在他的头顶飘过，却不能进入他的鬼场，而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就是他们的老朋友了。
穿蓝色外卖服装的高大男人，钟言一看到他的背景就会想起望思山上发生的一切，以及被这个鬼镇压的恐惧。
“又见面了，老朋友。”钟言停在他身后几米，上回见面他追杀的是萧薇，这回是陶梦。果然自己没猜错，如果晚来一步，陶梦的下场就会和赵丽丽一样，活生生地被鬼吓死。
外卖鬼站在前方一动不动，即便他没有动静，钟言仍旧可以感觉到他带来的威压。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鬼，可崇光市内有人运用这样的鬼在杀人。
“师祖，我见过他。”飞练也想起来了，“就在望思山上。”
“那时候我拿他束手无策，但不代表我现在拿他没辙。他在我的鬼场里被镇压了，否则现在他已经侵入了咱们的脑海，说不定将咱们全部侵染。”钟言笑了一声，笑声还没落定就看到那只鬼转过了身。他走路的方式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很沉重，每一步都扎扎实实地踩在地板上，像是有千斤重，可实际上空无一物。
鬼火悄声无息地燃烧起来，直接烧在他蓝色的服装上，但是仍旧没能阻挠他前进的步伐。
“师祖，要不我去吧？”飞练见这招数不管用。
“你先别动。”钟言并不气馁，一低头就看到小女鬼蹲在他的脚边，又说，“你也别动。”
小女鬼揉了揉耳朵，挺高冷，反正就是不给钟言任何回应，只是细长的尾巴不停地摇动，显然很是兴奋。
那鬼越来越近了，钟言只想试试这只鬼的上限在哪里。他刚一发狠皱眉，巨大的冰棱从外卖鬼的体内刺出，竟然又一米多长，尖锐的冰尖顶破了他的衣服，都快要把他的脑袋顶出来了，可仍旧没能阻挠他的前进。
“师祖？”飞练再次请求出战。
“好吧，看来只能使用这一招了。”钟言点了下头，说话间外卖鬼全身冒冰，厚重的冰壳将他冻在原地。可是冻结的时间显然不能永久，半秒过去，那鬼轻轻地一挣，冰壳的表面就从头到脚裂开了一道口子，显然下一秒就要彻底粉碎。
可是这半秒的时间足够钟言拿枪对准，准星不是很好的他将枪口对上了外卖鬼的心脏。
“尘归尘，土归土。”钟言说完就连开三枪。
巨大的枪声在鬼场内部来回激荡，震得飞练的后背快速伸出六根触手，分别捂住了自己、师祖和小女鬼的耳朵。面前的鬼在被纯金子弹击中的刹那变成了粉末，粉末又在空中快速消融，即刻和透明的空气融为一体。周围恢复了平静，没有走步的声音也没有送餐的外卖员，高大的身影彻底变为泡影，恶鬼的力量在来自超新星爆炸的超高能量面前不堪一击。
“看吧，这东西可比道术、法器厉害多了。”钟言将枪上了保险，可不敢当着飞练的面拿出来乱晃。这要是一颗子弹打过去，飞练也没了。
伴随着鬼场的消失，楼道里的冰也完全不见踪影，只是室内的温度不可能一下子回暖。他们快步冲向陶梦的家，门虚掩着，屋里已经重回光明。
“你是谁啊！你到底是什么人！”陶梦紧紧地贴在墙上，剪刀尖朝着田洪生，“别过来！”
“你这姑娘怎么不识好人心呢？”田洪生没有走过去，“我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是我真的是好人！”
“那你怎么会在我家里！”陶梦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对不对！”
“谁？”田洪生有点相信太平间刘大爷的话了，自己这脸算是彻底毁容，应该去做个修复。不然无论到哪里都有人不把自己当正经人，这果然是一个看颜值的社会。
陶梦缓了缓：“外卖员啊！刚才那个外卖员！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钟言和飞练一进屋就看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他立刻变身为调解员：“陶梦小姐，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自己人？陶梦一时没注意门口，扭头就看到另外两个男人站在玄关的正前方，其中一个完全不认识，还戴墨镜，另外那个她今天刚刚在医院见过。
“你？怎么会是你？”陶梦又把剪刀尖对准了钟言。
钟言一挥手，细长的鬼场接触到她手里的剪刀，锋利的刀刃马上裹上一层厚冰，根本切不动任何东西：“是我，而且我们是来救你的，追杀你的人又不是我们。”
“追杀我？谁追杀我？”陶梦像看了一场魔术，只不过这魔术效果毛骨悚然。
“我知道，让你相信我们非常难，毕竟这事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很难想象，但是你确实是被人追杀了，或者说……”钟言看向她的手机，“是有人命令恶鬼在追杀你，你被鬼追杀。”
陶梦像大脑当机一样看着他。什么？有人命令恶鬼，追杀自己？
“刚刚那个外卖恶鬼就是，而且那个恶鬼已经杀过别人了，你不是第一个。”钟言将枪还给了田洪生。
看到了枪，陶梦显然更紧张了，她木呆呆地问：“谁？杀了谁？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闺蜜被人利用了，你也是。”钟言非常直白地告诉她，“你还记得今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个萧薇吗？她就是几个月之前的杜亦寒，未婚先孕，男朋友消失，然后身边有一个闺蜜安慰她生下来，并且还说要一起养孩子。”
陶梦皱了皱眉头，萧薇？就是医院里那个女生？
“有人利用了她和你闺蜜的肚子，她们都是绝户命，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的，孩子肯定生不下来，不是胎死腹中就是早早夭折。”钟言越说越气愤，“但这事背后的那个人还是想办法让她们怀了孩子，目的只有一个。”
他看向了身边的飞练。
飞练摘下了墨镜，血红的双眼格外瘆人，眼窝里、眼眶里全都是鲜红的。“因为他们想用你闺蜜和萧薇的孩子，让另外一个更厉害的鬼出世。”
“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陶梦只觉得这件事太过离谱，她时不时看向门口，生怕门边上再次出现那个蓝色的身影。
“你别看了，那个鬼已经被我送走了。”钟言揉了揉手腕，又活动了两下脖子。骨骼因为他的运动而发出嘎嘣、嘎嘣的弹响，屋内是一片狼藉。
“你要干什么？”陶梦一边说一边看向厨房，计算着逃去厨房需要多少步，厨房里有菜刀，拿到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因为她看出来钟言好像要动手了。虽然她也不知道钟言要怎么动手，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钟言笑着往前靠近：“陶梦小姐，接下来我会做一些非正常的举动，而且会让你产生一些不适，提前和你说声抱歉。但是请你相信我们，我们真的是来帮你的。”
不等他说完，陶梦已经迈步冲向厨房，而田洪生也快速地将她拦住了。紧接着飞练的后背再次伸出了触手，将陶梦的身体紧紧裹了好几圈，平平稳稳地放在了餐桌上。
“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陶梦快要吓晕过去，张开嘴大喊，“救命！救命啊！”
可是她的声音完全传递不出去，因为她已经在钟言的鬼场里了。钟言拿起旁边的冷水，使用鬼火微微加热，变成了热水，另外一只手捏住了陶梦的下巴，掰开了她的嘴。
“舌蹩这东西很少见了，最起码这一百多年我没见过，但是赵丽丽的嘴里有，你肯定也一样。”钟言将那杯热水灌了进去，下一刻，就听到了刺耳的尖叫声，像婴儿尖叫。
田洪生恨不得捂住耳朵，十几只手好像在用长指甲抓黑板。
“这东西怕热，而且最怕糖，再不给你强行取出来，你整条舌头就要没了。”钟言使劲儿地掰着陶梦的嘴，冷不丁地掀了她的舌头。看似是柔软的舌面，可是背面却缩着数十条细长的虫足，慢慢地活动起来，像是准备苏醒。

第135章 【阴】妴怪裂12
纤细的虫足太过柔软,躲在人类的舌头下面可以全部收起来，所以哪怕人张开嘴巴说话、喝水、进食，仍旧看不出一丁点儿的不对劲。
“这是什么？”田洪生没见过,比起傀行者,他们拿枪的见识过的东西还是少了些。
“舌蹩。”钟言伸手问飞练要东西。飞练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牛皮卷,在桌上一抖，完全摊开，里面全部都是银针。
“这东西很凶险吗？”田洪生头一回见钟言这样谨慎，“用不用我派人找专业的人来？”
钟言一听就无奈了：“找什么人？”
田洪生说：“外科医生。我们特殊处理小队和许多顶尖医生都有合作关系,如果想要取下这个东西应该不难。咱们可以先把陶梦深度麻醉，然后我再安排专业的人员来运送,两个小时之后我保证她能躺上手术台,身边不止一个主刀。”
飞练和小女鬼一起站在桌边，一起看着桌上不断挣扎的陶梦，活像一对儿鬼兄妹。
几秒后,小女鬼将手摸到桌边，踮起脚尖，试图往上爬。
几秒后，飞练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下,将试图往上爬的小女鬼按了回去，还揉乱了她的头发。
小女鬼吭哧一口咬住了飞练的手指,飞练干脆将手指掰断递给她。傻了吧,哥只要不切成臊子就能复制。小女鬼也没有客气,直接将那根手指嚼得稀巴烂,咽了下去。
“等两个小时之后,陶梦上了手术台,你们用专业器械打开她的嘴，就会发现她的舌头已经被舌蹩吃干净了，舌根处只挂着一只多足虫。但是她还活着，还能说话，但是已经完全不是她自己了。”钟言取出一根银针，“这东西可不好弄，外科医生可干不来这个活儿。”
陶梦还在疯狂地挣扎，力气大得吓人。飞练用触手捆住她，自然能直观地感受到她的力气有多大，七八个成年男人肯定按不住她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能在转眼间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很显然太不正常。
“你们……你们……”陶梦的下巴合不上，她甚至怀疑这些人卸掉了自己的下颚骨。钟言手里捏着一根针，那针又粗又长，照直了就朝她的眼睛扎过来。
完了，这样一扎，自己的眼球肯定会被扎穿。陶梦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心里也明白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只是无用功。那根针一定会扎穿眼皮，再狠狠深深地扎透眼球。
“别动。”钟言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用手指压着她的额头，将第一根银针扎进了她的印堂。
整根针几乎全部扎了进去，只留下一厘米的长度在皮肤外头，在感觉到酸胀感的同时陶梦又闻到了一阵药香，感觉四周烟雾缭绕的，好似被这药香带入了高山之上，雪山之巅。
飞练点了个香炉：“弄好了，师祖你可以动手了。”
“嗯，我就知道带着这东西有用。”钟言的手一直没从陶梦的头顶离开，“这是舌蹩家乡的东西，它们在这种药里长大，一闻就会老实些，凶性少一些。”
“舌蹩家乡？”田洪生什么忙都帮不上，“它还有家乡？”
“有人养它们，自然就有家乡。这是一种雪山上的虫蛊，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盛行，最初也是酷刑的一种。”钟言见陶梦安静下来才去取第二根银针，这回直接扎在她的右耳后侧，然后是第三根，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她的左耳后侧。
扎完之后他再看陶梦，陶梦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仿佛被点了昏睡的穴道，进入了恍惚梦境。
现在，可以动手除虫了。
“得封住她几个穴位，不然一会儿这些穴位就要坏事。”钟言说完再取银针，“这银针用的银纯度不高，一半银一半铜，只有这样才行，纯银就不管用了。”
“你懂得真多。”田洪生彻底服了，“怪不得你能从十三中学的鬼煞里救出我儿子。”
“那也算是他自己命大，现在……”钟言看向半昏迷的陶梦，“就看她的命大不大了。把你的匕首给我用用吧。”
混合着乳香和香茅气味的药香逐渐浓郁，在鬼场里四处飘荡，久久不散。田洪生将匕首递给钟言：“不过你是怎么猜到她已经被人下了舌蹩？”
“当初萧薇闺蜜赵丽丽的舌头上就有，所以我大胆地猜测她也一样。我刚见到她就开始试探，火龙果、奶糖、即食燕窝蜜水，这都是含糖量特别高的食物，舌蹩怕糖，因为它们还是幼虫的时候没长好外壳，可以在糖水里面融化。变成成虫之后虽然不会死在糖水里了，可是恐惧根深蒂固，这也是动物的本能，趋利避害才能活下去。”钟言让飞练帮自己打着手电筒，灯光灌入陶梦的口腔，他活像一个资深的牙科医生。
如果不仔细看，陶梦的口腔里就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可如果仔细看了，就能看到舌头的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细如牛毛一样的虫足在试探周围的环境，尝试之后就会马上缩回原状，继续伪装。它大概有食指那么长，但还没有吃得滚圆，看上去比赵丽丽嘴里掉出来的那只瘦不少。
“这种东西很坚强，什么药水和符纸都不管用，以前我见过被舌蹩完全寄生的人，他们走路的时候头朝上，嘴巴大张，三四十厘米左右的细长虫足全部伸出来，足足一圈，遮得看不出那人最后的面貌，从远处看特别像一个长发女人，披散着整头的发丝。”钟言再次掀起陶梦的舌头，现在的舌头还算柔软，而且也能看出本来的颜色，“这东西的成长环境非常寒冷，所以根本不怕冷，估计扔到液氮里都死不了，但是它们特别怕热。”
说话间，钟言的指尖点起一簇火苗，尽管这是鬼火，可是也有该有的烫度。
匕首尖端的刀刃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所以在很早之前，被舌蹩寄生的人都会无意识地往雪山之地迁徙，在大雪封山之前赶到。有时候那些采药的商人会特意给采药童下这个东西，只因为这样可以让他们去更冷的地方，采集最为珍惜的药草，比如……高山龙胆花，栗鳞贝母兰，还有天山雪莲。”钟言将刀尖压在舌蹩的虫足上，由于没提前让田洪生做准备，刺耳的尖叫声差点震破他的耳膜。
这完全就是一个小孩的声音啊，但其实就是虫子发出来的。
“这是它们蛊惑人心的方式。”钟言将刀拿出来，虫足上多了一片烫伤，可是整条舌蹩还是牢牢地吸附在陶梦的舌头背后，往外一抻就会牵拉舌后的肌肉，有几处吸附的连接点刺入得非常深，像是在舌头上打孔。
“它们的幼虫会用哭泣的声音引路人过去。”钟言摇了摇头，“看来已经寄生有一段时间了，不太好办。”
“取不出来么？”飞练一直没打扰师祖工作，小女鬼蹲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
“能取，就是要换个方式了。舌蹩虽然叫舌蹩，但是它的寄生是全方位的，而且寄生途径非常稀奇。”钟言再次取出银针，这回给陶梦的手心、脚心、喉咙、膝盖、大腿内侧、肘内侧全部都扎上了重要穴位，“它们是靠吸气吸进去的，最早寄生在鼻子里，然后顺着鼻腔爬进口腔，最后停留在舌头的后方。这时候人会本能地抗拒糖分和热食，吃一点都会疼得要命，或者恶心反胃，这个阶段也是舌蹩吸取营养的阶段，主要的能量来源就是舌头上的血液。”
“它们会蚕食舌头上的血肉，同时控制这个人的话语。这才是它们被培养出来的目的，在以前，如果给德高望重之人下一只舌蹩，就等于掌控了这个人的口舌，今后他所说的话就是你想让他说的话。高山上的权力之争从来不比平原上舒缓，人在要权的时候会比鬼可怕。”钟言走到陶梦的肘内侧，用匕首划开一个小口子，随后从牛皮针包中的另外一面取钩针。
钩针和刚刚的银针一样粗长，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针尖处多了一个弯钩。钟言将带有弯钩的那一端刺入方才下针的地方，快速下针，快速出针。
看上去像是想要从陶梦的血管中勾出什么来，只不过每次都不成功。而且这个过程看上去真的挺疼，到最后田洪生直嘬牙床。在看到钟言手里的钩针又一次出针，并且勾出了血色的肉丝之后，田洪生终于忍不了了：“你找什么啊？我也学过一些外科知识，我帮你。”
“你别过来，这东西快被我勾出来了，到时候奔着阳气重的人去，弄在你身上就坏事了。”钟言用眼神制止了他，“而且我也已经找到了。”
“什么？”飞练和小女鬼好奇地凑过来看，他们都没什么阳气，都是阴的。
“舌蹩真正的虫足，就是这个……”钟言感觉到这次下针有所阻碍，再出针的时候明显没有那么顺利了，显然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但是他没有用力，反而将动作放轻，节奏放缓，徐徐带之。
一根血红色的“长线”，从肘内侧的小伤口里被拽了出来。
田洪生忽然联想到了挑虾线的画面。“这是什么？舌蹩的血管？”
“不是，这是舌蹩的虫足。”钟言小心翼翼地挑出一根来，“飞练，拿热水来。”
飞练一直等着帮忙，终于有用得上他的时候了。厨房的热水壶里一直有恒温热水，他接来好几碗，依次摆在了钟言的面前。
血红色的细线不停扭动，像是想要用尽办法回到人类的身体里去。钟言直接将它放在了热水里，它立马不动了，完全失去了活性。
“舌蹩在舌下的那些虫足是伪足，虽然脱离人体后也能靠着那个行走，但是真正的虫足已经渗透进寄主的身体当中，特别是四肢末梢。这段时间里，陶梦想说什么话，想要去哪里，干什么事，实际上都是舌蹩在控制。等舌蹩长成可以完全脱落的时候，寄主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是它的虫足，完全没有了自我意识。那时候的人就不是人了，而是一只……”钟言撩起眼皮，冷冰冰地看了看田洪生，“是一只虫，人在走就是虫在走，人说话就是虫说话，所以我特别讨厌这东西，因为我以前就被虫人骗过。”
田洪生见过鬼，但没见过这样恶心的东西。“那这东西能彻底根治吗？”
“看命，我只能尽力。”钟言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另外一侧的手臂，将肘内侧划开。
将近几十分钟的小手术，钟言费了不少劲儿，也出了不少的汗水。飞练帮他擦汗，像个小助手一样，心里则越来越钦佩了，没想到师祖厉害成这样。凡是下针的地方都被钟言划开，连眉心都没能放过，等到眉心里的虫足被勾出来，钟言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还有没勾出来的？”飞练问，他看师祖没有收起钩针。
“还差最后两条。”钟言歇了歇，但马上开始行动。这一次他下手的地方是最为薄弱关键的眼皮，而且还是眼皮的内侧。
他先把陶梦的眼皮翻过来，在指尖凝结出一把精致的冰刀。不到半厘米的刀刃在内眼皮上留下一道痕迹，伤口朝两侧翻开，露出了眼皮的血管和脂肪。血立马流入眼眶，在眼白上覆盖了一层血膜。钟言再将钩针深入眼皮的小伤口之内，顺着眼皮的高度和眼球的弧度一点点往下刮。
一刮一擦之间，柔软的虫足就被他勾出一点。
田洪生松了一口气，这应该就是钟言说的最后两根，应该不会很长。但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两根最长，好像没有长短的限制，只要钟言不停就能一直拽下去。
他甚至开始怀疑，陶梦的眼球里面、脑子里面是不是已经被虫足填满了？
拽了将近十几米才停，钟言将这一团红血丝线扔进热水，开始对付另外一只眼睛。
而第六医院的妇产科，这时候大部分待产孕妇已经准备休息了。病房里的台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每灭掉一盏，病房里就黑掉一块儿。一个病人只能有一个家属陪同，今晚是萧薇陪床，而梁修贤说他自己会找地方休息，但肯定不会离开医院。
护工床刚刚打开，萧薇将羽绒服铺在上头，忽然听到杜亦寒“哎呦”了一声。
“没事吧？”她立刻转身问。
杜亦寒挪了挪双腿：“没事，就是刚刚肚子里动得有点厉害，有点疼。”
“那就好，如果难受了就说，我去找护士过来。”萧薇坐到床边，用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肚子尖，“怀孕可真辛苦。”
“是啊。”杜亦寒笑了笑，“要不是陶梦一直鼓励我，我真的不敢生下来。原本我是想打掉的，可是她说，既然来了就是缘分，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萧薇也笑了：“有个好朋友最好了，我以前，也有一个好朋友。我和她就像你和陶梦一样，经常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幻想老了之后我们怎么出去玩儿。她比我胆子大，我俩一起看恐怖片她每次都说没感觉，我每次都吓得不敢去洗手间。我俩上学的时候才逗呢，有男生抓毛毛虫放我笔袋里，她把毛毛虫拿起来，塞男生的衣服里……”
说着说着萧薇就笑了，笑着笑着她就安静了。
杜亦寒还等着听后面：“然后呢？她现在也在崇光市？”
“然后……然后我们就长大了。”萧薇只是摇摇头，不细说了，“不过我真的很佩服你，我那时候怀孕，从来没想过真生下一个孩子，我没勇气当单身妈妈。”
“我也没勇气，只是蒋文和我的感情太好，我总忘不掉他。如果没有那些意外，我们现在都领证了。对了，我给你看看我们之前的合照吧，我找找手机里还有没有。”或许是说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两个同病相怜的女生忽然筑起了一道友谊的高墙，让杜亦寒打开了手机，“这是我们去年在河岸照的，你瞧。”
手机屏幕在萧薇的面前一闪，萧薇的眼球像地震一样，脑海里轰隆一声巨响。
“你瞧，我俩是不是很般配。”杜亦寒还在笑，脸上是即将初为人母的喜乐，以及对挚爱的怀念，“好多人都说他好看呢，但我觉着我也不差啊。”
可是萧薇却没有了任何的反应，般不般配她暂时回答不上来，只是那张清秀的面孔她再熟悉不过了。照片里的一男一女相互依偎，背后就是崇光市最为出名的河岸灯光秀，人群中一眼望去，两个人如同神仙眷侣，恩爱非常。
可她曾经也拍过类似的照片，和同一个男人。
杜亦寒口中叫作“蒋文”的前男友，就是她的前男友陈然！
“我俩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认识的，你说巧不巧吧，我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鞋带，给他绊了一跤。”杜亦寒看不出萧薇已经脸色大变，还在回忆和已故男友的甜蜜过往，“后来我们加了联系方式，我说赔偿他一双球鞋，没想到最后就成了他的女朋友。只是那双球鞋……到现在我还没买。”
“等到孩子生下来，我再去买吧，到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去看他，把鞋也带过去。既然答应了他的事就不能食言。其实如果不发生那些事，我们现在都已经结婚了。”杜亦寒明知道不能伤心，可泪珠还是忍不住地滑落下来。啪嗒，两颗眼泪掉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刚好掉在男朋友的脸上，模糊了他的面容。
萧薇也看到了她的眼泪，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因为男友离奇消失断联而泪流满面的自己。她忽然打了个激灵，赶紧拿纸给杜亦寒擦泪水，杜亦寒接过纸巾破涕为笑：“对不起，让你见笑了，其实我现在很少哭。”
“没事。”萧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两个字的，她再次看向手机屏幕，那张脸让她记忆深刻。
几个月之前，这个人也曾经霸占了自己的手机相册。他们一起录视频，拍合影，一起许下婚姻的誓言。
“哭出来就好多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杜亦寒真心感谢萧薇，陶梦和自己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萧薇则完全是陌生人。萧薇心里乱得很，一团乱麻，乱得她两个膝盖不停打哆嗦。她一直以为陈然是不负责任，是临阵脱逃，但从来没想过完完全全是背叛和利用。
更没想过，他们的时间线上，还要另外一个杜亦寒的存在。
“对不起，我忽然有点儿闷。”萧薇要出去静一静，在这里她没法安静思考。她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了病房，可是又不敢走太远，好在老仙还在病房里看守，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
扶着墙走了几步，她走到了洗手间的门口。萧薇一头扎进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冲刷着掌心，使劲儿地拍拍面颊，命令自己这时候千万要冷静。
可是这怎么冷静得了？饶是萧薇已经跳出了失恋痛苦，还是被整件事情震惊到了。
按照时间来算，杜亦寒的孩子已经足月，自己的孩子如果没死，这时候大概是四五个月，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同时当着“蒋文”，也当着“陈然”，他先是让杜亦寒有了身孕，然后又让自己有了。
萧薇完全不去想他到底爱谁，只想知道他究竟是谁。这摆明就是一个深坑陷阱，他是故意让她们有了身孕的，这绝对不是偶然。
所以，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不涉及感情诈骗，完全是利用。萧薇再次用水洗脸，心情已经度过了剧烈动荡的阶段，只是这一切都让她太恶心了，太肮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半年前明显消瘦，可眼神却变得坚毅刚强。水珠从她的脑门儿滴下来，萧薇抽取纸巾狠狠地擦干了脸，平静之后才能思考问题，她在等平静后的清明。
又等了半分钟，萧薇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件事要瞒下来，不能让杜亦寒知道，她和自己的情况不同，她现在是一位即将生产的母亲，不能出差错。而且……这种惨烈的事实有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决定好了，萧薇打起精神走出了洗手间，刚转身走向病房就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人。
“对不起。”萧薇赶紧道歉，擦肩而过后继续前进。
只是走着走着，萧薇停了。
刚刚自己撞到的那个男人，为什么有点儿眼熟啊？
白天，在太平间刘大爷的办公室，自己好像见过……
见过他的遗像。
是他！萧薇快速转头，身后已经没了人影，没错，就是他！

第136章 【阴】妴怪裂13
方才自己明明就是撞上了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萧薇确定自己根本没有眼花，肩膀还有被碰撞过的实体感
那感觉冷冰冰的，像是撞上了一块冻肉,毫无生气,死气森森。撞上的那一瞬间他也没有和自己说话,直接就走过去了，一开始萧薇还以为他是被撞到所以不太高兴，于是赶紧道歉，现在再回忆他可能不是不太高兴,是根本就不是活人。
一具病死的尸首怎么会在医院里四处游走呢？现在的他去哪儿了？
萧薇站在原地左右环视，甚至还退回洗手间里,窥视着男洗手间那边会不会有人出来。十几分钟过去了,男洗手间里根本没人走出来，萧薇再次拧开冷水龙头，用水拍拍脸,复盘眼前的困境。
杜亦寒和自己有同一个男朋友，医院里有一只仙家在追杀她。现在又出现了一个行走的死尸，尸体肯定是从停尸房跑出来的，因为撞到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体上的冰冷和僵硬。这两件事就够糟糕的了，还有一件就是学长的不正常和那封信。
他一定也是遇到了事情,所以第六医院才会产生鬼煞。
所以，现在所有人实际上都在鬼煞里？是鬼煞的力量让尸体死而复生？还是说,大家伙忙活了这么半天,根本没触及到鬼煞的核心？连这是什么鬼都没搞清楚？
没有头绪,萧薇没有独自处理过灵异事件,了解的也不多。要是钟言在他会怎么办？
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啊,萧薇很快找到了一条路，那就是必须冷静。要是钟言在，哪怕他同样没有头绪，但一定会让所有人冷静。心不静则乱，一乱就会上当，甚至中了障眼法。
所以萧薇当下做了一个决定，先回病房，如果那些人是冲着杜亦寒来，那么就更需要陪在杜亦寒的身边了。思索之后，萧薇对着镜子喘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这里。
只是镜子里的她并没有消失，反而露出了一个莫测的奇怪微笑，下半脸逐渐出现了许多泡泡。
六层的护士站也到了稍稍清闲的时候，白天这里忙得脚不沾地，等病房熄灯之后，小护士才能坐下歇一歇。可是歇一歇也不是真的休息，虽然坐下了，可手里还在忙着。
她翻看着两天之后的排班表，小护士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打钩，或者画叉，病房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哎呦”都很正常，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没什么，有些陪床的家属这时候才出来洗漱，或者用走廊的微波炉加热晚饭。
她低着头，继续翻着排班表，心里想着哪屋哪床的病人已经超了预产期，忽然余光里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张主任？”小护士抬起了头，“您怎么来了？”
张主任和她隔着前台，一言不发，只是脸上戴着一个医用的口罩。
“您……您不是已经下班了吗？”小护士站了起来，张主任这个时候绝对已经下班了啊，而且下班之前她还抱怨了一下今晚的天气，还提醒她们明天一定要记得带雨伞。可眼前的张主任不像是下班，也不像是回过家又匆忙回来，她穿着的白大褂上还有着今天不小心弄上的钢笔水，显然这几个小时就是根本没回家啊。
可是张主任要是没回家，她躲在医院里干什么？没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冷风过境，一下子吹开了排班表，纸张从左到右翻面儿，像是有人故意在抖纸，抖得哗啦哗啦直响。窗外打了个闪，闪得护士站的台灯好像也跟着闪了一下，照得张主任的脸部煞白。
“张主任？”小护士有点儿害怕了，往后退了退。
白大褂上有墨水渍，张主任脸上的医用口罩倒是全新，强烈的新旧反差让人无所适从，而且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张主任。小护士本能地往后再退：“张主任？您……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突然间，一阵风朝小护士吹了过来，将方才吹得翻飞的排班表吹到了地上。
风好像忽然间变大了，吹开了萧薇旁边的窗户，潲进了不少雨水。萧薇赶忙将窗户关上，往前再走走就回病房了，刚好可以经过护士站。
对了，要不要问问今晚值班的护士？萧薇这样想着就走了过去，前台刚好有一个小护士在办公，低着头不知道写着什么。
“您好。”萧薇敲了敲前台的桌面，比划了一下高度，“请问您刚刚见过一个……大概这么高的男人走过去吗？”
小护士低着头，仍旧还在写字。
萧薇见她没抬头就没再问，毕竟她也有实在忙不开的经历，和病人说话的时候都来不及抬头，结果被那个男病人投诉，说自己的服务态度不好，没有目视他。现在她静静地等待小护士忙完，顺便回忆了一下那张巨大遗像上的面容。
那个男人是个双眼皮，挺普通的模样，刘海不长，穿的是白色T恤，裤子好像是黑色的……萧薇回忆完毕，见小护士还没有抬头的意思，只能再次打扰她：“您好，请问您见过一个这么高的男人走过去了吗？他穿白色的T恤，黑裤子。”
小护士腾地一下抬起头来，给萧薇吓了一跳。
“您说什么？”小护士问，写字的手还没停，脸上戴着大大的口罩。
萧薇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这种反应，着实吃惊，仿佛自己打扰了一个非常专注的人。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笔写得飞快，萧薇对护士站里的一切都熟悉，哪怕只是看了个边角也能认出她手下压着的那本册子是排班表。
打印出来的排班表都不能涂写画画的，所有的变动都要在打印之前提前说，那么她现在写什么呢？
“哦，没事了，您忙吧。”萧薇直接走了，转身很快，步速也有所加快。她能感觉到那名小护士还在看自己，就像是目送自己的背影一样，可是她不敢回头，生怕撞上邪门的事。
最主要的是，那个护士也戴着口罩，这直接激活了萧薇的记忆点，当时学长说过，如果他戴上了口罩，赶紧跑。现在是晚上，护士本人在护士站内，这里又是妇产科，她戴那么大的口罩干什么？
萧薇拐进了房门，看到杜亦寒一切都好的瞬间才回头看了一眼护士站。而刚刚那个在排班表上写写画画的小护士已经不见了，整个走廊十分安静。
钟言这边刚刚结束，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勾出来的红色虫足满地都是，只不过已经完全失去了活性。
飞练嫌那些东西恶心，根本就不带碰的，小女鬼没见过好玩儿的东西，捡了不少，现在她蹲在地上像个普通的小孩儿在玩翻绳游戏，将血管一般的虫足栓成一根，在小手当中翻来翻去。
“别动了。”飞练看不下去了，用鞋尖踹了踹她，“脏死了。”
小女鬼放开她的玩具，回身抱住飞练的大腿就是一口，尖利的上下牙用力咬合，严丝合缝地啃在飞练的牛仔裤上，直接给裤子咬出一个大洞。顺带着也咬下了一大口肉，直接撕下来不少。
大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白森森的骨头直接见了光，如果她再用力一些，估计能直接将飞练的大腿骨咬断。这回她应该是放水，只在大腿骨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肉还在嘴里嚼着，小女鬼的身子却被飞练倒拎了起来。飞练抓着她的尾巴将她晃了晃，脸上是一副大人不和小孩儿计较的模样，顺手就把小女鬼扔到了沙发上：“到一边吃去，别妨碍师祖办事儿。”
钟言确实不能被妨碍，因为他现在的工作是最为精细也是最为危险的一步，要处理陶梦的舌头了。
陶梦半梦半醒似的，眼睛半睁开，可是人却是一丁点反应都没有。她的眉心还在流血，钟言用热水擦了擦伤口，顾不上给她弄个创口贴。两只眼睛也在流血，鲜血从眼尾往太阳穴流，乍一眼像是七窍流血。现在钟言又一次托起了她的下巴，目标就是那条舌蹩。
察觉到外来危险的舌蹩一动不动，紧紧地贴在舌后。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死，而且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来了。”钟言的指尖变成了冰刀，“你应该听得懂我说话对吧？”
在一旁的田洪生问：“它能懂？”
“舌蹩都很聪明，否则它们没法服从于真正的主人，它们的出生就带着目的性，当然懂这些人情世故。”钟言捏住它的伪足，“它们的智商已经不亚于成人了。”
“所以也很狡猾？”田洪生提醒钟言，“你要小心。”
“你放心吧，我不是没对付过这东西。”钟言往外拽了拽它，它的腹部带有许多尖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陶梦的舌头组织当中，这会儿它干脆也不装模作样了，虫足全部伸了出来，在陶梦湿润的口腔内部滑动。
于是钟言对舌蹩说：“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先说好，你自己下来，我留你一条命，你要是非逼着我动手了可是一条活路都没有。”
舌蹩的虫身仍旧没有放松的迹象，像是完全听不懂人话。可是钟言最知道这东西的鬼心眼，它现在绝对不是害怕，而是在想办法脱身。一刹那的功夫，钟言的手指尖被冰凌覆盖，中指和食指都变成了锋利的手术刀。
也就在这功夫，那只舌蹩的虫身微微拉伸，有了些伸直的迹象。原来它真正的头部并不是露在外面的那部分，恰好是缩起来的那部分。
一双黑色的虫眼和钟言对视，钟言直接将刀尖对准了它的眼球：“你还想不想活了？给我从这个女孩儿的嘴里，滚出来！”
带有尖刺的腹部离开舌头非常快速，可舌头的背后全部都是小窟窿，这些都是舌蹩寄生的证明。但是它并没有从陶梦的嘴里出来，相反，它冲向了陶梦的嗓子眼！
但是它的逃生并没有成功，直接被堵在了外面。陶梦的咽喉部位已经被钟言用冰堵住，完全断了它的后路。这时钟言再伸手一抓，尖叫声四起，好在飞练早就用触手捂住了他和小女鬼的耳朵，包括他自己的耳朵。
没人给堵耳朵的田洪生双手压在耳上，震惊于阴生子的区别对待。
尖叫的舌蹩被指尖冰刀洞穿，愣是被扎了出来。当钟言将它捏出来的瞬间它的伪足全部断了，只留下身体部位。这是一种自保的机制，只要还留着一点腹部它就能活下去。它一边尖叫一边将身子团成了球状，钟言则用冰将它完全冻住了，眨眼功夫就冻成了一个冰球。
“飞练，盒子。”钟言朝后面伸手。
飞练从包里取出金盒，钟言将冰球丢进去，盖上了盖子。“这回好了……陶梦要是命大，一会儿就该醒了，等到她醒来，咱们必须快速赶往医院。”
“你不是说医院里有萧薇和梁修贤就够了吗？”田洪生快速联系着自己的小队，“现在医院那边没有动静。”
“他们应付马仙是没问题，但是应付不了医院的鬼煞。如果我猜的没错，医院里的鬼煞应该是一只‘妴怪’在作怪。”钟言擦了擦汗，“十三中学的那具死尸，应该就是被这种鬼附身了。”

第137章 【阴】妴怪裂14
“妴怪？”田洪生连听都没听过,“这是什么？很难对付吗？”
“‘妴怪’是它的本名，听过的人不多，但是它还有一个别称,叫作‘不死魂’。”钟言说完看向田洪生,“这个名字你就熟悉了吧？”
“不死魂……居然是它？”田洪生何止是熟悉,简直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就是它害得我毁了容！”
“也没到毁容那么严重，你别瞎说。”钟言并不觉得田洪生算是毁容，相反,他倒觉得他脸上的疤痕非常有男人气概，放在几百年前他这种胆识的人都可以当个将军了,“不过你能从它手里活着回来,也是命大。”
“可是收容不死魂的代价太大了，不光是我的队伍，还有你们王副队的队伍。”田洪生的声音忽然降下来,回忆起了非常悲惨的过往，“王大涛没和你们讲过他自己的事？”
钟言、飞练一起摇头，自从阴生子出世，他们一直忙得连轴转，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小女鬼看着他们摇头,自己也跟着摇头，倒挂在吊灯上晃来晃去,又被飞练伸长的触手一把薅下来。
“我听说过一些。”钟言想起傀行者宿舍楼下那个看门顺便开小卖部的老头,“我入职的第一天,有个看着像扫地僧的老头就和我说过,让我别跟着王大涛干,说王大涛克队友,一个原生队友都没剩下。”
“他的原班队友全部死在不死魂的手里了。”田洪生摸了下脸上的疤痕，“包括我当时的小队，除了我，也折在了不死魂的手里。如果那时候有你在就好了，我们一定不会失去那么多人。那时候我和王大涛都年轻，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厉害，我不知道你对很早之前的‘3.19特大交通事故’有没有印象，就是它干的。”
“原来那次是它……怪不得死了那么多人。”钟言用纸巾擦着陶梦的眉心血，估计她快要醒来了，“那么早的事了，当时就是你们去处理的？”
“确切地说，是我们协助收容的。”田洪生纠正。
钟言捻了捻指尖：“收容？你们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是我们的本事大，是科学家园的装置厉害，我到现在都不懂他们的那个盒子为什么比傀行者的镇魂金盒管用。”田洪生比划了一下，“就是一个长宽高都差不多二十厘米的黑盒子，看上去像是密封的，但是留下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当时，不死魂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算是被科学家园论坛顺利地收容了，可是我们的人……”
“那是一次非常惨烈的事故现场，在新修建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48辆车的连环追尾，而且无人生还。一开始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撞上的，就像是一宗无头无尾的悬案，如果是正常的追尾事故，行车记录仪一定会记下驾驶员在冲撞前的反应，肯定是惊慌失措。地面上也会留下相应的轮胎刹车印，人的本能是遇到危险肯定会踩刹车。”
“可是这两个都没有，行车记录仪大部分失效，像是受到了电磁干扰，录像时断时续，只有一个相对完整，但录像内容非常令人不适。”田洪生显然是看过，“最奇怪的是，地面上没有一道刹车印，就像是所有的车明知道前面已经撞成一堵墙了还在加速。”
“大部分的受害者都是即刻死亡，并没有什么痛苦，也有一些受害者当时还没死，但是都没能留下全尸。你知道的，在那种特大事故当中，大大小小的车子都撞在一起，又有起火的，很多受害者的尸体都没法完整地取出来，有些直接和车座子烧粘在一起。”
钟言听完了他的话，这起事故发生得相当早，他当时也有所耳闻，第一直觉就是非人为因素，肯定有灵异现象发生。那么按照傀行者的评级标准，“不死魂”应该是一个S级的鬼煞了。
“现在那段录像在哪里？”他问田洪生。
田洪生说：“你可以去问王大涛。”
“好。”钟言看向飞练，飞练马上将电话打了出去，王大涛那边接得倒是很快，开门见山地说：“第六医院需不需要增援啊？我看你们还没动静。”
“不需要，让蒋天赐和白芷好好休息。”钟言也开门见山，“我现在要不死魂鬼煞的那段车载视频，能不能给我？”
“你要那个？”王大涛反应了一下，“第六医院不会是那玩意儿吧！”
“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它，妴怪的怨气可太大了，你应该深有体会。”钟言并不觉着眼下的情况乐观，“我只知道妴怪的过往，但并不知道怎么对付它，我需要更多的资料！”
“好好好，资料我这边给你调取，马上发过去。”王大涛一想到是不死魂在作怪就思维卡顿，但卡顿之后再重启，愤怒和复仇的烈焰在心里熊熊燃烧，“钟言你一定要小心，不死魂的事咱们只有一段视频资料，大部分的详细信息都在科学家园手里。咱们到现在都没摸清它是怎么附身，怎么传播，怎么侵染，它来无影去无踪，很难被抓到。那次是我和田洪生一起行动，我们两个也是唯二的幸存者，但是离开鬼煞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深度昏迷，半死不活，是科学家园的人把我们弄出来的。后来他们拒绝资源共享，这件事至今是一个悬案。”
“你放心，如果我有这个能力一定给你们报仇。”钟言没想到这里头有王大涛这么多的私人恩怨。
可转念一想，这好像也是情理之中，和鬼打交道的人大约都和鬼有私仇。
“你一定要……要给我的小队报仇。”王大涛说话甚至开始不顺，语气也逐渐凝重，“我的那些兄弟们……全死在它的手里了。”
尽管钟言不该揭人伤疤，可这时候也不得不这样做：“能不能形容一下，他们都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当时的场面很混乱，我感觉我周围全部都是鬼，有无数的鬼，可实际上只有一个不死魂。发动机连续爆炸，起了很大的火，我们身在浓烟当中什么都看不清楚。”王大涛的最痛之处被揭开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好像都带着血，“我那时候还很年轻，那是我的第一支完整队伍，我们原本都说好了，要一起干到退休，然后逍遥快活地拿着退休金去旅游。然后……他们好像忽然间就发了疯，可是火势太大，我连他们在哪里都看不到，最后我就记得有个兄弟喊了一句……”
“‘别看镜子！&#39;”
“然后更大的爆炸就发生了，我被炸飞几十米远，要不是有恶鬼附身早就命丧黄泉，可即便这样我还在ICU躺了三个月，脊椎骨碎成了七段。”
“等等啊。”钟言想了想，“脊椎骨碎七段你还能站起来？”
“我有鬼附身呢，它连一栋楼都能撑得住，当然也撑得起来我的身子。如果我身上没有这只鬼，我只是一个瘫痪在床的人。”王大涛的回忆结束，“钟言，这次你一定要抓到它，这可能就是冥冥当中的命运。只要抓到不死魂，知道它的原理，我的兄弟们就可以瞑目了。”
“好，我答应你们。”钟言说完就接到了视频，他挂断电话，打开视频，一点开就冲击十足！
咣当一声巨响，显然这段行车记录录像是从撞车的一刹那开始的，撞车之前的那部分肯定也丢失了。撞击过后先是起了一阵浓烟，白烟从车前盖滚滚冒出，像是一锅水烧开，直扑而来。紧接着又是一次撞击，整个车身被后面的车推着往前，在前后两辆车当中备受挤压。
田洪生和飞练也跟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都快要顶在一起了。小女鬼又挂在吊灯上，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最后又被飞练的一根触手倒拎过来。
三鬼和一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钟言都不敢想象车里的人会被挤成什么样，肯定取不出全尸了，只剩下肉泥。追尾最怕的就是后面连续撞，前面的人因为车门变形而出不来，就只能活生生挤在车里。一声接一声的金属碰撞声就像是恶鬼的脚步逐渐逼近，完全没有给人留下活路。正如田洪生所说，没有一辆车是踩了刹车的，因为根本没听到任何刹车片摩擦的刺耳动静。
咣当，又来了一次碰撞，不知道哪辆车先炸了，这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完全变成了一整片碎片。
车子的款式很旧，一看就不是近两年的车，而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方向盘的材质也是那时候特别流行的木质盘，很多公司的公家车都很喜欢弄这样。前面的小轿车完全被挤成了一块废铁，估计只剩下一米的长度，而这辆车估计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候，行车录像里记录下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
前面那辆轿车上的驾驶员，居然没有死！
从背影看，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而且他的生命也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伸起了右手，右手已经被挤得脱了骨，白骨森森下面像是挂着一只肉色的手套。这只已经称不上是手的手用力地伸向后视镜，紧紧地抓着那块还没碎掉的镜子，用力地往下掰着什么。
别看镜子。钟言想到王大涛队友的遗言。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而躺在桌上的陶梦也醒了。
“呕……”醒来之后她先开始呕吐，翻身扒住了桌沿一个劲儿地吐血沫。等到她再抬头的时候整张脸看起来更像七窍流血。
“救……”她刚要大喊救命，就被飞练的触手捂住了嘴巴。
“别怕，你身体里的寄生虫我已经给你取出来了。”钟言踩着几条虫足过去，到她面前弯下腰，检查了眉心的伤口之后说，“眼皮和舌头都特别疼，对吧？是我给你治病，迫不得已，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事情非常重要，你必须马上记住，完全相信我，否则杜亦寒和她的孩子活不下来。”
陶梦的眼睛流出两道血泪来，她紧紧地拧着眉头，仍旧在想怎么抗争一把。
“我知道你还在想怎么逃跑，但是我不拿杜亦寒和你开玩笑，她现在非常危险，我和你解释完之后就必须去医院救她。”钟言弯下腰，和她对视，“陶梦，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我们几个都不是人。现在有人在追杀你的好闺蜜，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都被人算计。你舌头很疼是因为你被舌蹩寄生，地上这些都是寄生物，我向你保证，这些都是真的。”
田洪生作为唯一的一个人，拿出了自己真正的证件：“特殊处理小组的总大队长就是我，这些年我们一直默默保护着崇光市的安全。钟言说的话都是真的。”
陶梦用力地喘着气，不光是眼皮和舌头疼，身体上还有许多部位很疼，特别是肘内侧，活像被人用勺子挖了两个窟窿。但是她又看了看地面，无数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虫子”飘在地砖的水渍里，她也说不清楚这都是什么。
再看眼前，血红色的触手绕着自己的头，围了一整圈，饶是她再不相信鬼神之说，现在也不得不信了。
头顶上的玻璃吊灯不停地晃动，好像吊着什么东西。陶梦再次看向钟言，用眼神示意他们松开手。钟言只是给飞练递了个眼色，飞练就放开了陶梦，陶梦马上举起剪刀对准他们，第一句话却是：“你刚才说什么！杜亦寒的孩子？”
“已经足月了，预产期就是这两天。”钟言反问，“你不知道吗？”
“我不是说不让她生的嘛！”陶梦显然对被舌蹩控制的那一段记忆有所缺失，现在所说的才是她真实的想法，“虽然相爱是很相爱，可蒋文都已经走了，她把遗腹子生下来之后怎么办啊……不行，我得去医院！”
说着，陶梦也顾不上逃脱和挣扎，一下子跳下了桌子，全身都是自己的鲜血。手里还捏着一把剪刀。
“你确定你要去医院？”钟言将她拦住，“现在医院里有恶鬼，你确定？”
“你在说什么废话，这么重要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可怎么办啊！”陶梦要往外冲。
“好，我们带你一起行动，但是你去洗把脸，换件衣服。”钟言劝她，这样冲出去他敢肯定陶梦绝对走不远，就会被当成危险分子抓起来。
病房里，大部分的人都睡着了，自然也包括杜亦寒。萧薇是一直没闭眼，说不好下一刻医院里会发生什么。这时候她接到了钟言的信息，知道了发生在陶梦身上的事，看到“舌蹩”这两个字她的心里一紧，像是自己的手生生给揪疼了。
自己的好闺蜜就是死在这个上头，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在对付她们。
如果自己当时能早点碰到钟言，丽丽会不会还有救？萧薇难受了一下，但马上提醒自己不能回头再想，发生过的事情就只能过去，这是谁也不能更改的事实了。
愤怒和迫不及待的心情席卷了萧薇的头脑，她想要赶紧抓到操纵舌蹩的人。可是现在，她还不能轻举妄动。
病房里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有人在床上翻身。普通病房内只能靠床帘当作隔断，确保每一位病人的隐私，杜亦寒这张床的床帘自然也被萧薇给拉上了。
窗外雷雨交加，一个震耳的雷声过后，杜亦寒醒来了。她的床位靠着窗户，首先听到的就是有人在窗外叫她。
“姑娘，我把你妈给找回来了，快开开门啊。”
又是这个声音！杜亦寒用自己最快地速度坐了起来，倒是给旁边闭眼睡觉的萧薇吓了一跳，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萧薇低声问。
“我又听见我爸的声音了。”杜亦寒压低嗓音，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就在窗户外面！”
挨着窗的床位距离窗户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另外两边都拉满了床帘，制造出了一个临窗的“封闭空间”。窗帘也拉着，看不到外头的风雨交加，但从声音来听绝对是一场大雨。
“每次一下雨我都能听见，我都知道他们回来了。”杜亦寒用被子盖住肚子，保护着身体里脆弱的小生命，“你听见了吗？”
萧薇摇了摇头：“没有啊，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不可能，我认识我爸的声音，就是他。”杜亦寒非常坚决地说。
“那好，你躺着别动，我打开窗户看看。”萧薇像是很不相信她，先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杜亦寒却没有松手，反而抓更紧了：“别去，我觉得窗口有危险。”
“没事，有我在呢，你放心。”可萧薇不仅不听劝，反而走向了窗边，势必要搞清楚这一切似的。杜亦寒不方便走动，只好看着她拉开窗帘，忽然间一个幽灵般的东西撞在了玻璃上，在雷电轰鸣中盖在透明的窗上。
“啊……”杜亦寒小小地叫了一声，她立马捂住了嘴。
萧薇看了看窗外，笑着拧开了窗户把手上的锁。这里的窗户都不能全部打开，只能打开一半，不管是跳下去还是爬进来都不可能。
“别害怕，是块儿大塑料布。”萧薇将手伸出去，一把拽下塑料布。白色的塑料布仿佛薄膜般的幽灵，随后被萧薇卷一卷，带着无数的水珠，被扔进了垃圾桶。
“哦，是塑料布啊。”杜亦寒摸了摸心口，是自己多想了，“那就好……关上窗户吧，多谢你了。”
“不用总和我这么客气。”萧薇不当回事一样摆摆手，杜亦寒也放心一些，刚要重新躺下时，那个声音又在她耳边回转。
“姑娘！你看呐！你看呐！我把你妈给找回来了！你快看呐！”
杜亦寒震惊地看向窗口，视线擦着萧薇的身体看了过去，最后定格在半湿的窗口。
一只漆黑的布满伤口的大手忽然出现，死死地扣在上面。杜亦寒一眼就看出那只手是父亲的，因为他右手腕戴着的那块金属腕表还是自己给他选的。
“姑娘，你看，我把你妈给找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就不单单只有一只手了，一个人脸出现在缝隙当中。那张脸像是出了车祸的样子，比平时多了不少的擦伤，可年轻的五官就和他离奇消失那年一模一样，并未看出苍老。
他面无表情，只是将脸歪了又歪，用力地将脑袋塞进缝隙里，像是想要爬进来。但由于玻璃窗的缝隙有限，最后他只能卡在当中，可仍旧能看出在用力往里面挤。
这是自从父亲消失之后，杜亦寒第一次在雨夜里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从前只有声音，今天是真的出现了。她连忙指向窗口，想要告诉萧薇快关上窗，忽然左边的床帘动了动，她迅速地看过去，一个人影出现在布帘上，活像一场皮影戏。
而这个投射在布帘上的影子，好像就是自己死于车祸的母亲。
杜亦寒的肚子忽然一阵剧痛，低头一瞧，自己的怀里抱着一个狐狸脸的婴儿。
“啊！”杜亦寒双腿一蹬，醒来了。
萧薇一直在旁边坐着，看到她醒来的一瞬间马上坐了过去：“怎么了？肚子疼？”
杜亦寒摇摇头，满头都是冷汗，饶是她不说怎么了，萧薇也能看出她是做了噩梦。旁边有纸巾，萧薇抽了一张纸巾给她擦擦：“别怕，没事。”
杜亦寒点了下头，歇了一会儿才说：“你一直没睡？”
“没睡。刚才我打了一杯热水，你要不要喝一口？”萧薇问。
杜亦寒还是摇头：“你累不累？要不你躺床上歇会儿吧？我往旁边挪挪，咱俩挤一挤。”
“不用，我怕我给你挤下去。”萧薇笑了下，“你刚才梦见什么了？我听见你叫了一声。”
“刚刚……梦见了我爸妈，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做梦，还是真的见着了他们，只要外头一下雨我就听见他们说话了。”杜亦寒掐了一把脸，很疼，现在不是做梦，“我梦见我爸从窗口往里爬，我生了个细眉细眼、尖鼻子尖嘴的狐狸脸孩子，我妈就站在床帘的外头，就站在那里……”
说着她往左边指了指，指向左侧的隔断帘子，萧薇也跟着看了过去。为了怕接触地面而沾上病菌，床帘的最下沿和地面保持着三十厘米的距离，现在就在这不太起眼的距离里，好像站着什么东西。
萧薇看到了，杜亦寒也看到了。
杜亦寒掐脸的手还没收回去，下意识地再掐了一把，疼得她五官都要挤在一起了。可是那里真的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
只不过这种鞋的样式非常奇怪，杜亦寒从来都没见过，像是古代人穿的。下一刻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萧薇直接撩起被子，将她完全盖住，仿佛用被子给她打造了一个不会有危险的安全空间。
“别怕，我去解决他，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萧薇倒是认出了那双鞋，那不是普通人能穿的，是寿鞋。
这就是自己在走廊里撞上的那具死尸，萧薇非常确定，甚至感受到了来自太平间的寒气。但更多的寒气还是由内而生，她可一直没睡，可是却连这具死尸什么时候站过来的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该说他太厉害，还是自己的经验太少，但此时此刻只有自己能上，也不知道梁修贤跑哪儿去了，说不定又是临阵脱逃。
只能靠自己，萧薇解开了腕口的扣子，五指慢慢地张开，她感受到风朝她吹了过来，一股气缠上了她的小腿。随之而来的就是冰凉，蛇类的鳞片剐蹭制造出的独特触感蔓延全身，那股阴冷的寒气从脚心进入她的身体。
她闭上了眼睛，这是姥姥留给她的仙家，一脉相传的力量。等到她再睁眼，黑暗中，她的竖瞳格外明亮。
柳仙，仙家当中战斗力最强的代表，同时也是攻击性极强的仙家之一。萧薇只觉得床帘隔断微动，随后从下至上，那布帘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挑开了。
是她的仙家提前发起了进攻。如果在空旷场地还好，萧薇并不觉得自己会输，可是现在难就难在这里是医院，除了他们，病房里还有无辜的人，她们肚子里还有即将降生的孩子。但这只是她作为人的想法，仙家难惹且凶悍，柳仙可不考虑那么多，直接卷起了那具死尸，朝着窗口这边扔了过来！
杜亦寒躲在被子里，根本不敢往外看，周围仿佛变冷了许多，床开始轻颤。
死尸原本紧闭双眼，被丢过来的刹那张开了死鱼般的眼睛。他的身子还在半空中，但是手臂已经伸向了棉被，要去抓杜亦寒，这时萧薇伸手将他的两个腕口都抓了过来，直接朝后拧动。
咔咔，骨节像是被她拧错位了。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这居然是尸体的假动作，因为这两条手臂显然没用什么力气，只是做做样子，仿佛就是下了一个套，专门等着她去抓他。尸体的腐臭味扑鼻而来，还带着非常明显的漂白水味，萧薇攥着他明显有些尸僵的手，忽然间，被他紧紧地箍住了。
尸体借着这个动作，将两条大腿都环在了萧薇的腰上，活像一株寄生植物和她脸对脸。
萧薇随后身子变软，像蛇一样倒在地上，尸体借着她的力量朝床下滚去，她用头猛地撞击他硬邦邦的天灵盖，没想到又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尸体的眉心骨头被她撞碎了，明显地凹进去一大块儿。
顾不上疼，萧薇的整个身体开始反关节变形，她仿佛变成了柔软度超级强的杂技演员，每一个骨头都可以挪动，当真是像一条蟒蛇。她用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脱离了尸首的桎梏，衣服上的布料被她大幅度的身体变形撑得不断开裂，随后她终于坐在了尸首的腰上，哪怕到了现在，她的两只手都没有松开。
她反关节的双手开始归位，再将尸体的两只手拉高，压在他的头顶，面对面地瞪着他。真正经历了实战她才知道自己缺少什么，一把像样的武器！
如果有一把可以拿得出手又辟邪的武器，这东西早被自己弄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尸首紧闭的嘴巴就在这一刻张开了，然而最先被她看到的不是舌头和牙齿，反而是……无数条细长的虫足！
舌蹩！他居然早就被舌蹩寄生了！萧薇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舌蹩从他的嘴里喷射般跳了出来，不带犹豫地猛扑到了她的脸上。伴随着舌蹩本体的脱落，死尸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两只手轻飘飘地搭在萧薇的身体两侧，嘴巴大张着，本该是舌头的地方只留下半厘米长的舌骨，其余的组织都被舌蹩吃空。
尸体虽然不再挣动，但萧薇的处境进入了万分紧急，那只舌蹩死死地扣在她的脸上，钢针一样的纤细虫足就要往她的嘴巴里伸，显然是想要换一个寄主。很快，萧薇的嘴唇就被虫足划破、扎破，萧薇看向下方，甚至看到了它晃晃悠悠的触角，以及两颗黑色小豆般的眼睛。
那眼睛虽然不像人，可是却能透露非常强烈的情感，透着阴险和狡猾。
就是这东西杀了自己的好朋友，萧薇喉咙一滚，整个下巴发出两声“咔、咔”，就像是嘴巴里面有两个齿轮。
她像蛇一样，将下巴脱离了原位，上下唇获得了更大的动力，萧薇将嘴巴大张，露出了四枚尖锐锋利的蛇牙。她咔嚓一口，咬穿了舌蹩坚硬的身子，将头猛地一甩，直接甩开了它无数条细足。
嘴角沾满了自己的血，舌蹩的血液也顺着她的蛇牙往下滴落，萧薇的竖瞳左右闭合，怪异地眨了眨，然后将舌蹩吐进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瓶里。
刚刚钟言已经发信息告诉自己了，他们正带着陶梦往这边赶，钟言怕这边也有舌蹩出没，所以提前告诉了她舌蹩的弱点。
怪不得这死尸在停尸房里都没事，因为舌蹩根本不怕冷，而是怕热。现在开水瓶里的大虫子好似掉进了浓硫酸，完全没有了方才的狠辣，不到三秒钟就沉了底。而那具死尸已经被仙家拖进了床下，暂时看不出这边有过战斗的痕迹。
短短十秒钟，萧薇解决了战斗。她将开水瓶的盖子盖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血，两只手再托起脱臼的下巴，帮助骨骼回归原位。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钟言发来信息。
[我们已经在医院楼下，两分钟到。]
还好，他们赶到就好，最起码自己解决了一只舌蹩。萧薇刚放下手机，冥冥当中像是有所感应，她觉着门外有人看她。只是一眼瞥过，萧薇立即认出了那人是谁，就是她的前男友、杜亦寒死去的前男友。
他是陈然，又是蒋文。
在两人对视的一刹那，他转身就跑。萧薇正在犹豫要不要追，身后的窗口里爬进来一个很古怪的东西，落地之后才看出是飞练，只是最长的触手尖端好像还缠着什么。既然飞练先来了，杜亦寒这边就没有危险，萧薇想都不想地冲出了病房，追着前男友的气味进了逃生通道。
一旦仙家附体，她可以通过气味和热量锁定方向。
逃生通道很安静，往楼上逃跑的人非常轻巧，根本没有脚步声，可仍旧逃不过柳仙的追杀。萧薇感觉自己是飘上去的，特别是拐弯的时候，完全就是像一条蛇，双脚完全离地。往上跑了六层，前方通往天台的门已经开了，萧薇也跟着上了天台，走入了这场大雨当中。
“你不该跟上来，小薇。”结果陈然就在几米开外等着她，仿佛守株待兔。
“为什么这样做？”萧薇被雨水淋透，“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是来报仇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的问题有些多了。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也是马仙。”陈然转过身来，清秀的面孔多了几分狐狸相，“火狐化雨，你在雨水里打不过我。”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萧薇虽然也没把握，但是不打算再放过他。她现在对周围的仙家非常敏感，已经察觉到这里不止自己的一条蛇，还有一只狡猾的狐狸。可是忽然间她的感受乱了起来，铺天盖地的仙家像是落在了面前，她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有些茫然。
雨水当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十几个人。
“陆佰，你该知道堂内的规矩吧。”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女人站在天台的边缘，“你是堂三堂的十二副堂主之一，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堂主知道？”
陆佰？这就是陈然、蒋文的真实姓名？他居然是堂三堂的人，还是副堂主之一？萧薇看了周围一圈，加上陆佰刚好十二个，仙家也品类众多，有狐狸、清风、老鼠、黄鼠狼、刺猬……但是只有自己一条蛇。
“堂主？他要是知道我们的计划，恐怕巴不得要一起干呢！”陆佰不在意地说，“不过你们就这么心甘情愿当堂口的副堂主？”
嚯，这小子还想着篡位呢？萧薇找了一圈，没找到真正的堂主。
直到……一个人影从逃生通道里走出来，一起走入了这场大雨当中。
“我还不知道你想干我这活儿呢，陆佰。”梁修贤摘掉了眼镜，随手关上了逃生通道的门，“你是真找死啊。”
萧薇瞪着梁修贤，恨不得踹死他，挂不得他能从红煞里逃出去，怪不得他见到自己手机屏幕的合影会那么吃惊，他口口声声说不知道堂三堂，背地里却是堂口的堂主？

第138章 【阴】妴怪裂15
雨水仿佛更加密集了,萧薇看向天穹，乌云成吨成吨地往下压着，而这下雨的声音当中绝对还掺杂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像远古的野兽在空中盘旋,浑厚悠远,久久不散,然后再一声雷打下来，掩盖了那种声音，让人只以为刚刚是听错了。
刚刚赶到第六医院住院部楼下的钟言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兴奋地看向头顶,冰冷的阴血好似可以沸腾了。豆大的雨点砸向他的眼睛，但不要紧,他还是睁大了眼睛,静等神迹。
这声音，是龙吟！
果然，崇光市有一条得道的大鲤鱼要跳龙门了,不知道是谁养的，居然修了这么大的福祉！
接连不断的雨滴砸在了钟言的身上，甚至打得他有点儿疼了。眼前似乎起了漫天的水汽，将他代入了无比崇高深远的幻象，他站在山峦之巅,脚下是江河交汇，黑色的龙气好似滴入清水中的墨液,逐渐化开,在一阵风中化为青烟,扶摇直上,最后隐入那不可捉摸的天边。
一个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高大威严,光裸背脊，虽然没有回头却让钟言感受到了法相的庄重。飞升的墨龙在他的背后留下了龙鳞般的痕迹，他朝前伸手：“看，这便是龙了，一龙出，百年雨水调和，五谷丰登。”
龙吟再次回响在钟言的耳边，将他从一场幻象带回现实。雨水将他完全淋透了，他不知道方才的意念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都是自己的想象。可眼前的龙迹是真，世上的灵兽还未绝种。
只是……从前的灵兽飞升不会影响人类的生活，现在不好说了。
能量爆发本身就是风水冲突，从前的人并没有占据这样多的地方来建造城市，所以河水上涨也不算是大事，冲不到农田里去。如今这条鲤鱼要在崇光市飞升，说不定就会造成内涝。只是钟言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带田洪生和陶梦等在楼下，等待飞练来接他们。
天台上，萧薇从未感知过这样多的仙家，有的来势汹汹，有的相对平和，还有的谨慎精算。刚刚看他们只有十二个人，外加一个从逃生通道上来的梁修贤，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数就增多了，快要翻一倍，有二十个。
多出来的那些人都是二神，也有几个是和萧薇一样，没有二神，用仙家的行内话来说他们这叫“一马双跨”。
同样的，梁修贤背后也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男人，看上去比他本人更加危险。
“你怎么……”萧薇狠狠地瞪着他，只想一脚把他踹下楼去，反正他轻易死不了，“你不是说自己没听说过堂三堂吗？”
其余的副堂主纷纷看向他们的老大，这不着调的正堂主又出去瞎说八道了。
“等这件事结束我再跟你狡辩。”梁修贤感觉到了萧薇散发的杀气，连同不苟言笑的二神一起看向陆佰，“你先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两年我不怎么在崇光市溜达，你就给我惹出这种官司来？”
明明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也是百无所谓的调侃，可这一刻的梁修贤让萧薇感觉到了不太一样的一面。而在他开口的时候，周围所有仙家都安静了下来，隐藏起了躁动。
陆佰站在天台的正中心，并没打算说话。
“不说是吧？”梁修贤走了过去，“火狐化雨，我都看见你那只三尾火狐在后面琢磨着怎么逃跑了，但是你别忘了，这里不止你一个人有狐。”
还有狐？萧薇看向四周，她还没有那么敏锐的灵感，能感觉到狐仙的强大，却无法感知其他。南茅北马，面前这些人都是北方来的马仙，别人给他们起的外号叫“跳大神”，可他们着着实实都是大神。
“我当然知道。”陆佰终于开始回答问题，“堂主，你不是不插手我们私下接活吗？”
“呦，你还知道我是堂主？我以为你和你的狐狸都忘了呢。”梁修贤把萧薇往后拽了拽，这姑娘万一有点儿闪失，她的老仙估计要把自己当球踢了，“既然你还承认我是堂主，还承认自己是咱们堂口的人，就该知道什么事能搬，什么事不能搬。”
“堂主！”刚才那个披着黑色雨衣的女人开了口，“别跟他废话，叛徒杀之。”
“你戾气别这么重，万事以和为贵，家和万事兴。”梁修贤劝了她，又问，“陆佰，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为什么要对不起萧薇姑娘和杜亦寒，这种没人性乱人道的事，你就不怕报应？”
萧薇看向那个黑衣女人，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她背后的仙家，数百只白色红眼的老鼠蠢蠢欲动。现在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是稀里糊涂地相信前男友，一头扎进了狂热的爱河，并且在他消失后还想着自杀，原来他是狐家，最擅长蛊惑人心。忽然之间，萧薇又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也就是黄豆那么大，只是一闪就没了，原来是一只黄大仙从她腿旁经过。
梁修贤继续朝陆佰靠近：“不说话？堂里的规矩你还记不记得了？不能谋财害命，不能骗人妻女，你这是又谋财害命又骗人妻女，现在还想斩草除根，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肯放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知不知道已经愧对了仙家？”
“呵，谋财害命，骗人妻女，这只是你们凡夫俗子的一念，却不是我们的一念。”陆佰的声音好像比刚才大了些，仿佛这些雨水对他有辅助的作用，“这些日子崇光市雨水不断，不就是天助我也吗？”
“去你大爷的天助你也，下雨是自然天气现象，咱们虽然是仙家也得讲究科学，你不看天气预报吗？”梁修贤说，“不过你确实够阴险，我听杜亦寒说完她父母的事，头一个就想到会是你在搞鬼。杜亦寒的父母出车祸时说差点撞上一只火红的狐狸，然后她爸爸就魔怔了，一到下雨的时候就想往外跑，每回下雨还能听见她爸妈在叫她，这不就是你的事？”
说完，他怕萧薇不懂，还给解释了一番：“红三尾的火狐虽然通体类火，实则是木命，它再长两条尾巴，五尾狐是金命，七尾狐是水命，到了九尾的红狐才是真正的火狐狸，只占一个火。他现在是‘木狐’，所以喜雨水，无根之云化水滋养，这时候的他比较厉害，但是远远没有我厉害。”
“你别说话。”萧薇越听越想踹人，怪不得今晚一直没找到他，原来他回堂三堂摇人去了。
“哈哈哈，巧了，巧了，没想到你居然能认识我的前女友，该说这崇光市是太小还是太大？”陆佰脸上的狐狸相越来越明显，“小薇，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也不用赶尽杀绝吧？还是说你现在爱上他了？我以性命担保，他绝对不是好人。”
萧薇忽然皱起眉头，一句话都不想和前男友说，多说一句都觉着恶心。可是她心里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清楚：“好，我问你，你和我的相遇是不是策划的？就像你策划认识了杜亦寒一样？”
陆佰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赵丽丽是不是你杀的？”比起纠缠两个人的曾经，萧薇更想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是不是他加害的。
“快说，人家萧薇姑娘问你话呢。”梁修贤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然而话音刚落，环绕他们的雨滴忽然从砸向地面变成了带有方向感急冲而来，一时间两个人仿佛被无数根玻璃暗器包围了。
梁修贤不急不忙地抓起萧薇往上一蹬，在他出手的时候二神已经绕到了陆佰的身后。
梁修贤带萧薇跃上了天台上较高的信号柱，手中早已握上了一方发热的大印。“萧薇姑娘，让你的老仙别轻举妄动，这是我们堂内的事，得由我们自己人来办。”
“你想多了，我原本就没打算出手。”萧薇冷漠地说。
“唉，崇光市的人情世故就是冰冷。”梁修贤笑着摇摇头，眼前晃过了一抹火红的颜色，他抽出一把打磨得异常闪亮的长匕首，脚下像踩着风声而过，刹那间就冲到了陆佰的面前。
刀刃压在他的喉咙上，能将一个人的皮肤瞬间割开，萧薇仿佛亲眼看着开了刃的刀片飞速滑过，然而她预料错了。梁修贤手腕一动，将他腰上的皮带拆开，叮当一声脆响，先是掉下了一方大印。
其他的副堂主都没有动手，因为已经认定这是一场不用他们帮忙的争斗。两个人实力悬殊，确实没有悬念。
大印已取，梁修贤手中的长匕首飞向了天台的东南方向，腾地扎进了水泥里。
好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萧薇眼睛又亮了，自己就是缺一把趁手的武器。
“我早就和你说过，咱们是仙家，仙家就不能干缺德的事，这也是咱们堂三堂的第一条堂规。”梁修贤的竖瞳正对着陆佰的狐狸相，“今日将你逐出堂口，从现在起，你与我们堂三堂没有任何瓜葛。”
陆佰笑着退后一步：“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现在就走。”
“我也没让你走啊，你办了这么大的缺德事，总不能让你全身而退。”梁修贤说。
陆佰再一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只是笑过之后，一抹火红再次出现在梁修贤的身后，就要穿透他的身子。梁修贤随手一挡，一条细长的白影率先穿过了狐影，同时他的二神掐住了陆佰的后脖子，直接将人拎了起来。
狐影受损，陆佰顿时流出鲜红的鼻血来。“怎么会？你居然能……”
“狐狸最狡猾，我就知道刚才用金刚刀定住的不会是本体，只是它的一条尾巴。”梁修贤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应该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吧？先不说你能不能赢过我，周围这么多仙家，你能干掉几个？”
陆佰的腹腔内发起灼痛，他抬头看向两侧，黑暗中全都是数不清的眼睛。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梁修贤动了动手指，陆佰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他的喉咙部位也发生了异变，好像被人勒上了一条绳索，正在不断的收紧。原本正常的脖子被勒得只剩下一半粗细，萧薇却一点都不心疼，看到曾经和她海誓山盟的人投来求救的目光，她却希望梁修贤下手再狠一些。
也是直到这时候，她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梁修贤的仙家，一条通体雪白的柳仙。
“我……我说……”最终，陆佰还是撑不住这种酷刑，脖子被蛇当成塑料袋一样拧着，“梁修贤，你也别……你也别和我装什么好人……你不是一直也很想……”
“啊？”梁修贤松开他一些，“我怎么了？”
“咳咳……”陆佰擦擦嘴角的鲜血，“你不是也想找阴生子嘛，你和我没有区别。”
“当着萧薇姑娘的面儿，你别给我头上扣屎盆子。”梁修贤马上和他割席，“我是想找阴生子，因为我没见过那东西，所以我才根据江湖传闻上了望思山。你呢？你是想让阴生子利用胎儿出世，咱俩性质可不一样。再有，杜亦寒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一直装神弄鬼的要杀人家？”
陆佰原本不想承认，可眼下容不得他再说谎话。“是又怎么样？如果我们能一起拿到阴生子，整个人间都是我们的！”
“你为什么要骗她？”萧薇往前了一步，那个傻姑娘到现在还想着蒋文。
陆佰的眼角也开始渗血，鲜血又立刻被雨水冲刷干净。
“说，人家问你呢。”梁修贤的手指一动，他脸上立马出现一道划痕，像是被蛇牙的牙尖划伤。
“因为……绝户命太难找了，我一开始……并没有找到萧薇。”陆佰这才说，“杜亦寒是半绝户，但是她的命格可以改，用风水变动更改也是可以让阴生子附身。”
“所以你杀了她的爸妈，只是为了改她的命数？”萧薇再也没能忍住，冲过来就是一拳。陆佰挨了一拳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笑着说：“不光是这样，我从很早就开始布局……每次一到下雨天，火狐就会化作人形去找她，一个人长期处在惊恐和不安当中，运势就会往下走，她的气运也会受影响。但是我没想到后来又找到了你……你就是完美的人选。”
萧薇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所以我从她那边抽身而退，到了你身边，你刚好又是一个恋爱脑，满脑子都是结婚。等你怀孕之后我就消失了，我利用仙家操纵你的意识，让你总想着去咱们相遇的望思山上。”可能是察觉到命不久矣，陆佰干脆全部吐露，“赵丽丽和陶梦都只是我的工具人，我怕你们把孩子打了，所以操纵舌蹩控制她们说话，反复劝说你们留下孩子。连今天去病房里的那个男尸也是我的工具人，只不过他那么早就病死了。在我和你好上之后其实我就在想办法干掉杜亦寒，毕竟她见过我的脸，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果然是他，丽丽是被他所害。萧薇痛苦地闭上眼睛，如果不是自己谈了这场恋爱，丽丽根本不会死。
“等下。”梁修贤忽然问，“舌蹩这东西可不好找，光是养育就需要大量时间，你又没去过寒冷的地方，谁给你的？”
陆佰忽然卡壳了，不再开口。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像有这么大能耐的人啊。”梁修贤拍了拍他的脸，“你是被人指使的？”
“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陆佰宁死也不透露，显然透露之后的下场不会好过死亡，说不定生不如死，“但是，如果你肯放了我，我回去和背后的人美言两句，咱们堂三堂或许还能有更好的发展。有了阴生子就什么都好办了，阴生子可以带你找到不化骨，有了不化骨就有了永生的答案！”
不等梁修贤说话，萧薇先甩了他一耳光：“那个外卖鬼也是你安排的？”
陆佰的脸很快浮起一个红手印：“外卖鬼？我不知道啊。”
“除了你还能有谁！”萧薇可记着这件事呢。
陆佰却摇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认。小薇，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但是如果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话还没说完，梁修贤直接摆了摆手：“玄左，把他弄回去，怎么处置你们看着办。仙家跑了就让它跑了吧，不用追。”
“那就多谢了。”穿黑色雨衣的女人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薅起陆佰的领口就将人拎过去。随后她直接从十二层的天台一跃而下，从雨夜中来，又从雨夜中消失，来无影去无踪。伴随着她的离开，周围的仙家也开始消失，一起隐入了深不可测的黑夜，没多会儿雨中就只剩下萧薇和梁修贤了。
“你放心，他落在我这些兄弟姐妹手里，不会比死好过。”梁修贤重新戴上眼镜，“外卖鬼的事我会再追查，会给你报仇。”
“我现在没时间找你算账，等今晚的事情解决你就完蛋了。”萧薇扭头走回逃生通道，梁修贤跟了上来，解释说：“这也不能怪我啊，现在社会这么乱，人总要有些马甲才能混得开。而且你看，我这不也没骗你嘛，我都说了‘咱们这么多人呢’，又没让你孤军奋战。”
萧薇飞快地往下跑着，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现在狐仙的事情解决了，可更多的麻烦还在后头，也不知道杜亦寒怎么样了。等到两个人轻声轻脚地回到六层病房，走廊里的安静非常不对劲，让萧薇很是不适。
护士站一个人都没有，这就非常不正常了。
病房里时不时传来翻身的动静，有些待产孕妇睡觉很艰难，总要不断地翻身。他们再次回到杜亦寒的病房，却发现杜亦寒已经不在了，桌上只留下一张纸。
[二层门诊部]
虽然只是五个字，可萧薇还是能认出这是钟言的字迹，因为钟言的字又好看又好认，一看就是练习很久。她再低头看床下，那具男尸已经没了。
“走，去二层门诊部。”她轻声对梁修贤说，尽量不吵醒隔壁。
等他们离开病房，挡在两张床当中的蓝色隔断布料有了些晃动，被逐渐拉开了。病床上躺着昏迷的孕妇，站着一个张主任，还有一个小护士，两个人都戴着大大的口罩。
第六医院非常大，是崇光市最大的医院了，梁修贤一路紧紧跟着萧薇，生怕这姑娘火气没消，把他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医院里。萧薇发现他跟着自己，白了一眼：“你不是堂主嘛，自己不会独立行走？”
“会，但是我有个弱点。”梁修贤摸着心口说，“我怕鬼。去望思山已经是我最胆大的事了，看到飞练他娘的那瞬间我都快吓死了。”
“你别说话。”萧薇没好气地说。
门诊部的大楼是医院里最为瞩目的建筑物，再往北走就是夜间急诊，那边也是院区里唯一的光亮。大门紧闭，他们自然进不去，好在飞练等在下面。
“你们解决完马仙了？”飞练上来就问。
“你怎么知道？”萧薇反问。
“感觉到的。”飞练看了看萧薇，忽然伸手紧紧地抱了一把，“感觉好久没见，没事就好，抱一抱。”
萧薇愣住了。
现在是一个……鬼在抱自己？她其实很不习惯别人的拥抱，以及忽然的示好。从小到大在学校里她都是一个人，同学的示好很有可能不是好事，而是要准备整她了。所以她才会那样孤注一掷地爱一个人，把恋爱当成解救自己离开沼泽的那只手，没想到人性直接坑了她一把，到头来，身边对自己好的，都是一些不人不鬼。
“走吧，师祖很担心你呢。”飞练抱完了，再看向那男的，“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喜欢凑热闹，我跟着看看不行吗？”梁修贤也反问。
不过等待他的就没有飞练的抱抱，而是一根触手无情地圈住了他的腰。飞练再次爬墙上去，把萧薇紧紧揽在怀里，还用手挡着她的额头怕她磕到，梁修贤就像个摆件一样在后面左摇右晃，时不时狠狠地撞一下墙壁。
“诶呦我靠，诶呦我靠……”梁修贤连连抱怨，要不是有仙家护体他早就鼻青脸肿了。
他们顺着二层的窗户进来，直接赶往门诊最大的收费处。这里也是第六医院最大的接待大厅，白天人来人往，现在只看到钟言和田洪生站在大厅的中间，坐在地上的人就是杜亦寒了，肚子像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而坐在地上从后方抱着她的人，就是陶梦。
“大家都没事吧！”萧薇冲过来问。
“没事，还好我们及时赶到，不然医院里的妴怪就要对她下手了。”钟言摸了摸萧薇的头顶，“头发都湿了。”
萧薇顾不上头发湿不湿，匆忙地说：“妴怪是什么？对了，我发现一个非常奇怪的事，产科那层的护士站已经空了，我感觉那些人就像我学长一样，怪怪的，还戴上了口罩。”
“因为妴怪在侵染他们，他们全部被附身了。”钟言点了点头。
“那我床下的尸首哪儿去了？”萧薇又问。
“让一个小女娲带去停尸房里，那个小姑娘可以驭尸。”钟言刚说完就看到小女鬼顺着窗口爬进来了，她仍旧是四肢并用，直接从天花板爬过来，然后停在了梁修贤的身后嗅来嗅去。
“有东西在我后边，对吧？”梁修贤感觉到了，这气息说像是马仙但又不是，也不像纯恶鬼。
“是女娲遗脉的冤魂。”钟言说，“如果她还活着，所有柳仙就归她管了，不过现在已经找不到活着的女娲后人了。飞练，你把刘启然放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飞练的半个身子化为不断蠕动的触手，特别是左手臂，比最大号的轮胎还要粗。血色翻滚，一个人从触手中滚落，直接摔在了地上。那条触手立刻猛地拍向他，再将他拎起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科学家园的鬼语者，刘启然。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刘启然感觉耳边终于安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但是在那里一直漂浮翻滚，周遭是无尽的黑，鬼语时断时续。但最主要的是他在里面丧失了对时间的把控，他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问你，你说你被不死魂侵染过，这个不死魂，是不是就是科学家园在3.19特大车祸当中收容的那只恶鬼？”钟言问。
“呵呵，想让我透露？莫非你们也碰上了？”刘启然立马抓住了这个筹码，“你们是不是想知道怎么对付不死魂？我可以告诉你们，而且那东西非常难抓。前提是你们必须放了我，否则我就……”
“飞练，被他收回去吧，我都说了我最烦谜语人这套，要说就说，不说拉倒。”钟言挥了挥手。飞练的触手一翻，刚回来的刘启然又没了踪影，显然已经重新回到了黑暗混沌的世界当中。几秒之后，飞练的左半身又恢复原状，这一切都被陶梦和杜亦寒看在眼里，两个女孩儿紧紧相拥，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样的恐惧。
田洪生这时问：“你不仔细问问他？或许能有一些有价值的信息，这时候不要意气用事。”
“我没有意气用事，妴怪的信息我也知道一些，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付它。刘启然老奸巨猾，他必然也不会说实话。”钟言看向了萧薇，“你最早说过，校工是十三中学送来的对吧？”
萧薇点了下头，隐隐约约觉着这事背后肯定是一个长线大阴谋。
“放妴怪出来的人恐怕就是弄蝟人阵的人，他们的目标就是探索永生。”钟言说，“妴怪之所以又叫做‘不死魂’，就是因为它第一次附身在这个人身上的时候会平安无事，不仅不会让人鬼化，还可以保证这个人不死。那个校工，我猜测就是这帮人用来搞实验的，他本身死于心脏重击，这时候他们再放出不死魂，所以校工又重生了，像正常人一样活了一年多。只是没想到他后来高空坠楼，又死了一次，这时候不死魂才算是真正的自由了，在医院侵染开，所以校工的尸体才会迅速长出尸斑、僵化，因为他的身子早就死了。”
“而妴怪的附身机制非常奇特，像分裂一样，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出来再去附身别人，就会直接附身两个，然后是四个、八个……所以从前有道士给它起名为‘妴怪裂’，而想要逼走这种东西，就要杀光它附身的所有人，连续杀两次，最后杀人者再自我了断，让妴怪无人可附。”
“所以说，这东西现在还能让被附身的人逃离一次死亡？”萧薇问。
“没错，除非被附身的人全部二次死亡，否则不死魂就能在他们的身体里永远地活下去，它的首次附身就是可以保命。可我也不能为了把它逼出来，一下子将所有被附身的人杀了……”钟言非常苦恼，“不死魂，蝟人阵，包括阴生子，这些人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探求永生之道。”
“我还发现了一个事。”萧薇抓紧时间说，“我前男友已经被堂三堂带走了，他是其中的一个副堂主，他承认舌蹩是他干的，但不知道还有外卖鬼在追杀我们。”
“所以，这背后恐怕有两股势力。”钟言推断着这些事，“3.19事故那天，我相信不死魂是通过车里的后视镜不断侵染人类的，它可以通过任何一面镜子来到人的面前，直接附身，所以王大涛的队友才会在生前喊道‘别看镜子’。这里是门诊大厅，没有镜子，所以相对安全。”
田洪生忍不住想要骂人：“真他爹离谱，这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能放出来？谁干的！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谁收走的，自然就是谁放出来的。”钟言指向科学家园论坛，“而且刘启然也被不死魂侵染过，所以这只恶鬼一定一直在科学家园的手里。但是这东西的来历……其实非常悲惨。”
“它不是一个人死后变的鬼，它是一股结怨。”
“从前死于婚内民俗的女子死后变成的鬼，人间就将它叫作‘妴’。这类女子不是死于难产，而是死于生不出来。无所出，这在从前可以摧毁任何一个成亲的女子，民间逐渐有了一些风俗，比如‘红巾拜’，或者‘夜打扫’。”
“红巾拜是由婆婆带着去的，在很多寺庙的必经之路上，都会有没成亲的光棍儿驻守。婆婆名义上是带着儿媳妇拜佛烧香，实际上就是带着儿媳妇去找这种人，天黑的时候，用一块红巾盖住儿媳妇的头，将她带过去，儿媳妇就会被那些光棍儿带走，第二日，婆婆再来原地领回去。因为一直盖着红巾，女儿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好多都死在这上头了，有的没死，来年生下孩子还要来还愿。”
“‘夜打扫’是由男人亲自动手，让许久不生孩子的女人夜里去烧香，然后男人带着家里的爷们儿们等在她回家的路上，趁着夜色，拎着下地干活的工具将女子暴打一顿，必须要打到头破血流才行。这时候女子倒在地上，男子一边打一边质问‘生不生’，女子只会说‘生’，再带回去圆房。生不出来的，明年再打，有时候根本不是因为生不出来，而是男人想要换.妻，所以直接就打死了。”
“这样死的女人结成一股怨气，最后变成妴怪。”钟言说着，周围出现了很多的人影，大概五六十个。其中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萧薇的那个学长。
被附身的人有所感知，夜里都没有走，他们躲在医院的角角落落，现在冲着钟言这些人包围过来。
杜亦寒却在这时候出现了状况，捂着肚子说：“不好了，我……我肚子疼。”
“别怕，别怕！”陶梦一张嘴就是一口的血腥味，“我在这里呢，你别害怕！”
晃动的人群越来越近，宛如行尸走肉，钟言看向他们，又看向地上。杜亦寒显然是要生了，忍受着世间最大的疼痛，陶梦将自己的手塞到她的嘴里让她咬着，手背上出现了一个咬痕。萧薇先一步站到了她们的前面，面向外侧，时时刻刻准备动手了。
“可是，给这个鬼起名字的人只知道这鬼由女子而来，便起了个‘妴’字。”钟言轻轻地说，“殊不知，带女字旁的妴字原解，视为‘美好’。”

第139章 【阴】妴怪裂16
原本以为门诊楼会是比较安全的地方,没想到这里成为了妴怪的巢穴，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涌来，但他们的姿态一样僵硬。
萧薇差点以为他们被一整排的提线木偶给包围了,但更没料到的是,杜亦寒居然会在这时候有反应。虽然她不是产科护士,可仍旧清楚整个生产的流程，按理说没有几小时规律的宫缩是不会这样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产妇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导致忽然生产。
忽然生产的危险非常大,很有可能危及生命。如果真的出了状况，这里甚至没有条件让她躺上手术台。
“快,把衣服盖在她身上。”萧薇警惕着周遭,还抽空回头提醒陶梦，“给她垫一下。”
“好！”陶梦的手被咬出一个深深的咬痕，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着让闺蜜平安。她脱掉外套和毛衣，一件垫在杜亦寒的身下，一件盖住她的大腿。可血腥味还是蔓延开来，每个人都能闻到。
杜亦寒抓住自己精神上的最后支柱：“陶梦，我……我害怕。”
“不用怕,没事的。”陶梦反而劝她，殊不知自己已经吓没了魂儿。比起恶鬼,她更怕失去这个朋友。
“梁修贤,把你眼镜摘了,踩碎。”钟言还在排除四周可以反光的东西,眼镜的镜片就是其中一个。梁修贤二话不说将镜片踩碎,同时刻,周围的所有玻璃都被飞练的触手打碎。碎裂声四起，连头顶的白炽灯都炸得粉碎，只因为不死魂实在太难对付，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一想到科学家园为了研究永生，冒着无法再次收容的危险也要放出这东西，钟言就恨不得将他们全部铲除。
摘掉眼镜的梁修贤将女士们挡住，身边响起簌簌声，一条白色的巨蛇将她们环绕，随时准备鱼死网破。田洪生已经拿出了无线电，刚准备联系外头的小队接应又被钟言拦了下来。钟言按住他的手：“别叫人，这东西邪门儿，我也没搞清楚怎么对付它，你忘了3.19事故那天了吗？”
怎么可能忘！就是因为忘不掉，田洪生才想立刻将不死魂一网打尽。
“所有在这里的人都有被附身的危险，而且它会分裂附身，如果你打死一个人，那人身上的不死魂会立刻变成两个，到时候不知道就侵染了哪个人。”钟言心里不是很有底，“进来的人越多越麻烦。”
“那现在怎么办？”田洪生痛苦万分，曾经害得自己小队几乎团灭的恶鬼就在面前，人类仍旧没有应对之力。他有枪，但是不能开，他有金子弹，却不能射向百姓，田洪生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这股愤怒，想要把无线电彻底摔碎。
“你冷静一些，咱们不能乱，田队长，咱们一定不能乱。”钟言立马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很能理解，别说是田洪生，就算王大涛在这里都不一定能保证不失控。如果换做自己，自己也没法保持理智……他忽然想到了飞练，要是飞练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自己恐怕谁也劝不住，哪怕大开杀戒也要报仇。
不行，不能想，只这样想一想钟言的肋骨就疼，仿佛匕首深扎，百年不能拔除。他忍着疼将这个假设从念头中抹掉，但一股疑惑同时诞生了，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就仿佛……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田洪生将头扭转过去，胸口大幅度地起起伏伏，显然在进行快速地情绪调整。原本以为身经百战就能冷静面对，可遇上不死魂他仍旧是被困在浓烟中的那个小队长，身边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好了，我冷静了。”半分钟后他才转过来，“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了。”
“没事。”钟言看着他的眉眼，忽然冷不丁地说，“别怕。”
田洪生冷不丁地愣了，自己都四十好几了，钟言居然用这种对小孩子的语气和自己说话。连钟言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没有时间细细去想，那些人距离他们也就五六米了。
这时候，钟言打开了鬼场。
当他还是一个一级傀行者的时候，开关鬼场都会对他造成精神压力，现在开关鬼场完全应用自如，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寒气在脚下浮现，周遭的温度即刻下降了好几度，飞练赤红的眼睛看向这些人，脖子上的铭文时隐时现。
“不能动手。”钟言及时地发现了他起了杀心。
“哦。”飞练舔了舔嘴唇，转而一笑，“好吧，那我不动手了。”
其实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式可以脱身，那就是让飞练将所有人送往混沌的世界里去，和刘启然丢在一起。进入混沌世界的普通人会因为接受不了鬼语的高频能量直接暴毙，这些人和刘启然一样都被不死魂侵染，他们都可以活着。
但是永远活在混沌黑暗当中，还不如死了。
“最起码现在他们不会侵染咱们，而且没有我的允准，他们只能被格挡在外面。”钟言用鬼场保护着所有的人，同时，他也不想杀了外面的人，“现在就只能碰运气了。”
“运气？”萧薇不太相信这个，因为自己的运气一直不怎么好，“要不要试试和他们沟通呢？他们会不会还有人类的意识？”
“你可以试试。”钟言觉得这方法没准儿可行，毕竟孙修曾经留下过亲笔书信，说明当时他还在和不死魂做最后的抗争。
现在只能不断地试错了，萧薇和梁修贤的仙家在鬼场里略显暴躁，杜亦寒那边更是箭在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紧急生产。虽然周围没有灯光更没有月光，一片昏暗，但萧薇现在的视力倒是可以看得清楚，很快就在人群当中识别出学长孙修的脸。
尽管他还戴着口罩，可萧薇相信自己不会认错。
“学长！”萧薇马上大喊，“你给我留下的字条，你还记得吗！”
鬼场外是不断行走的人，但他们并不是漫无目的，而是认认真真地排查着究竟是什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甚至可以说，他们在搜索鬼场的缺漏之处。钟言不由地捏了一把汗，还好现在的鬼场足够坚固，要是再像从前，只能坚持一个多小时就生死难料了。
见孙修没什么反应，萧薇仍旧不肯放弃：“学长你还记得你留了什么话给我吗？你说‘不要相信你’，还说‘如果看到你戴上口罩就赶紧跑’，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想要提醒别人？我知道你还记得我！我知道你不想这样！”
孙修还在外面乱转，时不时地停住脚，显然是撞到了无形的壁垒。连续撞到几次之后他就不再尝试了，而是站在原地仔细观察。
他的这幅神情萧薇非常熟悉，就和他们当年在图书馆看书一模一样。萧薇一阵焦头烂额，忽然说：“咱们学校的图书卡你还了吗？”
孙修的目光明明空洞地直视着前方，现在像忽然有了什么反应，开始卡顿一般缓慢地往萧薇这边挪。直到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对上，萧薇才从他眼睛里看出一丝从前的光彩。
果然他们没猜错，被不死魂侵染的人不会完全失智，这也是为什么十三中学的校工可以正常工作生活，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咱们的图书卡不是弄丢了嘛，后来你比我先毕业，你说让我有时间就去补办，你还记得吗？”萧薇快要喜极而泣，她实在不想看到周围再有人死去，“你还记得我，对吧？”
孙修皱起眉头来，像是很用力地回忆着什么，随后半信半疑地问：“萧薇？”
“对，是我。”萧薇往前走了两步。
飞练立刻伸手拦住了她：“虽然他记得你，但是你也别掉以轻心，别随便过去。”
萧薇点了点头，这倒是，飞练更通鬼性，这时候自己太冲动不好。于是她又退了回去，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飞练的肩膀，原先她看不到有什么，现在倒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青紫色的小女孩儿就坐在他的肩头，两只小脚丫不断打晃，细长的快要拖地的蛇尾也晃来晃去。
只是她身体上的颜色和眼睛的状态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一个死于窒息的小孩儿，或许她都没有真正的活过。
她是谁啊？萧薇不认识这个鬼，但她相信这应该是钟言带过来的，就是他说的那个可以驭尸的小女娲。
“啊……”杜亦寒一直强忍着不吭声，怕给大家找麻烦，但现在她是一点都忍不住了，肚子不断地往下坠。钟言立马过去安抚，他也算是“生过”一次，最知道这时候的感觉不好受而且没法忍，萧薇则再次寻找着突破口，对孙修说：“现在不是都下班了吗？学长你不回家在医院干什么？”
“是啊，我怎么在这里？”孙修如梦初醒，看到周围这么多人也大吃一惊，“医院这是干什么活动呢？怎么这么多人？我怎么还没回家呢？”
看来多说说话有效果，萧薇再接再厉：“你还记得自己留下的信息吗？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信息？”孙修拽了拽身旁的同事，奇怪的是同事们并没有理会他：“我什么时候留下信息了？”
“就是字条，你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萧薇一点点地引导他，“你还记得吗？”
“字条……字条？”孙修非常地疑惑，像是脑子很乱但是又有点印象，“对，是有，你别来，你千万别来医院，咱们医院不正常！咱们医院不正常了！”
“问他，医院里谁不正常。”钟言让萧薇问。
萧薇马上问：“谁不正常了？你慢慢想，想清楚。”
孙修一阵迟钝：“是刘主任？还是小王？他们都不太一样了……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别过来，千万不要过来！我不正常，我也不正常了！”
他举起双手疯狂地朝着萧薇摆动，像是和她说着再见，又像是对人间做着最后的告别。萧薇身在鬼煞当中，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妴怪究竟会对他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不会直接将人杀死了吧？
“学长，你别着急，我一定会帮你！”萧薇忍不住地想要过去，在救人和自保当中两难。这时她余光里的那个小女鬼动了动，像小猛兽直接从飞练的肩头往下飞扑，活像一只会飞的小飞鼠。只不过她并没有飞多远就被飞练抓住了，在半空中倒悬挂着，连尾巴尖都朝向地面。
“好好待着。”飞练严肃地说。
小女鬼显然不当回事，起身抱住他的小臂就啃，吭吭几口就啃断了飞练的手腕，叼着露出白骨的右手继续往前飞奔。她吃东西的速度非常快，两排锋利的牙齿像是最高速的碎纸机，等到她冲出鬼煞时那只手都快啃完了。
她嘴角带着肉沫，眼前飘着自己啃出来的血珠，小小的尖脸被塞成了圆鼓鼓的花栗鼠，直奔着孙修而去。等到她三下五除二地爬上孙修的身子，那只手就剩下一小节尾指的骨头。
萧薇惊恐地看向飞练，这小姑娘可真凶悍。
飞练无所谓地摇摇手，失去的那只手已经重新长出来：“没事，让她吃，管饱。”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小女鬼咽下了最后一口骨头渣子，已经爬到了孙修的肩膀上。只见她瘦得像小猴子一样的手抓住他脸上的大口罩用力一扯，直接给摘了下来。
没了口罩的孙修，整张脸都暴露在大家的面前。
他的上半脸还是人的模样，可是下半脸已经看不到完整的肤色，长满了复眼。从鼻梁骨往下，一直到下巴，囊括了左右面颊，全部都是硬币大小的眼睛。那些眼睛还会眨动，左右乱看，为了生存空间不断相互挤压。
挤着挤着，忽然又钻出来一只眼睛。
萧薇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吐，好在她刚刚没走太近，谁知道这些眼睛是怎么回事。小女鬼没有及时地回到鬼煞里，反而在那些人的肩膀上跳跃，时不时摘下一个口罩来，一张又一张长满复眼的面孔显露出来。这样的场景对钟言而言算不上什么，他见过比这恶心百倍的东西，只是一时间被那些眼睛迷惑了，精神上有一瞬间的怔愣。
怔愣过后，钟言立即将小女鬼召唤回来，随着她的进入，整个鬼场升腾起更大的雾气，一道不透明的冰罩形成了，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冻在里头。
“发生什么事了？”飞练说话时铭文又在发亮，他明明可以将这些人赶尽杀绝，可偏偏又不能伤及百姓！
“我知道了，我想明白了！”钟言忽然连续说了几句，马上拿出了无线电来，拨给了王大涛。
王大涛带领整个小队在外面刚和特殊处理小队汇合，这时候就接到了钟言的通话：“喂喂！我们已经到了！现在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宋听蓝在吗？”钟言只问了这一句。
王大涛看向旁边的宋听蓝：“在啊。你们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我进去？”
“你别进，也别让田洪生的人进来，这里头的不死魂可以分裂，而且是通过镜面附身，或者进行侵染，总之进来一个就完蛋一个。”钟言劝住他，“你也不许进来！”
巧了，自己的心事被钟言完美猜中，王大涛正准备自己一个人进去，连装备都换好了。
“我知道你想报仇，田洪生和你一样，你们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是报仇也分先后，不能再往里头搭人命了！”钟言生怕自己劝不住他，“王副队，你放心，不死魂我一定会帮你收容，你们曾经对付不了的恶鬼，通过这次行动，再也不会出去害人。你的那些队友，全部都可以瞑目了。”
王大涛狠狠地皱着眉心，他根本不想收容，他只想亲手杀了那玩意儿。
“王副队，你曾经和那些队友发过誓，要活到领退休金的那天。他们不能实现的愿望就靠你了，你可别辜负他们！”钟言像是算准了王大涛的心事，直到把这件事摆出来，无线电通话器那边才传来一阵叹气声。
“好。”王大涛暂时收起自己的情绪，“我马上派听蓝进去找你们，但是你要保证，不能让听蓝出事。我是在他爸爸下葬那天找到他的，我不能让他妈妈再失去儿子了。”
“……好。”钟言答应了。
等到这通无线电结束，王大涛紧紧地捏着通话器，不太确定看向一直等在旁边的宋听蓝。宋听蓝手里捏着盲杖，眼睛上还缠着绷带，因为眼球的摘除，眼睛的地方不像正常人那么平坦，微微下凹。
“副队，是不是该我了？”他听到了他们的通话内容。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不会让你去。”王大涛说，当时自己一个不注意，宋听蓝就被人派去望思山了，“上次红煞的行动我没有征求你的主观意见，导致你双目失明。这回我想先问问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再和钟言沟通……”
“不用再沟通了，就我吧。”宋听蓝站了起来，脸上挂着非常满足的笑容，“能帮大家做事我就心满意足了，不然在咱们13小队里就我没用。虽然我看不见了，但并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
王大涛一阵苦笑，连钟言都请求支援了，里面不会比红煞安全。“听蓝，你要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不死魂是我的老仇家了，到现在咱们都没搞清楚它的原理。”
“没关系，傀行者就是一份冒着极大风险的工作，从我正式开始实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愿意保护崇光市的安全和市民，如果真的很危险的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宋听蓝摸了摸眼睛上的绷带，“如果我能平安地回来，王副队，你记得帮我申请假眼，我不想我妈妈见到我的时候太伤心。”
王大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安慰词来，最后索性说：“好，都交给我。”
等到宋听蓝走到医院门口时，雨好像小了一些。头顶的电闪他看不到，只能听到雷鸣。但除了雷鸣，好像还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不上来，听一耳朵就让人心生敬意。他肩上戴着镜头，王副队和蒋天赐负责实时提醒他如何进入门诊部，他打着一把伞，右手拿着盲杖在地上戳来戳去，好在医院的盲道并没有被停车占据。
又拐了个弯，他听到蒋天赐说“到了”。面前应该就是门诊部的正门，可是他进不去。
“现在怎么办？”宋听蓝敲了敲门，“我到了，门锁着。”
“钟言一定会想办法来接你。”王大涛刚说完，车里的画面忽然不稳定起来，显然是被鬼煞干扰了。没几秒钟这边的显示器上就只剩下雪花，再也看不到清晰的画面。王大涛和蒋天赐对视一眼，糟糕，他们这算是和宋听蓝失联了。
但是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应该是钟言的鬼煞扩大了，直接将宋听蓝包裹进去。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宋听蓝的状况，他也算是和钟言接上头了。
宋听蓝首先感觉到的是一阵寒冷，就像忽然间被扔进了冰雪当中，仔细闻还能闻出下雪的味道。水的腥气在面前不断追加，也越来越冷，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走。
直到一条触手将他的腰环绕住，宋听蓝忽然放心下来，是飞练来了。
钟言已经将鬼煞扩大，覆盖了整个门诊部。现在所有被不死魂侵染或附身的人都在这里了，有些人是化验员，有些人是护士，有些人是主刀医师。他们不约而同地在鬼煞里乱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而钟言则带人躲在了门诊楼的收费站里，仅仅和他们一步之遥。只是现在的他们和方才有所不同了，每个人的眼睛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想睁都睁不开。陶梦尽管看不到了，可是仍旧没有松开杜亦寒的手。
“这样还怎么战斗？”田洪生不解地问，手一直压在枪上。
“或许我们根本不需要战斗。”钟言同样看不见，“恶鬼也有恶鬼的弱点，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妴怪之所以叫作‘不死魂’是因为它能保护寄主复活一次，但是再死一次就不管用了。因为它的存活目标是‘不死’，当它察觉到寄主有连续的生命危险时就会离开，这也是为什么你和王大涛能从3.19特大事故的现场活着回来。”
“因为当时的你们已经濒临死亡，换句话说，在不死魂的眼中，你们没有附身的价值。”
“刚才我想明白一件事。”钟言摸着眼睛上的冰壳，“其实我们都想错了一件事，不死魂并不是通过镜子来传播，这些人或许都没照过镜子。这里是医院，忙起来哪有照镜子的。”
萧薇点了下头，这真让钟言说对了。她忙起来的时候两只脚都快不沾地了，别说照镜子，她一整天灰头土脸都不知道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真正能让不死魂出现的不光是镜子，而是所有能够反光的东西。”钟言说。
“你的意思是，玻璃？”萧薇问。
“不是玻璃。”钟言摇了摇头，“是人类的眼睛。你们别忘了，人的眼睛就是天然的镜面，你甚至能从别人的眼睛表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不死魂就是这样传播开的，只要对视了，它就有机会过渡过来。”钟言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哒、哒、哒……还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有盲杖磕碰地砖的声音。
“好了，现在不死魂的克星来了。”钟言笑了。

第140章 【阴】妴怪裂17
谁来了？萧薇动了动耳朵听,一下子听出来了，这不是宋听蓝吗？他在走路的时候会有盲杖的协助声响，跑起来就像一匹小马,哒哒哒响个不停。
宋听蓝确实在小步奔跑,即便看不到了,他还是能察觉到身边有灵异现象。正如钟言所说，能当傀行者的人八字都轻，不仅容易招惹这些，灵感也非常强。没了视力他就靠听和闻,钟言的鬼场里除了冰雪的气息，好像还多了一股子血腥味。
像是有什么人大出血过。
从王副队那里他得知钟言又放出了一只鬼,现在的13小队是东部阵营里面能力最强的一支队伍,拥有两名四级傀行者。那么周围的血腥味一定和这第四只鬼有关系，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灵异能力。宋听蓝完全不敢耽误，在触手的带领下跑出了视盲极限的最快速度,盲杖在地上点了又点，他畅通无阻。
然而等到他再转过去，看不见的环境内更加寒冷了，雪花仿佛就落在他的鼻尖上。他停下脚步，盲杖的响动也停了下来,他不知道现在身在何方，但是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边卷过。
冰冰凉凉,快速滑动,并且伴有“嘶嘶嘶”的吐息声。
是蛇？宋听蓝第一反应是萧薇的马仙,但是第二反应就不是。萧薇和自己关系不错,她的老仙肯定也认识自己,可身边的这条好像还挺有敌意的,不断地发出“嘶嘶嘶”的警告。但很快这条柳仙所带来的压迫感就被另外一种压迫感所替代，宋听蓝环听四周，察觉到周围不止有一个人。
或者说，他们都是鬼。
鬼可以伪装，也可以使用障眼法，但是一旦它们不加掩饰那带来的感受绝对和正常人差异巨大，对傀行者而言更甚。他竟然一时没法判断四周有多少鬼，脚步声杂乱，每一个都不像是活人。飞练的触手逐渐从他的身上褪去，宋听蓝又回到了一个人孤立无助的状态，但是他选择不发出任何的声音，不止是因为他接受过专业的训练，更因为他选择相信钟言。
相信钟言的人格，虽然他半人半鬼，相信钟言的判断，虽然他神神叨叨。
正因为这股信念，宋听蓝留在了原地，等待钟言的下一步行动。
他以为会等很久，但没想到很快就等到了，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体感变冷，好似从普通的冬天进入了寒冰期。直到他的胳膊动弹不得，宋听蓝才发现是手臂结冰，厚重的冰壳将他包裹起来，下一秒就要冻死他。
除了他，一起被冻住的还有在门诊大厅内来回步行的人，只不过他看不到罢了。
鬼场中的能量开始堆积，钟言不再控制自己的力量，释放了冰的杀伤力。但是他必须要小心，不能把宋听蓝这个小圣子给冻死了。
虽然宋听蓝时时刻刻准备为崇光市的人民安全赴死牺牲，可是他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家伙，得让他活着回家。越来越多的人被钟言冻起来，全部变成了冰雕，他们脸上的复眼也越长越多，朝着上半脸占据。在冰冻的一开始，眼球的表面还有点反应，有的眼睛紧紧闭上了，有的快速地转着眼球，但不管是什么动作最后都会定格。
透明的冰壳封存了他们，也将他们体内的不死魂封住了，但是，这仅仅是第一步。
钟言一行人躲在收费站内，这样冷的温度不仅对他们是个威胁，对杜亦寒更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疼痛让她一动都不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咽气似的静静地躺在陶梦的怀里。萧薇蹲在她的旁边，想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帮助她，但是她这个状况不是正常生产，根本预测不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飞练就在这时候说：“他们都冻住了，那我可以动手了么？”
“你动手干什么？”钟言连忙抓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胡闹。
“杀了他们啊。”飞练同样被限制了目力，“不是说杀掉他们一次就能复活？”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要用伤害最小的方式。”钟言死死地抓着他，要是让飞练来操作，恐怕每个人成功脱困之后都能发现自己的心口处有一个碗大的洞。唉，还好自己及时发现，否则这可是一个人都救不了了，没有自己，其他人也管不住飞练啊。
飞练被师祖抓着手，虽然情况危急，但嘴角挂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得意劲儿：“哦，那师祖一定要抓住我，千万别放开，不然我会失控。”
在一旁的梁修贤在自己的脑海中翻了个白眼，呵呵，诡计多端的阴生子。
冷气席卷大厅，气温直线下降，忽然之间所有人脸上的眼睛都不动了，鬼煞里仿佛不剩下一个活人。宋听蓝虽然能感觉到钟言对自己的保护，可也觉着自己快要冻死了，所以周围的这个鬼应该是很怕冷吧？不然钟言为什么将这里冻成大冰窖？
那么，周围的那些被附身的人，都死了吧？
宋听蓝几乎可以确认，因为他完全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动静，万籁俱寂，犹如几千万年前的冰川时代，根本没有人类生存的条件。直到一声冰裂打断了他的思考，他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完了，钟言没有把这些人冻住。
这个鬼可能很怕冷，但这种降温还不足以对抗它。
而钟言这边的人却知道，这是所有被不死魂附身的人“复活”了。他们只是稍微一动，脸上的冰裂顺着五官的轮廓开裂，犹如脆弱的面具被顶出了纰漏。大块大块地冰壳从他们的身上往下掉，露出越来越多的皮肤，挣脱完冰壳之后他们再次开始行走，试图寻找着可以反射人影的地方，以及离开鬼煞的方式。
萧薇和钟言就是在这时候产生了稍微的不适，脑子里面重现了一阵剧痛。两个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各自的心里都有了一种不好的想法，他们好像……也照过了镜子。就在那短暂的一刹之间，两个人还是不可避免的和镜子里的自己发生了对视。
剧痛开始升级，头骨碎裂一般折磨着他们的神经，飞练及时地捕捉到了两个人的异常：“师祖？你们没事吧？”
“没事……”钟言听得到萧薇急促的呼吸，想来两个人同样难受。原来他们已经被妴怪侵染了，只不过没来得及在他们的身上附着。想到这里，钟言及时地甩开了飞练的手，飞练一阵慌张，连忙追了两步再给抓回来：“你去哪儿！”
“不要碰我。”钟言又甩开他的手，原本他和萧薇的身上是没有冰花的，可这一刻他们的手指同时覆上了白霜。如果想要骗过不死魂就必须这样做，两个人必须经历“濒死”，冰霜转瞬朝萧薇而去，一条漆黑的百年柳仙不顾一切地绕上了她的身体。可即便这样也没法阻止冰的侵入。
伴随着寒冷的升级，不被人看到的黑蛇也被冻住，层层叠叠的鳞片挂上冰渣。冰渣从尾巴尖端朝它巨大的头颅上行，最后冻住了它拳头大小的黑色眼睛。它在最后一刻选择和萧薇冻在了一起，遵守着和上一代的约定守护着它眼里小小的姑娘。
察觉到不对劲的田洪生和梁修贤还来不及说话，再回神时他们已经身处鬼场之外。一起离开鬼场的人还有陶梦和杜亦寒，可她们脸上的寒冰还在。
钟言将不相干的人都送出去了，鬼场的形状在他的操控下发生着改变。原本他也想把飞练及时地送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现在的他们完全被冻在了一起。体内被深寒进攻，钟言说话时已经口吐白气，连口腔里都满是冰晶。他想要对飞练说不要碰自己，有可能会被冻死，然而他不管不顾地抱了上来，一双手臂马上冻在自己的身上，要是想要撕扯下去就要伤筋动骨了。
“快走……”钟言的脸上出现了冰晶，他看不到飞练，却感觉得到飞练的脸在靠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然后环绕的手臂没有松开，拥抱的胸怀没有撤离，钟言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离开，只觉着这一刻的他们像一对……恋人。
在被冻僵的那一瞬里，飞练吻在了他的嘴唇上，坐实了钟言的猜想。
他们两个人一起化作冰雕，冻结没有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从钟言的嘴唇冻到了飞练的嘴唇，将他们两个人，冻成了随时随地可以共同赴死的一个人。飞练侧着头，眉梢上挂着一片冰渣，微微蹙紧的眉心忧愁不散，心事重重又义无反顾。寒气持续发散，冒着滋啦滋啦的声音，有着冻破皮肤的低温。
一点后退的路都没有留，一只手稍稍靠上，一只手完全揽住腰。最后的时候钟言还在试图推开他，身子稍稍朝后仰倒，飞练的上身追寻着他，终于满足地追上了。
鬼场内鬼影重重，冻住了所有的人，也即将冻住他们微弱的心跳。
没有人动，这里宛如一座冰冷的死城，除了宋听蓝，大家都成为冰雕。只是这犹如荒漠尽头般万籁孤寂的寂静当中，留下了他们最后半秒的炙热。
只剩下宋听蓝的呼吸声了，急促却又有力，生机勃勃，充满着生的能量。他的盲杖被冻在了地上，拿都拿不起，而后听到了足量的叹气，声声不断，朝他袭来。
这就是……不死魂？宋听蓝顺着声音寻找起来，这一回他勇敢地放开了盲杖，宛如一个新生儿跌跌撞撞地行走。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恶鬼，就是它害得王副队至今无法释怀，令田洪生毁了容，可是在听到那叹息的时候，宋听蓝听出了里面的哭声。
他不该同情恶鬼，却又忍不住地同情那频率。他一阵苦笑，王副队说自己过于心软，钟言说自己过于圣人，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可是每个人生下来的命数和斤两早有定数。
“来吧！”他朝向那声音展开双臂，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有什么怨恨都朝着我来吧，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
愁怨哀叹在四周嘶吼不散，很多很多，绝对不只是一个。被有关机构定名为“不死魂”的妴怪离开了濒死的人群，带着无数女人最后的求生意志冲向了鬼煞内的唯一一个活人。它们是它们，却又是它，生存的意念靠着世间最为简单的分裂复制法则侵染附身，在关键时刻又变为了一个。空气好似产生了破口，物质结构在无数女人的悲鸣当中发生了令人无法解释的震动，宋听蓝感觉到了，钟言的饿鬼道场在产生共鸣。
他被这股无法驾驭的力量吹飞了，又在半空中听到了女人的声音。他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他看到无数女人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速度之快好似带着他狂奔翱翔。风吹在他的面孔上，将他的五官吹变了形，将平整的皮肤吹成了波浪线。他像是透过万花筒观察人间，在无数个城市的上空飞速地跃迁。他避过了对流的空气和吵嚷而来的人群，每一个器官都在流血，抬头时看到了璀璨的星空，可接下来每一颗星星都发生了坍塌式的的炸毁。
死了，人死了。
无数只眼睛开始快速地眨动，睫毛尖煽动的风四处乱滚，宋听蓝忽然升腾起巨大的绝望，无法从空茫的时空中抽离。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单单是凝视着这巨大的能量就要融化了，他的意识形态开始朝现实融合，逐渐变成了无数个他，有些体积很小，有些体积非常大，他和他们手拉着手，再一次回到了白茫茫的世界当中。
整个过程也就是他从被吹飞到落地的一秒之内，他咣当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思维开始降温，世界归于纯白，他融合了无数个自己，发散的意识回归于线性。他被高高抛起，又低低落地，在最后的十分之一秒里他眨了眨眼睛，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妈”。
同时，他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他叫宋听蓝。
在他意识里寻找最后一面反光物的妴怪，困在了宋听蓝的精神领域和身体当中，因为他没有眼球。
医院之外，能量接收器精确地捕捉到了刚才的强烈波动，一位新的一级傀行者，诞生了。
周围还是很冷，可是却没刚才那么冷了。冰退的速度和冬去春来差不多，积雪一寸寸让出地方，腾出了空旷的门诊大厅。最先能够活动的是黑色的巨蛇，好似冬眠如梦初醒，雪花消融它便重新隐去了，温度回到了萧薇的身体上，蒸腾着白色的热气，忽然一下子她大口呼吸起来，差一点就以为真的要死了。
他们都还活着，是钟言用鬼场里的“死”骗过了妴怪，在鬼场里是鬼主说了算。
鬼场还没消失，所有冰雕都在复苏的路上，慢慢从死气沉沉变成了活人遍地。冰面放射性地蔓延，最后也逆方向收缩，最后才是钟言和飞练。
钟言眼前冰雪消融，他一口大气喘过来，飞练的脸近在咫尺。
最后一片冰渣挂在飞练的眼窝上，他逐渐睁开双眼，看到了刚刚苏醒的钟言。
两个人的瞳孔中都只有彼此，再无他人。
钟言猛地推他一把，只是没推开，降低的心率忽然加快，吓得怦怦直跳：“你干什么啊？”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了，可是拥抱还没结束。钟言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怎么回事啊？自己居然和飞练亲上了？他在小纸人状态的时候来不来亲自己一下也无所谓，毕竟那时候他二次元，现在这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叫什么？这叫故意的接吻？钟言恨不得擦两下嘴巴，这可是自己的初吻啊！苍天啊，他一个孤零零的千年恶鬼，凶得不得了的那种，还是饿鬼道的祖师爷，居然被一个出世还没几个月的阴生子给亲了！
不是开玩笑的，这臭小子就是想要亲自己的嘴巴。
钟言脑子里闪过很多不太庄重的词，难道是铭文不管用了？三障十恶里其中就有一项“淫”，莫非是飞练开始祸祸人间了？结果自己刚好在旁边，就从自己开始祸祸？自己找谁说理去啊。
“啊？”飞练的眼神非常涣散，显然有点被冻懵了，看什么都慢悠悠的，连回答都慢悠悠的，“没干什么啊……”
“你还说你没干？”钟言指着自己失去了初吻的嘴巴。
“哦，这个啊，这个我干了。”飞练缓慢又认真地说，“我被你给亲了，嗯，我没有初吻了……”
“你……”钟言被他闹得头昏目眩，但是又能看出这小子在使坏，可是自己偏偏没法指认他的使坏。
飞练开始眨眼，尽量让他猩红的双眼显得纯洁且柔和，点头的样子都那么听话：“师祖，我娘说过，人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做这种事，所以……你是不是其实也喜欢我？只不过你不知道？”
嚣张的钟言匪夷所思地问：“你骗鬼呢？这句话要是你娘说的，我立刻把你娘吃了！”
“好，那我把我娘找来。”飞练点了点头。
钟言立马嚣张地按住他：“倒也不必……”
两个人还没分开，还在拥抱纠缠着，钟言是抓狂且尴尬，飞练是不紧不慢逼着他负责。直到两秒后身边出现了一个人的声音，他们同时回过头，只见宋听蓝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碎片，碎片正对着他俩。
“你们……在干什么啊？”宋听蓝还在适应被附身的身子，“为什么你们抱着？”
“我们抱着是因为……”钟言刚想甩锅，忽然一个激灵下来，“等等！你能看见了？”
“嗯。”宋听蓝点了点头，没想到他用身体当作最后的容器收容了不死魂，这会儿还有意外的副作用，那就是他又能“看见了”。当然，他的眼球已经全面摘除，眼窝里头空空如也，所以这看见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看见。正因为不死魂通过人类的眼睛进行分裂附身，所以现在能够反光的东西都是他的“眼睛”。
这或许有点麻烦，身上时时刻刻要带着一面小镜子，或者小玻璃。但是重返光明的喜悦已经冲淡了被附身的精神痛苦，宋听蓝拿着小玻璃片到处照，看到了倒在地上休息的萧薇，又看到这俩抱成一团的人。
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钟言，因为在望思山上面见过，又一下子认出了飞练。
飞练比他想象中更高大，完全脱离了小纸人的印象，也更帅气，头发的长度也比自己想象中更长。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宋听蓝将玻璃片掰成两块儿，其中一块儿往身后照去，“咦，我能同时看到前面和后面，那我以后出门要是佩戴一圈玻璃，哇……厉害了。”
直到这时候钟言才和飞练真正地分开，同时确定他们的计划奏效了。让田洪生和王大涛几乎灭队的不死魂这回被安全的收容，成为了宋听蓝的“眼睛”。
检查完宋听蓝没受伤，钟言再奔向远处去检查萧薇，确定她也没事之后鬼场才散掉。空旷的门诊大厅里躺着很多人，现在全部陷入了昏迷，钟言只好通知王大涛带支援小队进来收尾，这回不仅要将所有人送到专属医院里，还要想办法编一个巨大的谎话。
但这些就不是钟言的工作了，他眼前的难题除了和自己有了亲密接触的飞练，还有即将生产的杜亦寒。
周围仍旧一片漆黑，他们将杜亦寒搬到了一间办公室里。经历了方才的种种，杜亦寒也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偶尔睁眼也不能用力，但是能看出她的肚子一直在动。
“这是怎么回事？”陶梦只能抓住萧薇，“必须得赶紧送她去急诊！”
“来不及了！”萧薇判断孩子已经要出来了，这时候鼓足勇气，“我来帮她，男的先出去。”
这倒是，不管周围怎么黑，杜亦寒也不能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生孩子。梁修贤赶紧开门出去了，生怕被老仙咬一口，田洪生第二个出去，然后是宋听蓝和飞练。
“你怎么不走？师祖？”飞练见钟言不动。
“马上就走。”钟言点了下头，他不是不走非要赖在这里，而是他看到了小女鬼。小小的她就站在杜亦寒的身边，含着自己的手指头。钟言怕这样的场面让她想起什么来，毕竟她再可爱也是一只恶鬼。刚想将小女鬼收回去，小姑娘将头一低，直接钻进了杜亦寒的肚子。
杜亦寒立即发出一声闷哼，像是有什么事情在她的身体里发动了。
钟言赶紧离开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门外不远处，王大涛和蒋天赐带着好多医护人员一起进来了，将地上的幸存者一个接一个用担架抬走。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就这样结束了，一场和现实融合的鬼煞结束了，崇光市又一次躲过了一次危机。
只是，鬼煞为什么要进入现实呢？崇光市的龙又在哪里？还有那个论坛的神秘男人，他邀请自己去一个拍卖会，看看那具高僧的僧骨，算算看也是时候了。
还有，那家奇怪的白事店铺鼎成仙的余老板，为什么要用电话和花圈的方式提醒他们？他又是什么人？
钟言还没想明白，飞练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靠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拥抱突如其来，钟言这才发现他已经和飞练有体型差了，更可气的是，自己居然是比较小的那个。
“你干什么？”钟言想要挣动。
“师祖你不老实，你亲完之后不负责。”飞练说。
“那不叫亲，那只是一种互动。”钟言胡搅蛮缠，“每个人都能和别人互动，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真的么？可为什么我没看过你和别人互动？”飞练很受伤似的。
钟言一脸无奈：“因为我生性就不爱互动。”
“我不信，除非咱俩再互动一次，让我好好感受一下。”飞练的脸贴在他耳后，“我娘亲说了，女大三，抱金砖。”
钟言只想给他一拳：“你娘亲知道你在外面以她的名义招摇撞骗吗？”
结果飞练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计算着：“师祖比我大这么多，没事，我抱一百块。”
田洪生和梁修贤站在远处，生怕听到这俩人不三不四的谈话。宋听蓝到处捡玻璃片，试图给自己弄个环绕式的视觉范围。
打断他们继续聊下去的是一阵婴孩的啼哭，飞练很意外，可钟言一点儿都不意外。小女鬼进了杜亦寒的肚子，她一定是帮助生产去了，因为她当年就是难产而死，没有被生出来。等到萧薇开门说可以进去的时候钟言才进。
杜亦寒果然生了，抱着她喜极而泣的人不是她的男友，而是始终陪在身边的陶梦。抱着孩子的是萧薇，可是她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怎么了？孩子有问题？”钟言悄悄地问。
“是有问题，这孩子……恐怕不好养。”萧薇掀开手里的衣服，尽管很黑看不到什么，可钟言还是一眼瞄到了一条尾巴。
女娲？钟言宛如棒喝，他立马看向杜亦寒，没想到世上还有女娲遗脉！

第141章 【阴】妴怪裂18
虽然这消息令钟言异常震惊,可现实就是如此，这个世上还是有女娲的。给他看完之后，萧薇马上将孩子包好,梁修贤刚好也看到了那条尾巴。
“不会吧,这就是……”梁修贤低声问,“这是天生畸形还是真女娲？”
“是真的。”钟言瞪他一眼，不过也不怪他这样想，毕竟现在的小屁孩儿根本不知晓这一族。而在漫长的岁月当中，无数小女娲就是这样,一出生被当成了怪物，或者仅仅因为某些特定原因被扔掉了。
一想到这里他连忙找寻起来,刚才小女鬼钻进了杜亦寒的肚子,她是去帮忙生产，还是自己投生了？
“这孩子往后怎么办？”萧薇的担心则更加现实，柳仙更能感应女娲的灵性,“如果她是女娲，也就是说杜亦寒也是？”
“这事估计要好好调查了，不过这孩子……”钟言还在寻找，忽然间他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小身影。拥有着同样的尾巴，却没有同样的命运,钟言其实是希望她能投生的，但显然,恶鬼无法轮回。他们永永远远都是鬼。
看来事实只能是萧薇推测的那样,杜亦寒是女娲遗脉,只不过她自己根本不知道。
孩子生完了,傀行者的专业医生也全部到位,第一时间给杜亦寒安排了转院。陶梦作为伤者也跟着一起去了,钟言一行人也跟着换地方，就在他们全部上车之后，困扰了崇光市将近一个月的大雨忽然停了。
尽管还是黑夜，可头顶的乌云还是眼见地飘开，没多会儿所有人都瞧见了一弯月亮，星空中还点缀着几颗星星。被雨水冲刷过后的夜幕格外清亮，透着好天的暗蓝色，然而这绝对不是天气预报中的转晴，按照崇光市气象局发布的信息，这场雨要到中午才能停。
可现在奇怪地停了下来，连王大涛都觉出了不对。
“糟糕，这该不会又有什么幺蛾子吧？”和钟言组队久了，王大涛已经养成了一种惯性思维。忽然改变的现象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一直坏下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飞练和钟言坐在最后排，特意要挤着他一起坐：“该不会是那条龙走了吧？”
“不是它，鲤鱼跳龙门会有极为明显的灵性爆发，整个崇光市的人都能察觉到。”钟言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看向坐在挡风玻璃外头的小女鬼，小丫头也抬头看着天，一条长尾巴像雨刷器一样在玻璃上乱晃。
“是她。”钟言看了看车前。
一行人看向前面，却什么都没看到。
“女娲的灵性可以治水，故而才有‘女娲万物生’。没有女娲镇压，世界汪洋滔天。从前这小鬼没这个能耐，现在她沾了新生儿的人气，居然能呼风唤雨了。”钟言非常地意外，不光他意外，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万分。
蒋天赐强忍着头疼，一直沉默不语，忽然问：“这么有能耐的恶鬼，你当时是怎么吃的？感觉就像精准投喂的自助餐。”
钟言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你真的不知道？”蒋天赐帮他复盘，“你最先能操纵火，火是自然界中产生热量的元素，只要是碳基生物就没有不怕火的。然后是疾病，杀人于无形，危险等级甚至高过于烈焰。随后是冰，一开始我以为冰对于你来说是食用水的保障，可是你不喝水，所以它显然是其他作用，就是对抗火。”
“如果你的鬼火失控，造成了大面积的火灾，最起码你还有一条路可以逃生，冰火相克，这就是你的后路。再然后就是她了。”蒋天赐指了指前面的挡风玻璃，“能够驭尸，还能够呼风唤雨，但最大的作用是她如果觉醒了就能和柳仙直接沟通。你不是说你从前惹了不少马仙吗？以后有她在，你还怕什么？”
钟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事实摆在眼前，自己这几个恶鬼每个都不是白吃的。就好像有人按部就班喂给了自己，然后等待自己一个一个地开盲盒，每一个都是自己的保险。
“再加上你还有鬼场。”蒋天赐捏了捏手里的无线电，“回去问问楼下的看门老头，看看开鬼场的必要条件是什么，或许能解开你身上的恶鬼之谜。”
“随便，不过我真的忘了。”钟言想不起来吃鬼的经过，疲惫不堪的他靠住玻璃，只想好好地补一觉。结果他刚闭上眼睛，一只手盖在了他冰凉的后颈上，将他的身子从靠住玻璃拨向右边，他不用睁眼就知道是飞练。
切，臭小鬼，以为亲过自己就能怎么着了，大不了自己不承认。刚这样想完，额头上马上被亲了一下，钟言却一动不动，开始装睡。
笑死，在你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你道行还差得远呢。钟言在心里悄悄吐槽，只听耳边的人说：“既然师祖没反应，那我就要亲嘴了。”
“你敢！”钟言马上睁开双眼，瞪向了一脸臭屁微笑的飞练。
“师祖别生气，我不敢。”飞练紧了紧手臂，搂着自己这一百块儿的金砖，“人多的地方我肯定不敢，咱们去人少的地方。”
“谁要和你去人少的地方啊。”钟言发愁地深掐眉心，他又要开始祸祸自己了。
这一夜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13小队回到了自己地盘上的医院，每个人都进行了一次身体检查，钟言也及时和白芷、何问灵会和，现在所有的编内人员算是齐了。
恢复视力的宋听蓝和全身变白的何问灵互相吓了一跳，欧阳廿跟着施小明，两个人搜集了一些崇光市龙迹的传闻，确定了小队下一个探索目标，就是望思山后头的白龙潭。据说不少人都在那边听过不明生物的叫声，还有人从望思山的山顶往下拍照，刚好拍到了白龙潭里面的神秘大鱼。
两个人负责网络大数据，搜索了不下数百张照片，最后选出来五张角度好并且拍摄清晰的照片冲洗放大。13小队先把这件事上报了东部阵营，然后开会研究了一下照片的真伪。
网络上众说纷纭，而且关于“白龙潭神秘生物”的词条已经被洗掉不少，钟言不是摄影专业人士，无法从角度、光线以及生态学平衡的角度去分析照片和现实的真伪，但他相信这就是真的，白龙潭的深潭里面绝对有一条鱼要出来了。
或者说，不止是一条。
最清楚的照片现在就挂在他的面前，是一位女性摄影师在山顶拍的。那天天空不作美，飘着牛毛细雨，女摄影师冒雨上山，然后听到了深潭里发出了从未听过的声音。她立即将机子拿了出来，拍下了一张珍贵照片。
只见不规则椭圆形的白龙潭表面毫无波澜，可是水下却有两条巨大的身影。随后影子一晃而过，沉入池底。后来女摄影师将自己的经历和照片发布在网上，立刻受到了大量的质疑，并且有人发动了一定规模的网暴，怀疑她为了噱头而作假。
两天后，女摄影师消失了，至今失踪。但照片还是被有些人保存下来。
“师祖你在看什么啊？”飞练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端着两盘很香的东西进了屋。
“在看照片。”钟言翻看着施小明和欧阳廿搜集的资料，抬头闻了闻。
“先吃饭吧，不着急。”飞练将太岁肉放过去，“一盘清蒸，一盘红烧。”
“放桌上吧，一会儿我再吃。”钟言吞了吞口水，想吃肉好多天了，但是他又不想在飞练面前露出馋样儿。结果就在他说话的功夫，飞练已经夹了一块红烧塞进他嘴里，钟言馋得几乎没嚼就给咽下了，喉结向下一滚，吃得十分满足。
“还吃不吃？”飞练笑眯眯地问，“师祖你好馋啊，想吃肉的表情全摆在脸上。”
“你才馋，你才想吃肉。”钟言很幼稚地试图抵抗。
“对啊，我是馋，我是想吃肉，我不光馋肉，我还馋别的。”飞练眼睛都笑弯了，高兴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的攻击性直线下降，尖锐的眼角含着情，锋利的眉梢挂着一丝没人疼的委屈。钟言一看他这幅流浪小狗脸就心软了，乖乖地一口一口被喂着吃肉，心里嘀咕着，其实自己都明白，这就是阴生子的诡计。
可他爹的，怎么自己就抗拒不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师祖，这照片是什么？”喂得差不多了，飞练拼了小命才把注意力从师祖的嘴唇挪到照片上，照片中的地方他有些印象，“这山不是望思山么？”
“你还记得呢？”钟言擦了擦嘴，嗝，快吃饱了。饿了这么多天，忽然一下子吃饱他就想睡觉，眼睛眯起来看别人。别人是醉酒，他是醉肉了。
“记得啊，这是我们认识的地方，按照文包里的话来说，这就是我们定情的地方。”飞练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么快就融会贯通熟练运用，果然，读书使鬼成长。
钟言被“定情”这俩字吓着了，眼里充满彷徨。开始了开始了，他又要开始祸祸自己了。
“我还记得望思山上发生的一切呢，师祖大着肚子到处溜达。”飞练像是回忆起什么来，“而且胃里好暖和。”
“我胃里是业火，烧都烧死你了。”钟言摸着吃饱的胃站起来，“对了，你在山上的时候感觉到龙迹了吗？”
飞练摇了摇头，看了看钟言的嘴角，默默地转过去。
“奇怪，按理说肯定能感觉到了啊。”钟言走到放大的照片面前，指了指，“我相信这张照片肯定不是合成的，如果那名女摄影师还能找到，我一定要亲自拜访她，调查清楚。可是她失踪了……”
“那就更要拜访她去了，把人找出来。”飞练转了过来，脸色不知道为什么红了，“所以咱们下一步要去找龙？”
钟言点了下头：“还有那具僧骨，我非常在意那个东西。白龙潭……资料说白龙潭的平均深度是100米，也就是说完全藏得住龙，咱们收拾收拾吧，先休息，明天行动。”
“那我能和你一起休息么？”飞练再一次从身后抱住他，背后还伸出了四根触手，恨不得将人五花大绑。
“你就祸祸我吧……真没辙。”钟言挣脱不开，只好答应了。好在飞练现在还比较老实，没有再做出什么亲他嘴唇的动作。
吃饱喝足外加精神放松，等钟言再睡醒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这次醒来之前他又做了那个怪梦，周围是很多仪器的声音，他躺在一个浑身都动不了的地方，听着耳边滴滴答答的响。
只不过每次做这个怪梦他都有些进展，按照行内的话来说，这种梦就叫做“清明梦”。在梦里可以坚定自我，找到自己的意识，最后选择控制自己的身体，在清醒的梦里行走。有些善于操纵清明梦的人可以在梦里建造一个自己的国度，在那个世界里，自身就是帝皇一样的存在。
但清明梦很难，首先第一点就筛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那就是在进入梦境的第一时刻，自己要清醒地知道这是梦。
钟言并不善于清明梦境，但他有过做怪梦的经历，所以在面对奇怪梦境的时候他便能多一分主动。现在的这个梦里他已经能活动眼皮了，随着上眼皮和下眼皮同时用力，他的眼睛逐渐睁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外头有白光，几乎是全白的，他再动动鼻子，闻得到周围的消毒水味，于是他便确定了这个梦境的位置，是在医院里，或者什么研究室里。
他再在梦境中看向旁边，光亮中，一个人坐在那里，能看出他有着黑色的头发，身上穿的是白大褂。他应该是医生或者研究员，钟言想命令眼睛再睁大些，然后就看到他一只手朝着自己伸了过来。
下一刻，钟言醒来了。他没能看到那个人的模样，但是已经有隐约的预感，下次如果再做这个清明梦，自己就能看出他是谁，并且说得上话了。现在，他一睁眼就先看天气，外头艳阳高照，再点开城市新闻，果然，崇光市的内涝危害已经解除了。
女娲自古就是治水的神明，后来慢慢才被人讹传，说成了以蛇神残害人间的邪物。钟言放心了些，先去洗漱洗澡，只是这两天睡得他嘴唇有点肿，身上也多了不少红色的印记。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钟言有种预感，飞练是不是趁自己睡觉的时候，狠狠地掐自己来着？自己又被他给祸祸了。
13小队在傀行者基地医院的大堂里集合，飞练起得早，手里正拿着一个大号的小恐龙布偶。他面前是一个火盆，里头燃着火苗，等火苗燃大了他将小恐龙扔进去，呼啦一下子烧得焦黑。
在他肩膀坐着的小女鬼跳向火盆，不怕烫似的在灰烬中捞取，不一会儿就捞出了一只完整的小恐龙，算是飞练烧给她的。
“你真行啊。”萧薇在旁边鼓掌，“这样就能把东西给她了？”
“我也是试试，火可以穿透阴阳两界。”飞练看她两手空空，“你要不要啊？我给你买一个？”
“你那根本不是买吧……”萧薇可知道小恐龙玩具是怎么来的，她可是亲眼看着飞练的触手从取物口伸进了抓娃娃机，然后拎了一个出来，“再说我也不缺玩具，我缺的是武器。”
说完，她瞟着在旁边走来走去的梁修贤。
飞练皱了下眉心：“可以。”
“什么可以啊？”萧薇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的意思难道不是，杀了梁修贤，然后抢他的柳仙么？”飞练歪着头问。
“啊啊啊你不要胡说啊！”萧薇冲过来捂住他的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随意地杀人！”
飞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萧薇是什么意思？果然文包里说得没错，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的心思很难猜。不像师祖，师祖什么都很好猜。
两个人正捂嘴的功夫钟言就过来了：“闹什么呢你俩？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杜亦寒那边怎么样了？”
“那边一切正常，孩子也恢复正常了。”萧薇把梁修贤叫了过来，“还是让他和你说吧。”
梁修贤只觉得刚才有人说什么杀了谁，还以为战火不会引到自己的身上。“你醒了？”
“嗯，杜亦寒和她孩子怎么样了？”钟言直接问。
“已经调查清楚了，她确实是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女娲遗脉，她的父母都不是她的亲生父母，是领养的，但是从来没告诉过她，所以我们也没打算把这个调查结果告诉她。”梁修贤和萧薇的态度一样，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一步，那么就什么都别说，“她对她女儿的情况一概不知，我们堂三堂会负责保护她们，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并且我会派我的副手玄左去找她，装作是陆佰的姐姐，和她们一起生活。”
钟言想了一下：“这是打算隐藏到底了？”
“等孩子长大吧，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如果她和仙家有缘，那么这就是孩子自己的功课。”梁修贤耸了耸肩膀，“不管怎么说，这篓子是我手下的人捅出来的，我身为正堂主不能坐视不管。人家从前好好的，有养父母，结果被陆佰害得家破人亡，造孽啊。”
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一来杜亦寒确实是被陆佰害得家不成家，二来是，女娲遗脉一旦被什么居心叵测的人知道，不知道又会引起什么波澜。堂三堂在崇光市的势力足以保护着这一丝血脉了。
“还有一点，就是那个女孩儿将来能不能觉醒还是未知数，你的那个小鬼沾了她的人气，她沾了鬼气，说不定长大之后她会是阴阳眼。”梁修贤说。
“这也算是两个小姐妹有缘分吧，将来等她长大，我带小女娲去找她，姐妹俩结下契约，当个穿越阴阳两界的姐妹花。”钟言这才真的放心，“现在我带几个人出去一趟，找一趟鼎成仙的余老板，那也是一个隐藏高手。看来咱们崇光市真是卧虎藏龙，但必定是要发生什么大事，才把这些人都炸了出来。”
“行，我跟你去吧。”梁修贤说完忽然发现腰上一轻，低头瞧了瞧，我靠，腰带上的金刚刀没了！
他再一扭头，只见飞练的触手攥着刀柄，将刀递到了萧薇的面前：“这个给你玩儿。”
“谢谢。”萧薇欣然接受了。
由于梁修贤和萧薇经历了一战，这回行动钟言没带上他们，而是选择和蒋天赐、宋听蓝同行。蒋天赐又有个小尾巴欧阳廿，怎么赶都赶不走，钟言瞧着他实在可怜就把人拉到身边来坐，同时飞练伸出了触手，在蒋天赐的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
蒋天赐揉着后脑勺回过头：“你俩就宠他吧，宠得无法无天了，干什么都跟着。”
“我宠着我乐意。”钟言揉着欧阳廿的小脑瓜，不一会儿，王大涛带着宋听蓝来了，身后飘着一个施小明。从前施小明总是扶着宋听蓝，这回他是自己上车，虽然他的眼睛上还蒙着一块布，可脖子上多了一个新东西。
像是一个项圈，只不过最外层那一圈全部都是防弹玻璃，远远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新花样儿的饰品箍着他细细白白的小脖子。
“咱们出发吧！”视力恢复了，宋听蓝也比从前活跃很多，“现在我能瞧见360度的画面，以后我可以跟着你们行动了！”
“360度啊，那你现在可是小猫头鹰。”钟言笑了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按照萧薇提供的地址，鼎成仙寿衣店就在第六医院不远处，医院附近总有很多白事铺子，而第六医院的白事商铺全部集中在一条小巷当中。车开不进去，他们只能步行进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今天太阳当头，可温暖的日光就是照不进这里头，走到哪里都是背阴的。
“嗯，是干白事的风水。”钟言自言自语地叨叨着，手里拿着罗盘，活像一个半仙。
如果要是普通的商铺街，这样一行人走出来绝对有商家揽客，可白事街是个例外。这是此行的祖师爷订下的行规，只能店里等客，不能外头吆喝。来店必为家中亡，穿堂通透不见光。
每间铺子都有人在忙，但是都不出来，所以整条巷子冷冷清清，无人说话。但是每家店铺的外头都放着巨大的花圈，展示着自己店铺的手艺和风格。
给他们开路的是小女鬼，她赤脚走在前头，尾巴和手里的小恐龙一起拖在地面上，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她走走停停，有时候会被店铺里的寿衣样子吸引，钟言便停下来，对飞练说：“一会儿到了鼎成仙，给她挑身好看的小衣裳。”
“她不穿怎么办？”飞练心想，只要自己拿得够快就不叫偷。
“她可能会喜欢穿，因为她是光着身子死的。从前讲究入土为安，小孩儿如果死于非命，不能放进棺材，也会拿草皮给盖上。”钟言说，“如果不能入土，就会挂在树上，而且以柳树为佳。柳树属阴，树大成精。”
“好，师祖让我给她挑，我挑一件就是。”飞练点了下头，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们刚说完话，一家店铺的正门开了，吱呀一声之后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表情上看倒不是很冰冷，很好接触的样子：“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懂这些，懂‘树法’的人很少。”
钟言抬头一瞧，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店名就是“鼎成仙”。
“余老板？”钟言先自报家门，“我们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都进来吧。”余老板将店门拉开，作出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钟言和蒋天赐观察了一圈四周，再带人进去。店铺里还有伙计在忙着扎花圈，遍地都是新鲜的菊花，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寿衣，从小孩儿款式到老人款式都有，玻璃柜子里整齐码放着不同材料制作而成的骨灰盒，以及大小不一的牌位。
施小明被那些牌位吸引，冲过去眼珠不错地看着：“这个好好看，比我那个小牌位精致多了。请问学生买可以打折吗？我的钱不多。”
“可以。”余老板没问他什么，就像是看出他不是活人，“各位请跟我往后走。”
后头是楼梯，直接通往二层，显然二层就是他单独的办公室。走廊里也摆满花圈，像是一会儿就要送出去了，墙上挂着很多老照片，但是已经严重褪色。
为了安全起见，钟言走在最前头。
办公室比楼下敞亮，门口养着一缸风水鱼，只是里头的鱼好似察觉到什么，一直想往外跳。余老板带他们进了办公室，钟言还没开口说话就瞧见了墙上的棋局。
黑白棋局，落子生根，胜负未定，犹如北斗。钟言吃惊地看着余老板的身影：“阁下莫非是神算一族？你们还有人活着！”
“余骨。”余老板自报家门，“连女娲都有遗脉，为什么我们神算子就死光了？”
“怪不得。”钟言这下就都明白了，他是未卜先知，所以才能算准萧薇会去医院，算准自己会去太平间，所以用起尸的方式引自己过来，自然也能算得出他们是傀行者13小队。
“失礼了。”钟言对这些人一向敬重些，“不过您让我们来是为了什么？还是又要泄露天机了？”
神算一族能算尽天下事，但是泄露天下事就会反噬，所以他们的族人立下重视，对于人间的事只能顺从，不能开口太多。没想到余骨倒是十分大方：“是准备泄露天机了，七日之后，崇光市要出一条龙。”
“位置就在白龙潭。”
“我想请你们去那边看看，我怕万一有人阻拦，这条龙就走不了了。”
“而你们想找的怨鬼皮，也会同时出现。”

第142章 【阳】湿癸柳1
他说完话,玻璃鱼缸里的小金鱼忽然跳出来一条，掉在地上直扑腾。钟言看着它红色的鳞片，一时半会儿忘记去捡,好像从前自己也见过这样的一条。
他赤脚站在冰冷的河水里头,衣服上的好料子全部湿透,不断有红色的鲤鱼往外蹦，刚好有一尾跳到了他的身上。钟言一生气，直接将那条鲤鱼踢上了岸，失去了河水的鱼在岸边的草地里扑腾,红鱼绿草，格外好看。
只不过有人走了过来,轻轻地托起那条鲤鱼,走到河心，将它平安地送回河中。
重返家园的鲤鱼一甩尾就不见了，倒是让钟言一顿好气,噘着嘴巴嘟哝：“多此一举，我的衣裳都被它扑腾湿了，我的鞋子都被河水冲走了。”
“衣裳乃是身外之物，湿了可以再洗，坏了可以再买,唯独心头的那一点善念不能舍弃。”那人背对着他，仍旧只有一个宽大的背影,“昨晚给你的经书,你又没读完？”
“我不识字啊,读什么读。”钟言看着不断跃出的鲤鱼,随意地指了指,“再说,我怎么没有善念了，我能将这条河里的鱼儿全部杀死，一条不留，眼下它们不都好好的？”
“杀一河和杀一尾，本就没有区别。就算你没动手，但杀心一起，仍旧是犯了杀戒。”那人看向山峦顶端，上方是平整的云层，“它与你无冤无仇，只是撞在你的身上，你何必要它干涸而亡？”
“我……”钟言说不上来，只是心里头有气，“那它凭何跳出来气我？它跳出来就是成心的。你一走好几年，这会儿又凭何教训我……”
“它不是成心，是河里有龙要出来了，它们这些修行尚浅的小鱼儿只想沾沾灵气，万物生灵，皆是生命。”那人还是没有回头，“你鬼性太重，回去再把经书读完。”
鬼性太重……钟言一个恍神，面前已经站着飞练了，刚才那是什么？谁教训自己呢？什么鬼性就太重了，我本来就不是人，不当鬼，还能当什么？
“师祖，你在想谁啊？”飞练耷拉着眉毛问，“是我么？”
“啊？”钟言确实答不上来，他觉得刚才的幻象应该是自己看过的某些电影的重合。面前那条小鱼还在扑腾，他赶紧走过去捡起来，轻轻将它送回玻璃缸中，回身问道：“余老板既然让我们去，我们肯定要走这一趟了，实际上您就算不提，我也会去调查龙迹，把怨鬼皮找出来。只是这是卖命的工作……”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蒋天赐补充，“现在的鬼煞越来越危险，我不会带着我的人冒然送死。”
余骨则说：“我只能透露一个信息，龙不止一条，但要善于区分，千万别认错了。”
“谢谢。”钟言点了点头，“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其余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钟言是什么意思，飞练就直接笑飞，肩膀一个劲儿地抖动。
余骨自己也笑了：“你别怪我说白话，说多了我要遭天谴。我们神算一族就是因为曾经泄露天机太多，替人改命太多，导致族人几乎死绝。但助灵兽飞升是修千年功德，这事我得办妥了，咱们算一起修行。”
“成吧，有什么消息您及时通知我们。”既然这边调查清楚了，钟言就要准备换场子了，今天就是拍卖会的时间，那个联系人一定会给自己打电话。离开鼎成仙的时候，飞练特意到成排的衣架面前停了停，先用手指了一身藏蓝色的。
小女鬼摇了摇头。
于是飞练换了方向，指向一身大红色的。
小女鬼又摇了摇头。
“老板，你们的小孩儿寿衣就这几件啊？没有新花样么？”飞练回头问，用手比了下高低，“大概这么高的女孩儿穿。”
余骨说：“小孩儿的寿衣少，现在孩子如果走了家长都不给买寿衣，给孩子穿生前最喜欢的衣服，讲究没从前那么多了。”
“那就……这个吧。”飞练最后指了一件白色的，低头问，“这个行么？”
小女鬼爬到墙上左看右看，最后点了点头。飞练把长袖长裤的寿衣给她拿了下来，正发愁怎么让她穿，结果小女鬼抢过衣服，先把上衣给扔掉了，就剩下一条白色缎面儿的小裤子。飞练以为她只想穿裤子，结果她牙手并用，三下五除二将裤子给撕了。
一小条一小条的白色料子在天上飞，下雪一般，好好的一整条裤子在她手里变小，从长裤变成了七分裤，从七分裤变成了三分，最后变成了一条……小裤衩。
她把小裤衩套在腿上，往上试了试，结果又因为尾巴卡住了，提不上去。
飞练伸出触手，在布料后面撕了个洞，把她那条蛇尾给拽了出来。这回严丝合缝地穿上了，青紫皮肤的小女鬼十分满意，站在人群面前叉着腰。
“鼓掌。”钟言说。
一圈人在钟言的带领下纷纷鼓起掌来，呱唧呱唧响彻满屋。
等掌声结束，钟言又转头对施小明说：“你去选个好看的喜欢的牌位，算是我送你的。”
“不用，我还有点私房钱。”施小明拿出自己的高三学生证件，尽管他擦了又擦，可照片和绳带上还是能看出血迹。照片上的他就是现在的模样，永远被定格在今年。
“这不一样，你如果上了年龄，牌位也好，寿衣也好，哪怕是再好的大棺材，那都是要自己花钱做的，不能别人替你分担。可如果你年轻，这东西最好是别人经手，别人给你出钱。你这年龄就算放在从前也就是个成亲没一两年的，牌位不能自己掏银子。”
“那我以后拿钱请你吃饭。”施小明这才同意，迅速跑到展柜的前面挑选，最后选了个木纹清晰的云杉料，也很便宜，加上雕刻名字的钱不会超过五百块。
挑好之后就是雕刻，难得今天余骨在场，他亲自主刀。缠着白色胶布的双头刻刀在他手里龙飞凤舞，下笔有力，收笔婉约，问了名字和时辰，连拓字都不用就直接上手了。
钟言一看他这么厉害，就想着再占点便宜：“余老板既然这么顺手，再免费赠送我们孩子几朵小花儿呗？”
余骨白了他一眼，转手将牌位翻过来，在背后慢慢雕刻起莲花和萱草。
“谢谢您嘞。”钟言笑眯眯。
施小明看不懂这些，只觉得很费工夫又费钱。他拽了拽钟言的衣角：“太麻烦了，随便刻上名字就行，能让我上贡吃饭就行。”
“牌位最好还是郑重些，毕竟这是你的身份证，往后你要是真走了，投胎路上带着，过路过桥的时候没有小鬼敢拦你。”钟言摸了摸他的学生证，又摸了摸他胸口贴着的符纸。施小明低着头，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只是久久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镂空雕花的牌位刻好了，施小明捧了捧自己的阴间身份证，郑重其事地将它放在书包里。钟言在鼎成仙门口和余骨告别，心事重重，结果一不小心没看路，直接崴了脚。就在他即将摔倒的刹那被飞练揽着腰拽了回来。
“嘶……”钟言的右脚疼得倒抽凉气，“唉，真是不能一心二用。”
“没事吧？”欧阳廿紧张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疼，我慢慢走就好。”钟言笑着回应，话音未落双脚离地，后腰往上一颠，再定神时已经被飞练打横抱起。
蒋天赐和其他人别过头去，假装没看到他俩在玩一种很新的公主抱。钟言更是无地自容：“你放我下来，不然我就要打你了。”
“不放，师祖的脚崴了，我抱着，很合理。”飞练抱着他往前走，还很骄傲，生怕别人都看不到似的。钟言本就难为情，干脆用双手捂住眼睛，没想到手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从指缝往外看，就看到飞练的嘴里叼着一个信封。
“给。”飞练说。
“什么啊？”钟言接了过来。
上面有两个大大的字：[情书]
钟言吓得差点把信封扔了：“你闹什么呢……快把我放下去。”
“我不放。”飞练只是笑，嘴上的笑容显然收着劲儿，但喜乐兴奋全在眼神里头，“师祖你快看。”
“我不看这东西。”钟言噘嘴拒绝，拿着信封宛如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偏偏欧阳廿还在这时候羡慕地看了过来，他赶紧用信封挡住脸，任由飞练抱着他走。
“我昨天就写好了，可是你一直没睡醒，没关系，我可以等。”飞练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真挚热烈，直接烧进了钟言的心窝，烧得比岩浆滚烫。他接不住他的话，只能将脸藏得更深，然后继续听他说这些没大没小的字眼。
“师祖说自己不能一心二用，我也是。我心里想着你，就容不下别的人。”
呵呵，这什么文包里的爱情发言？谁给你的勇气用这种话来撩拨我？看我灭掉你的勇气。钟言立马问：“我不信，难道你心里连你娘亲都没了？”
“我娘亲又不是人。”飞练停了一下，“她是鬼。”
真是的……钟言感觉自己都快被他祸祸完了，手脚都不知道怎样放，恨不得在他臂膀里蜷缩成一团。猛然间，挡住面孔的信封碰到了额头上，钟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飞练低着头，隔着情书亲了下自己。
“盖章。”飞练又把人往上颠了颠，“师祖好轻，回去让你多吃点儿。”
盖什么章啊，这孩子都看了些什么文包！钟言仍旧不敢看他，活到这么大的岁数现在被逼得节节败退，飞练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身处怀抱当中，钟言像在一艘漂浮的小船上摇摇晃晃，晃着晃着就把他的困意给晃出来了。在他彻底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面还回荡着飞练的幼稚宣言。
以后不管他再说什么，自己都要机智地怼回去。钟言的呼吸变缓，忽然想不通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能睡。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屋里已经点上了沉香。一整个冬日他都没燃多少，现下春日里了，居然又点上了。这不该是春夏的香，太沉又太刚，被窗棂潲入的雨滴巧然一沾，味道混着青竹和泥土气息，好似被打薄了许多。
他赶紧起身，床边已经没人了。“秦翎呢？你们少爷人呢！”
元墨在旁边端温水盆，笑呵呵地指了指前头。钟言看过去，秦翎也像是刚起来没多久，头发没扎起来，披着一件干净整洁的中衣，正坐在书案边上看字帖。
钟言从床上滑下去，在元墨的眉心一戳：“他刚醒，你们就让他下地了？”
“拦不住啊。”元墨捂着脑门儿，他们也知道屋里地凉，可少爷那脾气除了少奶奶，谁能拿得下？
钟言也知道他们拦不住，秦翎和秦瑶是一样的性子，看着柔和，实则刚硬，且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秦翎想做的事别说是元墨、小翠，就算自己都没有真正的把握劝得住他。他只好悄悄地来到秦翎旁边，三脚猫似的抽走他手里拿的宣纸。
“我看你是不累了，睡这么久，好不容易醒来了，都不知道在床边守着我？”钟言看了看纸张，这都是自己练字的。为了打消冬日冗长的无聊枯燥，每一日他都记上了日子。
“你看这些干嘛？这都是过年时候写的了。”钟言嫌弃这些写得不好，“你倒是看我昨日写的啊。”
秦翎却再没看纸，反而珍之重之地看着他。“我觉着写得甚好，比我昏睡前写得好多了，再这样练上一二年，必定和我写得差不多。”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的笔迹？”钟言一扭屁股，直接坐在他大腿上，“你都不问问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我不必问，因为我都知道……”秦翎微微打直了后背，闺房中的举动他很是喜欢。元墨一看，少奶奶都坐到少爷腿上了，这不是小孩儿能看的，立马扭头跑了出去。
屋里就剩他俩，秦翎这才虚虚地环抱住钟言的腰身，从前他看不起“白日宣淫”，认为那都是可耻之徒不做正事，如今他可耻得非常欢喜。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过得不好，不然也不会无聊到拓字来写，因为你最不爱动笔拿纸，可见日子多么无趣。”秦翎轻声地诉说衷肠，百转千回都在他的心尖上，“元墨和小翠说，你连笑都少了，日日夜夜守在我床边，熬夜熬瘦了身子。”
“哼。”钟言噘了噘嘴，这些话爱听，再多说几句。
“他们说，总想着逗你开怀，可你总是闷闷不乐。”秦翎握住了他的手，“你在纸张上记着日子，一定是日子难过。我看这几张是过年时候你写的，年前和年后的字迹都比这两日工整顺序，可是过年的时候伤心了？”
“没有。”钟言吸了吸鼻子，还想擦一擦鼻涕。
“你撒谎。”秦翎摸了下他的面庞。
钟言立马转过去，不给他看了。
“我知道是为什么。”秦翎再紧一紧怀抱，“我听元墨和小翠说，那几日是我二弟的好日子，他娶亲了，娶的是柳家的四小姐？”
“嗯。”钟言回身也搂住了他，这病秧子真不会来事儿，左说右说了这么一通，都不知道哄哄自己。古板，太古板了，读书人简直教不会。
“看来我们秦家和柳家是注定的亲家。”秦翎想了想，“只希望我二弟能收敛脾气，好好对待弟媳。”
“干嘛？你这么心疼你弟媳啊？”钟言明知道自己不该吃这个醋，可是还是忍不住。
“我不是那种心疼……女子离开娘家嫁入婆家，本就是不容易的事。”秦翎再次拿起纸来，“其实……我心疼的是你。外头大办喜事，我这个院子虽说离得远，可是也能听得见。你那几日的字写得不好，却写得最多……”
接下来的话秦翎不想说了，心里难过得颠三倒四，说话也不知道该从哪点心疼。那三日酒席热闹，所有的人都往前堂去，院子里张灯结彩，自己这个院子一定更加无人问津。小言把吹奏声听在耳里怎么能开心，一定会想起他们不成规矩的婚事，随意糊弄的轿子。
他一定是坐在现在自己坐着的地方，靠拓字打发时光。
钟言半晌都没回他，人醒了是高兴事，可是自己却想抹眼泪。他还是嘴硬着说：“才不呢，外头办喜事关我什么事了，我派翠儿把礼送过去就行了。再有，我这肚子都装得大起来了，下人们都嚼舌根子，说秦家大少奶奶要生大少爷的遗腹子。”
“这话可不攻自破，我已经醒来了，你肚子里的就不是遗腹子。”秦翎温柔地摸了一把他的假肚子，明知道那里头是假的。
结果这个笑容给钟言伤得不轻，因为他看得出秦翎的笑意，秦翎可能是希望自己有后的。
“等明日，我们去见父母，再一同给二弟祝贺。”秦翎捏了捏钟言肚子里的小枕头，“其实二弟的婚事也是被我耽误了，成婚晚了两年。等明后年，三弟的婚事也该想想了。小妹……唉，我再想留她，也留不了两三年。”
“你就知道操心别人的事。”钟言装模作样地掐了他一把。
“诶呦，好疼啊。”秦翎也装模作样地喊了一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我是兄长，兄长自来就是这样，操心弟弟妹妹都是我分内之事，你不要恼我。我也操心咱们的事，操心着你的事。”
原本钟言就不是真生气，他这样一说，自己就心软了，渐渐往他身上靠去：“我知道，我也没怪你。”
“你让我睡一冬，我听你的，但你也答应我了，要将我不知情的事说了。我的身子究竟怎么样了，背后究竟是谁要害我，还有……”还有你不是女儿身，秦翎心里都明白，只担心他一个人支撑得辛苦，藏得心酸，“我是你夫君，你还是和我说了吧，不管如何，我都能撑得住。”
钟言没料到他一睁眼就问这个，被问得猝不及防。
“你慢慢说，我慢慢地听着。”秦翎怕他不知从哪件事情开始说起，便替他起了个头，“你就先说说，我为何要睡一冬呢？感觉就像……我刻意躲着什么东西，莫非是又有人要杀我？这回又是什么鬼？”
“这……这……”钟言倒是想知道呢，因为他也被蒙在鼓里。隐游寺的清慧臭和尚没给理由，只有那么一个锦囊。正当他支支吾吾的时候，外头忽然狂风四起。
钟言立马从秦翎的腿上起来，视线落在外头的竹子上。竹林离他们较远，但看得也算真切清晰，只见又有两根碗口粗的青竹逐渐变黑，连带着土壤里冒出来的新笋也跟着腐坏，从挺拔之势变得萎缩歪倒，逐渐失去了应有的生气。
屋外的大公鸡竖起了鸡冠子，眼神灼灼发亮。
小鲤鱼不安地甩着尾巴，泥鳅还是那么不通人性，在淤泥里乱钻。唯独两只乌龟临危不惧，慢悠悠地抬起了头。小龟的眼睛瞪得正圆，大龟的眼睛则紧紧闭合。
“元墨翠儿，关窗！”钟言顾不上和秦翎解释，没想到他刚刚苏醒就被阴兵找到了。可是这院里害怕阴兵的人又不止秦翎一个，他这样喊也是为了将两个小孩儿叫进来。
元墨和小翠在外头煮茶烘衣，听了少奶奶的话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外头的风吹进屋里，刹那间吹灭了十几根蜡烛。
他们着急去关窗，勉强将窗棂按住，然而意外就在他们关门的时候发生了，因着这股风太大，两个人竟然没按住。可是等到他们再想去按，钟言已经先一步迈了出来：“回去！”
“可是……”小翠还想再试一把。
“守着你们少爷去！”钟言背向他们，留下冷冷的一句话。院外冷风过境，一个冬天都没这样阴寒过，他的头发和衣裳再一次飘了起来，单薄的身子在秦翎眼里像断了线的风筝，吹着吹着就要散了。
果然，是有什么不可捉摸的东西再找自己，自己躲得了一冬，躲不了一辈子。秦翎这一刻竟然想要出去，试试凡事都挡在小言前头的感觉。
狂风中，钟言看向院内的西南，从袖口中取出他的琥珀金石。整块儿的纯金包裹在琥珀当中，色泽明亮又打磨光滑的表面刻着万字铭文。阴兵怕土且怕天，琥珀五行属土，纯金则为真正的通天之石，院里缺一角，西南方已经被自己用五行之术补上，做了土形阵法，连屋顶都被自己改成了土形宅，只为了保住秦翎一命。
如今自己身上的法器不多了，琥珀金石万年也找不出第二块儿来。但钟言并没有犹豫太久，刚准备一掌击碎，忽然听到背后有轻微的“咚咚”声。
什么声音？钟言回头一瞧，只见那只今日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灵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已经爬到了门槛的里侧。它的龟壳紧紧贴住木头，脑袋缩在龟壳里头，活像小和尚撞钟，正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厚厚的门槛。
撞击声格外明显，老龟也没有打算省下力气。每次它撞击一回，外头的风声就像某种回应，呼地刮过一阵。
等到七七四十九下之后，它终于停了下来，倒退一步，四足鼎立，长长地伸出了脑袋，睁开了那双如人般饱经风霜的眼睛。
风再次吹进室内，老龟张开了嘴，却没发出任何的声音，像与风声对抗。

第143章 【阳】湿癸柳2
这一切被钟言看在眼里,自然也被秦翎看在眼里。他顺着这奇怪的风往外看，小言当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懂。
自己院子里的青竹什么样，自己能不知道么？如今死了那么一大片,剩下还活着的不过十分之三。若说是他一不小心养死,这话秦翎万万不信,青竹过冬根本不需要养护，冰雪融化进入泥土当中，它们可以天然生长。
这些年都是这样，怎么今年过冬就死掉这样多？这会儿他全明白了,是院子里有东西。
哐，哐,哐……窗棂也被吹开,如同催命的钟声，没有人和自己说话，可秦翎能看出他们的紧张。元墨和翠儿甚至还有些害怕,他们还小，不会将心事藏那么深。
在这风声当中，秦翎听到了清晰的敲打声，这声音他从前听过，就在从前逢年过节的灯火会上,那些踩着高跷的人走过身边便会有一样的动静。可是这会儿谁会在院落里走高跷呢？秦翎往院里张望，看了又看,什么都看不出。
可在钟言、元墨和小翠的眼里,院落里已经快要站满,而且已经看不到天。
足有三人高的阴兵就站在门前,足足几十个。手里的伞面儿相互重叠,这个压着那个,那个压着这个，形成了一面不透光的幕布。它们的面孔让人看不清楚，依稀能看到身上的麻布衣裳，可衣裳的下摆处又像烟雾环绕，云里雾里。
就在它们的脚下，细长的高跷支撑着它们本就瘦高的身子，散发着形如枯槁的腐败气味。
钟言紧紧地捏着琥珀金石，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为何清慧和尚要秦翎睡过一冬，并不是因为冬日里阴兵不找了，而是因为冬日里那灵龟也要睡觉。
秦翎不睡的话呼吸吐纳更容易被找到，睡着了放缓呼吸便能拖延一阵。可不管秦翎睡不睡，阴兵都已经找到了秦宅，走到这里是迟早的，灵龟冬眠无法阻挡，唯有醒过之后才行。这只在隐游寺听了不知道多少年佛经的老龟才是关键，它要睡到惊蛰。
可是钟言也有想不通的地方，阴兵应当早就找来了，可这一冬天都在院子里兜兜转转，好似有人做法阻碍了它们的视线与感官，这是为何啊？是有人出手来帮秦翎渡过难关，还是碰巧的巧合？
不会是巧合，钟言可以确定，秦宅里另有高人。
元墨和小翠都不敢动，这是他们头一回清楚地看到阴兵长什么样子，比他们想象中更高大威武。少奶奶说了，这些都是阴司的“捕快”，就像带着生死簿来的，该收走的人一定会收走。像他们这样生魂不全的碰上阴兵连反抗之力都使不出来，就好比鸡蛋打在石头上一定会碎。
他们与阴兵相碰，除了大少奶奶，其余的人都不能全身而退。
现下还多了一个意外，那只老龟显然不打算让步。
老龟如老松，深色的皮肤已经演化出了老松树皮的纹理，若是它缩在一棵树下，兴许会和树色融为一体。它用尽了力气将并不高的身子垫高，嘴巴张得像是在叫喊，别人看不出它在做什么，唯有钟言知道它在用自身的修为抵达阴兵的脚步。
世间万物，福祸相依，可福终究在祸事之上，但这样做会令它的福祉折损，说不定还会毙命。在阴司眼中，这龟就是在用它的寿命换秦翎的寿命，若要世间阴阳平衡只能有进有出，有去有来。灵兽龟者，便是延年寿命的一种。
半柱香就这样过去，鸦雀无声，但钟言的心里上下难安，忐忑得他都不敢乱动。随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裂响，只见那只老龟倒退了几步，噗通一下子歪倒了，轱辘似的滚了两圈，再也不动。钟言一惊，刚想过去将它捡起来，耳边的风开始逆向倒刮，从屋里吹了出去。
他被这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再回头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枝丫晃动。阴兵走了，饶是它们再阴也无法和灵兽抗衡，但它们也一定会回来。
“快！快捡起来！”小翠离龟最近，钟言连忙说。
其实不等少奶奶发话，小翠已经弯腰动手了。刚好这龟滚到了她脚边，她一把给捞了起来。
“死了没有！”钟言不敢问，但还是问了。
老龟的脑袋和四肢全部缩进龟壳当中，唯独剩在外头一条小尾巴，可无论怎么拨弄它都没有反应。小翠也不敢说它是死是活，但心惊胆战地回：“壳上裂了，这怎么是好啊……”
“什么？我看看！”钟言将乌龟抢回手里，原本完整光滑的龟壳清晰地裂了一道，斜斜地落在壳子的正上方。唯一庆幸的就是这裂缝并不深透，还没将龟壳一分为二，没露出它身上的肉。
“还好，还好，没裂到里头。”钟言擦一把汗，耳边的脚步声轻响，他抬眸，居然是秦翎出来了。
“把它给我看看吧。”秦翎什么都明白，这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钟言只好将老龟递给他，奇怪的是这龟到了秦翎手中就睁开了眼睛，只是比从前虚弱得多。它并没有流出泪水，可那双眼睛就像含泪。秦翎赶紧拿自己的衣裳将它包了起来，两只手因为不敢碰又想碰它而犹豫。
“这该怎么办？不知道城里有没有懂得医治乌龟的郎中？这要找谁去？”秦翎只能将希望投向钟言，钟言接住了他的眼神，但是接不住这个问题，师兄再厉害也不会给乌龟看病啊，但转念一想，有了。
“这事也不难。”钟言擦掉了鼻尖上的一滴汗水，“既然它是隐游寺里的宝物，咱们找个人替咱们上山问问方丈就行，隐游寺内高手如云，必定有人会救它。”
“这倒是个好法子，还是你心思缜密，提醒了我。”秦翎将龟拿在手上，自己太慌了，竟然忘了它是隐游寺里的，“这得找个踏实放心的自己人才行……元墨。”
纸人元墨低着头往前迈了一小步，压着眼皮偷偷地看少奶奶。
“我睡着的这些时日你当差不错，今年你的月例银子从我这边多给一两。你也大了，长高了不少。”秦翎打量着他的个头儿，像是高了半头之多，“你是打小跟着我的人，翠儿是女儿家，出去不方便，你明日带着灵龟上山，求助方丈。”
“这，这恐怕不行。小的请人看过，说今年，今年犯太岁了，对，犯太岁了，不能去寺庙这种地方。”元墨支支吾吾，嘴皮子快速地碰了碰，可还不如他眨眼的频率。自己进了寺庙就该被大和尚打散了。
秦翎手指一动，元墨这小子是不是撒谎自己还是能分辨的。但此刻他没有追问，转而对小翠说：“那就只能是翠儿你了，你照顾少奶奶很是妥帖，人虽小，心却细，明日……”
“回少爷，小的也犯太岁。”泥身子的小翠低着头说，连看都不敢看主子。
都犯太岁了？犯太岁就不能进庙？秦翎要是肯信才是傻了。他挥挥手：“罢了，我令找别人，实在不成就让张开跑一趟，他平日里帮你们少奶奶管着后厨，也是亲力亲为。”
元墨小翠同时哭笑不得，这不可巧了，张开也不成。少奶奶手底下的这些人都不成，不能入庙，如井水不犯河水。
“你们下去歇息吧。”秦翎再挥了挥手，俩孩子才走。钟言的绣花鞋底在地上磨蹭，心想着自己怎么逃开这一劫。没想到秦翎刚醒就撞上阴兵了，这回再撒谎也圆不过去。
“对了，你刚睡醒一定饿了吧？”他马上找到一个借口，“院里添了小厨房，是张开亲自打点的。我去给你做点软细的糕点吧，六香糕还想吃吗？还是想吃白露茯苓糕？要不给你做个蛋丝炒饭？你不爱吃鸡蛋，我把蛋黄炒成拉丝的‘桂花黄’，这样就没有蛋腥味了。”
“我先不吃，小言，你来，你过来坐。”秦翎将老龟放在他们的枕边，拍了拍床边。他的眼神再看过来，给钟言一种“什么都瞒不过”的聪慧，钟言叹了一口气，再怎么蹭绣花鞋也逃不过去，只好坐过去。
能把书读得那么好，怎么会不聪慧呢？从前他身子弱才没精神想别的，现下他精神好了，什么都想。钟言像做错事的小鬼，低头不吭声，直到膝头一热，秦翎的手盖了过来，压住了他的手背。
“你说吧，是不是外头有东西要杀我？那东西厉不厉害？会不会伤了你？”秦翎不舍得逼他，可不逼他，小言就能一直骗下去。
钟言瘪了瘪嘴，还想再做最后一把抵抗。
“你慢慢说，没事。”秦翎拍了下他的手背，“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气。”
“真的？”钟言挑了下眉梢。他这样一挑，秦翎笑得很无奈，这是准备避重就轻了：“真的。”
“那……那要是我自己的事呢？”钟言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秦翎刚醒，他不能立即把事情都说了，得慢慢来。
“你自己的事？”秦翎一头雾水，他又要开始骗人了？
“就是……比如……万一……”钟言咬了咬牙，“我身子有异常呢？”
啊，居然是要说自己是男儿身这事，这倒是没猜中。秦翎假装思索了一下，而后开口：“其实我……”
“其实和普通女子不太一样，我不仅没发身，也有些异常。”钟言抢先说，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膝盖，“我不是正常的女子。”
“嗯？”秦翎忍住笑容，你怎么不直接说你不是女子呢？小言当真可爱。
“我可能和别的女子，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但是至于哪点不一样，我慢慢告诉你。”钟言是想让他慢慢接受，自己是男妻的事实不能一口气说完，不然秦翎得气晕过去，“你心里知晓就好，我会和你说的。但是！”
“但是？但是什么啊？”秦翎继续忍笑，装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但是你我都圆房了，不管我身子哪处不一样，你都不能再给我写休书了，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你再休了我就是始乱终弃。”钟言提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先骗了他再说。秦翎也知道他骗，但自己心悦欢喜，被骗得高兴。
过了一会儿雨过天晴，大少爷苏醒一事也传遍秦宅。四个大丫鬟走出去都扬眉吐气，再不怕别人乱说什么。秦守业派了朱禹过来看，也留下了话，说今日秦翎还虚弱，明日再去请安。秦翎便留在院里，跟着钟言一起拉着手看土壤里新冒出来的竹笋，再回屋思索怎么救治这龟。
老龟已经缓过气来，重新回到大缸里头泡着，小龟沾了它的佛性，一个冬日过去就会认人了，会对着秦翎眨眼睛。秦翎喂鱼时发觉两条小鱼儿长大了不少，而且红色鱼鳞里头长出了深色的底色。
他还担心是鱼儿病了，谁料小言说，这是听佛经听的，鱼鳞也会变。
唯独让他不省心的就是那两条泥鳅，在黑色淤泥里钻得翻江倒海一般，时不时飞溅出几颗泥点子。若是自己养，秦翎必定忍不下去，早早放生，可小言说这是坠龙，秦翎只好硬着头皮给它们念经，期待它们早早通了人性。
傍晚时分，秦瑶是和秦泠一起过来的。
“大哥！”秦瑶进了屋子才下地，小燕儿似的扑到秦翎身上，“大嫂说你会醒，我就知道你必定会醒！”
“是了，那些乱说的下人不要去管，不要去听，大哥自有大哥的福气呢！”秦泠拎着一壶好酒过来的，“这是我师傅找来的烈日红，暴晒后有股子沁人心脾的芬芳，我喝过觉着不错，剩下的最后一壶给大哥和大嫂。”
“拿酒做什么？大哥又不能喝。”秦瑶不喜欢闻酒味。
“不喝可以留着，酒都是越沉越香，往后等长嫂生了还不愁没酒席？家里摆酒归他们摆，咱们偷偷喝。”秦泠抬手把酒瓶子晃了晃，忽然眼前一道赤红，随后是漫天的鸡毛。只见那只大公鸡不知怎么非要啄他，扑腾着翅膀往秦泠的脸上冲，元墨被鸡啄怕了不敢过来，还是小翠一马当先，上前将鸡压制住。
钟言没见过那鸡凶成这样，一时紧缩眉心。秦翎心疼地将秦泠从地上扶起来：“快坐下我瞧瞧，没伤着吧？”
“没伤着，鸡扑几下不碍事。”秦泠倒不在意，“酒水没打了就好。”
“你们能来看我就好，不必带着这些。”秦翎招呼他们坐下，又说，“翠儿，今日先把鸡收起来吧。”
鸡收走了，屋里再次恢复平静，只是地上散落的几根赤红色的鸡毛被钟言捡起来：“这我留着做个毛毽子。”
“做毛毽子容易，我教长嫂就行，只是要想踢上它，恐怕要明年。”秦瑶捂着嘴笑起来，身边没嬷嬷跟着，她什么都敢说了。一冬没见，三个人有好多话说，秦瑶最是开心，从家里多了位二嫂一直说到六月想去看灯会，从昨儿吃了好吃的桂花甜饼到今日想吃紫花酥，大大小小的事都和长兄说说。秦泠一边听一边说她贪嘴，冷了三个月的院子再次恢复了热闹，一时间其乐融融。
等天彻底黑了，秦瑶还舍不得走，钟言便在院里的小厨房里给他们做了嫩嫩的炖蛋，每一碗上头都飘着切碎的火腿丁。秦翎刚醒，不能吃油腻，钟言另外做了火腿三笋，将笋尖、笋干以及院落里新挖出来的嫩笋入老鸭汤，再加火腿片小火煨着。这会儿有了小厨房，做什么都方便，砂锅干脆就放在了屋里，大家一边吃一边煮着。
怕他们还吃不够，钟言特意去后厨多要一份做好的百合山药糕。顺手将张开叫过来问问。
“白蜜找到了吗？”钟言还是很在意这个。
张开也只是摇头：“没，南边打仗打得厉害，槐树都烧没了。”
“哼。”钟言想想就气，“家里还有紫花吗？这不难找吧？”
紫花是这边特有的一种小紫花，色泽淡雅，花蕊淡黄，虽说是花可花蜜当中却有种果香，故而本地才盛产一种叫作紫花酥的糕点。要将新鲜的紫花捣碎后放入油皮当中，和面皮按照特定的比例揉成小圆球。
这时候要准备油锅了，下锅前，小圆球上要划开三道竖痕，横一道，斜着两道，这样下锅后圆球才能呈现出开花的样子，外层深紫，越往中间越淡。等炸好后出锅，控控热油，再在点心当中放一颗黄色的小果子当作花蕊，色香味俱全。
这是很好找的小花，可没料到张开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往年这时候正是吃紫花的好季节，今年冬日多雨雪，花开得晚，而城里的紫花树都被徐家提前订下了。”
“谁家？”钟言问。
“徐长韶徐公子家里，说徐老夫人重病，就想吃这个味儿，徐公子疼母心切，便提前将城内的紫花树都订了。”张开回。
“居然是他家，可巧了，小妹想吃这个。”钟言嘀咕两句，“对了，你瞧见二少奶奶了吗？”
从前秦宅里只有一个大少奶奶，如今多了一个二少奶奶，张开还没适应：“见着了，又机灵又厉害，成婚第五日就来后厨了，问了我好些事情。我说后厨是大少奶奶掌管，其余的一概不知，她没说什么，但听我的小跟班儿说她找过徐莲。”
“找徐莲？”找徐莲就是找钱修德，也就是找秦家的管账人，看来这位柳四小姐可比那位温和柔软的柳三小姐厉害。钟言没再多问，先端着百合山药糕回去了，一路上有元墨相陪，家仆们从他身边匆匆而过，可眼睛总瞥一眼他已经显怀的肚子。
钟言一笑，恐怕在这些人眼里，自己这个肚子就是今后翻身的唯一指望了。唉，女子真难，能不能在夫家立得住还要靠生子。
秦瑶和秦泠留得很晚，两人都不愿意走，恨不得搬过来和大哥一起住，可最后两人还得回去。他们一走，院子里就安静了，钟言看着大丫鬟们收拾院子，回屋去找秦翎。
秦翎将泥鳅的盆挪到了窗边，让这两条不懂事的小东西吸取月亮精华，结果好心没好报，被它们甩了一脸的泥点子。
“真是的。”秦翎并不气，只是无奈，“我倒要看看将来你们能成什么样，但愿你们化龙后就别钻泥沙了。”
这一夜，钟言睡得很早，秦翎醒了，他用尽心力才敢深眠。第二日一早，他帮着秦翎挑衣裳和玉冠，推着轮子椅陪同他去给秦守业和何清涟请安，何清涟看到他肚子大了，一口气赏了好些的补品，可秦守业看到他的肚子就没那么高兴了，那表情，钟言甚至觉得他恨不得自己立即滑胎。
可惜啊，我肚子里根本就没有，你再想怎么害我都没用，再过六个月，瓜熟蒂落之日，秦家注定要添丁。钟言谢过何清涟，再推秦翎去了秦烁的院，由于院里有了女眷不能随意，他们人还没到就派翠儿过去传话了。
等了一会儿，里头的大丫鬟带他们进去，钟言这才以长嫂的身份进了二少爷秦烁的院子，一对新人已经在院里等着他们了。
“大哥大嫂好，昨日没能过去，还请多多见谅。”秦烁开口，如今他是一丁点都懒得装了，没事就不过去，一心都扑在秦家的家业上。他这份心思钟言怎么会不明白，现下他已成婚，束发也不用发带而用了玉冠，和他大哥一样，是有了家室的象征。
男子一旦有了家室，除了为人夫、为人父，还有一事便是继承家业。秦烁如今算是胜券在握，三弟还小，而且和他是一母所生，生性爱玩，这五六年毫无威胁，就算有威胁，对秦烁而言三弟也是自己人。大哥这身子办不成什么事，他唯一担忧的就是长嫂先一步生下长孙。
秦翎也都懂，只是不愿明说。“你成亲那日我身子虚弱，无法起身祝贺，今日我和你大嫂一起来，将礼补上。还望你和弟媳相敬如宾，相互体谅。”
“那我就谢谢大哥了。”秦烁给旁边的女子递了眼色，那女孩子上前一步，先给秦翎和钟言请了安。
“给大哥请安，给大嫂请安。”她说完又退回去，看向了秦烁。
秦烁这才说：“这是柳筎，就是大哥原本定亲那位柳三小姐的胞妹。真巧啊，大哥没娶到她姐姐，我居然娶回了她。”
秦翎知道这是故意揭自己的伤疤，但他无所谓，只怕小言多心。“这是你们有缘，还望你珍惜缘分，好好对待柳四小姐。”说完他再看向柳筎，“你三姐的事……还请节哀。”
柳筎点了点头，像是话不多，钟言微微地眯了眯眼，忽然间闻到了一种香气，不太寻常。

第144章 【阳】湿癸柳3
一开始钟言以为这是一种花香。
女儿家多用香,秦瑶的院里、屋里也香，花墙的香，香料的香,混在一起清新扑鼻,令人无法忽视。可现下他闻见的这种香又比花香淡了许多,说不上来在哪里闻过，莫名地熟悉。钟言并不精通香料气味，但却知道闻坏了一些气味是可以伤人的，故而屏住了气,将秦翎的轮子椅往后拉了拉。
“实在对不住，夫君他该回去喝药了。”
秦翎听他这样说,虽然不懂为何,但马上接着说下去：“是了，我大病初愈，喝药的时辰不能耽搁。贺礼你们先收下,过几日等我好些，咱们再聚。”
“大哥既然不舒服就快回去吧，家里凡事都有二弟，你不必操心。”秦烁往前相送，柳筎半垂着头跟在他身后,有小家碧玉之态。钟言和他们告了别，连忙推秦翎离开此地。一直推到外廊才脚步变缓,开始吸气。
“你怎么了？”秦翎回过头问。
“有点儿憋气。”钟言摸了摸胸口。
“你看,你心里有事又不和我说。”秦翎放了一只脚下来,轮子椅骤然停下,“你不说,我便不走了,咱们夫妻就在这里晾着吧。”
“你……你堂堂秦家大公子，怎么还学小孩儿耍赖皮呢？”钟言捏了把他的肩膀，“快坐好，我推你回去吃饭。”
可秦翎那只脚还是没收上去，不仅没收，还把另外一只脚给放了下来。两只脚完全落了地，秦翎扶着扶手竟然自己站起来了：“你来，换你坐一坐。”
钟言往后躲躲，这叫什么事啊，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读书人变得如此虎狼？这就是没开荤和开了荤的区别？然而秦翎已经握住了他的左手，将他往轮椅上带。
周围有一个秦烁院里的丫鬟走过去，她一抬头就看到大少奶奶和大少爷拉着手，羞得她赶紧低下头。都说大少奶奶和少爷感情深厚，恩爱非常，如今一见果然是真。
“你别闹了，都让人看着了。”说来好笑，钟言闹他的时候不觉得害臊，这会儿反过来却臊得不行。可他越躲越不行，纠缠时间长了，看见的人会越来越多，就这样从他推着秦翎变成了秦翎推他，推得虽慢，钟言却希望能再慢一点，最好不要结束。
“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一天，能推着别人。”秦翎时不时抬头望天，“今日连朵白云都没有，看来这几日是不会下雨了。”
钟言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孩子，掐一掐小枕头：“你快别闹了，一会儿累着。”
“我不累，我想知道方才二弟院里怎么了，让你这样着急推我回来？”秦翎清清楚楚地问着，钟言低头玩儿着手腕的玉镯，不知从何说起。
“是不是和香气有关？”没想到连秦翎都闻出来了，“你别怕，我只是随意地问问，让你坐着我来推是心疼你连日辛苦。自从嫁了我，家中好像就一直有事，我都没见过你歇息。”
“你闻出香气了？”钟言马上回头，一只手紧紧地扒住轮子椅的椅背。
秦翎看着他的手指，上头的那枚旧戒指仍旧很不顺眼：“嗯，原先我想着是一股花香，可是这时候哪有花香呢？况且那香气来得忽然，也不像是从屋里飘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地闻你便推我要走了，这不就是有诈？”
“真是的。”钟言嘟哝地转回去，“你这么聪慧干什么？”
“所以你这是承认瞒了我了？”秦翎往前倾了倾身子，“小言不必如此。”
“我也不想如此，可是我怕你乱想，到时候忧思伤身。”钟言索性说一些，“你二弟本身就对你不利，现在他院里又有异香，我肯定不让你久留。我一开始也觉着是花香呢，可你说得在理，今年雨水多，花都没开，所以香得古怪。”
“果然是。”秦翎心里舒服多了，夫妻坦诚相见，他也能帮上一把，“你说……会不会是柳筎？”
钟言再次回过头：“你怎么猜的？”
秦翎先是重重地叹气一口，沉了好一会儿：“你有所不知，柳家无男丁，一共四位小姐，大小姐和二小姐是偏房和妾室所出，虽说是同父却不同母，柳家也没有因为她们的娘亲在家地位不高而苛待，两位姑娘都已经嫁于良人，且都是正妻，夫家不是高门贵室，但也是上等，一生无忧。三小姐和四小姐排得小，才是柳夫人所生，两姐妹同父同母，一起长大……”
“你怎么对人家柳家的事这么清楚？”钟言打断了他。
秦翎知道他是吃醋，快快地解释：“不是我清楚，是城里人都清楚，因为柳家这么大的家业没有男丁，这本身就是稀奇事。有人传说柳老爷命中无子，去隐游寺烧香拜佛也无法破解。也有人说柳老爷是心疼柳夫人接连生产，虽然也想要个嫡出的儿子，但命不给他，也就罢了。”
说完，秦翎看了看钟言的假肚子：“从前我不懂，如今我也懂了。生产辛苦，若是你……我宁愿你不生。”
“瞎胡闹，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钟言被他哄得哭笑不得，自己不是你宁不宁愿，自己只能生个枕头，“莫非你就没想过有个后？”
“没想过，我总觉着自己都没活明白。”秦翎坚决地说，又将方才的话说回去，“所以三小姐和四小姐好得形同一人。我担心柳筎会恨我秦家当年退婚，毕竟我没娶成她的亲姐姐，而她的姐姐已经不在了。”
“你说得有理。”钟言跟着点点头，不得不说，这病秧子偶尔说两句还挺有道理，“总之，我没弄清楚之前你别去找他们，他们来院里找你也别见。”
“好，我知道外头有人害我，我不乱跑就是。”秦翎很乖巧地说，让人想和他生气都气不起来了。
等到他们回到院里，春枝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少奶奶伤着了才被推回来。她这一嗓子将夏露也给喊过来，两个大姑娘脸色煞白，钟言赶紧站起来说：“没事，是你们少爷非要推我，我好好的呢。”
“哎呦，主子您可吓死我了！”春枝摸摸心口，“虽说您三个月过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夏露红着脸说：“是，我老家的姐姐过了五个月，孩子没坐住。”
“你们这些小丫头懂得还挺多。”钟言掸了掸裙角，“二娘方才赏了好些吃的，我吃不完，你们和小翠分分。咦？院里那是谁啊？”
正对着房门的地方原先是几棵鲜活的消梨树，这会儿树旁边有个老翁正在挖地，钟言不记得院里来过这人，不等她们回话，干脆自己过去问问。
“你是……”钟言看了看他的面庞，这回认出来了，是秦家的花农。
“回少奶奶，老奴是宅子里的花农童苍。”老人弯着腰，背后挂着花农身份的象征，一顶巨大的草帽。
“童苍……以前没见着你来我院里。”钟言对外人一向警惕，更何况是这种随意出入的人，“你来干什么？”
“来换树，顺便给您修整下院子，死了的清出去，用活的填补上。”童苍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四季晒三季的人，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色，这也是花农的象征，他们日日碰土，久而久之就洗不干净了，“过冬前您说院里要动土，只不过那时候土已经上冻，万万挖不开了。惊蛰后才能动土，这是我们花农的规矩。”
“哦？”钟言多看了他几眼，“可我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已经交给童花了，你是他什么人？”
“回少奶奶，老奴是童花的师傅。他这几日生病在身，便将这差事给我来做。”童苍低着头说。
“这么巧啊。”钟言挥了挥手，“那就让他病好了再来吧，俗话说‘冻土不动，换人不用’，虽说秦宅里没有这么多讲究，可我怀着身子，不得不讲究了。”
童苍看上去还想再说，可秦翎跟过来了，他不敢和大少爷冲撞，便拿着锄具请了安，随后离开了这院子。秦翎将钟言拉进屋问：“你方才说什么‘冻土不动’？这是什么讲究？”
“就是说啊，冬日里的土壤一旦上冻，花农就不能强迫开土了。因为土壤里头有冬眠的生灵，不管是蛇还是龟，你用热水泡土，虽说能强迫将土壤泡开可这是违背自然天法之事。天法便是要人遵从四季更替。‘换人不用’是另外一种讲究，说的是每个院落里都有宅神，你开土一次便是得罪了祂，但祂也记住了你，可若是连续换人开土宅神就不干了，必定要闹出事故，轻则伤，重则死，让院里的动静完不成。有些事宁可信有，不可信无，所以大动土前都要开坛祭祀。”
钟言说完，往养龟的大缸那头走走。只见老龟还是那副闭眼睡觉的安逸，小龟竟然趴在老龟的龟壳上晒着太阳。红鲤鱼安静地游着，两条泥鳅在淤泥里打架，恨不得撞死对方，果然是坠龙。
“你是不是觉着童苍古怪，所以执意让他走？”秦翎走到身旁，如今看谁都古怪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你的事。”钟言摸了摸小龟的龟壳。
“为什么是我的事？”秦翎打破砂锅问到底。
钟言知道瞒不过去了，便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我成亲那日我看过咱们的八字。我还问过你，那八字是不是你的？”
去年的事恍若隔世，但秦翎却记得这个：“是，我当时也看得出，那上头的八字不是你。”
“那确实不是我的，可你的八字着实让我一惊。单看那几个字就能知道是好命，精批下来你的命数无人能比，命中多子多福，学识多广，仕途平坦，长命百岁，凡事有贵人相助。可是你想想那时候你什么样。”钟言实在不想回忆那时候的秦翎，“我懂一些命理之术，当时便想着你的命数被人夺走了。”
秦翎的表情呈现出一种空，比茫然还要茫然。
他以为别人是为了别的缘由才害他，不是图钱就是图秦家的地位，要不就是单单憎恶自己。结果竟然是图更大的，图完全想不到的。
那些人想要拿走的居然是自己的命数！
实际上，秦翎从不觉着成亲之前自己是好命，无论从哪面来看，命运早就折断了。没有精力经商，家业给了二弟，也荒废了大好学业，更别说考取功名，谋取仕途。多子多福和长命百岁向来就是不沾边的，他也没想过这两个词汇能放在自己的身上。
可小言今日告诉他的却相反，那才是自己真正的命。
生病的这个命是已经被人破坏的。秦翎心里有些乱，现下他似懂非懂，怪不得小言不肯说出缘由，这怎么听都让人不好接受。
“我知道，你心里必定接受不了，这会儿是不是在想‘若是没改会怎样’？”钟言也想过，所以推己及人，“后来……后来我拿着你的八字找了位高人，高人见你实在太过悲惨就替你拦了两次，将你床下的隐患去除，又将想要暗杀你的水鬼铲除。你床下并非烧砖所致，而是有人在里面养了蛊，吸收了你的病气又散出阳毒，故而你睡在上头总不能眠，夜夜烧心。”
秦翎顿时回头看向他们的大床。
那床他从搬进院就在用了，日日夜夜躺在上头养病，可是一日重过一日。除了病情加重还添了毛病，傍晚过后五脏六腑灼烧难耐，不管喝多少凉药都解不了这份热。
“所以我处处留意着，生怕有人再害你。”钟言半真半假地说，“你放心，高人说这屋里有僧骨便能抵挡鬼邪，再等灵兽养成便能替你挡灾辟邪，往后……”
“那你呢？”秦翎冷不丁地问，“你为我做这些，是否危险？”
“我……不危险。”钟言被问住，他和秦翎对视，自己的脸融入他的瞳仁当中，宛如被紧紧拥裹。
秦翎则摇了摇头，小言就是高人，降妖除魔哪有不危险的。“这些事应当早说，你我一同面对才是。往后你可不能再瞒着我，不让我当真要生气了。”
“你不难受吗？”钟言才不担心他生自己的气呢，“你的命数已经大改，就算我和高人为你抵挡一二也不能复原如初，这些你都不恨？”
秦翎的表情难得流露出一丝为自己的难过：“若说不恨是假，我并非圣贤之人，没有佛寺高僧的修为和境界，肯定有所怨恨。但事已至此，我有了你，你有了我，再大的恨也就抵消了。再往回想，若我不为人所害，你也不会嫁入秦家冲喜。如今你都告诉我了，能否再告诉我一事，那日来院子里找我的究竟是什么？”
他不恨，钟言却恨死了，他多想看看秦翎按照原本命数活着会是什么样。可如今他只是被阴兵追魂的一个将死之人。
“是阴兵。”说出这三个字来，钟言已经心痛难当，就像他总是拿不稳的绣花针忽然刺入了指甲缝隙，疼得他猝不及防又无力抵挡。
“阴兵……它们是鬼？”秦翎已经做足了准备，自己这条命就是小言手里的风筝，有今日没明日，所以他才这样胆战心惊。
“不是鬼，但是胜似鬼。它们追魂索命，你睡这一冬便是躲这个，醒来后是灵龟为你挡了。那龟破了它的修为，被阴气所伤，龟壳才被震裂开来。”钟言不忍全都告诉他，“你记着，往后害你的人还会有，但是我必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你秦翎这条命，我一定守得住。”
阴兵索命，那自己岂不是早就该死了？秦翎听得出这里头的话外之音，可他当真不惧怕死亡，只是现在不舍之情日渐浓烈，怎么都放不下阳间。怪不得他曾经和小言提及“以后”时他会那么难过，因为自己其实并没有“以后”。
各种神色在秦翎的双目中流转，全部被钟言看到了。他能看出他的难受和担忧，但是也能看出他的无惧和淡然，他相信秦翎早就不怕死了，怕他死的人是自己，但这样的人其实是钟言头一回见，就将他迷得魂神颠倒。秦翎这个人呐，看似柔弱，可那把骨头硬得吓人。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秦翎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便更加珍惜眼前，“那我往后更要珍惜时光了，但愿能长久。”
“是一定能长久，往后你有我，我有你，就再没什么可怕的了。”钟言踮起脚来亲了他一下，这样难受的时候他没办法安慰，只恨不得将自己剖心置腹地全给了他。秦翎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嘴角，凝重神色开始褪色，脸色回归了温暖柔和。
两个人将这些话说开，心与心的距离更近，更是谁都离不开谁。钟言又给他看了自己捉住的融肉雪，小小的白色冰球在琉璃花瓶里乱撞，让秦翎大开眼界。等到做饭的时候秦翎更是不愿分开，堂堂大公子竟然跟着钟言进了小厨房，帮着他打打下手。
“这叫什么？”他拿起一根菜来。
“这就是豆芽啊！”轮到钟言吃惊了，“你不认识这个？你还吃过呢。”
“这就是豆芽原本的样子？看着不像啊。原来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本形，我只认得它上桌后。”秦翎像个求学的小学子，“它为何和上桌不一样？”
钟言笑得拿不住菜刀，打下手的丫鬟们也捂嘴偷笑。钟言放下刀说：“大少爷，您平时吃的豆芽是掐头去尾的，又叫‘掐菜’，文人又叫它‘金勾银挂’，我们这样会做饭的叫它‘银针’。你盘子里就中间那段，当然不认识它这模样。”
“是我寡闻了，往后还要和你多学才是，不然出去叫人笑话。”秦翎试着掐了几根豆芽菜，这活儿立马被夏露给抢走了。少爷想做饭也就图个新鲜，让他新鲜几下就得了，不敢真使唤他。没想到少奶奶递了一小筐小河虾给少爷，直接发令：“把虾头去了，晚上给你熬汤。”
秦翎也不生气，学着去虾头，忽然说；“其实这豆芽叫‘金勾银挂’也好，叫‘银针’也罢，它在我心里都是最好吃的豆芽。我很喜欢吃它，绝不会因为它的姓名和样子而改变。小言，你说对么？”
钟言轻轻地切着姜丝，笼屉里的六香糕蒸得正好，散发着微甜。他刀功了得，能将一块姜切成如发的细丝，放入鸡汤中都找不出来。可这会儿他的刀有点颤抖，因为算不出来秦翎说的到底是豆芽还是自己。
等到晚上该沐浴了，钟言心事重重。而这次他没让小翠跟着，直接换了元墨。元墨傻小子似的，跟着到了浴房才觉出不对：“这……小的怎么跟着您到这里来了，我去叫小翠。”
“不用了，你跟着我吧。”钟言往里走，顺手点上了几支蜡烛。浴房本不需要这么多烛火，元墨挠着后脑勺继续跟着往里头走。可是越往里走越坏事，走着走着，他发现少奶奶把衣服里的枕头给扔出来了。
再走走，外衣也给脱了，里头是白色的中衣。
再走走，中衣怎么也给脱了？元墨赶紧用手捂住眼睛，刷地背过身去：“少奶奶这可不行啊，虽说我年龄小又不是人，可您万金之躯怎么能……诶呀，男女有别。”
“你鬼叫什么呢，你转过来看看。”钟言将最里面的衣裳也给脱了，“你看看我是男是女。”
“您当然是女的了，您可是少爷娶的……诶？”元墨忽然琢磨透了，捂着眼睛转过来，但手没一下子拿下去，只从指缝里看看。这一看不要紧，少奶奶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半分娇羞女子的模样，倒像是哪座山上称霸王的山头鬼。
簪子也摘了，头发披散在后头，上身平平，那坐姿怎么都不像个女子。
“您……您……莫非？”元墨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男子，我从来就不是女子，一直都是假装的。”钟言苦恼地托着下巴，“怎么办，我把你们少爷给害惨了，你说这事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元墨已经震惊到九霄云外去了，张着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少奶奶确实长相有股子英气，行为举止也颇为豪放，不裹脚又不爱戴配饰，可他从未往别的地方想过。今日这样一下倒是完全对上了，怪不得总觉着主子奇怪，原来不是她，是他！
“我也不想骗他啊，可我嫁进来那天就装作女子了，后来也没法子和他说。”钟言苦恼皱眉，“如今你家少爷可能有所发觉，就算他没发觉我也瞒不住太久……”
确实瞒不住太久，从前没有圆房，秦翎的手又规矩，从不乱摸，钟言并不担心自己露馅儿。如今圆房了，两人做了夫妻之事就不可能一辈子只做一回，往后不能每回都遮了他的双目、捆住他的双手。
唉，这事好难，钟言索性不装了，先告诉了元墨。然后看着这小孩儿跟着自己一起发愁，两个人愁总比一个人愁有意思。
“这……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心里好乱！”元墨抓耳挠腮，“您真是男子？”
“要不你过来摸摸？”钟言掀开肚兜。
“不了不了，您是主子。”元墨赶紧摇头摇手，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家这位男子少奶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下没辙了所以拉自己下水。两个人愁眉苦脸地面对着面，钟言先开口：“你害怕吗？我把你们少爷给骗了，我不是女鬼，我是个男鬼。”
“少爷怕不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方才我有点儿怕。但这怕不是怕您做出什么来，而是吓傻了。”元墨操碎了心，少爷的正妻是男妻，天啊，秦家居然出这样的大事，“往后我该怎么叫人啊？叫您‘少奶奶’还是‘少爷爷’？还是‘少奶爷’？诶呦，愁死我了。”
小的发愁，大的也愁，最后钟言索性说：“要不……你悄悄地问问你们少爷对男妻的态度？”
“我不知道怎么问啊。”元墨知道少奶奶给自己揽了一个苦差事。
“你这么聪明，肯定能问，抽个时候帮我问问，探探风声。”钟言将重任扔给了元墨，心里轻松多了。元墨只能答应，唉，主子成亲，自己跟着辛苦啊。
之后接连几日都是好天气，一滴雨水都没下，钟言时不时将灵龟拿出来晒太阳，可晒着晒着他眼皮就累了。头顶万里无云，这会儿才初春就有这种日头了？钟言看向天上亮亮堂堂的大圆点，又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到张开派人说童花回来了已经过了五日，仍旧是一个烈日暴晒的天。钟言原本想自己去找童花，可秦翎说要帮忙，于是两个人一起出来了。轮子椅推出了秦家的正门，钟言顶着日头，一眼认出了坐在地上刨土的小花农，只是老远一看吓得一惊，怎么鼻青脸肿的？
“他被人打了？”秦翎悄悄地问。
“看着像，走，咱们过去问问。”钟言就看不得这种不平之事，想要替童花出口恶气，谁料走着走着他余光里一震，直接停了下来。
旁边是一棵大柳树，就是去年自己让元墨命人砍断的那棵，可是如今它怎么又好端端地长出来了！

第145章 【阳】湿癸柳4
轮子椅又不动了,秦翎跟着钟言的目光朝旁边看去，一时也有疑惑。去年小言几次三番地说这柳树不好，单是和元墨说砍树就说了三四回。元墨和翠儿都是年小却懂事的孩子,主子的交代事事尽心,不可能说这树已经砍了再骗他们。
换言之,元墨也没有骗他们的缘由，这树必定是砍过。
钟言看着这棵柳树，顷刻间被日头晒得有几分烦躁：“怎么长这么快？”
他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却被秦翎听了个正着。秦翎原本就怀疑这树不对,马上就问：“是不是树成精怪了？这树也是来杀我的么？”
“啊？”钟言一低头，和秦翎“求知若渴”般的视线相撞,这人怎么还能这样好学呢？读书人不能什么都学吧？
“没事,你多给我讲讲，将来这树若真要杀我，我自身也能有所防备。”秦翎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成了夫妻间的密谋，“我用不用买把刀来，随身携带？”
“你得了吧，别气我了。”钟言被气笑，不知道该说他心眼大还是反应迟,“你现在是草木皆兵了吧？”
“那必然是，那么多人要夺我的命数,我必然要看紧这条命,将来还要和你白天偕老呢。”秦翎言辞恳切地回。
钟言无奈地摇摇头：“要害你的人若能直接用刀剑杀掉就好了,我也不这样头疼。但这树确实古怪得很,回去之后我问问张开怎么回事,咱们别过去。”
秦翎点了点头,都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他相信只要自己和小言往一处使力，外人都无法伤了他们。
日头太过毒辣，单单是往前走几步就能听到路人抱怨。惊蛰后应当是最为舒适的春日，万物呈现复苏之态，雨水充沛，空气湿润。可现下晒得钟言额头发烫，宛如烈夏。他推秦翎到了童花的背后，小花农还不知道两个主子来了，专心低头摆弄着小花锄。
直到跟着的元墨咳嗽了两声：“咳咳，主子来啦。”
童花太过专注，单是元墨的声音就吓他一大跳，一个激灵之后差点跳起来。“啊？少爷？少奶奶？您二位怎么来了？”
“这么晒的天，你在这里坐多久了？”秦翎已经晒出了汗，看他脸上的汗滴更多。
童花低头沉默，额头、眼尾和耳朵都有淤青，脖子上还有掐痕。更要紧的是他的腿被人打了，膝盖上裹着一块布，但仍旧能看出血痕来。
“谁下的手？”秦翎已经皱起了眉头。
“你别气，咱们先带他回去，慢慢再问。”钟言一是怕秦翎动怒，二是怕他被晒晕了，再加上童花还有伤呢。于是两人先把童花带回院里，又让翠儿取来药酒和金创，一边上药一边细细地问。他身上的淤青倒还好，只是膝盖跌得重了些，拆开裹布后里面的伤口都开始化脓了。
“嘶……”童花疼得倒抽气。
“别动。”钟言亲自给他上了药，“不上药，化脓厉害了，比这更疼。”
“谢少奶奶，还是我自己来吧。”童花怎么敢让主子伺候，接了药瓶自己涂抹去了。钟言也不再强迫他，而是问：“你伤了几日了？”
“就前几天。”童花支支吾吾。秦翎坐在椅子上喝新煮的蒲公英根茉莉水，觉着好喝也分给童花一杯：“前几日受伤，今日就化得这样厉害了，可见这两天太热。”
和钟言想一块儿去了，去年是雨水多，这会儿是热得早。可去年雨水多是自己做了逆天之行被天地降罚，这会儿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瞧见你师傅了，他说你重病，没说你受伤，他还接了你的活儿。”钟言慢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吧。”
童花将腿上的伤涂完了，喝了解渴的茶水，捏着药瓶才把这事说了。起因不为别的，只因为银子。去年他接了大少爷院里的活儿，由元墨带着去账房领了银子，原想着春日开土后就来移树，没想到这事让院子里一些老花农知道，就动了抢活儿的心思，想要将他打服，然后将师徒俩赶出去。
一旦赶出去了，这活儿就会落在别人手里，一来二去每个人都能吃到油水。童苍年龄大了，不经打，故而他们选择对小的下手，没想到师徒俩还都是犟头，挨了打都没走，这才有了那日童苍来院里开土的事。
“居然这样……曾经我觉着自己读书多，如今越活越觉着自己寡闻。不仅不识豆芽菜，连深宅里的人心权斗都不曾了解。”秦翎摇了摇头，是他大意了。他们看上童花，想让这孩子赚点银两的心是好的，却忘了人心叵测，外人看到会眼热。一老一小，守几十两银子都守不住。
“少爷您别这样说，这样说就是折小的福报了，您和少奶奶大恩，是我福薄接不住。”童花抹了把泪，“师傅说以后不让我进院，就在外头干些拔草之事。院里的争斗少沾染，等天气再热热就带我回山里。我们家住在深山老林里头，漫山遍野的花草都是我们的，进了城处处吃亏，还不如回去呢。”
“那怎么行？我院子里的花农让人欺负了，总不能让他们那么快活。”钟言气得眼睛直冒火，“你说个名字，我去办。”
童花不敢惹麻烦，摇头不说。钟言一看他这样就更生气：“你不说我就把秦家所有的花农都罚一遍。”
“别！”童花赶紧摆了摆那双脏手，“我说就是。”
一口气说了五个名字，都是那日打他的人，钟言一一记下才算完事，又说：“你先去养伤，养好了回来干活儿，这差事我还给你留着。你师傅年岁大，我怕他身子撑不住。还有一事也要麻烦你了……”
说着钟言进了屋，再出来手里捧着灵龟：“你知道隐游寺怎么去吗？”
童花点头：“知道，我家就住那山里！山上好多山洞，说是里头住着好多佛！”
“正好了，你带着它去隐游寺一回，别让人知道，悄悄地走着去。进了寺庙也不用多说，清慧住持看一眼就什么都懂了。”钟言摸着龟壳，“到时候我会让小翠陪你一起去，你伤好一些就来找我吧。”
童花正想着为主子做点什么，一听马上跪下谢恩：“谢少奶奶，小的一定将它好好带去，好好带回来！”
“快起来吧，一会儿腿又该疼了。”钟言将他又扶了起来。
去隐游寺的人选就这样敲定，接下来就是等童花伤好。可接下来的天气作怪，越来越热了，连日的暴晒甚至让钟言心焦，怀疑这是要连年大旱的征兆。若真闹旱灾，百姓民不聊生，再加上兵灾，他怕城里到时候会乱起来。
不仅他晒得烦躁，泥鳅也烦躁。现在小鱼儿都会跟着秦翎读经的声音上下漂浮了，它们还只会打架钻泥，特别是热起来之后，钟言还发觉了它们的另外一个恶习，那就是咬人。
这可比红鲤鱼厉害得多，细小的牙齿看着不起眼，咬上一口也能流血，秦翎就是不小心用手去逗弄，结果被其中一条稍稍大一些的啃破了指尖。鲜红的血滴入淤泥里头，两条泥鳅也钻了进去，只剩下几根须子能瞧见。
钟言连忙帮秦翎止血，头一回后悔要给他养什么坠龙。坠龙坠者，本就难养，他从前就知道泥鳅肉食性大，没想到急了还会吃人。
“要不扔了吧？”钟言怕养出凶兽来，“看来我娘说得对，养活物就要养灵性大的，小鱼都认识你了，它们听佛经的时候都知道闭眼睛了，这两条还这么凶，暴戾无德。”
秦翎却摇了摇手：“不碍事，慢慢养着吧，只要是你我一起养育的将来坏不到哪儿去。”说着说着，他将小言轻轻地拉到腿上来坐，钟言在他肋骨上戳了一下，随后不由自主地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地吻住秦翎满是药味的双唇。
光阴无情也给他们留了一条缝隙，让他们如天下夫妻一般交颈。
主子们在屋里说话，元墨坐在外头给丫鬟姐姐们打水，愁得像年长了十岁。小翠用狗尾巴草扎了个小兔子：“这个好，一会儿放到花瓶里去……你怎么了啊，这几天心不在焉。”
元墨何止是心不在焉，他是提心吊胆。又怕少奶奶露馅儿，又怕少爷被气死了，两边都是自己正经主子，若真有争吵他都不知道帮哪边。这会儿小翠来问，他忽然灵机一动，既然少奶奶一个人发愁不行就告诉自己，那三个人发愁总比两个人发愁要好。
再大的愁事，只要知道的人多了，就变得没那么严重了。
元墨往后看了看，确定没人出来就把小翠拽到了竹林边上，贴着她的耳朵窃窃私语，嘀嘀咕咕，小翠时而瞪圆眼睛，时而捂住嘴巴，最后又瞪圆眼睛又捂住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元墨。
“当真？”半晌小翠才说话。
元墨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你骗我的时候多着呢！”小翠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这事你可当真！”
“真的真的，都是真的，我这事绝不敢骗你！”元墨好像没那么愁了，一下笑了出来，“怎么办，咱们得帮少奶奶想个主意，既不能让少爷被气死，又不能让少奶奶受委屈。”
小翠暂时说不出来什么，她从没听过男妻，更别说发生在自己身边。怪不得少奶奶从不用自己服侍沐浴，也不要擦身穿衣，一概都是他自己来办。两个小孩儿能有什么法子啊，只能干瞪眼，你瞪我，我瞪你，谁也说不出个管用的下一步来。
来不及让他俩想法子，五日之后童花就来了，他用层层湿布包裹着老龟，在小翠的陪同下往隐游寺去。小翠一走，元墨更没人分担愁事，只能先试试如何试探。这天晚上好不容易没那么热，趁着大少奶奶去沐浴，元墨给少爷换了一壶茶水。
“放在那边吧。”秦翎的手指放在冰凉的井水里头，两条小红鱼已经会绕着他的指尖游水了，时不时用鱼鳍蹭蹭他。
“是。”元墨放下茶壶却没有出去，站在旁边跟着一起看鱼，“诶呀，这鱼儿可真好看，现在都和您亲近了呢。”
秦翎喜欢听这话，养宠的愉快就在这里了。它们最初见了人就躲开，但唯独对自己特殊，和自己熟悉。这样小小的生灵要依靠自己而活，秦翎不知不觉多出些额外的责任感来。
“只是不知道这鱼儿是不是一对儿的。”元墨开始试探，少奶奶的令必须完成了，“要是雌雄一对儿就好了。”
“哦？”秦翎的手停下来，这是他头一回听元墨谈这种事，“你可真是长大了，确实和从前不同，怎么，这会儿就操心起它俩的婚事？”
“不是不是，小的是好奇。”元墨心想我长大什么啊，我这半头的身高还是自己换了纸身子呢，“小的只是看……这世间万物都讲究阴阳调和，男女相配，您瞧，如今二少爷也成亲了。所以我就猜这鱼儿必定是一对儿，所以才会这样要好，亲密无间，还同吃同睡。”
秦翎看向清澈的水底，这鱼的雌雄他是无法区分，可元墨这话却有点意思：“谁说必定是一对儿才能好呢，卖你鱼儿的人未必一捞就捞出雌雄各一条，兴许是两条一样的。”
“啊？那往后岂不是不能生小鱼儿了？”元墨越说越小声，“要是两条都是雄鱼……那岂不是更不对了……”
嗯？秦翎将手指收了回来，砰一下子，给元墨弹了个用足全力的脑瓜崩：“瞎说，谁说鱼和鱼就必须生下小鱼儿了，单单两条鱼过一辈子，不好么？况且这哪有什么对不对的。”
“这就是不对啊。”元墨用小手保护着脆弱的脑门儿，少爷啊少爷，我看您是真的见好了，从前手上没劲儿连毛笔拿着都困难，如今脑瓜崩能把自己的纸天灵盖打飞，“哪有两条雄的在一起，就像人似的，也没见着两个男人在一起……哦，不对，在一起的也有，我听外头的人说，有种叫‘男妻’的，就是这样。”
结果秦翎直接又是一个脑瓜崩，砰一下，给元墨打得生疼：“男妻？你听谁家有男妻了？”
莫非真有光明正大娶回家的？秦翎心里微动，这事干得好啊。
元墨撇了撇嘴：“外头的人这样说，什么样我也见不着啊。但必定是男扮女装成亲……您说，这，这，这是不是说不过去？”
元墨视死如归一般，生怕接下来一个脑瓜崩就把自己的小脑瓜打歪。奇怪的是少爷并没有再动手，而是瞧着两条鱼儿发呆。坏了坏了，自己这是触到少爷的逆鳞了吧？少爷一向自持慎重，知书达理，圣贤书里可没有讲过这些。他一定是在思索世上为何有这样大不同的事……
“男妻不男妻的，这是别家的事，往后你不要去论断人家，这样不对。”半晌秦翎才开口，虽然不知元墨说的是谁家，但心里隐隐有了共同之处，甚至可以说是相互感知。能光明正大娶男妻又如何？说来比自己还要磊落呢，娶进门的人不用穿成女子，也没人催着生育。男妻再男也是妻，单单是这点就足够他羡慕。
“再说了，人家愿意娶就说明是两情相悦，愿意嫁就说明心有所属，只要那两人愿意，旁人管不到太多。”秦翎生出一股佩服来，他也想有朝一日和外人说小言的身世。他不想家仆都叫他“少奶奶”，也想听他们叫他一声“少爷”。
“啊？您……您不觉得这样奇怪吗？”元墨是又怕打又得壮着胆子问，“这事是出在别人家里您才这样说，若是出在您这儿，必定不会这样想了。”
话音一落，元墨只想抱着少奶奶大哭一场。主子啊，今日我若是被大少爷给打死了，您记得再给我弄个好看的纸身子。
没想到秦翎只是笑了笑，倒不是非要这会儿弯弯嘴角，而是想起那人来就会情不自禁。“若是出在我这儿，我……”
嗯？您怎么样？元墨看不到主子的脸，但听着这语气像是没生气。那您倒是往后说啊，您这桩婚事还有什么事是我小元墨不能听的？
秦翎顿了顿，抬头看向外头的烛灯，自己成婚那日外头的灯比今日要多多了，红囍高挂，喜秤崭新，可那却是一场多么悲凉的喜事啊，自己咳血当场，按理说不是一个好兆头。
“若出在我这儿也好。”秦翎又笑了，想起小言自作聪明不给自己看身子就笑出来，“你想啊，他也省了生儿育女的一番苦楚，其实男女有何区别？无非就是世人的眼目作为区分罢了。”
“啊？”元墨的眼睛瞪得比平时都大，听少爷这语气不像生气了，怎么好像是自己将自己给说服了呢？但听到这里元墨的那颗惴惴不安心才算稳稳落了落，最起码少爷没勃然大怒，是个好兆头。但只探一次不能作数，还要再探探，必定帮少奶奶探出个究竟来才算作数！
这事元墨按下不提，钟言也不敢做主去问，生怕问出不好的话来。屋里有了开始成形的灵兽，他们也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只等老龟回来。又过了五天，钟言刚给秦瑶送了一盘子蛋黄肉糕去，正回来的路上就发觉有人在看他。
他一回头，就看到徐莲从旁边过去，但那神情摆明是有事要报。
两人来到拐角处，钟言先用手帕擦了擦汗：“你这头发算是长出来了。”
“看着比从前顺眼了些。”徐莲摸了摸帽子。
“钱修德最近怎么样？”钟言问。
“还是老样子，总想着张嘴骂人，他挣动急了我就打后脑勺一拳他就老实了。”徐莲说话时又打了一下，“主子，二少奶奶昨儿找我来了。”
钟言就知道会是她，她是秦烁的房里人，秦烁管家，她必定要管账了。“那确实是个看着伶俐的丫头。她都说什么了？”
“说咱们宅子大，花销太多，要减少用度，而且秦老爷也说将总账给她瞧瞧，让我教她管账。秦老爷的话我不能不听，账本昨儿给的，今日就给还回来了，看得倒是快，还能说出我没算出来的数目。”徐莲是替大少奶奶捏把汗，柳筎显然是有备而来，过了门就要夺权了，将来秦家会是她和秦烁的。
高门大户的女儿家从小就学这些，少奶奶捉鬼杀鬼的能耐再大也看不懂账目，肯定要吃亏。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总账凡事都要给二少奶奶看了，那大少爷这院必定过得苦不堪言。
除非，大少奶奶今年能一举得男！徐莲看向钟言的肚子，心里盼望这一定要是个男孩儿。
钟言看她开始盯着自己肚子看就知道她是为自己担心什么呢，摆摆手说：“不碍事，让她看去，她一个十七岁不到的小丫头能看出什么来？”
“二少奶奶说，大少爷这院里的用度太多了，要缩减些。”徐莲知道这话一定惹大少奶奶生气，“缩减到和二少爷一样才行。”
“休想！”钟言果真生气了，刚一说话就被徐莲给扶住，生怕动了胎气。钟言赶紧摆摆手：“没事，我和秦翎这胎稳着呢，天塌了这孩子都不会出事。她还说什么了？”
徐莲看少奶奶的脸色都气白了，大少爷就是钟言的逆鳞，碰一下了不得。“还说，既然大少爷已经好了，那院落里的棺材和白事物件就先往外放放，可以挪去秦家的祖屋，总是放在这边不吉利。”
“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吉不吉利？”钟言并非爱掺和家里的事，只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掺和。这也是万千女子嫁人后的悲哀，不掺和，自己和孩子就没什么好出路，所以才要争，让男人落得清静。
“我看她再多提几次，老爷迟早会答应，毕竟老爷他看重柳家，否则也不会再和柳家结亲，您孤身一人，实在不好应付。”徐莲都发愁一整天了，“如今您只能拼一把，比她先生孩子，这就是您赢了。”
“我生不生的她都管不着秦翎的头上，一来秦翎是她夫君的长兄，又是家里的正房长子，平日里用钱和每月的银两本就该不一样。二来秦翎和秦瑶平日里的银子都是当年他们娘亲的嫁妆，那本来就是该他们花该他们用的。她要嫌她夫君能用的银子少就另想出路，别拉着我们秦翎和秦瑶节衣缩食，省不了这份。”钟言真是气坏了，一口气说了这样多，“你帮我盯着她，如果有人敢动大棺，你立即告诉我。”
“明白。”徐莲沉稳地应了，“我必然帮您看住了秦家的账！”
钟言自然信得过她，便将这事交给她去办了。临走之前又说了几个名字，就是那日伤害童花的那几位花农，这次钟言不打算赶尽杀绝，只是停三个月的月钱，如果谁不服，尽管去找他理论，但想来谁也不敢，因为都知道为什么要扣他们的银子。
一桩桩的事碾过来，虽然家里还未变天，可变天之前的云彩已经飘过来。钟言暂时不急，等着看看柳筎和秦烁接下来要干什么。果真，又过了五日，秦烁的院里传来了好消息，柳筎有了身孕，虽然不足一月但是已经能把出脉象了。
这一下子给秦家炸开了锅，两位少奶奶接连怀孕，眼瞧着秦家要上演大戏。秦翎和钟言给二弟和弟妹送了礼去，两个人带着元墨同去，秦烁自然高兴了，他像是完全没料到这桩大喜事，尽管这喜事在他眼中更是争夺家业的筹码。
也是在这一天，秦翎和钟言再一次瞧见了柳筎，她并没有出来谢礼，反而一个人站在院里的树下发呆，两只手都压在肚子上，表情非常平静。钟言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身子觉得有点古怪，她若是那么想要帮着她夫君夺家业，有了孩子必定很高兴，为什么看着那么惆怅？
惆怅得甚至孤单可怜了，并不和她平日的作风相同。
那股香味也如约而至，但这回钟言仔细地闻了闻，分辨出的确不是花香，反而是草木香。他看向秦烁的院内，花朵没有多少，但确实有几棵高大的树木。
等到他们再回院，童花和翠儿已经回来了。两个人风尘仆仆，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完全是走去走回，都晒黑了不少。令人放心的是老龟已经重回精神抖擞，看着就比去时精神多了，只不过壳子上的那裂痕无法复合，要一直带着它。
不过这也无碍，能活着就好，钟言一高兴就赏了童花好多东西，并且约定好明日来动土挪树。等童花一走，钟言连忙说：“这趟辛苦你了，今晚给你加菜，说吧，想吃什么！”
小翠晒得黑黑的，笑着说：“我哪儿能尝出什么味道，您把泡茶的茉莉赏小的就好，串一串儿戴手上，可香。”
“这好办。”钟言答应了，转身又瞧着墙根下放着的酒壶眼熟，“那是……”
元墨说：“那是三少爷那日拿来的烈日红，春枝姐姐说晒着确实有香味儿呢！”
“是吗？”钟言多看酒壶几眼，“行，放着吧，今晚多点灯，把院子照亮点儿。”
三个人一起回了屋，四个大丫鬟提着大灯笼将院里的烛火一一点亮，谁也没发觉那酒壶左右晃动了两下，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第146章 【阳】湿癸柳5
自从童花带灵龟回来之后,钟言和秦翎过了一个月的太平日子，节气已经过了谷雨。
谷雨谷雨，春雨飘洒的时辰,可是去年的瓢泼大雨和漫天大雪就仿佛一个古老的故事,从人们的眼前消失了。往年谷雨前后必定下雨,滋润大地，漫绿山河，眼下却干枯暴晒。
钟言着实地担心着，要是再不下雨今年的农户一定要完了,靠天吃饭的最重要就靠春季这几场雨，等麦子真长起来反而不要多雨了,雨多会烂。更别说那些种水田的,没雨简直要愁死人。
晚上屋里都有点儿坐不住了，钟言索性在外面支了竹椅和秦翎一起乘凉。他肚子里的枕头也换了，现在凸得更加明显,远远一看就是五个半月的身孕。可四个大丫鬟还不知道根本没有孩子，每日里欢天喜地地做针线活儿，一会儿给将来的小主子缝个小肚兜，一会儿给缝个虎头鞋。
人家都缝了，钟言和秦翎自然收下,唯有元墨和小翠俩人干着急，在无人之处嘀咕。
“你探过没有啊？大少爷怎么说？”小翠拎着元墨的耳朵问。
元墨守护着自己的纸耳朵,生怕她手劲儿一大给揪掉。“探了探了,少爷好像不那么在意,还说了好些稀奇古怪的话,什么‘少了少奶奶生育的苦楚’之类。可我就问过一回,这也不作数啊。”
“那你什么时候去问二回？”小翠是个急性子,“你怎么干什么事都慢吞吞的？”
“我找不到机会问嘛，问多了少爷发觉，这怎么办？”元墨骑虎难下，但既然这事交给他了，他必然办成。
过了这一个月，钟言这边的肚子显怀，柳筎那边害喜害得厉害，连元墨和小翠都知道二少奶奶连日呕吐，什么都吃不下了。可即便她害了喜，钟言也不能完全确定她确实有身孕，只可惜师兄如今不在，又跟着那大将军征战去了，否则必定让师兄假扮郎中给柳筎摸摸脉象。
这日下午，钟言再次去厨房寻找张开，想要问问他白蜜的动静，没想到一到厨房就见着了几位陌生的面孔，看起来还不是打杂的，而是管事的。大概六个男子，很是傲气，见着钟言也不请安，扭头去做事。
“你们总管张开呢？”钟言拦住路过的一个小丫头问。
“回少奶奶，如今总管不是张开了，但他人应该还在，我给您找他去。”小丫头往后面跑走，不一会儿张开就跟着她来了。钟言带他到外面来问：“后厨也变天了？”
“是，您都瞧见了。”张开苦笑，“是二少奶奶和老爷的意思，二少奶奶专门从外头拨了六个人来，彻底管了厨房。那六个人也不和我们多话，钥匙全部收走还立下了好多新规矩，若是办不好就扣月钱，吆三喝四一通。不单是我倒霉，跟着我的那几个小子都被轰去砍柴火了，没事不让进来。他们这是做给别人看呢，大少奶奶您的人一个都不留，往后这里是二少奶奶说了算。”
果然，柳筎还真是雷厉风行，如今她怀有身孕，秦守业自然也愿意向着她。钟言倒还反过来安慰张开：“没事，后厨这活儿又累又脏，让别人管吧，谁爱管着谁管。”
张开干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一朝就被人替换，心里自然很不舒服。可他再叹气、再不甘心也没有反驳的道理，他拿着后厨的钥匙这样多年，别人都高看他几眼，可他原本的内里没变，仍旧只是秦家的一个长工。
现在钥匙也没了，月钱也少了，跟着自己的人也遭殃，张开咽不下这口气啊。
“别难受了。”钟言又劝了劝他，张开这才稍稍放下些，转而问：“难道您就不担心吗？”
“我担心什么？担心柳筎在秦家立住了脚，把我和秦翎轰出去？”钟言还真不怕。
张开点了点头，这不仅是他的担心事，也是秦家里大家纷纷议论的事。如今二少奶奶处处拔尖，虽说两人还未正式交锋，可大少奶奶恐怕要站不住了。
“秦翎是长子，她和秦烁就算再着急也不敢对他怎么样，你放心。”钟言还得反过来安慰他，“后厨的事你暂时别管了，替我看着门外的柳树就行。昨儿去砍树了吗？”
柳树显然有问题，钟言问过张开，张开也记得去年那树确实是砍断了，只剩下树根。现在长出来了他就吩咐张开再砍，可不管怎么砍，那树就像换了不死之身，过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原状。
“这事太稀奇了，已经不是头一回。”张开摸了摸腰上的斧子，“一回二回得砍过它都不死，昨儿是第三回。今早我过去一瞧，断面又长出来新枝，估计再过两天就能恢复原状。还用我继续砍吗？”
钟言摇了摇头：“不用了，再砍它还长。你帮我去查一件事，教三少爷骑射的那名师傅到底什么来头。我听秦翎说过，那树就是那位师傅亲手所种，还说等到他长大后要用木料给他做一副马鞍。”
“您这是怀疑那位师傅了？”张开算了算，要真是他，那人在大少爷还是孩童时就下手筹谋了，真是心思缜密，恐怖至极。
“万事都要小心，秦翎是我取了心头血续回命的人，任何想要伤他的人，我都容不下。”钟言的眼里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丝狠色，短暂地闪了下猩红之后又回归正常。
张开应声去办，经过钟言这半年的吩咐他办事到快，傍晚时分就给问出来了。这会儿钟言发现秦翎的手臂有些莫名的淤青，一边给他煮着甘草汤一边听张开说，原来三少爷的这位骑射师傅叫作曹良，最开始是秦翎的师傅，教少爷骑马射箭的。秦翎小时候好动，没生病之前也爱去城外跑马玩闹，只不过他心慈性良，学好了射箭却从不去打猎。偶尔见着跌出巢穴的鸟儿还爬树给送回去，所以一直被秦守业责骂。
秦守业行商，怕秦翎太过柔软将来无法继承家业，可秦翎仍旧我行我素，次次跟着曹良去打猎，次次空手而归。久而久之秦守业就将心思放在了秦烁和秦泠的身上，外加秦翎那时候开始生病，曹良就去教二少爷和三少爷骑射。
没想到这两位亲兄弟的性格也是完全相反，秦烁的性子就如同他名字一般，烈如爆火，让他打猎他就赶尽杀绝，为了追一头带崽的母鹿甚至跑断了一匹良驹的前腿。马儿的腿受了伤，下场只能是杀死，只因马腿细长，很少有再能站起来的。
相比之下，秦泠完全是小孩儿的性子，只想着拉最重的弓，养最好的马。曹良对二少爷的行事并不认同，便去教三少爷，一直教到如今。
“就这样。”张开说完了，“如今曹良还在院里住着，就靠近马厩那边。用不用我去拿他！”
钟言拿了一整根的甘草敲了敲他：“别轻举妄动，回去歇着。”
张开的忽然到来也让秦翎看了个明白，晚上等洗浴过后，他帮着钟言梳头发的时候问：“今日我瞧张开过来了，你是不是又要吩咐他什么事？”
“你猜？”钟言对着镜子里的他一笑，眼里都含着情意。现在再想骗他可太难了。
“依我猜，这周围必定有所古怪，又有人对我虎视眈眈了。那日我和你看过柳树，八成你是找他问那树的事。”秦翎给他揉了揉肩，“树究竟怎么了？是不是怎么砍都死不掉？”
钟言点了下头：“还真是。”
“那就是你和张开在密谋私查曹良？”秦翎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师傅。
“你要是再笨点儿就好了，如今我想瞒都瞒不住什么。”钟言已经放弃抵抗，先端给他干草茶，“那些柳树是他种下的，我不得不防。再者说，柳树本就是招阴魂的树木，谁家会用柳树做家具？倒是多用桃木。”
秦翎听完问：“是因为桃木辟邪么？”
钟言拉着他的手讲：“桃木虽然辟邪，但也比不上雷击木，雷击木又比不上雷击桃木。柳树是阴树，招魂幡倒是用它来做，万一选不好，选中了柳树中的癸树那么家里必定有血光之灾。”
“鬼术？会闹鬼么？”秦翎想起了水鬼，这些都是普通刀剑伤不到的邪术。
钟言再摇了摇头：“不是闹鬼的那个鬼，而是天干地支中天干的‘癸卯’中的癸。癸乃是天干的第十位，数上来说便是十，十年阴柳就叫做‘癸柳’了。这样的柳树已成精怪，不好对付，我如今就是担心门口的那棵是癸柳，所以明知它对你不利又无法一下铲除，生怕惊动。”
这些东西秦翎从未听过别人讲过，也没在书中看过。但他虽说惊讶并不恐惧，小言都能坦然面对，他当然不会畏手畏脚。“可这也不对，十年的柳树许许多多，城里不少人家都种了柳树，河岸边也有，岂不是都成了癸柳？都要害人？”
“哪有那么容易成癸柳的，癸柳可不是任由它自己生长，而是要吊尸油。这事我和你说，你别害怕，要是怕了我就不说了。”钟言和他再近一近，“你可知不足三岁又死于非命的小孩儿怎么下葬？”
秦翎摇头，他完全不知。
“小孩儿太小，入不得祖坟，否则会魂魄不宁，压不住。这就需要树葬，先把小孩儿的尸首卸开，塞进一个大罐子里，然后选个阴时阴日吊在树上才行。吊着的日子久了，大罐子里头的尸首就晒出了尸油，往下滴入土壤当中，被柳树缓缓吸入，这就叫‘阴柳’。单这样还不够，每年死了孩子都往树上挂，连续十年都有尸油滴入，十年后这阴柳便是癸柳了。”钟言停顿了，又说，“怕了吗？”
秦翎听着不怕，但如此情景他只要一想就起一身小疙瘩。
“只是我如今还不懂如何应对精怪。若曹良真用这树来害你，只能说心思太过歹毒且小心，癸柳比鬼怪要难杀，我从未听说过有人杀过树精。天地万物，自然凝结的东西是最厉害的，只要有光有水有风，就算把癸柳烧成一把焦木它仍旧可以活过来。”钟言靠在了秦翎的肩头，“我现在只盼望那东西不是。”
秦翎抱住了小言的肩，一时之间内疚万分：“辛苦了，不仅要对付鬼，还要对付这种东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和你成亲了当然要护着你。”钟言刚要噘嘴，没想到秦翎已经先他一步上了手，在他嘴唇上弹了一下。
“又噘嘴了，像个小孩子，根本不像是年长于我。”秦翎无奈地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解决所有的事，让他们过过安生的日子。
可今晚就注定不安生，钟言在三更时分还是要出门，不同以往的是以前出门要给秦翎下昏睡散，趁着他没醒出去再回来，这回是两个人说好了的，两炷香就要回来。小翠和元墨看着少爷和少奶奶说话，一个急着要走，一个依依不舍，连少奶奶的衣裳都是少爷亲自给披上的。
他们不懂什么叫年少夫妻，只知道这样好的情分好似已经顾不得男女之分了。
“好了，我去去就回。”钟言算着时候，再不走一会儿院里就起来人了。
“虽说白日暴晒，可这时候还是冷的，你小心风寒。”秦翎一百个不舍得、不放心，“我若是能飞檐走壁就好了。”
“你在屋里等我，困了就先睡。”钟言将他带到床边，“这红绳是续命绳，能替你抵挡灾祸，金铃铛也会警醒你，枕边是我的铜钱手串。床下有符纸，屋里有僧骨和灵龟，一般的东西还真进不来。”
“那你拿什么防身？”秦翎急问，好像好东西都给了自己，小言身上怎么什么都没有？
“傻子，我有这个。”钟言晃晃手指，上头是那枚雕刻了“翎”字的戒指，“有你的信物我还怕什么，我先去，你别担心。”
说完，钟言一溜烟就从门缝儿里挤出去了，秦翎来不及想元墨和小翠为什么不疲惫就连忙让元墨跟上。等他们离开，屋里又安静下来，秦翎走向床边试着往外看看，还妄想看到小言的背影，但他走得实在太快，寻不到了。
“翠儿，院里怎么点这么多灯？”这时秦翎才发觉，外头亮得不一般，屋檐下就挂着一整排的烛灯。
“是少奶奶亲自吩咐的，院里多点灯，不要担心费蜡烛。”小翠守在门口。
“嗯，他怎么样说你们就怎么样去办，蜡烛这些我置得起，他就是想点全城我也能点起来。”秦翎心不在焉地说着，心已经跟着他去了，“对了，你往后告诉春枝她们，少奶奶的话就是我的话，千万别区别对待。咱们这个院里没有一二主子之分，他和我一样。”
“您不用说，大家都这样的。”小翠也听着外头的动静，大公鸡睡了，想来院里太平。
秦翎点点头，心里想着谁就总想提这人，可他也怕提多了让小翠烦了。他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墙根下的那壶烈日红最为瞩目。他再看回来，正在窗下吸收月光精华的泥鳅刚好钻出了泥沙，和他对视。
奇怪，看着好像懂事了，莫非是通了灵性？秦翎伸手去摸，不料被猝不及防地咬了两口，两只泥鳅一起偷袭了他，在他指尖留下两个血孔。
这次咬得不浅，秦翎一时没找到擦血的纸张，更不敢将鲜血滴在身上，会被小言发觉。情急之下他连忙将指尖血挤出，任由滴入淤泥当中，两条泥鳅毫无愧疚之心仍旧钻沙狂浪，完全不见通人性。
唉，看来养这坠龙可比养鲤鱼和灵龟难得多，秦翎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它们将来会是什么样。
而在秦宅的墙头上，钟言正拉着元墨飞奔。
“啊——”元墨很小声，整个人就像个被拉着疯跑的大风筝，嘴巴灌风还合不上。早知道就不和少奶奶说自己试探少爷的事了。
钟言跑得飞快，但是哪怕步子再快他都觉着没有心里的快活跑得快。这时候最安静，他压抑着心跳，生怕震起来把整个秦宅都给震醒，可忍住的雀跃又从嘴角泄露，怎么都收不住笑容。
“他真那样说了？”钟言回过头又问。
元墨飘在风中，凌乱地点着头。“您慢点儿啊——我要飞了——”
“你早说啊，我这就慢。”钟言慢了下来，带着元墨一起趴在墙头藏好，正对面就是马厩，东侧的小院是养马的小厮和骑射师傅曹良的住处，这时候也鸦雀无声，无人不眠。钟言将身子压下来，笑着问：“元墨，你再跟我说一次，他怎么说的？”
元墨的肚子里头全是风，自己都说了三四次了，可还是得重复一回：“少爷说了，男妻不男妻的那是世人眼目的区分，只要两个人好就行。又说，要是落在他身上，少奶奶您也能少一层生儿育女的苦楚。”
“真的啊？他说话是认真吗？”钟言心花怒放。
元墨皱着眉点头：“可认真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钟言怕自己笑出声干脆低头咬住拳头，他就知道秦翎和一般的男子不同，他读书多，自然心中有天地，思虑有沟壑，凡事都有高远之见。咬了一会儿，咬得拳头上多出一个牙印，钟言扭头又问：“你再和我说一次，他怎么说的？”
元墨疯狂地搓着头发，他好无奈，为什么自己还没长大就要经受这种考验，少爷和少奶奶这桩婚事当中他怎么都脱不开身。正当他准备开口说话时，钟言的手飞快地伸来将他捂住，方才主仆两人还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元墨都快不认识主子了。
那股冷静淡漠的样子简直不像个活人，好似刚刚那个快乐的少奶奶是假的。
钟言确实快乐不起来，原本只是想来探探曹良的底细，没想到一捞就捞到一条大鱼。前头没点灯，人影晃晃悠悠地往外挪，很不起眼。再加上那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也就隐藏在风声当中了。
元墨也瞪大双眼，那人是谁啊？曹良他认识，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子，跑马的一把好手，可是另外一个他完全看不出来。
那人影比曹良要矮小清瘦，整个人弱柳扶风一般，看影子就知道是个女子。钟言又捂住了元墨的眼睛，真是的，自己这是一不小心就带着他看了男女私会？
可那女子是谁呢？秦宅里的大丫鬟？这不太可能。钟言立马否决了这个念头。秦宅的丫鬟虽然多，但是每一位都很规矩，可见秦家的风气还算端正，首先秦守业就不是好女色的人，这些年只守着何清涟。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上梁正了下梁也老实，秦烁、秦泠在这方面也算不错了，最起码钟言没打听出来他们和丫鬟们怎么样。
那就是外头进来的？也不可能啊，大门落锁，哪家的姑娘会留在这里？就算留了，这会儿又要走？
不等钟言想明白，那人影一闪，顺着墙根朝正北方快步走去。也就是她那样一闪，冷白色的月光给了她脸上一点亮，钟言看清了她的面目。
不是什么丫鬟，正是秦宅里地位最高的女主子，何清涟！
怎么会是她！莫非她和曹良有染？钟言的脑海中顿时上演了一出好大的戏，戏台子就这样搭得震天响。等到见不到何清涟的背影他才松开手，元墨迷迷糊糊地问：“主子，那人谁啊？”
“小孩儿别多嘴，走，咱们回去。”事关重大，钟言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放弃了打探曹良，拎着元墨打道回府。
等到他回了院子，还没进屋就看到外头的烛火微晃，钟言放轻脚步，这是他头一回感受有人等待的甜蜜，这份暖足以抵抗他之前孤单的数百年。窗棂就在这时被里面的人推开，秦翎披着衣裳，显然一直等得坐立不安。
“还不快回来陪伴夫君？小言，我看你是玩儿野了。”秦翎故意说。
“野就野，往后我带着你一起出去野。”钟言两步迈上台阶，进屋之前又回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壶烈日红。
何清涟夜会曹良的事太过荒谬，这事若是说出去必定能动摇秦家的根本，钟言暂时不和秦翎提。只是经过这夜之后钟言忍不住总去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俩要不是密谋大事就是有染。
如果真有染，那秦烁和秦泠……会不会根本不是秦守业的？
钟言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秦烁和秦翎长得没那么像，秦翎和秦泠倒是像，如果真有一个不是秦守业的，说不定就是秦烁。这念头越想越歪，钟言时不时警醒自己才能打住，但第二天就叫来了张开，反正这会儿后厨没他什么事，便让他去打听二夫人的身份背景。
何清涟的家乡在城外三十里处，张开骑马去了一天一夜，还要绕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虽然辛苦，但这一趟还算收获颇丰，原来家乡还有一些老人记着何清涟，并且说她家有个关系要好的哥哥，从小一起长大。
真是越打听，事情越大，钟言都没想到真能顺藤摸瓜摸出她有个青梅竹马。眼下的疑点越来越多，曹良……他该不会就是她那个青梅竹马吧？
又过一日，外头已经晒到让人眯眼睛了，钟言看着元墨打井水，忽然间有人站在旁边给自己扇扇子。
“你怎么出来了？”钟言抢过扇子给他挡着，“外头晒。”
“晒晒又怎么了，我已经没那么虚弱，不会一晒就坏了。”秦翎凡事都想和小言黏在一处，“你这两天又有心事了，瞒着我不说。”
“也不是心事，是自己没想明白的事，怕告诉你之后你心里乱。”钟言拉着他到竹椅上，又从装满井水的木盆里拿了两个枇杷果给他，“曹良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秦翎一副了然：“我就知道是他的事。曹师傅是我的骑射开蒙恩师，他很厉害，能驯服全城旁人无法接近的烈马。他的为人倒是端正，打猎时总对我说不可多取，不可杀母，对我也是非常仔细。后来我病倒再不能上马，他便去教三弟。”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家里的事？”钟言问。
秦翎把枇杷果的皮剥了，先递给钟言：“说过，他家里已经没人了，就他一个。”
“你吃，我从小就不爱吃果子。”钟言将果子又推回去，“那当时曹良是怎样来的你家？”
这秦翎就不知道了，只能摇头：“那时候我还小，家里的事轮不到我去问。是不是那柳树已经开始作怪了？要不要去隐游寺请高僧？”
“你别急，暂时不用草木皆兵，虽说柳树是他种下的，但保不齐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癸柳。”钟言刚说完，只听张开从院外跑进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少奶奶不好了！后厨……”张开还想避着点儿大少爷，“死人了！”
“什么！”钟言腾地站起来，“元墨翠儿，你们看着少爷，我随张开去一趟后厨！”
元墨和小翠立马跑到竹椅旁边来，秦翎则干脆站了起来，准备回屋躺下。只是他担心，忍不住去拉了一把钟言：“早点回来，我等你。”
“嗯，我去去就回。”钟言也捏了捏他的指尖，转身跟着张开走了。
现在他肚子里塞了枕头，跑起来不能太快，两个人只能往后厨疾走。烈日当空，钟言躲着光问：“究竟怎么回事？”
“就是上回二少奶奶拨过来的人，死了一个，只是死得太过古怪了！”张开摸着辟邪的杀猪刀说，“方才他一直喊渴，我就说‘渴了你就去喝水，喊什么’，然后他整个人奔着存水的大缸去了，一头扎进去猛喝。我这几天本就有怨气，将他拉起来理论，说‘你这样喝了别人还怎么喝’，结果他好大的力气推开我，直接坐进大缸里去喝水！”
“我再把他捞上来，他疯了一样又往水里扑，来来回回五六次他忽然死了。”张开心有余悸，“少奶奶，他像是渴死的，身子都成干尸了！”

第147章 【阳】湿癸柳6
渴死的？干尸？
钟言算不出秦家又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但摆明这死法不对劲。天上暴旱，地上无水，如今秦家居然干死了人,怕是师兄来了都不能一一解决难题。
但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如今秦家人心动荡，钟言不能让这个家乱起来。
等到他跟随张开到后厨，很多人慌张地不知道干什么，甚至有的大男人都吓跑了。张开一冲进去就先稳住了后厨的局面,毕竟在众人心里这里管事的人还是他，二少奶奶的人来得时间太短了,还没有竖立应有的威信。
在这人群当中,钟言一眼看到了多日未见的柳筎。她瘦了许多，在光下站着宛如一株随时随地会晕倒的白梨花，虽然她的肚子还没完全显怀可是她已经有了保护肚子的动作,和身边的人说话时一只手总是压在腹上。
而围着她说话的那五个人想必就是她派到后厨接管的人，钟言记着一共是六个人顶替了张开的活儿。
“都围着干什么！大少奶奶来了！”张开吼了一嗓子，冲进人群中。
等到大家看清楚张开带来的人是大少奶奶时，更多的人从屋里跑了出来，将钟言团团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和钟言说着方才发生的怪事,双手比划着给他讲事发地点在哪里，全部都有了主心骨似的。大少奶奶来了秦家快一年,他们从心里佩服的还是钟言。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钟言先将家仆们安抚下来,“今日太热,每个人都去喝口水吧,这事我和张开会好好查,一定不会让人白白死了。”
“可是……他死得过于可怖了啊！您是没瞧见，像刹那间被吸透身子，眼窝像两个大洞！”
“大少奶奶有身孕，您最好不要去看那个，看不得看不得！您得给孩子积福啊！”
“少奶奶福泽深厚，看了也不会冲撞……”
一时间种种话语朝钟言而来，钟言找了一圈只看到那个盛水的大缸，并未看到尸首。他刚想询问尸首到哪里去了，只听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长嫂身子不便，还是不要看这些才好。”
钟言叹气一声：“说的是呢，但是弟妹不也是身子不便吗？况且你月份比我这边的月份还小，正是最不安分的时候，就更不该来了。”
“孩子安不安分不在于月份，而是在于孩子有没有这个命，如果有，那么就算我遭人暗算它也平安无恙，如果没有，那么就算我日日夜夜躲在房中，也生不下来。”柳筎往前两步走到和钟言并排，“长嫂，你说这话对吗？”
钟言再叹气一声，只不过这回叹气声里充满了遗憾：“你我不用说到这一步吧？”
柳筎没有说话。
“秦翎已经不管家事了，你也看得出来，他那个身子根本禁不住忧思操劳，虽说看着是好了，可内里虚空太多，这辈子就算拼老命去补也补不回。”更别说秦翎的身子最怕动怒，阳毒攻心，动怒轻则吐血，重则心脉尽断，所以于情于理钟言都不希望秦翎接手秦家的一团乱麻。这些事谁爱干谁干，反正他们秦翎躲得远远的。
不是他不相信秦翎，而是秦翎当真禁不住任何重压了，他只需要轻轻松松地活下去，每天烦恼些吃什么、喝什么的风花雪月。
“秦翎不管家，也就是我不想管家，你不用这么急不可耐。”钟言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来说，柳筎这人他还没看透，可他也没想到她真想争这一把。毕竟这样清瘦的女子看着无欲无求，实在不像有颇深的心计。
柳筎低着头说：“长嫂言重了。”
“我言重，但终究是你动作快一步，恐怕账房已经进了你的人，我甘拜下风。”钟言拍了拍她的肩，瘦得过分了，瘦得钟言都忍不住问，“秦烁对你不好？”
柳筎顿时瞪大眼睛：“长嫂这话怎么说？”
“我记着你成亲时候比现在圆润许多呢，怎么几个月就瘦了十几斤似的。”钟言像个真正关爱妯娌的长嫂，“既然你不害怕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尸首吧，毕竟那人是你拨过来的。”
说着他故作亲切地拉起柳筎的手，总觉得她其实没比春枝她们大多少。不巧的是面前刚好有个台阶，钟言像没看到台阶，一脚踏空，轻轻地叫了一声之后就被柳筎给扶住了。
“长嫂小心。”柳筎抓住了钟言的手。
“多谢，是我太粗心了。”钟言借机将手掌往下滑，担惊受怕似的圈住了柳筎的手腕，脉象让他不由发愣。原本他还以为柳筎是假孕，只是为了帮秦烁争夺家业，没想到她真的怀了。
何清涟和曹良不清不楚，柳筎真有了身孕，秦家的事真是越来越让钟言迷糊了。他们在张开的陪同下到了耳房，尸首已经用麻袋布盖上了。柳筎身后还跟着她那五个家仆，钟言便示意张开：“把布掀开，我们先看看。”
“是。”张开亮出了杀猪宝刀，走过去蹲下用刀尖将布挑起，一下子给掀开了。
一具皮肤发黑的干尸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从头到脚的黑色里透着一层不明显的灰色，像是沾了土。钟言虽不认识他，可那日也见过他，还记得他生前的模样。可那日正常的皮肉如今已经完全干枯了，树皮一样贴着骨头。
所以手指和脚趾就显得特别长，一眼看去不像个人。由于全身的皮肤都贴骨紧裹，所以关节处就显得格外大，特别是两个膝盖，好似突兀嵌入一根细管当中的圆球，肚腹深深低陷，前后两张皮都要贴到一起去了。
脸上更是可怖，完全看不出这人曾经的面貌来。张开原本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他想着死人怎么都会有些腐败的臭味，没想到一点都没有。
“别挡了，干尸已经完全干透了。”钟言将张开拉了起来，“你说得没错，他确实像是渴死的。”
“但这死得也太奇怪了，要不要……”张开低声说，“请个高僧、道士来超度？”
“不用，我没察觉到冤魂，这人已经走了。”钟言说，“借你的杀猪刀用用。”
张开将沉重的刀递给了钟言，钟言接过之后走到干尸面前，先是用手摸了摸他的腕口。尸首坚硬无比，不到几炷香的功夫就完全掰不过来了，钟言的手指顺着他应该鼓起的血管上行，缓慢地摸到了锁骨。
什么都没有，于是钟言换了一边。
这回他摸左手和左臂，大着肚子蹲得十分笨重。血管已经完全干瘪，怎么都摸不出来了，除了像钟言这样熟悉人身的人，没有任何一个郎中或仵作能摸得出来。
还是什么都没有，钟言索性将手摸到了干尸的大腿骨上，指尖刚刚搭上去，他不由自主地说：“有了！”
随着他的话语，手里的杀猪刀应声而落，直接砍在了干尸的左大腿根部。换成普通的菜刀这一刀必定砍不断，大腿骨的坚硬非菜刀可以抗衡，但杀猪刀不同，猪骨都可以剁开了，何况人骨。
伴随着断骨断肉断筋的响动，整条大腿被钟言给卸了下来。柳筎吓得连连后退：“这恐怕不好吧，人已经走了，为何要毁掉他的尸首？”
“因为我得看看是什么杀死了他，我怕这东西邪门，更怕这东西就藏在秦宅某处，到时候要出来伤我夫君和孩儿。”钟言头也不抬，“张开，帮我把这条腿搬起来。”
张开立刻动手，大腿骨竖着支在了地上：“您知道这人是怎么死的？”
“死状恐怖且不知缘由，其一怀疑中毒，其二怀疑下蛊，要不就是鬼上身，非人力可以办到。”钟言说出了一个规律，这也是千百年不曾有错的铁律，“在我的记忆里，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毒药能让人短短几刻变为干尸，死前还那样渴水，故而我首要怀疑下蛊。”
这话还是曾经娘亲说的，如今钟言自己还真用上了。断骨的横面就在眼前，钟言在日光下仔细观察，自己叨叨着：“奇怪了，刚刚摸到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您在找什么？”张开问。
“木篾蛊的蛊虫。”钟言说，“那东西还在血管里游走，并且喜欢人身体内肉多的地方，经常在大臂内侧和大腿根停留。”
“蛊虫？”张开不太敢拿着这条腿了，万一跑到自己身上岂不是无解？
钟言也看出了他的担忧：“你放心吧，这种蛊虫的练就需要活人的头发。木篾蛊在更南的地方又被人叫作‘放疳’，而‘疳’字本意是一种由虫子引起的病。这蛊养得艰难，要在去年端午那日将毒蜈蚣、毒蛇、蚂蚁、金蝉、蚯蚓和蛐蛐六种毒物放一起，让它们相互蚕食，并且放在木箱当中供奉于六瘟神的神像前面，最后只留下一只。”
“等到要下蛊之日，便将那人的头发研磨成粉，再将蛊虫榨汁，调和，变成了蛊药。但这些还不能算数，最后要找阴树的新芽作为蛊引，两者合二为一，相辅相成，便成为了一种没有解法的东西。天地灵性，新芽干枯，一只小小的自然当中没有的蛊虫从新芽中生长出来，便会去寻找头发的主人，趁机钻入血管吸食。”
“但这东西的渴性极大，等到蛊虫一旦发起渴来便会命令那人拼命饮水。”钟言指了指大腿骨，“你瞧，骨头里都是木头丝了，主人已经木化，成为了蛊虫的木头巢穴，他每根血管里都是木头在吸血肉，能不渴吗？”
张开打了个冷战，下蛊之人为了杀人竟然能弄出这样麻烦的事来。“所以他方才就是渴性发作了？拼命饮水也救不了？”
钟言摇摇头，用刀尖往骨头里搅和几下，直接挑出了干枯飞絮一样的木丝：“普通的水当然不能解渴，能让蛊虫解渴的只有下蛊之人的血，所以这在从前也是一种拿捏人的法子，你若不想死就要对下蛊之人唯命是从，然后跪在地上等着那人施舍两三滴血液。好在他方才死去之时没有见过日头……”
张开看向大水缸的方向，从前后厨是没有这样的大缸的，凡是口渴了就自己去茶房喝口凉茶。只不过近日炎热，伙计们实在熬不到茶房也不想喝茶水才弄了这个，放在屋檐下头的阴凉之处，生怕这好不容易打来的清凉井水被日头晒热晒干。所以这人直到死都没见着日光，一直坐在水缸里头喝水。
“若是见了要怎么样？”张开问，但好像也能猜出来了。
“你可以把木篾蛊的蛊虫当作一个种子，人的身子就是它的养料和肥田。它渴了要水喝，沾了水又见光，你猜种子要怎么样？”钟言反问。
张开当然知道种子泡水会发生什么，只不过没等他回答，那种令人恐惧的喊声再次响起，充斥在整个房间里头。也就在这个时候一条黑色的虫子从那条大腿的骨头里爬了出来，往墙上一跳就没了踪影。
柳筎已经被人撞倒，捂着肚子坐在地上，表情痛苦万分，而她身边的五个家仆全部抓挠着喉咙，扯着脖子里最后的那一丝气息高喊。
“渴死了！我渴死了！”
又是这句话，张开不久之前刚刚听完，那人就是这样双眼通红地喊完然后奔向了大缸。只见那五个人不停地往下吞咽，仿佛每一口唾液都能给他们解渴，可是咽着咽着他们便不能满足了，眼睛逐渐变得赤红。
不仅仅是赤红，还鼓鼓地凸了出来，活像是渴坏了的金鱼。而后五个人同时冲向了房门，像是寻着水的气息找到了大水缸的位置。
“快！拦住他们！保护少奶奶！”张开一声令下，方才缩在屋里的人再不敢出来也得冲出来了。不等其他人赶到，张开先是一把将柳筎扶了起来，抬腿就冲向外头去追，豆大的汗珠冒出额头来，他忽然觉着皮肤上好热。
他抬头，看到的是屋檐上方的日头。
再往前看，照过了日头的那几人已经奔到了水缸的前面。
“别让他们扎进去！快！”张开还想着再救一把，可是他两只手都是软的，因为方才来来回回地捞那人他沾了水。伙计们有了上回的经验，这会儿没那么害怕了，或许是保护少奶奶的心更加强盛竟然不顾上其他，冲过去就拦腰抱人。
但那些渴疯了的人力气巨大无比，直接将一个年龄很小的小厮甩出几米。小厮的脑袋磕在地上，竟然一下子磕晕了。
张开赶紧又把小厮给扶起来，再回头的时候那五个人里已经有一个人不动了。第一个人没见到日光，直接在水缸里变成了干尸，而这个人跪在水缸的正前方，嘴巴大张，所有人亲眼看着他的口中伸出了一根枝丫。
枝丫越来越粗壮，也越来越高，等到它长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就撑破了那人的嘴唇。嘴上的裂口撕到耳后，人的身体也越来越高，因为树木的根也在往土壤里扎。
树长大了，人的四肢被完全抻长，抻断，小小的树枝钻出了他们的指尖、脚心，在烈日下疯狂生长。就是几个呼吸的回合，方才急着喝水的五个人已经变成了五棵树，最高的枝丫足足比他们的身子高出翻倍。他们像被五马分尸挂在树上，这根树枝上有个脑袋，那根树枝上串着一条胳膊，再旁边的那根串着一条腿。
枝丫开始变粗，将人皮撑得发亮，又因为人皮完全脱水，这时候就像坚硬的动物皮子裹住了树身。等到树终于不再长大，它开始冒绿叶了。
绿色的、象征着生命和春意的绿叶从最高处的枝头冒了出来，慢慢往下垂落，又迎风飘荡。
钟言站在屋檐下，轻轻地说：“柳树。”
人群当中，五棵完全长成的柳树一动不动，好似它们已经在这院里生长了几十年。无人敢吭声，飞溅在地上的水正在被烈日烤干。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吓昏了柳筎，钟言先命人将二少奶奶送回院，再把方才磕晕的小厮送到茶房，找郎中给看看。其余的人被他召集到院中，这事再怎么想瞒也瞒不住，索性他就将真相告诉了家仆们，免得大家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底下的家仆每个人都板着一张木然的脸，已经惊吓住了，这时候大少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再听到这蛊虫不会坑害别人时，大家又都松了一口气。
“总之，此事稍安勿躁，有人要用奸计手法害秦家，我们便要一致对外，不能乱了人心，不能让外人钻了空子。”钟言胡言乱语，但人心确实要稳住，“过几日我会和你们大少爷请高人做法，彻底了结此事。”
底下的人还都愣愣着，张开趁着这个机会立马跪下磕头：“谢大少奶奶和大少爷！还请您二人把高人请来，也只有您二人能护得我们周全！”
这下将所有人提醒了，大家噗通噗通地跪了一地，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大少爷这边。
这样大的事，钟言自然也不会允许他们乱说，依次叮嘱过后又亲眼盯着张开用红布将柳树裹起来，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院里。一回去他就打发翠儿去秦烁院里问问状况，等小翠再回来，他和秦翎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回少奶奶，郎中说胎气有点震到了，但不碍事。”小翠原样重复，小小的她也不懂胎气是什么。
“这就好。”秦翎放下茶杯，“虽说我和二弟不合，但子女无辜，柳筎也无辜。”
“你这就是心软，万一他们要害咱们的孩子呢？”钟言拍了拍肚子。
秦翎立马说：“那我必然生气，将来咱们的孩子要好好的，要无病无灾地活，别像我这样。”
元墨和小翠互相对视，少爷恐怕还不知道少奶奶是男妻呢。这时院门口又来了个丫鬟，看着眼生，像是秦烁院里的。
“怎么了？翠儿过去问问。”钟言说。小翠马上跑过去问，两人就在院门口交谈，那丫鬟说完就走了，小翠却没动，站在原地直跺脚，气得张牙舞爪，然后气呼呼地跑回来，一边跑一边撸袖子，恨不得马上拎着大棒去外头打一顿。
秦翎一见她这样，马上问：“我二弟又发什么癫狂了？”
“这回不是二弟，倒是那位二少奶奶，气死我了，明日我就去讨个说法。”小翠蹦豆子似的往外倒苦水，“二少奶奶已经醒了，可是醒来就一口咬定在后厨是被主子给推倒，这才动了胎气。这会儿二少爷、老爷和二夫人都在她那里，说明日要您去当面辩解。”
“这！”秦翎立马坐直，“天地良心，她怎么能胡乱攀扯别人？小言是何为人我再清楚不多，他平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性情柔顺又不与人起争端……元墨，你把轮子椅给我推出来，不等明日了，我这会儿就过去！”
“唉，你别去，你给我回来。”钟言拉住了他，“你怎么这么激不得啊？”
“什么意思？”秦翎一气就气血上涌，喘气微快。
“我觉着柳筎是看出你的病忌讳动怒，在故意激你呢。”钟言有种直觉，柳筎的目标其实根本不是自己，她是直奔着秦翎来的，“你若是现在过去，她哭哭啼啼，你二弟不依不饶，你爹咄咄逼人，你二娘必定向着她的亲骨肉，你该如何自处？”
秦翎紧紧地抿住嘴唇，攥拳微颤，眼尾明显绷着劲儿，太阳穴都凸出了青筋。
“你怎么能以一己之力和他们抗衡？到时候气得咳血，那我又该怎么办？”钟言拍着他的后背，抚摸着他的心口。
秦翎喘了喘气，嘴唇都抿白了，脸色也不好看：“我知道这道理，我只是听不得她污蔑你。”
“你放心，她若是污蔑我就不会只有这一次，但事事的目标都在于你。如今形势不清，你别一头扎进网里，白白上了当。”钟言将他劝好，忽然一笑，“正好，赶在明日之前我再解决一件事。”
秦翎问：“什么事？你不能瞒着我，我与你一同解决。”
“好，这回从头到尾都让你看着。”钟言指了指墙根处的酒壶，“今晚我给你变个戏法儿，就用那个变。但前提是咱们院今晚不点灯了，都暗下来，那东西才能出来。”

第148章 【阳】湿癸柳7
今晚的院里没点灯,暗得秦翎都不太习惯了。
晚间烛火用得快，特别是读书那几年，夜夜灯火通明,将屋内点得像白天似的,后来病倒后就再没那种时候了,屋子就和自己的心一样黯淡下去，再也亮不起来。直到后来成婚，秦翎才再一次见着了灯火通明，可点的蜡烛不再是读书用的白蜡,而是正红色的龙凤蜡烛。
从此之后这院里有了新的光亮，有了人气儿,日日泼水扫地,夜夜灯火长明。秦翎的心和眼目一起重新亮起来，早就忘了原来灯火全灭是这般清苦伶仃的情景，让人忍不住想要寻找温暖。
“好黑啊,小言你在么？”他坐在床边说。
“我就在你身后啊，这会儿怕不怕？”钟言都没更衣，跪在床上抱住了他。
秦翎摇头：“倒是不怕，只是觉着家里事情太多了，让你应接不暇。原本以为二弟成婚后你的事就会少,没料到二弟妹如此做事，将你推到风口浪尖上。后厨的人被下了木篾蛊,蛊虫还跑了一只,院里这壶酒也不对劲……这都是奔着我命数来的？”
“兴许是,兴许不是,但不管是不是这都由不得咱们,只需好好对待就好。咱俩只要在一块儿就不怕这些。”钟言小声地说,还能听到元墨和翠儿在外头咕嘟咕嘟煮甘草水，“如今阴兵被灵龟挡了，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再过一个月咱们陪小妹去看灯会吧，我还没看过呢。”
秦翎转过身，额头相抵，唇齿相贴，分开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多买几盏灯，回来点上挂在屋檐下头，往后咱们的院里要永远亮堂着，喜庆着。记得我上次去灯会还是很小的时候，秦瑶特别小，被嬷嬷抱着去的。”
“这回咱们偷偷带她去，让她快快乐乐地玩儿一场。”钟言打定主意，忽然听到院外“啵”地一声，像是什么木塞子飞了的动静。他连忙下床，拉着秦翎到窗边去看，只见那壶盛着烈日红酒水的酒瓶子旁边多了一个木塞子。
就是平日里塞住壶嘴的那只，这会儿也没人碰它，它自己倒是蹦出来了。
“这是怎么了？”秦翎小声问，窗边的大缸里两条泥鳅也不消停，时不时往外蹦跶一下。
钟言被泥鳅的动静吓了一跳，唏嘘不已，鬼吓不到他，这玩意儿居然可以。“那壶里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就根本不是酒水，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秦翎看向了酒壶，酒壶原本是深色，放在墙根下方很不好区分，只是他眨眼的功夫那酒壶好像就不见了。
怎么回事？秦翎揉了揉眼睛，完全不敢相信。院里并没有别人，为什么小小的酒壶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很想再仔细看看，但是院里太黑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天上的月光就格外管用了，临近窗棂的这几块砖看得最为清楚，秦翎再次看向墙根，试图寻找到那边的动静，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外头的窗沿上。
他们没听到开门声，元墨和小翠都在屋里没出去，春枝她们在睡觉，院里没人，那这只手是谁的？
“大哥……外头好黑，我好害怕啊。”
声音从窗下传来，秦翎身子一震，左手牢牢地抓住了钟言的手腕。他明知道这声音是假的，是欺骗自己而来，可还是忍不住揪心。
“大哥怎么还没睡？”说话的人从窗沿露出小半张脸，完全就是秦泠小时候的可爱模样，看着天真无邪，眼神充满童真。就在这时水缸里的泥鳅蹦得分外高，几乎要跃出来了，窗外的小孩儿两只手都搭在窗沿上，晃着脑袋开始叫人。
“大哥怎么还没睡？大哥要不要找我来玩儿？”小小的秦泠摇头晃脑，纤细的脖子快要顶不住他那颗头颅。顺着他的下巴往下看，他的脑袋是四五岁小孩儿的大小，可是脖子只有一根手指那么细。
这样细的脖子插在酒壶的壶嘴里头，显然他连身子都没有，脖子以下就是两条细细的手臂，手臂再往下就全在酒壶里头了。月光照向他，在地上留下了非常怪异的影子，像个摇摇欲坠的不倒翁。
秦翎仍旧处于震撼当中，这情形太过古怪了，就好像有人剁了秦泠的身子，只留下一个脑袋和手臂，剩下的骨头、血肉、内脏完全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壶里头。他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中了这东西的障眼法，这身子畸形的活物也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弟弟，可看着那张脸他还是会恍惚，会分不清楚。
这究竟是什么？是谁要拿这种东西来杀他？
“大哥你开开窗啊，咱们一起说话。你送我的那匹小马我还养着呢，咱俩一起骑啊。”小秦泠见屋里的人没有反应，自顾自地继续拍拍窗子，忽然间窗子开了，打开的人不是秦翎，而是钟言。
“终于让你出来了，饿了这么多天，你也饿坏了吧？”说话间钟言就扔出了一个东西，快得来不及看。那东西显然还不是死物，丢出窗口先是一飞冲天，夜空中响满了它扑腾翅膀的响声。伴随着这种响声，许许多多砖红色的羽毛掉落下来。
那只凤眼的大公鸡从天而降，尖锐的钩爪先一步落了地，眼睛周围的羽毛都吊了起来。尾羽炸开，像一面七彩的旗帜，红色鸡冠冲着头顶的天，只差一声鸣叫。
但这会儿是夜晚，雄鸡不鸣。虽然不鸣，它也没有少了半分猛烈的刚性，旋风般冲向了酒壶。
和雄鸡差不多高的酒壶被一脚踹倒，小小的孩童也随之跌倒在石板上。小秦泠哭着用小手抵挡雄鸡的猛啄，无奈他的身子过于稚嫩了，哪里禁得住暴雨冰雹般的袭击。一块块的肉从他的手上到了雄鸡的尖喙中，脸上的皮肉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终于一下，酒壶咔嚓碎裂，带着浓腥的血水流了出来。
酒壶里头粘稠不堪，放眼望去全是孩童的脏器和没来得及发育的骨骼。骨骼都是软骨，半透明的，被雄鸡一根一根叼在嘴里折断，咽下。渐渐地，小秦泠没了气息。
而这场障眼法也消失了，哪有什么孩童残骸，地上只有一地鸡毛、一滩浓烈的红色酒水，以及一条半死不活的长蜈蚣。
长长的蜈蚣已经被雄鸡弄得没了往日的风采，可力量仍在。乍一眼看去它根本不像是虫子，倒像是一条小蛇。不同的是它到底和蛇不一样，巨大的头部是暗红色，带有独特的触角以及黑色的毒钩。再往下的背部是墨绿色，尽管是深夜可仍旧亮如涂油，看起来坚硬无比，其中还有纵棱贯穿。
它蜷缩全身，将淡黄色的腹部藏了起来，而最可怕的是每一节身子都带有一对儿脚，两侧生出数不清的黄色虫足来，深深地向内部弯钩。等到疼得受不住了它干脆伸展全身，开始翻腾挣扎，那些锐利的带毒的虫足全部扎进了雄鸡的羽根处。
甚至连毒牙都咬到了雄鸡的凤眼上方。
钟言心里不禁开始担心了，莫非自己算错了，这只鸡不是千载难逢的镇宅大公鸡？否则怎么会连一条大蜈蚣都斗不过。
刚刚这样一想，只见那鸡将头一甩，同时松开了喙子。伸展开的大蜈蚣被甩得老高，随后掉入了它张开的尖嘴里头。尖喙使劲儿一咬，上下完全闭合，虫身顿时一分为二。
其中一半被雄鸡吃下去了，剩下的带头的那部分还在地上卷动，只不过已经没了性命。
“成了！”钟言这时才说话，小翠和元墨立马开门跑了出去，先把鸡给抱了起来。仅此一战，雄鸡好似奄奄一息了，往日风采不再，鸡尾和鸡头也不再支棱，软趴趴地垂了下去。小翠一看，直呼：“主子，这不好了，它要死了！”
“放桌上，我看看。”钟言现下信了它是镇宅的，但或许是它这六年都没碰上过什么邪物，所以它只是仗着自己一身刚烈阳盛，没有半分斗鸡应有的灵巧。书案已经被秦翎清空出来，雄鸡往上一放就像死了一般，眼睛也紧紧地闭着。
“是中毒了。”钟言看了下它的伤口，“这蛊虫毒得厉害。”
“蛊虫？又是蛊虫？”秦翎可算真的见到什么叫斗蛊了，“那这是什么毒？可有药能解？”
“这是金蚕蛊的一种，不畏水火，若没有这种雄鸡很难除灭，凡人一碰即死。”钟言赶紧看向窗外，“金蚕蛊的制蛊之法是所有蛊虫里最为惨烈的一种，要将数百种毒虫放在大瓮当中，然后用烧泥密封。这一封就是数十年，为的就是其中几百种毒虫自相蚕食，开瓮后独存的那一条即为‘金蚕蛊’。蛊虫可用毒害人，凡是被咬中的人会胸腹痛苦不堪，浑身肿胀如斗，流血七天日夜之后暴毙。若将金蚕蛊置于烈酒当中就可以操纵障眼法了，相当厉害，连我也无法破解。方才我也看到了酒壶中的秦泠，无论心中怎样清明，仍旧看不透它的本真。”
“酒……酒中……那岂不是……烈日红？”秦翎忽然想起三弟喝过那酒，“三弟已经中毒了？”
“必然是，否则那日他来，这只鸡也不会扑他。中了金蚕蛊毒的人在这鸡的眼中就和蛊虫没任何区别了。这些时日我都让院里多多点灯，为了就是不让蛊虫出来，因为它在大瓮里封存数十年已经不习惯见光，畏光才是它的本性。也多亏了这么长时间没让它出来，它才能在大瓮里养瘦了，力气折损大半，否则这只鸡恐怕还真镇不住它。想不到啊，这鸡恐怕还是个童子鸡，没什么真本事。”钟言立马指向窗外，“元墨，你把那半条蜈蚣挑进来，小心点儿。”
“是！”元墨小跑出去，取来一根小木棍去拨弄那半条，没想到蜈蚣已经死了仍旧可以咬人，一口就咬住木棍，竟然一口将细细的棍子咬断。这下元墨明白少奶奶为什么叮嘱要小心，这要是咬到手上，虽然自己不惧怕烈毒，可这一口手掌马上穿个洞。
再取木棍来挑，元墨终于把虫子弄起来了：“少奶奶小心，它凶得很！”
“我自然小心。”钟言取出袖口内的匕首，一刀将蜈蚣的头给剁了下来，剩下的身子扔进了大缸里去喂泥鳅。泥鳅直接从淤泥里钻了出来，宛如饿了几百年冲着虫子就去，明明是那么小的东西竟然一口一口地啃食着蛊虫，吃得津津有味。
而被钟言剁下的虫头已经被切碎，肉沫被刀尖挑起，慢慢地敷在雄鸡的眼周。被蛊虫咬伤，这鸡全身的伤口已经开始肿胀，摸上去滚烫，等到敷完钟言又说：“将它放出去。”
“不放在窝里养伤？”小翠问。
“它身上本就刚烈，又有金蚕蛊的毒性，需要地气中和才能解救。我能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就看它的造化。若它能逃过这一劫，往后它便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镇宅将军，若逃不过去，我也会厚葬它。”钟言擦了把汗，再一低头，半条蜈蚣的虫足都被泥鳅啃光了。
不亏是坠龙，啃都啃最有毒的地方。钟言看着元墨和小翠将鸡放到草地上，再回头和秦翎说：“三弟说这酒是师傅给他喝的，想必就是曹良的诡计了。”
“那我们明日要不要去找他？”秦翎问。师傅对他们的好又一次历历在目，那时候他怯于上马，是曹良亲自带他上去，教他如何熟悉马儿的性子。后来他还送了自己一张弓，每次打猎都带着自己去雪林。
可是秦翎又一次没看对人心，若真是他，曹良已经在背后筹谋了数十年的光景。
钟言也想立即去找曹良问个清楚，问不清楚就直接杀之。“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曹良背后牵扯的是何清涟，这背后有没有柳家的事我还不清楚呢。明日我先去回你爹的话，将柳筎的事摘清楚，正午过后，你请人把三弟叫过来，咱们想办法给他祛毒。”
秦翎一想，也对，三弟的性命安危更重要，也就只好点头答应了。只是这一夜他们都没睡好，秦翎再次感叹人心难测，仿佛只有在拉着小言的时候他才觉着踏实。他更不敢想，若是没有小言，自己、秦瑶、秦泠，他们这无人帮助的三兄妹要怎么过，只会成为别人刀下的亡魂。
第二日一早，院里没有雄鸡的鸣叫。
钟言睡醒后先去看了看泥鳅，淤泥当中已经没了蜈蚣的残骸，吃饱之后两条黑黢黢的泥鳅躺着不动，像是正在消化。两条红鲤鱼的鳞片颜色变得更深了，但鳞片下方的鱼肉从白色逐渐往金色变，很是令人惊喜。
这说明这两条灵宠已经初步养成了，它们认主，听得懂佛经，再加上也跟着沾了老龟的佛性，接下来只需要时光加持。但能不能化龙就要看它们的大造化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毕竟化龙是灵气飞升，要吸取天地灵性，周围数百里的灵气都将为它所用不说，还会引起滔天的暴雨。但这还是外部的条件，最重要的是这鱼有没有福祉。
老龟的精神比前几日又好一些，正用龟壳托着小龟在晒日光，两只乌龟听到钟言的脚步声过来了一起睁开眼睛，然后又一起不着急不着慌地闭上，一幅惬意模样，仿佛已经看透人间事。
那么外头那只鸡呢？钟言推开房门，打碎的酒壶和酒水已经被元墨和翠儿收拾了，外头一片洁净。那只鸡就在草地里面趴窝，看上去好像好了些，就是整个鸡头肿得没有鸡的形状了。
钟言慢慢地走过去：“呦，挺过来了？”
那只鸡将鸡冠子一甩，投过来一个眼神。钟言对这种眼神最是熟悉了，这不就是瞪吗！
自己这是什么命啊，被乌龟瞪也就罢了，那只灵龟好歹听了几百年的佛经，你一只活了不过六七年的鸡瞪我干什么！
早知道昨天就不救你了，让你到一旁躺着去，再趁机拔了你全部的尾羽，做个毛毽子当着你的面踢。钟言跑到那鸡的面前，狠狠地瞪了它一眼，这才解气地去洗漱更衣。
等到秦翎用过了早饭，钟言才让他陪着自己去见秦守业和何清涟。这时候原本应当是最好看的景致，可如今院里没多少花，湖里的水都没有往年那么多。等到了秦守业的房门口他和秦翎都出了汗，过了半柱香后，朱禹才出来传话。
“少爷，大少奶奶，老爷和夫人让你们进去。”
钟言对朱禹也没什么好印象，反正都是秦守业那边的轻信，自然也不怎么理会他。等到进屋才凉快些，钟言往旁边看了看，屋里竟然都用上冰了！
这才什么时候啊就用了冰，也就是秦家有自己的冰窖，寻常人家只能热着。
见着了秦守业，秦翎离开了轮子椅，在钟言的搀扶下到了长辈的面前：“爹，二娘。”
“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爹吗？”秦守业显然已经攒了一夜的气。
秦翎慢慢抬起眼皮，不卑不亢地回：“父母之于儿女宛如天地，自然心里常记。只是昨日小言无辜，就算柳筎卧倒在床您也该听听别人的说法。后厨出了那样大的事，小言当时若不在场，柳筎的性命未必都能保得住。”
“胡闹，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智！”秦守业气得站了起来，“你二弟如今接手家业，如果不是因为你是长兄而久久未曾娶妻，他这一脉早就开枝散叶，如今好不容易有了……”
钟言听不下去了，直言道：“我确实没碰柳筎，不信可叫她当面出来和我对质。”
“这个家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道理了！”秦守业直接摔了个茶杯，“虽说现在秦翎还未给你下休书，但你休想进我秦家的祠堂！往后族谱上也不会有你这个人！”
“什么祠堂不祠堂的？我不管那些事。再者说了，祠堂那都是死去之人供奉牌位的地方，您走得必定比我早，怎么就知道我进不去呢？”钟言最恨这些说辞，一个祠堂就大过于天了，来不来就拿祠堂、族谱压人，好像女人多盼望进那个烂屋子、烂本子，“我说没有就没有，您若是不信，那我也实在无奈。”
秦翎其实是有几分惊讶的，他以为小言这回来会好好解释，没先到他已经揣着迎难直上的心。不过这样也好，秦翎也担心他被困在家族威望和好名声之下，多少女人为一个好名声奔了一生，他宁愿小言不要这个，也要活得肆意快活。
钟言也是这样想，谁稀罕进你们秦家的族谱啊，怎么，我进去之后就渡了金身了？就家财万贯了？眼下他也就是怕将秦守业给气死，否则这把伶牙俐齿才不饶过任何人。
“还有，后厨的事爹和二娘都有所耳闻了，如今秦家被人下了蛊，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后厨各位都看在眼里。与其拷问我是不是推了柳筎，不如想想去哪里请个高人回来，赶紧将后厨里的柳树弄走吧。”钟言再看向何清涟，“二娘，你说呢？”
何清涟这才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钟言多想，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些疲惫和憔悴，看似没怎么睡好，精神不济。
“二娘病了？”钟言不禁脱口而出，这样子摆明就是生病。
“晚间太热，所以睡得不好。”何清涟语气平平，“柳筎的事是不是你所为？如今你和她都怀有身孕，嫉妒之心也是难免。”
“我不嫉妒她，她怀的是秦烁的孩子，这有什么可嫉妒的？”钟言挺直腰板说话，“现下我已经解释清楚，这就带着秦翎回去喝药，还望爹和二娘保重身子，年底等着抱孙子吧。”
说完，钟言头也不回地扶着秦翎上了轮子椅，听着秦守业在后头的谩骂离开了这屋。在路上他遇到张开，便将张开带回去，等秦翎安置好他马上问：“问出来了吗？”
张开点点头：“昨晚快马加鞭跑了一夜山路，终于赶在天亮后到了，我拿着曹良的画像给村里的老人们看，他们已经不记得二夫人的青梅竹马长什么样，认不出是不是画中人。但是有个人说了个挺重要的事，他说那小子背后有块儿黑色的胎记。”
“好，看来咱们得想个办法让曹良脱一脱衣服了。”钟言话音刚落，元墨打着伞将秦泠带了过来。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元墨打了一把红伞去接，秦泠不明就里地来了，进屋就问：“长嫂和大哥这样着急，唤我来做什么？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这倒不是。”钟言摸着枕头肚子说，“你大哥新得了一种茶水想要叫你尝尝，翠儿，上茶。”
“谢长嫂，我还真觉着这一路口渴了呢！”秦泠拱手谢过，从小翠的手中接过茶水，咕咚咕咚喝下半盏后开始品味，十分不解地问，“怪我的舌头不灵，怎么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翠儿是不是弄错了，直接给了我一杯白水？”
钟言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载，连甘草水的味道都尝不出来了，毒已经攻心，怕是没救了。

第149章 【阳】湿癸柳8
秦泠从长嫂的眼里看出了不对劲：“怎么了？长嫂有什么事不和我说？”
这事要如何和秦泠说呢,他还小，这时候忽然告诉他，你已经命不久矣,蛊毒攻心,钟言实在说不出口,但是他更不知道如何和秦翎开口。秦翎虽然和秦泠不是一母所生，可一直都将他当作亲兄弟，如果让秦翎知道了……
但世事难料，正当钟言发愁如何开口时,秦翎已经到了门口，他看着小弟和小言的神色,对屋里的寂静无声十分不安。
“怎么样,尝出来了么？”秦翎问，肚子里却仿佛喝了一整壶的凉药，身子冷津津地往外冒冷汗。
“什么尝出来了吗？”秦泠还当他是问这茶水,等到钟言想要制止他开口说话已经晚了一步，“大哥你也太欺负人了，这明明就是一杯白水，哪有什么好茶？好啊，你必定是把好茶叶偷偷藏起来了,想等到消遣的时候和大嫂分享，不舍得给我们了。”
“你再喝喝。”秦翎三步并两步地到了弟弟的面前,着急到亲手给他再倒一杯。甘草水是自己亲眼看着小翠和元墨从清晨就开始熬制,小火慢炖,数十根甘草熬成这样浓浓的一壶。而甘草味本就明显,尝到口中不可能毫无知觉。
秦泠不明所以地又喝了一口,咂摸咂摸滋味：“还是没有味啊,大哥，这到底是什么茶水这般神奇，你们都能喝出来，唯独我喝不出来？”
“再喝一口，再喝一口。”秦翎还是不肯放弃，与其说放弃，不如说是不敢承认。秦泠一向听大哥的话，赶紧自己倒一杯喝了个精光，可喝完之后还是摇摇头：“没味道啊……大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秦翎板着面孔，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格外清冷，看着就像是生气了。他没说话，回身去药炉子上拿起一根炙甘草来，再次不肯认命般地递给了小弟。
“你再尝尝这个，嚼成汁水咽下去。”秦翎说。
炙甘草可比甘草水浓烈多了，特别是嚼出的汁水，一般都难以下咽。可秦泠当着大家的面儿嚼了又嚼，最后愣是全部咽了下去，随后他仍旧一脸的不明所以，将所有人的面孔都看了看。
“大哥？”他先看秦翎，又看钟言，“长嫂？这是怎么了？”
事到如今，钟言不得不说了。但他没有立马说，反而先将秦泠拉到椅子边坐下说话：“接下来有件要紧大事，我和你大哥思虑一夜才决定告诉你，但你不必惊慌，一切都有我们呢。”
“什么事？”秦泠问。
秦翎痛心疾首：“小泠，你可能已经中了蛊毒了。”
“我？”秦泠站起来指指自己，“蛊毒？大哥你在开什么玩笑？”
钟言立马说：“这不是玩笑，咱们秦家确实被人害了，如今下蛊的人还没找到，但我和你大哥大概推断出了你是什么毒。你是中了金蚕蛊的毒，有人用蛊虫泡酒给你喝了，所以你还能活到现在。如果当时是被虫子咬了一口，已经全身肿胀流血而亡。”
“蛊虫？泡酒？”秦泠想了想，摇摇手说，“不不不，这不可能。大哥大嫂你们别逗我了，这种事怎么会有啊，我是一百个不相信。”
钟言闭了闭眼睛，他也不想秦泠马上就死。他伸手抓住了秦泠的腕口，和秦翎去年成亲时的心脉完全相反，心脉强得吓人。但钟言知晓这种强是可怕的，不正常的。强过头了，秦泠的小命不保。
“你去日头下面站站，就知道了。”钟言只能用这法子告诉他。
秦泠听话地跑到烈日下头，虽然说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可仍旧热燥。方才他来的一路上由元墨给他打伞，他没想明白但也没有多问，头一回见人打红油伞。这会儿自己站在日头下面了，头顶刚好是一片云彩。
一大片云遮住了日头，但仍旧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往年的热度。秦泠自打出生起就不记得有这样炎热的春日，像是四面八方的水都被天吸走一样。眨眼之间那片薄薄的云就飘开了，滚滚热浪在秦泠的脸上打了个巴掌似的，竟然晒得他生疼。
火辣辣的痛感让秦泠措手不及，他连忙用手去遮挡，没想到手挡在眼前，掌心朝上，可手掌里的肉好似被泼了滚开的水，一下子烫出了水泡。
“快！”钟言和张开说，“快把三少爷拉进屋！”
张开立马冲了过去，直接把秦泠扛了回来。就这样短短的几个刹那，秦泠脸上已经红得要爆皮了，手掌一整片透明的小水泡。然而他却十分呆滞木然，尽管也疼，却不知这疼从何而来，一时间直挺地坐在椅子上，不知下一步如何。
“翠儿，快去拿药箱。”秦翎跟着着急，好似伤在自己身上。他伤了好些年，最知道皮肉伤的滋味。小翠立马将药箱抱来，问道：“少奶奶，这是什么伤啊？给三少爷找些什么药？治烫伤的青草薄荷膏行吗？”
钟言蹲着看他的掌心，起身说：“不是烫伤，药箱里的药膏都不能用了。金蚕蛊咬人是一种毒，触碰是一种毒，泡酒又是一种毒，种种百毒，皆因为它吃下了百种毒虫，所以才有百样死法。小泠这是‘蛇串疮’，时候到了，一经日晒便会立即发作。如今只是在手上，还好，若是晒在腰背上，透亮的大疹子沿着侧腰一边开始蔓延，宛如蛇行，红通通像极了晒掉一层皮。”
“嘶……”秦泠忽然倒抽气，这会儿才发觉手掌刺痛，还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痛楚。根本不能见风，要牢牢地裹起来才好，可是他一攥拳头，皮肤相碰，疼得他只想满地打滚。
碰也不行，不碰也不行，秦泠终于相信这是蛊毒发散，
“你先别动，越动这东西越长。”钟言按住了小泠，又说，“这种东西看郎中也没用了，郎中把脉最多说是肝胆郁热，脾胃湿热，且外受毒邪而发。”
“那现下如何？先别让小泠这么疼。”秦翎急问。
钟言想了想：“元墨，去外头买络石藤，不要切碎的，要全草，然后火煅……”
“火煅是什么？”元墨不懂就问。
“火煅就是为了去除草药中的重润和潮湿之性，将所需的药草细心地放在无烟炭火之上煅烧，要把络石藤煅烧到白色，然后研磨成粉末，加上新醋调和，取来给三少爷涂上。疹子上若是变干了就再涂，要一直让疹子湿润润的。”
“再有，去买地龙五条，干蜈蚣五条，和升麻一起煎成浓汁，加冰片研磨粉一小勺，再加米汤一勺，混合后快快服下，希望能暂时压制毒性。”钟言快快地说完，小翠和元墨听完立马去办，一个找药，一个去后厨，屋里剩下张开一个家仆。
秦翎很是难受：“小泠你别怕，我与你长嫂必定想办法救你。”
秦泠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显然是被吓着了。“大哥，我是不是活不了了？”
“胡说。”秦翎很想抱抱他可是却不能碰他，现在的三弟经受不住一点风吹草动，“你瞧，大哥曾经病成那样，家里连后事都备下了，可如今不也好了。你放心，你长嫂精通医术又神通广大，咱们秦家数次逃过危难都是他的功劳。”
秦泠点点头：“那就多谢长嫂了……只是不知是谁要害我……”
“那壶烈日红，当真是你师傅给你的？没有经手他人？”钟言此时问。
秦泠想想：“是师傅亲手给我的，但递给我之前有没有转手他人这就不得而知……而且师傅他也喝了。就是他要害我？”
“这事咱们慢慢再探，如今第一要务是将你的小命救回来。”钟言思索着，秦翎这时说：“小言，你需要什么直说就是，秦宅里有的你随便用，没有的你随便打发人去买，务必将小泠救活。”
“还望长嫂救我！哪怕放我的血……”秦泠也顾不上疼不疼了，噗通一下跪在钟言面前。钟言赶紧将他扶起来，说：“我必定会用足全力救你，只是解除蛊毒并不是吃药放血那样简单。若要救你，恐怕就要用上仙家的力气了。”
“仙家？”秦翎又不懂了。
“是了，恐怕为了解救小泠，今夜我得请一回白大仙了。”钟言有些不太确定，白大仙就是马仙中的刺猬大仙，只因为金蚕蛊的蛊虫最惧怕头嘴似鼠、毛刺如箭的刺猬，但最主要的是刺猬乃是马仙中的白仙，白仙自来就是请来求医打卦所用，凡是疑难杂症，白大仙都能疗愈。
眼下难就难在白仙怎么请，或者请来时候会不会帮，钟言犯难，自己和仙家的恩恩怨怨可不少，但小泠是秦翎的弟弟，他愿意一试。
当晚，秦泠就直接在秦翎这里住下了，对外头都说是和大哥玩儿开心了不愿意回去。而秦翎和钟言今日惹怒了秦守业，朱禹几次三番奉命来催，都没能将秦泠带走。等到朱禹终于走了，秦泠才真正的大松一口气，长嫂说他已经蛊毒攻心，能不能活全在今夜了。
手上的疹子和脸上的晒伤上了药，又喝了好几海碗极苦极苦的浓药，秦泠身上终于没有那么刺痛，可侧腰隐隐开始发痒。他知道这是坏事了，明日那“蛇串疮”一定会长出来了，它一出来，自己的苦日子就来了，会生不如死，最后活活地流脓而亡。
钟言一直算着时辰，今日还特意嘱咐了春枝她们，要早早睡下，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等几个女孩儿睡了钟言又不放心，给她们的屋里散了些黑相公，然后在院落里开坛，在月光下摆上了蜡烛和符纸，还有三味最常见的东西和好酒。
雄黄、大蒜、菖蒲，这三种都是解酒毒的，若真把白大仙请了来，仙家循着味道就知道蛊毒是从酒水里头下的。
白色蜡烛点上，钟言开始排香案，还摆上一些贡品。香案坐北朝南，贡品是几盘生鸟蛋、几盘生蚂蚱，最后放上了香炉。院里没有出马师傅了，钟言只能亲自点七星香，先拜天地之气，再拜八方之灵，随后是请北斗星君。
他踏罡步斗，象征着自己的双脚踏在天宫罡星斗宿之上，严格地走着太极步，诚心诚意奉请七星落座，这一步至关重要，道行深的马家弟子会顺顺利利将七星请下来，他只有一片诚心。
等到这一步做完，他在香炉内布下七星香阵，接下来还要很多步骤才能将白大仙请出来，还不一定能请，然而就在钟言准备下一步的时候，元墨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哈……”元墨拍了拍嘴巴。
香炉里的线香忽然加快了燃烧速度，笔直的灰色香灰来不及掉落，往外卷曲着倒挂在香上。风吹过一阵，线香上头更亮了。
钟言跪在蒲团上，磕了一个头，元墨这时候又打了个哈欠，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来了。钟言闭上眼睛再磕一个头，偏过头时，元墨看上去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困倦，明明还站在原地却哈欠连天。
“元墨，你困了？”钟言偏着头问。
元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是了。”
“那给你鸟蛋你吃不吃？”钟言将一盘子生鸟蛋推了过去，盘子在香案上滑过，发出轻微响动。不远处的窗棂后头秦翎和张开都在往这边偷看，但是窗子是绝对不能打开的。
元墨没说吃，也没说不吃，忽然伸出手在脸上抓了抓，就好像脸上有胡子，在摆弄胡须。不一会儿他的手开始有小动作，来回掐着手指头像是掐指算着什么，紧接着院里响起了一种怪异的唱腔，声音低且小，仿佛哄幼儿睡觉。
月光之下，这场面就格外奇诡，但不至于让钟言害怕。他年幼时和马仙打过好多年的交道，到最后被各路追杀，所以也知道这些东西若是上了身会什么样子。
“敢问仙家名号？”钟言轻轻地问，生怕惊动。
元墨笑眯眯，闭着眼，不发话，一边说着押韵的唱词，另外一只手很不客气地伸向了雪白的盘子。盘子里头大概二十个生鸟蛋，他一口一个地往下吞咽，吃完一盘就开始打嗝。
钟言也不敢打断仙家，只是心里头默默打鼓，那么多出马弟子难以请到的仙家为何被自己轻而易举地请下来了？这绝对不该啊？莫非这不是真仙家，而是假仙家？来骗吃骗喝的？
如果真是骗吃骗喝其实倒还好，骗完这顿它们就走了，最怕的就是请错仙，到最后闹得家不成家。仙家难惹，钟言并不想轻易和它们接触，但此时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敢问仙家名号？”钟言再问，看那盘子里的生鸟蛋全部吃完了，便把那盘生蟋蟀给推了过去。
元墨还是闭着眼，但又仿佛能看到外界一切事物，伸手就抓。只不过他好像越吃越困，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每回都让人觉着下一刻他就要睡着了。但钟言慢慢确定了一件事，上元墨身子的仙家不是狐仙，也不是柳仙。狐仙爱说话，落宫上身之后就爱骗人，特别喜欢说自己是什么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但真正的出马弟子都知道这两位是不落宫不判案的，只不过是小狐狸爱撒谎罢了。
若是善于争斗的柳仙则不说不笑，单刀直入，下手最为凶狠的就是这一门。若是黄大仙，黄鼠狼可是最爱笑的，一上身就会咯咯咯笑个不停，笑个前仰后合。
这种这么困倦的仙家，说不准，或许还真的是刺猬。钟言更不敢轻举妄动了，只是看着他吃吃喝喝，等到吃饱了他又把供奉的酒水给喝了，这才擦了擦嘴巴，像是吃得非常得意。满足了仙家的心愿，钟言就准备说一说自己的心愿了，可这时候元墨忽然睁开双眼，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好似在月光下放光。
不好，仙家想跑？钟言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所以等元墨轻巧地跑向大门时便提腿跟上。元墨跑起来的样子也十分奇怪，看着像直接小了十岁，就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跑得是跌跌撞撞，张牙舞爪，摇摇摆摆，就和年画儿上的大白娃娃差不多，有点儿笨拙。可没想到这样笨笨的身姿出了门就灵活了，竟然一跃就跃上了墙头，钟言也立马跳了上去，踩着秦家精心铺设的墙檐步步紧随。
好不容易请来的，他绝对不能轻易地放走！
即便到了晚间也不凉爽，白天已经晒透的地砖和墙砖触手一摸都是温热的。前头的小身影格外灵巧，笔直地踩过片片砖瓦，朝着最南边猛冲。最南边是什么地方？钟言想了想，那边是秦家的库房，没什么人住，但库房也是把守最为森严的地方，毕竟里头有秦翎娘亲的嫁妆。
不管秦翎娘亲成这门婚事是不是只为了杀害独子，她丰厚的嫁妆倒是可以让两个孩子过富足的一生。莫非这仙家是察觉到秦家有金银珠宝，所以想要引自己过去，让自己给它拿？
若是能救秦泠的小命，拿一两件就拿一两件吧，钟言竟然下了这个决心，因为他知道若是秦翎在场也会如此决断，断断不会为了贪恋财宝让弟弟送命。可就在这时候元墨跳下来了，还在空中翻了个圈儿，又调皮又灵活，下来之后就开始原地徘徊，像个小老头一样踱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不止是举止像小老头，他咳嗽的声音都像小老头，苍老气喘，年岁八十往上，这一下，钟言立马放心了，没错，是白仙。接触过刺猬或者养过刺猬的人就会知道这东西最会咳嗽，每每夜间在草垛里咳嗽时都像个小老头在咳，吓到过不少人。
“小辈钟言，今日有一大事请白仙落宫，还请您出手搭救！”钟言在后头说，仙家既然已经在自己面前验明正身，就说明它已经知道此行的缘由，“实不相瞒，在下夫君的小弟被金蚕蛊的蛊毒所害，已经毒发攻心，还请您看在我夫君一片诚心、为人端正的行事上赏药两颗，往后在下必定在院内长久供奉仙家！”
钟言之所以拿秦翎的为人来求药就是因为仙家都聪明得很，它一来就必定知道秦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断凶吉是它们的本事。自己是鬼，自己的行事品德是仙家看不上的。
“咳咳，咳咳咳。”被白大仙附身的元墨还在咳嗽，眼睛却开始往两边的花丛里瞄，鼻子也跟着动起来，嗅来嗅去，活像一只小刺猬。钟言便更放心了，这只刺猬成仙的时日不长，看它装作人的架势也能看出，连跑步都是孩童之态。它大概才几十年的岁数，放在仙家里就是一个小顽童。
但这样也好，未经世事的小刺猬没那么精明老辣，若真是个千年仙家来了，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还请您赏药，往后必不辜负。”钟言再说，“在下保证，只要您出手搭救，往后便久久供奉，子子孙孙供奉仙家。”
元墨摇头晃脑地往前走，活像一只来人间不久的小动物，对秦宅里的一切都十分好奇。钟言继续跟着，看着他仿佛喝醉了一样的背影，一时间陷入了无名的恍惚当中。
一轮圆月当头，澄黄明亮，将周围的草木照得异常清晰，自己拎着一壶血时不时喝上一口，光着脚丫到处晃悠，看什么都十分稀奇。忽然身子往前栽了个大跟头，钟言眼瞧着地面的砖石离自己的鼻尖越来越近，吓得闭上眼睛，结果鼻尖和砖石还差一掌宽时停住了，自己好似学会了什么御剑飞行的法术，悬在了半空当中。
再一回头，身后一个双眼用黑布蒙住的大和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九环法杖戳进了自己的束腰带当中，竟然将自己的身子挑了起来。
“你干什么……”钟言打了个嗝，红红的眼睛瞪着他，一头白发垂到了地面，“我又没有在这里杀人放火，我没见过嘛，看看也不成。”
“佛门重地，岂容你喝血乱走，还不快快回去。”那人说话将法杖抬起，钟言无力地滑向他，最后滑到了他的怀里。回去这一路就不用他自己走路了，钟言喝血喝得困倦，闭着眼睛说：“没见过，我就看看，不偷你们的东西。”
“以你这点修为，还想偷我们的东西？你想得未免太多了，化为人形都装得不像。”那人言语间又淡淡的笑意。
“你别看不起鬼，我可是饿鬼道的祖师爷，迟早……迟早把你们偷个空，让你求着我还回去。”钟言的两只手搭上了那人的脖子，“这里这么好看，我才不要下山，我要多看看。”
转眼之间幻象消失，钟言又一次回到秦家，眼前还是元墨的小小背影。元墨终于停下了，开始盯住一个地方不离开，好像那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最后他忽地一下子倒在了地上，钟言立马奔过去扶住，只感觉到仙家已经走了。
而元墨紧紧攥着的小手里面多了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有了！真的给药了！果然白仙是仁心医术，钟言兴奋地拍了拍元墨的脸蛋，现在不宜耽搁了得赶紧回去让秦泠服药，元墨缓了缓才睁开眼睛，不知所云地站了起来。
“少奶奶这是哪儿啊？”元墨左顾右盼，“这不是库房的外面吗？小的怎么过来了？”
“回去再和你细说，你先跟我走！”钟言拉起元墨就跑，忽然一回头一抹白色的身影贴着地面跑进草丛里，那地方刚好就是白仙仔细盯过的位置。莫非有什么古怪？钟言拉着元墨也过去看看，只见草丛里藏着一只白色的长毛大猫。
原来是猫啊，钟言松了一口气，白仙可能有些惧怕大猫，所以才那样紧张。于是他拉着元墨的手继续往回跑了，没留意背向他的那只大白猫刹那间回过了头。
白猫的身子，却长了一张老太太的脸。它怪叫一声，飞速地钻进了草丛里，再也寻不见了。
当晚，钟言将那颗黑色药丸入酒化开，让秦泠一口服下。秦泠喝完后就开始腹痛，紧接着就开始呕吐，元墨提前准备了一个大木盆让他来吐，可吐出来的东西不是酒水药水，而是一条条死去了的小蜈蚣。一直吐到三更天，吐到秦泠整个人都脱了气力才算吐完，钟言命元墨将蜈蚣烧掉再掩埋，这件事才算终于有了个好结果。
秦翎拉着钟言的手，一夜没睡，熬得他眼窝发青：“小言，你不仅救了我，你还救了我小弟，其实也算救过我小妹，这份恩情……”
“别，都夫妻了还跟我算计这个。”钟言也累了，倒在他怀里轻磨，“一日夫妻百日恩，以后你慢慢还我。”
秦翎红着脸，却点了点头：“那我就好好报恩。”

第150章 【阳】湿癸柳9
天亮之后,所有的人都是被鸡鸣声吵醒的。
钟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入睡，起来时候头晕晕沉沉，秦翎也醒来了,可两个人困得都不愿意动。直到半柱香后他们才慢悠悠地起身,连擦脸都顾不上,先去隔壁看看秦泠。
秦泠脸色发黄，睡得倒很沉，折腾一夜这会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无论外头发生什么都睁不开眼了。钟言便让元墨先去秦泠的院里通报一声,说大少爷和三少爷昨夜兴致高涨，喝茶阔论,一下子忘记了时辰早晚,五更天才睡下，故而今日不能回去了，要晚上才行。
吩咐完,钟言又给秦泠把了把脉象，确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你在想什么呢？”秦翎也坐下了，拉住他冰冷的一只手，“有什么心事都要和我说。”
“没心事，小泠已经救回原本我该高兴,可心里总觉着有点儿不对。”钟言事事谨慎小心，“我与马仙素不对付,为何昨日的白仙肯赏药帮我？以我这点能耐,我知道断断请不来什么厉害的仙家。再有便是,那仙家看着年岁极小,为何就有治病的药丸了？”
昨日是事发突然,也没心思去想这些,可钟言毕竟是个聪明人，一夜功夫就察觉到种种不对。只怪昨日没拦住那只小刺猬，什么事都没问出来。
“好在，它给的药倒是没错，救了小泠。”钟言心有余悸，“今日我和张开准备去会一会曹良。”
“今日就去？”秦翎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要不我也去吧？”
“你去做什么？外头热，把你晒坏了还不是我伺候。”钟言拦住他，“总归今日不会有什么大事，你陪着小泠。”
两个人相视点了点头，一时无话。清晨难得一丝安静，两个人如今一条心，知道每天都要应付什么，面对什么，只要走出这里一步就不知道下一步会迈入何种险境。他们只是默默地拉手，相互陪伴在对方的身边，就已经攒足了百倍的勇气。
钟言忽然间眼睛就湿润了，他想起秦翎那时候的样子，拿着笔，哆嗦的手，好似一只苟延残喘的可怜小兽等待着必死的结局。再后来他看不到了，睡梦中都那么不踏实，可是和自己斗嘴时又异常可爱，说不过自己他就生气，一点都不像成亲了的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好像很长，日日夜夜地在一起，但是又好像很短，每分每秒都不安稳，有时候钟言赖床，缩在被子里看秦翎下去点蜡烛，他还是瘦，踩着鞋没有声音，但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钟言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难过，就好像自己失去过他。而自己毕生所愿只想和他安安静静享受世间平凡的日子，不要那么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只要岁月静好。
可是这终究办不成，这个宅子里让钟言想不透的事情太多了，除了白仙的到来，还有昨晚那只莫名其妙出现的大白猫。虽说只是一只猫而已，但秦宅里的种种都不可以掉以轻心。等到秦翎用过午饭他才出门，出门前按照昨晚的誓言在院东布置了小小香案，上头放满了贡品。
贡品无外乎就是白仙爱吃的那些，鸟蛋、虫子、美酒，再有就是新鲜蔬果。想到那只小刺猬年龄不大，钟言又额外给放上了一盘白白的酥糖。
他带张开出门，半路遇上徐莲带人往秦烁的庭院那边送账目，张开心下不悦：“二少奶奶也太心急了。”
“连你都看出来了？”钟言轻松地一笑。
“我在秦家干了这样久，人心还是看得出来。”张开只有无奈，“二少奶奶这是打算往后越过您去，直抓秦家的大权。这些年秦家的事我也都看在眼里，二少爷虽然性格暴躁，对待下人也不像大少爷那样温厚，可掌家的事他是一点儿都没少学啊。”
“所以啊，我也没打算和他争，我犯不着让秦翎去受这个罪。”钟言回，让秦翎去管一大家子这种事他才不干，他就要秦翎眼里、心里满满当当都是自己，“再说，徐莲是咱们的人，她必定不会那么轻易交出大账，送过去一些无关紧要的也就算了。”
“可您真的不想掌家吗？”张开头一回见如此没有好胜之心的少奶奶，别人家的少奶奶们明里暗里争得头破血流，谁将来是这个家的女主子，谁才是真正的大奶奶。
“争来争去，又有什么好的？将来等秦守业一死，秦翎必然会分家，到时候我带着你们走，咱们和秦烁都挨不着一块儿，离得远远的最是干净。只不过秦翎和秦瑶娘亲的嫁妆我也得全数带走，半分都不会留在秦家之内。我虽然是鬼，却不贪心，该是秦翎秦瑶的那份儿我拿走，其余的我还不想要呢。”钟言用手拨开一树枝丫，又问，“何清涟的那个青梅竹马叫什么，打听出来了吗？”
张开立马说：“打听出来了，叫潘曲星。俩人从小相识，潘曲星还住在二夫人家一阵子，两家很是要好。后来不知怎么的潘曲星一家就不见了，没过两年二夫人遇上了老爷。”
“潘曲星，好名字啊，自来父母都盼望自己的孩儿是文曲星下凡，有朝一日能有所高中，只是不知道咱们这位潘曲星的来头。”钟言想象着潘曲星这人的面貌，村里人已经记不住他了，可见他年龄不大就离开了老家。
他离开老家之后会去哪里呢？是四处谋生存去了，还是一直偷偷跟着何清涟，最后混入了秦家？
这是不是何清涟和他的布局？秦翎和秦泠的名字相关难道一点儿事都没有吗？
秦烁到底是不是秦守业的孩子？钟言算不出来这里头的事，忽然想起来了，又问：“咱们院里有野猫吗？”
“猫？没有吧。”张开想了想，“院里养了不少狗，我们在后厨晃悠的最怕遇见猫，它们偷东西，见着基本就轰走了。”
看吧，一问就能问出事来，张开在秦家久，他说秦家没有大猫，钟言就相信院里不轻易有猫。“那你们曾经见过一只长毛的大白猫吗？”
张开再一次摇头：“没见过。白猫最好认，若是见着了一定不忘，怎么了？您见着猫了？”
“见着了，而且见得很有古怪。咱们院里恐怕不止一拨人要害秦翎啊，你别忘了，秦瑶院里那位嬷嬷可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当时被融雪肉所融，变回人之后就没了，说明早早有人原地等着，趁机将她带走。而趁机带走她的人应该就是让小妹和徐家公子偶然相撞的罪魁，这人是下定决心要逼着秦瑶嫁人。”钟言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马厩，还没走近，钟言就闻到了马的气味。
马的气味可比牛羊要强烈得多了，钟言先是捂了捂鼻子。
自己可真是在人间养精细了，从前没地方住的时候马圈也睡过，只是锦衣玉食这些年早就忘了苦日子。钟言带着张开继续往里走，远远瞧见有一人在给马儿切干草，那身量一瞧，应该就是曹良。
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确确实实是个好样子，比秦守业看着顺眼得多。钟言不禁拿他对比起来，算算年龄，他倒是对得上何清涟的岁数，如果何清涟旧情难忘保不准真会和这样的人夜间幽会。
“咳咳，曹良。”张开见曹良切得太过投入，咳嗽两声，“大少奶奶来了。”
曹良听到后回过身，赶紧放下草垛：“给大少奶奶请安，还请您勿怪。平日里这地方很少有人来，也就三少爷喜欢马儿所以过来，小的一时没有察觉……”
“无碍，你切你的，我也是闲得发闷随处看看。”钟言随意地走了走，“这里一共多少匹马？”
“回大少奶奶，一共二十一匹。”曹良老实地说，头低低的。他这幅样子钟言再清楚不过，宅子里的家仆面对女眷都这样，也就是他身份是少奶奶，是成了婚的，曹良还站在这儿，这要是四小姐来了他得跪下去，连头都不能抬。
但谁能算得到呢，这样老实的人，夜里将当家二夫人从自己屋里送出来。
“二十一匹，比我想象得多，养马可是一件费工夫的事，你将这些马养得这样好，当真辛苦。”钟言看准一批枣红色的，刚想伸手一摸，没想到那马儿立刻晃动起尖长的耳朵，也打起了响亮的响鼻。哪怕张开这类常年在后厨的人都看得出来，这马儿是受到了惊吓。
“少奶奶小心！”曹良立马提醒，“如今天气炎热，这些马的性子都比较暴躁。”
“我知道，我不碰它了。”钟言放弃了这个动作，其实马也是相当通人性的动物，它们有龙性，且性子也和人相像，知恩图报，平顺聪慧。钟言曾经跟随师兄上过沙场，那时候他也有一匹战马，只不过死在了别人的箭下。从此之后钟言便不再骑战马了，让师兄弄出一匹阴马来，死也死不了，再不用伤这份心。
如今见着这马，他只是想起了自己那匹，想要摸一摸，但马儿感受到他的阴气不愿意让他触碰，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你们大少爷说，他年幼时曾经和你一起学习骑射？”钟言将话题转到自己要问的事情上来，“他如今还想着那段时光呢。”
曹良温温地笑了笑：“是，大少爷年幼时跟我学过，他生性善良，总不愿意让马多跑，骑着骑着就要下马。”
“可惜他后来病了，不过他信得过你，说三弟在你这里学习骑射他很放心。”钟言又走过去看看草垛，像起了好奇，“对了，你是怎么来到秦家的？”
问到关键问题，张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时时刻刻盯准了曹良，如果他真的是潘曲星那么这时候说不定就会有所察觉，到时候发起怒来直接扑向少奶奶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旦他动了，自己就准备拿他！
可曹良没动，站在原地开始回想：“就是在大少爷四五岁那年来的吧，具体什么时候小的记不住了。那年大少爷也就是大腿高的小娃娃，穿得玉雪可爱，可是谁都称赞他学业精进，年龄小小就会拿笔写字，而且写得不错。初见时少爷怕马，不敢上，小的抱着少爷上了马，从此之后就这样教上了。”
“怪不得他总是提起这段，想必是等他身子好了还想骑马。”钟言并未发觉到他的漏洞，于是擦了擦汗水，“这天气可太热了，马厩里全是干草垛可一定要注意避火，万万不能走了水。”
“这点请大少奶奶放心，您瞧那边。”曹良往右边的墙根指了指，一排二十多个木桶全部装得满满的，“就是因为知道马厩容易走火才备上了这些水，这样便万无一失……”
钟言没等他说完，动了动手指。
一个小小的火星子被他手中的打火石搓了出来，照准了方向飞到曹良的衣裳上面。曹良还说着话，根本没注意到这小小的火星，等到后背那一面都烧起来才发觉。火势蔓延很快，几乎就喘个气的功夫已经蹿出了手掌那么高，张开立马去拎水，一手一只木桶往曹良的身上浇。
顷刻间点燃，顷刻间熄灭，曹良浑身都湿透了，几匹马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像是想要逃离这里。
“诶呀，怎么这样不巧！”钟言装作无辜，“我就说这里容易起火，今年太干燥了，草垛晒久了容易蹦火星子。”
“就是就是。”张开紧着钟言的话说，“曹良你身上烧着没有！”
曹良正在拧衣角的水，身上带着一股子灰烬的味道。他摇摇头：“应该是没有，多亏张大哥出手搭救。”
“还什么张大哥啊，你快把衣裳脱了吧，看看身上有没有烧伤！若是不脱，衣裳和伤口黏在一起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张开明知道没烧着他，但还是一把将曹良推到了墙角，“少奶奶转过去不看你就是，你脱你的。”
这话说得在理，曹良见大少奶奶出了这个院儿就将衣裳解了。裤子没烧着，上衣烧得破烂，张开帮着他检查一遍，确定上身没有什么烧伤才罢休。
钟言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好好的一个饿鬼都快被烤焦了，等到张开终于出来，他立马问：“看见了没有？”
“没有。”张开也起急冒烟的，“别说看了，我都上手摸了，说是帮他看看皮外伤结果什么都没有，潘曲星看来还真不是他！”
“难道咱们真的想错了？”钟言受了个大打击，一直以来他都默认了曹良就是何清涟的青梅竹马，所以之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想得通。可这一下将所有想法都推翻了，何清涟根本没找青梅竹马再续前缘，那么，她找曹良干什么？
真就是看上他了？钟言不大相信。何清涟如今是秦家最有身份的女主子，又有秦守业的疼爱，她犯不着找个不熟悉的人来走这一趟吧？
于是钟言再问：“你真看仔细了？什么都没有？”
张开苦恼地摇头：“没有黑色胎记，光溜儿的。”
“恐怕咱们还真是想错了。”钟言定了定神，“可能潘曲星根本就和秦家没什么关系，他早就不知所踪了，何清涟找曹良是商量别的事。但不管她商量什么，我都觉着这里面会有秦翎的事……不管了，先回去，咱们静观其变。只要咱们稳得住，那么害秦翎的人才会沉不住气，一再而再地出手。”
这是上上之举，也是无奈之举，等到他们再回去时秦泠已经醒来了，像饿了好多天那样吃着热粥。能够从阎王爷手里逃过一劫，秦泠已经将长嫂看作再生父母，一见着钟言就跪下了。
“谢长嫂救命大恩！”秦泠砰砰地磕头。
“快起来吧。”钟言将他拉起来，这是秦翎的弟弟，也就是自己的弟弟，自己也得担得起一声长嫂，“我昨日也没做什么，一切都是那只刺猬大仙给的。这说明你命不该绝，说明它心存仁慈，你若要谢就谢它吧。”
“是，都谢，都谢！”秦泠立刻伸手起誓，“我秦泠在此起誓，日后将日日来长嫂这里烧香叩谢，绝不辜负。对待长嫂犹如再生父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发这么大的誓言干什么，大仙可都听着呢。”钟言笑了笑，又立刻正经地说，“不过我和你说，当着仙家起誓那就是死誓，绝对不能忘记。你既然说了要日日来烧香叩谢就必须要来，若是背弃了仙家，那只刺猬就要找你麻烦。仙家虽然有大仁，但是它们最痛恨的就是忘恩负义，你做不到的事它们不逼着你去做，但是你既然说了，能做到，再不做，它们可要生气。”
“真的吗？”秦泠对这些东西起了好奇，“怎么生气？会咬我？”
“比咬人可恐怖。”钟言故意往严重去说，就是为了让秦泠的心里有个畏惧，“以前长嫂还小的时候见过，山里的猎户在封山之后抓黄皮子去卖……”
“黄皮子是什么？”坐在一旁的秦翎问。
“就是黄鼠狼。”钟言和他解释，读书人哪里听过这种俗语呢，“黄皮子这东西异常精明，若是连窝端了，最年老的那只会牺牲小我，跑到猎户眼前装死，保全其他的小辈。按理说猎户都不会赶尽杀绝，可有的人被财蒙住双眼，从老到小就全给抓了，一只只活活烫死，扒皮取毛。”
秦翎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难受，就算打猎也不能绝杀，怀有幼崽的、正在带幼崽的必须放掉，这是规矩。“然后呢？”
“然后过了一整年，又是一个冬天，这家猎户在杀害整窝黄鼠狼的一年之忌这日被人发现……全部被烫死了。”钟言那年是亲眼见到的，“外表看来绝无异样，但肚子里已经烫熟了，只因为他们吃了油炸的糖糕。但糖糕外头裹了一层冰凉的大米饭，看着就是普通饭球儿，所以吃不出来，咽下去之后才能察觉里头滚烫柔软，但因为太黏所以吐不出来，渐渐化开，烫穿了肠胃。这就是黄皮子的报仇，你故意戏弄它们，它们闹腾你三代子孙，你害它断子绝孙，它睚眦必报，绝不漏掉一个。”
秦翎和秦泠听完同时打了个哆嗦，特别是秦泠：“是了，长嫂提醒得对，往后我必定日日上香！”
“这就对了，你对仙家好，仙家会加倍地对你好，你要是有仙缘，说不定将来也能拥有自己的大仙。”钟言摸了摸他的头，“这几个月就好好歇着吧，先别骑马了。曹良那边你该怎么说话还是怎么说话，没查清楚之前咱们别走漏风声。”
“是。”秦泠乖乖地答应了。
当晚，秦泠就在钟言的带领下学着给白仙上香，并且叩谢了救命大恩，只是那只大公鸡仍旧扑腾他，钟言想兴许是秦泠中过蛊毒，所以大公鸡总觉得他毒气仍在。白天供奉的那些贡品到了晚上一扫而光，特别是那盘子酥糖，连一个糖渣都没剩下。可见钟言猜得没错，这小刺猬年龄太小了，就是个爱吃甜食的小不点儿。从此之后，钟言每每给秦翎做饭都会腾出功夫弄一道甜食，有时候是花糕，有时候是蜜水蛋羹，有时候是白糖银丝卷儿，反正只要是甜的最后都能吃干净。
到了晚上，院里也没有从前那么安静，时不时能听到白仙咳嗽，就像院儿里走着一位老者，但咳嗽完就是打嗝声儿，让钟言和秦翎一阵好笑。
日子慢慢往前走，就这样到了六月末，天上下火一样炎热，土地都要被烤干了。城里办了好几场求雨的祭典，钟言却知道这根本无用，若是师兄在，说不定已经判出了引发大旱的罪魁祸首，要是他自己来判，他只能想到一个那就是旱魃。
这东西很是凶险，他见过数百位僧人一起收服一只旱魃，最后非死即伤还没收住。可旱魃若现世了自己不可能察觉不到，世间会有极大的怨气动荡，眼下根本没有。
莫非除了旱魃还有其他能引起大旱的东西？
而这月份他肚子里的枕头已经换成了大的，像是再过不久就要临盆，行动起来非常不便。柳筎那边的肚子也大了，偶尔碰见两人还装模作样地谈笑一番，谁也不和谁撕破脸。后厨的五棵柳树被秦烁请来的僧人砍掉了，只留下树墩子不能动，院门口的那棵柳树倒是十分茂盛，绿意冲天，柳条都要垂到地面上。
家里只有秦瑶最自在，因为长嫂和大哥说过几日带她去看灯会。
“长嫂真要带我去啊？”秦瑶喜不胜收，“可是你这身子……”
“不碍事，你偷偷装扮成小厮，我们带你出去玩儿一趟。”钟言心疼秦瑶总憋在床里，“到时候咱们也是坐轿子，你也不怎么走路。”
“太好了！我要买好多灯笼回来，晚上把院儿里点得亮亮的，柳妈妈就能瞧见路了！”秦瑶鼓掌欢呼，钟言和秦翎却心里难受。柳妈妈那眼睛可不是普通的看不清路，那是一种眼障，最后两枚眼球都会变成死白死白的，而且无法医治。
正当他们聊着怎么出行的时候，正在院里种花引流的童花到门口停住了：“少奶奶，院里又挖出水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水？大哥你院里地下有水？怎么这么好玩儿啊！”秦瑶还当是好事，可钟言却愁眉不展，死院死水，这么不好的风水肯定要出事，从前因为没挖出来他也小心不动，免得一下动坏了破了气脉，可如果再挖出来一次那就不得不动了。
“走，我去看看。”钟言站起身来，“这院子里的风水大局我倒要看看是谁弄的。”
话音刚落，屋里正游动的两条红鲤鱼中其中一条忽然脑袋上多了一道口子，宛如弯刀一把。

第151章 【阳】湿癸柳10
秦翎一听,脑袋里嗡嗡直响，果然他的平静美好日子都是假的，危险重重才是真相。小泠的事刚过去没多久,金蚕蛊的下蛊之人还没找到,可那些人永远不会停下,总要步步紧逼。
他让翠儿留下陪着小妹，自己则跟着小言到了院里。娘亲留下的消梨树早已在童花的巧手之下变成了假梨树，但看着枝繁叶茂，一点都不比它们活着的时候逊色。树下是童花种植的小草,原本说是想种小野花的，但是今年雨水太少了,种花不易活,就改成了更加坚韧的植物。
童花带他们去的地方靠近水井，水井小小的，只能容纳一只水桶下去。“就是这里……”
他指着水井砖石的最下面,浅色土壤已经被童花用小花锄凿开了。
“自来院里不动水，这我是知道的。”童花先解释，“所以我没碰着水井，怕惊动了院里的胎神。我只是在旁边挖，打算种些不那么渴水的野花,结果挖着挖着就出现了水。”
“胎神？”钟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样说是为了什么。童花以为自己是真有身孕,所以院里的大物件一律不碰,怕冒犯了院里的胎神。胎神平日里也没什么事,但如果住处的家具摆设被随意动了就容易惊动祂,到时候孕妇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童花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您有身孕,生下来的是我往后的小主子,我自然要避开胎神。”
“这些话是谁和你说的？”钟言不禁好奇，小小花农怎么还知道这些？他才多大啊，又没娶妻。
“回主子，是二少奶奶说的。”童花脆生生地回答，“十几日前我在院子里遇上了二少奶奶，二少奶奶的手帕飘到树上去了，我爬树给拿了下来。二少奶奶赏了我一壶果酒，又问我在院里忙些什么，我说我是大少爷院儿里的花农，她便叮嘱了我这些事。”
“赏你果酒？”钟言紧皱眉头，“酒呢？”
“给别的花农大哥喝了，我与师父从不饮酒，师父总说每个院儿里都有花草农神，喝了酒就不要动土了，对花草不敬。”童花很认真地说，看上去不像是开玩笑，“少奶奶，这水已经是二回挖出来了，咱们要不要继续挖挖？”
“哦？你有见解？”钟言没想到他会开口，就想听听他的想法。但柳筎的行为还是超出了他的意料，她为什么要叮嘱童花这些事？她明明可以不说的，这时候不是自己的孩子没了才对她最有利吗？还有，她接近童花是偶然还是策划好的？为什么就那么凑巧？
童花不知道大少奶奶在想什么，只是研究着眼下的困境：“要我说……少奶奶可想过往下挖挖？”
“你说。”钟言装出不解的样子，等着他继续说。起先他只觉着童花是个乖巧听话的家仆，如今不得不好好注意一下了。就好比挖院子这事，真要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才不管你有没有地下水，继续干活就是，可童花竟然想一探究竟。
他放长线，钓大鱼，等着童花自己咬钩。
“我总觉着院里的风水不太好，没有活水也就算了，地下还总是藏着什么似的。少奶奶平日里不弄花，所以不懂这些，地下之水……有时候不一定都是好的，还需要好好深挖才能知晓。”童花说完就停下了，低着头，等着钟言发话。
钟言摸着肚子走了过去，好奇地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童花笑了笑：“我师父，就是上回来院儿的那位。”
“哦，我记得他，老人家看着很硬朗，名叫童苍。”钟言再次等他咬钩，“你与他只是师徒之份呢，还是祖孙啊？为什么都姓童？”
童花说：“只是师徒之份，小的自幼没有家人，是师父将我捡起养大，所以给我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这名字很好，很适合你。既然你从你师父的手里学了本事，能用上一些也是好的，你挖吧，挖开之后好看看这水到底怎么回事。”钟言将这个权力交给了他，刚要转身又停住了，“这些草要离远些。”
“什么？”童花愣了愣。
“这些。”钟言又给他指了指，“这些都是有毒的草，可驱散蚊虫，可若是人不小心吞食则会呕吐头晕。你只是种花种草，并不懂得药性，花花草草看似好看，有些也是能轻易要了人命的。”
童花再次看向脚下的那片绿色，半晌才说：“谢少奶奶提醒，小的立马将这些清出去，今日就动手开挖。”
“放手做吧。”钟言朝他笑了笑，转身带着秦翎回去了。
单单只是在外头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汗水连连，钟言回屋先给秦翎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你跟着我出去做什么？”
“既然是咱们院儿里的事，我就要看看。”秦翎接的是茶杯，握的却是他的手，“家里的事这样多……”
“诶，小妹还看着呢。”钟言忽然不太好意思了，躲了他一下。没想到秦瑶还真看着他们，一时间笑得花枝乱颤：“大嫂你羞什么，你早就是我们秦家的人了，做了我们秦家的媳妇儿，我大哥当然得心疼你。”
“瞧瞧，她跟你学坏了吧？”钟言拍了下秦翎的手。
秦翎反倒心里甜蜜，小妹的性子原本过于乖巧了，被嬷嬷们管得安安静静，从前没人陪她。自打小言来了，小妹也经常过来找自己聊天，不知不觉就变得胆大起来。若放在从前她断然不敢轻易跟他们出去看灯会，果然啊，女儿家的性子都是嬷嬷们后天捏出来的，也可以这般天然活泼。
秦瑶嗑着瓜子，一边听着兄长和长嫂说话，一边将瓜子喂大公鸡。那只公鸡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威风凛凛，可是对她却非常温顺，还经常将掉落在地上的羽毛叼过来送给她。这些细节秦翎和钟言自然也看到了，也扔给那鸡一把小米。
“喂，我救了你一命，你要不要给我几根尾羽？”
大公鸡进鸡冠子一甩，扭头走了，临走时不忘又瞪钟言一眼，显然没把饿鬼道祖师爷放在眼里。
“它又瞪我！”钟言立马和秦翎抱怨。
“我看到了，等一会儿我过去瞪它。”秦翎马上回应。
这还差不多，钟言坐到一旁偷笑，家里有个撑腰的人就是不一样。
等到送走了秦瑶，秦翎已经坐累了，想要回去躺一躺。躺下之前他会先将鱼儿喂一喂，结果一看，手里的米粒立马吓掉到水面上：“小言，快来看看这鱼！”
钟言一口气跑过来，看到之后心头震动：“这是怎么了？谁弄的？”
一条鱼好好的，另外一条鱼虽然也还在游动，可是头顶的位置上多了一道大口子。伤口呈弯刀形状，一眼就能看出不是鱼儿互啄而成，且伤口很深，几乎将整个鱼头劈开。
“小言，你曾经说鲤鱼是灵宠的首位，它是实实在在替主人挡灾的？”秦翎方才只是慌乱，冷静下来之后所有事态铺在面前，他逐渐明了，“它是替我挡了一道灾，若不是它在，这道伤口就落在我头上了……”
“怎么会这样？”钟言抱着盆左看右看，秦翎能想明白的事情他当然也清楚，“怎么会这样忽然？”
秦翎则摇摇头，要杀他的人步步紧逼，却不想连累了其他生灵：“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它的性命，我怕它活不成了。”
钟言轻轻将盆放下，恨不得给秦翎变出一个金刚罩来，严丝合缝地罩住他，让他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不用救，它如今已经认主就已经和你的命数连上了，换句话说，它虽然救你，但实则也用了你的命数，只要往后没人害你，它便能永久地活下去。”
“那我要是死了呢？”秦翎一着急，说了一个小言最害怕的字。他问完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言的脸色即刻变化，惨白吓人，难受得几乎站不住。心绞痛、胃绞痛，五脏六腑全部不安生地往一起纠结，这口气怎么顺都顺不过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秦翎抱着他劝，亲吻轻柔地落在他眉心上，落了一下又一下，“你别生气，我给你赔不是。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没事说这个干嘛，惹我难受！”钟言轻轻地给他一拳，但还是说了让他安心，“它的寿命和咱们的寿命不同，已经不是按照时辰算了，而是给你挡灾的次数。比方说，它能给你挡灾十次，那么只要不到十次它都不会死，哪怕前面九次已经伤得它体无全肤，遍体鳞伤。”
“好辛苦啊。”秦翎又拍着他的后背，一个枕头夹在他们的当中，秦翎很想将它撤了去，觉得它耽误自己拥抱小言。
“我曾经见过一尾金鲤鱼就剩下半条身子了，但是还没死。”钟言想起师兄深爱的那个男人，自己当初偷偷潜入将军府想要杀他，结果一见到那尾鲤鱼就知道自己杀不掉了。
那个人太精明，自己杀他的机会只有一次，可必定会让那尾鲤鱼承受。然而就在他转身之后，一整池的金鲤鱼晃得他眼花缭乱，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知道那人怕死，只是没想到竟然这样怕死。钟言更加相信他的内室里会有辟邪驱鬼镇宅的法阵，他会请高僧给他下护身符，自己未必近得了他的身。
“好了，你别怕，我往后不这样问就是，都是我的错，小言别怕。”秦翎心里后悔不已，好端端地让他难受了，“我发誓，再也不提，以此为戒。”
“这可是你说的，再提我就真生气了。”钟言悄悄将肚子里的枕头拿掉了，紧紧地抱住了他。傻子，有我在，我要你永远不走，我要你长长久久，哪怕违背天道人伦。
两三天后，鲤鱼头上的伤口还是没能愈合，看来是要长长久久地带着伤疤生活了。三天后，院里除了竹林，其余地方的土都被翻开了一遍，毕竟童花手里的这个活儿可不是什么小动作。他挖得非常认真，仿佛不把院落里的秘密挖出来就誓不罢休，但是也很听话，从不好奇竹林子里头有什么。钟言喜欢听话的小孩儿，不惹祸，又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只是有时他觉着童花懂得过于多了，不像是普通的花农。
这天傍晚，最后一块也快挖完了，钟言倚着窗棂悄悄地看着，提前让翠儿去点了灯。
点了灯，灯下黑，窗棂里头就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了。院里的童花一刻都不敢停歇，看样子是打算在今晚之前全部弄完。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钟言眼中，瘦弱的身子扛着花锄，时而翻土，时而蹲下翻找什么，忽然间，他完全停了下来，显然是有所顾忌还特意左顾右盼。
钟言连忙往旁边躲躲，确保他看不到自己。
童花再次往后看了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快速塞入口中，咀嚼过后飞速咽下。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站起来挖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言眯了眯眼睛，右手拿起毛笔在纸上挥洒墨水，写好后将元墨叫了过来：“你往后厨跑一趟，这个给张开，让他速速去办。”
“是！”元墨不敢耽误，扭头甩开小短腿就跑了。
又过了半柱香，童花站在了门槛外头，秀气的小脸蛋上全是汗水。他用袖口一擦，额头上立马擦出一道土印子，还浑然不觉：“大少奶奶！外头挖成了！您快出来看看！”
“来了！”钟言若无其事地走出去，让秦翎留在了屋里。
“挖了好久可算挖完了，这院看着没那么大，但土够厚，所以才耽搁了这样久。”童花一边走一边搀扶着钟言，生怕少奶奶被脚下碎石绊倒，“其余没用的地方我又给填上了，我觉着不大对劲的地方留下了，请您过目。”
“辛苦你了。”钟言看了看他的嘴角，已经舔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他方才往嘴里塞过什么。他再看向脚下的深坑，童花留下了大约一个睡房那么大的空余来，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就直对着他们的正门。
“门对池，池如钩，心头血月向天奏。”钟言点了点头，“怪不得你能挖出地下水来，原来有人在这院里布下了死水池子，还是这样精细，巧妙，不为人知，就藏在这没有活水的院落里。”
大坑里大多数地方都是沙土、没来得及清理的草根以及已经死去的枯树根，但最为重要的都不是这个，而是这下头有个池子！
一眼能辨死水池，淤沙堆积成坟山，黑水藏奸绿藏污，红血头顶悬落月。钟言默念，顺着心里话就抬起了头，月亮正在往上走，若是走到最高的地方刚好就是这死水池的正上方。
“少奶奶，这可怎么办啊……”童花又一次泄露了他懂得多的事实，“我听师父说院里最好不要有死池，就算是死池也要干净，切勿不能弄成浑浊。这水不仅浑浊还隐隐发红，显然是下方的土层被人换过才能渗出红水来，这种土壤我曾经也在山里见过，很不易得。”
钟言顺着他的话来说：“这是有人要动院里的胎神，果然是让你猜对了。胎神忌大凶，这是大凶的风水，能逼迫胎神移位，将来不管秦翎能有多少后代都活不过胎神移位，注定胎死腹中。”
“那可怎么办啊！”童花马上看向钟言的肚子。
钟言却没时间解释自己的秘密，他现在越来越能懂刚成亲那时亲手所杀的皮身人了。
杀死皮身人之前他的笑意那般猖狂，必定是笑死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会因为秦翎而心软留下，还以为自己真是个女子，将来要为秦翎生儿育女。他肯定知道这院里的胎神早就走了，已经是移位之局面，所以他笑自己即便将来想要子嗣也会寻而不得，不能顺利生产，今生与子嗣无缘。
“不仅是胎神移位了，这弯月血池煞也是极为克人的东西。门前有水池本来就是忌讳，容易出事，所以最好的风水是水池离门前有点远的，能瞧见水，但碰不到即为尚可。这下方被人换了土，应该就是你所说的深山土，的的确确天然就是深红色。溪水从这种土中滤出也会带有颜色，这是用深山土做了一个小血池。”钟言指了下，“血池是鬼煞里杀人计数的方式，这小血池就相当于死了不少人了，况且你瞧……”
说完，他拉着童花往旁边避了避：“你瞧，血池里映出什么了？”
童花学得仔细：“啊！是灯！”
“这地方能映出大少爷的窗棂，也就是他每日读书写字歇息的地方，且血池的弯刀刀刃和床的朝向相顶，相当于一把刀子放在头上。这可真是歹毒用心，先用恶煞将胎神逼走，断了秦翎的子孙之福，然后这弯刀日日朝向秦翎的脑袋，时候一长必定要伤着他了。”钟言狠狠地说，说完心口发疼难受。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在那些人手里就是一条随时准备杀掉的不值钱的人命。凭什么？
“谢大少奶奶指点！小的记住了！”童花鞠了一躬，“从前只觉着院里奇怪，没想到还有这些事。那这血池要怎样破解？直接给填上吗？”
“你找个大坛子，用挖出来的深山红土填满，然后放在烈日下暴晒。剩下的红土能挪走多少是多少，找黑土压上，把血池填上就好。”钟言说完也松了一口气，好在这再厉害也只是一个风水煞，冲房内主人的，能用各种巧妙方式化解。
“这几日辛苦你了，等忙完这通你跟着元墨去账房领银子，往后和你爷爷过过好日子。”钟言又说。
“谢谢少奶奶！”童花随口就谢，谢完整个愣住，“您……您怎么知道那是我爷爷？”
“虽然你不承认，但你和他长得有点像，我这双眼睛还是分得清楚真亲戚。”钟言笑了笑，“快干活儿吧。”
“谢少奶奶。”童花这回的感谢很小声，感激地看着钟言的背影进了屋，再弯腰拾起地上的花锄，开始破掉这个不好的风水。
钟言回了屋内，屋里因为点上了蜡烛而格外明亮，秦翎满脸心疼地站在鱼缸旁边：“小言，你来看。”
“我知道，鱼儿是不是又出事了？”钟言快走几步，只见那条头顶落了伤疤的鲤鱼又新添了伤痕，这回落在了鱼鳃上面。薄薄的鱼鳃被砍下一半，小鱼儿看着也没什么精神了。
“这该如何是好啊？”秦翎愁眉不展，“要不……咱们把它放了吧，放到隐游寺的池子里去？那边都是高僧，说不定能治好它的伤处。”
“它已有灵性，就算你将它放了仍旧和你命运相连。”钟言摸了摸秦翎的心口，“你放心，院里的风水煞已经挖出来了，有人在下面挖了一道弯刀血池，刀刃冲你而来，这会儿是时候到了所以才显现出来的。真是好功夫啊，又是一个在你住进来之前就动手的人。”
秦翎则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童花还在那里忙活：“你所说的弯刀血池就是童花挖出来的水么？怪不得我这院里没有活水，原来已经提前被人动了手脚。”
钟言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水，那水不仅冲你，整个风水布局还冲走了这院里的胎神，好在咱们的孩子不是真的，否则已经胎死腹中了。”
“小言……”秦翎被阵阵难过掩盖，“又让你辛苦了。”
“没事，本身我就会批风水，去年我头一回进你的院子就知道这里风水有异，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深的手段。”钟言终于又解决了一件，心里痛快不少，“快别想这些事了，明日要带小妹出去玩儿呢，这可是你说的，要给我买足二十盏花灯，每一盏都要给我题诗。”
这点事是举手之劳，秦翎揉了揉被他摸过的心口，不知道该如何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用这条命陪着小言走下去。
第二日，大坑就被童花给填上了，装满深山红土的大坛子也晒了出来，吸取烈日的温度。那条受伤的小鱼儿在慢慢养伤，不怎么吃东西，到了傍晚才吃了一点，有点儿精神了。
天色已暗，他们也该带着秦瑶偷偷出门了。秦瑶换了一双大鞋，穿上了小厮的衣裳，打扮起来和元墨差不多：“长嫂你真的会纸人戏法啊？”
“当然了，你屋里啊已经有个纸人了，那纸人装作是你，嬷嬷们和柳妈妈都分不出来，今晚就跟着我们好好玩儿吧。”钟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刚好张开过来了。他连忙走过去问：“怎么样？”
张开擦了把汗，显然是忙着赶路：“问了，说没有！”
一张纸被递了过来，就是钟言那日递给元墨，让元墨给张开的。纸上写着钟言的字，如今他的字迹已经好看许多，和秦翎的五分相像。
纸上写的是：[敢问清慧住持，前些日子有没有一个人带着隐游寺的灵龟上山求医？]
现在回答已经来了，清慧住持说没有，也就是说，那日童花根本没带着灵龟入寺，而翠儿因为不能靠近寺庙只能在山腰客栈等他，所以根本就不知道他没入寺。

第152章 【阳】湿癸柳11
手里的纸张立刻被钟言撕得粉碎：“这事先别声张。不过你确定没办错吧？”
“确信。”张开点了下头,“我虽然不能入寺，但是我找的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去问，连山腰上扫地的老僧都问了,根本没见着有人拿着灵龟进去。童花这究竟是怎么了？用不用我去拿他？”
“你别拿,别看他瘦瘦弱弱的,若是他真有意欺骗咱们，你未必拿得住他。”钟言思索片刻，“这样吧，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办一件事,明后日估计就能探出他究竟是什么。今晚我答应要带秦瑶出去，我不能扫了小妹的兴致。”
“少奶奶放心,我一定办好！”张开又领了新的令,立刻去办了。
这一边，轿子已经备下，只等着钟言。灯会算是城里最为热闹的大事之一了,到了这时候各家已成婚的夫人、少奶奶们都喜欢坐轿子出去玩儿，小姐们则不能去，免得撞上外人。钟言拉着秦瑶上了轿子，然后秦翎才上来，前后各四个抬轿的轿夫,元墨和小翠在一旁紧跟。花枝她们也被钟言放出去玩儿了，还赏了几吊钱,喜欢什么就买些什么,不一会儿轿子慢腾腾地出了大门,轿子外头也逐渐热闹起来。
这种热闹,秦翎和秦瑶都不熟悉,兄妹俩一左一右地守着窗口,迫不及待地往外看。
钟言只想笑，笑里又掺杂着悲凉。秦翎病了好些年，天不黑就累了，所以不知道外头的人是怎样玩闹，不知道天黑后外头的茶楼多么吵闹，更不知道街上的戏耍和小商小贩如何走动吆喝。秦瑶就更不知道了，看着她那双小脚，钟言仿佛看着一只漂亮的雨燕被人剪了飞羽。
小翠能在轿子外头一路跟随，跑跑跳跳，小妹下去走不到半柱香就累垮了，真出了什么事跑都跑不掉。
“你们别看了，这才哪到哪，一会儿到了街上才好看。”钟言拍了拍他们的腿，但目光也情不自禁地穿过了窗口，看向不远处的万家灯火。
只不过这灯会朦胧的场面，他好像曾经见过。钟言揉了揉眼睛，刹那间灯火倒流，星空挂着流火般的流星，转瞬出现又转瞬消失，在天穹留下大气磅礴的景色，却给人间留下了一片绝望。
钟言站在山顶，下面的灯会宛如火海一片：“那是什么？看着好吓人。”
他指着头顶的天，就是刚刚颜色出现的地方。“天上是不是在着火？”
“那是火流星，是星星落下，降于人间。”身后的声音告诉他，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确保他不会从山顶掉下去，“你害怕？”
“我自然不怕，我本身非人，胃里是业火。世上就算被九转业火烧穿也挨不着我的事，人都会死。”钟言克制着自己的恐惧，他并非怕死，只是知道自己死后的下场太不好了。犯了戒条、贪恋泛滥的人死后坠入饿鬼道，自己是活人身躯提前用了饿鬼之力，死了就要回去的。在那里都是自己的同族，饿得要死又没吃没喝，吃石头吃到肚子撑烂。
然后到了新的一天，肚子长好，再吃，再撑开，血肠满地。
但除了对下场的恐惧，钟言此刻的恐惧还来自于对天象的不解。他见过了龙，见过了融肉雪，但是头一回见到火流星。他怕那东西砸到自己的头上来，也怕那东西砸穿脚下平坦四方的大地。
“火流星……为什么会掉下来？”钟言怯怯地问，“天上的星辰这样多，是挂不住了吗？以后还会往下掉吗？要是天上的星辰都掉了该怎么办？”
回答还没传来，笑声先传了回来。钟言生气了：“你不要笑我！我是头一回见到！”
“你放心，天生的星辰不会往下掉，那些只不过是路过罢了。火流星在没落地之前就会消失，如同它似梦似真的痕迹。”那人指了指山下，“百姓都没害怕，你怕什么？”
“百姓在过灯会，他们没看到，看到了就会和我一样惊慌失措。”钟言才不肯承认。
“不，百姓也看到了，只不过他们不愿意破坏灯会的气氛，毕竟一年只有一次。明日必定就会有很多百姓上山烧香了，为求天地平安，万事顺遂。”那人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这也是一种智慧，与其担忧百里之外又无法了解的恐惧，不如盯紧眼下，着手于此刻，安宁于此刻。小饿鬼，你听懂了么？”
“听不懂，你总说这些让我听不懂的话，真没意思。”钟言拽了拽他的佛珠，“我也想看灯会，你陪我去看看吧。我看了灯会就会好好读佛经的，真的。”
“贫僧最好还是不要去人太多的地方，你自己去吧。只不过要记得，买东西要给银子，否则便是偷盗，偷盗便是犯戒。”那人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一张小小软软的脸被捏得微微变形，很是有趣。
“什么偷不偷的，只要别人没看见，我就是拿。”钟言气得哼了两声，走到那人背后往上一跳，两条腿夹住了他的腰，双臂紧搂，十分耍赖又依赖，“背我回去歇息，我要睡觉了。”
一大串火流星好似又从眼前滑过，钟言一个激灵醒过来，周边已经沉浸于灯花当中。
“长嫂你看那个！”秦瑶晃着他的胳膊，“外头有个小亭子模样的花灯，还会打转。”
“有点儿像你小时候买过的跑马灯，只不过跑马灯略大，那个更精细。”秦翎疼爱妹妹，小妹看上了他就想掏银子，却不想被钟言拦下了。
“别着急买，这才哪到哪啊，一会儿她看到更好看的还想买，岂不是装不下了？”钟言知道他的心思，恨不得把整条街买空给秦瑶，“咱们再逛逛。”
秦翎不知不觉也笑了：“你说得对，咱们再逛逛，连你那份儿一起买了。”
秦瑶起初还看着那盏亭子花灯恋恋不舍，毕竟她根本不晓得后面的灯会有多璀璨，可是再继续往下看过去她就乱了眼目，眼花缭乱的灯笼从她面前流水般过去，每一样都精致漂亮。一会儿看了个兔子的，一会儿看了个荷花的，刚想让大哥给买下来，再一扭头，那边又有一个宝瓶样的。
上回来灯会是嬷嬷抱着她，还小，什么都没记住，她现下才知道家外是这样的，有那么多女孩儿不像自己似的，黑了天也可以往外走，三五成群拎着灯笼谈笑。
“看上哪个了？长嫂给你买。”钟言等到她看得差不多了才问。
奇怪，方才秦瑶还能说出自己喜欢哪个，这会儿竟然说不出来了。“都好都好，哪个都看上了，可是又记不住样子。长嫂，后头还有更好看的吗？”
“这我也不敢说，但说不定有更为精致好看的，这就要你自己抉择了。因为见过了好的，所以知道会有什么样子的、自己更喜欢什么样子的，坚定信念去选就不会眼花缭乱，选灯这样，选人也是这样。”钟言摸着她的小发揪，“没选着最好看的也不用难过，错过了也别掉眼泪，灯笼多得是呢，今年有，明年还有，年年有，就像天下男子，这个不行就换一个。”
“长嫂你说什么啊，我怎么知道什么男子不男子的……”秦瑶瞬间红了脸蛋，红扑扑的模样非常可爱。
“我这是教你，你别总是听嬷嬷们的，自己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人，婚姻大事虽说是媒妁之言，但你大哥必定替你把关。咱们小瑶啊不能坐在家里任人挑选，也要有自己的主意，也得选选他们。”钟言就怕她信了嬷嬷们的说教，变成一个随意认人拿捏的软柿子。秦翎原本听着还在点头，觉着小言说得在理，听到“这个不行就换一个”的时候微微有些慌乱了。
“咳咳，最好还是不要更换，大哥给你找个好的，你们要白头到老。”他连忙说。
钟言也没反对，毕竟秦翎也是接受大家教诲出来的男儿，他必定不希望小妹将来经历和离再嫁。秦瑶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点名要了一盏月牙灯之后，悄悄地看着钟言。
“看我干什么？”钟言问。
“长嫂，我若是有了喜欢的男子，我怎么能知道呢？嬷嬷们也没告诉过我啊。”她悄悄地问。这已经是她最为大胆出格的想法了，嬷嬷们教的是男女不得相见，也就是说她在嫁人之前都不知道将来夫君的模样，只知道八字而已。在掀起红盖头之前，女子以未经世事为美德，不动心则为纯净。
可她也有少女心事啊，还不能去问三位兄长。
“你喜欢了你就知道了，大抵就是……见到就高兴，见不着就难过。你若是不喜欢，让你见一面都是勉强。”钟言小心翼翼地告诉她，也不敢说太多，“莫非我们秦瑶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我啊，宁愿不嫁人呢。”秦瑶装作成熟地叹了一口气，忽然看向窗外，“长嫂你瞧，下面有卖灯笼发簪的，那是个新奇玩意儿！”
“我瞧瞧。”钟言一听也好奇，瞧了一眼连忙掐了掐秦翎的手，“那个我没见过，簪子下头挂着一个会亮的小灯笼，我去买。”
“你别去，让别人去就好了！”秦翎拉住他，可钟言却没答应：“你不懂，买簪子不像买灯笼，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模样了，得自己挑才行。”
秦翎一想，好像他说得也没错：“那我陪着你一起去，咱们快去快回。”
轿子就在路边落下来了，旁边也有其他人家的轿子。不出意外，里头都坐着年轻的少奶奶，各样佳人平日里不能随意出来走动，也就过节来凑凑热闹。秦翎先下去，像搀扶着真有身孕的夫人，小心翼翼地拉着钟言，一出来只觉着眼前亮得让人不舍得眨眼，比坐轿子往外看可好看得多。
天高地阔，人头攒动，呼喊交接，生生不息，更别说百种灯笼相互争艳。
小贩们抓紧机会吆喝着各自的首饰和吃食，人间的烟火气点燃了秦翎差点干枯的身躯。他也许久没出来过了，确实看什么都想买回去。
“你说，我把小妹带出来看看，行么？”他忽然难过起来，如果自己不这样做，小妹见过的风景也就是那张床了。
“自然可以，有我在呢，不怕。”钟言回身去叫秦瑶，起初秦瑶还不愿意，但最后在钟言的劝说下探出了头。一出轿子她就和一位小商贩的目光对上了，又给她吓了回去，这可是外男啊，用嬷嬷们的教习来论断，自己的名声贞洁都没了。
但她又一想，反正这会儿没人知道她是女儿家，长嫂和兄长都在呢。
就这样，从不见外男的秦瑶下了轿子，穿着不合脚的鞋跟在了长嫂身旁。她愣住了，原本以为世上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秦家的前堂和湖边回廊，原来天地之大并非她可以想象。
“那是什么？”她指着一个地方问。
“那就是茶楼，晚上男人们去喝茶听书的地方。”钟言搂着她。
“我能去吗？”秦瑶很是向往。
“今日不去，往后带你去。”钟言许下了承诺，三人慢慢挤到卖灯笼发簪的小商贩面前。平时簪子都雕刻花朵修饰，这倒是十分新颖，钟言拿了几支和秦瑶相配的，刚想往她头上试试才想起来，她这会儿是书童小厮。
“多给你买几支，回去再戴。”他悄悄地对秦瑶说。
自己的头上忽然一松，好像少了根簪子，钟言摸着发髻抬头一瞧，秦翎已经选好一支，笑意盈盈地要给自己戴上。四目相对，周遭仿佛为他们定住了，只留下他们两人的呼吸在对方耳畔，钟言心里从温热变得滚烫，低着头等他来戴。随着发髻渐渐变紧，一支坠着小花灯的铜簪点缀在他乌黑的发丝当中。
“可惜，不是纯金。”秦翎叹气。
“这又不是打头面的铺子，谁卖纯金纯银簪子啊，秦大公子可真是不懂人情世故。”钟言噘了噘嘴，连忙去找铜镜，“好看吗？我戴上如何？”
秦翎沉醉地欣赏起来，不知不觉脱口而出：“夫人甚是好看。”
“胡闹。”钟言假装瞪他一眼，便打定主意买这支了，这时飘过来一股香味，原来是隔壁的小贩在卖豆沙糕，钟言刚想劝秦瑶不买这个，回去给她亲手做，不料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那边过来，手里提着灯，拿着糕，显然也是逛灯会来了。
“徐长韶怎么也在啊？”人多，躲不过去了，钟言先把秦瑶挡住。眨眼功夫徐长韶就到了，显然也是意料之外：“秦兄？你们怎么也在？”
“这灯会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就不准我们来吗？你在这里干什么呢？”钟言犀利地质问。
“我娘亲说让我出来逛逛，看到什么稀罕的就买回去给她看看。”徐长韶看看两手，“这不，正要回去呢。”
一只圆形的灯笼和一块桂花糕，徐长韶已经走累了：“你们若是想逛可往东边去，西边就别去了，人太多，我差点没挤出来，还有……咦？”
说着说着他就停了，目光穿过钟言和秦翎的身子，看到身后的小厮。起初他还以为是元墨呢，可定情一瞧，那鼻子眉眼可比元墨秀气多了，再仔细看看，吓得灯笼和花糕差点一起掉了。
“你们！你们两个！”徐长韶心里猛打鼓，“你们怎么敢啊！你们这是害她吧……”
“你急什么，是我让长嫂带我出来的，怎么不行了？”秦瑶见他那副惊讶的样子就生气。
“不是，我不是……诶呀！”徐长韶连忙低下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秦兄，原本我以为你知道轻重，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万一传出去……”
“你把嘴闭上就传不出去了，这事就当没发生。”秦翎板着面孔说，“徐兄，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这自然是，只不过你们快带她回去吧。”徐长韶转身要走，忽然将手里的灯笼和花糕塞到秦翎手里，“刚刚是我失礼，这个当作赔不是了。”
钟言见那只灯笼不错，但花糕还是没要：“点心就算了，你要有心就分些紫花给我，小瑶馋紫花糕馋了许久，但满城的紫花树都被你们徐家包了，到如今一口没吃上呢。”
徐长韶怔愣了一下，狠狠地拍了拍脑袋：“怪我，不知道小妹想吃这个，明日必定派人送到府上。”
“谁是你小妹了？别乱攀扯。”秦翎的脸板得不能再板了，当初就不该给他椅子坐下。徐长韶连连道歉，赶紧低头走了，钟言将他的灯笼递给秦瑶，小小的插曲才算过去。
但徐长韶的话没说错，越往里走人越多，到最后西边根本走不动，简直比年下的闹会还热闹。秦瑶走得慢，他们带她在近处逛逛，买足了灯笼交给元墨和翠儿才上轿子。时候还早，但眼瞧着人海越来越密，钟言还是决定打道回府。
空手而来，却不是空手而归，还有许多灯笼来不及拿，都让商贩明日送到秦家去。回去的一路上秦瑶高兴得不得了，心一下子玩野，再也不是那个晚上吃点东西都要问问嬷嬷的小姑娘，总想着往外跑。
“长嫂你生了之后是不是要坐月子啊？那时候就没法带我出去了。”这会儿秦瑶算着时候，掰着那几根细细的手指头，“大哥，你都给大嫂预备好了吗？”
秦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不仅没预备，两个人都没想过要怎么生呢。
“你瞧你，这么大的事情……”秦瑶操心这事，爹不在意大哥这院的孩子，所以根本没怎么找郎中来看，大嫂也只是随意喝点儿安胎药，如今月份到了生产之前，产婆居然都没找好呢。
“不行，我回去和柳妈妈说说，让她来办这事，不仅要找产婆还要找人批风水、找喜坑，还要踩筷子，有‘快生’的好兆头。”这些秦瑶都是学过的，她这样的小姐嫁了人，头一遭大事就是生孩子，“还有还有……”
“等等，周围怎么忽然热了？”钟言还听着秦瑶说话，眼前变得烟雾朦胧的，像是什么东西烧了起来。秦瑶和秦翎也觉出不对来，顺着热浪三人齐齐抬头，只见轿子顶端不知什么时候起火了。
咣当一下，轿子落了地，轿夫往四面八方跑开，嘴里喊着：“走水了！”
元墨和小翠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灯笼，一下看得愣住了，火苗蹿得比轿子高出翻倍不止，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是如何烧的。手里的灯笼往下一扔，元墨顾不上纸身子就要往里冲，小翠立马将他拦下：“我去！”
泥身子到底比纸结实，小翠视死如归地回过头，刚要抬步，裹挟着烈焰火星的热浪猛地甩向他们，竟然将两个孩子甩出了十几米。
两人飘落远处，落地之前他们心里算是全明白了，这不可能是自然之火，是有人加害！
而钟言他们的境地已经如置炼狱，滚烫至极。轿子本就是布料和木料制成，一旦起火烧得飞快，火苗往下流淌的速度好似钟言亲眼见过的火流星，顷刻间落入眼前。原本用来当作出入遮挡的厚帘变成了一道火舌，直面他们，钟言张开双臂将它一挡，将秦家兄妹挡在身后。
黑色浓烟将他们包裹住，眼睛和鼻子同时刺痛难当，钟言一闻就知道这气雾有毒，就算不被火舌烫伤也要中毒。秦翎和秦瑶就在身边，可他竟然看不到了，可见黑雾之浓烈，四面都是火墙，头顶传来“噼啪”声响，钟言来不及抬头去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顶轿子要塌了。
千钧一发之际钟言一手抱起一个，一脚踏住脚下木板以一己之力带他们两人冲破轿顶，外头的人都紧着去打水了，只看着这边火光冲天，等到打来水时轿子轰隆塌倒，彻底变成了一坐火堆。
而火堆里头已经没人了，轿顶落在不远处。大家两脚乱跑争先泼水，没看到里头的人已经出来了，就在不远的树林里头。
秦瑶捂着嘴猛咳嗽，一张漂亮的脸蛋熏得漆黑，秦翎还在咳嗽，但脸还没熏黑。钟言倒是没受伤，这点火根本烧不到他，只是他见秦瑶的衣裳被火撩出大洞来，便立即脱了自己的外衫将她紧紧裹住。
“没事了，咱们都没事了。”钟言擦着她的小黑脸。
秦瑶点着头，暂时无法言语，钟言给她把了脉象才放心下来，转身问秦翎：“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痛？”
秦翎摆了摆手，看了他一眼之后立马转了过去，但神色很不对劲。钟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他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莫非是自己的脸也熏黑了？钟言擦了一把，随后低头整理衣衫，结果就看到衣衫胸口处已经烧得破破烂烂，显然是张开了双臂替他们抵挡火帘所致。
火势凶猛，烧得里外都挂不住布料了，能看到他藏的枕头，烧破的肚兜，还有……他明显的男儿上身。
钟言一下傻了，糟了，秦翎刚刚是不是发觉了！

第153章 【阳】湿癸柳12
钟言赶紧找东西遮身子,真是的，世上的布料为何都无法抵抗烈焰呢？这肚兜但凡能抗住，自己也不会如此狼狈。
狼狈还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自己好似在秦翎面前露馅儿了！钟言两手抓住身上的剩余布料,实在不知道拿些什么来穿,这时候，一只清瘦的手伸了过来，拿着的是他自己的外衫。
“先披上，回去再说。”秦翎咳了咳,往后伸着手，却没有往后看。
等到元墨和小翠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轿子已经烧得没了形状,七零八落。方才还坐着人，大灾须臾间就将它变成了一个火球，将一切美好和安宁吞噬。一盆盆的水泼上去也不见火势减弱,可元墨和小翠都没惶恐，因为方才他们已经看到主子们逃出来了。
也就是少奶奶有好本事，换成其他人早已葬身火海。
他们摸着黑往旁边无人之处去寻，果真就找到了。只见四小姐裹着少奶奶的衣衫，少奶奶裹着少爷的衣衫,三个人都完好无恙。元墨使劲儿地唉了一声：“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真是歹毒！”小翠恨不得换个铜铁身子,最起码不会惧怕水火。
“咱们先回去再说吧,让四小姐先回去。”钟言摇了摇头,一边惴惴不安,一边焦躁不定。
他们的行踪一定是被人知道了,所以才在回来的路上做了手脚，看那火势来之熊熊必然是火符引起，此人道行也不浅。当务之急是先回去，不要在外面久留。不一会儿秦家的轿夫们回来了，他们另外找了轿子，回到秦宅之后钟言先把秦瑶悄悄地送了回去，亲眼看着秦瑶躺好他才收回纸人。
“长嫂。”看钟言要走，秦瑶抓住了那只手，“今日多亏有你……不过是谁要害我们？”
钟言心疼地回握：“你已经大了，我不想骗你，确确实实是有人想要下手加害。但这人对的不是你，是你大哥。”
“大哥？”秦瑶又坐了起来，害怕之后定了定神，“为什么？”
“过两日我慢慢和你说，你先好好歇息。”钟言将腕口的铜钱取下来一枚，“这个放在你枕下，你这边若有什么事它会震动，我会知晓。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们。”
“可是，可是长嫂你已经快要临盆，不能再这样操劳了，今晚没动了胎气已经是万幸。”秦瑶看着那个高高挺起的肚子，今晚必定愁得睡不着觉。钟言却摇摇头：“没事，我和你大哥的孩子天生命硬，福寿傍身。别说是这一关，往后就算有再多难关我们的孩子都能闯过去。”
秦瑶没经历过大事，自然更加担心，钟言劝了好一阵才走，顺着墙檐越走越心里没底。身上披着的外衫还是秦翎的呢，他今日究竟看出什么了？是只看到自己的肚兜了，还是连身子一起瞧见了？
若是瞧见了，他那个病秧子能反应过来吗？
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一面小鼓在心里敲响，钟言像踩着鼓点回了院子。今晚的院落格外明亮，元墨和翠儿在慌忙之中还把花灯给捡回来了，那四个活泼的大丫头也买了各自喜欢的花灯点在屋檐下。
塞满了深山红土的大瓮下面积攒了一些水，钟言过去看了看，这就是从土里渗出来的“血水”了，把血水晒干再把这瓮土铺在最上面，其实是很好的肥料。
从前他一进院就回屋，巴不得三步并两步地回去和秦翎厮守，今日是能磨蹭一点是一点，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师兄曾经说过的话都在耳边绕，每一句都狠狠压在他的心头，重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若是知道你是男子还会和你相好吗？他若是看见你的鬼形可能会被你吓死！哪有男子不想要香火？两个男人终究守不住的。”
一想到这些事钟言更不敢进去了，只在门口徘徊。屋里的灯笼点得像他们成亲那日，灯火映着他无可挑剔的面庞，照出了微微的光泽。
元墨和小翠从屋里出来时就看到大少奶奶止步于门前，两人还以为院里的风水又出差错了，可是奔到钟言面前也没发觉他在想事情，反而是默默地发愣。俩小孩儿也不敢多问，干脆站在主子身边一起跟着发愣，三个忧愁的人一动不动，显得非常诡异。
钟言忧愁完了，扭头问：“你们少爷睡了吗？”
元墨摇头：“没，说等着您呢，说有事要问您。”
完了完了，这是要夜审啊！自己明日一早不会直接被轰出去吧？钟言咬着手指头愁得满头汗：“他看上去像生气了吗？”
小翠回想片刻：“不像啊，少爷从来都不怎么生气，从前是因为病重才闹脾气，那是撒邪火呢，如今少爷早就好了。”
完了完了，这邪火要是直接撒在自己身上，可能等不到明早，自己连夜就要卷着铺盖卷儿离开秦家了吧？钟言抓了抓头发，玲珑灯笼铜簪叮铃作响，他却无心欣赏。又等一会儿，他开始叹气，一口一个“唉”，叹得元墨和小翠的心里也没了底。
少奶奶这是怎么了？他们相互对视，能让少奶奶发愁成这样，莫非今夜有重大难关？
“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我进去了。”钟言恋恋不舍地说，自己要是走了还挺舍不得他们的呢。
“是，今晚您受惊吓，赶紧拿热水擦把脸睡吧。热水都给您打好了，放在床头，明日再好好沐浴。”小翠还能从少奶奶身上闻出布料烧糊的气味来，“您放心，少爷没事，多亏有您才没烧着。”
“呵，他没事，我该有事了。”钟言哀怨地望着天，一步一哼唧地往里走，到了门口处又开始犹豫了，要不，自己直接给秦翎下点昏睡散，先把他迷晕过去？
“小言，你为何还不进屋？”没想到秦翎的声音响在了睡房里，听上去无波无澜，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钟言更察觉不妙。
“唉，来了。”钟言继续唉声叹气，自己这是什么命啊，嫁了个人差点没把自己累死，如今还要冒着被休掉的风险。钟言一步步往里走，好不容易挪到了门口又不进了，扒着门框偷偷往里瞧。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即刻和秦翎的目光对上。
“你怎么还不进屋？为何要在外头走小碎步？”秦翎坐在床边，将床拍了拍，“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问什么？有什么事明早再问吧，今日我都困了。”钟言打了个哈欠，怀揣着浑水摸鱼的心迈了进去。屋里也点上了新买的灯笼，只不过那花灯被火势波及，一角熏成了灰色。然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屋里就没人吭声了，秦翎端坐，他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秦翎看他偷偷摸摸的样子，其实很想笑，但一想到他骗自己这样多日子就想要吓他一把，生生将笑意压了下去。小言当真淘气，若不是今日漏了馅儿他还要欺瞒，莫非要长长久久地隐瞒下去么？
这可不行，秦翎抿着嘴，嘴角都快被抿麻了，慢条斯理地开口：“坐到我旁边来。”
钟言只想坐到他头上去，直接把他坐晕最好。等到往秦翎的身边一坐，钟言又找回了一些洞房花烛那日的心境，那日自己就是这样坐在床边等他，有些坐立难安。
“好了，我坐过来了，你要问什么？”钟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你困不困啊？”
秦翎装作平静地摇摇头，小言当真可爱：“不困。”
“哦，那你先坐坐，我去换衣裳。”钟言又一次试图溜走，结果衣袖被秦翎拉住。他低头看向那只瘦手，薄薄的皮肤透着底下青色蜿蜒的血管，自己明明可以一下挣脱开来，却不舍得让他扑个空。于是钟言又坐了回来：“好吧，我不换了。”
“小言，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大事瞒着我呢？”秦翎决定主动询问，看着他眼里的闪躲竟然起了一丝玩闹心态。遇上鬼邪他不怕，自己这样问一问，他居然怕了。
“啊？你说什么事啊？”钟言反问回去，他也不傻，在不确定之前绝对不会点头承认。此时此刻他还抱有一丝希望，直到秦翎的目光开始下移，从他的脸往衣裳挪移，最后停在了他的胸前。
这怎么办？直接将人打晕？钟言的两只脚在绣花鞋里微微蜷缩。
“小言，你是不是骗了我一件大事？”秦翎慢慢地说，又想逗他，又怕将他逗生气了，“今日你又救了我与小妹一回，这份恩情我永生不忘。但是……但是你的衣裳破了……”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最终什么都没瞒住啊。钟言眨了下眼睛：“那你……下回帮我买一条能抵挡烈火的肚兜……好吗？”
秦翎板着的面孔转了过去，一转过去就飞速地笑了一下，然后控制好神情和脸色再板着转回来：“你还要继续骗我么？我都看到了。”
钟言给自己壮了壮胆，梗着脖子问：“外头那么黑，你看见什么了？”
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啊？秦翎心里也拿不准注意，只好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什么都看见了……钟言脑仁都嗡嗡直响，一时间又难受又烦躁，表情说哭不哭，说笑不笑。到底还是被他看穿，自己根本就不是女子，却以女子的身份哄着他和自己相好、交欢，圆了房、亲了嘴，如今被人一语道破，自己还有什么脸面留下？
可是一走了之，钟言又狠不下这个心。瞬间的情绪顶到了天灵盖上，钟言一瘪嘴，干脆站了起来，十分委屈地说：“既然你什么都看见了，我也不必解释什么，我这就走还不行吗？但你要是轰我走了，屋里的东西我可都要带走的，鱼儿泥鳅乌龟归你，僧骨衣裳头面归我，还有……”
秦翎淡定地听着，头一回见到这样胡搅蛮缠的人啊，他骗了人，他要走还不净身出去，反而要这要那，真是让人挪不开眼睛，割舍不下。
“元墨和翠儿我也要带走！”钟言一开口有了些许的哭腔，一整年的相处下来他历历在目，病秧子真是没良心啊，把他治好了他就找茬不放。想着想着钟言又可怜兮兮地看过来：“你想好了，我要是走了往后就没人给你做饭了！”
元墨和小翠原本在外头守夜，隐约听到少奶奶在房里叫他俩的名字。两个人竖起耳朵一听，吓一跳，什么？少奶奶要带他俩走？
再往后听听，俩人更震惊了，为什么少奶奶要走啊？今晚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没人给你做饭你就饿着吧，他们都不会做，做也没有我做的好吃。”钟言先虚晃一招，将自己的好处摆在明面儿上，在屋里走来走去假意要收拾衣裳包袱，“往后也没人给你把脉煮药了，也没人给你缝扇坠了……”
嘀嘀咕咕神神叨叨，念了一大串的细碎唠叨，钟言见秦翎还不留他，心里就有点儿慌了。这回他走到床边一把抓住被子：“鸳鸯被子我也要带走，往后你就没得盖了！”
“诶，你别动。”秦翎这才抓住他的手腕，不得不说小言的力气真是大，自己和他掰腕必定赢不了，“我又没让你走，你坐下，别晃悠了，晃来晃去我头晕。”
“真的？”钟言瞬间坐了下来，“这可是你说的，你再说一遍。”
“我又没让你走，只是……”秦翎慢慢地笑了出来，浮上面孔的暖意好似初春的风，“只是你骗我这样久了，我连问问都不成么？你为什么骗我？还打算骗我什么？”
钟言扭过身不看他：“我又没想骗你，我当初也是被人卖了，一睁眼的时候就在喜轿里，穿的是红色的喜服，头上盖着的是红盖头……”
“我都没挑过你的红盖头。”秦翎冷不丁地插话。
钟言揉了揉眼睛，也知道自己做法不对，但平心而论他也不觉着骗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说来说去言语就多了几分底气。“那你现在要怎么样？人都已经娶了，难道你要反悔？你要是休了我你就是大逆不道。”
秦翎正经地咳了两声：“我要验明正身。”
“啊？”钟言被这六个字吓住，随后身子往后一倒，被秦翎小心翼翼地扑倒了。两只脚吓得乱踹，又怕一脚将这病秧子给踹飞，明明一根手指头就能推倒他，钟言却不敢大动，怕碰坏了秦翎琉璃般脆弱的身子。
“你骗我，骗我和你日夜交心，骗我教你读书写字，还骗我给你打头面。”秦翎头一回干这种欺负人的事，很生疏地质问着他，“我还以为你是女儿家呢，你哄着我对你上了心，动了情，对你百般不舍念念不忘，结果眼下告诉我你是男子，岂有地方说理去？”
“我就是男子啊，我是男子！”钟言点着头说，将他两只手抓到胸口，一压，“你摸！你还想怎么样？”
被欺负的人声势浩大，欺负人的人羞涩腼腆，秦翎极为害羞地开始摸，隔着布料说：“摸不清楚……”
钟言好想踹飞他：“那你伸进去摸！快！”
自己有错在先，又这样专横跋扈，如此秉性的人恐怕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秦翎稍稍起身，没有伸手进去做那唐突冒犯之事，而是慢慢解开了自己衣衫的衣扣。
事到如今，钟言也没有再挣扎的借口了，干脆两手摊开，柔软地倒在了床上，任由一个没什么力气的人将自己拿住了。他总是穿水青色、月白色、柔蓝色，秦翎也跟着他穿淡色，说什么夫妻一体，浅浅的布料在他身上压不住一阵风，他像个蚌壳轻而易举地卸了甲。
解开之后，先出现的是他那个高高挺起又装模作样的肚子。秦翎解开绳子将枕头丢到床下：“此物碍事……”
“那可是你的骨肉。”钟言还不忘笑话他一句。
“原本我可能有骨肉，如今你来了，我被你骗得没有后。我没有骨肉了，你说吧，你要拿什么赔我？”秦翎没急着验明正身，反而掀开他的肚兜看看肚子，“还好没烧伤。你也是，火势那样大，咱们三人若一头冲出来也不是活不了，你偏偏要去抵挡。”
钟言的心一软再软，忽然觉着要是那火伤着自己了也不错，这傻子一定吓得不轻，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来哄人。查了伤势，就要验他的身子了，钟言紧张地吸着气，平坦的肚子和胸口一览无余，确确实实是什么都没有。
就算有，也只是比普通的男子大那么一点点，胸膛微微有。
秦翎解开他的肚兜后就将床帐洒下来了，外头的烛火照不进来，钟言还稍稍好受一些。他不止用眼睛来验，也用了手，指尖比呼气还要轻盈，留下了一些爱惜的触碰。摸到胸口时钟言捂住了双眼，却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他怕从秦翎的脸上看出一丝不耐的神色来，怕他厌恶，怕他痛恨。
“怎么还是这样瘦……”秦翎说话很轻，“你兄长平日里给你送那么多吃食，你怎么还不长肉啊？”
钟言噘嘴了，那点儿算什么啊，我能把秦宅吃到空无一人。
“果然是……怪不得你兄长那样紧张，原来你兄长也知道我娶了男妻。”秦翎故意这样说，掐了掐他的小肚子，屋里不用大红，他们的床褥都是柔柔的粉色，粉绸缎衬得小言纤细雪白，莫名怪好看的。
秦翎喘了喘气，笑着捏他的侧腰来掐：“骗子，你骗得我好苦啊。”
“我也不想啊，我也委屈着呢，如今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还打算怎么办？”钟言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写休书吧，你去官府告我吧。”
秦翎一下子全笑了，伸手捏住他那张可气又可人的脸来：“明明是你骗我在先，怎么弄成我欺负你似的？莫非你真要休书？”
“你敢！你敢写！”钟言皱起了鼻子。
秦翎摇了摇头：“我没有要写，你我不写那个。”
“那你要怎么样？”钟言恨自己对他狠不起来，吓唬他都不舍得。
“我没想过怎么样，我只是问问，你我已是夫妻，我总要知道自己娶了一门男妻吧。”秦翎将他的手抓住了，如今两个人终于没有了秘密，心与心坦诚相对，他们已是世上最贴近的人。
“你没想怎么样你还……”钟言想要甩开他的手，忽然甩不动了，也说不出话来了，保持着这个姿势躺着，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烛火随心晃动，慢悠悠地往下燃烧，直到“噼啪”爆了个灯花，钟言才恍如初醒。
“你方才说什么？”他偷偷地瞄着秦翎的脸，那样好看，看多少次还是会心软心动。
秦翎认命地笑了笑，自己这生气是没法装了。“我说，你好歹要让我知道自己娶了男妻吧，往后你我也不再隔着一层。”
“你不生气？”钟言坐了起来，“不恨我？不休妻？我不是女子啊，你摸仔细了，我是男子，和你一样的。”
“哦，那我还要好好摸一摸，来，你躺好，我再验验你的正身。或许验完了我就不气了。”秦翎笑了笑，又一次将他给放倒了。
门外，小翠和元墨蹲着偷听，恨不得将耳朵贴在门上。
“少奶奶为什么要带着咱俩走啊？”不一会儿元墨问，“这就是夫妻吵架吗？我小时候爹娘总是吵架，但不像这样吵着吵着就没声了。他们会摔东西。”
“我哪知道……”小翠摇了摇头，又关心主子，又关心他们之后的命运，“咱俩再听听。”

第154章 【阳】湿癸柳13
屋里忽然变得好安静,小翠虽然年龄小，但四五岁时就学过规矩了，主子在房里做什么他们都不能偷听。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日,竟然拉着元墨一起偷听墙角。
不能不听啊,少奶奶若是和少爷吵起来要走,她和元墨何去何从？虽然他们都是跟着少爷的人，但命是少奶奶救的，这份大恩大德无以回报。
“怎么没声儿了啊？”元墨的耳朵紧紧贴在门上。这不对劲吧，爹娘吵架可没有这样消停,房梁都能掀翻。
“对啊，怎么这样安静啊？”小翠皱着小眉头,“方才少奶奶说什么‘要走’,‘休书’，莫非是吵得不可开交了？”
“糟了糟了，少爷那身子可别被少奶奶给气死了！”元墨从紧张变成了慌张。
小翠看他急着要起来,又立马给按下来：“你别手忙脚乱，少奶奶那样疼惜少爷，绝对不会给人往死里气。不过少奶奶要是真生气一跺脚走了……咱俩跟谁啊？”
“啊？”元墨眼睛睁大，“就不能不走吗？”
“你从小照顾少爷，自然不舍得,我其实也不舍得，但总不能让少奶奶一个人出去。”小翠抹了抹没有泪水的眼睛,“再好好听听,明日再说吧！”
两个小孩儿不吭声,蹲着往后听,听着听着怎么还听见屋里头笑了？笑着笑着,怎么屋里头的金铃铛还响了？
床帐里头,钟言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你别挠了，我痒痒。”
“你以男子之身骗我至今，我偏要挠。”秦翎轻轻地挠着他的腰侧，指尖绕过他浅浅圆圆的肚脐，两个人笑得脸都红了。
“我痒痒，我生气了啊！”钟言没什么力气地瞪他一眼，紧接着又笑了，“我真气了！秦翎！”
这是他头一回严肃地喊这个名字，可见是痒痒急了，秦翎见他真的急了便收了手，他还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玩闹之心，原来碰上心悦之人就会变回小孩子，总想着闹他。
“好了，我不挠了。”他又假意叹了口气，“唉，被人骗得好苦，骨肉是个枕头，还没有山楂葫芦吃，也没有精巧的扇坠子用，家有贤妻，却是男子。”
“你这个读书人怎么这样计较，这些事来来回回地说。”钟言准备起来了，“这回验完了吧，不验我可就起来了。”
只验了上半身，钟言已经觉着差不多，再加上以他对秦翎的了解他必定不会再说什么。却不想膝盖被人轻轻地按住，秦翎红着脸说：“我若是说没有验完……你可让我验明么？”
钟言深吸了一口气：“你想怎么验？你不要乱来。”
“可是你已经对着我乱来过了，你蒙住我的双目，捆住我的双手，还骑在我的身上……”秦翎说不出口，那样的字眼根本不是他能想象的，“总之，我要再验。”
钟言再吸一口气，若不是自己愿意恐怕谁也没法对自己说这种话、做这种事。水青色的裙角烧得残破不堪，被人小心翼翼地褪了下来，绣花鞋的鞋底都是泥沙，也被人轻轻地脱了去。衣衫尽褪的一刻钟言咬紧了下嘴唇，这时秦翎忽然起身走了，留下了他一个人。
“呼。”床帐外头一声，灭了一盏最近的烛火。
床帐里头更看不清楚了，钟言却逐渐放松下来。他连滚带爬地进了被子，盖上了他们平日所用的鸳鸯绣花被，等秦翎再回来钟言光溜溜地缩了起来：“你真要看？”
“灯都吹熄了，我看不见。”秦翎低声说，“我用手就好。”
钟言松了一口气，突然间，秦翎的手伸了进来，带着他并不滚热的体温。清瘦的手着实没什么力气，攥住脚踝也攥得不牢，一挣就能踹开。他拿笔的手滑过自己的脚后跟，钟言打了个哆嗦，一瞬间很想被人拥抱，独占那份柔情蜜意。
“怎么这样凉？是不是冷着了？”秦翎先挠了挠他的脚心，异常柔软，他总是感叹于小言的双足细腻，像生下来就没走过路。
“我不冷。”钟言不知道该不该躲，不躲着实有些害羞，可两个人都是男子，躲了算是什么事啊。
秦翎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随着他的手往上移动，钟言的双腿也越来越不会放了，膝盖笼了一片暖意。他们隔着被子，眼神彼此闪躲，实在是谁都不敢看对方，遮羞布如今全部掀开了，只剩下炽热的袒露。
柔软的手和冰凉的身体，秦翎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毛。他眉毛皱得很用力，也很认真，钟言都不记得上回见他这个神情是什么时候，大概是生病失明那时候。那阵子是秦翎最难受的日子，寂寞潦草的病榻只剩下漆黑无言，他宁愿死，也不想要过那种生活。
可如今他都好了，为什么又这样痛苦？钟言不懂，人太难懂了，比鬼复杂许多，只知道自己躲无可躲了。
“为何……为何是这样的？”秦翎的眉心稍稍有所舒缓，显然他们是不同的。他再次寻找，可是指缝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显然有所残缺。
钟言用被子挡住大半张脸，只漏出小小的一块皮肤，脖颈冒汗：“什么为何为何，没有为何，我天生就这样。这是我的残缺。”
“天生的？”秦翎收了收手指，“那你这样天生……可有难受的时候？还能不能看郎中了？”
“看不了，我这叫天阉，一出生就这样子的，没有任何法子和药方能治。所以我脖子上的喉结也不明显，也不长胡子那样的毛发。”钟言直打哆嗦，但也坦诚地面对自己身子，“我与你……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有东西长在里面，没什么。我虽然认定这是残缺，但我也不差什么，别人休想因为此事而看轻我。”
“你受苦了。”秦翎看他这样轻松，心里却无法轻松。他也是男子，最知道在意什么，他不相信小言从小就如此看得开。这必定承受了无数个辗转反侧和旁人冷眼，磋磨痛苦之后才能轻松地说出这句“没什么”。他越是这样，秦翎就越是难受。
只可惜了，这种症候没法请郎中来看，否则必定给小言请遍城中名医，或带他四处寻找高明的游医。秦翎往下按了按，自己像个摸脉的郎中，所有轮廓都在他脑海中呈现，就和那日从布条缝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平日里需要注意什么？会疼么？尿尿可有难受？”
“没什么可注意的，你别瞎问了。”钟言受不了他的柔情，还不如他和自己生气呢。生气最起码可以哄，可这会儿自己浑身难受。
“这个……尺寸也没有事么？”秦翎丈量着，比对自己来看，确实是秀气纤细许多，而触感和小言的脚心相像。
“没事没事，你再验就有事了！”钟言裹着被子往旁边滚了滚，一滚就滚到床的另外一边，“这会儿没什么可验的了，你不要太过分。”
秦翎没觉着自己过分，他只是检查身子。可想着想着他的身子也热了起来，毕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几次急促的喘气之后秦翎慢慢往下压，嘴角再次挂上了微笑：“我再过分也没有欺骗别人……好了，我不验了，你出来吧。”
“真不验了？”钟言弓着腰说。
“不验了，我们都一样还验什么？我并没有看轻你，更不会笑话你。”秦翎深呼吸，“只是往后你要更加小心，我总觉着朱禹对你我的敌意更大。今日轿子起火说不定就是他弄的，他精明得很。”
“可是夫君你的身子也很不对啊。”钟言眼尖，才没心思去管什么朱禹，柔软的布料什么都挡不住，“要不……我也验一验你？”
秦翎深深地低着头，眼瞧着那个被子卷朝自己滚了过来，越滚越近，他实在抹不开面子点头，但是就算打个半死，他眼下也不想摇头。
被子散开，钟言趴在床上看了看他，笑着将他拉了进来，鸳鸯绣花再一次覆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门外，小翠和元墨还一筹莫展，不清楚明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安排。屋里隐隐约约有声音，但是又听不出来是什么动静，只觉着有喘气、有哼咛，到最后连大公鸡都睡着了，他俩还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之后，最先进这个院儿的人是秦泠。
他跑得着急，头发也没好好束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进门槛儿：“大哥呢？长嫂呢？”
“给三少爷请安。”小翠连忙站起来，“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还在歇息，这会儿没醒呢。”
“听说昨晚他们的轿子起火了？”秦泠找了个椅子坐下，“可有什么大碍？今日要不要请郎中？还是请一位吧，大哥身子刚好不能操劳，长嫂是最不方便的时候……我就说不让他们出去，唉，到底外头人多手杂，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蜡烛灯笼，一不小心就会烧着。”
元墨和小翠对视，那场火可不是蜡烛灯笼烧着的。
“要不我现在就打发别人去请郎中吧。”秦泠实在放不下心，不料刚起身就被大公鸡给扑了。展开双翅的雄鸡相当凶猛，完全不给人留反应的余地，一口一口朝着秦泠的脸上啄去。秦泠吓得脚下打滑，直接坐了个屁墩儿，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到元墨身后。
直到小翠将鸡关进了鸡笼子，秦泠才拍着胸口坐回来：“这鸡好凶好凶，唉，不过这也不怪它。都是我不好，贪图几口好酒就中了蛊毒，如今虽然除去毒虫，可在它眼里我还是毒虫一条。”
“三少爷您可别这样说，鸡再怎么厉害也只是飞禽，分不清也是常有的事。您可不知道，去年夏天它吓走这院里多少条蚯蚓，地上都快爬满了。”小翠赶紧说，“如今您身子好了就行，大少奶奶和大少爷也好放心。”
“你说的也对，我得好好的，不能再让他们操心了。”秦泠感激地点了点头，这时睡房那边有动静，小翠和元墨立马跑过去伺候，好一会儿才见秦翎出来，虽然已经洗漱梳头可还没来得及更衣。
“你怎么来这样早？”秦翎在屋里就听到三弟的声音了，“吃饭没有？”
“没吃，听到大哥昨日出行遇险我就坐不住了，赶紧过来看看。”秦泠绕过来检查，“你和长嫂没伤着吧？”
“没事，轿子上飘落火星，不小心被点着了。”秦翎不愿让他知道太多，危险的事越少知道越好，“你今日觉着如何？”
秦泠拍了拍肚子：“好着呢，就是每日都馋长嫂的手艺，巴不得日日到大哥这里来蹭吃蹭喝。对了，一会儿我还得给白仙上香，说到就要做到，否则会遭报应。”
“别总是报应报应挂在嘴上，只要你心中敬重，仙家不会对你那般。”秦翎摸了摸他的脑袋，“一会儿咱们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去看看小妹。”
“是。”秦泠很是听话，转而又说，“大哥……有件事我不知该如何办。二嫂那边月份也大了，可我不想去送礼。”
“这话怎么说？没分寸。她是你二哥的正妻，也就是你正经二嫂，要敬重，不能胡来。”秦翎板起面孔教导，“你只管做你分内的事。”
秦泠解释：“不是我非要如何，是她处处拔尖总想高长嫂一头。我是长嫂所救自然也不喜欢她了。”
这话刚好让钟言听见，钟言一边拢着头发一边往外走：“该有的礼数得有，你好好去送礼，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来。”
“……是。”秦泠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验明正身后的第一个早晨，钟言就总是忍不住想要踹秦翎一脚，因为他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看着怪让人生气的。但钟言也确确实实地放松不少，最起码自己没因为这个被轰出家门，更没想到秦翎接受得如此之快，明明就是刚刚知道，他却没怎么犹豫。
只是元墨和小翠总是苦着脸看他，这点倒是让钟言摸不透了。
等到吃完饭，钟言彻底换好衣衫，元墨和小翠还在窃窃私语，两人的表情都十分矛盾，好似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困境。钟言原本想着问一问，但这会儿刚好张开来了，两人便到院子里去说话。
“拿来了吗？”钟言低声问。
“拿了。”张开回答。
“好，给我吧。”钟言伸手问他要了个黑色的小药瓶子，等没人注意时他将水倒入药瓶当中，晃悠晃悠，然后假借看花之名到院里去散步。这一下可不得了，等到他们午后从小妹处回来，满院子的新鲜花草全部枯萎了。
不仅枯萎，根茎处还隐隐发黑，给元墨小翠心疼得不行。钟言却不心疼，只是叮嘱丫鬟们不要往草里去。
傍晚过后，院里再次响起了咳嗽声，但咳嗽声没有持续太久就没了。第二日一早，钟言早早地开了窗棂，一眼就看到昨日毒死的花草全部复活了，一花一叶皆是生机。
“原来是这样啊……”钟言不知不觉地笑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155章 【阳】湿癸柳14
节气已经快要挨着盛夏,自从秦翎在惊蛰那天醒来的时候下过雨，这半年滴雨未落。
钟言看着满院子重新复活的花花草草，陷入沉思。其实自己早就该想到的,只是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居然给遗漏了。
不一会儿,元墨和小翠到院子里去泼水，瞧见院里的景象纷纷一愣，跑回来要和少奶奶说。钟言将手摆了摆：“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昨儿就说了,不着急，花草只是被晒蔫了。”
“那就好,不然全死了多可惜啊。”元墨慢腾腾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和小翠交换眼色。钟言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但就是不说，专门等他们开口。俩孩子磨磨蹭蹭到他身边来,一个推搡一个，最后小翠被元墨推了过来，先朝着钟言笑了笑。
“笑这么甜，有什么事问我啊？”钟言故意问。
“自然有事问主子。”小翠笑成一朵花，“那个……少奶奶,您那晚是不是和少爷争吵了？”
“啊？”钟言一琢磨就知道是哪晚，“没、没争吵啊。”
当然没有争吵,只不过你们大少奶奶我被人摸了一个遍啊。钟言情不自禁地双耳发红,他赶紧揉了揉,生怕一大早上就变成一对儿尖耳朵。
“那您为什么说‘休书’,说什么‘离开’呢？”小翠先松了一口气,“我和元墨苦恼极了,生怕您和大少爷分开，若是真分了我和元墨都不知道跟着谁了。”
“就是就是。”元墨点点头。
钟言哭笑不得，敢情这俩孩子还偷听墙角呢？还好那晚拉着床帐，自己和秦翎又都不是放浪形骸之人，情虽满，声却小，不然这俩孩子来日长大必定会反应过来他们在做什么。
“你们真是……瞎胡闹，我和他是明媒正娶的婚配，不会分开。”钟言认真地说道，“旁人可能还会和离，我们不会。”
小翠和元墨顿时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同时喜上眉梢，两日的忧愁这才从他们眉间散去。太好了太好了，少奶奶不会离开秦家，他们也可以不用考虑到底跟谁这个问题。正当大家松口气的时候，外头有人送来帖子，钟言接过一看，居然是徐长韶下的。
说是午后亲自来送紫花。
这事倒是稀奇了，他打发人来送就行，为何要亲自登门？钟言没有回绝，反而将这事和秦翎说了，两人午后便什么都没干，专门腾出时候来接待客人。
等徐长韶进院，正是烈日最盛的那一刻，奇怪的是徐长韶居然没有出汗，也没有拿扇子。
“秦兄。”徐长韶在门槛儿外头停住。
秦翎坐在屋内的正位上：“进来吧。”
“多谢秦兄。”徐长韶没有直接进来，反而转身向贴身小厮要东西。他捧进来一个枣红色的木匣子，一共四层，打开后满满当当全是鲜嫩紫花。
“那日多有得罪，还望秦兄勿怪。”徐长韶拱了拱手，“我实在不知你们……你们会带着小妹出行，又给唐突了。”
“别叫这么亲热，小瑶又不是你的妹子。”紫花清香扑鼻，秦翎却只想给人轰出去。
“是，是。”徐长韶再次拱手，“不过这确实也不怪我啊，我不知道小妹她……不是，秦瑶她想吃紫花酥，所以才将城内紫花尽数买下。今年雨水极少，紫花甚是难得，我娘亲出阁之前总是亲手做这个吃，如今她病重想吃，我一时急昏了头才这样。”
秦翎和钟言都知道徐家夫人病重，徐长韶并没有欺骗他们，所以也没真想和他生气。秦翎到底心软，听了这话之后才说：“坐吧。”
“多谢。”徐长韶坐下了。
“你我同窗多年，按理说应当上门拜访，只不过我身子不好，所以这事就一直耽搁了。”秦翎喝了一口茶水，很能理解徐长韶的心急，“……郎中怎么说？”
徐长韶摇了摇头，不经意流露出悲痛来：“也就这半年了。”
就这半年了？秦翎和钟言对视，再问：“不能再治了？”
“药石无医。”徐长韶皱着眉。
既然他都这样说，那徐家必定是请了无数名医又不可得药方，秦翎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宽慰：“你别灰心，郎中说的话不可全信。从前郎中也说我命不久矣……”
“我心里有数。”徐长韶掐住了眉心，“只希望我娘亲这半年少受苦楚。对了，这次亲自登门前来还有一事，如今我每月去一次隐游寺，总觉着清慧住持不大对劲。”
钟言刚要起身去煮药，忽然一下定住。“你说什么？”
徐长韶站起来说：“此事重大，我自然不敢胡说。我深受水鬼之毒，今生今世不能离开此地，每月上山虔诚听经，再请高僧为我作法才能活命。你们就没发觉我根本不出汗水吗？实不相瞒，我身体里的水阴已经侵入骨髓，察觉不到炎热了。”
“这我知道。”钟言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后背，结果吓得徐长韶往后一躲：“男女授受不亲！”
“你计较什么，谁和你授受了，我是摸摸你的脊背。”钟言将手往上面一放，隔着布料他仍旧能感受到这面后背的阴寒之气。他心里一惊，按此下去，徐长韶恐怕不会长寿了，最多活个十五、二十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命中短命，对吧？”徐长韶惨淡地笑了笑，“不瞒你们说，我自身也有所察觉。尽管隐游寺的高僧想尽法子救我，但水鬼毕竟将我重伤过……但这月我去隐游寺时发觉了一种古怪，你们还记得咱们一同上山那日吧？”
钟言和秦翎同时点了点头，那日他们亲眼所见十几位高僧为他布阵。
“为我作法的僧人们体内也有了水阴，今生和我一样备受苦楚，我在寺里点了海灯供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徐长韶摸着胸口，好似又感受到了穿心之痛，“可后来我再去，那些僧人竟然全部不见了。”
“你说什么？”钟言几乎叫出来。
“我记得他们的长相，按理说这事不应换人，换人便是害人，可不仅换人了，我在寺内也是寻而不得。直到我过夜时上了山，在路边偶然发现了几处白骨。”徐长韶说，“我数了数人数，对上了。”
这事绝对不对劲，钟言从没听过给人除去水阴能够致死，最坏的结局是困扰一生。
“我连忙跑回禅房，再不敢出来，但凡事都多了个心眼。”徐长韶仍旧心有余悸，“后来我发现……这事可能和清慧住持有关。那日我去听经，回禅房时一不小心看到清慧住持正在和一位给我布阵的僧人密谈，而后他用手在那僧人的眉心一点……人就倒下了，七窍流血而亡。”
“我连忙躲在树后，之后的事情便不清楚了。只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位高僧，当真是叫人毛骨悚然。”徐长韶一口气说，缓了缓，“清慧住持为什么要杀他们啊？”
秦翎大为震惊，但更为震惊的人其实是钟言。那老和尚居然在寺内大开杀戒？莫非他背后也有隐情？这些都拿不准，钟言不敢妄下定论，虽说他给了自己锦囊，用谜语的方式教秦翎躲过阴兵，可初次上山时他可是摆了自己一道啊。
他哄骗自己去瞧响魂大钟，秦翎单独一人留在禅房之内，差点就被水鬼给害死了。
“小言。”秦翎心里微乱，“你如何看这事？”
“这事……容我好好想想。不过清慧住持绝非好对付之人，他虽然天资愚钝，但勤能补拙，越是这样的人越有造化，也越容易钻牛角尖。是敌是友还不好下判断，再看看。”钟言不敢将话说满，若是隐游寺也有阴谋那就乱了套了，“这事你没和别人提起过吧？”
徐长韶知道此事严重：“没有。”
“嗯，此时你知我知，千万别说给别人听。”钟言提醒他，闹不好这就是损命的大事。
送走了徐长韶，钟言和秦翎一时无话，纷纷掂量着这事的分量。两人商议之下还是决定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但钟言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那就是自己能信的人不多，哪怕清慧出手帮过，也不一定没有所图。万一他图秦翎的慧根好去成佛也不是没可能！
徐长韶离开没多久，童花来了，他没事人一样拾掇着院里的绿草红花，背着一个大大的草帽，手里的小花锄翻得飞快。没多会儿元墨从院外跑回来，递了一个什么都没写的信封，钟言便知道自己过阵子又要去一趟福寿堂了。
他给秦翎寻尸养息，一年为期，今年炎热，尸首腐烂得快，所以要提前预备下一具尸首。只不过如今他是一刻都不敢离开秦翎了，寻尸这事恐怕要交给福寿堂大当家亲手去做。
单单是秦宅里的弯弯绕绕就够他苦恼……钟言望着干黄干黄的天，舔了舔干燥的嘴角。
这一天似乎格外热，已经热到秦宅的湖水全干的境地。池子里没有了鲤鱼，自然也养不活好看的莲花。从前满是根系的淤泥如今变成了一层硬土，壳子般积留在湖心当中，龟裂好似风霜道道，把完整一片分割得七零八落。
偶尔，还能看到里头暗藏着一条小鱼的骨骼。
知了到傍晚才停，钟言给秦翎做好了晚饭，看他吃完，再去拿了一个琉璃小碗回来：“这个可得省着点儿吃，今年瓜果不多。”
秦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是他去年和自己说过的冰碗。当时秦翎只当钟言在逗弄他，自己怎么能活到第二年的夏日呢，这幅早就坏掉的肠胃又怎么能吃冰？但是遥远的冰碗就是他心头的朱砂痣，如今真的拿到了，放在掌心，成为了他的一颗红宝石。
红色的琉璃碗里冰着西瓜，还有一些梨子。他咬起一块来，舌尖清甜，好似一汪解腻的溪水灌流心间。
“好不好吃？”钟言看着他吃，用手帕擦了擦他的嘴角。
“好吃。真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吃这个，从前我喝一碗冷药都要缓三天，吃下一口冷饭，半个月都别想消停。”秦翎给他喂一块西瓜，“你尝尝。”
“我不吃，我最不爱吃这个了。”钟言推脱，头顶月色明亮，他轻轻地玩儿着秦翎的手指，“今夜我得出去。”
秦翎的动作一顿，似是意料之中，又是预料之外。“发生什么了？”
“去杀一棵树。”钟言淡定地说。
“树？”秦翎紧紧地握住他，着急到差点儿咳嗽出来，“是后厨的那些树根么？不是已经被二弟请来的高人砍掉了么？”
钟言马上轻抚他的后背，后悔自己在他吃冰碗的时候说这些：“慢点儿，先咽下再说话，我这会儿又不去。”
秦翎早就咽了，只是着急到一口气没喘上来才有了反咳之意。方才舌尖的甜变成了苦涩，他不敢想象小言又要出去面对什么。那些树的本事自己虽然未曾亲眼所见，可张开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蛊虫如何破体而出，人肉如何被树枝吸干，仿佛历历在目，令人肠胃翻涌。
“到底什么树？”秦翎等这口气喘上来，迫不及待地问。
“不是后厨的树，后厨那些都不碍事，已经死掉了。”钟言又给他擦了擦眉心，这傻子急一头汗，“蛊虫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那些柳树从人的身子里长出来，虽然怪异，但终究只是普通的柳树。我要杀的是一棵癸柳。”
忽然一阵晚风吹过来，钟言的头发还是没好好梳成嫁了人的样式，秦家的家丁们都知道这位大少奶奶发丝凌乱，却又异常能耐。光洁额头上的碎发在风里飘动，秦翎用手摸着他的面庞，一刹那，想让时辰停下。
他经常觉着，小言才是他房里那尊镶了金身的佛，是来渡他的。
“怎么杀？危险么？”秦翎无助地问，除了问，他插不进手去。
“危险……不好说，但想必我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事。只是这事麻烦就麻烦在……此癸柳是一棵湿癸柳，当年那些孩子或许都是死于大旱。”钟言吸着滚热的气，“柳树本就属阴，若成癸柳已经是了不得，湿癸柳是阴上加阴，兴许已经成了精怪。我也是从前听人说过，这东西一旦出现就会引发大旱，不将天地灵气吸走不会罢休。若是它真在咱们秦家，恐怕全城的百姓都要干死它才肯罢休。”
“莫非就是门口那棵？”秦翎一惊，“那是曹良所种。”
“他种下，他未必知道是癸柳，这事我会再查。”钟言眼里闪过一丝冷色，“要真是他，我还真留不住他呢。”
手里的冰碗怎么都吃不下去，秦翎将人搂在怀里：“那你几时去？几时回？我算着时辰，心里也踏实一些。”
“傻子，你算这个做什么？”钟言抬头问，额头轻轻地蹭着他的下巴。
“你我分开，度日如年，若是能知道时辰，便知道离再见你又近了几刻，心里只会越来越满。”秦翎不舍，今夜估计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钟言被他暖得说不出话来：“你别等着我，好好睡觉，睡一觉醒来我就回来了。”
秦翎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离开的时候刚好过了二更，外头还是一样的炎热。钟言挺着一个假肚子飞檐走壁，一溜烟儿的功夫，秦翎坐在窗边已经看不到他了。元墨和小翠守在旁边，实在也是担心，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阵才决定开口，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让少爷睡下才好。
“主子，要不您躺着等吧？”元墨小声开口，“少奶奶刚刚走，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这样等着容易熬坏，躺着等也是等，岂不更好？”
秦翎的手放在窗边，书案上放着小言用惯了的毛笔和砚台，他抓着他写满了字的宣纸，紧紧不放，好似抓着那人的指尖。“我还是在这里等着吧，如果他回来了，那一进院就能瞧见我。”
“那我给您搬椅子吧。”小翠见劝不动，只能退而求其次。
秦翎摆摆手：“坐着我更心急，不如这样站着，眼睛就盯着他回来的方向。你们去点灯吧，别心疼蜡烛，让你们少奶奶一回院就亮堂堂的，心里也高兴。”
“是。”小翠和元墨异口同声，只能去办了。
屋檐上，钟言走得虎虎生风，很是威风。平日里他装作有身孕的样子故而不能大动，憋都要憋死他了。人人都称呼他是“大少奶奶”，可他的本性还是天地之间无人约束的饿鬼，鬼性难驯，他并不习惯在一个地方久留。
换成以前，他久留的话就会惹来许多炼丹的道士，这回有高僧僧骨的帮衬，好像没什么人找上他。
夜晚的秦宅才是钟言最习惯的景象，没人，不热闹，安静得宛如一潭死水。钟言很快就到了门口，很老远就看到了那棵树枝庞大的柳树，几日不见，它怎么又长高了？
绣花鞋无声无息地沾了地，钟言轻巧落下，有一阵风吹向他，很是熟悉。他不禁往后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照准那棵柳树走去。
癸柳分为两种，湿癸柳引大旱，干癸柳引大水，都是天地灵性失去了制衡的缘故。离那棵柳树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钟言停下来了，不言不语不动，像是等着什么。
“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一棵柳树也能这样厉害。原本我不想杀你，想着你吸够了灵气就能自己离开，可如今全城百姓被你害得民不聊生，再不杀你就要颗粒无收，趁着还没死人之前，我只能杀你。”钟言一步一步朝着柳树走去。
柳树却纹丝未动，好似一棵很是普通的树木。若没有人移动它，它将永生永世留在此处。
钟言却闻出了水的气息，随后从袖口里掏出一包东西，便是他暴晒过的深山红土。
这东西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作“食铁”。
因为土壤里有铁这种东西，所以才能出红锈色。铁在五行当中属“金”，天性克木，暴晒后又多了克水的能耐。一把食铁撒出去，柳树垂在地上的那些柳条即刻开始抽动，钟言正准备再洒一把，一阵脚步声逆风而来，踩着风如约而至。
“长嫂即将临盆，为何夜晚不在屋内歇息，跑到这里干什么？”从上方落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着肚子的柳筎。
熟悉的气味更加浓郁，就是钟言陪着秦翎去秦烁院里送礼那日闻到的香气，不是花香，实为树香。钟言毫不惊讶：“这话我也要问你，弟妹如今怀有身孕，为何还要冒险而出，就不怕我杀了你？”
“要杀我？也要看看长嫂的本事。”柳筎站在了湿癸柳的前方，用自己的身躯挡着钟言的路，“长嫂，你太大意了。”
“怎么说？”钟言笑眯眯地问。
“食铁确实能伤它，但是杀不了它。你既然已经知道它是湿癸柳，就该知道它的厉害，别说是你，就是你我联手也不能撼动，再者说，我也不会和你联手去伤我干娘。”柳筎笑着，无数柳条宛如垂髫纷纷绕向她，爱惜地围拢起来，像是抚摸着心爱的女儿。
“干娘？看来我没猜错，这柳树和你关系不浅啊。”钟言点了点头，忽然脸色变冷，“你说得也不全对，若我使出全力未必不能杀它，而且为了除掉后患，我会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铲除。”
柳筎的笑容里有一分不信：“那就请长嫂出手吧，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可我今日不想亲自动手。”钟言打了个哈欠，“如此之大的灵性动荡，你就没想到会惊动别的什么？”
柳条交织成为一个秋千，将柳筎轻轻地托了起来。柳筎随风摆动，更像是一个女鬼：“惊动什么？”
“我相信他们已经来了。”钟言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两个身影正在靠近，一个年老，一个年轻，年老的微微驼背，年轻的太过瘦弱。等到他们走到面前时也被吓了一跳，童花差点跪下磕头了：“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你们……你们怎么……”
“你是什么人？”柳筎充满敌意地问。
钟言却抢先回答：“他是能杀你干娘的人。”
柳筎瞪大了眼睛：“不可能！”
“你害怕了？还是说你完全没想到？”钟言看向童苍和童花，微微低了下头，“没想到世上还有神农遗脉，草木心，治万民。”

第156章 【阳】湿癸柳15
童花和童苍就站在他们的面前,两人穿的皆是寻常布衣，脚下踩的是草鞋。唯一不同的是童苍的手里拿着一根百年木拐，童花仍旧背着他平日里用的草帽,手里拿着他心爱的小花锄。
“您、您、您……您为何看得出来！”童花一开口就漏了馅儿,再想往回说已经来不及了。童苍听完直摇头,真不知道该说孙儿性子单纯还是太过愚笨。
钟言朝他们走去，率先挡在了两位神农和柳筎的中间。柳筎错就错在没考虑到这一支遗脉，等她想明白了也就晚了。
“一开始我也没想到，只觉着你有些奇怪。”钟言眉峰微动,别说是花农，他院里随随便便来个谁他都提心吊胆,必定要细细观察,绝不出错，“我那院儿的风水不好，可你在里头大修土木居然没伤着你,可见你自有破解的法子。”
童花缩起肩膀，含胸低头，吓得不敢看向爷爷。头顶被木头拐杖敲了又敲，敲得脑袋生疼，童花也不敢和爷爷顶一句嘴。
“我不让你进秦家,你偏要进！”童苍恨得牙根痒痒，“一早就知晓秦家有事,你不躲得远远的！你以为自己那点本事能应付？到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老人家您也不必责罚他,凡事都有因果,他撞进秦家是今生命定,只不过我还有一事要问。”钟言很是尊敬,上古遗脉三支,女娲为首，神农其二，神算其三，其中神农最难遇到，倒不是这支的人数最少，而是这支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隐居森山，长久不出。他们是草木之心，若要活得长久必定要接触草木山水灵气，但又心怀慈善，在大灾大难之时最易出现。
童花仍旧不敢抬头，确实是自己大意。他早就知道秦家的大少奶奶不一般，但没想到居然能看穿他们的身份。
“院里那只小刺猬是不是你带来的？”钟言直指白仙，“神农身旁多白仙，白仙也会和你们求药，那小东西成仙不久，莫非是你带着它？”
没想到童花快速地摇了摇头，这倒是让钟言十分惊讶。
“不是我带过来的，那只小刺猬莫名其妙就出现了，它和我说它救了人，就可以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吃贡品。还说您给的贡品特别好吃，它再也不用饿肚子了。”童花小声地说，“后来……院里的草木被人下毒，白仙那晚就没怎么来。”
风云欲来的感觉再次侵袭钟言全身，白仙出现实为奇怪，他原本以为是神农带过来的，没想到居然不是。不过他也没时间再问下去了，一根柳条快速地抽打过来，差点抡到童花的小脑袋瓜上。这要是抡到了这小脑袋就被劈成好几块儿。
童花只觉着身子变轻了，双脚骤然离地就被人拎了起来，再回神时已经稳稳落地。树叶的气味夹杂在水腥气当中，四周弥漫着一股湿热，好似无数条河流的水被烈日灼干一起蒸发，滚烫附着在他们的身上。眼前原本清晰，忽然间落下弥天大雾。
童花到底年龄还小，十几岁的小神农头一次经历天地之间的灵性动荡，他紧张地抓紧自己的小花锄，只见大少奶奶和爷爷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邪物！让你活到今日是我老头子失算！”童苍没戴草帽，布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苍白的白发好似被风撕开。他的木头拐杖硬直地戳在了地上，宛如一根钉子扎进了风里，直接将这阵狂风扎在了原地。面前的湿癸柳像是可以移动，几个刹那的功夫它又长大许多，枝条张牙舞爪迎面扑来堪比天罗地网。
就在这数不清的柳叶和垂枝的交汇当中藏着一抹消瘦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柳筎。
只不过这会儿的柳筎已经不是他们经常见到的秦家二少奶奶模样。她头发完全散开，每一根黑丝都和柳枝相互缠绕，整棵树就是她的支撑。风开始卷动，柳叶吹到人的面颊上生疼，钟言轻巧躲过一片但还是不能躲过所有，稍不留神就被划伤了颧骨。
片片锋利，叶叶不留余地。杀意四起，直面袭来，钟言看向癸柳，依稀能看到柳筎高高隆起的肚子。
她居然冒着伤胎的危险也要护住这棵树！
而这层层叠叠的柳叶炫刀好似无法伤及童苍，每每飞到他周围就会被另外一股力量抵挡。钟言知道这根本不是风，而是灵气的流动。
自然所成的精怪根本无法操纵天然，好比融肉雪，它根本无法操纵下雪，而是用自己吸收的灵气造雪。这会儿的风也不是真的风，是湿癸柳吸收的天地灵性，足以化雨的灵。但这种东西碰到神农简直不值一提，只因为世间万物的灵性都能被神农所用。
更难得的是，神农都有慈心，当年他们连白婴子那种东西都能抓而不杀。
“早知如此，我几年前就该了结你，不会让你长这样高大。”童苍长眉微动，攥在手里的木拐杖骤然直指树木，“再纵容下去整片沃土即将十年大旱，到时候人间如炼狱，一步一饿殍。”
声音传到了柳树那边，柳筎如女鬼一般随风摆动：“你在说什么？我干娘只是渴水，只是吸收了一点今年的水气。”
“小姑娘，我劝你下来吧。”童苍在动手之前还是想劝劝柳筎，“你好不容易有了身子，虽说它是你干娘，你也要知道你干娘只会害得四方干旱，百草不生啊。”
“我为什么要下去？”柳筎漫不经心地问，在柳叶的爱惜和围绕下她仿佛才变回了一个活泼的姑娘，一个被娘亲疼惜的女儿。她的脸亲昵地蹭着柳枝，那些枝条纷纷贴靠过去，足以划破喉咙的柳叶经过她的抚摸就额外柔软。
“我才不要下去，我干娘才是世上最疼我的人。别人都太肮脏了，没有一个安了好心眼！真的让我恶心透了！”柳筎忽然声音加大，而接下来的一幕幕让钟言无话可说，他听说过有些人会认些别物当作“干娘”，大多数都是命不好、八字不好或者出生后就容易生病的小孩儿，家里为了让孩儿身子强壮，就让孩儿认一块巨石为干娘，或者五行缺木就认一棵老松。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钟言见过的太多了，但认柳树的还是头一回。本身这事就是为了强壮气运，谁家也不会让孩子认阴树，更何况是一棵癸树。
“别人都太肮脏了，秦家是这样，柳家更是这样。”察觉到女儿的难过，更多的柳枝围绕过来，柳筎的身子都要被柳叶盖满，“从小我就知道没有人可以相信，活人都不如我干娘干净透彻。”
“等等，你说什么？”钟言看不透她的心，犹如看不透她现在的面孔，“秦家里乌烟瘴气这事我认了，关你们柳家什么事？”
有一阵风吹来，柳筎的声音被风吹得淡淡的，如梦似幻。
“为何不关柳家的事？我原本就不是柳家的人，柳夫人根本就没有女儿。”柳筎的声音里掺杂着怨恨和狠毒，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安静的柳四小姐只是她平日里的空壳子，“看在你们就要给我干娘当沃土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们，柳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他们自己生的。”
这消息比柳筎使诈更让钟言震惊，一开始他还以为秦守业费尽心思让秦翎休妻，就是为了立马再娶柳四小姐。秦守业看不上自己，认为自己没有身世背景，而柳家的家业刚好和他秦家相配。可秦翎那傻子就是不肯休妻，秦守业无奈之下立马安排秦烁和柳家联姻，这才有了柳筎进门的事。
可按照柳筎的话往回推断，这一切都是柳家的阴谋？
“柳家无子，这是姓柳的命中该绝，无论他再怎么纳妾都是没用，家里的女人没有一个大起来肚子。他试过偏方，也试过求佛，甚至请过算命的高人来指点迷津。但是这都无用，他注定没有孩子，也养不活别人家的儿子。实在没有法子了他才收留了我们四个姐妹，让我们分别认了他最疼爱的三个女人为娘亲。我虽然明面上是柳夫人的女儿，可从未将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生父母。”柳筎的身子还在柳树里头摇晃，“我们日日被他们鞭打，责骂，学着将来嫁为人妻应有的本事和能耐。”
童花站在最后头，但随着柳筎的情绪有所起伏，周围灵气的动荡也越来越危险，随时随地都能将他们吞没。他立即上前想要保护爷爷，但童苍将手一挥就把他打了回来。
“回去！”童苍往后瞪了一眼，“让你别掺和秦家的事，如今真出事了，你以为自己那点儿斤两能应付？”
“可是……”童花被打得一震。
钟言不愿意见童花挨打，虽然明知道童苍是为了孙儿的安危着想但还是拦下了。“你还是往后退退吧，癸柳已经成精怪，你身上的灵性还不足以应对。”
这话说得不假，他忽然想起童花其实提到过他和童苍住在哪里。他们住在深山老林当中，和花草树木为伴，也只有这样神农才能长久，否则神农血脉也会枯萎的。
童花被他们两个人同时往回推，实在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退回来。风声渐响，钟言再近一步，问：“柳筎，你嫁入秦家，我也叫你一声弟妹，不管如何你现下身怀有孕，为了自己的身子还是……”
“身孕？我有身孕？”柳筎像听了世上最为羞辱的事，“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贪图秦家的钱财所以赖着不走，为了争家业所以急急有孕吗？”
钟言斜甩了一个白眼过去：“我不是你们柳家人，别把我想成那样，算了，原本还想劝你，这会儿你爱怎样就怎样吧。老人家，你可以动手了，柳筎自己都不珍惜她的性命，你也不必替她操心！”
童苍双眼紧闭，再次睁开后两个眼珠都变成了木头，只看一眼就有木料的纹理。周围忽然飘起了青草的香气，在灵气的吹动下袅袅环绕，钟言顿时感觉耳清目明，仿佛置身于冰冻后的老松林当中，处处都是松油的沉淀。
水腥气和树香被逼得节节败退，一时之间风起云涌。钟言则时时刻刻盯着柳筎的反应，生怕她来一招釜底抽薪。毕竟神农这一支毫无自救的能力，他们尝尽百草可抵挡不住一丁点儿的损伤。
湿癸柳却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愈加的残暴、暴躁。它的情绪也立马影响了柳筎的情绪，一个小姑娘好似尝遍了人间的痛苦，死死地看向钟言。
“给男人生孩子就那么好吗？更何况是那么一个病秧子！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要我说，世上的男人皆可杀了！”柳筎忽然开口，嘴角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条嫩嫩的绿色枝丫。但那枝丫立马消失不见了，就像被柳筎生吃。
钟言揉了揉自己的假肚子：“你别管我好不好的，先管管你自己吧。柳家折腾你那是柳家的事，你凭什么来害秦家？”
“我没有！”柳筎的尖叫声被困在神农的气息当中，悲愤欲绝，“如果我要害秦家早就害了！秦家的人还能活到现在？”
“哦？说来听听。”钟言倒是很感兴趣。
柳筎青色的嘴唇抿紧，孤高又不可一世，脖子上的血管暴涨，后背紧紧地靠在柳树的树干之上，靠住了她今生唯一的依靠：“若我想害……我就不会动手杀了那几个人了！”
一只蛊虫就在这时候从树后跳了出来，就是后厨那人身体里的蛊虫。它立马钻入了湿癸柳的树干，钟言眼尖看到了它：“真的是你……其实那日我就怀疑会是你了，只是摸不透你下手的缘由。后厨那些人都是你带进秦家的，也是你为了掌控后厨安排进去的，为何要和自己人反着干？”
“谁和他们是自己人？我和柳家的人没有半分的关系。当初他们为了让我的脚小一些，不惜狠心折断了我的脚骨，裹脚的布上头都是鲜血，脚上全是血脓，日日裹，日日洗脚，半年都没下床。爹说柳家无子嗣，我们四个姐妹嫁出去就要拿到夫家的家业，把夫家变成自己家的，娘总是打骂我们，从来不问问我们愿不愿意。只有这棵柳树……”柳筎不知不觉地哭了出来，立即有柳枝擦掉她的泪水，她抱住那些枝条，仿佛回到了三岁那年，她因为脚疼大哭大叫地跑出去，结果在柳家的后山发现了它。
“只有我干娘疼我，你们懂什么？”柳筎的脆弱稍纵即逝，立马回到了尖锐的壳子里，“柳家让我带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进了后厨就要在你们的吃食里动手脚了。我帮秦烁拿到家业，换言之家业就是我的，所以那些人头一个要毒害的就是你夫君秦翎，再后就是秦泠，再后就轮到秦守业和何清涟，说不定最后秦烁都难逃一死。我是在帮你啊，哈哈哈，我在帮你！”
钟言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一进后厨，后厨就恶念四起，恶念显然冲着秦翎去，他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原本想着找个时机将他们拆吃入腹，结果都变成柳树了，一口都没得吃。
“你既然心存这点儿仁念又为何要继续害人？你不管柳家的事不就行了？”钟言忽然又想放她一条生路了。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也算救秦翎和秦泠。
柳筎不肯说话了。
“是不是有人拿这棵树逼迫你？”钟言一猜就猜了个准，柳筎显然连她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谁也别想拿捏她的孤僻性子。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有弱点，她一旦看重什么就真的割舍不下，若是看重了什么人，必定也是愿意为那人去死。
“是谁？你说，说出来我去解决，然后你干干净净地离开秦家，去过你想过的日子。”钟言一步步猜测，“不会是曹良吧？”
柳筎的双眼瞟过来一眼。
“还真是他……这棵树就是他种下的，想必就是从柳家的后山挪过来的。也就是说，曹良他根本就是柳家派来的人？”钟言推断完苦苦一笑，原本以为曹良是何清涟的青梅竹马，没想到是柳家这盘大旗的棋子之一。柳家想要吞并城内各家的家产，所以派了这么一个人来教秦翎骑射，随后将癸柳挪到这里，这些年，恐怕也是拿癸柳的性命威胁了柳筎。
柳三小姐温柔婉约，柳四小姐宁折不弯，若不是这棵树，柳筎恐怕早就跑了。
“这样，我们做个交易。”钟言眼里杀气尽显，“我帮你去杀了曹良，你让你干娘离开城里，挪去别的地方。它不能再留了，否则连你也没水喝，大家一起干死。”
柳筎听到曹良的名字后更加痛恨，但又悲哀地摇了摇头：“晚了，已经不可能了，干娘的时辰到了，它必定要吸干周遭十年雨水灵气才能活下去。我不会让你们动它，你们要想杀它，就得先杀了我。”

第157章 【阳】湿癸柳16
钟言见她如此坚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不知道该说柳筎太过一根筋，还是说太过重情重义。
“你可要想好了。”钟言再次开口警告，自己若是动手就绝对不会留情,“我要杀它或许还需要费费力气,我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我不会用全城百姓的命来成全你这份孝心。”
“你说这话,难道不觉着自己虚假吗？”柳筎完全不为所动，“你能找到这里来，摆明就不是什么普通人，我感觉的到你可能根本就不是人。你连人心都没有,又怎么会为了全城百姓的性命出头？说穿了，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钟言的冷脸上漾起一丝微笑：“弟妹,你是在逼我动手吧？”
“你想救的一直都只有秦翎一个,关全城的百姓什么事？我想救的也就只有我干娘一个，也不关全城百姓的事。”柳筎直指钟言的私心，“不如我们各自退让一步,你带着秦翎、秦泠和秦瑶离开，秦家的东西你们悉数带走，我装作看不见。你们走得远远的，跟着神农入山，在里头快快乐乐地过十年光景。等到十年大旱一过,你们再出来，人间还是那个人间,这样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钟言想都不想地说。
柳筎没料到他会拒绝：“为何？莫非你还是惦记着秦家的家业？我劝你放手吧,这么大的宅子能不能扛过十年干旱都不一定。到时候流民冲城,你用自己的本事算一卦,首当其冲的会是谁？”
这个道理钟言自然明白,城外的百姓没了庄稼收成，再加上战乱流民，大家一股脑儿地冲进城里，自然不会去抢夺什么都没有的百姓。到时候最先被冲的便是秦家、柳家、徐家这样的大家，从人到物没有一样能留下来。
若是十年干旱，必定会发生人吃人的惨状。钟言他不是没见过，就是因为见过了才要制止。
“你错了。”他摇摇头，“我不是为了秦家，秦家的家业和我没什么关系，宅子也不是我的。可我若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也过于虚假，只是心里不好受罢了。”钟言摸了摸衣裳里的枕头，“就当我给这个孩子积福吧，我非要杀你不可了！”
肚子是假的，可孩子是真的，一两个月后就会有个刚刚出生的婴孩来到他和秦翎的身边，作为他们的孩子活下去。那是一个真正的人，不像自己半人半鬼，也不像秦翎早该入土为安。他会是一个新鲜的生命，过他自己的一生。而自己和秦翎会爱他，养育他，把他当作他们的孩儿宠爱，他们会一起教他读书写字，养育灵宠，甚至下厨做饭，会陪着他走完每一段路，然后再去找他的轮回转世。
话音未落时钟言已经出手，身体轻巧地朝着柳筎的方向刺去。有了神农的压制，湿癸柳暂时无法吸取世间之灵，整棵树变得蔫蔫的，病恹恹的。抽过来的柳条也不像方才那般有力，但危险不减，钟言侧身躲避，在柳条抽打过来的瞬间甩出了斩命丝。
无数根柳条应声落地，连带着树干里的汁水一起流淌出去。数不尽的柳叶被打成了两半，寂静无声地落在地上。大半棵树的柳条都往钟言这边聚集，转瞬就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漩涡，若是旁人被卷进去必定骨肉分离，挫骨扬灰。
钟言的身影也毫不意外地被掩埋了，只能看到大团大团的垂条涌动。
童花见状有些着急了，直接将手里的小花锄丢了过去。然而坚硬的锄头并没有伤树分毫的能耐，反而被树条抽打成了四五段。伴随着锄头碎片的落地，童花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不自量力。原来那些树已经不是普通兵器能伤害的了。
可是下一刻，那一大团密集的树枝全部碎掉，里面打着旋儿地飞出一个人影来。
钟言也被树叶划伤，脖子上、手背上都是细细的小伤口。手里的斩命丝断了，在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辛辣的疼痛刺激了钟言，他怒目而视，双眼绯红，这会儿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了，竟直接杀到了柳筎的面前。
尖爪掐住柳筎的脖子，指甲深深刺入，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捏断柳筎的喉管。
柳筎却没有挣扎，仍旧在护着身后的树干。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方才怒意汹涌的湿癸柳顿时没了气焰，张牙舞爪的柳条纷纷下落，回归成为一条最为普通的柳树。树香和水腥气全部退散，只留下了神农的松香，那些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柳条开始柔柔地晃荡，将柳筎的身子包裹起来。
像是一位娘亲将心爱的女儿拢抱在怀，哼唱着最是动人的歌谣。
一根柳条爬到了钟言的手背上，轻之又轻地敲了敲。
钟言的胸口起伏，双眼的血红开始褪去，杀意聚拢在心头，又好似被人当头一掌。
啪，一下，一个温暖的手掌打在了他的天灵盖上。钟言眼前金光闪现，差点站不稳当，怒然抬眸，却迷失在一双金色的眼睛当中。
“你打我干什么！”钟言一掌打回去，尖尖的指尖不小心给这人的胸口留下几道鲜红的抓痕。伤口不浅，鲜红色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又被那人毫不在意地抹去。
“你在做什么？”他低低地问。
钟言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开口：“没做什么。”
“万物皆有灵性，你为何要对着野花发怒？它们长在山谷当中，没有遮挡你的道路，又没有碍着你的心情，你只是因为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毁了这样多，岂不是杀意太重？”那人蹲下后扶起一株被揪烂的山谷幽兰，“可惜了，这花开花极为不易，一年就等这一个雨季。”
“草木没有人性，又不懂疼痛，有什么可惜的？我又不能杀人，又不能杀鱼，连草木都不能毁掉，那我还能做什么？”钟言看到他就生气，“你宁愿在山里吃窝窝头都不陪我下山，我为什么要疼惜这些花草？”
说着，他抬起了右腿朝那株山谷幽兰踢去，却不想脚踝被人捉住。那只大手宽厚有力，不见费劲儿地圈了一整圈，等到那人站起来的时候还没有放开他，钟言吃了一惊，随后眼前的世界倒转颠倒，再回神时已经被他倒着拎了起来。
“你做什么！臭和尚！我要发怒了！”钟言倒着看他，不满地连踢带踹。可是不管自己怎么挣扎动作完全无法改变现状，拎着拎着他就累了。不仅累，重重委屈将他包围，钟言不禁吸了吸鼻子，眼圈变得通红。
“你放我下来，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我要下山，然后再也不回来！”钟言狠狠地发誓，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只不过由于自己的脑袋朝下，眼泪没有流到下巴，反而全部流到了额头上。哭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把他放下来，钟言的双足踩在土地上，不过一瞬间又离开了地面，被高高地抱了起来。
一旦被抱起来，钟言马上四肢并用地环在那人身上，侧脸压住他的肩头一个劲儿地淌眼泪。只听那人叹气一声，抱着他一边走一边说：“你的佛经都读到哪里去了？再这样下去你完全坠入鬼道，成疯成魔，到时候就无法回头了。”
“我又没有杀人，你不让我杀了我就没再动手。”钟言哽咽地反驳。
“草木也有心，为何要杀死它们呢？你若是不小心踩死，为了填饱肚子采集，为了救人采药，这都不算做杀孽。但你只为了自己的随心就抹灭了它们生存的灵性，这就该罚了。草木和人相同，也有自己的情与意，你只是听不见它们说话，但不代表它们无心。”那人一边说话一边拍着钟言的后背，“再有下次我就要罚你了，知道错了么？”
钟言不甘心地咬牙：“我没错……”
“那你今晚就继续抄写佛经吧。”那人也不动容，只是摸了摸钟言的雪白发丝。
“啊……”钟言一个吸气醒了过来，顿时收回了手。柳筎脸色青紫，显然已经快被他亲手掐死，脖子上的伤口好似对穿的大洞，汩汩往外冒血。柳枝将柳筎紧紧地缠住，打横地托了起来，经历了钟言的斩杀，为数不多的柳枝从左右汇集，像是一双手臂晃着柳筎的身子。
风也不如方才那般刚硬，如清晨河边的清风般轻柔。
柳筎躺在柳树的怀抱当中，伸手拽住了湿癸柳的一根枝条，像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孩在娘亲的怀抱当中，咯咯笑着，抬手抓住了娘亲的一缕柔软发丝。
“娘。”柳筎泪如雨下。
不知不觉间风平浪静，那些枝条最终还是分散开来，将柳筎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其中一根稍稍朝上方挑起，如手掌将柳筎往钟言这边推了又推。柳筎一再而再地想要回去，但刚刚将她爱惜托起的树梢展示出了推却的意图，不允许她再靠近。
“娘！”柳筎奋力挣扎。
钟言一把拉回了她：“它已作出决断，在活命和保你之间选了你，你何必苦苦逼它？”
“你懂什么！”柳筎甩开了钟言的手臂，想要推钟言一把又骤然停住，显然顾及此人身怀有孕。钟言再次将她拿下，按住她的肩膀紧握不放，又一阵风喧嚣而起，只不过来自于身后。
是神农。钟言回头望去，只见童苍正朝着湿癸柳走去。
“邪而不正，正而不邪，正邪两难，事非人愿。我若杀你便是断了你的修为，我若不杀你便是断了百姓的性命，自古神农尝百草而亡，我已命不久矣，只愿你来日修成正果，还能记住有这样一日。”童苍睁着那双木眼，一股清风自身旋起。童花连忙冲了过去，可是却已经晚了一步。
童苍双手触摸树干，天地灵气的失散吹开了他的白发。断裂的树枝开始重新生长，枯黄的柳叶渐渐恢复青绿，千年苍松的凛冽之气杂糅到柳树的水腥当中，不知不觉间，数以万条的柳枝裹住了童苍的身体。
“草木之心为草木，神农执意为神农，拿去。”童苍将布衣的衣襟拽开，露出了那一刻裸露在外的青草树根交织而成的心。
“爷爷！”童花往前追赶，可是却无能为力。癸柳拿走了爷爷的灵气，连同他的身躯逐渐往土壤里退去。咫尺之间一整棵柳树陷入地下，地面涌起尘暴，连带着卷在其中的神农遗脉一起回归大地，再也没有了踪影。
“爷爷？”童花往前扑了扑，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湿癸柳，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坑，以及爷爷留下来的木头拐杖。
“娘？我娘呢？”柳筎也终于从钟言的手中挣脱开来，她踉踉跄跄地跑至正前，噗通一下子双膝跪地。两只白白的玉手不顾一切地挖着什么，然而除了泥土就是泥土。
风消失了，灵气动荡也消失了，钟言不明白神农遗脉为何总是心软，就如同不明白自己幻境中那位金色眼瞳的人究竟是谁。
“你们起来吧，他们已经走了。”钟言面无表情，彻底毁掉的斩命丝掉落脚边，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毁掉了，“癸柳拿走了近百年的灵气回到地下，你爷爷也回到了地下。或许这就是你们神农一族最好的归宿。”
童花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泪水，捡起一小片锄头的碎片开始挖，像是要用自己的力量将爷爷挖出来。
而在他旁边是一起徒手挖土的柳筎，两个人痴傻了一样，谁也听不进钟言的话语和劝告。
“别挖了，他们已经离开了，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许在千里之外会有一棵癸柳的幼苗顶破土壤开始生长，或许有朝一日你还能见到你的爷爷。”钟言看向了头顶的夜空。
“什么？你说什么？”童花这才回过头来。
“你爷爷难道没告诉过你？”钟言现在相信童花根本不懂神农的深意，童苍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童花呆呆地摇了摇头，忽然间头顶一个白闪，轰隆隆的雷声如约而至。半年不曾落雨的老天终于肯给大地滋润，乌云滚滚而来。
“草木之心只要没有被完全摧毁就是可以重生的，神农当年尝百草就没有死。看看吧，看看以后你们还有没有缘分。”钟言也抬起了头，一滴豆大的雨滴刚好落在他的眼睛里，砸得有点儿疼了。随即噼里啪啦的声音落入耳中，干燥的土壤升腾起浓郁尘味，白闪接连而过如同巨龙，更多的乌云压住了天穹。
下雨了，钟言擦了一把脸，转身走向那两个挖地的人，一手拎起了一个。
后厨有的是柴房，又因为今年的雨水少，所以干柴不敢堆积全部分散，因此空出来的柴房不少。三个湿淋淋的人到了一起去，童花紧紧地抱着爷爷的拐杖，还是呆呆傻傻的样子。柳筎脖子上好几个伤口，两手抓着两把泥，看上去也不怎么精明了。
“好了，这里没人。”钟言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我就和你们直说了吧，我根本就不是人。”
两个木呆呆的人这才将视线看向他，但眼珠子里的情绪还是少之又少。
“半人半鬼，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邪祟之物。”钟言倒是没告诉他们自己的真身，“如今事已至此，我们三人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童花最先有了反应，他点了点头，惨白的小脸开始恢复血色：“少奶奶……您怎么知道我是……”
“一来是你治好了我院里的花，还泄露了我院子里的风水煞，二来是我瞧见你在院子里吃东西了。”钟言揉了一把他的湿头顶，神农一族都有善心，他也不愿意为难小花农，“你们尝尽百草，看到自己没见过的草木瓜果就想尝尝。”
童花一下子低了头，那日确实是在土壤里挖出了没见过的根茎。他原本想带回去问问爷爷，但实在没忍住就给吃了，好在没有毒性。
“我看看你的心。”钟言蹲下来说，伸手解开了他的粗布麻衣。衣裳下头就是他藏起来的草木之心，和童苍一样，神农的心都是外露的，而且并非血肉。
“你爷爷说没说过这是干什么用的？”钟言指着那团绿色草根一样的东西，看着它跳动，这感觉非常神奇。他还没见过女娲后人，据说女娲后人都有尾巴，是蛇的祖先，也能号令天下柳仙。还有一支就是神算，这一支更不好认，从外貌上看完全没有特征。
童花僵硬都摇着脑袋，低头看了看跳动的草木心。里头有什么东西隐隐发光，爷爷只告诉他，那是自然灵气。四季更替，天气变化，皆是灵气所生，也是神农的护身法宝，不能枯竭。
“你这孩子……”钟言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不怪童苍不和他说，而是说完之后，难保他不会出去犯傻。
“你记住，你的这颗心是可以救人的，你本身就是‘良药人’，是真真正正的救命药草。世上还有一种人专门养药人，药人是‘莠药人’，虽然和你们几分相同，但终究不是你们。”钟言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告诉他，“你的心可治百病，不管什么病都能药到病除，所以一定要守住秘密，万万不可让人知晓，否则你就会被抓走做药，或者丢进炉子里头炼丹了。”
童花听完从迷茫中惊醒过来，连忙捂住了衣襟，点头如捣蒜。
“不过你大可放心，以后跟着我，我也能照顾你一二。”钟言帮他把衣服穿好，没想到自己居然接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让歹人知道了可不得了。和童花说完，他又转过身去看柳筎。
柳筎擦着脖子上的血，整个人还是那样孤傲，好似永远不需要别人伸手帮她。
“别擦了，我伤你伤得不深，不会要你性命。”钟言过去扶她，如果不是及时的产生了幻象，当时柳筎的脖子就被自己掐断了，“如今你干娘已经走了，正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酝酿新生，你该高兴才是。”
听到这话，柳筎才微微掀起了眼皮：“……多谢。”
“你不用和我说这个，要说也要和童花说。你要知道，神农杀掉你干娘只是举手之劳，只不过心存仁念放了一条生路。”钟言看向她的肚子，“眼下你再也没有了顾虑，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可以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局，柳家布了多久？还有曹良究竟是什么人？”
柳筎摸着泥泞的手心，却不舍得擦掉：“这个局已经布下许久了。从他们发觉我认了柳树作为干娘开始，他们便下定主意一定要把我嫁入秦家，就算不是嫁给秦翎也是秦烁。曹良的手里有一道‘赶木符’，可以驱赶树木挪移，不知道是什么人给他的。”
“这东西我听说过，轻易不可得。我接触过曹良，他不像有这么大能耐的人。”钟言说。
柳筎点了点头：“我也知道，可是我没有法子。他能够轻易地烧死我干娘，我只能听之任之。”
“柳家平日里都和什么人接触？”钟言深问。
柳筎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是他们每个月都上山拜佛，供了好大的海灯，有几回我也去过，很是壮观。”
“拜佛？”钟言立马扭身问童花，“对了，你为何带着灵龟上山而不入寺？”
童花小声回答：“因为那寺庙里……那寺庙里好像有不得了的东西，我虽不知是什么，但觉着像是邪物，阴得很。所以我没敢带着灵龟进去，干脆找了个树林住下，我分了一些灵气给它，它身上的伤就好多了。”
“居然是你救它，我还以为真是清慧大和尚呢。”钟言再联想徐长韶的话，看来清慧住持真的没那么简单，他必定藏着什么大秘密或者大阴谋。莫非就是他给了曹良符纸，让他可以用湿癸柳控制柳筎，随后方便柳筎来杀秦家的人？
他想成佛，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天性愚笨而没有慧根，可秦翎偏偏有，所以他要抢夺。
也不是没有可能。钟言思索片刻，又问柳筎：“那你往后打算如何？这会儿你已经没了软肋，不瞒你说，秦家并非久留之地，今后必定有一场血光之灾。你可以给你足够的银两，你带着银子去你想去的地方，置一处宅子，清清爽爽地过往后的生活吧。”
他以为柳筎会走，没想到她却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走。”
“为何？”钟言一惊，这姑娘不会因为无人关怀所以喜欢上秦烁了吧？这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毕竟秦烁对她不错，一点点温暖就足以动她的心。
“我一个女儿家，能去哪里？”柳筎直到这时候才泪如泉涌，不知道哭的是自己还是同命相连的女子，“出嫁就没有娘家，外头的人又不认识，若是姐姐没死，我拼一把带上她也就走了，可是姐姐不在，我也不觉得人世还有什么乐趣。”
“再说，你觉着我这样能走多远？一个女子在外头能守得住银两和宅子吗？”柳筎自嘲地擦了一把眼泪，“既然秦家有血光之灾，我就看着吧，秦家之后最好柳家也有，一门一门结清。”
“别这样灰心。”钟言试探着劝她，“你往后说不定还会有好人家，说不定还有孩子。”
“男人都让我恶心，床笫之事更是。”柳筎停顿了一刹，转身开始呕吐，但吐出来的不是残余剩饭而是一整条的柳枝。她将柳枝拿过来：“看，这就是我的孩子。我爹娘日日夜夜催着曹良来警告我，务必要快快怀有身孕才能立得住脚，因为秦翎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他们甚至派人去后厨准备下手，在你的饮食里头放些活血化瘀的打胎药。”
“呵呵，想得真多。”钟言没想到柳家都算计到自己肚子里来了，“所以你是为了赶紧装作怀孕来争家业才吞了柳叶？”
“也不全是，我若怀了，秦烁为了保住珍贵的胎气就不会夜夜动我，我就不会那么恶心。”柳筎索性都告诉钟言，“如今我决心留下，还把你当作长嫂，实不相瞒，我和秦烁并没有你和秦翎那般浓情蜜意。你们的夜是闺房夜话，我们的夜只会让我难受。”
钟言心里很酸，既然她认自己这个长嫂，他也愿意将她当作弟妹：“那你也不必吞这些，虽然你不会被柳树所伤，但毕竟伤身。你和秦烁已经成婚，有孩子是迟早的事……”
“不！不会的！”柳筎惊恐地摇了摇头。
这是钟言头一回见她这种表情：“为何这样坚决？”
“不会的，因为他……”柳筎脸都白了，她先是看了看童花，而后用满是泥泞的手抓住了钟言，将人拽到柴房一角，“长嫂，男女之事你可全懂？”
不懂，但男男之事我全懂了。钟言装作害羞的样子点了点头：“我都有孩子了，怎么不懂？”
“那……那这话我就告诉你了，你别往外说去。”柳筎颤颤地靠近钟言，这些话让她亲口说出来宛如天大的羞辱，放在平日里绝对说不出口。等到说完钟言整个人也傻住了，他看向柳筎，终于明白她为何要吞吃癸柳的枝条。
因为就算他们同房再多次，柳家再逼迫，柳筎也知道她怀不上秦烁的孩子。
“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水。”柳筎羞得快要哭泣，紧紧抓住钟言，此时此刻只能和长嫂倾诉自己的苦，“一滴都没有。”

第158章 【阳】湿癸柳17
钟言差点以为听错,这可不是一般的大事，而是秦烁最为致命的隐疾。
“……当真？”他抓紧柳筎的腕口，这确确实实惊着自己了。但转念一想,柳筎没有用这个来骗人的理由。
那是她的夫君,说出这事来对她和秦烁都没有什么好处。况且这病在钟言听来完全陌生,从没听过哪个男子没有……没有那个。天阉都有，秦烁居然没有？
柳筎原本唇色发青，被她无意识咬出了鲜血，鲜血沾在她釉白的牙齿上头又被瞬间舔去,当真是个对自己都狠的小姑娘。
“真的，是真的。”柳筎用力地点头。
“那你怀有身孕这事……他就没有疑惑过？”钟言被惊天的秘密给震懵了,这症候根本不像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怎么听都不大对劲。起先他只以为秦家被害的只有秦翎一个，莫非秦烁也是？
柳筎刚要开口，没想到又吐出了一支柳条来,显然她并不好受。“他……他也吃药，吃完药后就觉着好多了，然后再来。我也不知道那些药能不能救治他，但他觉着有用。他还以为我的身孕是药石所致，所以他百般看重这一胎。”
“你确定他真的没有？”钟言拧着眉头,再次想要确认。
“没有。”柳筎摇了摇头，说出来之后她反而轻松许多,熬过了最初死去一般的羞耻,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人或物了。“我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月,我清楚得很。他能行人道,只是没有,成婚后吃下的药不比大少爷少。”
“这事,这事可有意思了，真是想不到……唉，你受苦了。”钟言捏了捏指尖。
秦烁若真是被人所害，那么害他的人肯定不是柳家的。柳家巴不得他赶紧和柳筎开枝散叶，让柳筎在秦家站稳脚跟，稳夺家业。那么这人又是谁？
再加上秦翎院里的胎神移位，秦家大少爷、二少爷的子嗣都被人算计没了？那么……最后坐享其成的，就是秦泠。莫非这事又把秦泠绕进去了？曹良那晚私会何清涟，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这事你知我知，万万不可对别人说了。”柳筎再次提醒钟言，“如今你快要临盆，有些话我就直白地告诉你了，柳家不希望你平安生产，说不定还会动手害你。”
“我倒是不怕他们害我，正相反，我倒是希望他们害我呢。”钟言当然这样想，自己这个肚子可以为秦翎挡些灾祸，那些人用心对付自己就不会忙不迭地杀他。只是眼下，柳筎的肚子钟言不能坐视不管，再过不久必定要出事，而且也瞒不住。
正想着，柳筎又吐出一支柳条，清秀的眉毛也忍不住皱向中间。
“你这样不行，柳条吸取你的血肉长大迟早要撑破你的肚子，况且再过几个月你生不出来也会被人拆穿，说不定柳家的人还会逼迫你。”钟言想了想，“干脆这样吧，明日我给你送一副药方去，你偷偷喝了，然后找个地方将柳条全部吐出，再随意编个什么谎言来。我给你的药喝下去之后会改变你身子的温性，就算请郎中来把脉也只能摸出你滑胎不久。你恨归恨，别把自己这条小命给弄死了。”
柳筎紧紧地捂住肚子，显然已经十分难受。“……你为何要帮我？我曾经加害于你。”
“那你不是没害着嘛，害着了再说。”钟言算着时辰，今晚也该回去了，“秦烁那边……”
“他不会知道我出来，我给他下了迷药。”柳筎说，“长嫂，你恐怕不会懂我的心情，他是我枕边人，可是我夜里经常要去找曹良，偷看干娘，每每都是将他药晕过去。给他下药的时候我可一点儿都不手软。”
“这……”钟言接不上来，我以前也没少给秦翎下昏睡散啊，妯娌都差不多。
大家把各自知道的事都说了，再也没有什么隐瞒。经历了晚上的事，柳筎和童花已经精疲力尽。钟言先把柳筎送回秦烁的院，然后拎着童花往回走，虽然湿癸柳已经解决可仍旧笑不出来。周围的谜团更多了，他每往前走一步都像踏入了另外一片大雾，脚下从来不是实实在在的。他以为自己触碰到了最终的谜底，然而只是引子。
不仅有内忧还有外患，还和隐游寺扯上了关系。钟言冒雨回归，眼前仿佛一片汪洋大海。
院里，灯火通明。
秦翎仍旧站在窗前，手里紧紧地捏着钟言为自己缝制的扇坠子。在自己昏睡的时候小言无事可做，日日练字、学女红，如今写得字好看多了，手下的针线功夫也有很大长进。可秦翎还是无端地喜爱着这个粗糙的香囊，只要一看到就能想象到那人笨手笨脚的模样。
“少爷，喝口茶吧。”元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放下吧。”秦翎点了点头，“你和翠儿不要陪着我熬，你们不比我，我白日里困倦会睡，你们难得打盹儿。”
元墨和小翠看着主子苦熬很是心疼，但也不敢告诉秦翎，他们早早死去，已经不是活人。别说是熬一夜，就是永永久久地熬下去也没见打哈欠。
“再点一盏灯吧。”秦翎撑着疲乏的双目，几炷香之前外头忽然下起瓢泼大雨，下得又惊又喜。城里的百姓这下会很高兴了，庄稼喝饱，溪水倒灌，城里城外寺庙又要满是还愿之人，他们会以为是诚心感动上天，降下甘露，却不知这场大灾是怎样来的。
“多点上几盏，下雨路滑，你们少奶奶走路又快又不当心，怎么说都不听，难免要摔跤。”秦翎睁一下眼皮都十分劳累，只能闭眼歇一会儿再睁开看看。元墨和小翠不敢耽误，赶紧去点灯，外头雨地湿滑他们还要躲着走，不敢沾身子。
等到他们再回屋，少爷坐在书桌旁边，一只手撑着额头，像是睡着了。
他们不敢动，更不敢出声，两人互相看看，打算放轻脚步退出去，让少爷补一补眠。没想到就在这时候秦翎醒来了，微微睁眼一瞬又闭上，叹了一口气：“他回来了么？”
“还没。”小翠安慰，“想必是快了，您累了就歇歇吧。身子熬坏了，最心疼您的人还是少奶奶。”
“唉。”秦翎又叹了一口气，下回他再走，一定要问一个回来的时辰，这样一想到越来越接近重逢就好受多了，“我也不想这样……只是不知道今夕是何时了。”
巧了，元墨和小翠也没顾得上看时辰，一时没回答上来。就在这时候院门那边有了动静，回来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少奶奶回来了！”小翠叫了一声立马冲出去，一把拿起门口的油纸伞。钟言和童花早就全身湿透，他接过一把纸伞给童花指了下耳房：“今晚你先在这里住吧，让元墨带你泡泡热水再换身衣裳。明日我让春枝和夏露收拾一间厢房出来，你就别再回去了。”
童花环视四周：“往后我和您一起住？”
“当然。”钟言已经警惕上了，既然有人盯着他们的院子，保不齐早早知道童花的身份。如今他爷爷已经走了，没有人护着他，童花就好比是一棵人形的千年人参在外头晃荡。
他爷爷为了天下苍生将草木之心给了癸柳，钟言牢记这份恩情，必须得照顾好他的孙儿。
童花也没有反对，低头谢了谢主子就跟着元墨去了。钟言这才和小翠回屋，一进睡房就看到秦翎，两只眼睛熬出了细细的红血丝，还傻乎乎地冲着自己笑。
“你怎么还没躺下？”钟言一阵生气，冲到他面前去快速戳他眉心，“几更了？你自己想想几更了？你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你怎么淋湿了？”秦翎的困倦被他带回来的水汽打散，又因为瞧见了他而欢喜，“怎么手背和脸上都受伤了？身上可有大碍？”
钟言从没让他熬到这么晚过，只因为秦翎的身子不行，熬久了他明日就要难受。“下雨就淋湿了，你先回去躺好，我换换衣裳就回来。真是的……明日你难受了我可不哄你。”
“你别急，我这就上去躺好。”秦翎怕他真的生气了，恋恋不舍地放开钟言的手，先把自己往床上扔。
沉香又一次点了起来，钟言全身冰凉，先去泡了泡热水。大把大把的头发也跟着浸泡，暖融融地滋润着他，不一会儿他脸上才有血色，才看清手背、掌心的细密伤口。
换了一身干燥舒适的衣裳，钟言先去耳房看了看童花。他躺在元墨的床上睡着了，脸上满是泪痕显然睡觉之前哭过。钟言给他掖了被子再回睡房，果不其然，秦翎也睡着了。
外头点灯屋里暗，床上的人虽然已经深入梦乡可手里还紧紧攥着扇坠。钟言坐在床边看着他，外头还在下雨，他想起去年刚成亲时候的大雨，每一场都像直接浇在了他们的头上，猝不及防，将两个人浇成手忙脚乱。
不管发生什么都那么突然，钟言根本来不及招架。如今雨水又来，他却心平气和了，见招拆招吧，总归不会让人伤了秦翎。
只是自己那幻象从何而来呢？幻象里的人又是谁？钟言躺在了秦翎的身边，钻入同一床被子里，软如无骨地靠着他，搂着他的一条手臂。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金色眼瞳的人，或许是自己梦里梦过的吧。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早上仍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瓢泼雨水宛如盆灌，一下子就把秦家的湖灌了一半，天亮之后才慢慢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微微枯黄的竹子上格外好听，从屋檐往下滴落也足够好听，钟言坐在窗棂旁往外头看，时不时伸手接一把雨水。
“手上有伤就别乱动了，一会儿要上金创。”秦翎在后头帮他梳头发，两人穿着中衣，慵懒地坐在一起，“真不知道童苍和童花居然都是神农，唉，真是慈悲之心。”
钟言已经将昨晚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回过头说：“真的，若我再下手快些，柳筎必定没命。可是我也真没想到他居然会救癸柳……”
“弟妹也是个可怜人。”秦翎原本对柳筎有几分恨意，因为她给小言身上泼了脏水，“若不是她亲口所说，我也不能相信柳家居然是这样狠毒的心思。”
钟言哼了一声：“当真可恶，曹良这根钉子算是早就扎在秦家了。但他一个人不足为惧，想来也没有什么大本事，只是他手里的那道符纸很是厉害，才害得柳筎不得不听从他们的安排。你可不知道，柳筎当真烈性，她那个脾气如果没有软肋拿捏还真弄不住。”
秦翎摇了摇头，曹良对他的种种他都没有忘却，又一次人心险恶将他打醒。“只盼他还没对三弟做些什么。对了，二弟的那个病症……”
“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这是柳筎千叮万嘱的。”钟言立马捂住了秦翎的嘴，“这是她的房内事。”
秦翎点了点头，轻轻拿开他的手：“我也就是和你说说罢了。你怀疑有人在害秦家的子嗣？”
“还没想明白，我得慢慢去找谜底。”钟言靠在了他的肩上，外头的细雨不仅滋润了土壤，也滋润了他的心，“等所有的事情解决完我们就走，带着小妹一起，要是小泠愿意也可以跟着咱们离开。”
“去哪儿？”秦翎认真地问。
可钟言根本没想好答案，他只是一念起，并未认真筹谋。但他其实也清楚带不走任何人，秦翎生下来就是秦家的大公子，生病前锦衣玉食，他和自己不同，不能随心所欲，不能风餐露宿，更不能什么都不顾就一走了之。
天地这样大，居然没有一处给他们安家，总有人苦苦追杀。
难得的安宁成为了他们小憩的避风港湾，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院里，那只大公鸡早早冲入草地，一口一条蚯蚓往下吞食，时不时打个鸣，振振翅膀。而绿草的间隙当中也有黄色和白色的小野花露了头，这些都是童花洒下的花种。
童花也在草地当中，这会儿再也不用顾忌身份的秘密，用心地挖起地来。他不怕雨水，神农从不遮风挡雨，连下雪下冰雹都伤不到他们。和土壤接触便是他们的快乐，雨水只会成为滋养他们的灵性。挖出蚯蚓来他就再埋回去，挖出毒虫就丢给大公鸡，挖出没见过的植物就塞进嘴巴里，小口小口咀嚼。
钟言笑着给秦翎指了指：“瞧，我没骗你吧，那就是神农。”
“真是难得一遇。”秦翎也很新奇，若不是小言，他今生也不会知道世上这样多的稀奇事，“他没有了爷爷，往后咱们要好好对他，万万不可让别人知晓他的身世。还有……”
不等秦翎说完，正在花草中挖土的童花一下子歪倒了，一头栽进土里。秦翎吓得脸色惨白，怎么怕什么来什么，童花真有什么事他们无颜面对童苍。没想到钟言却不着急，摆了摆手后就冒着小雨冲了出去，将童花抱了回来。
“他如何了？要不要请郎中？”秦翎走出来问。
“让他缓缓吧，这就是他贪嘴的下场。”钟言无奈地摇摇头，将童花放在了椅子上，“他这是吃到毒草了，有些毒草咱们尝一口就会一命呜呼，对他们来说只是昏睡一场。他们的血会记住这样草的毒性，往后就知道什么样的植物和毒物相克。”
“真的无事么？”秦翎头一回见自己把自己给毒晕的。
钟言笑笑：“放心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童花猛然醒来，但看上去又迷迷糊糊。毒草的毒性已经被他吸收，往后再看到这种草药他便知道如何对症。秦翎见他醒来才松了一口气，并且让元墨给他一杯热茶，这会儿钟言在纸上写了几笔，随后交给了小翠：“去给你们二少奶奶送过去吧。”
小翠虽然疑惑，但还是将纸偷偷送过去了，亲手给了二少奶奶。这天晚上，钟言刚给秦翎做了雪花丸子汤，正要给白仙做雪花糖的时候小翠跑了进来，说外头乱了套，二少奶奶下午就开始说肚子不舒服，已经急忙去请郎中了。
“知道了。”钟言将细白的糯米粉洒在盘子里，处事不惊。
他处事不惊，秦宅就没有这样安稳，折折腾腾地闹了一整夜之后小翠再出去打探，二少爷院里已经彻底慌了手脚，因为二少奶奶落胎了。
谁也不知道怎么落的，大家都说二少奶奶在院子里滑了一跤，然后近身伺候的丫鬟就看到她裤子染血。秦守业和何清涟一早就过去了，好好地安慰了柳筎一番，秦烁也没有责怪柳筎，反而让她好好养着。
等小翠将这个事说完，心里已经开始替大少奶奶担心了。二少奶奶那边孩子没了，别人的目光都会看向这边，可大少奶奶根本没有身孕，万一露馅儿就是大祸。
“我知道你为我操心，小小年纪别皱眉头，哪有那么多烦心事啊。”钟言还反过来劝劝她，“一会儿陪我去挑些补品吧，然后你给柳筎送过去。”
不光是钟言给了补品，秦翎也请徐莲从库房里拿出一只人参来，由小翠一起送过去，预备着给弟妹补身。事发突然，秦宅里的人都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大家口风紧张，只敢私下悄悄议论。钟言不必听就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肯定就是说二少奶奶福薄，大少奶奶这回占尽先机。
又到了晚上，钟言还是要出门一趟，这回他和秦翎约好，三更之前必定会回来，秦翎这才让他离开。雨还下着，只不过已经变成了清凉牛毛，走在雨中钟言还真觉着挺舒服，只是肚子里的枕头很碍事，翻墙都翻不利索。
翻进福寿堂的院，他直接去找张炳瑞。
张炳瑞已经等候多时，一见面就说：“您可算来了，这事不能再耽搁了。”
“我知道。”钟言猜他已经有了尸首的下落，否则不会这样着急，“夏天存不住尸，我也想早点过来，只是这两日秦家事多就耽误了。”
“今年天热，如今又下雨，怕是不能再等了。”张炳瑞拿出两张纸来，“这回的野尸找了两具，您看看选哪个好。两边都问清楚了，都是病死之人，并无冤家仇恨，无人收尸。”
“我看看……”钟言将纸张拿到烛光下去看，“日子都没什么大问题，方向不是很好。秦翎的八字卦象我都算过，为他寻尸最好方向是坤申字，也就是西南那边为佳。这样才能养息、养尸，更不和他的命数冲突。”
“是，那小的再去找找。”张炳瑞将两张纸拿过来，放在烛火上一烧，烧成了灰烬。
钟言看着那灰烬飘落，忽然问：“大当家，其实你不必为我们做这样多，实不相瞒，我和秦翎已经被人盯上了，往后必定有劫难。寻尸养息本来也不是什么正道的法子，说不定你也早早被人盯上。再者说，若是风水被人动了手脚，你寻尸的刹那即刻尸变，将你杀死，这也不是没可能。”
张炳瑞笑了笑：“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这事危险，死在路上都有可能。”钟言确信他们已经危机四伏，“你若想走，现下还来得及。”
“您也太小瞧我了吧？”张炳瑞并不挪动，反而语气平平，“这事起因也是我那日贪财，若我没贪图银子，没把我们镇店的大棺交出去，或许都没有这样多的麻烦。我不是为了您赎罪，而是为了我们白事这一行在赎罪，我违背了我们祖师爷的教训，也违背了我爹、我爷爷的教训。打小，他们就说我有些急功近利，不像是守得住这一行的性子，我偏不信，苦苦经营守着家业，却不想被他们一语中的，最后败在了一个‘财’上，将不该卖出去的大棺给了秦家。”
“这两日，我也想了许多，你想听听吗？”张炳瑞忽然问。
钟言点了下头：“说。”
“那口大棺已经留了许久，您可知道为何我爹、我爷爷都不肯出手？长寿老人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张炳瑞呼吸沉重，如同承担着无比沉重的责任，“实不相瞒，那口大棺本来就不是给人的，而是为了避免将来有百年祸事。”
“百年祸事……”钟言眼珠子一转，“你的意思是，旱魃？”
“是了！”张炳瑞用力点头，“这口大棺就是为了压制那东西，凡事年老之人想要用上此棺，我爹都会亲自去看，若是将来有可能变为旱魃才能用上，不成灾祸就推脱不卖。可是我为了银财将它给了秦家，日日惶恐，夜夜不安。这是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的罪孽了，我只能稍作弥补才能好受。若我在寻尸途中遭遇不测，您不必寻找我的尸首，更不用为我报仇，只需要守住那口大棺，以防不测。”
“你怎么知道将来会有旱魃出世？”钟言在意这个，那东西若是出来，十个清慧和尚都镇不住了。
“曾经有人和我家祖辈说的，让我们福寿堂早做准备，否则世间血流成河。”张炳瑞痛苦万分，“还请您成全！”
说完，张炳瑞噗通一下子给跪下了，钟言就觉得那口大棺有问题，但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压制旱魃。他连忙将张炳瑞扶起来：“好，我答应你，若是有朝一日旱魃出世，我必定带你家的大棺前去镇压，绝不让它祸害人间。”
“多谢少奶奶大恩大德！”张炳瑞感激涕零，“事不宜迟，我今晚就预备着走，早早将尸首找回来。”
“你这一去真是危机重重……算了，我给你东西，你一定要收好。”钟言取出符纸，快速地撕出两个小人来，又取了张炳瑞的眉间血两滴，分别滴在小人的脸上。念完了符咒，钟言将小人分开，一人拿一只。
“你带着它，从此之后这小人就是你的替身，你若出事它必定有所感应，我这边的小人也会有所感应。到时候我试试看能不能来得及救你。”钟言将小人收好。
张炳瑞也将小人收好，重重地磕了个头。“我若出事，福寿堂就交给您了，万万不可让旱魃出来，否则我就算死也无颜面对祖上。”
“好。”钟言认真地凝视着他，“从此之后这事便是我的事了，不管我活到多久，我必定替福寿堂将这事办好。”
小雨还没停，秦翎仍旧等着：“元墨，几更了？”
元墨这回记得住：“二更。”
“嗯，我知道了。”秦翎喝了一口热茶，小言三更前回来，也就是还有一更。一想到一更后就能见到秦翎才稍稍松心，度日如年也好受些。不一会儿，院里回来了一个人，他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苦苦等待的妻。
“我回来了。”钟言是跑回来的，“你怎么不躺下等我？”
“我怕你回来看不到我，坐着等等也好。”秦翎连忙给他捂手，“辛苦你了。”
“哼，知道我辛苦就别让我担心啊。”钟言拧了他一把，突然间看到什么东西飞了进来，而这点动静秦翎没有看到。他定睛一瞧，居然是师兄的传信纸鹤！
趁着秦翎不注意，钟言将纸鹤拆开，上头是陈竹白的字，看上去是匆忙间写的。
[明日]
明日？就两个字？钟言万分纠结，这什么意识？忽然间他看向自己的肚子，一下子懂了，明日，师兄明日会带着孩子回来，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准备着，明日就假装生产了！

第159章 【阳】湿癸柳18
秦翎正在点沉香,小言最爱这香，他回来了就要赶紧用上。“外头冷不冷？这雨恐怕还要下好几天。这回好了，城外的收成必定有救,百姓的日子也会好……小言？小言？”
钟言将掌心里的纸鹤一捏：“啊？你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累着了？”秦翎想要抱他,但碍于还有元墨小翠,便只是含蓄地碰了碰他的脸。
钟言被这样一碰倒像是清醒了，立马抓住他的手说：“你过来，我有要事！”
元墨和小翠原本还端着热水等着给少奶奶用，结果一抬头就看到少奶奶拉着大少爷上床了,还将床帐急急拉满，这幅迫不及待的样子果然是小别胜新婚啊。两人虽然年龄小,但伺候这么久了也知道这是主子的房内事,赶紧退了出来还顺手将门关上。
“你傻笑什么呢？”出来之后小翠拍了下元墨的脑袋。
“嘿嘿，高兴。”元墨是替大少爷高兴，“我伺候少爷这么些年终于能放心了,去年我还担心少奶奶把少爷气死呢。这会儿看他们这样好，少奶奶要真是个女儿家，估计这时候也会添丁。”
“瞎说，你没看出来啊？”小翠比元墨看得细，“咱们少爷……根本不喜欢女儿家,他就喜欢少奶奶这种……男妻。”
“没错没错，只要少爷喜欢其实都一样,我现在啊,就盼着赶快把小主子接回来,往后这院里就热闹了。小主子那么小,我可以背着他玩儿,教他爬树捉虫子！”元墨已经提前笑上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
小翠则更加忧心了：“那咱俩往后可要擦亮眼睛，想害少爷和少奶奶的人多，害小主子的人就更多了。唉，真难啊。”
“是啊，真难。”元墨少年老成地叹了一口气，只盼着平安的日子快快到来。
床帐里人影浮动，金铃作响，钟言脱了中衣晾着肚子，枕头已经丢在一旁。秦翎心疼地给他上着药膏，从前是自己躺着不能动，小言用手指头为自己清创、上药，如今自己也体会了一把心酸。
“别动，都是疹子，你可千万别挠了。”秦翎将祛疹子的绿色药膏涂平，拿着小扇子为他轻轻扇风缓解苦楚。平坦的小腹上起了一整片的红疙瘩，有湿疹也有痱子，混在一起大大小小，又刺痛又刺痒。
钟言苦不堪言，今年闷热，他一天五六个时辰都要穿着假肚子，出了汗全部闷在身上故而深受困扰。“嘶……这药膏有点凉。”
“这药膏还是你亲自写了药方让元墨去抓的呢，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秦翎怕他乱抓还抓住了他的手，“抓破会更难受，你要是真的想解气就抓我吧，我不怕。”
“无碍，也就忍这几天了，明日就不用再穿枕头到处走动。”钟言躺了下去，想着怎么和他说明日生产的事，“对了，方才我在外头碰到了我家兄的传信，明日他就回来了，让咱们准备好。”
“啊？”秦翎顿时坐直，消息太过突然他一时怔住，“准备什么啊？”
钟言指了指肚子：“生孩子啊。”
“生、生孩子？”秦翎急得磕巴几句，“怎么生？”
钟言又捂着肚子笑起来：“我怎么知道怎么生，我又没生过……”他单手将秦翎拽了过来，冰凉却有力的手腕虚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腕口一阵药香，“傻子，明日等他来吧，咱们见机行事。”
秦翎却已经紧张发汗，他没有小言那么强的镇定力，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大事甚是无措：“那需要准备什么？产婆……产婆怎么找？”
“这个啊，等我想想吧。”钟言神神秘秘地一笑，像一只满身是刺的小刺猬摊开了柔软的肚子，袒露了脆弱，让秦翎用那把漂亮的玉骨扇给他扇风，缓解肌肤上的难受。
等到天再次亮起，雨还没停。
半年的雨像是要一股儿脑地下来，秦家的湖面再一次撑起漂亮的水纹，在雨滴落下时涟漪片片。只是今年没有来得及放小鱼苗，也没有养荷花莲藕，可单单只是湖水就让人心旷神怡了。
钟言最后一次大着肚子去了院里，头一个就是先看看贡品吃得怎么样了。如今这只白仙是打定主意不吃其他只是甜食，鸟蛋和虫子一口没动，糖饼和雪花糖一口没剩，盘子里一点糖渣都没剩下。不同的是，今日的盘子旁边多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钟言立马将它拿起来，闻了闻，等童花过来的时候让童花尝尝。
童花刚睡醒就出来浇花，这会儿眼皮还耷拉着。瞧见这东西立马双眼瞪圆，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小口。
“是灵芝，上三百年的灵芝。”童花笑眯眯地咽了下去，神农全部都是胎里素，不吃酒肉只吃草木，“这个少奶奶要收好。”
“我听说灵芝有大用，可是上三百年的灵芝不能轻易用，因为补性太冲，平常人尝了会将人补过头。”钟言果然没猜错，白仙又给药了。
童花意犹未尽地点点头：“是，您懂药性，这东西可不能轻易用。百年灵芝、千年人参，这些用不好不仅不是药，反而是催命符了。几年、十几年的灵芝还能给人补一补，这样的大药……都是续命用的。我方才吃那一小口，我自然不会有事，换做旁人，不一会儿就要鼻血不止，血气上涌，心脉过强而直接昏厥。如果给本身体虚的人吃了，不出半个时辰必定咽气。”
“是啊，这东西不是寻常药，它给我这个干什么？”钟言看了看掌心的药材。
童花往屋里看了看：“恐怕是……恐怕是白仙觉出院里有人重病，才赏了药。”
原来是这样，钟言算是明白了。白仙已经知道这院里有个将死之人，但是它不知道自己为秦翎续命，所以在它察觉来看，秦翎是一个随时都要咽气的重病身躯。它给自己这个就是给秦翎吊着一口气的，弥留之际服下此物便能吊命几日，等药性一散，人就走了。只不过有自己在，这东西用不上。
“这个给你吃吧。”钟言转手将灵芝根给了童花，“今晚我多做些甜食，谢这位小仙赏药之恩。”
“真的给我吗？”童花小心翼翼地拿。
“真给你，你们神农就是要吃点儿好的才行，给那颗草木心积攒些天地灵气。不过……”钟言话锋一转，“我可不是让你白吃的啊。”
童花刚要往嘴里塞，又一下子停住了。“要银子吗？这一块儿足够上万两了，我吃不起。”
“不要银子，我要你帮我和白仙套套近乎。”钟言看他可爱，两只手一起揉起了他的脸蛋，“我总觉着它来得古怪，而且它成仙不久，药却非凡。你帮我问问它，看看它是怎么来的。”
“哦，这个可以……小的一定办好，多谢大少奶奶。”童花长吁了一口气，将带着泥土的灵芝根往嘴里塞去，别人尝着苦涩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像品尝着美味的点心。
秋谷和冬华今日在厨房忙，备好了早饭的材料。两人给钟言打下手，看着少奶奶用面粉混合熟的猪油来和面，然后再用清水加面粉和匀，包住了混了小葱碎末的油面，捏成了带有花纹的小包子。
这一定是要做葱油饼了，果不其然，她们的大少奶奶虽然身子不便但动手极快，取白糖和猪板油切成了细丁，又放了芝麻。在她们转身去准备白粥的功夫里少奶奶就把葱油饼炸好了，一圈一圈的酥皮干脆，飘着小葱花的香味儿。
“少爷这个胃口可真是好福气，我看啊，少爷以后再也不吃外人做的吃食了。”秋谷昂着小圆脸在灶台旁边闻闻，“好香啊，往后我也学着做。”
“他可不是好福气，从前吃东西都得求着他，难伺候。”钟言还准备捏小饺子，忽然一只白色的纸鹤在窗边飞过，他连忙放下活儿跑出去找，打开掌心，那只纸鹤就老老实实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打开之后还是两个字：[午后]。
师兄午后就能过来了？那自己现在要怎么办？是先让秦翎吃饭还是先假装要生了啊？钟言急得团团转圈，咬牙一想，还是吃饭重要，于是连忙催促丫鬟们将早饭给端过去，不能让秦翎饿着肚子。
秦翎刚把脸擦干净，葱油饼就拿过来了。他也没来得及问，小言已经挽上袖口，一口白粥一口饼地塞他吃。
“怎么这么惊慌？”秦翎含糊着问。
“快吃，你吃完我就要生了。”钟言小声地回答。
“咳咳……”这一句话直接让秦翎呛住，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咽下去。怎么突然间就要生了？这该怎么生？秦翎跟着他一起着急，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密谋着如何生，这顿饭也吃得战战兢兢。
等到快到午后，小雨还淅沥沥地下着，秦家的家仆们各自有所忙碌，只听东回廊那边有个小丫头在喊。
“不得了了！来人呐！”小翠打着红油伞，扯着小嗓门开喊，“大少奶奶摔了一下，这会儿肚子疼，恐怕是要生了！”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刚消停没几天的秦家再次掀得人仰马翻，二少奶奶那边孩子没了，大少奶奶这边又要生了，而且算来算去还不是足月。大家手忙脚乱起来，忙着去喊人，忙着派人出去找产婆，还有的赶紧去通报老爷和二夫人。
外头混乱一片，秦翎屋里倒是另外一番景象。钟言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肚子上面因为塞了枕头而高高隆起，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秦翎坐在床边抓着他的手：“外头还没人过来，一会儿你可要喊了。”
“我喊什么啊？”钟言坐了起来。
“你躺下。”秦翎又把他按下去，“这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喊痛吧，或者像我生病时的模样，因为疼痛而难以忍受，所以说出一些灰心的话语？”
钟言满脑子都是浆糊，终于轮到他想不明白了。“那好，不过你过一会儿是不是要到外面去了？”
“话是这样说的，这也是风俗，夫君不能进入产房，最好在外头坐等。”秦翎给他擦了擦汗水，“不过我想一会儿通融通融，就在屋子里头陪你。”
“你可别，你还是出去吧！”钟言捂着肚子笑出来，两条腿乱蹬，“我怕一会儿我好不容易开始喊了，转脸一瞧见你就想笑。”
秦翎原本绷着面孔，听完竟然也笑了，两人原本紧张兮兮结果又变成了这种局面，当真是谁也没法严肃起来。“你别笑了……原本我就已经没法子了，见到你就想笑，这会儿可不是平时，万万不能露馅儿。”
“好好好，我绷住。”钟言用被子蒙住面孔，在被子里头笑得肩膀发抖。
他们在屋里笑，屋外头可笑不出来。春枝和夏露在烧水，开水一盆一盆烧好等着用，秋谷和冬华在院里烧香，用红绸缎栓好一双筷子放在吉位，取“快生”之意。元墨站在门槛儿外头既不敢进去又不敢吭声，一会儿产婆来了该如何办啊？根本没法瞒着。
产婆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大少奶奶根本没有身孕，况且孩子从何而来呢？
元墨抱着大公鸡满地乱走，只能到白仙的贡品前头作揖，希望大仙能使使法术。
小翠这边则在大院门口等待，徐莲已经派人去找产婆了。按理说，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有了身孕，最后两个月就早早将产婆请入家中居住，时时刻刻预备着了。可大少奶奶不受重视，秦家不管，偏偏他是男的，他自己也不在意，所以临盆在即都没人来。
两炷香转瞬即逝，小翠有点儿着急了，倒不是担心主子那边有危险，毕竟根本没孩子可生，而是她发觉了一件大事。
徐莲派出去的人根本没回来，绝对用不了这样久的。是不是有人想要暗害大少奶奶“生不出来”，一尸两命？
能这样做的恐怕只有柳家了……正当小翠乱想之际，好几个产婆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小翠刚要开口询问，跑在最前头的那个忽然冷静地说：“你们少奶奶今日必得贵子。”
小翠心里震动，突然间产生了莫名的想法：“您是……”
“你们少奶奶找的人。”产婆点了点头。
“快请！”小翠立马做出手势，将身后的人通通带了进来。
秦翎的院子平时很少有人来，今日最为热闹，秦守业虽然不过来但还是派了朱禹来，已经站定在院门口了。何清涟过来了一趟，吩咐每过一炷香就回去通报，秦烁和秦泠是男子不能掺和这里头的事，但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柳筎已经来了。
站在院外已经能听到屋里的惨叫声，柳筎悄悄地叫童花过来，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摔了一跤？”
童花摇摇头：“我当时没看着，我在挖土。”
“你既然跟了这边就该精明些，小心自己也被人害了。”柳筎有她自己的打算，“院里没进去什么陌生人吧？”
童花再摇了摇头，但猜出了她的想法。她一定以为大少奶奶是被人推了，推的人就是柳家派来的。
“今天院里没人进来，我就在院门口挖土，有人进来我头一个知道。”童花瞧她脸色也不好，“您身子虚弱，先回去吧，明日我找几种药材给您配个方子，好好调理。”
不等柳筎回答，小翠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进去了，从装扮看全部都是产婆。柳筎见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昨夜曹良又来找她了，说断断不会让钟言平安生产。这会儿产婆来了，应该不会再出状况。
一声刺耳的惨叫声响彻院落，柳筎的眉心拧成疙瘩，真不知道为男人生孩子有什么好，要受这样大的罪呢。
屋里，钟言笑得满脸通红，每次惨叫后都要笑好久。秦翎本来想要劝他，但奈何自己根本没有忍笑的能耐，也跟着他笑。两人现在只盼望产婆快来，好让他们解脱。终于，小翠带着产婆进来了，打眼一瞧就有八个人。
“这样多？”钟言依次看了看她们的脸，随后指着一个说，“陈竹白，你装什么！我肚子里的枕头都要掉出来了！”
“你这产妇也装得太不像了……”陈竹白摇了摇头，一下子揭开了面具。秦翎立马不敢笑了，起身恭敬地说：“原来是家兄。”说完，秦翎给小翠使了个眼神，小翠伶俐地出去等待，秦翎再次看向陈竹白：“小言的身份我已经都知道了，假孕实属无奈，还请家兄帮忙一把。”
“你们两个啊……”陈竹白瞪了他们两眼，“都这么大了，两个人一起没有正形，将来如何做人爹娘？”
“孩子呢？”钟言在他手里找了找，都没有。
“到了时候我自然把孩子给你，这会儿孩子一出来就要哭了，哪有生这么快的。”陈竹白坐到床边，又对秦翎说，“你出去等着吧，在院里坐一坐，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小言，今日我圆了你们的美梦。”
“多谢。”秦翎拱手一拜，“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你让丫鬟们往里头端开水吧，一定要热热的。”陈竹白吩咐。秦翎便退了出去，吩咐春枝可以往里头送水了，丫鬟们急得直冒眼泪，可是进不去产房，端进去的开水都被产婆接手，再由她们捧进屋里。
屋里，陈竹白操纵一个阴兵变成的产婆接开水盆，其余的全部化作食盒。钟言躺在床上拼了命地塞吃的，两腮撑得鼓鼓，像几百年没吃饭。
“师兄你这回去哪儿了？怎么这样久？”钟言边吃边问。
“南边战火吃紧，我去了一趟，昨儿刚回来。”陈竹白和他躺在一起，疲惫地笑了笑，“你别光顾得吃，快喊。”
“哦。”钟言咽下一大口，扯着脖子喊开了，“啊！”
他这一喊，坐在门口等待的秦翎就想笑，但必须忍住，眼前还这样多的人呢。元墨和小翠站在他后头，丫鬟们焦急地等着听里头的动静，院外是柳筎和朱禹，还有何清涟和秦泠派过来的人。
陈竹白一边喂他吃饭一边看他肚子上的湿疹：“你和他说实话了？”
钟言见缝插针地惨叫两声，然后说：“说了，他说他就喜欢男妻，往后也可以少去生儿育女的苦楚。他还说我虽然骗他但也是好心。”
“他倒是挺会说，哄得你这样开心。”陈竹白很是羡慕，“慢点儿吃，一共七个食盒够你吃呢。对了，我刚刚一进院就察觉出来了，院里有马仙？”
“啊！好痛！生孩子好痛！”钟言先惨叫，然后低声说，“是白仙，刺猬，但成仙时候不久。现在我这院里可什么都有了，还有神农呢。”
“让你别管秦家的事，结果越管越深吧。”陈竹白给他拿来血酒，“院里的风水也改了？”
钟言一口气喝了半壶：“改了，这院里胎神都走了，真是凄惨。师兄，你见多识广，我想问问你一个疑难杂症，你可听说过男子无精？”
“为何这样问？”陈竹白一个激灵，“莫非秦翎他……”
“不不不，不是他。”钟言赶紧解释，“是秦烁。秦翎他虽然体弱……但……”
说着说着，钟言还脸红了，陈竹白见他这样就使劲儿捏了一把他的脸：“我还不能说他了？秦烁这病又是怎么得的？”
“这是秦烁房里人告诉我的，他是……一滴都没有。”钟言没见过的事情只好求助师兄，“怎么会这样？”
“一滴都没有？这病不对啊，没见过。”没想到连陈竹白都摇头了，思索过后说，“这会儿你还有心思想别人的事？还不快叫？”
钟言苦兮兮地被捏了两下，立马惨叫起来。“啊！好痛！谁爱生就谁去生吧！”
惨叫声让别人听着揪心，怎么听都凄惨万分，唯独不揪心的就是秦翎，但也要装作一副痛苦深沉的模样在门口正坐。就这样叫了半个时辰，秦翎有些坐不住了：“怎么这样久？需要叫这样久吗？”
“不应该吧，少奶奶又不是真生孩子。”元墨顺口就接着说了，“唉，女子真是辛苦，光是听听就觉着好难受。还好少奶奶是男儿身……”
“咳咳！”小翠连忙咳嗽制止，但是这话已经泼出去了。只见他们主子的脸慢慢地转了过来，一副震惊万分的表情看着他们。
“你怎么知道小言不是女子？”秦翎说话的功夫屋里又叫了两次。
元墨咬住舌头，马上将嘴巴捂住，完蛋了，要是让少爷知道自己是最先知道少奶奶秘密的人，会不会就要被赶出秦家了？

第160章 【阳】湿癸柳19
元墨是个从小受苦的孩子,生在中元节，家里随随便便给起了名字，一直吃不饱、穿不暖,养到四五岁就给卖了。在进秦家之前元墨好多次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自从跟了大少爷才过上好日子,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让他为了主子去死他绝不犹豫。
可现在，他觉得主子很想要掐死自己啊。
“你怎么会知道的？”秦翎活到今日最吃惊的时刻就在眼下了，比知道自己这病是被人所害还要震惊。小言的身份不该只有自己知道么？怎么元墨这么小的孩子都能看出来？
小翠已经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给元墨烧香。元墨啊，你自求多福吧,只是万万不可将我也知道的事说出去。
“这……这……”元墨平日里还觉着自己嘴皮子够用,这会儿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脑子跟不上，卡住了，想不出怎么解释自然说不出半个字来。他想要撒谎,无奈少爷太了解他，他只要眼珠子一转必定就能看透。
屋里还传出了几声惨叫，越叫，元墨就越着急，两片嘴唇动动,可始终还是说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秦翎看他这样子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这小东西一定是早早知道了,只是瞒着不说。想到这个秦翎忍不住牙根发酸,像是生喝了一瓶子陈醋,自己明明与小言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是彼此最为亲近的房里人,难道不应该头一个告诉夫君么？
就算不是头一个,也该是唯一的一个吧？怎么元墨看上去不仅知道了，说得还十分自然？
元墨彻底陷入两难，着急忙慌向小翠投去求助的目光。他这样一看，小翠也跟着慌了，怎么少爷看完了元墨又看自己了？这回可是被元墨给拉下水害惨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秦翎心里又一个疑惑，莫非他俩都知道？那也就是说，自己不是头一个，还不是头两个的其中之一？这样一排就排到第三个去了？
周围的人不少，大家都有各自的担忧和顾虑，有人担忧这孩子生不下来，有人担心这孩子真能生下来，可唯独元墨和小翠的担忧不同，他们担忧被主子扫地出门。
半晌，小翠才沉了一口气，说：“小的……小的也是听元墨说的。”
说完，她赶快看了元墨一眼，元墨那颗本来就不太精明的小脑袋瓜轰隆隆地乱响，只好独自一人面对主子的质疑目光：“这……确实是，但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说。”秦翎只想问个清楚。
但不管怎么问，他明知道这事和元墨无关，可心里头还是酸溜溜的。一想到那人和别人倾诉秘密而不和自己说，秦翎就浑身不对劲。
“好啊，你们两个早就知道，但瞒住不报，就这样高高兴兴地看着我蒙在鼓里？”他装作生气，“我看你们的月例银子是不想要了。”
“少爷明察啊，明察。”元墨晃着双手求饶，但本心里不惧怕，少爷从不是随意克扣他们的人，“小的说，一五一十地说。其实少奶奶也不是非要告诉我们，他心里是想头一个告诉您的，毕竟我们是小厮丫头，您才是他最心坎儿里的那个人。”
秦翎抿了下嘴，心里暗喜：“确实，这话不假，继续说。”
咦？这样就能哄好吗？元墨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顺着说：“少奶奶才不是要告诉我，而是因为不知如何和您开口，苦恼万分，无奈之下这才找我商量。商量此事时他也是愁眉不展，每句话都不离您，担心您知道后厌恶愤怒，又觉着舍不得您，不想再骗。”
虽然明知道元墨是哄人呢，可这话秦翎越听越舒坦，心里头微微发热，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他当真这样说？说舍不得我？”
“是了是了，少奶奶对您的那份心就算不说我们也都看在眼里，是吧？”元墨赶紧碰碰小翠。
小翠一个激灵：“是，秦家谁人不知大少奶奶最为辛苦用心，都说这是一门好亲事，直接救活了您呢！”
秦翎听完眉心有所松动，眼神不仅柔和起来，还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所有人都这样说？都知道我们夫妻琴瑟和谐？”
元墨乘胜追击：“那当然。那日少奶奶愁眉苦脸找到我，就是和我商量如何向您吐露真情，他是实在找不到人商量才找了小的，结果没过几天您就全知晓了。要不是那日刚好我在，其实少奶奶也未必会告诉我。”
“哦，这样。”秦翎想了想，又看小翠，“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也是他亲口所说？”
小翠也跟着摆手：“不是，是元墨告诉我的，这样大的事情少奶奶当然想马上和您诉说，不会到处去问。元墨这小子……他也是没有了主意才来问我，我也没有主意啊。”
屋里又发出阵阵惨叫，叫声越来越凄惨，秦翎虽然知道小言是假叫喊，可听着也会揪心。他再回过头，一下两下敲着元墨的脑袋：“人不大，主意倒是挺大，往后少奶奶再和你们说什么心事，你们一定要快快地告诉我。否则我就要拿你们出气了，往后再也别想吃山楂葫芦，再也别想用他亲手缝制的香囊。”
“嘿嘿，小的明白，以后一定办到！”元墨揉着脑袋说，和小翠对上眼神，心里不仅没轻松反而更提心吊胆了。完了完了，他们可比少爷先知道少奶奶不是人，将来还会有一场教训。
房里，钟言叫得嗓子都干哑了，叫一声喝一口血酒，时不时停下歇一歇。歇着的时候他就听师兄讲故事，讲他没去过的南边以及海的一边。
“世间太大了，真的，外头太大了。”陈竹白摸着钟言的头发倾诉，眼睛闪烁着光彩，“海比咱们见过的任何一条河流都要广阔，不知道海的另外一边是什么样，会不会就是神仙或者灵兽的境地？我还见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山，我站在山脚下头，突然之间就很想上去看看。”
钟言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色。
“小言，你我真应该出去看看，我这回回来就在想，咱们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了。”陈竹白看上去很高兴，“秦宅虽大，但也比不上咱们陈府，可陈府再大也比不上外头。咱们不该被困在秦宅、陈府里头，去外面自由自在才好。”
钟言忘了喊痛，其实这些话师兄曾经也说过。几年前他曾经那样开心地告诉自己他要上京去瞧瞧，还说那人要带他去西玉湖。只是这份开心只停留了几天，那人只是随口说说，师兄也没再提起。
“等最后的这场仗打完了，咱们就出去玩儿吧，或周游各处，或隐居深山，或到另外一个地方闯一番天地，只要你我在一块儿就好，再也不为了别人烦恼。”陈竹白自说自话，因为他知道带不走师弟。秦翎不走，钟言就长长久久地困在秦家里头了，可秦翎若是走了，钟言恐怕也走不出去。
钟言一时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喊叫声断断续续地叫了两个时辰，雨势由小变大，慢慢又下起来了。秦翎见门口还有人在，便命元墨和小翠将柳筎、朱禹以及传话的人请到了偏室，上了热茶。
柳筎和童花坐在一块儿，脸色比墙色还白。童花忍不住问：“二少奶奶身体不适？”
“不是。”柳筎摇摇头，每次听钟言那边有声音她都坐立难安，“怎么要生这么久啊？”
“这……我也不懂，但想必要经历一段时间的痛楚。”童花看了看她的脸色，“您怎么了？”
柳筎握着温热的茶杯取暖：“你不知道，我有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就是死在了这上面，她生产不顺，伤口总不能好，体质过虚最后死在了月子里。”
童花点了下头，她说的是柳三小姐。
“真不知道钟言她干嘛闯这一趟鬼门关。”柳筎看着像说姐姐又像说钟言，“你瞧，朱禹一直在呢，他是秦守业的人。”
“这我知道。”童花也打听过院里的事。
“他在，就是秦守业的眼目耳朵在，他怕钟言生得不好，也防着钟言从外头抱养，假称亲自生产。秦守业一直没真正放下心来，他巴不得朱禹亲眼瞧钟言生才能相信孩子是秦家骨肉。可就算亲眼瞧了，秦守业将来也不会对这孩子用心，更不会相认。”柳筎已经看透了宅子里的人情世故，“何清涟和秦瑶的人也在，我信秦瑶是真心关爱长嫂，可何清涟就不一定了。她心里只有秦烁和秦泠，秦翎到底不是她所生。”
童花支支吾吾地说：“您和我说这些，我也帮不上什么。”
“我没让你帮，我谁也指不上，只是叫你小心罢了。在秦家一定要小心，否则丢了小命。”柳筎将周围看了又看，还好，柳家的人伸不了这样长的手，没法在这里作怪。
由于下雨的缘故，院里的凉意丝丝堆积逐渐成势，倒不觉得像盛夏之日了。除了冷，院里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重，春枝、夏露负责烧水，秋谷和冬华负责点香熏香。自来女人生产的院落都有极大的腥气，所以才会多多采花，甚至在被子上撒花，并且不让男子入内。一盆一盆热水递进去，再由产婆们递出来，干净透亮的水就变成了一盆盆的血水。
香点得更多了，但仍旧压不住血腥。
钟言的叫声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频繁有力了，逐渐变成了气若悬丝，断断续续。秦翎坐在轮子椅上，时不时站起来，时不时焦急坐下，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儿往外冒。元墨和小翠想劝，少奶奶并非真正生产，只是假装，可是不管怎么劝少爷还是跟着揪心。
“唉，你们听听。”秦翎听不得这些，好似小言在里头受刑，“嗓子都喊哑了。”
钟言确实快把嗓子喊哑，不仅嗓子痛，这会儿还被陈竹白拎起来在屋里小步跑，跑完还要跳跳。他汗水淋漓，发丝贴住额头和脖颈，不解地看着陈竹白：“师兄，我跑够了吗？我跑什么啊……”
“我怕你演不出来，只能出此下策。”陈竹白倒是在床上躺着，“女子生产所耗费的精力、体力那是无法想象的，你没经历过就别想着装出来。你连我都骗不过去，怎么能骗过别人？”
“我躺着装装难受不就行了嘛？”钟言跑跑停停，喘几口气之后哼哼两声叫外头知道。
“你没受那极致的疼，就装不出来那份苦，不是男子亲自生，终归无法感同身受，只能用着法子逼你。但这还比不上产妇所受的十分之一呢。”陈竹白挥了挥手，“再跑，再跳，到你两眼翻白浑身无力为止。”
钟言咬了咬牙，只能低头继续，任由汗如雨下。
半个时辰之后钟言躺回床上，全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微微颤抖的双腿能动。他的中衣被汗水泡湿，而且一看就不是用水泼出来的，而是实打实出了汗。陈竹白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挥手将身边跟着的一个阴兵显了形，让阴兵变成产婆出去端热水，而一直忙着的那位产婆则到了床边。
钟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眯着眼睛瞧了瞧。方才只顾着吃和动，根本没走心，这下看出了不对劲来。
“师兄，这是……”钟言气若悬丝地问。
“棺材子。”陈竹白叹了一口气，“闹兵灾，孩子的娘亲已经走了，孩子命中就是棺材子，我给他找个好人家。”
站在他们旁边的产婆褪去正常人的模样和脸色，已经没了气息。她的面庞十分年轻，肤色铁青，嘴唇黑紫，短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具站着的死尸，陈竹白解开她的衣裳，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符咒，肚子高高挺起，爬满了早已变黑的血管。
而这血管和撑薄的皮肤下头，有什么东西还在动。
“我是在回来的路上偶然遇见她的，她临死之前托付给我，让我舍母救子，哪怕破开她的肚子也要给孩子一条生路。我答应她了，所以才急着带她回来。”陈竹白在女尸的肚子上划了一道，里头挤出一个透明的水球来，便是女尸的宫体。里头的胎儿不像足月的大小，同样奄奄一息。
“这孩子八字硬，棺材子也不能交给旁人来养，给你们最合适。”陈竹白在宫体上一划，先是涌出了羊水，然后才是不出声的胎儿。母死子生，八字命硬，棺材子自来就是不吉的象征，旁人养会出大事。
“从此之后这孩子就是你和秦翎的了，我也算圆了他娘亲最后的心愿，让他娘亲瞑目走好。”陈竹白握着孩子的双腿将他倒着拎起，用力在他皱巴巴的后背上一拍。只见孩子吐出一口水后咳嗽几声，随后大声地哇哇哭开了。
哭声响亮，哭在已经死去的娘亲身边又实属凄凉，钟言连抬手臂的力气都用不出来，还是陈竹白将孩子裹好，放到了他的身边。
“好好养着吧。”陈竹白弯下腰摸了摸师弟的额头，又亲了亲师弟的脸蛋，心疼他在秦家受累受苦。
一声啼哭伴随着落日而下，将院里的人都哭醒了，秦翎一下子站了起来，明明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可是却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泪。元墨和小翠也跟着高兴，连忙跪下给主子磕头祝贺，春枝带着三个妹妹在院里烧着香，一下子也跪下了，谢老天保佑。
而偏室里的人也全部站了起来，柳筎听到哭声的刹那心口一松，童花则悄悄地抹着眼泪。朱禹等了好几个时辰，期间一直没有说过话，也没有喝过茶，这会儿他掸了掸袖子，先对着前来报喜的丫鬟说了句：“恭喜大少爷，恭喜大少奶奶。”
而后顿了顿，又说：“在下奉命前来，还请前去通报一声，能否让在下看看孩子再走。不知是男是女？”
春枝高兴起来像是枝头上一朵小花，一边跑一边说：“还不知道呢，产婆说大少奶奶体力虚透，这会儿正躺着歇息，小主子是男是女都没来得及说呢！”
“这……”朱禹跟着她往前一步，又差点儿被院里的血腥气熏回来。哪怕点了再多的香，这味道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完全遮住。正当他再跟上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不少人，其中就有秦家的二夫人何清涟。
“二夫人。”朱禹马上停住脚步，“您怎么来了？”
“听说这边生了，我过来瞧瞧。”何清涟点了点头，扭脸瞧见了柳筎，“你怎么也在？你身子不好，应该早早回去歇息。”
“担心长嫂，所以过来了。”柳筎低着头说，在何清涟面前她仍旧是那个话不多的儿媳，怎么看都是温顺柔和的。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何清涟劝了她两句，又和朱禹对了对眼色。朱禹一看便明白了，二夫人也是来确定这孩子是不是亲生。
“你一直在院里守着？”何清涟问。
朱禹回答：“是，一直在偏室，院里除了产婆没进来其余的人。”
“我知道了。”何清涟看了他一眼，扭头对柳筎说，“走，咱们进去瞧瞧吧。”
此时此刻，秦翎的睡房里已经站了许多人，八个产婆都在忙，没有一个闲着的。钟言也终于明白师兄为何让他耗费体力，生产的经历他没体会过，确实装不出来。但这会儿他别说笑了，连摆个表情都懒得弄，只是孩子在臂弯里头一直哭，哭得他心里难受。
“少奶奶可不能哭啊。”秋谷和冬华早早进来帮忙，拿干净的布小心擦拭钟言的眼尾，“这时候可不能哭，月子里头哭不容易好，眼睛会坏掉。”
“嗯。”钟言小声回应，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想，他可能是在替这孩子的亲娘掉眼泪吧。
秦翎这时候还不能进来，仍旧带着元墨在外头坐等，瞧见了何清涟和柳筎赶紧站起：“给二娘请安。弟妹怎么还没回去？”
“恭喜大哥。”柳筎先说，“长嫂如何了？”
“受了大累，这会儿起不来。”秦翎心疼地说。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何清涟关心这个。
秦翎还没开口，元墨噗通一下子在后头跪下了：“恭喜二夫人喜得长孙！小主子哭声响亮！”
“男孩儿？”何清涟也听着里头有哭声，声音确实不小。柳筎在后头深吸了一口气，是个男孩儿？这可糟糕，柳家一定会想尽办法害这个嫡长孙。
秦翎也是刚刚听说，脸上有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和生疏：“是，产婆说是男孩儿，这会儿她们还在里头收拾，暂时不让我进去看小言和孩子。”
“那我替你进去看看吧。”何清涟说。秦翎让开一步，他没有立场不让她进去，等到何清涟进屋后柳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恭喜，这回钟言能在秦家站住了。”
秦翎却摇了摇头：“站不站住都不要紧，我们不在意这个。”
“你是正经长子，你当然不在意，她不能不在意。”柳筎劝他，周围人多，她快快地说，“你们要看好这个孩子，千万别撒手，柳家的人多。”
“多谢。”秦翎重重地点了下头。
屋里，血腥气仍旧没散开，哪怕窗子已经打开了也没有用。何清涟一进屋就瞧见了盆里的血迹，还有沾着鲜红的剪刀、白布。看着确实是刚生产完，但她还是问了问身边的产婆：“你们大少奶奶如何了？”
“回夫人，这会儿没力气说话，小公子是早产，也需要好好歇息。”陈竹白装扮成产婆，“只是有一事……大少奶奶是偶然发动，孩子不足月，大人的身子也没准备好，故而奶水不足。还请府上快快去找奶妈妈吧。”
“这是应该的，奶妈妈我已经派人去安排了。”何清涟往前走了两步，一眼看到了虚弱至极的钟言以及旁边皱巴巴的婴孩。她仔细盯住那孩子，作为生育过的人她自然知道刚出生的孩子什么模样。
看那样子，确确实实刚出母体，而且月份不足，脸色有些发青。
但看到这里，何清涟也不能完全相信，转身问道：“喜坑的位置找好了吗？要埋的东西在哪里？”
“在这儿。”陈竹白端过一个盆，已经用红布盖上了，他稍稍掀开一角，里头就是女尸肚子里的胎盘，“这东西已经被大少奶奶生下，只等埋入喜坑。”
何清涟快速地扫了一眼，确实是，孩子抱来了也不能算数，有这个才能证实孩子是刚刚出来的。看来是自己多想了，秦翎确实可以有孩子。
陈竹白将木盆重新盖好，别人能想到的他也替师弟想到了，光抱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不足以让别人相信，什么都有才可以。正当他转身把木盆放回去的时候，一股很奇怪的感觉擦过心头，他快速地看向窗口，只见一只白色的大猫一晃而过。

第161章 【阳】湿癸柳20
那只猫是……陈竹白多看了两眼,心里有个隐隐不安的念头。但眼下的大事还没办完，他也不能直接追杀出去。
钟言慢慢才缓过来，只是两腿酸得不停发抖,倒是不必假装,任谁一看都知道他方才受累。孩子一直在旁边哭,怎么哄都不行，他根本不懂如何去哄，只能看着他发呆。
何清涟仍旧观察着钟言的一举一动，她到现在还是没能完全放下疑心。而钟言的反应也不像是刚刚生产完,怎么连抱都不抱一下？
还是说，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何清涟站在几步之外,重新审视着床上的母子。
钟言的泪水还在往下流,他没经历那些磨难，所以也不敢说自己真的产生了养育之情，只是觉着这孩子怎么这样可怜。眼前忽然间变得黑暗起来,周围血腥气扑鼻，钟言看不清楚眼前的路，只觉得脚下黏腻。
一不小心他踩到了什么东西，差点又要跌倒了。这回他很机灵，一把揪住身边的人,直接抱了上去。
“先不要睁眼。”那人开口。钟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双眼被他的手捂住了，所以才看不清。
“有什么我不能看的？”钟言小心翼翼往前迈步,“你一走好多年,我都长了一头多了,你怎么还管东管西？”
尽管看不见,可钟言又不傻,四周的气味他闻都能闻出来是什么,无非就是乱葬岗。血腥气异常浓重，钟言轻轻地拨开那只手，他已经不是曾经胆小无知的小饿鬼了，几百个死人算什么。
那只手也只能无奈地拿下去，惨状立马呈现。除了身边人，眼前全部都是死人，尸首形状古怪，每一具都长出了浓厚的白毛。
“怎么会这样！”饶是钟言不怕，但他也没见过。
“有一只旱魃出来了。”身边的人摇了摇头，“人世苦难重重，竟然让那东西出世了。”
几百具白毛尸躺在干裂的土地上，两只手佝偻着向天抓取，连眼球里都长出了白毛。钟言迈过一具，问：“他们都死了，咱们是来捉拿旱魃的？那东西我能吃吗？”
“你已经长大，要学会不能什么都往嘴里塞，我让你吃的东西才可以咽下。那只旱魃已经离开此地，自然有人去捉拿，今日我来只为了超度亡魂，为这些可怜人。”那人的手里攥着一串朱红色的佛珠，钟言却十分不懂了。人都死了还要超度？这和尚也太慈悲了。
虽然自己已经不再乱开杀戒，但还是不明白这人的佛心从哪里来的。但让钟言打道回府也不可能，他就喜欢跟着他，喜欢看他拿自己无可奈何又必须背着自己上山。
走着走着，两人听到一声微弱的哭声，钟言立马鬼形毕露，这地方还有哭声必然不会是活人。他极为凶狠地杀到哭声的面前，可眼前并没有他想象的尸变，反而是一个腹部高挺的白毛女尸的肚子在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钟言伸手想要将她一爪刺穿，万万不能让这东西也变成旱魃。没想到手腕一下子被人轻易地捏住，再也挣扎不动。
“先别急着动手。”身后的人拦住了他。
“哼，我还以为你又要骂我滥杀无辜呢。”钟言甩了甩手腕，听话地收了回去。
“你已经读遍了藏经阁的经书，早就没了滥杀无辜的蛮戾。就算世上的人都相信你会滥杀无辜，我信你不会。”那人说完便蹲下了，没瞧见钟言得意的表情。钟言的嘴角偷偷翘起来，不再是平日里往下耷拉着，一脸谁都欠他一条命似的。他在死人堆里偷笑，只为了一个人的褒奖。
“哼，话别说得这么满，说不定我还是会动手。”但这份窃喜他不打算让别人知道，于是装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样子。谁知那人蹲下后就没再说话，反而不断地转着手里的佛珠，好似有大事发生。
圆润的佛珠在他掌心里一滑而过，周围哭声停止。
“转过去。”那人回过头说。
“转什么啊？不就是死人，我又不是没见过……”钟言不情不愿地转了回去，看不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念经的声音朝他飘来，低沉却有力量，好似佛经上的每一个字都有着无法比拟的沉重。而在这诵经的声音当中还掺杂着另外一种，像切开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就是微弱的哭声。钟言吃惊地回过头去，白毛女尸身上的大部分长毛已经染成了暗红，凝固的血块沾在毛上，说明她已经死了很久。但是在这全是死尸的地方居然还有活口。活口就在那人的怀抱当中，被他用僧袍裹住，又瘦又小，看上去不比野猫大多少。
但那不是野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孩。钟言对孩子毫无情感，只觉得吵闹，忽然那人把孩子递过来让他抱一抱，他不情愿地接到手里，比起抱着，他更想把孩子丢在脚下不管。
“你瞧，如今你又修成功德一件，救了这孩子一命。这是棺材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来把他放在寺里养大便好。”那人轻轻地点了下钟言的额头。
钟言一愣：“我没有救他。”
“你听见了他的哭声，但是你并没有一味杀戮，这就是你救了的。善心已在你心中深种，只等发芽结果。”那人又在他额头上一点，“如此，你便和天下恶鬼不同了，将来自有你一番天地。”
“谁要天地啊，天地又不管饱……”钟言别别扭扭地说，低头一瞧，孩子的小脸着实可怜，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于是才试着哄了哄他，但仍旧不觉得这个棺材子可以活得下去。
孩子的哭声将钟言眼前的尸山打散，眼前再也没有白毛的尸首，只是血腥气更加浓郁了。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来，将孩子搂在了怀里。
所以，现在的自己，是一个修得善果的人了吗？
钟言不知道为何这样想，却不由自主地这样想。孩子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还没有好好擦干净，别人可能闻不出来，但钟言能嗅出他身上有着他娘亲的腐败味。将来他就是自己和秦翎的了，会作为秦家大少爷的长子活下去，再也不必忍饥挨饿，四处逃难。
“别怕。”钟言碰了碰他的脸蛋，像是看到了他将来一路艰险的一生。虽然衣食不缺，但周围险恶。
这一幕刚好被何清涟看到，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同时微红了眼眶。
“多安排些人，好好照顾你们大少奶奶，坐月子要当心，不要落下什么病。”最终她转过了身，吩咐产婆们细细照看。
秦翎一直在外头等着，他和元墨同样焦急。时不时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显然是在选奶妈妈，所以元墨时不时垫脚往里头看，虽然明知道瞧不见大人和小主子，但总归心里高兴。秦翎就更不用说了，一边坐等一边翻看诗书。
“孩子来得太着急了，我竟然没想好起名字，我真是无用。”秦翎骂着自己，时不时问问元墨，“这两个字如何？”
元墨高兴地咧开嘴笑：“您问我不作数啊，这事得问问少奶奶。还有还有，小主子的名问不问老爷啊，家谱上不上？”
“我爹……我爹自然是不认他，想必也不会让他上家谱，更不会给他起名。”秦翎已经完全看开，曾经他很看重这些，但如今他觉着身外之物轻如鸿毛，“不碍事的，我爹不起名字，我来起，孩子将来跟着我和小言，不沾秦家的家业也能过得很好。我不会委屈了他。”
元墨狠狠点头：“行，那您给小主子起个好听的！”
两人正说话，春枝忽然出来说可以进入了。秦翎马上站起身来，先用温水洗了手才进去。屋里为了通风开了窗，沉香温温地点着，明明是夏季可还是点了一小盆炭火。
钟言刚能坐起来，师兄正在旁边选奶妈，已经为孩子找好了两位。秦翎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拉住了钟言的双手，一时间竟然哽咽了。
“你干什么啊……”钟言被他吓一跳，自己只是装作生产，按照师兄的话来说，女子生产的痛苦自己不及十分之一。
秦翎也不知为何这样难过，连忙说：“听你喊了好久，嗓子疼不疼？”
“不疼，歇一晚上就好。”钟言赶紧把孩子递给他，悄悄耳语，“孩子是师兄藏在产婆身上带进来的，爹娘都没了，家里只剩下这一个了，往后咱们当自己的骨肉养育，不辜负他娘亲辛苦怀胎十月。”
小小的婴孩被塞到怀抱里，秦翎还不知道要如何抱他，只觉得小得过分了。他抱过出生不久的三弟，也抱过百天的小妹，可是都比这孩子要大，要壮实。这个着实太虚弱，身上的温度也不够。
“他好凉啊。”秦翎忍不住说，用自己的手焐热孩子的手，“怎么会这样？”
“早产，不足月，都是这样的，得让奶妈好好喂养，能活到百天就算无事了。”钟言靠在秦翎肩上，“他叫什么啊？还没起名字呢。”
窗外点灯，丝丝缕缕的灯光从窗棂缝隙钻入，和沉香对撞。外头吹着清爽的风，连同雨水打在竹林上的声音都好听了，秦翎抱着孩子，支着并不强壮的肩头给小言靠住，忽然有感而发：“就叫秦逸吧，一生安逸，平安无事。”
“秦逸？”钟言倒是没想到这名字如此随便就起了，但取得很好，“好，他必定一生安逸，平安无事。”
陈竹白也在这时选好了两位奶妈妈，回过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一下子很是触动。看来师弟终归比自己的运气好，找到了相守之人。可是他又替师弟害怕，他们只能相守几十年，凡人的命在他们眼中一眼便看到了头。
折腾到了晚上，孩子才终于喝上了奶妈妈的奶水。秦烁和秦泠的礼也到了，院里一下堆得没地方落脚。秦瑶的礼是她亲自送来的，一瞧见钟言她就掉眼泪，哭到拉着手说不出话。钟言劝了她好半天，好歹才给劝住。
以前无人在意的院落更加热闹了，最早就是秦翎和元墨住，带着一个没人提携的小丫鬟，后来成了亲有了少奶奶，又多了四个大丫鬟和小花农。这会儿多了一位小公子，连带着三位奶妈妈住在偏室里头，哪怕夜晚也是灯火通明，瞧着就让人心安。
但还有别人不知道的，院里还多了一只小白仙。钟言已经能下床了，趁着丫鬟们不注意，先把贡品摆上。回屋时孩子刚送回来，吃饱喝足后他确实安逸许多，在襁褓里头睡着了。
“师兄，你真准备留下来啊？”钟言将其中一位奶妈妈请到了屋里。
陈竹白摘掉面具，说：“我肯定不能长久地留下来，但这会儿是最危险的时候，我怕你应付不了。两位奶妈妈我瞧着没什么问题，我帮你看住一阵子再走。”
“还是你疼我，那以后你能不能永远不走了？”钟言和他撒娇，不认识那位将军之前他们天天在一起，都是那人非要打仗，引起世间纷争不断。
“我留在你这儿像什么话，再说我还有事在身。”陈竹白捏了捏他的脸蛋。
“又有什么大事？”钟言抱怨了两句，肯定又是带兵出去。陈竹白沉默不语，静了半晌才说：“这回是最后一次了，再这样打打杀杀下去，百姓要苦死了。”
“那还不如干脆把他杀了呢，战乱因他而起，也要因他而终。等孩子百天之后我就动手，必要取他首级。”钟言刚说完，秦翎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件婴孩的衣裳，还有一床小被子。
瞧见陈竹白的脸他先是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原来家兄还没走，这样便好了，你留在这里就多个人陪陪小言。”
“我只是借住一阵。”陈竹白先把□□戴上，“你手里拿着什么？”
“是丫鬟们之前做的衣裳，她们想着这会儿就能用上，都用开水煮过。”秦翎拿着两件，还有一个老虎头的小帽子，又指了指被子，“这是小妹给的，自打小言有了身孕她就让她的乳娘做了百家被，是取百位婴孩用过的小被子上的布料缝制，图个好意头。”
“放下吧，一会儿给换上。你们可要精心啊，如今秦逸就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肉，还没有自保的能力。”陈竹白说，“比方柳家……”
“我不会让柳家的人有机会下手。”钟言说。
“你是不想，但不可能万事都防。”陈竹白打了个哈欠，每次征战回归他都分外憔悴，“我困了，先去睡一觉。你们好好照顾，夜里他哭醒了就是饿了，有奶妈照料。”
师兄一走，元墨和小翠连忙钻了进来，两个人争着要看小主子。
“我看看我看看。”元墨绕着圈地找机会，好不容易看到了，“啊，长得真小！还不如灶台上的蒸锅大！”
“你懂什么！”小翠白了他一眼，“将来长得比你还高。”
“是了是了，将来必定会。小主子天庭饱满，是最有福气的人。”元墨连忙改口，“只是……晚上他饿了怎么办？奶妈妈能醒吗？”
秦翎抱着孩子说：“奶妈妈她们辛苦，所以不能苛待，赏银不说，她们的月例银子也要加倍。这是用人之道，我懂。”
小翠想了想，说：“那正好，晚上我和元墨也跟着起来，帮忙看着。”
“到时候再说吧，我也得跟着起来。”钟言心里很踏实，有这么多人在呢，孩子一定不会出事。
往常床边没有小睡床，这会儿已经多了一个悬起来的竹编摇篮，是张开没事儿的时候做出来的。屋里安静下来，钟言将孩子放进去，时不时摸摸他还有没有鼻息：“唉，小孩儿的鼻息就是这样弱，我总以为他没气儿了。”
“不会的，我们的孩子八字硬，他会好好长大，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秦翎看看小言，又看看小小的秦逸，头一回有了奢望。他如今懂得为何有人要追求长生不老、久久不死，只因为不舍得人间，又有太多的放不下，舍不掉。
两人聊着孩子，躺在床上也不觉着困，这是他们头一回为一个小小生命做打算，处处都是新鲜。钟言想让秦逸将来好好研习诗书，变成秦翎这样的读书之人，可秦翎又说愿意让孩子学学护身的功夫，最好也学些奇门异术，免得像自己被人坑害。
钟言却摇头，不想秦逸长大沾上这些。这东西邪门儿，不沾的时候也不会找上门，一旦沾了，往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聊着聊着就过了二更，结果他们刚闭上眼睛，孩子哭了。
他们先是一愣，并不熟悉半夜被孩子闹醒的感受，连忙披上衣裳就让元墨和翠儿唤奶妈妈起来。奶妈妈将秦逸抱走喂奶，翠儿一步不离地跟着，盯着，钟言这时候去了另外一边的偏室，刚好和正要出门的陈竹白撞在一起。
“师兄你去哪儿？”钟言一把抓住他，怕他离开，“你别走。”
“我不走，我只是去探探夜间的秦宅，一直没机会一探究竟。”陈竹白强打着精神说，“实不相瞒，我今日在你窗前看到一只白猫，不大对劲。”
“白猫？糟了，我就知道这东西不对。”钟言索性跟他一起，“我还想去探探曹良。”
“那好，你我一起同去，彼此也有个照应。”陈竹白当然不放心将院子直接空给别人，转手唤出五位阴兵镇守。钟言回去和秦翎说了一下，这才跟着师兄出来，两人双双跳上墙檐，一个比一个灵巧。
这可比带着元墨出行舒坦多了，带着元墨时钟言得拽着他，但是跟着师兄时，被拽的那个人就变成了自己。
“师兄，还有一件事我颇为在意，秦宅中有个三源鬼我还没找出来。”快到曹良的院落了，钟言越走越快，“这东西怎么找？”
“三源鬼是咱们翻不出来的东西，除非他愿意现身，不然哪怕和咱们打个照面都毫无知觉。”陈竹白带着钟言跳下墙檐，两只鬼影贴着墙边前进。
钟言一时痛恨：“就没有法子能治他们吗？往后碰上我岂不是要死在三源鬼的手里？”
“法子？你要知道世间万物相克，就好比女娲、神农、神算，三源鬼也有他们自己的克星，就是他们彼此。”陈竹白快快地说，“前头就是你说的曹良住处？”
“是，就是这里。”钟言先一步走了过去，刚进院门就闻到了不对劲，“怎么有血腥味？不好……”
两人一对视就知道出了大事，一前一后落入院中。曹良住处的房门紧闭，陈竹白唤出阴兵推门而入，门一开，就看到了曹良的尸首倒在地上。
他的脖子被人割开，已经放血而死。
“晚了一步。”陈竹白摇头，“他被人灭口了！”
而秦翎的院落里这时候也多了好几个人影，人影从墙边贴近，慢慢朝着房子而去。

第162章 【阳】湿癸柳21
孩子的哭声让秦翎坐如针毡,不停地问：“不是已经喝了奶么？为何还会哭成这样？”
春枝是丫鬟里头年龄最大的，这些事也懂些：“回少爷，小主子哭不一定是饿了,吃饱了也哭。”
“吃饱了也哭？”秦翎摇了摇头,“难怪,从前人都说只有自己做了爹娘才知道那份辛苦，吃也会哭，不吃也会哭，如此反复,恐怕要一两年才睡整觉。”
元墨赶紧说：“我老家的村子里都说多哭是好事，不哭的话可能是体弱。小主子虽然早产可哭得挺好,一会儿就给您抱回来。”
“嗯,等喂完了奶水，你们快让奶妈妈去睡，小逸由我来哄。”秦翎站了起来,为了能哄好孩子还特意多喝两杯热茶。
小翠身在偏室，陪着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年龄大她三岁的冬华姐姐。两个人都是未出嫁的小姑娘，不懂这些，但还是用心和奶妈妈学,喝了奶水还要拍拍。她们不敢掉以轻心，小翠是秦翎身边的人自然明白处境,这会儿连冬华都知道小主子的命多少人看着眼红。
“好了,可以抱回去了。”奶妈妈又给孩子换了尿布,擦得干干净净的,亲手把小公子给了冬华,“千万给抱好了。”
小翠在旁边说：“辛苦您了,少爷和少奶奶说赏银和月例银子都加倍。”
“多谢大少爷和少奶奶。”奶妈妈赶紧道谢，原本还以为让她们来是为了给二少奶奶预备，没想到大少奶奶这边缺得厉害。小翠和冬华给小主子戴了一顶柔软的虎头帽，看着虎头虎脑，也取个虎虎生风的好兆头，希望他像小老虎一样百毒不侵，身子强壮。
两人谢过奶妈妈就赶紧走了，奶妈妈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同样担心这孩子不好活。民间有话，七活八不活，便是怀胎七月生下的容易活，可再多一个月的，怀胎八月生下的，不知为何就不容易活了。
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九月，显然就是八月里，就属于不好活。但方才看着那孩子，又觉着他命大、命硬。
“没准儿啊，将来是个有大福气的孩子呢，希望吧。”奶妈妈上了床，翻身时和对床的人说了一句。对床上躺着的也是一位奶妈妈，只不过没有吭声，她侧躺着闭着眼睛，嘴唇隐隐发黑。
秦翎终于抱到了孩子，从小翠和冬华那里学了一招，轻轻地拍着秦逸的后背。实在是轻得不得了，孩子也太小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就有他一个手掌那么宽，真担心他活不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咱们一起等着小言，他就快要回来了。”秦翎抱着他到窗边去看，“你快长大，长大之后他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小翠和元墨听完直笑：“少爷，您这也太心急了，刚出生就催着长大，哪有您这样当爹的？”
当爹了？秦翎总是找不到真实的感受，可又确确实实当上了。他立马正色道：“是了，往后我也得以身作则，拿出一副当爹的模样来。等他长大我可以教他读书作诗，但他若是不喜欢我也不想逼他。小言不喜欢写字，想必小逸会更像他一点，说不定也不喜欢……”
不知不觉间秦翎已经把秦逸当成了他们两人的，明知道没有骨血关系，却还觉着孩子长大会更像小言。忽然外头起风了，几滴雨水好似如约而至飘落院中，秦翎赶快将孩子抱到床边，叮嘱小翠：“关上窗吧，这会儿屋里没有气味可散，留着一道窗缝我能看到门口就好。”
“是。”小翠将窗口关上，但留了一道缝隙，给大少爷看少奶奶回来的路。
梅兰竹菊，这是窗上的雕绘，秦翎一向最爱这四样，特别是青竹。这会儿青竹面对夜雨，依稀能看出屋里点着蜡烛，显然等人回归。不知不觉间，黑色的身影从屋檐悄然落下，脚下无声，他们朝着那扇青竹窗而去，蒙着脸，穿着漆黑的夜行衣，谁也看不出他们的面貌。
屋里还有说话声，听上去其乐融融，几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根细细的竹管。刚好，眼前的窗子留着一道缝儿，正中下怀。
那人蹲在窗下，刚把竹管伸向窗缝，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似有一整块冰贴在了他们的后头。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去，但是什么都没有。
怪了，怎么会有忽然变冷的幻觉？拿竹管的那人晃了晃脑袋，再次看向房内，身体却止不住地紧张起来，就仿佛周围有许许多多双眼睛在瞪着他们。这种感觉太阴冷，他们明明是狩猎的猎人，一下子变成了别人眼里的猎物，阴风夹杂着一股泥土气息直冲天灵盖，想要忽视都不行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人再次回头，没看到什么人，只看到后头的树上站着几只大鸟。
鸟？这么晚了怎么会有鸟？几人盯紧背后，却不约而同被那些鸟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树像是新种下的，很高大，树下开着些不值钱的野花，晚上看红红白白零星几点。他们再抬头往上看，手里的竹管怎么都拿不住，掉在了他们的脚边。
树上哪有什么鸟，而是倒挂的人。
同时间，钟言和陈竹白还在曹良的住处搜寻，但是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出来。他死得太过突然，大概就和他们差一炷香的功夫，钟言从他外翻的伤口判断杀他的人必定是他认识的，不是派杀手来，因为杀得太过利索。
以曹良的心性，他能在秦家蛰伏多年就说明他足够耐心又足够精明，万万不会随随便便就叫人杀了。钟言只恨自己来晚一步，否则必定能问出什么。
“你说他曾经和何清涟私会？”陈竹白翻着屋里的抽屉，希望能找到些只言片语。
“是。起初我以为他是何清涟的青梅竹马潘曲星，以为何清涟和他有牵扯不断的关系，结果……”钟言将曹良的尸首翻过来，撕开衣裳，“他背后没有胎记一类，对不上这人。”
“潘曲星？会不会是你怀疑错了？说不定何清涟当真对秦守业有情呢。”陈竹白虽然这样说，但也没有完全相信，“潘曲星这边我会继续查，你不方便离开秦家，外头得有自己的人。”
钟言嗯嗯两声，有师兄在他仿佛就有了底气。“你也觉着这事会有潘曲星有关？”
“人情世故罢了，我今日瞧着何清涟，她不像是完全无情无义之人，但若她有情有义这背后就难办了，人都逃不过一个情字。”陈竹白最后翻完了书案，“曹良这根钉子藏得够久，一下子断了，柳家肯定会找其他人和柳筎说上话，说不定那人就是真凶。”
巧了，钟言也想到了这一点，正当他准备处理曹良的尸首时发现师兄的脸色一白，紧接着就被陈竹白抓住手腕。
“院子里有动静，走！”
陈竹白将钟言拉住，两人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曹良的住处，犹如魑魅在夜间游行。两人不浪费功夫得回到了院里，钟言已经红了双眼，这会儿谁要杀秦翎和秦逸他都不会再手软了。
可是一进院门，那温暖的烛火还点着，窗里还有轻轻的说话声。人影透过他和秦翎的小窗，能看出里头的人是秦翎和元墨、小翠。奶妈妈的偏室暗着，大丫鬟们的厢房亮着，四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聊着，可能手里还忙着针线活儿。
童花呼呼大睡，白仙的贡品已经吃得精光，这一切都是钟言最为熟悉的，唯独院里多了几具死尸。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要动手了，真不知道我把这孩子带来是福还是祸，落地头一晚就有人要他的命。”陈竹白走向死尸，扭过头说，“别说，秦逸这命数倒像是秦翎，总有人想方设法要杀他，真是一家人一家门，一条船上的蚂蚱。”
“师兄你别逗我了，我都愁死了。”钟言在师兄面前嘀咕，对外人可不敢表现出力不从心。地上的死尸早就呈现出僵硬之态，五官扭曲甚是瘆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活活吓死。
陈竹白蹲下捡起一个竹管，只是闻了闻：“迷魂香。”
“是谁家的人？”钟言在尸首上面寻找，“八成是柳家的。”
“我也觉着是。他们身上没有护身法器，也没有逃离的法术，显然不懂奇门道法，都是些常人之躯。”陈竹白叹气，“怪我的阴兵下手不留余地，应该留下一个当作活口来拷问。”
“拷问也问不出什么，柳家能找到的人说不定都是死士。”钟言掀开他们的面罩，有几个是陌生面孔，但是其中一个非常眼熟。
“这人我见过，他是秦家的花农。”钟言明白柳筎为何特意前来提醒，柳家的人可真多啊。柳老爷无儿无女，却想尽法子妄图吞吃其他人家的家业，这背后没有高人指点钟言万万不能相信。
“看来往后咱们更要多多小心了。”陈竹白将那些尸首推给钟言，“你饿不饿？”
钟言的肚子咕叽咕叽直叫，他就没有不饿的时候。
“吃点脏器就好，皮肉骨头就不要了。我先进屋，你吃饱了进来。”陈竹白就知道他肚子饿才这样说，心疼师弟时时刻刻承受煎熬。他拿着竹管先回了屋，一进屋就觉着有点头晕，摇摇头之后才镇定住。
是师弟房里的高僧尸骨闹的，那东西天生就克鬼邪，连自己都逃不过去，不能靠近。他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秦翎一个人出来了，先送上热茶一杯：“辛苦大哥。”
“谁是你大哥。”陈竹白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已经认了秦翎这个人，他喝了秦翎的茶便是将他当作了自己人。
秦翎也是这样想的，见他喝了茶，心里一阵放心。“辛苦家兄和小言夜间出行，小言他人呢？”
“一会儿就进来。”陈竹白将竹管放在桌上，“方才院里进来了人，这就是他们落下的。”
元墨好奇地凑来：“竹子？这竹子好细！”
“里头塞满了迷魂香，若是把竹管探入窗缝，点燃另外一端，屋里的人都会被迷晕迷倒，再睁眼就是明日了。”陈竹白也不怕他们害怕，“想要杀秦逸的人已经到了头一波。”
秦翎震惊在原地，他还没从养育秦逸的喜悦中出来，就又陷入了失去他的担忧。元墨气愤至极：“天下竟然有这样的恶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为何方才我不知道？”
“那些都是练家子，身上有功夫，你怎么可能知道？好在我和小言在院里放置机关，那些人接近不了也就走了。”陈竹白简易地说，“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长期藏在秦家的柳家人，往后咱们要当心再当心。”
话音未落，钟言舔着嘴角跑进门槛儿，先跑进屋去看看孩子，而后才出来：“师兄都说了？”
“你有没有受伤？和那些人撞上了？”秦翎上下打量他，生怕看出一丁点儿血迹。
“没有撞上，没事。”钟言也不知道师兄怎么和他们解释的，只好说，“大家先休息吧，明日咱们再细说。今日每个人都累着了，往后咱们院里的每个人都是同一条命，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元墨和小翠并不想睡，他们也不困，但这时候也只好装作困倦去休息。陈竹白是最累的那个，走路都慢慢腾腾，还没走上床就要睡着似的。外头已经很晚了，过不了多久天都要亮，秦翎也只好跟着小言上床歇息，只是一只手搭在床边的摇篮上，时时刻刻地摸着秦逸那只小小的手。
这孩子若是放在寻常人家里就没这样凶险了，也是被自己连累的。
五更天之后，鸡鸣了。
头一个到院里来的人还是童花，这时候的气有神农最喜爱的湿度，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清新。他揉揉鼻子，大口吸气，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三百年灵芝的缘故，嗅觉比从前灵敏得多，能闻出土壤里藏的植物和草虫。只不过这会儿他还闻出了其他的气味……
血？童花往竹林边走去，一下就看出草地被翻过了。他自己亲手种下的每一根小草他都记得，这会儿草皮的颜色也不对劲。
没有拿花锄，童花蹲下挖了挖，不一会儿就挖出一只手来。他吓了一跳，赶紧掩埋，但心里已经猜到怎么回事，想必是少奶奶所为。
少奶奶动手杀人，在院里藏尸，也就是说……昨夜院里有人来过？童花拍拍脑袋，气自己睡得太死，竟然什么都不知道。现下自己能干的就是将草皮修整修整，让外人瞧不出翻过才好。
花锄在院门口，童花快速朝那边跑去，只不过跑着跑着又停了下来，小小的鼻子闻出了更不一样的气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气息如同一条引线朝前指引，童花跟随往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奶妈妈住的偏室门口。
这个气味有点儿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童花看着那扇门，却不敢推开，总觉着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而这时候的钟言也醒了，却不是被鸡鸣吵醒，而是秦翎养的泥鳅蹦出来一条。掉在外头的泥鳅拼命挣扎，胡须快速地摆动着，身上分泌出大量黏液，不断扭动。钟言一下子翻身下床，看着它的模样，心里掀起一阵轩然大波，震惊万分。
他没想到秦翎真的将坠龙养成了，泥鳅也成了灵宠。
但是他更没想到，有人已经开始偷秦翎的气运了，而且还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第163章 【阴】怨鬼皮1
秦翎坐在床边,自然也看到了那只泥鳅，他虽然不太懂，但深深记着小言的话。
泥鳅为坠龙,不易养育,有龙性而无龙运,故而只能在堕泥中翻滚求生。不易认主且脾气恶劣，但若是养成灵宠也有一道用处，便是护气运。
换言之，这东西可以借运,也就可以护运。这会儿它的反应如此之大，想必是有人作怪,想要对自己的气运下手了。
钟言上前一步将那条泥鳅捡了起来,这一条比水缸里的那一条大许多，几个月的时间就足足大出了翻倍的长度，已经有小臂这样长了。它是什么时候长的？钟言竟然毫不知情,因为平日里都是秦翎在照顾它们，它们又总是藏在脏污的淤泥当中，只漏出一个脑袋。
“你是怎样养的？”钟言将泥鳅翻过来，这一看不得了，泥鳅的腹部多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这裂痕异常深刻,从它的嘴一直裂到了尾巴尖，像是要被人开膛破肚了,将整条泥鳅的皮活剥。它已经奄奄一息,但仍旧凶狠,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咬下别人一口肉,吃饱了再上路。
摇篮里的小秦逸偏偏这时候哭醒,秦翎立刻伸手去抱,一边拍拍一边哄哄。他动作生疏，昨夜里虽然学过可无奈还是没有经验，认真的神色就像是抱着一个脆弱的大瓷瓶，稍不留神瓷瓶就要粉碎在怀。
钟言先把泥鳅放回淤泥当中，问：“他是不是饿了？我去叫奶妈妈。”
“可是他昨夜不是吃过了么？”秦翎对一个婴孩的食量完全没有深浅，还以为孩子如同大人一日三餐照常吃就好。可孩子的哭声不假，哭得让人揪心，秦翎赶紧叫外头守夜的翠儿去叫人。
翠儿和元墨就在外头的椅子上休息，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奔向门外。秦翎这才再问小言：“泥鳅怎么了？你别瞒我，我知道一定有事不好。”
“是有事不好了，有人在作法借运，法术已经蔓延入内，只不过被它挡了一刀。”钟言将泥鳅翻过来，“你瞧。”
秦翎瞧见了那道口子，诧异地问：“这次想要杀我的又是什么法术？”
“不是杀你的本身，而是对你的气运动手了。泥鳅不保你身，因为它们对主人没有太多的情感，你养它，它心里明白是为何，不像灵龟、锦鲤那般衷心。它们只是护主人的气运，一旦主子死了，它们立马忘得一干二净，回归野性恶行，而其余的灵宠则会记住自己的尘缘，潜心修行，等时候一到说不定就能飞升。”钟言指了指淤泥，“你瞧，买回来的时候它们一般大小，这会儿它就比另外一条长出这样多，也不知道它如何长这样快的……”
“哦……”秦翎抱着孩子，原本也是想要看看泥鳅，却忽然莫名其妙地挪开了目光。
“等等。”钟言立马警醒，“你该不会……”
秦翎的目光继续闪躲。
“你该不会以自身血肉喂养它了吧？”钟言马上轻拍秦翎的脑袋，“是不是？”
秦翎不敢躲，无辜的目光在钟言的脸上一停：“唉，我原本也不想，只是它们不吃不喝，病气恹恹，我看着着实心急才迫不得已……”
钟言一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它养成如此之快，原来是喝了秦翎的血。“你傻啊，往后它食欲越来越大，一口气就能将你喝光。到时候你也喂吗？”
“我想着它也长不了那么快，往后我不再喂就是了。”秦翎没想到还能喂出这种大事来，但这些日子他也看出了坠龙的凶恶。好比缸里都是两只灵宠，两只灵龟相处和谐，小的还经常被老的驮在肩上玩儿水。两条锦鲤更是没得说，已经成为了难舍难分的伴侣，连秦翎都看到好几回了，它们会互相吐泡泡玩乐。
唯独这两条泥鳅，恨不得将对方给咬死。每次喝血时小的那条要是多喝了两滴，大的那一条必定要咬它几口。
钟言也不是真心要怪罪秦翎，秦翎心善，他给他养这些活物其实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一天。“算了，我也不是真要怪你，只是担心你放血对身子不好。不过今日多亏了这条泥鳅，若不是它，你命里不知哪条气运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我们还毫无察觉。”
“这人会不会也是冲着咱们小逸来的？”秦翎想起昨晚那些死士。
“不会，若是冲着他来，泥鳅根本不会受伤，因为它们和秦逸并不相识，护住的是你的运。如今秦逸刚刚落地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动手了，到底是要动你哪条运？”钟言沉思，秦翎的命其实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了，如今他没法深修功课，没体力考取功名，仕途、商途、家业全断，命也早该断了。
那这个人为何这样着急下手呢？到底还贪图秦翎什么？钟言打算一会儿和师兄聊聊，眼下，他和秦翎的孩子饿了。
“来，我抱抱。”钟言换上了笑容，从秦翎的怀中接过小逸，“你瞧，我师兄昨晚那句话真没说错，他和你的命数好像。”
“怎么像了？”秦翎偶尔也能从小言的口中听出些矛盾，陈竹白一会儿是他家兄，一会儿又是师兄，但不管他是谁，秦翎都相信他和小言一样不是什么恶人，而且他们师兄弟二人都是高人。
钟言掐了掐小秦逸的脸蛋，说：“这命数还不像啊？一落地就被人追杀追害，半点儿安生日子都没有。”
秦翎无奈地笑了笑，是，确实是像，简直是如出一辙。
院里，小翠已经站在了偏室的门口，却被童花挡住了道路：“你让让，小公子醒了肚子饿，我得赶紧叫奶妈妈起来。”
“等等，你别去！”童花却一步不让，“有些不对劲，你先别去。”
“不对劲？”小翠连忙停下，虽然她担心小主子饿着，可事事还是小心为上，“怎么不对劲了，你说。”
童花却犯了难，他就是不知道怎么不对劲才站在这里不肯走：“就是……很不对劲。你闻见了吗？”
闻见？能闻见什么？小翠试着往前探探，可是什么都闻不到。
“不对劲。”童花还是不肯让步，仍旧摇着头想要辨别那是什么。这时候眼前的那扇门忽然开了，两个奶妈妈站在门口，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
“呦，小主子是不是饿哭了？”其中一位问。
小翠看了看童花，不确定地说：“是哭了，少爷和少奶奶叫您去一趟。”
“成，我们这就去。”奶妈妈点了点头，回身去洗洗漱漱，没多会儿就出来了。小翠心里起疑，带着两位往前走时，时不时回头一眼。而童花干脆小步紧跟，把翻土埋尸这事抛之脑后，一眼都不敢错开。等到了屋里，元墨已经陪着主子出来了，秦翎和钟言一起哄着小逸，无奈小孩儿就是哭，实在难哄。
瞧见奶妈妈来了，钟言先松了一口气，可是瞧见童花疑虑的神情这口气又提上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童花上前一步，先看看钟言的脸色，又看看两位奶妈妈，最后和少奶奶小声耳语：“有事不对劲。”
钟言不露声色，但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他只能分辨邪祟道法，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必定有他不能参透的东西。童花并非凡人，他既然觉着不对，那就是有地方不对了。刚好，陈竹白补了一觉也跟着醒来，进屋就看到这些人全部站着，谁也不肯吭声，只有孩子在哭。
“这是怎么了？小逸哭成这样都没有人哄哄？”陈竹白从钟言怀里接过孩子，轻柔地颠着他来哄。
钟言干脆直问：“师兄，你瞧着这屋里有人不对劲吗？童花觉着有事。”
陈竹白手下的动作一停，但马上反应过来是出了事。小翠和元墨不是活人，童花是神农，唯有可能出事的就是奶妈妈。他看着面前这两位，这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不可能被邪祟上身，他再走近去，两位奶妈妈赶紧低头，不能这么近直视主子，可陈竹白绕着看了几圈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这才看向了童花。
“你来吧。”陈竹白同样相信了他。
两位奶妈妈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一起床不让给小主子吃奶，好像她俩也有什么不对。
而童花则再次鼓足了勇气：“嗯，我再试试。”
这一回他直接走到了两位奶妈妈的跟前，不再隔着门观察她们。他先是看她们的五官，从眼睛看到唇色，随后是印堂和耳后，最后让她们伸出舌头来看看。他觉着自己闻出了一股很熟悉的草药味，只是眼前的人明明是人，不该有这味道的。他想着是不是有人下毒，但是一旦下毒他必定能找出端倪，不可能束手无策。
“你怀疑她们被人下毒了？”钟言看出他在找什么，这分明是察言观色，找下毒的痕迹。
“是，她们身上有药草味，我想着是不是被人下了毒药却又不知情，先不说会不会害了别人，恐怕也会危及她们自身。”童花点点头。他这一点头直接吓坏了两位奶妈，眼瞧着两个人的脸色就白了起来。
其中一位更是开口说：“回少奶奶，我们连这院都没出过，吃的也是院里厨房做出来的吃食，水都是姑娘们给的。”
另外一位说：“是啊是啊，这中不中毒我们肯定最是清楚，必定是头一个难受。哪有人中了毒没有发觉呢？”
“会不会是慢毒？”陈竹白推测。
童花直接摇了摇头：“不会，慢毒我也能看出来、闻出来，尤其是如今我鼻清目明，任何毒物都逃不过，要是爷爷在就好了，爷爷对百毒了如指掌……”
“莫非……不是毒？”钟言猜测。
“不是毒？”童花陷入了迷茫，“不是毒，不是毒，不是毒……莫非是……”
秦翎看他还是有所顾虑，于是让他放宽心：“你若察觉出什么直说就好，这里都是自己人。”
“我只是猜测，心里并没有准头，只能一试。”童花鼓足勇气，走到其中一位奶妈妈面前说，“得罪了，能不能让我……咬一口？”
“啊？”奶妈妈愣在原地。
“就一口，一口就行。”童花怕她不同意，趁她发愣时已经抓起了她的手臂，对准她的手背猛然咬去。他用力大，显然是非要见血才成，奶妈妈吃痛，下意识地想要甩掉他，但是鲜血已经被咬了出来，被童花尝入口中。
辛辣的苦顿时让童花口舌发麻，眼前一片眩晕，他身体摇摆往后倒去，直接被钟言接到了怀里才算站住，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毒，是药，抓、抓她！她是药人！”
话音一落，被他咬伤的那名奶妈妈提步运气就要往外冲去，陈竹白将手一挥，门外似乎有无形的铜墙铁壁将她打了回来。她见逃脱不成立马扑向陈竹白，想要趁乱杀之，陈竹白用半边身子护住秦逸，一只手轻轻一拨，一股气浪拍向正前，宛如千斤重锤从天而降，转瞬将人压在了地上。
“想不到居然让药人混了进来。”陈竹白后怕万分，他和师弟都忘了还有这样一种人，身无邪祟但身比剧毒，骨肉为药也为药引。且很难察觉，哪怕是高僧的僧骨都防不住、克不住这东西，因为他们本身还是活人之身，不是鬼邪。
童花大口大口往外吐血，神农与药人不能相融，两者相似却相克，就好似给洁净清澈的净水里倒入一杯毒酒，药尝多了，正不压邪，神农完全可以被药人毒死了。
“是药人，她就是。”童花被钟言搂住，摇摇晃晃，全身血液都要沸腾，可五脏六腑又无比冰凉，“好在我尝的不多，几天就好了。药血可以变为奶水，且是慢毒，吃一次两次都不碍事，可这只是药引罢了……”
他咳嗽着抓住钟言的手，药血在那人体内时他尝不出来，这会儿已经对上了症候：“是棘奁草，是慢药引子，小主子吃了她的奶水不会有事，只会深中此毒，可若是再喝一口正常的奶水便会立即爆肚而亡，死状好似装了棘草的奁盒。”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别说话了。”钟言心疼他以身试毒，这可真是歹毒的用心。吃了她的奶水没事，吃了别人奶水暴毙，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着此事和她无关，反而怪罪别人。
用这种法子来杀秦逸，看来这人是多么害怕秦翎留下后代啊。外有死士，内有药人，但药人是不是柳家的还不好判断。
而且这人应该对自己院里的事并不知情，千算万算没算到童花的真实身份，否则这一计就要成了。
另外一个奶妈已经吓得脚软，怎么都想不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天，可主子们说的那些话她一概听不懂，什么药人，什么慢毒，她通通听不懂。可地上趴着的那人已经原形毕现，她的满头乌发瞬间变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嘴唇也变成了深深的黑色。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格外苍老：“哈哈，居然有神农，居然有神农！”
“谁派你来的，说。”陈竹白隐隐咬牙，“你都说了，我饶你一条命。”
“成王败寇，是我输了，我太大意了，竟然不知你们从哪里搜罗了神农遗脉来。”她开口说话时口腔发黑，舌头都是黑色，可见本身就是毒草一株，“只是你们别妄想了，你们将来都会死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谁都别想逃走！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说完她用力地闭上了嘴，咬死了舌头，哪怕疼得她双眼翻白仍旧没能撒口，最后一口血吐在地上没了气息。她的身子也在快速地腐烂，全身的骨血变成了一滩深绿色的药汁子，屋里飘起了浓重的药酸味，就是童花怎么分辨都分辨不出的那股。
这场面，深深地震惊了秦翎。同时也震惊了另外一位奶妈妈，好在有小翠扶了她一把。
“唉，我就知道。”陈竹白似乎料到这结局，“有人放她进来，必定也在她身上留了毒，东窗事发她必然要死，横竖拼一把拉所有人下水，不说出背后主谋，好让咱们一起给她陪葬。”说完，陈竹白走向站着的那位奶妈妈，“你都看见了吧，看清楚了吧？”
奶妈妈煞白的脸冒着冷汗。
“有人想要害这院里的人，如今你深入其中已经不能脱身，你只要一只脚踏进来，在外人眼里你往后就是大少爷这院里的人。不管你今日走、明日走，一出这院恐怕就会被人所害，或许是一刀杀害，或许是下毒药死，总之，他们让你悄无声息消失的法子很多。”陈竹白伸手扶稳了她，“你想好，是全身心倚仗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还是自己走出去。”
“你若是倚仗我们，好好照顾小公子，我保你一世平安。”钟言站出来说，“实不相瞒，昨夜咱们院里已经进了人了，你不信就和童花去院里看看，尸首还在呢。”
奶妈妈被陈竹白稳稳地扶住，两眼控制不住地往院里看。
童花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说：“有我在，我可保证你每日的饮食不被人动手脚，绝不可能被人毒害，就算毒害，我也有九成的把握将你治好。你就信了吧，少爷和少奶奶都是好人，你出去的话，他们就保不住你了。”
秦翎则没有开口，她害怕是再自然不过的了，自己再劝反而像咄咄逼人，苦苦相逼。等了那么一会儿，奶妈妈猛地抬起了头，朝着钟言和秦翎弯腰一福：“小的往后倚仗大少爷和少奶奶，必定将小主子照料好。”
“这就对了。”陈竹白将她扶起来，先把哭着的秦逸给她，“孩子饿了，辛苦了。”
奶妈妈接过孩子，带着小翠去了偏室。屋里就剩下他们自己人，钟言把秦翎扶到桌边坐下：“没想到那些人这样急不可耐，有人冒险动了秦翎的运，有人要秦逸的命。师兄，方才有一条泥鳅蹦出来了，身上多了一道伤，恐怕伤及性命。”
“八成和那天我看到的白猫有关系。”陈竹白没想到小小的秦逸能挑出这样多的事，“不过这样也好，从前那些人都在暗处，这回他们会一股脑儿地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
“我就知道……”钟言还没说完就一阵眩晕，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陷入了秦翎的怀抱里。他听到耳边有人叫他的名字，但全身一直往下深坠，沉得他只想昏睡。周围这样危险自己怎么能睡啊，钟言咬着舌尖试图醒来，但最终还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的前一刻，他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担心，还好师兄在，师兄比自己的能耐大，护得住这院子。既然这样，自己就稍稍地睡一会儿吧……等睡醒了，秦翎也该喝药了……他的命还断不了药呢。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好像还飞进了几滴雨水，钟言心里想着想着一刹那睁开了眼睛，先看到一扇开着的玻璃窗。
外头雨水不大，偶然有几滴飘落进来，潲在了他的鼻尖上，钟言再看向正前，飞练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只不过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一动一动的，显然是睡着了还在监听周围的动静。
“你该喝药了……”钟言情不自禁地说，说完后一愣。
自己说什么呢？谁该喝药了？喝什么药？他确实没反应过来，可隐隐约约觉着就是该这样说，这是心里头的一桩大事。说完后，飞练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红得刺目吓人。
“师祖醒了？”飞练低头看向他，“喝什么药？还是做梦梦见谁了？”
“我醒了。”钟言说完一把将他抱住，双臂搂得死紧，心里总有个窟窿填不满似的，只要一看到飞练就心痛难当。飞练先是怔愣，随后充满期待地一笑：“师祖这是喜欢我了？”
钟言没回答，只管横坐在飞练的怀里：“咱们先在去哪儿呢？”
“本来准备回傀行者的宿舍楼，这会儿先去找找那名女摄影师。”飞练对突如其来的拥抱很意外，明明情书都写了，却止不住地红了面庞，“那个……师祖你搂我，是不是太紧了？”
“搂紧了吗？我怎么不觉着？”钟言还嫌不够紧，心里的难受劲儿还没过去。他低头一瞧，膝盖上放着那封情书，趁着车里的其他人都在沉睡，他干脆拿起来看看。
他一主动，飞练就更害羞了，倒是让钟言看出了底细，原来这阴生子只是嘴上厉害，真和他谈情说爱他还害羞上了。情书的纸被雨水打得半湿，钟言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打开了，看完第一句，又郑重地合上了。
“怎么了……”飞练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写这东西，写得不好？”
钟言摇了摇头。
“那就是……很感动？”飞练刹那间眼睛闪亮。
钟言还是摇了摇头：“第一行，就有两个错别字。”
啊？飞练的面颊滚热，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

第164章 【阴】怨鬼皮2
宋听蓝坐在他们的前排,听到他们说话就回过头：“你醒啦？”
钟言却仿佛还在梦境当中，周遭的一切都让他恍惚。“嗯，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啊,这个东西还是挺管用的呢。”宋听蓝指了指脖子,“咦,飞练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没、没有啊。”飞练直接将脸转到了背后方向，只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
钟言越看他越想笑了，小家伙学历不高还想要编制，大胆写情书还带错别字,被揭穿就开始逃避。“好啦，你别逗他了,一会儿他脖子该拧成麻花了。”
“哇,麻花，真想看看。”宋听蓝开玩笑，脖子上的镜面项圈时而反光一下,晃到了别人的眼睛，“咱们原本要回宿舍的，结果忽然接了个活儿。”
“我知道，去找那位摄影师。”钟言揉揉太阳穴，逐渐将事情记起,“就是她拍到了白龙潭的水怪，对吧？”
宋听蓝像个小秘书,将一沓子资料递给了他：“是,已经失踪好一阵了,总部怀疑有人暗杀。”
“失踪好一阵子还用他们怀疑,我现在真想见见傀行者的头部上司,看看他们都是一群什么人。”钟言在心里翻白眼,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翻阅起来。摄影师名叫江傲露，年龄二十八岁，曾经获得过多项国内摄影大奖，在国际上也小有名气。
照片中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摄像机，背后背着一个一米多高的摄像头包，脸上因为长期户外拍摄而晒出小小雀斑，麻花辫，笑容灿烂，一看就是一位经常在野外活动的工作者。
“只有这些资料？”钟言往后翻翻，江傲露的个人简历也给找来了，可是对他而言这份简历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后头有一些她失踪前的日志，显然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宋听蓝小声地说，“最后头是白龙潭的资料。说实话，我在崇光市出生长大，上小学的时候学校还组织过去白龙潭公园春游，我们还在湖水边上合影呢，可是真想不到白龙潭这么深……深度吓人，是国内第三深湖，最深处可达120米。”
“你现在才知道啊？”钟言抬手捏了捏宋听蓝的鼻子，“你自己看图也能看出来吧？”
其中一张照片就是白龙潭的鸟瞰图，名为潭、实为湖，靠近岸边的水是浅褐色，随后水体颜色呈现出断崖式的改变，变成了绿莹莹的绿湖。
“白龙潭，就是因为水深才起这个名字，早年有人说这湖水里能藏白龙。当然，那时候湖水里什么龙都没有，许多人看到的只是将近两米的淡水鱼。”钟言说的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事情了，崇光市出水怪当时还上过报纸头条。这些事宋听蓝肯定不记得，因为那年他的妈妈大概才出生。
“你一定记好，绿水不能轻易下，这是老祖宗的智慧。埋不过你的水一眼看去都是清的，埋过你的水一眼望去都是绿色，这样绿莹莹的水必定是50米往上的深度，湖面平静无风无浪，水深还要往上加。而水要是发蓝了，就说明下面可能出现暗涌。”钟言说话的时候施小明也飘了过来，“我再说一次，绿水不下，蓝水不游，外头的河水最好不碰，喜欢游泳去游泳池。”
“知道了。”两个人同时点点头，像认真听讲的高中生。
“还有，白龙潭的水温极低，曾经就有人探测过，所以这里头要是藏着什么东西我还真不觉得奇怪。”钟言看着照片中两岸的山水，呈现聚宝盆状，天地灵气都往湖心吹去，“不愧是跳龙门的地方，风水不错。”
“师祖，你确信龙会在这里出现么？”飞练忽然问。
钟言伸手将飞练的脑袋拧回正常：“我敢说，不止咱们傀行者一个组织，很多人马都在往这个方向调动呢。不信你问问梁修贤。”
“啊？”正在前面闭目养神的梁修贤忽然被点名。
飞练看他一眼就想把他拎起来甩甩：“你们堂三堂有动作么？”
“我这个堂主都往白龙潭去了，肯定有人过去啊。”梁修贤防备飞练，生怕他忽然砍过来一把手刀，“等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梁修贤的嗓门比宋听蓝的细声细语大太多，原本车上的人都在干自己的事，这下全部回过头看。飞练毫无防备，直接把头扭向身后，又一次面朝车尾，后脑勺朝前。
“怎么了这是？”田洪生明知故问地笑了笑，顺手将一把匕首塞进了腿带里。
飞练不说话，主打的就是一个充耳不闻。没想到钟言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把他的脸给拧回来了：“好了，你们别逗他了，小孩儿写情书有错别字很正常，下次‘很喜欢师祖’别写成‘狠喜欢’就好，太凶狠了。”
“也没错啊，飞哥就是狠狠喜欢你嘛。”没想到欧阳廿给飞练解了围，飞练立刻投去一个挑眉的眼神，悄悄给欧阳廿比了个大拇指。
这个弟弟果然没白认，关键时刻他真发声。
王大涛负责开车，听着后头一车欢声笑语自己也跟着笑了，干他们这行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好久没撞见这么一群小倒霉蛋，也算是苦中作乐。
想着，王大涛看向挂在后视镜上的证件照，一整排的年轻面孔，其中还包括二十多岁的自己。他用手擦了擦照片封膜，大家都好好投胎了吧？现在你们这帮人又是二十多岁了，青春大好年华，再找工作，记得找一份没危险的。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江傲露居住位置的楼下。
高档小区，地段繁华，正处于崇光市的市中心，两侧是CBD和一整条商业街。钟言对这个楼盘有印象，当初开盘创造了本市最高房价，一转眼就成了崇光市有钱人的首选，这也从侧面验证了一句话，能年纪轻轻就拿玩摄影当职业工作的人，都不缺钱。
“住址是A栋楼B单元301，钥匙已经拿到了，小区物业那边也打好招呼。”王大涛说。
蒋天赐将松散的领带重新打好：“所以是穿制服的那些人查不出来了，才交给了咱们？”
“有这方面的原因。”王大涛递给他一瓶水，“刚才看你又头疼了？”
“还好。”蒋天赐强打着精神，“四级傀行者已经是普通人在健康范围内所能承受的极限了，我还能再忍忍。但我也知道，我离发疯就一步之遥，可能会变成老李那样。”
“老李不发病的时候挺正常。”王大涛不知这句话是安慰还是什么。
“如果我变成那样，我希望自己干脆彻底疯了，不要再正常回来。比起半疯，我希望当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那样就不用看到自己多狼狈。”蒋天赐抽了根烟，“走吧，咱们去找江傲露。”
一行人全部下了车，正准备往小区里走，忽然一阵吹打演奏声传了过来，有唢呐也有锣鼓，热闹当中又掺杂了中式吹奏特有的庄重和威压。钟言原本正在逗飞练，把他逗得面红耳赤的，听到吹奏便停了下来，循声望去，只见街角白雾成片。
白芷和何问灵最后下车，一抬头就顺着钟言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是什么？”何问灵问，她已经睁不开眼睛。
全身变白之后她对光的敏感度开始大幅度上升，一点点刺激的光线都能让她流眼泪。她的皮肤好像也对紫外线产生了不耐，照射时间过长就会红肿。如今她走在街上已经完全不像从前，甚至能从路人的眼光中看出惊恐，唯恐避之不及。
而这还没有结束，何问灵似乎有种感应，她鬼化的程度才刚刚开始，一旦被鬼侵染，可能会变成不伦不类的东西。
一切都朝着何问灵不曾想象的发展去了，她挡住眼前的光，看向白雾的尽头。
“走，跟我过来一趟。”没想到白芷却捞住了她的手，拽着她往人群最多的地方去。
“这什么啊？”何问灵眯着眼睛问。
“关老爷巡街。”白芷挡在她的前面，替她挤开了人群，“一种民间习俗，活动方会找身材高大的男人扮演关公，这也是一种庆典，为百姓平安调和，世间太平祈福。”
“哇，真的这么灵验啊？”何问灵闻出了很浓烈的烧香味，不光是活动方烧了香，道路两边参加活动的人也在手里不约而同地点了香，“好多人啊。”
白芷不言不语地带着她往人群中心钻，余光里，不少人向这边投来或友善又不善的目光，小孩子的目光都是好奇，他们的注意力不带拐弯地从关老爷的身上转移了，到了一个通体雪白的女人身上。何问灵眯着眼睛走路，根本不知道白芷要带她去哪里，去干什么，她只是走啊走，像是走在一条隧道里，当白芷停下的时候，她就知道隧道走完了。
“真的好多人啊。”何问灵用一丁点的视力左顾右盼，“关老爷是不是很灵验？”
“越是有钱人越迷信，搞这种活动，周围的居民肯定会相信很灵验。”白芷面无表情地说，见缝插针地往前走三四步。
何问灵又被带着往前了一些，她很少见到白芷这样执着：“那你是不是也相信？不然干嘛凑这个热闹。”
前头并没有立马回答她，所以何问灵也不知道白芷是信还是不信，也听不出她的情绪波动。她走得很慢，她也就走得很慢了，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白芷说话。
“我是药人，我从来不信这些，因为我就没见过神佛灵验，更别说关公老爷。”
“那咱们来做什么？”何问灵闭着眼睛问。
“你蹲下。”
“什么？蹲下？”何问灵忽然被人拽了拽，单腿后撤，一下子就蹲了下来。有什么东西从她雪白的发顶一扫而过，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不像羽毛，更像是一张大手，一片厚实的布料。光线也随之暗淡下来，没有那么多刺眼的亮往瞳孔里头钻，何问灵缓慢地睁开瞳孔完全散开的眼睛，看到同样单膝跪在地上的白芷，还有头顶那把带着红绸缎的关公大刀。
一下，头顶有东西又扫过去，白芷的脸上明明灭灭，如同阴影一样厚重。
两下，白芷看向了这边，视线在红袍下交汇。
三下，何问灵才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当街巡街的关老爷。白芷带着她拦在了路的中心，将关公拦了下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钟言带着13小队等着他们归队。小女娲骑着飞练的脖子坐，两只手抓着他的长头发当玩具，萧薇目视左前方，问：“她们在干什么？”
钟言缓慢开口，像是在说一个古老悠远的故事：“关公袍下过，关关难过关关过。”
他们等着她们回来才开始行动，由于已经和物业打过招呼，这么多人一起进小区也没有受到阻拦。小区环境不错，绿植覆盖面积很大，其中还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王大涛显然过来踩过点，带队从湖边走过，走到A栋的时候直接刷卡进门，然后大家一起上了电梯。
301有密码锁，但由于江傲露的失踪密码锁没用了，只能用配备的备用钥匙来开。屋子是三室一厅，客厅采光良好，大落地窗配上高端家具，处处显示了江傲露的经济水平。
放在崇光市也是个小富二代了。
钟言走进屋，屋里放置最多的就是艺术品了，雕塑、绘画、插花，甚至在玄关处有一角枯山水。和所有的摄影师一样，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也喜欢冲洗自己的作品挂在墙上，大家走走停停，虽然都不是内行人但不妨碍大家觉着她拍得好。
“挺有天分。”萧薇羡慕地说，“我小时候也喜欢过一阵子摄影，但是设备太贵了。”
“而且这东西还没有一步到位的时候。”梁修贤跟着说，“就和钓鱼佬永远惦记别人的鱼竿一样，摄影师永远惦记着自己没摸过的镜头。”
“哦？你也懂？”萧薇转头。
梁修贤推了下眼镜：“喜欢过一阵子。”
“后来怎么不拍了？你不像买不起镜头的人。”萧薇冷冷地问。
梁修贤又推了下眼镜：“扛镜头太累，吃不了这份苦。”
他们斗嘴的时候钟言就带着飞练去了厨房，厨房有两个，一个开放一个传统式。飞练进来之后先翻了下冰箱：“咱们看这些做什么？”
“你不知道，厨房是最容易泄密的地方，也是最能看出个人习惯的地方。”钟言当然要找人气最足的地方下手，“冰箱里有什么？”
原来是这样，看来自己的做人经验还是太少了。飞练随意地翻了翻冷藏室：“一些零食，少量水果，看起来像是蓝莓和草莓。冷冻箱里有冰淇淋，然后就没了。”
“没了？就这些？”钟言凑到旁边看了看，原本还以为飞练没说全，结果一看，还真就这么点儿。
“她饭量这么小么？不过现代人都习惯点外卖。”飞练关上了冰箱，拿起钟言放在灶台上的资料，“这里头写……她曾经在账号上公开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在跟着她？”
“是，她失踪之前发过的。”钟言将那份资料重新拿过来，目光停在了第三页。
[额……怎么说呢，总觉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我真不该拍摄那些照片，我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摄影师。回家的路上一直回头看，真的有东西跟着我，额，我没骗人，为什么有人说我骗人！]
[以后都不敢走夜路了！我要在家里躲一个月！]
“师祖觉着这话不对劲？”飞练低着头问。
“我看了看后头，她已经决定暂时反锁房门留在家里了，为什么只存这么一点儿吃的？她不是反锁好多天失踪的，按照时间推断，一开始反锁她人就没了。”钟言说，“人是铁、饭是钢，你如果决定留在家里，你第一个准备什么？肯定是饮用水和满冰箱的食物。”
“师祖果然聪明。”飞练关上了冰箱门。
“不是我聪明，是因为我总挨饿，任何欲念都可以被恐惧打倒，但食欲不会，你就算再害怕，该饿的时候还是会饿，而且饿得会更快。”钟言带着飞练去了江傲露的卧室，这里都被警察搜索过了，所有毛发、指印以及鞋印都被采集完毕，留给他们的只是些毫无价值的摆设。
“她很热爱摄影啊。”飞练环视一周，墙上挂着不少她的摄影成果，还有一面特殊的柜子，专门放置她的昂贵摄像头。
“这么喜欢摄影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些话？”钟言继续往后翻阅，好像江傲露在路上被不明生物跟踪之后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我一个女人为什么要玩摄影，我吃饱了撑的是不是！]
[果然女人就不能玩这个，玩又玩不明白！]
[明天就把摄像头都卖掉！留给你们男人去玩吧！]
这跟女人、男人有什么关系啊？钟言紧紧皱眉。不过江傲露在发布白龙潭照片之后遭受过莫名其妙的网暴，可能那次网暴也影响了她的心理状况。
飞练又在卧室里绕了一圈，仍旧没发现什么可疑。他来到落地窗的边上，看向对面的楼，所有的建筑物都有着大面积的采光落地窗，而为了避免对面的窥探，一部分居家人士都选择用纱帘当作窗帘，这样既可以达到采光的需求又保留了隐私。
其中一扇窗口引起了飞练的注意。
窗帘将窗口盖得密不透风，但如果是窗帘的异常还不足以引起他的关注，主要是那里有一股子……死人的气息。
飞练眯起了眼睛，把那扇窗口仔细打量，身后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一回头，小女娲拖着小恐龙玩具正朝他走来。
“过来一下。”飞练给了她一个眼神。
小女娲直接原地起跳，跳到了天花板的吊灯上，蹭蹭两下爬到飞练的头顶，又坐回飞练的肩头。飞练指了指奇怪的窗户，问：“你觉着那里头有尸体么？”
隔着玻璃，小女娲看向那扇窗，摇了摇头。
“要不你去看看？”飞练盛情提议，并且打算打开窗户。
小女娲仍旧摇了摇头，吭哧一口，咬了他一只耳朵下来，脆脆地吃掉了。
大家都在搜索，但是全部都一无所获，连最灵敏的钟言都没察觉出这屋里有灵异现象活动过的痕迹。他们只好先安顿下来，中午和晚上都点了外卖，等到天完全黑掉，窗口对面是万家灯火，钟言让其余的人先睡，然后晚上轮班。
面前是一整盘的太岁肉，钟言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拿了一片。“还行，越吃越好吃了。”
跟着他和飞练一起值班的人是施小明，他正在认认真真地研究江傲露留下的只言片语，时不时用记号笔涂涂画画，宛如回到高三教室的高考生。钟言飞速地吃了一盘，酒足饭饱后问：“你今天对着窗口看，发现什么了？”
“有个屋子，我觉着不对劲，但是小女娲说没有尸体。”飞练离他很近，“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八成是遇上骨灰房了，有些人习惯将骨灰留在房子里，而不是入土为安，这样的房子并不少见。”钟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要是觉着不对劲，明天咱们就去看看。”
“还是去看看吧，万一有事呢。”飞练不敢掉以轻心，主要是想要杀死他们的人太多了，“师祖……嗯……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钟言的眉梢微微一动，要来了吗？
“你既然看了我的情书，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回复啊？”飞练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我看小说里，看完情书都是要给答复的。”
“你想我给你什么答复？”钟言又逗逗他。
“就是那种答复。”飞练比划了一下，“比如你喜不喜欢啊，比如……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第165章 【阴】怨鬼皮3
施小明正安安静静地查找线索,手里的记号笔忽然间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就自己一个鬼在干活了吗？身后两个人怎么光明正大地谈起了恋爱？
他忧愁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你们要是谈恋爱能不能选个时候，我还在这里啊,公费恋爱不可取。
察觉到他的回头,钟言往施小明那边靠了靠,将他的小脑袋转了过去：“好好读书，不该听的事情不要听，这边是我们大人的私事。”然后转了过来，装作不懂地看着飞练,“你说什么呢？你又看了什么文包了？”
飞练这会儿也不着急了，原本这些话堆积在心里,不说出来就堵得慌,真说出来，反而无所顾忌。“文包没少看，不过不是师祖说希望我多多读书的么？”
“我是让你看正经书,没让你看乱七八糟的读物。”钟言将一只脚搭在他的膝盖上，飞练立马攥住那只脚踝，轻轻地揉着他明显的踝骨。
“没有看乱七八糟的。”飞练的手继续上移，揉了揉钟言线条顺直的小腿。
“那你都看什么了？”钟言索性也不躲了，他算是看透了飞练,自己越躲、越不好意思他越支棱，自己直言了当他反而缩手缩脚,表情看上去还挺可怜,仿佛被自己欺负。
表情很可怜的飞练这时说：“看了养成、年下、禁忌、师徒、abo、带球跑、生子、转世、重生、触手、多V1……”
“停停停停停。”钟言忍不住地打断他,“我让你看书,是为了让你长一长做人的良心。”
飞练很不懂地看向他,歪着脑袋。
“……不是为了让你看一些容易丧失良心的东西。”钟言叹了一口气,下次应该把施小明的高三读物借来用用。
施小明仍旧在旁边坐着，完了，这俩人的谈话朝着越来越不可预测的发展去了，自己留在这里岂不是很尴尬？
“我看完了也没有丧失良心，相反，我长了很多良心。”飞练继续按摩着钟言的小腿，目光在师祖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所以我们要不要谈恋爱试试？”
钟言默默地注视着他，两人当中像有什么情感一触即发，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点燃了这根引线，然而最要命的那根引线已经在心里起火，朝着他不想承认的事实烧过去，一路披荆斩棘，一路噼里啪啦，释放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电火花烧到尽头，留给他一个很明显的答案。
他对飞练的在意程度，早就超过了旁人。
这份在意不知从何时开始，只知道被钟言发觉时已经无法控制。有时候闭上眼睛就能想到小纸人为自己艰难地关窗，然后浑身淋湿，睡在床头柜上，两只手往前伸着烤火，脸上不断变化出各种各样的颜文字来哄人开心。
或许还要更早，在他们从红楼商场出来的那天，飞练被法阵伤到只剩下一条手臂。话语会骗人，但情感不会，自己当时爆发出的悲伤里掺杂着大量的不知名成分。
或许，还要更早……钟言也迷茫了，他未曾尝试过动心的滋味，等醒过神来已经深陷其中。
“师祖？”飞练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被拒绝了，沮丧的神色立马显露出来，“师祖是觉得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么？”
钟言一个激灵从回忆中抽离，先把腿收了回来。“那倒没有。”
“那为什么不给我答复？”飞练追着要一个名分。
“因为……我也在给你时间考虑。”钟言很平静地说，掩饰着内心的悸动，“你要想好，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有没有想清楚对我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有没有可能是把依赖当作了喜爱？毕竟是我带你离开鬼煞，也算是你半个抚养人，你还没接触过外界的人，可能都不清楚真正的情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子的。极有可能你根本不喜欢男人，你还是喜欢女孩子，但身边只有我这么一个长头发的男人让你移情。”
“哦？”没想到飞练竟然反问，“师祖很有经验啊？”
钟言被他的反问给问住了。
“莫非师祖以前喜欢过别人，所以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飞练再问。
钟言一时无话。
“喜欢过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了，对么？”飞练有点委屈，“为什么你喜欢别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喜欢，我喜欢你的时候就变成移情和依赖了？这种看法对我很不公平，你是不是嫌弃我年龄小？”
“那倒不是。”钟言明知道他装可怜，但仍旧忍不住心软，他微微地扭过头去，有些腼腆，“再说我以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我并非全人，人间的情感要少沾，而且人和鬼动了心也没有好处，喜欢上鬼的人最后都会被鬼害死的。对我们这族来说，最好的就是不动心，也不让别人动心，否则两方俱伤，郁郁寡欢。”
“可我怎么觉着师祖从前就是喜欢过别人，不然为什么说得这么明白？”飞练又往前凑凑，情不自禁地闻闻他身上香香的药味，真难想象能让师祖动心的会是什么人，“那正好，你这会儿不喜欢别人，我恰好又特别喜欢你，所以你能不能多看看我，也喜欢喜欢我？”
钟言吃惊地看过去：“你胡搅蛮缠的功夫倒是了得。”
“既然人鬼不能相恋，终归不能白头到老，如今我不是人，你也不是人，我与师祖可以相守到尽头，再不分离，也就不会两方俱伤，郁郁寡欢。”飞练沉了一口气，兴奋地观察着钟言的一举一动，“所以，师祖同意了么？如果不同意也没事，我明天再来问。”
哇塞……施小明听了一个全程，这会儿不禁捏紧了手中的记号笔。恋情的发展好像不怎么顺利啊，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飞练选手已经率先丢出了一发直球，而钟言选手也顺利接住了这枚直球，飞练选手利用反问乘胜追击，钟言选手选择迂回战术左右格挡。
现在飞练直球选手已经步步紧逼，那么钟言该如何应对呢？施小明竖起耳朵，也竖起了他那颗八卦的心。
“我不同意。”没想到钟言下一刻就答复了。
“啊？”施小明和飞练同时惊讶异口同声，两个人的心情都犹如坐过山车，被钟言搅和得跌宕起伏。特别是飞练，自己的心境已经被钟言搓成了一根绳子，他牢牢地捏在手心里头，时不时松一松，时不时被紧紧抓牢。
可恶，师祖是和谁学到了这些掌控男人的技巧？他还敢说以前没谈过恋爱？他明明就会得很，他蛊惑人心！
钟言不慌不忙，又一次将施小明的脑袋扭了回去。“咳咳，因为我怕你过段时间就会后悔了，毕竟我比你大好多岁，我甚至比你娘亲都大得多。”
“年龄不是问题，我就喜欢抱金砖。”飞练说。
“除了年龄，我也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如果你过几天就觉得没意思了，到时候我岂不是白白受伤？”钟言噘了噘嘴。
“我不是一时兴起。”飞练撩起了T恤下摆，露出对称的腹肌和块垒明显的胸肌，“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那倒不必。”钟言赶紧制止他，毕竟他说掏心窝子就是真掏。
“所以……真的不行么？只因为我年龄小，没经验？”飞练垂头丧气，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这些都被钟言看在眼里，年轻人的恋爱观就是恋爱比天大，真是没辙又可爱，不会权衡，不会以退为进，一旦喜欢上谁就只会进进进。“先观察吧，这段时间是观察期。不过看在你目前表现不错的份儿上，师祖可以让你亲一下。”
我的天啊……施小明捂住嘴巴，一副“磕到了磕到了”的笑容，但自己一直当电灯泡，一会儿不会就被飞练给暗杀了吧？可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被人杀死了。
心情再一次经历过山车，狠狠坠落后又被高高抛起，血流在血管里逆流乱窜，一股兴奋和热度冲到了飞练的天灵盖。“所以我观察期表现良好就能转正？那我亲的位置可以自己选择么？我想亲师祖的嘴唇……”
“不行。”钟言拒绝，臭小子得寸进尺别想骗我，你现在想亲我的嘴唇，明天就该用舌头顶我的嘴了。
“好吧，那我选择亲脸。”飞练已经很满足了，虽然离预期结果有一定差距，但最起码师祖给了自己一句准话。伴随着他的脸红，结实的后背随即探出了两条触手，在他拥抱住钟言的时候那两条触手也贪婪地裹在了钟言的腰上。
一个轻轻的吻，啪，落在了钟言的嘴角。
钟言快要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得飞练非常可爱，怪可怜又怪好笑的，从前还觉着他没长大，但从这一刻开始，说不定他就完全长大了。
两秒后，钟言再一抬头，看到飞练背后又多出两根触手，给自己比了个心。
算了吧，就是没长大，青春年华永远十八。钟言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今天的亲完了，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转正。”
“所以我现在是准男朋友？”飞练的两条触手像打鼓一样舞动。
钟言被他逗笑了，自己这颗年老的心不知不觉跟着燥热起来，头一回冲动起来，在飞练的面颊下亲了一下；“算，我年龄小小的准男友。”
飞练顿时一愣，随后触手都跟着不会动了，但马上重新兴奋起来，看着表面平静无波，可每条触手的末梢都在疯狂摆动，活像是猫咪的尾巴。
到了这会儿施小明才战战兢兢地转过来：“我是不是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啊，你们的这个关系需要我保密吗？”
“先保密吧，暂时不要说。”钟言说，一条触手在他的脸颊上戳啊戳的，“好啦，现在开始干活儿，你从江傲露的言论中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一旦开始认真工作飞练就不缠人了，伸出触手把那一沓子资料拿到钟言的面前，心里也在慢慢适应“准男友”这个新身份。原本以为没有希望，但幸福突如而至，砸得他措手不及，谁说鬼就没有好运气呢，自己在鬼煞里困了那么多年，终于开始转运了。
施小明见他俩不亲亲蜜蜜才坐过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整个13小队只有自己知道他俩准备恋爱的事实。
摸摸胸口，给自己打气之后，施小明说：“没什么特别的，江傲露的发言分成了两个阶段。一阶段是她受到网暴之前，也就是她发表照片到删除照片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被网暴了，大家都在猜测她是想要蹭流量、想红，干脆伪造了照片。”
“但照片不是伪造的。”钟言说，“飞练，你觉得呢？”
飞练想了想：“说心里话，如果我是她，我不仅不会删除照片，我甚至会挂着照片去找人鉴定。”
“为什么？”钟言点了点头。
“因为我观察到江傲露是一个极度热爱摄影的人，她已经将自然摄影当作了信仰，别人污蔑她的作品，实际上就是挑战了她整个的人生观，她就算为了出口气也会要个公正裁决，而不是删除了事。”这也是飞练觉着最矛盾的地方，“删除照片就等于承认作假，以后她在摄影圈子里都不好混，我不信她会这样干。”
“和我想得没错，现在的鉴定技术这么发达，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如果是真的，她一定咬死了去鉴定。”钟言一笑，“那些照片很有可能就不是她删的，那可是她的心血。”
“还有……”施小明见缝插针地说，“我调查了一下，这场网暴的爆发非常忽然，虽然我不能一口咬定是有所图谋，但爆发实在太过凑巧，又太过密集。就像是……有什么人忽然发动的。第二个阶段就是删除照片之后，她的言论开始……疯疯癫癫，很不对劲。她说有人假装她的家人闯了进来，又说被不干净的东西跟踪，最后还疯狂留下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语。”
“而且在二阶段里，她拥有了一个口癖。”钟言指出施小明用记号笔涂画的亮点，“她以前说话可没有用‘额&#39;的习惯。”
“是的。”施小明点点头，“就像是江傲露每句话都在考虑如何和别人解释。”
飞练也将那张纸拿了过来，细细地阅读江傲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只言片语。
[今天不想出门，妈妈来看我了，额，但是我怀疑有脏东西进了我家。]
[事情是这样的，晚上的时候我在书房写作，妈妈在帮我收拾家务，她一直都很喜欢收拾家务，总是忙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出趟门扔垃圾，我说好吧，你去吧。]
[垃圾间就在同层的安全通道旁边，出门不用走几步路就到，很快就能回来，所以我们出门倒垃圾的时候都不锁门。然后她就出去了，我继续写作。]
[额，我脑子很乱，现在。]
[后来我听到门开了，有脚步声，我继续写东西，只当是我妈回来了。可是那个脚步声一直在客厅里乱转，总是停不下来，额，就很乱。]
[直到这时，我都没有意识到事情多么的恐怖。]
[我继续给自己的工作号写文章，实际上这个公众号是我和几个合伙人一起弄的，非常火爆。额，但我得承认合伙人他们都是男的。他们负责提供核心信息，我只负责将信息编写成文章，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写出那么专业的摄影科普。我的注意力全部都在电脑屏幕上，直到那个脚步声走到了书房的门前，停住了。]
[一个陌生男人闯进了我的家，出现在我的书房门口，不是妈妈。]
[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飞练将最后一个字看完，这就是江傲露最后一次在网上公开发表言论，然后就彻底消失了。正常手段都无法找到她，目前定义为失踪，不得已，她的家人才求助了他们这些“非正常手段”的操纵者。
“她说话真的挺前后矛盾。”钟言将纸张放下，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走吧，现在是凌晨一点，咱们也该行动了。”
突击行动是钟言早就想好的，但是他没打算吵醒大部分人，毕竟这案子在他眼里不会有太大的事，从他一进屋，他就没察觉到有灵异事件发生过。他们在客厅里留下一张纸条，写明了归来的时间，然后钟言将铜钱手串留下，带着飞练、施小明以及时时刻刻在飞练身上啃一口的小女娲出了门。
如果放在平时，钟言一定会让飞练分出一个自己留在301保护大家，但这会儿他没那么多顾虑，梁修贤的蛇就在三层的楼道里乱窜，这也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
而他们的目标，就是飞练在白天看到的那间骨灰房。
骨灰房所在建筑是B栋楼，刚好和A栋相对。夜晚的小区和白天的样子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安静了许多。全小区都在沉睡，头顶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盖着一层明显的铅云。小雨仍旧没停下，雨滴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分外好听。
钟言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朝B栋走去。
高档住宅都有24小时的大堂管家，钟言不走大堂，自然碰不到他们，而且还顺带将这一路的摄像头都停掉了。他们从墙外攀爬，直接就爬到了4层的安全通道窗口，等到他从飞练的触手上下来，施小明刚好也飘了进来。
最后进来的是小女娲，她一进楼道就开始警惕，嗅来嗅去之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上方跑去。
“诶，回来。”钟言想要抓她一把，无奈小丫头的尾巴太滑，滋溜一下脱了手。他们只好跟着她往上头跑去，跑过了五层和六层之后钟言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走廊里的声控灯，全部都不亮。
“看来楼道里是有东西啊。”钟言说。
施小明紧紧地飘在钟言身后：“是鬼吗？我有点儿害怕。”
“你怕什么？这楼道里就没有活人。”钟言拍了下他的脑袋。听完这话施小明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总是忘了……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没事，清风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只要你们别碰着阴兵就行。”钟言小声说，“碰到那东西，你又没有护身的法宝，到时候就不行了。”
“护身法宝？是什么？”施小明格外好奇。
“比如……”钟言忽然一阵头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作怪，当他认真思索往事就头疼欲裂，可以前也不曾这样，“阴兵就是……”
说着他停下脚步，不止是头疼欲裂，心脏也止不住地快速跳动起来，而每一次跳动都让他切身体会到了一股疼痛，他觉得心室里头真的有一个大洞，或者是什么奇怪的物件在里头。
“师祖？怎么了？”飞练马上扶稳他的后腰，避免他从楼梯上折下去。
“有点难受，没事。”钟言已经疼出一头汗水，好似阴兵是他不能细想的事情，一想起来就要揭掉一层伤疤，“法器……对付阴兵的法器有很多种，除了制造特殊的风水来掩饰耳目，还可以在身上佩戴琥珀金石，那东西和阴兵相克。我曾经就有一块天然的琥珀金石，只不过……我不知道弄丢在哪里了。”
钟言摸了摸袖口，他完全想不起来那件法器丢在哪里，真是太可惜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楼道里黑得够呛，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响。等走到十三层的时候钟言停下来了，这一层的声控灯没有坏，但还不如直接坏掉，它不断闪烁着，灯丝在彻底断裂的边缘横跳，闪闪烁烁，明明灭灭。
而在这一层的台阶下方，小女娲端正地蹲在地上。
在这一层的拐角处，站着三位老人，头发花白，全部面向墙壁。

第166章 【阴】怨鬼皮4
钟言也停下脚步,他知道楼道里肯定有事，但没想到这样快就直面碰上了。
楼道比较狭窄，仅能双人并行。钟言独身一人走在最前,让飞练护住施小明的魂魄。左右两边的墙壁也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泛黄的征兆,墙皮卷着边儿地朝下脱落。腐坏的气味冲进钟言的鼻腔当中,钟言一闻就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不是尸体的腐臭味。
而是一股老人味。
这股气味不是臭，也不是熏人，就是年老之人即将逝去时候的气味。就仿佛是人还活着,可身体已经快要不行了。钟言曾经行医，给不少老人把过脉,有时候还没号脉只是凭闻就闻出大限已至。
小女娲端坐在前,没有上去打扰，只是她的长尾巴左右晃动着，显然没有敌对的情绪,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好奇。
“这是什么啊？”施小明躲在钟言的肩膀后头问。
“大概率是清风。”钟言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害怕，“不少居民楼里都有清风，不伤人也不祸害，只是赶上风水不怎么好的楼就容易出状况。比如楼里的感应灯总是坏,或者电梯出问题，再或者碰上八字压不住的人,病重体虚的人,就容易在楼道里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飞练伸出触手,攥住了小女娲的尾巴尖,试图把她拉回来。
没想到小女娲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径直朝着其中一位老人跑了过去。她可没有钟言的思维模式,什么瞧见清风就不搭理，她觉着好玩儿的事情就要过去尝试，所以一把拉住了一个老太太的枯干的手。
完了，这回算是彻底打扰了，钟言心里说着“叨扰叨扰”，就看到那个老人猛地转过身来，脸部的皮肤已经深深凹陷，两腮像凹了两个大洞，眼眶里也是空着的，什么都没有。
施小明只看了一眼，立马缩回钟言的背后。这太可怕了，简直就是一具人形的骷髅。
飞练和钟言目不转睛地抬头观望，虽然暂时没有出手，但都不敢掉以轻心。谁料小女娲是一丁点儿都不害怕的那个，不仅碰了这个，又碰了碰旁边的老头。
老头同样回过身来，也是一张让人惊讶的瘦脸。
钟言立马推断这两个人都是病死的，并非是被人折磨致死。而且目前来看他们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单纯地站在这里，像是无家可归。
玩儿了一溜够，小女娲终于回来了，顺着楼梯啪嗒啪嗒地跑下来，拉住了飞练伸向她的那只手。
接住她之后，飞练问：“师祖，这三个怎么处理？”
“先别动，这不像是随意走动的清风。”钟言又将他们看了看，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们和自己平时遇见的清风不太一样，感觉很微妙。如果遇上清风，那真就如一阵风，感受不到他们的任何执念和存在，更别说发觉他们的强烈意图。现在这三个老人的意图很明显了，就是站定，要定定地站在这里。
“先别管他们，我们先去骨灰房看看。”钟言带人后退着后撤，虽然他们都不惧怕孤魂野鬼，可是能不招事的时候还是和平万岁。一行人缓慢地往下撤，只不过这回是钟言打头阵，飞练负责断后。每一层的声控灯仍旧黑暗，到了七层的时候，钟言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刚才那是13层，对吗？”
“对啊。”飞练说话的时候指了指墙上的数字，眼前就有一个大大的印刷字体7，证明这里是七层。
“可是咱们今天白天上楼的时候乘坐电梯，我特意观察过楼层按钮，根本就没有13层。”钟言冷不丁地说。
没错，数字按钮根本就没有“13”这个选项，这种小区恐怕是担心业主忌讳，所以干脆在数字上跳过了“13”和“14”，12层之后直接就是15层了。那也就是说，13这个数字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方才的楼层墙壁上的，12层之后，墙上的数字应该是15。
施小明刚刚放松一些，听完这句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说，刚才那个楼层的安全通道里，实际上已经成煞了，所以才影响了咱们的视觉？”钟言想了想，“如果我推断没错，那刚才的三个鬼魂就更不可能是普通的清风了，清风绝对不会有煞气。而且现在鬼煞和现世的融合度变得更高了，随时随地就能进去一个，离开那层咱们又出来了。如果这种状况持续恶化下去，那么……所有人都会不断地入煞、出煞，到最后每个人都会变成精神不正常，再也没法区分眼前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这就麻烦了，就好比今天晚上，放在以前，走楼梯回家的人或者夜巡的安保人员根本看不到那三个老人，可一旦他们入了煞，那就全看见了。这也是钟言最为担心的事，鬼煞入世，那崇光市得吓死多少人啊？
“需不需要回头去调查？”飞练看出他有所顾虑。
“先别去，既然他们没动，咱们也别轻举妄动……只是那三个老人没有恶鬼的气息，为什么能成煞？是有什么怨气吗？”钟言说，同时也给施小明吃下一颗定心丸。他再一次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既然钟言说那些鬼不会有麻烦，那他们目前就是安全的。
不过，他们不会跟上来了吧？
想着，施小明下意识地回过头看看。
一张人脸出现在8层拐角处的墙体边缘。
“啊！”施小明一声惨叫，只发了个音就被飞练捂住嘴巴，接下来的声音全部堵在口腔里头。他的手指向后头，嗓子里头呜呜咽咽。
钟言定神一看：“这就更奇怪了，清风可不会有意识地跟着人走。”
施小明镇定后挣脱飞练：“不会、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他们的能耐也就是吓吓人，根本无法对人类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让他们跟着吧，刚好让我看看他们准备做什么。”钟言说，周围的墙壁再一次有了发黄的迹象，果然这三个老人自成一煞，但又没有恶意。
就这样，一行人带着三个鬼下了楼，始终保持了五米左右的安全距离。老人鬼不打算进一步，钟言也没打算和他们对上，等到平平稳稳回到4层时这种平衡才被打破，他发现三个老人鬼都停留在五层的走廊里，不肯下楼了。
“他们不动了。”飞练也发现了，“是不是他们察觉到这一层有骨灰房，所以不下来？”
“这倒是有可能，骨灰房如果想要立得住，首先要更改风水布局，比如门口藏着铜镜。”钟言一指，401门上的微型八卦镜立刻被他指了出来，“普通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面八卦镜，只会以为这是猫眼。”
飞练和施小明走了过去，奇怪的是，施小明还差两三步的时候就走不动了，脚下如同千斤重，双腿好似入沼泽，他再想试着往前动动，却无法将自己的脚拔离地面，可往后退步却十分轻松，一下子就退回原地。
可见，这东西对寻常清风，甚至拥有一定程度恶意的鬼都是有抵御效果的。但面对飞练，这东西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最后的下场只能是被飞练一只手抠下来。
抠下来之后，硬币大小的八卦镜被飞练扣在了地上：“好了，过来吧。”
小女娲和施小明这才可以靠近，方才的无形阻力已经消失。几个人顺利抵达门前，钟言将耳朵压在门上，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听什么呢？”飞练好奇地问。
“要闯进人家的地方，总要有点儿礼貌。”钟言退后一步，“骨灰房放在从前就是墓穴，里头会有风水大动，阳屋变阴屋，而且恐怕这一层的邻居都不知道这间房是干什么。毕竟现代人对这些事有所顾忌，不愿意挨着骨灰房住。而这种房子的窗户一律封死，不能有一缕阳光进入，一旦进入，阴房再次变为阳房，就成不了墓了。”
“所以，一会儿咱们进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首先不能乱碰人家的摆设，其次，绝对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不能破坏窗墙，原封不动进去，再原封不动地出来。”
最重要的事情交代完了，钟言才让飞练动手。这种门一定做了特殊的处理，施小明不能穿透，可飞练的一条触手伸进了门缝，变得比纸张还薄。灵敏的尖端顺利挑开了内里的门锁，咔哒两声过后，这扇门对他们敞开了一条缝。
里头没有光线。
“叨扰了。”钟言在门口又说了一次。
施小明看着钟言的背影，表情既崇拜，又矛盾，好似有什么情绪煎熬着他，让他寸步难行。他不敢说，但这会儿他更不明白钟言这个人的双面性如何而来，明明身为饿鬼，却总做一些割裂的事。
他说他不渡人，实则处处救人。他说他不讲理，实则处处分明，就好比他进骨灰房之前的这份尊敬，估计不少活人都不会如此。按理说一个鬼是不可能讲究什么世间正道的，他偏偏总是遵守，心中还有善念。
奇怪，太奇怪了，施小明的眼神褪去迷茫，总是看不透他。
而钟言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就没有再动，眼前不再是漆黑成片，而是光明大亮。
“这里是哪里啊？”他灵巧地翻了个身，从房梁一跃而下，“你居然也会藏在人家的房梁上，真是梁上君子啊。”
“我只是受人所托，今日来取东西。”一个人走在他的前头，显然是冲着烛火最旺处走去。钟言定神看去，面前是一整面的牌位，还有几十根刚刚点上的新蜡烛。
“祠堂有什么东西好拿的，这里都是死人。”钟言抬腿跟上。
那人偏偏就停在了一整面牌位的正前方，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他太高大了，哪怕钟言已经长大，两个人的身高还是差了好多，总要抬头才能看清楚他。
“这里是牌位，并没有死人，但死去之人也有他们本应得到的尊严，在这种地方不要胡说。”那人一边说话，一边从众多牌位中选出了一个。
“哼，你还说我呢，你这不是偷东西来了？人家的牌位你为什么偷走啊？”钟言走到他的身旁来，“人都死了还有什么顾忌的？我现在不杀生，连花鸟鱼虫草木生灵都不伤了，还不能说说他们？”
那人摇了摇头：“不管人生还是人死，你妄加论断便是口业，我看你最近又没怎么读经吧？”
“我怎么没读了？你不要总嫌我这个那个的……不就是口业嘛，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钟言嘴上服气，可心里头俨然还是不服，干脆趁机踮起脚尖往上一蹿，快速地亲在了那人的下巴上。
“你！”那人飞快倒退，“胡闹！”
“怎么胡闹了？你总说世间万物平等，动物之间亲密无间都能口鼻相碰，怎么轮到人就不成了呢？要不要再试试？”钟言又往前一步，没想到那人竟然将他当作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居然又退了几步。
“你过分了。”那人半晌才开口，一直沉稳的声音有了隐隐的波动，连呼吸都乱了些，“是我平时太宠惯你，今日回去再抄写佛经十册。”
钟言又噘起嘴，垂头丧气地跟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踩他的脚后跟。
光线刹那间消失，钟言眼前再次漆黑，刚才自己在干什么？和谁在说话？
“师祖？”飞练察觉到钟言发愣两秒，“怎么不进去？是不是有危险？要不我先进去看看。”
钟言回过神来：“哦，没危险，不过还是我先吧，我怕你阴气太重，到时候再冲撞了什么。”
这话不假，毕竟他们目前就相当于进入墓穴。钟言带施小明和小女娲穿过房门，走入了骨灰房的客厅。
果真和钟言所料一样，窗口已经被石砖封死，原本应当是窗帘的地方，这会儿最为醒目的就是那道墙。
“真像墓地啊。”施小明忍不住说。
“这就是墓地了，只不过是土上墓。”钟言解释，“有些人看不上土下墓，或者一直寻不到特别合适的下葬之处，就会先买房子放置骨灰，等找到之后再请人算黄道吉时，将骨灰挪进去。”
“天啊，这得多少钱啊。”施小明又一次算计钱数。
“这是普通人家没法花费的开销，只是有钱人家才能这么干，普通人家谁能专门买一套房来放骨灰……”钟言对这家人的财力表示很羡慕，自己就是存不住，多少钱都得花出去。他们轻手轻脚的，先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没发现骨灰之类的东西，只发现了佛龛和香炉。
随后，钟言看向了卧室。
“估计是在主卧里头。”他抬步带人过去，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施小明悄悄地问。
“怪了，外头没什么事，为什么到这里感觉有做过法阵的迹象？”钟言并非胡说，直觉过后就找到了证据。卧室的门上贴着数十张符纸，每一张上头都有朱砂印记。
钟言再次走近，仔细观察了符纸上头的图案，而后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怪不得这屋里头的人要出去。”
“谁出去了？”施小明问。
“楼道里的那三位老人，其实就是这间屋子里的逝去之人，他们是跟着骨灰回来的，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头。”钟言指向符纸，“这符纸将他们驱逐出去，不能回家，害他们无家可归，所以他们才有了怨气。又因为惧怕这些符纸，怕被打得魂飞魄散，所以他们不敢往下走，只在四层以上的楼层停留。”
“真坏啊，什么人会干这种事？”施小明很是厌恶，这明明是人家的房子，哪怕是买来给亡魂居住也是别人的房产，怎么还被人强行占据了呢？
“咱们推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钟言先叫了一声飞练，既然屋里没有原住民，那么他们就不算是冒犯叨扰。飞练等了许久，终于能派上用场，等到钟言一个眼神递过来他就将那些符纸通通摘掉，率先进了主卧。
钟言之所以不用火、不用冰，也是顾及破了人家的风水，没想到一进主卧他整个人都傻眼了，这屋子里的砖墙居然被人拿出来一块！
风水已破，这就不算是阴房，等到他们定睛一瞧，一个男人贴着墙站立，用一把尖刀挟持着一个女人。
女人流着眼泪朝他们疯狂点头，嘴上缠着厚厚的胶布，完全张不开了。但在这几分之一秒里，钟言仍旧认出了这个女孩子是谁，她就是失踪多日的江傲露。
“出去！”男人的刀尖扎进江傲露的皮肤，血珠顿时冒了出来，填满了刀尖周围的皮肤凹陷，“再近一步我就杀了她！”
“原来是你绑架了她，又偷偷藏在这里，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你们。”钟言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他一直觉着江傲露删除照片后的说话口吻和口癖都非常像男人，原来不是像，是背后黑手就是一个男人。
听到钟言这样说，男人的精神状况显然更加激动，摆明了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他手里的尖刀高高扬起又用力地刺了下来，做足了准备就是要和江傲露鱼死网破，然而动作却卡在了这一秒的位置，怎么都刺不下来。
不用小女娲和飞练出手，钟言就冻住了他的半边身子。由于右半身完全僵硬，男人再也维持不住自身重心的稳定，身子向右侧一歪就倒在了地上。飞练立马冲过去将他按下，轻轻松松地拿走了武器，再用刀尖挑开了江傲露手腕、脚腕以及脸上层层叠叠的胶带。
因为胶带太厚，又黏得太紧，撕下来的时候差点弄伤了江傲露的皮肤，但还是粘下了不少头发。得到解救的她一直处于很僵硬的麻木状态，半秒后猛地打了个激灵，同样也维持不住身体的重心，一头扎进了飞练的怀里。
紧接着，在剧烈的生死动荡和恐惧之后，她吐了。
钟言扭头对施小明说：“你回301，和天赐他们说一下，江傲露已经找到了，没死，是被人绑架。”
巧了，施小明飘回301的时候，蒋天赐正准备出来找他们，王大涛也整装待发，准备轮替夜班。得到确切的消息后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骨灰房，由于这里的特殊环境和用途，钟言没有开灯，但江傲露和那个男人都被他带到客厅里了。
江傲露的精神状况稳定了许多，一直在和飞练说对不起。
“怎么回事！”蒋天赐冲进房间。
“飞练在白天的时候观察到这个小区有骨灰房，有点在意，我就说晚上陪他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查到了漏网之鱼。”钟言将他们今晚的遭遇都说了一遍，起身踢了踢地上的男人，“就是他，伪装快递员在江傲露开门取快递的时候冲进了301，然后绑架了她。刚才我们已经问了些事情，白龙潭的照片是他删除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也是他发的，为的就是混淆视听，将整件事往灵异事件的方向去引导，只是没想到啊……”
只是他没想到此举乃是作茧自缚，他不知道崇光市真有这么一支队伍，专门解决灵异事件，这不，就把他给解决了。
“居然是这样。”蒋天赐的起床气还在上头，蹲下后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脸，“现在落网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你最好一口气说出来，一会儿少受皮肉之苦。我先告诉你，我们可不是带证件的队伍，收拾你这种人最在行。”
男人不服气地抬起头，他仍旧目光憎恶地看向江傲露，哪怕已经落网，还是想要杀了她解气。
“说不说？”蒋天赐揪住了他的头发。
“凭什么……凭什么……”男人慢慢开了口，可一旦开口就像打开他心底的潘多拉魔盒，种种抱怨仇恨争先恐后地冲出喉咙，“她一个女人，凭什么家里这么有钱，又能玩得起摄影？”
“啊？”蒋天赐有点懵，这什么理由？
江傲露缩在沙发里，大口地喝了几口水之后说：“这人是我们……我们摄影圈子里的一个同行，我根本不认识他。他把我关起来，打我，骂我，逼着我承认我的照片都是别人拍的，还逼着我承认我家有钱是因为我傍着男人……”
这回连钟言和飞练都有点发懵了，自古杀人放火都是不共戴天之仇，这算什么？
“是，你是不认识我，可是所有人都认识你！你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住这么大的房子，开这么好的车？”男人在地上翻滚，“还能玩得起摄影，凭什么你买摄像头都不眨一下眼睛，凭什么你能把公众号弄得风生水起？这不可能，你背后绝对靠着男人，女人怎么可能懂摄影……”
“女人怎么可能拿那么多摄影大奖？一定都是男人帮你拍的。”
“凭什么我拍不出来，凭什么我要输给你？”
“白龙潭的照片也是假的！假的！”
飞练看着他在地上滚来滚去，骂人都要骂到口吐白沫。“这人是不是有病……”
“估计是有病，一会儿好好问问那些符纸是怎么来的。”钟言刚刚说完，兜里开着静音的手机就响了。电话号码他熟悉，于是先给周围人做了个手势，等飞练捂住那个男人的嘴之后他才按下通话键。
“找我干什么？”钟言不冷不热地问。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下。”电话里还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言言，拍卖会明天晚上开始，一起去看看？”
“等见了面，我一定要把你的舌头揪出来。”钟言活动了一下脖子，“明早定下见面时间和地点，我这边正忙呢。”
“行，那我们明天见，哦，对了，白龙潭那边不对劲，到时候我跟着你们一起去。”男人说完就挂断电话，钟言随后也将电话挂断了。飞练看他心事重重，便过来问：“是不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钟言心想惹我不高兴的人多着呢，“明天陪我去趟拍卖会，我想看看那具高僧的僧骨什么模样。然后咱们连夜去白龙潭，看看怨鬼皮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167章 【阴】怨鬼皮5
结束了这通电话,接下来的调查钟言就全权交给了蒋天赐和王大涛，比起和人打交道，他更愿意面对鬼。
最起码,鬼不会让他这么恶心。
再凶恶的鬼,也是人弄出来的。
而这间骨灰房也进行了清场,钟言只留下飞练陪同一起打扫。主卧是重灾区，由于屋里没有床，那个男人从衣柜里拿出不少衣服垫在地上当成床垫，可这种房间里怎么可能有活人穿的衣服,每一件都是寿衣。
钟言将那些衣服一一捡起，递给飞练,飞练选出一些干净的挂起来,不干净的只能全数扔进垃圾袋里，等待一会儿扔掉。除了寿衣被拿出来用了，地上全部都是方便食品快餐盒,脏污的汤汁和发干发臭的米饭到处都是。
钟言屏住呼吸，拿起了扫把。
等到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钟言和飞练勉勉强强把地面收拾出来，然后开始在屋里搜索那块砖。砖头用的是青砖，发现它的时候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厨房垃圾桶里,而且磕碎了一角。
“果然是有人指使他啊。”钟言将砖头轻轻捡起。
“师祖这话是什么意思？”飞练不懂就学。
“如果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怎么敢擅闯别人家的骨灰房来偷住藏人呢？先不说他能不能进来,普通人看到这空空荡荡的房子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三坛子骨灰、遗照以及一柜子的寿衣寿鞋,说不定直接被吓回去了。可是这个人不仅能进来住,还知道如何改变格局,将屋主驱赶出去,甚至用了法子消除了他绑架的证据，这么多摄像头都没留下一抹蛛丝马迹，你说奇不奇怪？”
钟言用袖口擦着砖头，又说：“警察局那些人又不是吃干饭的，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而且就藏在同小区里，正常的寻人方法肯定逃不出法网。你瞧，这砖石是他从墙上取出来的，我相信那人进屋的头一件事就是取砖，把风水平衡打破，而后贴了符纸。”
“这容易，一会儿去问问他就行了。我相信蒋天赐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飞练笑了笑，“如果蒋天赐都不能让他开口，还有我呢。”
他的笑容非常天真，就像是一个刚刚高考完的高中生笑着说我要上大学了。可是说出的话又足够残忍，钟言相信飞练完全能做到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几百种方法将人折腾成人不成人。两种反差出现在同一张脸上，这个笑就更具有不讲道理的鬼性，超越了人对生死的尊重，背后只有危险。
钟言看他，就像在看曾经的自己。
“你还是别动手了。”钟言不放心让飞练去审别人，“现在咱们先把这屋里的老人请回来吧。”
说干就干，钟言把那块砖石塞回原处，整间主卧唯一一处和外界链接的通道关上了，他将墙上倒扣的遗像翻过来，仔细看看，但实际上并没有认出这就是楼道里那三位。
因为遗照上的老人都是生前圆圆胖胖、未受病痛折磨的模样，面容慈祥不说，脸上还带着笑容。钟言擦擦镜框，将歪倒的香炉扶正，然后打电话叫施小明送三根白蜡烛过来。
白蜡烛送来，钟言将它们一一点燃在遗像的面前，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没有了外人的打扰，屋子里头的三个又不是人，房间阴阳轮换，又一次从阳房变成了阴房。施小明头一回见证招魂的时刻，他脑袋里浮现出许许多多恐怖片的场景，但是都没有，房间里始终安静，连空气都凝固了似的，静得要命。
他也没有再看到老人的魂魄，奇怪的是，现在再看向他们的遗像，竟然一点都不觉着害怕了。
原来他们的怨念并不是伤人，而是回家。
落叶归根，这是大部分人的愿望，这里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吧。想到这里，遗像面前的白色蜡烛突然之间就灭掉了一根。
奇怪的是灭掉的蜡烛并没有冒出烟来，那股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直截了当消失在空气当中。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三根蜡烛都灭掉了，屋里再次恢复黑暗，钟言双手合十，像个还俗的出家弟子：“叨扰。”
他没有收走白色蜡烛，而是带着飞练和施小明从人家退了出来，最后撞上了大门。门关上之后他再将微型的八卦镜嵌入猫眼的凹陷，至此，骨灰房里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再回301，蒋天赐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审得差不多了，王大涛负责做笔录。13小队的其余队员也没法再睡，干脆全坐在客厅里。
钟言粗略地问了问，事情的发展顺序和自己猜测得差不多，这个男的和江傲露认识是在一个千人摄影同好群里，只不过他认识人家，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是哪号人。而随着江傲露的成名，这个男的走火入魔了一样嫉妒怨恨起来，他追踪了江傲露所有的社交平台，发现这不仅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女摄影师，而且家境优渥。
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想象范围，他以为江傲露只是玩玩，没想到人家认认真真参赛、拿奖，并且得到了全家的支持。他以为她是蹭别人的摄像头，毕竟这在摄影圈里非常多见，没想到江傲露的摄像头都是自己购买，而且从不外借。嫉妒这把火将他彻底烧了起来，他一口认定江傲露是傍着男人才能有好条件，并且不肯相信一个女人竟然会懂这么多。
每一次在群里他顶着小号说“我来考考你”的时候，江傲露都对答如流。
结果，这不仅没有消磨掉他的仇恨，反而越演越烈。他开始召集一些同样不相信江傲露的男人们建立了他们的摄影群，而且还怀疑她手上的公众号也是别人弄的，她不可能弄出这么专业的东西。而绑架事件的导火索就是江傲露拍摄到了白龙潭水怪，这一下子，这女孩子的名字又一次响彻了他们的圈子。
他在那天下午彻底发了疯，召集群里的同好们，开始了一场有预谋的网暴。
他们希望江傲露顶不住这样的压力，最终退群、退圈，一辈子都不再拿起摄像机，没想到这个女孩子就如同一朵骄傲的艳阳花，不仅没有退缩，还打算带照片去鉴定。这一下彻底激怒了他，同时也让他更加后怕，他万万没想到江傲露怎么都打不倒，连网暴人肉都不害怕。
她的照片要是鉴定结果为真，岂不是更出名了？
就这样，最终他选择伪装快递员上门绑架，他早就人肉搜索出了江傲露的家庭住址。而绑架到江傲露后的第一件事，他登陆了她的公众号和社交平台，删除了那些让他眼红的照片。
之后，他冒充江傲露，在网上疯疯癫癫。
“居然是这样。”飞练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只想说一句人心比鬼还要难测，“现在咱们怎么办？”
“已经报警了，同时也通知了江傲露的家人，之后的事情就轮不到咱们插手。”王大涛说。
飞练点了点头，可钟言还是决定插手一把。他走到那男人的面前，在他脑门儿上点了一下：“你挺厉害的啊，强闯民宅，绑架妇女，人肉网暴，还能瞒得过警察？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的？”
男人咬着后牙根不肯开口。
“天赐。”钟言看向蒋天赐，“给我削了他一半的舌头，留下舌根能说话就行。在网上骂人骂得那么厉害，堕入地狱也是要进拔舌地狱的。”
蒋天赐只是往这边走了两步，那男人已经出现了应激反应，显然刚才不太好过。等到蒋天赐走到面前，他已经害怕到开始打哆嗦，种种反应都表明刚才蒋天赐下手不轻。
“是……是那个人帮我的。”男人支支吾吾地说。
“谁？”钟言问。
“一个……导游。”男人不敢看他们。
钟言没那么多耐心了：“你一口气说完，不然我动手了。”
“一个导游，就是一个导游！”男人立马招供，对着江傲露的那份凶狠再也不见，面对生理上比自己强大的人只剩下怂包一个，“是我出去玩儿的时候偶然间遇到的一个导游，他……他好像会算命，一下子就算出了我的心事，然后决定帮我一把。他说帮好了就可以逆天改命，往后可以享受江傲露的人生……我……”
“说清楚，在哪里遇到的导游。”钟言的手指变成了尖锐的利器，“你再这么大喘气说话，我可就不留你了。”
“是是是，是在白龙村里头认识的导游，在白龙潭那边！”男人赶紧说，“一个男人，挺高的个子，长相……就是普通人的脸，没什么特殊的。他说一定会帮我达成愿望……”
“白龙潭那边？”钟言没想到这事一下子扯到那里去了，白龙潭附近确实是风景区，很多人搞自驾游和露营活动，也有一日旅游团往那边走。
不过事情会这样凑巧吗？钟言可不觉得：“那些符纸也是他给你的？”
男人哐哐点头：“是，他说那些东西是他从一位高人手里拿的，好像是什么……心什么的寺，我也没记清楚。”
心方寺！钟言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应激反应，比这个男的还要更应激，每一根头发丝都恨不得竖起来。其实他在看到符纸的刹那就觉着这事不是普通人干的，但心方寺听上去是佛寺，不会涉及道术，所以他一时半会儿没往那个方向去想。可万万没想到啊，兜来转去还是和这破寺有关系。
崇光市今年的鬼煞，怎么这寺庙多多少少都掺和了一脚？
“师祖，用不用我审审他？”飞练这时说。
“不用了，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钟言一挥手，慢慢地定下神来，“一会儿你们和警察对接，我回去歇歇，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虽然别人都没懂，但是钟言显然已经搞明白了，心里有谱。半小时后，警察来了，不仅接走了犯罪嫌疑人，同时也接走了江傲露。为了怕她出事，钟言特意叮嘱白芷陪着她去一趟，他们照顾起她来不是很方便，还是同性比较合适。
剩余的人全部留在客厅里开会，钟言显然有话要说。
“大家今晚都没休息好吧？”钟言看看他们，“唉，我也没想到今晚就把这事给解决了。”
“没事，都习惯了。”萧薇头一个表态，“江傲露没事就好，我睡前还担心她真的遭人暗害呢。”
“她这回是凶多吉少，也多亏咱们来得快。但她确确实实被人惦记暗害了，这个人，我相信咱们已经和他暗自交手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擦肩而过，只不过这回被咱们逮住了一条狐狸尾巴，直指白龙潭旁边的小村子，就是咱们一直苦苦追寻的心方寺。”
钟言说完每个人都有了反应，这可是最令人头疼的一条线索。十三中学、红楼商场和这寺庙有关，那个使用离魂诡术的小安保也去过心方寺。
“我相信所有的事都是心方寺在引导，你们还记得每次事发现场都有檀香味吗？我相信这个人就是长久地沾染这些，才会身上带香。”钟言继续说下去，“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这些和心方寺沾上关系的鬼邪不是延寿用就是换魂用。你们还记得那个换掉双胞胎魂魄的司机吧，他要想换，就需要孩子的出生年月日，我相信他背后肯定有一个人在帮他。而楼里的那个小安保他过春节也去过心方寺，我相信也是同样一个人帮他，再加上刚刚送走的那个男人，他虽然还没来得及换魂，但是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找时间给他灌输换魂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的？”梁修贤问。
“因为离魂诡术的施法头一步就是释放欲念，释放你心底最大的欲念，最阴暗的、见不得人的、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恶念。唯有恶念足够，才能催动，否则根本就换不了。那个司机的恶念是羡慕雇主家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小安保的恶念是嫉妒那家孩子生活快乐有父母疼爱，今天这个男人的恶念是憎恨江傲露的天赋和家庭条件，人心才是催化剂。”钟言捏住手心，“我推测，心方寺搞这么多事情出来，就是因为背后的这个人在搞实验，毕竟离魂诡术不稳定，他需要更多的样本和数据。而这个人的最终目的，可能就是和某个人换魂，重生后再达到永生。”
原本每个人都在云里雾里，钟言算是拨动了一条清晰的线索。
“可是为什么还有人追杀咱们呢？按照你的分析，咱们和心方寺并无深仇大恨。”蒋天赐这时候问。
“所以，我猜测，咱们要面对的其实是两拨人，一拨人想要杀了咱们，一拨人根本没想动咱们，只想着搞实验，只不过这些人的每一次实验都弄出了鬼，咱们只能收拾烂摊子。”钟言又想起来一件事，“你们还记得蝟人从天而降的事吧？当时，就是有人想用蝟人跳楼来杀了我和飞练，当时的我们并没有发现蝟人，是有人潜进了傀行者的内部网络，给我们发了个假视频。”
“视频里的两个女孩儿虽然都是AI制造，都是假的，这点从关节处可以看出来，但是蝟人是真，也是这条视频直接告诉了我们，当时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这个心方寺的人，我相信他就在咱们傀行者的内部，而且他对咱们可能没有杀心，相反他还提醒咱们，有人对咱们动了杀心。”钟言最后总结，“现在方位已经大致确定，我相信这个神秘的心方寺就在望思山的后头，在白龙潭的边上。”
“望思山，白龙潭，白龙村……”飞练重复了一遍，“这些会不会和化龙有关系啊？”
“或许有，总之先去看看再说。更何况余骨都给咱们指出来了，白龙潭可是有怨鬼皮的。”钟言说完打了个哈欠，“好了，我今天的发言就到这里，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在座各位都没有异议，主要是能说的都被钟言总结了，他们还真没异议。
“那好吧，大家还是先休息，好好睡一觉，咱们即将面对一场恶战，13小队必定会有一场血光之灾，所以每个人都要休息好。当然，我也会用尽全力保护你们。”钟言站起来，看了看萧薇，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困坏了吧？”
“还行。”萧薇摇摇头，“你们去睡吧，我和仙家守夜。”
“让梁修贤去，你去睡觉。”飞练也站了起来，刚要转身跟师祖回次卧，忽然发现欧阳廿的双眼通红。
最近他跟着傀行者东奔西跑，衣食不周，原本就瘦的身子更加单薄，小脸也没有他当快乐富二代那时候水灵。眼皮子这么一肿，红彤彤的，怎么看怎么可怜。
“你怎么了？”于是飞练停在了欧阳廿的面前。
欧阳廿吸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朝他笑笑：“飞哥。”
“走了，跟飞哥回去睡觉。”飞练拉起欧阳廿的手腕，同时瞪了蒋天赐一眼，什么都不用说了，肯定是蒋天赐又赶人回家。
屋里睡房暂时还够用，飞练和钟言带着欧阳廿一起躺在了次卧的床上，欧阳廿吸了好一会儿的鼻子才说：“飞哥，我哥又骂我了，他让我赶紧回家。”
“别搭理他。”飞练给欧阳廿盖上被子，“往后你跟着我。”
“嗯！”欧阳廿狠狠点头，可钟言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泼了他一身的冷静。
“其实……天赐他说得没错。”钟言原本也想带着欧阳廿，“以前我没想到会这样危险，但是你瞧，往后咱们的处境更危险了。我们倒还好，总有一些本身傍身，你跟着我们实在太特殊了。”
欧阳廿将脸缩在被子里头，半晌都不吭声。他以为钟言是站在自己这边，没想到……
“要不，过几天你先回去吧。”钟言也不舍得他走，但孰轻孰重他分得清，“等我们过了这道难关，事情都摆平了，到时候你再跟着我们？”
欧阳廿不想走，见钟言都不给自己做主了，于是求助式的拉拉飞练的袖口：“飞哥……”
“我是想帮你说话的，但是我听师祖的。”飞练当然要听准男友的，为了安慰欧阳廿，他甚至将人搂了搂，搓着他头上软软的头发，“又不是一辈子不见面，等我们把这些事解决完了就去接你，到时候带着你游山玩水。对了，到时候不带上你哥。”
“那还是带着他吧，他也没有家人了，多可怜啊。”欧阳廿只能同意，饶是他再不想走也不能一直跟着傀行者，到处给人家添麻烦，“这样吧，我把你们平安地送到白龙潭，然后我就回家。你们解决完一定要联系我啊。”
“放心，少不了你的。”飞练又一次搓乱了他的头发，同时伸出一根触手，帮钟言拉上了被子。
等到他们再起床已经快要中午，酒足饭饱之后才离开301，在小区门口上了傀行者的房车。钟言一上车就开始和手机里的那人联系，电话一通，那边的人就已经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钟言直言了当地问，“拍卖会的时间，地点，告诉我。”
“你还是老样子，该出现的时候永远不出现啊。”那边的人说，“宏业大道东，过来吧。拍卖会早结束了，就你这速度，干什么都赶不上热的。”
“什么？结束了？”钟言立刻给开车的王大涛指了方向，往宏业大道去。
“是，拍卖会提前走漏风声，所以提前了几个小时，这时候已经收线了。不过你喜欢的那个东西我给弄出来了，只不过我没想到啊，这高僧的僧骨不是一具，而是两具，一会儿你准备怎么谢我？”
钟言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就浑身难受：“先见面再说吧。”
他挂断电话，原本还想亲自去拍卖会，没想到拍卖会提前结束，更没想到他一直感兴趣的高僧僧骨有两具。一路上大家都在吃东西，钟言靠着飞练补觉，不一会儿，王大涛将车停在路边，直指前方：“那辆车看着可疑，是不是就是那人的？”
钟言睁眼看去，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拐角处。
“算了，我陪你下去看看吧。”王大涛说完解开了安全带，“再怎么说我也是傀行者里资历最老的，帮你镇镇场子。对了，你和他说的是来我们这边卧底对吧？”
“是，所以你可别露馅儿。”钟言摸摸飞练的脑袋，安抚了他一下，“其余的人留在车上，我和王副队过去。”
白色的SUV，钟言走向这辆车的时候仍旧没想起来自己和即将见面的人有什么交情，他某段记忆被洗得非常干净。到了车边他也没敲窗，而是站在两米之外，等着那人下来。
车门开了，一只掐着烟的手先出现，随后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呦，言言还带人来了？”
“你闭嘴。”钟言扭头说，“这是13小队的副队，王大涛。
“你好。”王大涛假装不知道他们的关系，“钟言说你是他的朋友，准备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请问您怎么称呼？”
“王诚。”那人和王大涛握了握手，“不过他可从来不觉得我们是朋友啊。”
王诚，原来他叫王诚。钟言默默地记住了。
可能是看钟言一直不开口，王诚自讨没趣，走过钟言身边时还特意撞了他一下：“来吧，看看好东西。”
他走向SUV的后车门，一把将门掀起，车里的后排座位早就被拆掉了，留下足够多的地方。而现在这地方就放着两具尸骨，暂时看不出里头什么样，用层层叠叠的白色麻布包裹着。
“高僧尸骨，货真价实。”王诚推销员似的显摆，“其中有一具货真价实，有一具差点意思。”
“什么差点意思？”钟言扫了一眼车厢，忽然右肋下方无缘无故地疼了起来。
而在傀行者车上的飞练原本看窗外看得好好的，忽然间一阵猛烈的头痛。
“呃……”他低下头，指节用力地顶住眉骨，强烈的头痛瞬间转变成为眼痛，让他不得不紧紧闭上双目。
在他闭上双目的那一秒，两只眼睛当中都有一颗金色的瞳孔从眼尾出现，挤了下他血红色的瞳孔。

第168章 【阴】怨鬼皮6
两具被白色麻布紧紧包裹的尸骨就在眼前,可钟言实在看不出哪里不一样，更看不出哪一具差点意思。
“为什么是两具？我还以为是一具呢。”钟言盯着王诚，同时也防备着他,“这两具我都要了,给你多少钱？”
“啧啧,你别总是和我分这么清楚，曾经咱们可是好伙伴呢。”王诚摆了摆手，“没多少钱，本来拍卖会想用这两个东西压宝,希望拍个好价钱。但是这东西和其他珠宝文物差别太大，没法鉴别真伪更没法鉴定是不是高僧。哦,你随随便便挖两具骨头给我,说这两个尸骨的姿势是原地坐化，它俩就真是了？”
“所以到底多少钱？”钟言不想听他说话，更不想欠他什么。虽然自己失忆,但身体上的反应不会有错，自己本身应该就很抗拒和王诚接触。
“十万块不到，这两个。”王诚拆掉了麻布，“起拍价原价，差点儿就流拍了。”
所有的布条都被解了下来,两句尸骨完整地出现在钟言的面前。
“看这姿势倒像是原地坐化，但也不好说,现在啊,浑水摸鱼的东西多得是。”王诚掸了掸麻布,“在尸体僵硬之前,把人摆成这个样子,然后用木棍和铁丝固定好,等尸僵形成就和坐化姿势一模一样了。”
两具尸骨发白，呈现出自然风干的模样，钟言仔细对比了一番发现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其中一具的肋骨没有缺失，而另外一具的右下肋骨少了一根。
风干成这个模样已经看不出人死之前长什么样了，五官完全骷髅化。钟言再往前一步，忽然间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是真的。”钟言惨白的脸转向王大涛，“我感觉到了，是高僧的僧骨，而且还不是一般高僧。能让我不舒服的东西不多，这算是一个，恐怕其中一具是金身，或者两具都是。”
“你能感觉到？”王大涛往前一步，不等钟言回答他也感觉到了。
虽然离不适还有一段距离，但脑袋里面明显出现了“嗡”的声音，而且是连绵不绝，敲打着眼球的内部。王大涛马上退了回来，看来普通人确实对它没感觉，但这对傀行者来说就是一个大杀器。
自己只是一级傀行者就这样了，要是二级、三级乃至再往上，反应只会更加强烈。这东西要是直接放在施小明身边，估计就把他给打散了。
“裹起来吧，这东西我要了，钱一会儿给你转过去。”钟言多看了尸骨两眼，虽然它们能让自己不舒服，但俨然还没到赶尽杀绝的程度。
“那我坐地起价了啊，二十万。”王诚动手将尸骨裹好，叼着烟笑呵呵地问，“言言一会儿去哪儿啊？”
“去杀你。”钟言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没想到他居然不躲。
“杀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王诚很意外地抛出一句话来。
钟言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手掌持续发力，手背绷出了蜿蜒的青筋：“你知道？”
原来王诚早就知道自己失忆了，只不过这个人没有挑明，而且还笑着看自己演戏。
“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为什么失忆。”王诚似乎将钟言的每一个反应都算在心里，看在眼里，“我现在是代表科学家园论坛和你谈话，如果你配合我们的行动，不仅僧骨可以给你，还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
钟言和王大涛同时警惕地看了看道路两旁，周围倒是十分安静，听不到任何车子的发动机声。
“你们的人已经来了？”钟言其实在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王诚是科学家园的人，他们不可能不埋伏。只不过这会儿是白天，科学家园一直都擅长藏在暗处，他相信他们不会在大马路上打起来。
但退一步讲，就算打了起来，钟言也不觉得傀行者会输。
“我们有五辆车，五队人马，但是却不是来对付你们的，而是一次合作。”王诚手上的烟头飘着烟，“白龙潭的龙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我们想的这么简单。你作为科学家园和傀行者的双面卧底其实了解的也不多。而且我听说你们和特殊处理小组那边挂钩了？田洪生是不是也打算带人去？”
“看来你都打探好了。”钟言的眼睛微微发红。
“你别急着动手，杀了我肯定没什么用，毕竟我就是一个传话中间人。现在咱们要的是双赢，才能把那条龙逮住。”王诚看上去诚意满满，“三方一起行动，对了，堂三堂的人马也过去了，是四方一起行动。”
钟言没有立马说话，他在衡量整件事的细微末节和轻重取舍。缓缓地，他的手才放了下来：“一起行动我可以接受，但是我不负责保护你们人身安全，你们但凡有些了解就会知道飞升前的生物有多危险，这可不是神话小说，飞升前的动物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任凭外界破坏，这是它们最凶猛的时候。”
“这些有所耳闻，上世纪五十年代大雪山出了一只雪怪，最后飞升之后大雪封山二十年，直到八十年代那片山区才重新开放，这些都是有记载的事。”王诚朝着钟言伸出右手，“所以现在我们是合作了？”
钟言没有握他的手，转身要走，算是默认了这样的合作形式。
“看来是了。”只听王诚在他身后说，“既然我们要合作，作为一份回礼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钟言，望思山上即将出现红煞和阴生子，这个消息其实就是你亲手算出来的。”
“你说什么？”钟言不止停了下来，还转了过去。
“是你第一个算出的消息，接下来所有的人才会往望思山那边赶，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阴生子。整件事的起源是你，不是别人。”王诚指了指太阳穴，“你好好想想吧，你才是最想把阴生子弄到手的那个。”
傀行者的房车里一片安静，有些人在网上搜索白龙潭的地图，有些人在补觉，只有飞练低着头，指节用力地压着眉骨。不断有汗珠从他鬓角淌下，有两滴汗水挂在他的下巴尖上，这种状态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钟言和王大涛上车之后，飞练仍旧没有改变坐姿。
钟言的脸色更不好看，全身上下都拧巴死了。
飞练娘亲和阴生子的消息，居然是自己算出来的？这件事像是当头一棒，让钟言原本就想不起来的那段记忆再次蒙上一层阴影。如果要真是那样，那么这么多人追杀飞练，实际上都是因为听了自己的消息？
望思山上的事情，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这事钟言都不敢细想，要是让飞练知道可不得了。他还在独自消化着这个震惊的事实，扭头看到飞练：“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飞练仍旧深深地低着头，又有一滴汗水流了下来。
“哪里不舒服？来，师祖看看。”钟言心里微慌，赶紧用手将飞练的头抬起来看看。不料这一眼给钟言吓得够呛，飞练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双瞳！
上一次出现是在他们差点被跳楼的蝟人砸中时，只不过那时候的双瞳是一黑一红，两只眼睛同时拥有四枚瞳仁。这一次是一金一红，四枚瞳仁两金两红。
“飞练？”钟言在飞练的面前晃晃手，“听得见吗？”
飞练并没有给他任何直观的反应，狭长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他，像是要把钟言的脸牢牢记住。他看得那样认真，甚至让钟言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厚重的深邃来，等钟言再一次伸手准备在他面前晃晃时，他的手腕被飞练抓住了。
“你瘦了许多。”飞练开了口。
“嗯？”钟言被他没头没尾的话问住了，“谁？什么瘦了？”
腕口的力道很大，攥得钟言无法挣脱，指腹都要掐入皮肤之内。猛然间那只手就松开了，松得猝不及防，让钟言的手一下子失重般落在了大腿上。
“飞练？”钟言又一次抓紧了他，开始担心僧骨对他造成不好的影响了。
飞练晃晃脑袋，如大梦初醒，这会儿他的反应速度快了许多，一下子抬起头接上了钟言的话：“师祖你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也没有很久，下去看了看两具僧骨，上车后发现你好像不太舒服。”钟言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就好，还以为你生病了呢。”
“我不会生病。”飞练主动撩起刘海儿让他用手测量体温，随后说，“咱们要出发了么？”
“嗯，直接去白龙潭给你找怨鬼皮。”钟言看他没事才放心，扭身对欧阳廿说，“廿廿，要不然你现在就下车回家吧，接下来会很危险。”
欧阳廿原本的计划是送他们到白龙潭，没想这么快就走。但听到钟言来劝，只好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和在座各位说再见。蒋天赐只知道让他快走，而其他人已经和欧阳廿处出感情，一下子让他离队还不太舍得。等到欧阳廿下了车，飞练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还是伸出一条触手过去将蒋天赐的后脑勺猛抽一把。
可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刚下车没多久的欧阳廿又折返回来了。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他主动回来，而是四面八方出现了很多黑色的SUV，显然就是冲着他们过来的，这阵仗摆明就是不希望有人现在离开。
钟言不得已，再次打电话给王诚：“你王八蛋吧，一个小孩子都不让走？”
“不关我事，是论坛的意思，现在大家都是一个目标，谁也别想走，谁也别想进来。”王诚就在其中一辆SUV上头，“更何况，你怎么知道那小朋友在外头就比跟着你们更加安全呢？想杀你们的人那么多，他们拿你们没辙，会不会就对他下手了？根据我的观察，那位小朋友可不像是什么傀行者啊。”
“无耻。”钟言痛骂一句，挂上电话后说，“开车门，让欧阳廿进来！”
车门一开，欧阳廿迫不及待地跳上车，重新坐回原位并且拉上了安全带。“哥，外头好多车啊，他们都什么人……”
“早就让你别跟着我们了，这回没法走了吧？”蒋天赐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向窗外，不搭理欧阳廿了反而问钟言，“他们多少人？”
“五队，估计20人左右，但这回他们的目标不是咱们，他们是去抓龙的。”钟言说完又看向田洪生，“你有多少人？”
田洪生放下无线电：“我的小队也是20人，但够用，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好。”钟言点了点头，再对开车的王大涛开口时吸了一口气，“走吧，咱们去白龙潭，找心方寺，把该揪出来的人揪出来。”
车子的发动机一响，车队上路，浩浩荡荡在雨中前行。
天上还是下雨，越往山区走则雨势越大，期间车队还穿过了一条较为危险的河流。王大涛驾驶着改装过后的房车淌水过去，他记得这条河从前只是一条小溪。
由于接连不断的雨势，市郊已经连续发布了好几天的雨水和泥石流预警，别说是旅游团了，那帮不要命的野生驴友都不敢来了。山路不好走，蜿蜒的泊油路将所有车辆都摆了出来，想躲起来都不行。
最前头负责开路的是田洪生的直属小分队，全部都是他挑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用田洪生的话说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甚至有退役军官。然后就是傀行者13小队的车，后面紧跟着五辆黑色SUV和一辆白色的。
这时候，也就是他们敢进山了。
四小时的山路，期间还有两次遇上了道路阻碍，连根拔起的大树横在路面上，又被王大涛的鬼影轻轻松松地搬开。等到他们抵达白龙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头顶仍旧是毫无停止预兆的雨，空气中全部都是草树根茎的腥气。
“就是这里了。”王大涛将车停在停车场，对后头的人说，“收拾收拾，咱们准备下车吧。”
车门拉开，田洪生带着武器第一个下车，然后奔向他的队伍去汇合。萧薇第二个下来，脚一落地她就机敏地看向四周，眉梢高高地挑起。
“别找了，是我的人，他们早就到了。”梁修贤跟着她，同时指了指东北方向。一男一女朝他走了过来，穿着打扮就像是来到这里游玩的大学生，但萧薇感受到的却是他们背后的一群白老鼠和一只黄鼠狼。
“你们怎么这么慢？”走过来的女生开口。
“这路况，我们能赶在晚饭之前到就不错了。”梁修贤大大咧咧地说，一点都看不出来身份是堂三堂的龙头老大，“有地方住吗？先说好，我可不住茅草房。”
“有。”那个男生说，“这里头有的是地方住，我们提前给大家安排好了。”
“那太好了，现在就走吧，我坐得腿都麻了。”梁修贤伸了个懒腰，轻轻地碰了碰萧薇，“你的腿麻不麻？”
“不麻，蛇本身就没有腿，你缩成一团不就行了？”萧薇白了他一眼，“你这种体质将来很容易出现‘经济舱综合征’，小心点儿吧。”
“什么经济舱综合征？”梁修贤听都没听过这个词，嘀嘀咕咕地说，“我出门都商务舱的好吧？”
这边吵吵闹闹，钟言那边就安静太多了，手里拿着他的罗盘手表一直在观测。罗盘的悬针一直在动，周围灵气混乱又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的马仙，想让悬针安静一刻都办不到。最后他将罗盘盖上，问旁边的飞练：“坐这么久的车，累了吧？”
“不累啊。”飞练摆了摆手，板着一张冷酷的脸摇摇头，然后退后五六步，扶着一棵大树的树干弯下腰吐了个昏天黑地。
白芷刚帮何问灵拧开一瓶橙汁，扭头看向这边：“就知道他得晕车。”
白龙村，因紧挨白龙潭而闻名，从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子，现在发展成为了民宿聚集地点。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将住所扩建，弄出几间房子来搞小旅馆，方便来这里观光旅游的人推开窗子就能看到白龙潭。
而13小队下榻的民宿是全包院式服务，三层的小楼，第一层和第二层给了特殊处理小组，第三层由傀行者和堂三堂的人居住，至于科学家园的人就让他们自己去找地方。为了更方便为游客服务，一、二层都是双人间，三层全部都是单人间，屋里收拾得比较干净，但也相对简单，一张单人床就是最显眼的家具。
但推开窗子，就能瞧见深不见底的白龙潭，以及湖边阴影连绵的树。
钟言看着湖水，允许自己发一会儿呆。
自从从望思山下来他就没有休息过，但是以前经常会发呆。活得久就容易觉着无聊，他经常花费大把大把的时光去发愣，然后允许一天二十四小时流逝，自己什么都不干。
每到这个时候，白芷都会说他像一个活死人，活着，但也死着，半死不活，无所归处。
他确实没有归处，不记得自己的家乡在哪里，也不记着自己认识过什么人。或许从前自己根本没有深交过的同伴，因为别人都活不过他，迟早都要变成白骨，他只记住自己有一个师兄，对自己很好，他们以前天天在一起，然后师兄说很快回来，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找到他，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算卦、占卜、批风水、看罗盘，都找不到师兄陈竹白了。离开师兄之后，真是过了一段很难熬很孤单的日子。
“师祖？”趁着他发呆的功夫，飞练敲了敲房门，“我能进来么？”
“进吧。”钟言打起精神，“大家都去吃饭了吧？”
“是，民宿老板做了农家饭。”飞练偷偷摸摸地端着盘子过来，却没有同他一起坐在床边，而是蹲在地上，将乘满了太岁肉的盘子放在钟言的大腿上，“师祖不高兴？”
“没有，只是累了。”钟言摸摸他，打起精神来对他笑笑，“还晕车吗？”
“早就不晕了，被白芷和何问灵嘲笑好久。”飞练很是尴尬，又说，“今晚能好好休息了，楼下是田洪生的队伍，还有梁修贤的人，还有我。”
“别逗了，没有这些人我也能罩着大家伙好好休息。”钟言一片一片地吞着太岁肉，连嚼都不嚼，但是也有些不敢直视飞练，生怕他发现自己是万恶之源。等一盘子肉吃完，王大涛召集所有的人员开个会，确定了明天上午的行动计划以及人员安排，晚上10点整要求大家上床休息。
钟言很少在王大涛的脸上看到这样的凝重，一直以来他都是打哈哈，可见这回真是困难任务。会议结束的时间在9点半，钟言回到自己的卧室门口，停下脚步的时候飞练刚好撞在自己后背上。
“你跟我这么紧干什么，我又丢不了。”钟言笑着回身。
“我没担心你跑掉啊。”飞练很喜欢看钟言露出无奈的笑容，“师祖跑掉的话我就叫我娘亲一起来抓你。”
“倒也不必，太客气了。”钟言先是捏了捏他的脸，然后趁着周围没人，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一碰，“快回去睡觉吧，明早6点就要起床呢。”
“不能一起睡么？”飞练绕来绕去就是想说这个。
钟言回头看了看单人床：“算了吧，床太小，你听话。”
“好吧。”飞练的表情明显落寞了一瞬，“那抱一下可以么？”
钟言又笑了，他很招架不住飞练的撒娇，哪怕是无意识的。于是他给飞练抱了，这小子抱人都很用力，直接将他抱离了地面，还带着他转了几圈。钟言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别人举高高转圈圈，下来的时候耳垂不由地染上了温红。
他赶紧逃离了现场，关门，回屋，洗漱，准备用睡觉这种方式来压一压心情的波动，洗手间里有一次性的牙刷，他挤上牙膏，叼着牙刷到窗边往外看。
白天绿莹莹的湖水到了晚间格外恐怖，全部变成了充满莫测的黑。外头虽然起风，可湖水表面安静都不像话，钟言很难想象他面对的是一面120米深度的湖泊，不由地产生了心理上的排斥。
等到他刷完牙，准备上床了，那扇朴实又普通的木门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钟言过去开门，但心里有所准备，外头的人应该是飞练。果然，洗完了澡的飞练脸上还挂着水珠，表情有点沮丧。
“又怎么了？”钟言拿毛巾给他擦擦脸。
飞练憋了好半天，活像是被人赶出去的流浪小狗，拉着钟言的手好一会儿都没放开。最后钟言又追问了两次飞练才说，只不过手上抓得更紧了。
“你没和我说晚安啊，师祖，你都不知道哄哄你年龄小小的准男友么？”
钟言先是一愣，晚间的那点感伤春秋的伤感一下子被冲淡了，他不觉着累了，也不觉着人生无趣，但是也没有和飞练说“晚安”，而是回头看了看那张铺着小碎花床单的单人床，然后偏了偏头：“过来，一起睡。”
轮到飞练一愣，但他发愣的长度显然比钟言短许多。他滋溜一下子挤进了门缝，同时拦腰抱起钟言，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还是好轻啊，一点都没长肉。”
而此时此刻，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白龙潭漆黑的水面上滑过了一条足足20米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又迅速地下潜了。由于下潜的速度过快，涟漪消失后的水面上出现了数十个小小的漩涡，将飘落在水面上的树叶一下子吸了进去。

第169章 【阴】怨鬼皮7
直到被飞练扔到床上,钟言才发现他会错了意：“等等，我说可以一起睡是躺平一起睡，不是那个睡。”
飞练吃惊地看着他；“我就是要躺平一起睡啊,难道师祖还想睡荤的？”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狗笼子开门之后就管不住他,钟言也不知道飞练这些话哪里学来的，反正先往床边滚了一圈。“那就只能老老实实睡觉，否则我轰你出去。”
“你好无情。”飞练慢慢地爬上床，躺在床边上嘟哝,“不仅不和我说晚安，还要轰我出去。”
他一躺上来,整张床顿时小了一整圈,霸道又孩子气地占了好大的一部分。钟言直接被他挤在墙角里似的，薄瘦的身子紧紧靠住身后的白墙，有些吸气不畅。
他都未曾发觉飞练的身子这样结实、高大,总是被他那张脸欺骗，以为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再单纯只有崇敬。
两人并排躺好，但又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就把对方给踢下去。窗外的雨声成为了助眠的加速器,两个人同时闭着眼睛，钟言也不确定飞练睡没睡着,但他确确实实睡意全无。他很想转过去看看飞练,但是又怕自己这样一看就把人闹醒。
这是一份甜蜜的忐忑,忐忑到,让他找到了活着的感觉。这样私密的情绪波动让钟言感觉到了快乐。
“师祖。”没想到飞练率先打破了沉睡的假象,“睡了么？”
钟言想了想,用一个蹩脚的谎言：“快睡着了。”
“哦。”飞练顿了顿，“我能不能拉着你的手睡啊？太喜欢你了，想拉手。”
钟言的眼皮快速抖动了一下，或者说是心尖抖了一下。“随你。”
确实是随他了，话音未落那只手已经伸过来，像是把胸腔里的那颗滚烫的心一股脑捧上来，交到了钟言的手心里头。光是握住还不够，远远不够，飞练分开钟言紧闭的指缝，手指交叉互握，确定自己的行动还有回应，确定师祖这会儿只想着自己一个人。
他看得出来，师祖从前应该是喜欢过别人的，没准还是深爱，有时候他发愣的眼神看似空白，可无端就让人觉着他在看谁，或者是看着想象中的谁。
他好像一直都在想念而不自知。
飞练并不想问那个人是谁，问出来也是从前的人了，他只想确定以后的那个人是自己。
是我，是我，只能是我就好。
飞练仍旧攥着那只手，可钟言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越攥越紧了。没多会儿，不止是手过来，一条弯弯软软的触手也跟着缠上了他的腕口，像多足的小动物丈量着他身上的尺寸。触手碰碰这里，碰碰那里，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试图往他的嘴里面挤。
“你干什么？”钟言咬了一口。
“师祖，我可以亲你么？”飞练忽然转过来问。
钟言没转过去，也没睁眼，却说：“你会吗？”
“我不会，但是每个人都是从不会到会的。”飞练这样说着就完全侧了过去，顺利地亲住了那张嘴。
他亲得很突然，显然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怎么动，只知道傻傻地撑在床上。钟言没有避开，他遵从了内心的声音，薄薄的嘴唇慢慢地张开来，舔了一下飞练的上嘴唇。
他完全是下意识这样做，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但是这样的一个动作泄露了他曾经与人亲吻过。
飞练心里有点气，不是气自己不是第一个亲了他的，而是气那人凭什么在自己前头。这只是时间顺序罢了，如果师祖提前遇上的人是自己，那必然没有那人什么事。他们都闭着眼睛，飞练学着钟言的样子去舔舐他的上颚，用舌尖滑过他的齿列和齿缝，寻找能让师祖开心的方式。他吸吮着钟言的舌头，大着胆子伸了一只手过来抚摸他的脸，但是又不是完全的抚摸，时不时还掐一下，像是测试这张脸到底软不软。
嗯，挺软，和自己想象中一样软。
飞练亲着亲着就笑了，笑着含住了钟言的下嘴唇，用鼻子和他厮磨。但两个人都太过紧张，兴奋，总是不小心将牙齿撞在一起。但钟言没有笑话飞练的不老实，反而伸手搂住了他的后背，另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时不时绕一绕他的长发。
“你脸红什么？”亲着亲着钟言又逗他。
飞练说不出话来，偷偷地抹了一把脸，继续低头亲住。
他们亲了很久，久到飞练已经能够很熟练地缠住钟言的舌头，把钟言亲出轻微的喘息声。他精力旺盛，对师祖的身子和任何反应都有无限的好奇，想要无穷无尽地探索下去，直到接吻的时候不小心将一根触手同时伸进了钟言的嘴里才被推了一把。
“别闹了。”钟言不知道亲了多久，反正头脑有点晕乎乎，整个人飘飘然，“没有人在接吻的时候往别人嘴里塞那个。”
“哦……”飞练犯错误一样收回触手，“那现在我们干什么？”
“睡觉。”钟言怕他再亲出什么花样来，及时制止了这股热情。飞练倒是没反对，伸出一条手臂给他当枕头了，盖上被子之后将人紧紧搂入怀抱，只是没控制住多余的触手，不一会儿就将钟言五花大绑起来。
钟言被绑得不能动，哭笑不得，或许他也该上网求助了，拥有一个比较幼稚又触手不老实的小男友该怎么办。
窗外的雨忽大忽小，钟言就在这雨水当中沉沉睡去，只不过背后不再冰冷一片，多了一个滚烫的只为了他敞开的胸膛。他沉入梦乡，忽然间像是有意识地操纵起梦境，起先先是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挥挥手，那片水雾就完全消失了。
水雾过后他才发现自己背靠在瀑布的岩石上，冰冷刺骨的水时不时飞溅到他的身边，然而却没有真正的沾到他。他不由地搂紧眼前人，一条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活物绕在他们的身边，显然它随时随地能掀起瀑布深潭的波涛。
它太过巨大，坚硬的鳞片轻而易举割开了钟言贵重的衣裳，一口就能将他吞入腹中。钟言的脚踩过它的尾巴，害怕地往上缩了缩腿。
“别招它，它快要化龙了。”他搂住的男人开口说话。
他的上身不着片缕，皮肤滚烫，大口呼气时胸口剧烈地起伏。水帘般的瀑布好似砸在他的后背上，为小小的钟言撑起了一片安逸的空间。
“什么叫化龙？”钟言脸部红透，乌黑的发梢全部飘在水面上，他怀疑脚下的瀑布潭水深不见底，否则怎么能养出这样大的东西来。
“化龙就是，它要离开这里，去另外一个地方了。它要走了。”那人托起钟言的腰，水帘后头是倾盆大雨，他们的声音藏在水声当中几乎听不清楚。钟言的眼睛忽然被蒙上了，他不高兴地噘嘴：“你以为不和我对视，你自己的心就安静了吗？”
“你骗人，也骗自己。”
“你的心根本就不安静，我听得到，扑通扑通直响。”
“你就算读了再多的佛经也没用，把我的眼睛蒙上千百层也没有用，你就是喜欢……唔……”
突如其来的亲吻压得钟言再也不能说话，刚才还振振有词的人吓得胡乱扑腾起来，两只手和两只脚在水里乱滑。他牙关紧闭，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直到那人掐着他的下巴轻语：“嘴张开。”
钟言的心扑通扑通直响，慢慢张开了嘴巴。
再一晃，他又回到了那张床上，周围很凉，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钟言已经很习惯回到这里了，他继续操纵自己的清明梦，不断重复地告诉自己要睁开眼睛，于是几秒之后他的眼皮就能自主操纵了。周围有脚步声，好像是有人在调试机器，他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手臂上扎针。
这回他的眼皮比上回更有力气，睁开的缝隙也更大了，他不仅看清楚床边坐着一个人，还看清楚了那个人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
他的五官开始出现轮廓，往清晰成像靠拢，他手里拿着一本手册，像是在随时随地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
只要再睁大一点就能看清楚他长什么模样，钟言有信心能完成。他不断给自己灌输清明梦的要领，在这里自己才是主宰，而不能成为梦境的主宰，他再也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凝视着那个人，等待他的真面目浮出水面。
然后，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钟言，钟言。”王大涛看着手表叫人，“起床了！”
“听见了。”钟言晃了晃脑袋，把飞练从自己身上揭下来，“你压死我了……”
飞练显然还没睡醒，听到动静也不愿意动。“再睡一会儿吧。”
“不行，起床了。”钟言拎着他的耳朵，但无奈怎么拎都没有用处，最后只好说，“你起床，我马上亲你一下。”
下一秒飞练飞速地站在了床边：“来吧，我准备好了。”
钟言强忍笑容，但又觉着他好可爱，在被他拉起来的时候用力地亲在他的眉心处。得到亲吻的飞练像被授予了最为高贵的勋章，整张脸严肃起来：“所以现在我转正了？”
“还在考察期。”钟言笑眯眯地说，“不过咱俩得小心点儿，一前一后地出去才行，千万别让别人发现你在我这里过夜，要不然说不清楚。”
“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飞练坦坦荡荡，“我们什么都没做。”
“是，咱们是什么都没做，可是看在别人眼里，你从我房间里出去，咱们就等于什么都做了。”钟言给他捋了捋思路，“你先出去，5分钟之后我再出，去吧。”
飞练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自信拉开房门，视线穿过一道门缝，他看到了正在楼道里开会的13小队。
以及和13小队一起开会的田洪生小组。
所有的人被开门的动静所吸引，看向了这扇悄悄开启的房门。
飞练和他们对视几眼之后，说：“我们什么都没干。”
钟言正想捂住他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追悔莫及，不知道昨晚自己被下了什么迷魂药，放飞练进屋来睡。
“哇，你们昨晚一起睡的啊？”欧阳廿夸张地说，“这屋子里的单人床好小，我自己一个人睡都快滚到地上去了。你们怎么睡的？”
梁修贤一把捂住欧阳廿的小嘴：“这是人家成年人的睡法，你不懂。”
“我也成年了啊。我怎么不懂了？”欧阳廿挣了两下，羡慕不已，昨晚他就想要和蒋天赐一起睡，结果不出意外被轰了出来。
事已至此，钟言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从躲在飞练身后变成走出去面对一切。他还没做好公开的准备，脑子里面一团混乱，虽然他相信肯定已经有人猜出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了，但是这会儿不是公开恋情的好时机。
“反正……”钟言掐了掐眉心，“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
萧薇用一种“说这个你还不如不说”的复杂眼神看着他们，然后开口替他们解了围：“算了，咱们继续开会吧，把一会儿的行动落实到个人。”
大家也不是傻子，听得出萧薇姑娘为什么这样说，于是纷纷停止了调侃，言归正传。现在还不到早上7点，但是根据周围村民的描述，每天9点之前白龙潭的水面会起一阵波澜，看上去就很不正常。这里的村民靠着湖居住，水性好，而且识大鱼，一眼就知道这不可能是湖里的淡水鱼。
淡水鱼就算再大，没有相应能量级别的食物链硬撑也不可能变成巨型鱼。但今年湖水里确实没有鱼了，去年明明投放了几万鱼苗，如今连个小鱼的影儿都见不着。
也有专业人员来检测过，但是除了测出湖水里没有鱼，并没有什么重大发现。可几乎每一位村民都已经认定了水里有水怪，再也不让孩子去岸边玩耍。
“我刚刚和王诚联系了一下。”王大涛尽管抵触，但仍旧尽职尽责和科学家园沟通了，“他们带着专业设备来的，一会儿就要下水。”
“现在下水，岂不是送死？”白芷哼笑一声。
钟言则说：“诶，让他们去，那帮人做研究都做疯了，你不让他们下去，他们就以为咱们发现了什么，拦着他们的路了。”
这点和王大涛的意见相同，同时白芷和萧薇也表示赞同，大家都没打算插手科学家园论坛的作死行为，准备一上午暂时静观其变。接下来大家花了半小时用餐，餐桌上堆满了民宿老板精心准备的农家早饭，欧阳廿瞧什么都新鲜，自己拿了个窝窝头啃。
“哥，我晚上能不能到你屋里去睡啊？”他还是不肯死心，拼了命把自己往蒋天赐那边送送。
然而等待他的仍旧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蒋天赐已经将这些话说得嘴皮子起泡：“不能，等这件事结束你就回家，别跟着我。”
“哼。”欧阳廿自以为很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可怜巴巴地挨着飞练去坐了。
飞练刚给嘴里塞了一个包子，抬起胳膊就把欧阳廿揽了过来：“别搭理他，要不要喝可乐？”
“喝。”欧阳廿的心情好转起来。
钟言什么都没吃，只是看着他们说话，莫名其妙地开始难受，肋骨隐隐作痛。他忽然觉着自己拥有飞练了，又会忽然难过起来，翻江倒海的情绪杀到面前，让他单单只是看着飞练，就想掉眼泪。
难过的就像是自己仿佛曾经失去过他。而这种感觉之前从未有过。
吃完饭，所有人都开始往岸边去，而因为下雨也只有他们出来，村民早就过了看水怪涟漪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气温骤降，每个人身上的雨衣都成了摆设，虽然雨滴并未渗透衣裳可直接透进了心里，让人不寒而栗。
岸边已经支好了大帐篷，一边是科学家园，一边是特殊处理小组。
钟言坐到田洪生队伍的帐篷下面，接过了暖水袋。面前的湖还是那样安静，如同一块沉睡的宝石，不容打扰。雨滴落在湖面上，几厘米的水波根本无法对深湖造成实质性的影响，看起来就像打在了一面玻璃上。
面前有好几个屏幕，每一面都连接了无人机飞行器。其中有一架已经冒雨起飞，传送回白龙潭的鸟瞰图。尽管今天是一个大阴天，光线不好，可仍旧可以看出白龙潭明显的水深分层。
不仅如此，田洪生这边还测量到了两极分化的水温，湖心区域的温度直降20度。
“这可真是……”钟言披着雨衣说，“有什么东西把热量都吸走了。”
“我建议咱们谁都不要下水。”田洪生直说，“虽然我的队员都有非常专业的潜水资格，每一个都可以深潜，但是这个湖我不会同意他们下去。”
钟言点了点头，忽然间耳边充满了细碎的响动，像是几百颗小石子在地上滚动。钟言四下寻找，只见梁修贤带着一个女孩子过来，而这响动大概就是这个女孩子带过来的。
白老鼠，听上去数量众多，这倒是很少见的仙家。
而这时候王诚也走了过来：“言言。”
“你闭嘴。”钟言只想抻断他的舌头。
“那边请你过去一趟，或者我们可以资源共享。”王诚邀请他，但同时也没有给他太多选择的余地，“如果你不配合，那两尊尸骨我们就运走了。”
钟言衡量了一下，最终同意了资源共享，因为他确确实实很想要高僧的僧骨。倒不是为了用它避邪防身，自己就是辟邪的那个“邪”，而且钟言已经开始怀疑那就是飞练要找的不化骨了。
无论从字面意义上来看，还是两具僧骨的真实效果，它们都够得上“不化骨”这三个字。钟言从未这样迫不及待想要搜罗齐全，他怕飞练又一次在眼皮子底下消失，怕自己的恐惧成真，怕失去他。只不过他到现在都没搞懂怨鬼皮到底是什么。
余骨，那个神算后人，他只是告诉他们这里会出现怨鬼皮，但并未透露只言片语。钟言只能笼统地猜测，莫非是这里的一只水鬼？或者是一只很厉害的鬼？而这种鬼的鬼皮就能给飞练？
可只要仔细一想，钟言就能想出这里头的种种不合理来。首先每一个恶鬼都有怨恨，他无法区别谁的怨恨对应飞练，其次，鬼没有皮。
鬼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东西，就连道术高深的道士也没听说过谁能把鬼扒下一层皮来。钟言看向湖面，无法参透这背后的深意。
等到科学家园那边的显示屏抬过来，他们的人已经决定下水了。
“先说好，我并不认为这时候下水是上策。”钟言最后还是拦了一句，“况且你们想要捉住那条鲤鱼，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可笑。人家认认真真修行了几百年，吸收天地灵气，不会心甘情愿被捉，更不能容忍有人打扰它。”
王诚叼着烟：“我管不了他们，他们都是一群疯子。你可不知道，这些人平常考证、花钱，甚至不少人都有社会地位，一辈子不愁吃穿，但是他们就是喜欢追寻平常人碰不到的东西。这会儿你想拦着他们找龙？别逗了。”
说话的功夫，他一只手搭在了钟言的肩膀上，指尖抬起，显然是准备触碰钟言的后颈。
下一秒，他爆发出凄厉的喊叫声。
大部分人都被他的喊叫声吓得一震，钟言倒是异常平静。他回过头，看到的是一脸淡淡笑容的飞练，哪怕他刚刚伸出触手折断了王诚的手腕。
看吧，钟言也想笑了，这才是他，多么真实又可爱的阴生子。
王诚断手在科学家园专业医疗组的照料下成为了一场插曲，而下潜队那边也在做最后的准备了。他们提前十几天就来踩点，熟悉水下的环境和水温，用潜水仪器绘制地形图，只为了今天能够顺利潜入50米。
而每日都会出现的水面涟漪今天反倒失约，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岸边有人，湖面并没有任何动静。
一刻钟之后，潜水队下水了，这回先下去四个人，每一个都是职业潜水员。13小队和田洪生的队伍站在显示屏前面，认真地盯着水下的细节。刚一下去，湖水的能见度很高，不用开灯也能看清楚水里的东西，有浮动的木条以及飘落的树叶，唯独没有鱼类。
很快，他们不满足于5米的深度，开始缓慢下潜。
距离水面远了，没有了光线支撑能见度顿时降低，于是潜水员纷纷打开了摄像头。摄像头打出一条白光，将水里的东西照出一层惨白来。但这时候他们还没有下潜到断崖处，而是在所谓的浅水处适应。
真正的断崖就在他们面前两米之外，深不见底。湖水呈现出非常明显的渐变色，越往下越深，从浅绿变成了深绿，然后是发黑的墨绿，最后是完完全全的黑色。
岸上的人光是看看就觉得呼吸不畅了，但潜水员的目标就在下头。
“先让他们上来。”钟言这时候突然说。
“怎么了？”王大涛对着科学家园那边打手势，可是那边的人并未回应。
“算了，他们肯定带着武器，不管了。”钟言见他们如此顽固也就不再开口，所有人再一次紧盯屏幕，从领队的视角看过去，他们正准备进入断崖。
传送回来的水温开始快速下降，单单是靠近断崖一米就下降了8度。
他们又靠近了一些，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踩到断崖的边缘处。而为了看得更清楚，四名队员同时看向断崖，头顶的照明灯也将灯光投向下潜标记处，岸上的四面屏幕里同时出现了一个穿白袍的女人，两只手抓着断崖的边缘，正笑着往上爬。
一瞬间，潜水员的面罩周围翻腾起无数的气泡。

第170章 【阴】怨鬼皮8
飞练静静地注视着显示屏,画面晃动得非常厉害，显然水下面的四名潜水员都在经历一场生死时速的动荡。
或者正处于生死边缘。
带有嘲笑意味的笑容出现在飞练的嘴角，他并不会因为人命的消逝而感到难过,相反只觉得有意思。他不理解很多事,包括人为什么那么容易自不量力,他们根本没有接触过真正的鬼的力量，总以为一颗金子弹就能万无一失。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误解和谎言。
如果鬼的呓语响彻世界，那么全世界的活人将会在瞬间死去，更别说将金子弹上膛了。那是一种毫无悬念的压倒性的屠杀,可就算把人杀尽，鬼毫无意识,也毫无怜悯愧疚,更没有反思反省。
血肉苦弱，人没有氧气在水下就没法活，连120米的深潭都无法顺利深潜,还谈何捉龙？
“快，去岸边看看！”田洪生对队员说，但他的命令也止步于“去岸边看看”，而不是“去水下救人”。等到他的部下赶到岸边，科学家园那边的潜水B队已经准备下水救人了,但由于水下摄像头的晃动谁也不敢确定水下状况。
而留在屏幕前的人也无能为力，人的体质决定了很多上限,在陆地上可以自由活动,但一旦脱离氧气,人类在别的领域里并没有生存优势。
“等一下。”钟言这时说,“摄像头的晃动停止了！”
13小队和田洪生的队伍立马坐回原位,每个人都在注视屏幕里的一举一动。刚才没有人能看到水下的一切,因为潜水员的激动造成了水体浑浊和气泡冒出，摄像头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现在晃动停止了，气泡消失，水体的浑浊度也在逐渐降低，但令所有人不寒而栗的是……潜水员的下潜深度也在快速下降。
“不好，他们进入断崖了。”王大涛说。
确实是，断崖之上的水深并不深，从1米到5米呈下坡状。事故之前这些人的深度停留在5米左右，短短不到10秒他们已经下降到30米了。
这个速度放在任何资历的潜水员身上都是极度危险的，更何况水体温度也在快速降低。灯光的照明范围不大，只能看到水体半米内的环境细节。
“他们已经死了。”钟言忽然说。
大家顿时无话，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推测，但是大家都没有开口先说。
“不用救了。”钟言又摇了摇头，“早就告诉他们这时候下水会有危险。”
“他们是淹死了？”宋听蓝这时说，“刚才那个是女鬼吗？”
“可能是鬼，但也有可能不是。”钟言说话的时候潜水员的尸体还在快速下沉，水温已经下降到12度。下沉速度太快了，这会儿已经抵达50米深度。能见度也进一步降低，浑浊度倒是有了一些改善。
田洪生抬头问：“不是鬼会是什么？总不会是人吧？”
“也有可能是尸体呢。”钟言刚刚说完就听到科学论坛那边有人叫喊，仔细聆听过后，原来是有人发现水面浮着一个不明物体。
也在同一时刻，4个下潜摄像头开始剧烈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撕扯着尸体。尸体的下沉速度爆发式地加快，一下子从50米变成了90米，不到三秒之后就完成了低温条件下的百米持续性深潜，就像湖心下头有一个巨大的暗涌黑洞，一下子将他们全部拖拽进去。
紧接着，摄像头不给任何人将四周看清楚的机会，承受了一次猛烈的碰撞之后齐齐坏掉了。
屏幕全部暗了下来，方才好歹还算是有画面，这会儿全部变成了黑屏。
王大涛和田洪生同时叹了一口气，线索这算是完完全全断开。科学家园那边急着去捞东西，钟言盯了几秒黑屏，和白芷对了对眼神。
“回放一下，咱们再仔细看看。”钟言说。
本次下潜的记录有自动存放功能，而科学家园那边也派了两位专业人士来一起调查录像。录像从摄像头出现白色女鬼开始，虽然早早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水下有女鬼的刹那，欧阳廿和施小明还是吓得抱成一团，像两只受了刺激的小猫。
画面里，女鬼的脸朝上，皮肤惨白，面部没有任何伤口，看上去吹弹可破。她的两只手牢牢地抓在断崖峭壁上，齐腰的头发像大伞飘开。
“这不是女鬼，是女尸。”钟言指了指画面中的细节，“刚才是镜头晃得太急所以没有注意到，尸体根本不是往上爬，而是被水里的逆流冲上来的。你们仔细看，她的手根本就没有在石头上用力，完全是往上飘动。”
大家定睛一瞧，还真是这么回事。
“而且她并不是在笑，只是一种死后的尸僵状态，但僵硬过头就好像在笑了。”钟言看向湖心，“如果我没猜错，那么现在飘上来的东西就是这具女尸。”
科学家园的无线电通话验证了这个猜测，当充气艇回到岸边的时候，一具完整的漂亮的女尸也被他们带了回来。由于没有专业的验尸设备，田洪生这边只能提供具有冷冻功能的裹尸袋，钟言并没有让别人动手挪尸，而是自己亲自上手，将这具冻成冰棒的女尸放进裹尸袋里。
裹尸袋拉上，只露出她结了冰的面庞，看不清楚具体长什么样，钟言再看向手心：“原来是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啊？”宋听蓝走近问，“真的是尸体？可看她的服饰应该已经死了几百年，为什么不腐烂或者巨人观化？”
“这是因为白龙潭特殊的地理构造而成的。”钟言让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心，油腻腻一层，“这个女孩子应该是死于几百年前，应该是不小心溺水而亡。她的魂魄早就转世，只留下身体在深潭底部冰冻许久，所以未曾腐化。”
“为什么？”宋听蓝打破砂锅问到底。
“水太冷，又深，人淹死之后就会往下沉，越沉越冷，最后全身冻住。”钟言抽出湿纸巾擦手，“一旦冻住沉下去就不会浮上来，全部在水下竖直悬浮着，按照沉下去的年份分成层。我手上这层东西不是湖水或淤泥的冰渣，而是她身上的尸油。”
尸油？宋听蓝刚刚摸过钟言的手心，那种冰冷、滑腻、粘稠的触感还记忆犹新，但是比油状物又多了一层壳子，像是油的固态。
“尸油被冰冷的湖水冻成一层保护壳，变成固态尸油，遇水不溶，于是便长长久久地包裹尸体，让尸体不坏不腐。我敢保证，如果有人能潜入这么深的地方，一定能见到不少尸体。”钟言将手完全擦干净。
说完没半分钟，裹着女尸的裹尸袋下方出现了一些淡黄色的水渍。
“尸油会融化，融化后尸体就会开始腐烂了。”钟言转过身说。
“可是……按照你的话来分析，这具女尸是不可能浮上来的。”蒋天赐捂住口鼻，他已经闻到尸体的气味了，“为什么她会上来？”
钟言看向看似平静的湖心：“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湖底有东西要出来，所以搅动了深处的暗流。暗流又刚好流过这具女尸，就把她送了上来，重返天日。”
飞练听完想了想：“用不用我下去看看？我如果变成太岁肉的形态，应该可以轻轻松松触底。”
钟言摇头一笑，抬手把宋听蓝拉了过来：“你们别忘了，咱们还有听蓝呢。”
“我？”宋听蓝指了指自己，“我倒是不害怕，只是我不会潜水，傀行者的培训课程我还没有上到这一门。”
“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冒着生命危险下去潜水？”钟言在他脖子上的镜面项圈上摸了一下，“你有的是办法啊。”
对啊，这个怎么给忘记了？宋听蓝一拍脑袋，立马搞懂了钟言的策略。他们立刻派人回村，买下村民家里巨大的穿衣镜，然后利用充气艇将两米多高的穿衣镜搬到了湖心上方。
操控充气艇的人就是田洪生，在看到岸边的钟言给出信号时将沉重的穿衣镜推了下去。水花四溅，裹着实木边缘的镜子毫无悬念地沉入水下，半秒钟后就不见踪影。他们再回到岸边，雨还在下，仿佛再也不会停下了，宋听蓝解开了镜面项圈，一个人坐在大帐篷的中心。
其余的人围着他坐了一圈，看着像某种古怪的仪式，其实只是在听他说话。
“现在已经沉入断崖了，我刚刚看到断崖了，像海底的悬崖一样，好可怕。”宋听蓝说。
白芷负责做笔录，钟言这时候问：“峭壁上还有其他的尸体吗？”
“没有。”宋听蓝摇头，他说话很慢，因为他的视线正在冰冷浑浊的湖水里头，“峭壁很平，像一刀切的。”
确实是很平，否则也不会有断崖式的水色分层。宋听蓝断断续续地说着，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但同时也确定了湖底的暗流相当可怕，因为那样沉的穿衣镜一直在不断打转。
“我觉着……我有点晕船似的。”宋听蓝揉着太阳穴说，“现在已经下潜到100米了吧？周围好黑。”
确实，如果不带照明灯肯定很难看清楚，但是钟言并没有执意在穿衣镜上安装光源，因为他不想将可怕的东西引过来。
“现在好了一些，比较平稳。”宋听蓝等了一会儿才说，“而且我的视线已经开始适应黑暗了，现在能看清楚一些。”
“看到什么了？”钟言问。
宋听蓝转了转脑袋，活像戴着一副VR眼镜：“嗯，现在稳了很多，不过我的视觉方向朝向水面，暂时看不到下方。现在周围还是水，没有峭壁了，也没有鱼类。有时候镜子会转，比如现在，水流冲过来的时候镜子就稳不住了。嗯……有一段木头，应该也是越沉越深的那种，竖直地悬在水里，然后……”
他忽然间不说了，但是胸口明显开始起起伏伏，呼吸急促。
飞练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如果害怕可以随时停止。”
宋听蓝冒着冷汗点点头，状况不是很好了，他用力地呼吸几次才说：“刚刚有一具男尸撞上镜子，像是糊在我的脸上，很吓人。”
“看来现在的深度已经接近150米了。”钟言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没考虑到尸体会撞上，停止吧。”
“不，我不怕，我要继续。”宋听蓝格外固执，“如果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崇光市的安全，我一定要做到底。我不怕尸体，只要没有那么突然就好……现在，有许许多多的尸体，我大概目测一下就能看到十几具……你说的没错，他们……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看着不是一个朝代的人，应该是陆陆续续淹死的。”
没有人能看到宋听蓝看到的一切，然而宋听蓝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镜面朝上，继续下沉，那些尸体笔直笔直地悬浮着，和他们生前的样子比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就是因为变化不大才更可怕，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仿佛在往深寒的地狱坠去。
他们面貌惨白，有些睁眼有些闭眼，一动不动，但因为宋听蓝是仰视的视角，总觉着他们都在目送自己和他们一同走上死亡之路。
慢慢的，尽管宋听蓝在岸上，也明知道自己可以呼吸，但是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憋气。钟言甚至提醒了他好几次可以喘气，他才从憋得面红耳赤的状态抽离，开始大口呼吸。
“越来越深了。”宋听蓝说话的声音不由放轻，仿佛身临其境，怕惊扰了水下的巨兽，“等一下……”
“看到什么了？”飞练追问，“有鱼么？”
“不是鱼，是……”宋听蓝胸口一阵压抑，尽管他知道身为傀行者就是会面对如此之多的恐怖场景以及死人现场，可他远远没有王大涛和蒋天赐那样老练，“是刚才下水的潜水员的尸体。”
“他们还穿着潜水服，很好认。大概是因为潜水服和氧气瓶很重，他们沉得很深……”宋听蓝尽职尽责地还原他看到的场景，“但是周围没有鱼啊，一条鱼都没有。”
“好了好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结束吧，把视线收回来。”钟言及时制止他再继续，宋听蓝点了点头，他也了解自己的承受极限，太久直视压抑的水底让他感到窒息。然而就在他准备结束的一刹那他猛地低下了头，使劲儿地捂住了眼睛，像是已经取出的眼球再一次受到了伤害。
飞练及时地搂住了他：“没事吧？快回来！”
宋听蓝在飞练的怀里快速摇头，两只手捂住眼睛上的布条：“没事，我……我已经把视力收回来了。刚才有一个东西一晃而过，我……我看不清楚，它好大，速度好快，一个瞬间的功夫就把镜子给拍碎了，这才吓了我一跳。”
“谢谢你，辛苦了。”钟言给他重新戴上镜面项圈，又给他塞了一个热水袋，“现在你可以去休息休息。”
“我不用，我要和你们在一起工作。”宋听蓝固执到了极点，“轻伤不下火线，更何况我没受伤。”
他不愿意走，其余的人也没法子将他轰走，大家再一次围坐在屏幕前头。王大涛操纵视频回放，将画面定格在黑屏的前一秒。定格之后有一个模糊的东西停留在屏幕之上，由于水下能见度不高，只能看出它流畅的身型。
是一条巨大的尾巴，因为动作太快了而游出了残影。
“看来就是这东西打坏了潜水员的摄像头，也是它把他们拖进去的。”钟言的目光也定格在屏幕上，“这东西可能就是即将化龙的鲤鱼。”
“能看出它多长吗？”蒋天赐问，“要不你干脆把整个湖都冻起来吧，冻成一个大冰坨。”
钟言用手丈量了一下屏幕：“我冻不了这么大面积的活水。你看这个，它一点尾巴就这么长了，全身长度估计能超过20米，咱们最好不要在水下碰上它，毫无胜算。”
“那现在怎么办？”蒋天赐又问。既然寻龙是他们这次的行动目标，那么现在状况就是进退两难，下水会死，不下水就没有任何进展。
没想到一直没吭声的梁修贤忽然说：“如果我说有其他的地方可以下水，你们会相信吗？”
萧薇第一个回过头：“你？你的蛇不是不会游泳吗？”
“它不是水蛇当然不会游泳，你不要嘲笑它。”梁修贤希望萧薇能给他留点面子，“是她发现的。”
他将身旁的女孩推了出来，女孩鹅蛋脸，五官有股子小巧可爱的灵气：“大家好，我叫韩梅梅。”
欧阳廿顿时皱起眉：“你是我六级英语考试最怕遇到的人。”
“不光你怕，我也挺怕的，我六级也没过呢。”韩梅梅苦笑一下，小小年龄已经是堂三堂的副堂主之一，可见能力高强，“这个湖既然没法下去，我有办法找到另外一个入口。其实白龙潭在山体内部还有一个湖面，只不过比这边小得多，就像一个游泳池那么大。而且那边相对浅了许多，要不要过去看看？”
钟言打量着她，鉴于梁修贤有过一次逃跑经历，他多问了两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小老鼠告诉我的，你们别忘了，老鼠最会打洞，能把整座山都打穿了。”韩梅梅拨了拨刘海儿，“要不要去看看啊？”
这事钟言不能自己一个人决定，13小队简短地开了个会，最后大家都想去看看。田洪生的队伍和科学家园自然也要去，不过动身的时候钟言将田洪生拉到身边：“让你们的人都穿上防弹衣吧，你也是。”
“我一直穿着。”田洪生撩开衣服的衣领，里头有一件黑色的防弹背心。他未雨绸缪，这也是他多年的工作经验。
“那就行。”钟言小声和他沟通，“科学家园的人很疯狂，现在他们折损了4个人，估计行动计划会有所改变，没准儿就从活捉鲤鱼变成当场击毙，再把尸体切块带回去研究。山洞里不像外头，有点什么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说不定他们也会对咱们痛下杀手。”
“你放心吧，我们的人都有准备。”田洪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表情。
有田洪生这句话钟言就放心了，所有人朝着山体东侧前进。步行很慢，特别是这种纯野生的山体非常危险，时不时还有泥石流的风险。有一段路甚至全部都是土路，每个人都是两脚泥泞地往前走。
走到很艰难的路段时，飞练将欧阳廿背在了后背上。
蒋天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说：“他就应该在旅店等咱们。”
“又不是你背着，你不要说这么多话。”飞练翻了个白眼，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韩梅梅说的地方，但是面前并没有出现山洞的入口。蒋天赐使用风刃将周围碍事的树木砍去了一些，露出一面完整的山石：“你该不会让我们徒手制造入口吧？”
韩梅梅倒是非常不避讳地点头，并且承认：“我的老鼠是从山石缝隙打洞钻进去的，咱们要是进去肯定要开一个大洞口。你放心，这地方是老鼠选的，石头后头就是山内部空洞，而且不会塌方。只要你们别把半座山都打碎就行。”
有了她这句话，所有的人都知道该谁出场了。
王大涛挽了下袖口：“都让开，我来。”
阴霾一般的鬼影投射到山石表面，看上去就是一个巨大的怪物，随着两次震耳的碎裂声响起，浅灰色的完整山石上多了一个两米高的入口，足够所有人穿行。山洞一开，一群蝙蝠率先飞了出来，而雨势也在这时候忽然暴涨，山顶的水疯狂往下流淌，给入口处冲出了一面水帘。
“为了向你们证明我的认真，我先进去。”韩梅梅也不客气，小小年龄一股子冲劲儿，拧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后就步入山洞。梁修贤紧随其后，接下来才是13小队。而田洪生的队伍挡在13小队和科学家园的中间。
进去后的场景让每个人大吃一惊，整座山竟然是空的！
面前是一处天然空洞，有七八层楼那么高，但是气味非常不好。田洪生小队和科学家园的头一件事就是建立稳定的照明点，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打开，在山洞里形成密织紧凑的光线亮度网，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亮堂堂。
“往前走十几分钟就会是那个水潭了，不过咱们要在淤泥里头步行。”韩梅梅指着前方，“你们要跟着我走，因为这个淤泥潭也很深，我跟着老鼠走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但是你们也可以放心，老鼠说这里没有活物。”
“好吧。”钟言说，他的手串并没有震动，证明这里只是灵气动荡，并没有邪祟之物。
大家稍作休息才动身，先头部队仍旧是堂三堂。韩梅梅非常小心，带大家步入泥潭之后就放慢了原本的步速，尽职尽责得让每个人都能跟上。施小明飘在他们的头顶上，钟言走着走着就发现了一件事，淤泥的厚度在增加。
一开始只是没过了鞋面，现在已经没过了小腿。
“大家不要怕。”察觉到钟言的疑惑，韩梅梅回过头说，“只要跟着我，最深也就到腰的位置。”
“到腰也是挺深的。”飞练小声地说，仍旧背着欧阳廿。但伴随着淤泥越来越厚，越来越粘稠，他们也走得越来越慢。
这时候，质疑和怀疑也就产生了。
钟言听到科学家园的人在嘀咕，其实这也正常，由看不见的老鼠大仙带路，这怎么听都非常不靠谱。忽然间，不远处的泥潭表面动了一下，钟言还以为眼花缭乱了，他停了下来，注视那里，但是那一块再也没动。
看来真的是眼花了？
钟言揉揉眼睛，继续往前走去。
就在他们走过之后，阴暗的泥潭再次动了起来，快要藏不住里头的活物。

第171章 【阴】怨鬼皮9
周围不仅泥泞,而且味道非常臭。
钟言一步一晃地走着，双腿沾上淤泥之后很难拔动，果真和韩梅梅说的一样,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腰部。这让他十分难受,很想赶紧找地方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然后这辈子都不再往泥巴里踩。
可一想到找到龙的踪迹就等于找到了怨鬼皮的下落，他又觉着没什么，可以为了飞练忍受下去。
长久不见天日的淤泥带着闷闷的臭味,山洞里的光线有限，看什么都黑咕隆咚。钟言差点滑到,还好飞练伸手扶了他一把,否则整个人都要栽进去。
“师祖小心！”飞练牢牢地撑着他的身子。
“没事，只是脚下打滑了，这些泥水堆积太久会变得很滑腻,大家都要小心。”钟言拍了拍飞练的手背，“累不累？换我背着他吧。”
欧阳廿已经说了好多次，这会儿再次抗议：“我可以自己走，飞哥非要背着我。”
“算了吧，一会儿你出事受伤了还得我们救你,到时候更麻烦。”飞练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别说你了,我再背一个师祖都没感觉。”
钟言一边拔腿一边说：“你还是认真走路吧,等给你找到剩下的两样我才真正放心……诶,手老实点儿,别碰我。”
“我没碰啊！”飞练马上抬起一只手,撇清自己的嫌疑,“我刚才一只手捞着他的腿，一只手扶你，现在这只手才刚收回来。”
“我说触手。”钟言当然知道不会是他的双手，那两只手都在泥潭上面，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怎么可能胡乱瞎摸。但触手就不一定了，躲在淤泥里头乱穿，刚才还摸到了自己的屁股。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大胆，钟言刚回过身，大腿后侧又被蹭了一下，他立马回过头，两只眼睛凝视着飞练的红色瞳仁：“别闹了，回去再闹。”
“我没闹。”飞练再次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无辜的表情也不像是故意欺瞒，“我真的没动你。”
“我作证，飞哥一直没动过。”欧阳廿也说。
钟言还是不太相信，毕竟他被闹过太多次，知道飞练那些数不清的触手有多么不老实。他将目光转向飞练的侧腰，想从这边看看他是不是伸了触手，结果令他大吃一惊，什么都没有。
“什么东西！”一声惊呼从队尾传来，所有人闻声转向后头，只见科学家园那边的队伍像是乱了套。
有人在叫，有人在找，他们身上都带着高瓦数的探照灯，齐刷刷地照向了泥潭。可泥潭没有任何动静，宛如方才白龙潭的湖面，像是一潭死水。
周围安静得出奇。
而这时候，他们已经快要走到下一个山洞的入口了，甚至看到了一点蓝绿色的光源，像是湖心倒映出的颜色。可钟言没有掉以轻心，反而更加警惕。
科学家园那边的惊呼声逐渐变成了低声议论，灯光也照得更加通透。一阵微风忽然吹过了钟言的耳畔，他像是心有灵犀，和飞练同时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泥潭的表面并未显示出有任何活物活动过的踪迹，只是最上层的泥水承受不住自内而外的气体张力，慢慢地，凸起来一小块儿。那是一个小小的气泡，翻腾上来之后就顶碎了，无声无息的，将寂静归于当下。
“不对！撤！”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钟言爆发出命令式的咆哮声，“下面有东西！”
紧随其后的震动将每个人的大腿震麻，仿佛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地面，而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口。震动不仅干扰了他们的平衡能力，更是引起了泥潭的共振，刚才还平静无异的泥水表面宛如沸腾的开水，飞溅出无数的泥点。
有些泥点甚至直接打在了钟言的脸上。
震耳欲聋的响声就在此刻迸发，像头顶引起了一场山洪，又像千军万马崩腾而来。所有的人被脚下的巨大生物震向半空，身上的应急灯一下子失去了集中光线的能力，灯柱分散，最后什么都照不到。无数的红点出现在山体的岩石表面，是田洪生的队伍拔枪了。
那是红外线瞄准点。
训练有素的队员们在肌肉记忆的处理下进行了分散瞄准，将所有可能袭击他们的物体一网打尽。可真正的恐惧并不是来自于周围，而是脚下，钟言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了，他在转眼功夫已经坠入泥潭。
这感觉像是掉入了流沙坑中，脚下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无限下坠。等到了下面钟言更能感受到那条活物的巨大，像是一条超出想象力的森蚺，一条一个人抱不过来的大蛇。它快速地擦过钟言的身体，将钟言卷得不断打转，又无法在泥水里睁开眼睛，只能屏住呼吸试着往上游。
不知不觉间，他的转动停止了，钟言闭着眼睛，感受泥水朝他的脸流动，他伸出手，忽然触碰到了那个东西。它就静静地藏在泥泞当中，和他面对着面。
这时候，飞练的触手快速伸到了他的身边，牢牢地卷住了他的腰。一口气之后他重新回到可以呼吸的空间，耳边响起了枪声。
“开枪！开枪！”
“在那里！十点钟方向！”
“行动速度太快！目标巨大！咱们的人受伤了！”
是田洪生的队伍，钟言擦了一把脸上的淤泥，第一时间寻找13小队的人。好在大家已经摸到了岸边，尽管全是泥人，但都被飞练捞了出来。一条巨大的尾巴忽然间显现出来，尾巴的表面也全部都是淤泥，它重重地砸向泥潭表面，就这样一个动作，科学家园的两个人消失了。
“停！别开枪！”钟言立马大喊，“这东西打不死，开枪只会激怒它！”
田洪生一声令下，他手下的人全部停止开火，只剩下瞄准灯和红外线点。但科学家园那边的人仍旧开火，随即开枪的那个人像是踩在了弹簧床上，被脚下的东西狠狠一甩，抛向了山洞的高空。
当他下坠的时候，巨物终于显现，一口将他吞入腹中。
“这他妈又是什么……”田洪生第一个将红外线点打在它的身上，可仍旧没有扣下扳机。
钟言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没见过。他甚至想要一瞬间将它冰冻，但是他没有冰冻巨兽的经验，万一冻不住就坏了。
萧薇的毒牙抵在下唇上，喉咙里发出“嘶嘶嘶”的吐息声。“我去！”
“你不要去。”钟言制止了她。
“我可以。”萧薇弯着腰，完全进入了毒蛇捕猎的状态，“如果这东西是蛇，我可以杀死它。”
“这东西恐怕不是蛇，否则女娲后人不可能镇不住它。”钟言看向挂在山洞顶部的小女鬼，她只是觉着眼前的一切很好玩儿，并没有打算插手的意思。女娲遗脉对蛇类有着压制性的统治力，如果她都没有出手，那么只能有一个可能。
这不是蛇，但也不可能是鲤鱼。
鲤鱼化龙需要大量的灵气，灵气的根本在于洁净。所有能够飞升的灵物都不可能脏污无比。钟言抬手护住身后的萧薇和白芷，再一回身，泥腥味扑鼻，抬头的瞬间已经被阴影覆盖。
那东西在泥潭里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已经杀到钟言眼前，上半身高高直立，大约一米宽，当它出气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热气扑在面颊上。
“别动，都别动。”钟言悄悄地将手往后伸，给后面的人打手势，心里却逐渐安定了下来，因为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恶意。
是他们擅自闯入了它的领地，估计还吵了它的睡眠。钟言这样想，也有点害怕，但仗着自己不怕死还是强自镇定地站在了它的面前，想要研究出它究竟是什么物种。
但应该很难研究出来，因为世上离奇古怪的物种太多，正常人类探究到的不过十分之一。还有许许多多，人类根本接触不到，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出来，察觉不清。
热气继续扑来，钟言稍稍往后仰了仰，这东西通体漆黑，根本看不见眼睛在哪里，但如果仔细打量就能看出它马蹄形状的嘴，以及五对半米长的胡须。
五对？钟言又擦了一把脸，看到了它一米长的胸鳍。
是泥鳅？这不可能吧！钟言比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而它的胸鳍都快割到自己鼻子上了，再往前一步，整张脸都会被它削没。
短短的几次视线接触，钟言快速估量了它的身长，应该有20米了。一想到望思山不知名的山洞里居然养着这样一个东西，他都不知道该说这地方是灵山还是恶山。不断有泥水滴在钟言的脸上，借着田洪生部下的瞄准灯，他看到这东西的身上裹着一层透明的黏液。
以及一条深深的疤痕贯穿腹部。
疤痕从它的口器往下延伸，像是要被剖开整条身子。什么武器能把它伤成这样？钟言猜不出来，只知道它可以吃人，食人血肉。
等一下，食人血肉……难道白龙潭里头的那东西其实就是它？它游过去是为了吃裹着尸油的死尸？钟言吸了吸气，再次抬起头来，看到它明显且对称的巨大的鳃裂。
不远处，泥水仍旧在疯狂涌动，引起他们脚下的震颤。钟言吃惊地看过去，难道自己想错了？这东西不是一条，而是两条？
“这是什么东西？”飞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钟言的身后，他显然根本不懂惧怕。这东西再大再凶，在他眼里都是一条随手就能撕扯成肉块儿的生物。
“你退后，别过来。”钟言不敢让他再往前，如果真是泥鳅那么这就是坠龙。坠龙天性残暴且喜欢阴毒之物，那么飞练在它眼里就是最好的口粮。
话音刚落，更多的泥点落到了钟言的额头，显然是这条巨大的泥鳅拍打起了坚硬的胸鳍。它的眼睛非常小，很难找，小到钟言甚至怀疑这几百年的暗黑生活是不是已经逼退了它的视力。
但它忽然弯了弯上身，震动的胸鳍像是一对儿翅膀，朝着他们俯下身来。
飞练抬起脸，看到了它的黑眼珠。
凶狠的泥鳅忽然歪了歪头，又一次俯下身……
“开枪！”炸响的枪声打断了它的动作，也把钟言的思路彻底打断。科学家园那边最终还是开枪了，枪声密集，子弹也密集成网。一颗一颗的金子弹打到巨物的皮肤表层，溅出冰冷腥臭的鲜血，方才还在钟言面前的泥鳅发出了刺耳的叫声，高高地跃出了粘稠的泥潭。
它跃起的动作好似慢动作，从每个人的头顶滑过，长度比钟言想象中还要长。然后它重重地落入泥中，被彻底激怒，迎着子弹和十多个红外线点杀了过去，鳃裂处被打得血肉模糊。
“不要开枪！停下！”钟言徒劳地喊着，再这样下去山会被它从内向外地撞塌。但是没有人听他的，也有可能是他的声音被枪声压过，被巨物的怒声压过。
这也是钟言头一回听到坠龙的声音，原来这东西真的存在，真有人能将它养到成形。
它落下的位置刚好就在科学家园的正前方，田洪生看这个架势，显然要有一场恶战。他紧急命令队伍后退，带着13小队往后撤去，山体像是被撞松开始落下碎石，不断地砸进泥潭。在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眼前时，钟言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第二个猜测。
这里头不是只有一条，而是两条。
那一条显然比第一条要小上一半，紧紧地跟在同伴的后头。尽管体型巨大，但面对人类的热兵器它们还是落了下乘，山洞里即刻充满了中弹声和血肉纷飞的裂响。钟言被田洪生扛在肩上往后方撤退，却紧紧地盯着那两条泥鳅，他想要阻止这场屠杀，因为他深深地知道科学家园的人想要干什么。
他们以为这就是即将化龙的东西，想要杀死它们，然后将尸块带回去研究。
“这里快塌了！快跑！”田洪生对着飞练喊，飞练的触手上系满了人，拴着大家伙往深部内湖急速靠近，活像个卖氢气球的人，每个人都在兜风。就在他们顺利进入内湖洞穴的一刹那，钟言听到了巨大的坍塌声。
他抬起头来，果然，这里会被泥鳅撞出问题。
一块碎石落在他的面前，将他们和科学家园的队伍彻底隔离了。在这片山洞彻底完蛋之前，他又一次看到了那条巨大的愤怒的泥鳅，它的尾部高高翘起，通体鲜血，然后像拍死苍蝇一样拍在了科学家园的队上。
轰隆！
面前全是石头，只剩下石头，刚才的泥潭消失，全部被碎石掩盖。钟言被田洪生扛着，一路颠簸，他的眼睛始终不放地盯着来时的路，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坠龙。
往前跑了几百米，所有的人才逐渐停下来，气喘吁吁已经到了正常人的体能极限。率先开口的是梁修贤，他眼镜都给跑丢了，扶着一块石头大喘气：“不是，我说梅梅，你的小可爱们到底行不行啊？它们不是说这里头没有活物吗？”
韩梅梅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样大喘着气：“它们是没发现啊，要是发现了肯定和我说。”
“你别怪她了，小老鼠又不会下泥潭，那东西藏那么深，肯定不会被轻易发现。”萧薇靠在石头上说，开口的时候已经开始检查四周环境。这个洞穴显然比方才那个小很多，但是高度却有两倍之多，所以感觉并不压抑。而且这里头有水声，显然他们要找的内湖就在附近。
只不过每个人的状况都不怎么好，几乎全部都成了泥人。
“咳咳，咳咳……”欧阳廿跪在地上一直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咳咳咳，我吃了好大一口泥。”
“没事，吃泥又死不了人。”蒋天赐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白衬衫变成了黑泥色，“早就让你留在旅店里等，非要跟着来。”
欧阳廿显然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剧烈的咳嗽让他说不出来，也就只好算了。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田洪生开始清点人数，还好撤退及时，暂时没有人员失踪，只是有几个队员被石头砸中，受了一些皮外伤。
“现在咱们要不要往里走？”检查完，田洪生走到了钟言面前。
所有人都看向他，明显是把钟言当成了本次活动的主心骨。可事已至此，他们只有一条往下走的路，回去是不可能了，退路已经被落石堵死。
“走吧，往前走，然后找找能制造出口的位置。”最后钟言点了点头，将欧阳廿扶了起来，扭头又看向飞练，“你没事吧？”
蒋天赐在旁边翻起白眼，就算这里所有的人都死了，他都死不了，你根本不用关心他有事没事。
“有事，被那么大的怪物吓了一跳。”飞练是故意说给蒋天赐听的，不就是比气人嘛，他也会。然后继续将欧阳廿背在了肩上。
蒋天赐看着他，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两三秒之后才提醒似的开口：“飞练，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但是你不疼他，我来。”飞练反手摸了摸欧阳廿的小脑瓜。
“我……”我不是不疼他，只是他跟着我会死。可蒋天赐只能把这些话压回去，其实已经来来回回表达了很多次。有些事情飞练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自己却不能。
“那你最好背着他远一些，别靠我太近了。”最后蒋天赐没有语气起伏地说，抬腿朝前面走去。
等到他的背影远了，飞练回过头看着疯狂咳嗽的欧阳廿：“他都不让你追了，你以后还要追他么？”
欧阳廿咳出眼泪来，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坚定地点头，现在不摇头也不点头，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慢慢沉寂。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们继续向前，这回田洪生的部队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前头开路，另外一部分在后头收尾，前后保护中间段的人。大家都脏兮兮的，浑身冒着泥臭味往前走，韩梅梅一直说着“对不起”，但是钟言并没有真的怪她。
那两条坠龙别说是她的小老鼠，就算是萧薇的蛇碰上都不一定拿得下。
往前没走多远他们就到了那面内湖，如果说刚刚经历的泥潭是脏污至极的世界，那么这里简直就是一片仙境。
内湖呈圆形，目测五米左右的深度，面积大概就是一个普通游泳池的大小。但它同时也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蓝绿渐变，就像是最漂亮的风景区水域，一眼看去宛如人为。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人为，而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更神奇的是，一个井盖大小的通风口出现在湖面正上的石壁上，高度大概有三四十米。风霜雨雪凝结天地灵气可以从上方落下，直接滴入湖心，也给这面水域带来了光源。
水波纹投射在远远近近的石壁上，和美轮美奂的幻灯片差不多。哪怕没有高瓦数的照明灯也能看清湖面，以及一眼看到底的清澈湖水。
“真难想象，这里居然是白龙潭的另外一个入口。”钟言又抬头看，“这风水简直是千年难遇，能躲在这里吐纳呼吸，什么东西都可以养成了，更别说几条鲤鱼。”
“所以你觉得化龙的鱼是怎么来的？”王大涛问，“会不会是湖里的鲤鱼偶然间游到这里来了？”
“不会。”钟言拒绝的非常快，“天然的东西想要飞升几乎不可能，必须在它们还小的时候精心养育，还要读佛经、通人性，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有人养过它，然后将它放出来，久而久之它便活在天地灵气当中。”
外头的雨还在下，说话间就有雨水潲在他们脸上。田洪生重新弄好了灯光照明，所有的光柱都投向湖面。
看着湖水如此清澈，钟言说：“咱们分批下去洗洗吧，只在岸边，总不能这么脏着休息。”
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一身臭泥实在太难受了。女士先下池子，只在岸边最浅的地方站站，半米的深度，洗干净之后换男士，就这样他们一个一个脱离了泥巴外壳，重新有了人样。在这个时间里，田洪生和队员们生起火堆，方便大家烤火取暖。
没有热源，这种环境下大家都会失温，严重了就会危及生命。
火堆带来的热度也让人的心情好了起来，同时将山洞照得更亮了。其实王大涛可以很轻易地制造出一个出口，逃生不是困难事，只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野外逃生，而是要碰碰运气。
“现在大家都干熬着也没有用，我建议咱们原地休息。”田洪生最有经验，“背包里的能量棒每个人分一根，能睡就睡一觉，每一个小时换人轮值。”
“不用，你们休息，我自己一个人看着就好。”钟言摆了摆手，“你们的体质不行，我不会那么容易累。”
两堆篝火就在眼前，一下子让钟言梦回望思山那晚。当时大家也在围着篝火取暖，有宋听蓝、萧薇、何问灵、梁修贤……兜兜转转，怎么还是这些人啊，而这座山紧邻望思山，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鬼打墙，别看中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其实还是在原地转圈。
望思山，他们又回来了。
望思山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其他的人都睡着了，钟言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衣裳快要半干了，可仍旧无法掩盖自己在淤泥里泡过。外头的那两条泥鳅又是谁养的？为什么它们会在这里？现在它们还活着吗？
想着想着，钟言的头疲惫地靠住飞练的肩膀，缓慢地闭上眼睛。而伴随他入睡的，是欧阳廿无休无止的咳嗽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钟言醒来了。
他的醒来是突然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睁眼的时候飞练也刚醒，显然两个人都不知不觉睡着了。大家伙围着篝火睡得东倒西歪，周围到处都是水波纹，异常惊艳，而发出声音的地方就是那个内湖。
内湖由光柱照射，这时候却散发出会动的光芒，伴随着轻微的水声，那些光芒忽明忽暗，让人沉迷。
飞练刚要说话，钟言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时候可千万别出声，容易把未成形的龙吓跑。他缓慢地俯下身子，跪行前进，越往前走越能听出水里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击水面。他也有点紧张，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en——”
拉着长音的叫声从水潭深处而来，钟言马上停下了。里头的东西居然已经可以出声了？
“en——”
那声音又来了一次，像一个正在逗自己玩乐的小婴儿。钟言再次跪行前进，在距离内湖三四米的位置停下来。骤然间，水面翻起了浪花，清凉的水珠又一次飞到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一个四不像的水生生物弓起了蛇类一样的曲颈，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它通体的鳞片呈淡金色，眼睛很大，眼睛后方是一对鱼鳍状的东西，或者是鱼鳍退化而来。而在它的头顶上出现了一个高高突出的隆起，正是鲤鱼跳龙门的“龙门”。
只不过在它的龙门位置上，竖着一道深深的疤痕。

第172章 【阴】怨鬼皮10
钟言惊呆了。
如果换成现代人的词语来说,他应该是被“美呆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物，尽管它确确实实不像某种特定的动物，很难将它完全归类。它的身子像蛇,可身上包裹着鲤鱼的鳞片,可是原本应该长在身子中段的鱼鳍到了眼睛后方,已经严重退化。
就像是黑丢丢的大眼睛后面多了两面小扇子，随着它一呼一吸还会轻轻震动。眼睛有两个拳头那么大，正圆，外凸,唯一还能看出它曾经是鱼的面相特征就是它的口。没有唇部的光滑口器上方是两个小孔，就是它用来吸气、呼吸的鼻孔。
它仅仅抬起了头就有三四米高,全身像是一条小鲤鱼被拉长,可是又无比漂亮，钟言无法想象它曾经的鳞片是什么颜色，只知道它现在是淡金色,光影流转，如月光，如珍珠。他再往后看，它更多的身躯就盘在蓝绿色的内湖当中，每一秒都让他怀疑自己的视力,怀疑这是不是假的。
它的身体完全趋向于蛇类了，退化的背鳍只剩下半米,薄纱般随水飘动,大部分集中在身子的后半段,像在湖水的表层洒了一层碎金。它还长出了小小的四肢,如同钩爪,但很不起眼,和它庞大的身子比起来很是袖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用处，根本没法将它支撑起来。
是根本用不上的四肢，因为它长时间停留在水中，根本不可能上岸。
但是它现在显然可以离开湖水到外面呼吸了，这一点普通的鱼类根本没法做到。钟言忍不住地屏息，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惊扰了它，再吓跑了它。
这是天地间灵气的凝聚之物，也是养育之人的心血结晶。数百年前，必定有人日日给它念读佛经，晚上让它照射月光。
“en——en——”
它忽然发出声响，语调往上挑，细长的尾巴在水中摆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钟言。钟言则像盯着一对儿完全纯净的冰球，这眼神简直不该出现在人世间，人间根本不配拥有它。它太纯洁太干净了，目光当中没有一丝半点的杂念，能直透人的心灵，直接扎到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去。
这就是天地灵气养出来的东西，钟言忽然想要流眼泪了，千百年才有这样一条，居然能让自己碰见。这是神迹，尽管这神迹有点大，乍一眼看去就有20多米长了，它明明拥有翻江倒海的本事，可以呼风唤雨，命令洪水滔天，可以将百米深的白龙潭瞬间卷出巨浪淹没四周良田村庄，但是它却什么都没干。
它看着自己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敌意。这是一种完全温柔的生物，安安静静躲在湖底等待着飞升的日子。它和坠龙是两个极致，一个是有龙性无龙运，一辈子只能躲在淤泥里，永不见天日，一个是有龙性且有龙运，清水中生长，净水中冥想。
可是，为什么这地方会同时出现坠龙和鲤鱼呢？这两个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啊。更别说它们的地理位置这样接近，完全是在同一个山洞、同一个内陆湖里生活，以坠龙的残暴程度完全可以生吃了它。
钟言忍不住看向它的全身，生怕看出这身完美的鳞片上有许许多多的伤口。因为泥鳅可是有牙的，从小就会咬人。
它的鳞片已经长到非常大了，每一片都有掌心大小，薄厚均匀。鳞片看着像是半透明状，实则坚硬无比，比起泥鳅的柔软身体无异于多了一层保命的盔甲。然而钟言将它从头看到了尾巴尖，竟然没有一处损伤，也不曾有一片珍贵的鱼鳞掉落。
难道坠龙没有咬碎它的鳞片，却咬伤了它的头顶？钟言再将目光往上移，很慢很慢地看，每一秒都不舍得眨眼，生怕错过这绝世的景观。奇怪的是它身上真的没有伤口，只有头顶有致命伤……
身后的脚步声不仅惊扰了钟言，也惊扰了即将化龙的鲤鱼。它长长的脖子往后缩了一下，猛地全部退回水中，急速地潜了进去。可是它没有游走，没有通过内湖和外湖的连接通道回到百米之深的冷湖中去，而是盘在小小的水域里，安静蛰伏。
“师祖？”飞练是悄悄走过来的。
“嘘，小声点儿，你吓着它了。”钟言用食指放在嘴唇上压了一下。
“我怕它很危险，我不放心你和它这么近。”飞练几乎用气音说话，一个大杀四方的阴生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钟言身后。
钟言则笑着摇摇头，心平气和地说：“它没有恶意，再说它又不是外头的坠龙。坠龙会去湖水深处寻找人尸，可它是不吃那些的。它能吃的东西只有无根之水，只有在飞升之前格外凶猛，其余的时候都再温顺不过。”
“凶猛么？”飞练疑惑了下，“我没看出来。”
确实是没看出来，其实钟言也很疑惑这点。这个洞穴显然就是它平时休息的灵洞，也是它最为重要的巢穴。现在乌泱泱进来这样多的人，外头还引起了一场枪战，它居然没有大发雷霆将他们全部淹死？
“我觉得它挺老实的，比她还老实。”飞练指了指头顶。
小女娲骑在飞练的脖子上，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长头发。
“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刚才是我大意了。”钟言得承认自己的粗心，不能因为它好看就忘记了这东西的危险性。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周围睡觉的人也逐渐醒来，大家揉了揉眼睛，第一时间都被湖水散发的波光所吸引。
何问灵已经满头雪丝，碧蓝和浅绿两种颜色投射在她的皮肤和头发上更加明显，把她烘托成了一块流光溢彩的晶石。
“这是怎么了？”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冲着光线而去，随即被白芷一把拉了回来。
白芷也刚醒，头发还没来得及变成全黑：“别过去，你不了解那些东西。”
“诶呀没事，我看看。”何问灵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你说，白龙潭下面那么多尸体，能不能捞上来一些给钟言吃吃？”
萧薇一听，原本困倦的双眼瞬间点亮。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总操心他的伙食。”白芷敲打着萧薇，“你的柳仙是有大用处的，不是下湖找吃的用的。”
三个女孩儿正聊着，脚下忽然又开始震动，将每个人都震得歪了下身子。白芷顺手捞住何问灵的腰：“又怎么了？坠龙还在外头？”
“这感觉不像是坠龙啊。”萧薇蹲下，用双手触地，感知这股力量的来源，“这不是附近的水潭，是从地底下来的，很深。”
“难道这里头还有东西？天啊，望思山到底是什么地方？”何问灵已经不敢想身处何地了，这片水域和这片山林才是崇光市最危险的地方。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全站了起来，谁也不知道这回的震动是怎么回事，钟言赶紧和大家伙比手势：“大家慢一点儿，慢一点儿……”
他只顾得和面前的人说话，没注意到身后的湖面再一次发生了变化。等到他反应过来，田洪生和几名队员已经将手里的枪抬了起来。
山洞里又一次出现了红外线瞄准点，全部瞄向了钟言的背后。
钟言快速地回过身，只见方才那条安安静静的锦鲤已经伸直了五六米长的脖子，眼神中褪去纯净，多了十足的杀意。柔软的鱼鳍全部炸起，原本像神话生物一样温顺的灵兽露出了它危险的一面，淡金色的鳞片片片起立，一眼看去就知道炸了鳞。
“把枪放下，把枪放下。”钟言挡在了它和枪口之间，那些红色的激光点顿时瞄在了他的胸口。
“收枪！”田洪生一声令下，所有的枪口放下了。
红点消失，可是大家的警惕性不减，特别是对于特殊处理小组而言所有未知的危险都是他们排除的对象。他们朝着内湖缓步靠近，像缩小了狩猎的包围圈，可是直到他们将圈子缩到了内湖的岸边也不见这东西有下一步的动作。
如果它有下一步，他们会立刻抬枪。科学家园所用的纯金子弹他们也有，每个人都是有备而来。
“这是什么？”蒋天赐走到了飞练身后，脸上写满了“不相信”这三个字。其实在他真的来到白龙潭之前他并未完全相信钟言的话，化龙？这离现实生活太远了。可他见到了坠龙，又见到了眼前这个，这层神秘的面纱终于撕破，他得承认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太过狭窄。
“这就是龙，龙的雏形，它离变成龙就差一步了。”钟言点头并且放慢语速，像哄小孩儿，“你们看到它额头的凸起了吗？那就是龙门，等到它自身冲破最后的一层鱼皮，也就冲破了世俗肉身，它会变成一条龙飞走。”
说完，钟言停住了，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敲响，响得他欣喜若狂，手足无措。
“等等，它蜕掉的最后一层皮不会就是怨鬼皮吧？”钟言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一定是了！一定是！这也是阴物，它飞升成龙，最后的鱼皮可以做成法器，在求雨祭祀的时候使用。这一定就是咱们要找的东西，怪不得余骨只让咱们找龙迹，并不往深处去说，因为找到龙迹就找到皮了。”
“会有这么简单？”王大涛有些不信。
“简单？你觉得咱们找来这一路简单吗？”钟言轻声问，“一点都不简单。余骨还说龙不止有一条，让咱们小心区分，因为他算出山里还有坠龙，而且和它出现的地点很接近。他已经提示咱们了，要分清楚，不要把坠龙当成龙，一定要找到真的。”
“可是为什么它们会在一起出现？”白芷说出了内心的疑问，“在坠龙的眼里，这东西不是口粮吗？可是它安安心心躲在这里头睡觉，那两条泥鳅像是给它看门的。”
是啊，钟言也没想透这一点，没参透它们背后的关系。他很快冷静下来，余骨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回去要好好谢谢他。
“en——en——en——”
头顶传来一阵叫声，短促又急切，像是小孩子呼唤同伴。当它再一次低下头时鱼鳍已经软化，透明的水珠悬在上头像融化的水晶。它全身的鳞片也恢复了原状，稍稍往水里退了退。
“你想要什么？”钟言莫名其妙的和它有了交流，“或者是，我们保护你顺利飞升，然后你将你最后一层鱼皮送给我？”
“en——en——”
它昂着头，颈部弯曲如同一只天鹅，接连不断的声音从它的鼻腔传出来，谁也不知道它的发声器官到底在哪里。这让周围的人更加警惕，没人能猜中它的下一步。就在每个人都吊着一颗心的时候它退回了水中，完完全全地缩了回去。
可是它仍旧在叫，声音从水下传来更加空灵婉转，带着清丽的回音回荡耳边，像人的歌喉。
就在所有人以为它要回到白龙潭的时候水面再一次起了波澜，和今天见过的小小涟漪完全不同，水面荡得左右升高，像一个人晕乎乎地捧着一碗水，马上就要洒出一半。随后眼前出现了一面水帘，好似竖起一道透明的液体玻璃，水雾紧随其后，让人看不清楚内湖里发生了什么事。
钟言和飞练离得最近，好不容易烤到半干的衣裳又一次变成了全湿。内湖里的生物只是轻轻一动就激起万千水花，等到这层水帘散去，所有人又一次惊呆了，僵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形容。
面前的鲤鱼不止一条，而是两条。
钟言直接被惊得闭上眼，再狠狠睁开，再闭上，再睁开。他怕这其实是自己眼花，只是水雾中出现了幻象，世上怎么会有两条小龙同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呢？简直不可思议。
余骨说，龙不止有一条，莫非他也算出鲤鱼不止一条了？
“难道……”王大涛恨不得拿出手机拍照留念，这场面几辈子都碰不到，“难道它刚才的声音是在叫同伴过来？”
蒋天赐并不认同：“可是它为什么这么做？这周围全都是陌生人，还有能够伤害它的武器？它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把同伴引来？”
“不会是它的孩子吧？”飘在空中的施小明问，“你们瞧，它俩身上的鳞片颜色都一模一样呢。”
钟言的心已经快要跳停，他太知道这东西的宝贵。这就像什么呢？像现实中的人走在街上，碰到了一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凤凰。原本一只就是神迹，没想到凤凰引吭高歌，叫来了另外一只。
眼前两条变了形的鲤鱼绕在一起，头上有疤痕的那条明显胆子大，也昂得高些。而另外一条只有它三分之一的大小，长度不过七八米，一个人就能环抱。它胆量很小，头顶没有伤疤，光滑圆润的脑袋藏在同伴的背鳍后头，能看出它的龙门位置只有微微凸起。
它若是想要飞升，恐怕还需要百年。
两条一对比，所有人都能看出它们的原身就是普通的鲤鱼了，因为小的那一条明显还有鱼形。大的那一条是淡金色，好似昂贵的金属烁烁发亮，可小的那条的鳞片就普通许多，边缘虽然已经变成了金的，但不是纯粹好看的金色，更偏向于乌金。而鳞片的根部则完全没有变色，是朱红色，可以见得它从前是一尾红色的小鲤鱼。由于身子还没有完全拉长，它眼睛后头没有鱼鳍，那一对儿鱼鳍还在身子前段。而且也没有长出短短的钩爪四肢，圆圆胖胖的，眼神透露出一种清澈的……笨拙。
怪不得它的同伴要叫它，它才出来，用人类的话语形容它就是“修炼得还不到位”，半鱼半蛇半龙，更适合躲藏起来。
“奇怪，它为什么要把这条小的叫过来？”飞练发现那条七八米的小鱼始终盯着他看，正当他又要开口说话时，一道细长的水柱从小鱼的嘴里喷了出来，直接吐在了飞练的脸上。
飞练赶紧抹了一把脸，匪夷所思并且震惊地看着它：“你被叫出来就是为了吐我一脸的么？”
紧接着，又一道水柱直面而来，把飞练浇了个透彻。
“看来它们挺喜欢你的。”钟言笑着说，忽然间身子一歪，被大的那一条蹭了一下。那双纯净的眼睛仅仅和他半米之隔，伸手即触，钟言思考半分钟才决定伸出手，用自己冰凉的指尖去触碰一条灵气养出来的灵兽。
很意外的是，它是热的。
它吸饱了白龙潭里的水温，几乎是人类发高烧时的体温。再摸另外一条，那一条小鱼就是冷的。还没到它飞升的时候呢，它不争不抢。
“你们……”钟言失神地看了几秒，开始尝试沟通，“你们是谁养的？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两条鱼并没有回答他，反而继续左右开蹭，活像养在水里的小狗。钟言忍不住又笑了，确实，很多养鱼的人都说鱼儿就是水里的小狗，它如果认识你了就会追着你游。
只不过它们仍旧没有放过飞练，一口接一口地往他身上吐水。
飞练无奈地从田洪生的应急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打开，抵挡它们的水柱攻击。真的太惨了，只有他头顶是局部暴雨。
“外头有坠龙，你们知道吗？”钟言忍不住又问，就好像能从它们的口中问出什么来。但他也无形中认同了那个猜想，或许它们和坠龙是认识的，而且达成了非常和谐的平衡。这两条鱼一定是每日每夜在这里休息，而泥潭的下面一定还有通往白龙潭的暗道，两条坠龙说不定也是在保护它们，助它们飞升。
能把坠龙养出佛性和人性，能让它们忍住不杀生、不吃锦鲤，这是多么大的功德啊，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可是还没等钟言想明白，山体又一次震动起来，可这回不是从地下而来，而是从洞外而来。刚刚安静下来的内湖再一次飞溅出十几米的水帘，田洪生和部下将枪口对准四周寻找目标，只听山外一声炸响。
是爆炸声，有人炸山了！
地动山摇，碎石崩裂，钟言瞬间杀意四起，他就知道科学家园的人不干人事。他们一定还有后援部队，在观察到他们进山之后就准备动手了，虽然刚才在泥潭折损了一队人但是他们死不悔改，仍旧咬住这条线索不放。
他们这样会毁掉这片生灵之地，会让这条鲤鱼功亏一篑！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显然定点爆破已经开始了，钟言无力回天。内湖里的两条鱼顿时缩回水中，漂亮的修长尾鳍卷起水花，迅速朝着湖底的水道游去，想要回到安全的白龙潭里。但最为危险的一幕也在这时候发生了，无数巨大的石头砸向了它们的尾部。
“所有人小心！”钟言喊出声音，同时将鬼场打开了。
所有即将碎裂的石头都被他冻住，裂缝间被冰填满。最为危险的天花板石层已经开裂，王大涛即刻唤出了鬼影，以一己之力试图撑住这座山。旁边的石壁就在这时候被炸开了，刺眼的光线顿时照射到每个人的眼中，让人一瞬失神。
两条柳仙一前一后地飞出洞口，萧薇和梁修贤紧随其后杀了出去。
不远处，惨叫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枪声。
然而山洞内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尽管王大涛撑起了绝大部分的山体重量可仍旧有落石砸向地面，不仅将他们的人砸分散了，其中一块尖锐的石头更是砸到了锦鲤的尾部。小的那一条已经逃走，大的这一条因为身长过于修长被砸在内湖当中，鲜血汩汩而出，转瞬将内湖染成了红色。
它试图翻腾起身逃离这里，然而毫无用处。王大涛想要用鬼影助它逃命，可是一旦鬼影帮它就不能支撑整个山洞构造。
蒋天赐和欧阳廿、何问灵和白芷以及田洪生和宋听蓝完全分散各处，钟言被飞练抱了起来，感受到他的体型开始发生变化。
“咱们把科学家园灭了吧？”钟言紧紧地攥着他的领口。
“没问题。”飞练用一条触手搬开巨石，先把严重受伤的鲤鱼放走了。
白芷这边像是跌进了滚筒洗衣机，不断下坠。她跌落在一块石板上，显然这座山的底部也是中空。而何问灵则跌得更深，还在往下掉，她迅而起身，双腿一蹬，飞身抱住了跌落的人。
她们在失重中落下，好像要一起落到地狱里去。
何问灵紧紧地闭上眼，这回她一定是死定了吧？自己从小到大都比较倒霉，果真是一个debuff集合体。可是没想到又牵连了白芷，两个人往下摔只会摔死。
突如其来的降速将她的失重状态撞得更为强烈，身体停了，内脏还没停，差点吐出来什么。她缓缓睁开眼睛，并不清楚自己和白芷跌到了多深的山体内部，只看到无数根蔓延的树枝环绕而来，像摇篮一样，将她轻轻地托住了。
这是什么？刚才地下的震动就是这个？

第173章 【阳】胡桃魈1
树枝太过茂密,以至于何问灵无法区分这是什么树，只知道它大得无法想象，说不定整座山的内部空间全部被树长满,这棵树就是这座山。
伴随着自由落体的终止,两个原本以为死定了的人前后睁开眼睛。白芷第一时间抬头检查下坠高度,粗略推测已经有几十米，她们和钟言完全被隔开了，甚至听不到头顶的任何声音，周围弥漫着一股非常奇特的气味,让人忍不住闻了又闻。
“这是什么味？”何问灵当然不知道。
可白芷知道。
她不仅知道，这还是她一直苦苦寻找的东西。
“这周围有神农？”掺杂着药味的草木香让白芷清醒过来,“不过这地方为什么会有神农？”
她们继续往下掉,却不是漫无目的的危险着陆，在树叶的包裹下晃悠悠往下降。期间白芷抽空检查了一下树叶，断定这是一棵柳树。
“望思山下居然有一棵这样大的柳树,居然还生出了人性，不会是癸柳吧？”白芷自言自语，忽然间脑袋里灵光一现，“糟了，这不会是湿癸柳吧？附近有龙飞升,遇龙则发水，白龙潭的潭水和降水刚好够湿癸柳来喝,再赶上灵性动荡,所以它才能长这样大。”
“什么啊？你说什么？”何问灵用力地听,但是根本听不懂白芷的话。什么鬼柳？底下这棵树难道是闹鬼闹出来的？
几秒种后她们稳稳地落了地,脚下是湿润的泥土,不是泥巴。会动的柳条从她们的身上抽离,坚硬树刺并没有伤到她们的分毫。何问灵抓了一把耳旁的柳条，没想到刚刚接住她们的东西摸起来竟然如此柔软。
“别动！”白芷却不敢让她轻举妄动，“你忘了自己多倒霉了吗？为什么总是碰这个、碰那个的……”
“可是这棵树刚刚救了咱俩，它应该不是什么闹鬼的树。”何问灵说话的时候柳条就缠在了她的头发上，“你瞧，它还摸我的头呢。”
白芷十分紧张，先把那些柳条拨到旁边去了。“不是闹鬼的鬼柳，是癸柳……这个我一会儿再给你解释，总之这棵树不对劲，咱们现在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否则……再让科学家园这样炸下去，整座山都要塌掉。”
“好，咱们找找上去的路。”何问灵怀着幸存的感恩之心对着柳树鞠了一躬，然后跟在白芷的身后朝旁边的山体走去。
不得不说，这座山可真大啊，底下还别有洞天。何问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和白芷互相搀扶：“刚才你其实没必要跳的，你瞧，你也上不去了吧？”
白芷瞥了她一眼：“对啊，现在后悔了，早知道就让你一个人掉下来。”
“嘿嘿，你说反话，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何问灵一把将人抱住蹭过去，又被白芷假模假式地推开。
“诶呀你起来，满身都是泥。所以说啊，我就不愿意和年龄小的组队，总得照顾你。”白芷实则将她抓得更紧，小妹妹就是麻烦。可是更大的麻烦是周围的险境，她们根本找不到可以往上爬的路。她们只能顺着石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寻找生机。
走了将近半公里的路，生机没找到，可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是地下洞。”白芷打开随身的小手电筒，头顶不断往下渗水，所以所照之地并不是没有活物，反而生长出绿绿的小草和虫子。这像是另外一个世外桃源，只是过于黑暗潮湿了，长久以来的封闭环境反而造就了这里的生态平衡，达到了自给自足。
两个人没有后路，只能继续往前走，起初白芷以为这里会有很强烈的土腥味，没想到只有树木的清香。脚下之地已经变得广阔许多，又过几百米再一次扩大，像是运动场地般平整。而在最前方不止有滴水声，居然还有虫鸣、鸟鸣。
惊讶之余，白芷将手电筒光打了过去，出现在两个姑娘面前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
它不知道在这里蛰伏了多少年，休养了多少年，从一棵小小的枝丫开始发育，顶破土壤，逐渐生长。吸取了足够多的水分之后它完全长成，遮天蔽日，枝条的长度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山洞里有风，说明这里不是死局，肯定有逃生的地方，树木的清香再次吹来，柳树像是等了她们许久，愉悦地荡漾着树梢。
片片柳叶从天而降，给两个姑娘下了一场温柔的柳叶小雨。嫩绿色的新鲜柳叶落在何问灵的白发上头，像是给她别了一个树叶型的发卡。
轰隆，轰隆，地面上的山体还在崩塌，爆炸声虽然已经停止，但是定点爆破还是给这里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破坏。蒋天赐和欧阳廿也在往下陷，陷着陷着开始随着山体的歪倒而摔到一旁。紧接着就是一个大下坡，两人像滑入流沙继续滚动，慌忙当中蒋天赐好不容易才抓住了欧阳廿的手。
强烈的风裹住欧阳廿，将砸向他的碎石一分为二，再分为散。石头像被丢进了打碎机，小渣子朝外飞溅，一颗一颗打在蒋天赐的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们在风中翻滚，等到停下的时候欧阳廿身上并无伤口，蒋天赐看起来却不怎么样。
“咳咳，咳。”欧阳廿还在咳嗽，终于能够落在地上休息。四周漆黑一片，只能听到外面有炸裂声，他不停地往外咳着什么，直到一件西装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没事吧？”蒋天赐头痛难忍，方才短短的几个打转瞬间他又产生了幻象，看到养父养母被碎石压成了肉泥。
欧阳廿摇了摇头，继续往外咳嗽。
“我看看。”然而蒋天赐却没有相信他的话，捏住他的腕口小心检查，“早就说了别跟着我，会出事，你就是不听。要是爸妈在，他们得多伤心啊……”
“要是他们还在，知道你后来一点儿都不管我了，你以为……咳咳……”欧阳廿像喘息不顺，“你以为他们就会很开心？你这样不死不活地过日子，天天抽烟成瘾，咳咳，他们就会很开心了？”
蒋天赐听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时间竟然寻找不到一个能回应他的字。他只能低着头继续检查，可周围太黑暗，他什么都看不到，最后只能靠摸索。
“腕骨疼不疼？”蒋天赐问。
回答他的只有欧阳廿的咳声。
“你应该是感冒了，从小你身体就不好。”蒋天赐摸着黑说，同时也摸着黑检查欧阳廿的脊椎骨和腿骨，生怕他哪里的骨头断掉了，“这次带着你来是迫不得已，以后别再跟着我了。”
“你就是非要……咳咳……非要赶我走是不是？”欧阳廿忽然躲开了他的手。
蒋天赐无言以对，他甚至不敢和弟弟说，爸妈都是自己克死的。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和你天天在一起，我就是想要……咳……想要你一句话。”欧阳廿忽然摸着喉咙，一股热意蹿了上来，他连续咳了好几声才停下，“你说你去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去哪里工作……你都告诉我，我不会这么任性，我会在家等你。”
“我就是怕一睁眼，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黑着灯。
“咳咳咳……我难过的就是你……什么都不说，你总是一句话不说就跑了，然后把我丢下。我没有家人了，又找不到你才会拼命找，你如果告诉我你去哪里了我一定不会这么任性。”欧阳廿也知道自己任性，可是被一次又一次抛下的感受他不想再次经历，“你总是这样……”
“你怎么咳嗽得这么厉害？”蒋天赐听出他的声音很不对劲，像是重度咽炎，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廿廿你让我看看脸，你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他扳起了弟弟的脸蛋，小小的，软软的，可是却看不清楚细节。
“该死，要是有盏灯就好了。”蒋天赐想起刚才丢失的手电筒，没有了光源，人类在黑暗的环境里始终寸步难行。他能摸出欧阳廿不正常的体温，而且高温只堆积在他的咽喉部位，他又想起欧阳廿从泥潭出来就开始不停地咳嗽，声音轻轻的压在口中。
他还以为他只是吃了一口泥，没想到居然越来越严重。
咳嗽的声音陡然增大，大得让蒋天赐害怕。他没这样害怕过，哪怕是在变成一级傀行者面对恶鬼的那一天他也没怕过，一直视死如归。他拼了命地升级，明知道有可能扛不住负担和反噬，他不怕死，自从养父母被自己克死之后他就这样自毁般的活着，如行尸走肉。
可是现在蒋天赐重新找回了害怕的知觉，他越来越害怕了。
“廿廿？”他很久都不曾这样急切叫欧阳廿，欧阳廿是在大年二十那天呱呱坠地，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那天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屋里却暖融融的，他站在养母的床边，养父站在自己的旁边，他们一起看着襁褓中哇哇大哭的欧阳廿，看着他粉粉的脸蛋。
那一天，是蒋天赐人生中最为幸福的一天，他爱的人都在。
“廿廿，你不要吓唬我，你怎么了？”蒋天赐忍不住将他抱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原来一直以来廿廿只想要一个哥哥，一个疼他、爱他……特别爱他的哥哥。
“走，我们出去，我带你回家。”蒋天赐试图将欧阳廿抱起来，他已经身子发软，怎么抱都抱不起来，两个人还一起滑了一跤。
“哥，你走吧，我觉得……咳咳……我觉得我很不对劲。”欧阳廿头一次主动推开了蒋天赐，嗓子里滚烫发热，异常难受，“哥，我以后……再也不追着你跑了，我累了，我要歇歇。”
“走，哥带你出去！”蒋天赐全身发抖，心如刀割，“出去之后我就辞职不干了，哥带着你出去玩儿，你不是很想周游世界吗？咱们一起去。”
可是欧阳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开始发出“咕咕咕”的不明声音。
“哥，你快走吧，我真的，追不动你了。”欧阳廿终于不咳嗽了，奇怪的是他的嗓子里忽然亮了起来，像是里头藏了一个灯泡，发出了令人温暖的橘色光芒。他的脸终于能够看清楚，面色通红，像染了一层光滑的油彩。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唱的第一首歌。”欧阳廿用两只手攥住自己的喉咙，里头有什么东西要飞出来，像孵化了千万只的蝴蝶，“哥，你快走。”
不等蒋天赐回神，方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洞穴里亮如白昼，亮得他无法直视。欧阳廿将他往外狠狠地一推，一个趔趄跪在了地上，两只手触碰着发亮的喉结，皮肤像是要烧起来了。
太亮了，蒋天赐以为自己在直视太阳，亮得他无法靠近，无法触碰。他甚至没发觉到背后的山体已经打开了，钟言和飞练两个人站在洞外，身后跟着刚刚找回来的宋听蓝和田洪生小队。
钟言也没想到打开石壁后会是这样的亮度，他不得不用手挡住光芒：“这……这是……”
他愣了一下，强逼着自己看向前方：“蒋天赐，快撤！”
飞练的触手在同一时间伸了过去，大概两百米的长度只用了一秒就够到了。触手末端栓住蒋天赐的腰，可是他仍旧死死地抓住欧阳廿，明知道现状危险可还是不肯离开，甚至发动风刃剁碎了这条触手的尖端。
这一次，换成他不走，他要守在弟弟的身边。
欧阳廿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每一个五官都在往外漏光，好似吃了一个太阳。他最后张开嘴巴，轻轻地唱了起来，两只手开始鼓掌，变成了一个智力退化的小傻子。
“如果感到开心你就怕拍手……”
“撤！快回来！危险啊！”钟言朝着洞内大喊，飞练也不再犹豫，直接将蒋天赐强行卷住。一道火焰般的光芒刺痛了他们的双目，飞练立即感受到了灼烧的痛苦，触手快要被烫熟了。
这是光带来的能量，中心区域的温度恐怕超过了上百度，不亚于一场火灾。钟言立即使用冰棱为洞穴降温，可是他哪怕把整个洞口都冻住了还是无济于事。
他的那些冰一结住就融化了，变成了透明的水滴，水滴来不及掉落就被滋滋烤干了。光能转化成热能将周围的温度瞬间拔高，在坍塌声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稚嫩歌声，直到声音被彻底掩埋。
飞练废掉了一条触手终于捞回了蒋天赐，可是这时候已经没人能认出他。
全身重度烫伤，从里到外都快要熟了。
可是在四个恶鬼附身的加持下他没有一下子死去，像一个蜕了一层皮的人，满身鲜肉，不顾一切地朝着坍塌的洞穴跑去。头顶又下大雨了，打在蒋天赐的身上往下淌着血水，他用两只严重碳化的手不停地挖着淤泥，试图将洞口挖出一条通道来。
“廿廿，哥哥回来了。”
雨势大了起来，大得猝不及防，原本化龙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可是这会儿萧薇和梁修贤完全拿不准主意，不知道山洞里的情况如何。枪声已经完全停止，目之所及的科学论坛的人全部倒下，两人的竖瞳竖着闭合，眨眼，睁开，雨水冲刷着他们的毒牙。
毒牙上全是鲜血，但这鲜血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敌人的。
“你还好吧？”萧薇站在树梢上，雨水从头灌下将柏树打得东倒西歪，她直立不动。当她开口的时候就将毒牙收了回去，同时舔尽了唇边的血。
“我当然没事，小意思。”梁修贤也收回毒牙，站在树枝的另外一端，“杀干净了没有？”
“不留活口。”萧薇从树上跳了下来，谁料脚尖刚刚沾地她察觉到风向变了，逆风吹起了她沾满血腥味的长头发，发丝朝前卷动起来。她带着没杀尽的仇恨回过头，头顶忽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等到她想要追杀的时候梁修贤一跃而下，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
等了几秒，萧薇扭过头看他：“发疯啊？”
“刚才有条柳仙过去了，很厉害。”梁修贤说，“虽然我的蛇没有你那条能打，但是你对道上的事还不清楚。刚才过去的那条咱们两个人都不一定打得过，不要盲目送命。”
“那你直接和我说就可以了，我有时候是冒进了些，但并不是不听劝。这种情况我肯定不会脑袋一热就冲上去送死，你干嘛捂我的嘴？”萧薇探出毒牙在他手背上一咬，直接穿刺出两个血窟窿，梁修贤无奈地甩着手，然后开始挤压伤口，把萧薇的毒液尽可能多得挤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又一次响起了脚步声。他们同时看过去，只见钟言带着人过来了，可人并不齐全。
萧薇先扫了一眼，急忙问：“廿廿呢？小明呢？问灵和白芷呢？”
钟言摇了摇头：“廿廿被厉害的人下了蛊，另外三个还没找回来。”
“什么下蛊？你说什么？”萧薇不太相信，毕竟有钟言在呢，“他人呢？”
“他从泥潭出来就一直咳嗽，我还以为他只是吃了泥，咳不出来。”钟言比任何人都要内疚懊恼，极少这样眼眶瞬红，“是火秧蛊，由饭吃下，凝气于喉咙。火秧原本是一种精怪，红如灯笼，所出现之处必定会发生火灾。而这种火中萃取的蛊虫能将人变成一盏明灯……从前有些地方就是用人灯照亮，一人点一城。”
周围没有一个人搭话，这是他们没预料到的意外。
“吃饭的时候吃下去的，这种蛊虫只有吃下去才管用。”钟言胸口钝痛无比，“民宿……民宿里头一定有一位高手在追杀咱们。廿廿早饭的时候吃了窝窝头，他说他没吃过，就多吃了几个……我为什么没想到……我为什么……”
“你先别自责，咱们想办法去救他，救出来找人解蛊。”田洪生生怕他撑不住。
萧薇也没站住，往后几步砰蹬一下靠在了树干上。早餐的时候只有廿廿吃了窝窝头，也就是说这不是针对欧阳廿，而是针对他们，只不过廿廿误食。
“那蒋天赐呢？”萧薇想起了他，“他有没有办法救他弟弟？蒋天赐现在在哪里？”
飞练的喉咙里也很难受，像被堵住，说出来的声音异常沙哑：“我背着的这个……就是他。”
他慢慢地转了过来，原来背后还背着一个，但是全身烧成千疮百孔，没有一块好肉。他的双手和双脚已经掉了，所以看起来短小许多，当飞练将他轻轻地放在地上的时候，蒋天赐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把我放回去。”他动了动嘴，嘴唇也烧没了，“放回去。”
这样子的伤势摆明是没法活了，每个人都能察觉到他生命的流失，因为附身在他身上的四只恶鬼已经不在了。这具身子根本受不住恶鬼，也守不住他最后的几口气。
雨水将每个人都打得湿淋淋的，像落汤鸡，钟言开始翻腾衣兜，试图找出一张完整的符纸。
“快，帮我找符纸！”钟言急忙下令，“要黄色的干燥的符纸，我试试还能不能救他一命，给他弄个纸身子或者泥身子，快去找！”
“不用找了，一切皆是因果。”
清冷的话语从身后传来，陌生又熟悉，钟言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人打着一把红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了伞下的那张脸。
光明道人就这样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神出鬼没：“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一切皆是因果。”
“什么因果？”钟言马上问，“你身上有符纸没有？有就快点给我？”
光明道人则将手伸向了钟言的心口：“是该想起来了。”
该想起来了？想起什么来？钟言被他这样一点，眼皮子就开始发沉。他虚脱一样倒向飞练的怀抱，闭眼闭得非常不甘心。他还没给飞练找到怨鬼皮，还没看着那条鲤鱼飞升，还没救回欧阳廿，蒋天赐生死未卜，也没找到何问灵和白芷，还有天天抱着小牌位吃饭的施小明。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解决，怎么甘心就这么睡过去。于是他用力地睁眼，使劲儿一睁，周围燃着沉香，窗下煮着茶水。
外头有人说话，像是师兄和秦翎在聊天，他又看向床边的小小摇篮，忽然想赶紧下床去看看他们的秦逸。
“躺下，你体质太虚弱了。”床边有人说话。
钟言揉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补品，然后听元墨和小翠说你睡着了，他们在外头陪着秦逸晒晒光，我就进来看看你。”柳筎握住了钟言的手腕，“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脉象如此虚弱？你的心好似不怎么跳动，我没见过有人能活成这样……”
钟言坐了起来，没想到一个松懈就让这个小丫头摸了脉：“说出来我怕吓着你。”
柳筎皱了皱眉头：“我不怕，你说。”
“你这姑娘怎么这样倔强？”钟言笑着反问，“好吧，我告诉你，我修炼了一种道术，但是修炼此道对身子不好，可又不至死地。不过我倒是要谢谢你，多亏你那日提醒，我们有所防范，奶妈妈被柳家安插了人，差点毒死秦逸。”
“他是嫡长子的嫡长子，很多人巴不得想他死呢。”柳筎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神情。
这时门口响起脚步声，秦翎抱着秦逸走到门口，迫不及待地说：“小言，你醒了？”
“醒了。”钟言朝他招招手，“外头热，你出去不怕中了暑气？”
“无碍，我也当晒晒日光。”秦翎先对着弟妹点了点头，然后坐到床边，“方才家兄给孩子看了看面相，说他将来是有福气的人呢。”
“福气？”柳筎却一声冷笑，“我若告诉你们，柳家已经派了别的人来，你们会不会信？”

第174章 【阳】胡桃魈2
钟言反而波澜不惊：“信,不用你说，我都相信柳家的人会继续动手。”
“那就好，你们要有所防备才行,否则这孩子可能过不了百天。”柳筎虽然是大家闺秀,可是却不像秦瑶那般懂事听话,反而倔强得要命，言论中不免伤感低落，“我方才就在想，女子为男子生儿育女到底有什么好的。把自己累得元气大伤,值得吗？”
秦翎和钟言并未生气，柳四小姐倒是常能说出一些让人沉思的话语。
“你们好好养着他吧,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我可不觉得他有福气。”柳筎又泼了一盆冷水下来，“他若生在寻常家只是贫苦，生在秦家,今生不得安宁就是他的运。”
说完，柳筎往外看了看：“你们方才谈论什么‘家兄’，可外头只有两位奶妈妈，不曾有男丁。”
钟言见瞒不过她的玲珑心，便说：“其中一位便是,只不过会易容罢了。他知道我在秦家身陷险境，不放心我才过来看看。”
“兄弟姊妹之情莫过于此,他只有你一个妹子,肯定疼你最多。”柳筎流露出羡慕之情,“好了,我回去了。”
“等等。”钟言一把将她抓住,“你既然已经嫁入秦家,万事切莫心灰意冷，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子。”
“你劝我做什么？我可是对你们动过杀心的人。”柳筎还是不怎么领情。
“你想杀我，无非是想护住你干娘，再说你也为我们除去后厨的大患。”钟言虽然是男子，可也想做一做妯娌之间的情谊，“好好对待自己，往后说不定还能遇上你干娘。”
柳筎知道这是哄人之话，索性摇了摇头：“你别蒙我了，癸柳长成需要数百年，这会儿我干娘只是一棵小芽，且不知落在何处，更不知道它能否熬过百年风雨、天灾人祸。天地之下我根本寻不到它，就算它还在，我也活不了那么久。”
“或许你转世还能遇到呢？”钟言索性劝人劝到底，他从秦瑶的身上窥到了女子命苦的一角，再看她们便生出些恶鬼不该有的怜怀。
柳筎将秀气的眉头紧皱：“当真？”
“你那时肯定认不出你的干娘，但它必定认得出你。别总是将自己憋在秦烁那院子里，出来走走，秦宅虽然没有天下那么大，但也有你没见过的好吃好玩之物。你闷了就找我来，要不就去找秦瑶，只是别再自苦自残。”钟言说。
他也不知道这番话柳筎能否听得进去，看她听完之后久久不曾开口，半柱香后才点了点头。
“好，那我走了。不过你修炼道术已经不是全人，脉象不好，还是多歇歇吧。”柳筎轻轻地起身，离开，走出了大哥大嫂的睡房。殊不知自己无心的嘱咐给钟言吓得心惊胆战，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
秦翎坐在床头，反复咀嚼着柳筎的话语。“弟妹……她方才说什么？”
“啊？”钟言眨了眨眼睛，糟糕，怎么这事让秦翎察觉到了。他只知道自己不是女子，可并不知道自己是恶鬼啊。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接受同床共枕的人是鬼呢，平时瞒得滴水不漏，没想到在柳筎这里算错一步。
“你修什么道术了？为何脉象不好？”秦翎一边哄着小逸一边问，心里已经信了柳筎半分，“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她胡乱说的。”钟言点头，眼神却飘忽不定。
“当真？”秦翎才不相信，小言的小把戏他已经完全看透，“可我觉着弟妹不像胡说之人，她性子沉稳，每句话都是有所考量才出口。她说你不是全人，什么是全人？”
“没什么，她刚才给我把了把脉，可是她医术不精，故而把错了脉象。我只是有点疲惫她居然摸成了心脉不好，这才有了那些话，你可千万别信。”钟言开始胡言乱语，真是世事难料，自己如此凶恶的一个鬼居然被人逼得胡扯乱扯，双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
“真的？”秦翎却重新问了一回，靠近钟言的时候和他对视。
他的目光很沉很稳，明明是人畜无害的眼神却仿佛能把钟言看透。钟言只能硬撑，前几日刚让秦翎接受他娶了男妻，总不能过几日就让他知道，他娶的是鬼男妻吧。
“真的。”最后钟言再次点头，“你的手酸不酸，换我抱抱吧。”
“也好。”秦翎将熟睡的秦逸小心翼翼地交给他，用一条手臂揽住钟言的肩。
小言怎么又有事情瞒住了自己？钟言低头看孩子，他低头看钟言，这本该是世上最美好的画面，可是秦翎的心头慢慢浮上疑云。他又一次想起小言会发红的眼睛，虽然甚是可爱，如幼兔般明亮，可这分明不该是人的模样。
再想想，他假装高人去杀水鬼，又能请白仙，还有一个更加高深莫测且会易容的师兄……
莫非，小言根本就不是人？秦翎没法不去想这个可能，毕竟小言所做之事皆是常人无法做到之事。
秦翎的这些猜测钟言并不知道，他只觉着松一口气，又一次将读书人给骗过去。先不说秦翎怕不怕鬼，他见到鬼形说不准真会一命呜呼，一口气上不来就完蛋了。现在他低着头看向秦逸，这苦命的孩子跟着他们也是受罪，真不知道他的娘亲地下有灵会不会后悔。
后悔将亲生的孩子托付给了外忧内患不断的一家人。
而自己能做的，除了拼尽一身本事留住秦翎这条命，也多了新的一重牵挂，便是用尽法术护住秦逸平安，让他娘放心瞑目。
秦逸这会儿吃饱，睡得很香甜，但由于是早产的怎么看都瘦弱单薄，和足月的孩子根本没法比。可是他才出生一日就认人，这是好事，但不好的是他认的不是秦翎和钟言，而是……陈竹白。
院里没有外人的时候陈竹白就会卸掉人皮面具，以真面孔示人。四个大丫鬟可吓坏了，秋谷和冬华躲在春枝和夏露的后头，像看着一位世外高人变戏法，怎么就从女子的模样变成了男子呢？又新鲜又惊讶。到最后，春枝作为她们的领头人还捏了下陈竹白的脸，然后“诶呀”一声跑开，悄悄和姐妹们说：“是人的脸，摸得出来呢。”
“真的吗？”夏露探出头问。
“真的真的，摸着很滑，跟咱们大少奶奶做小饺子的发面团似的。”春枝绞尽脑汁地形容。
陈竹白原本还笑着，听完这句话顿时笑不出来，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小随从，秦翎脑子就不灵光，他院里的小孩儿也一个个淳朴率真。
不过这也让他很是放心，他观察过这四个丫鬟，当真没有一点儿争宠之心。大族世家的少爷们房里都早早有人，有时不是丫鬟们想争，而是她们被压得没路可走，可怜至极才不得不去争。但春枝这几个就没这个心眼，可见师弟会选人。
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又哭了，他赶紧拍拍，唉，也不知道这孩子是给他们找的，还是给自己找的，自己抱着他便睡得香甜，换了人就醒。
钟言和秦翎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会儿正在和奶妈妈交代事情。奶妈妈惊魂未定，但是心意已决，从今往后是大少爷院里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钟言也问了她的名字，叫作许兰，很简单的名，又有女子对兰花的偏爱。
“你家里……”问着问着，秦翎忽然说，“是否还有孩儿？”
这些话，其实是奶妈妈的忌讳，是绝对不能说的，但许兰见少爷和少奶奶心善，便小心透露：“还有一个女儿，已经过了周岁，不敢打扰少爷的耳朵。”
“这又是为何？”秦翎不明白。
不光是他不懂，钟言也不懂，两个人定定地瞧着许兰，等她说话，可她就是不说，反而看主子的眼神微妙起来。
都说大少爷学识渊博，少奶奶手腕了得，这两个人怎么连这事都不懂？莫不是傻了？
许兰半晌才开口：“这是我们这行的忌讳。一旦进了主子的家，奶水便不是自己孩儿的了，要把孩儿忘掉，不能忧思忧虑否则奶水会回去。”
说完，两个主子不仅没听懂，反而更加疑虑地拧着眉头看她。许兰便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他们真是傻的？
“奶妈妈都是这样的，不能在主子家提自己的孩儿，是忌讳的。主子一般也不爱听，花钱找我们便是看上了奶水，谁也不愿听这奶水还喂过别人的孩儿，我们自己生的也不行。”许兰轻轻地说着坚信，“少爷和少奶奶二位是少年夫妻，孩子来得也早，所以不懂这些……女子若长久不喂养孩子，奶水便不见了。但若是一直有孩子，便一直有。故而……没生育过的做不了奶妈妈，都是放下亲生的，去喂别人的。”
“亲生的再想也不能喂，都放在家里养着，早早断了奶。我们也想孩子，但只能偷偷地想，不能流露出来，要把别人的孩儿当亲生来照料。”
“这话我也就是和您说说，出了这个院，我闭口不提。您听完就完了，但我没说过吧。”
钟言和秦翎对视一眼，两人都懂了。他们是男子，从前不懂这里头的事，这才知道奶妈妈是扔了自己的孩子过来，是她们不能言说的心头酸苦。
“那你女儿放在哪里了？”秦翎忍不住操心，“家中可有人照顾？”
“有人照顾，只求月例银子按月发放，才不误了孩子的饭钱。”许兰将苦衷倾泻而出，换了别的主子她可不敢说一个字。秦翎起身说：“你放心，绝不误了你孩儿，若是你实在想念也可带入这里……”
“这不妥。”钟言马上打断，“我知道你此举是心善，可是多少人看着咱们院子，把人家孩子带进来，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是，还是你心思缜密，我思虑不周。”秦翎立马承认，这时候他的院落就是一个大火坑，将许兰的女儿带来让她们母女团聚是好心，但好心也会办成错事。
“谢少爷和少奶奶替我们下人着想之恩，有银子拿，这就是最大的恩典了。”许兰也不求其他，但心里已经完全归顺少奶奶这边。她没见过像这两位一般的主子，不懂的事多，考虑得也多。但更没见过能在外人面前和夫人认错的男子，如谦谦君子，竟然承认自己不如夫人。
传言果然不假，少奶奶深受爱戴。
外忧内患虽然未解，可院落里也有温馨片刻。多了一个孩子就多了好些的事情，也多了欢笑。虽然秦逸名义上是钟言所生，可钟言夜里不怎么管，只想睡觉。于是陈竹白每每夜间都要替师弟起来哄孩子，时不时咬紧牙根，想把师弟拎起来狠狠教训一番。
都当“娘亲”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任性？可是看着秦翎哄着他睡觉的神情，陈竹白又替他开心。
就这样安安生生地喂了十余日，秦逸眼瞧着胖起来了，戴上虎头帽更是可爱，乌黑的眼睛时不时盯着大人发呆，然后动动小嘴，等着陈竹白来抱。长房有子，这本来是很好的事，可是在家丁们眼中就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秦守业并未提起过这个长孙。
何止是没提起过，压根就没有要见见的意思。
往常家中添丁必定要往各家递帖子，订下满月筵席和百日酒的日子，这回什么都没订。家里无声无息多了个孩子，像没名没分，可见将来这个长孙也不会分到秦家的家业，得不到长辈的宠爱。
这些，钟言和秦翎统统不在乎，往深了说，其实秦翎已经在深虑分家的事了。秦瑶迟早要嫁，三弟也会成婚，等这两件大事完成，他就带着小言和孩子分出去，过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再不让小言看人脸色。
大雨过后的夏日格外闷热，暴晒也逼退不了潮湿之气。这天晚上钟言帮秦翎将大缸挪到月下，推开窗子，闻了闻院里的花香。
月光下，童花还在忙碌，不知道种着什么植物。
“童花真是奇特，我头一回见这样神奇的人。”秦翎忍不住说，“下雨他不怕，烈日他也不怕，我问他，若是冬日里大雪封山，你从前被困在山里会怎么办，他说那就在雪地里吃睡，等雪融化。”
“这是他们的习惯，改不掉的。但这才是应对自然的天然之法，顺应而下乃是上上之道。”钟言往前伸出手去，仿佛接了一把月光，“你想，下雨、下雪、刮风、烈日，这些到底是错还是对的？”
“当然是错，人出不去就无法谋生，雨多了会冲垮良田，雪多了会压垮树木，刮风、烈日都让百姓不好过。”秦翎想也不想地说。
“这是人的角度，若没有人，只是自然的角度，这不就没错了吗？神农代表自然，咱们凡人只是人，所以才要生出未雨绸缪之心，抵抗万千变化。”钟言笑着往池水里伸了伸手，沾了一滴，点在了秦翎的眉心，“开悟。”
秦翎一愣：“这是……”
“我逗你玩儿呢。”钟言靠在他的肩上，痴缠着他，恨不得将整颗心挖出来挤出心头血，每一滴都用来给他续命，“等咱们秦逸到了百日那天咱们在院里摆一桌酒席，叫上小泠和秦瑶。”
“好。”秦翎伸手握住他的手。
就在他们的旁边，两尾红色的鲤鱼相互追逐着，争抢着水中月光的倒影。两条泥鳅则躲在淤泥当中，时不时互相咬上一口，仍旧凶狠斗戾。
等第二日睡醒，钟言伸了个懒腰再推开窗棂，惊然发觉童花还站在院子里。
他喜欢穿灰白色的麻衣，腰上用布袍做了个口袋，里头藏着各种各样的种子和果实，时不时掏出一样就啃两口。啃完了他就把种子种下去，就这样一路吃一路种，在院子里种了不少，唯独不去少奶奶不让进的竹林。
这会儿他的麻衣湿了一些，不知道是晨间的露水还是汗水。钟言咳嗽一声，就把他吓了一跳。
“少奶奶醒了？”童花的嘴里嚼着什么。
“过来。”钟言挽起长发，朝他招了招手。童花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站在两米外停下：“您什么吩咐？”
“没事，想问问你种什么呢。”钟言靠着窗子问。
“一些小野花，还有一些明年能用上的药材，能种出来就种，种不出来就喂白仙。昨夜白仙吃了您做的白糖糕，喝了酒就不愿意走，一直在院子里睡，连咳嗽声都没有。”童花显然和白仙相处融洽，“它成仙不久，还不能独当一面。少奶奶让我问它怎么来的我还没问，得慢慢开口，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吓跑了白仙就不好了。”钟言说完看向土壤，忽然问，“你几时回去睡的？”
童花想了想：“三更到四更之间。”
“不好，咱们院里有东西来过。”钟言一语惊醒梦中人，醒的是连日来太过松懈轻松的自己。童花回头看去，只见绿草地上多出了一条长长的压痕，仿佛一条一人宽的大蛇缓缓压过。
但钟言却知这不是柳仙，若有柳仙，他和师兄不可能没察觉。这可能是一种更少见的东西，居然已经渗透进来了。

第175章 【阴】胡桃魈3
半柱香后,院里所有人都站在草地的边上，仔细辨别地上这印痕是什么。
可最后不仅大丫鬟们认不出，元墨小翠认不出,钟言认不出,连陈竹白都束手无策。
“看着像柳仙的印记,但不对劲。”陈竹白怀里还抱着秦逸，怕孩子闹腾，就给他一缕长头发抓着玩儿，“若是柳仙不会印记这样短。”
绿草成片,被童花照料得异常茂密，特别是雨停之后烈日当空,吸饱了水分的草籽一旦得了日光便顶出土壤,眼瞧着长高起来。现在有一块长条状的压痕，大概一人多长，被压过的草折弯了腰,一直没抬起头来。
童花蹲着查看，心疼得快要落下泪来。神农看不得草木受损，它们疼起来他可是能听到的。
“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新茬，还没长高就没了？”童花眼泪汪汪,哪怕从他后脑勺看都能看出心疼之情充斥内心，“可是这也不对啊,少奶奶您看……”
他揪了一根已经死去的小草,委委屈屈告状似的拿给钟言去看：“这些生灵其实没那么脆弱,被踩了被吃了,剩下的也能直起腰来,为何看着它还活着却无法起身了？”
“所以这是不干净的东西压了过去,不是柳仙。柳仙压过去不会这样短，会是长长一条，盘踞后而过，况且我和师兄不可能没察觉，必定会醒。再者，柳仙哪怕再凶狠无度也是仙家，只不过是为人所用才对人起了杀意，不是邪祟。所以哪怕仙家在院，这里仍旧是干净、洁净的地方。”钟言解释一通，将那棵小草拿到了师兄面前。
陈竹白细心瞧了，也没有头绪。
“这东西敢留下痕迹，就说明不怕咱们发现，今晚大家小心点儿，用心守着。”钟言将死去的小草放回土中，心里头只有郁结。
这些人可真够难缠的，好想大开杀戒。
但是不行，要为了秦翎和孩子积福，杀不得杀不得，阿弥陀佛。
钟言心里默念再看向秦翎，秦翎昨晚睡得不好，这会儿眼下都是青的，纤长的睫毛压下来更投下了一小片的阴影。再看向师兄怀里的秦逸，都会动会打哈欠了，却有这样多的人追杀他。
“只是……为何这东西进来之后没有伤咱们呢？”钟言很是不解，又看向师兄，“都能人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想必动手也不是难事啊。”
“这个，恐怕就要问问别处了。”陈竹白疲惫的双眸看向院里供奉的香案，累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了。钟言赶紧把小逸接过来：“这孩子……总是缠着你。”
“没事，我不是带他带累了，我是这几年法术用了太多，破坏阴阳，会有反噬。”陈竹白的身子需要大补，亏空太多否则他早早安排阴兵布阵，“香案上是不是有血迹？”
秦翎赶紧上前，看过后说：“家兄好眼力，有一滴红色的血滴在香炉上头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莫非是白仙？”
“算你有点眼力。”陈竹白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秦翎也有所长进，“我想，昨夜必定是那只白仙护住了咱们，却不小心被那东西所伤。仙家向来恩怨分明，你伤它，它决不轻饶，但你若护它喂它，它也会好好报答。师弟，看来你每日的贡品和美酒没白送，小东西很知道报恩呢。”
钟言走到香案前，先从旁边的木匣子里拿出三炷香，点上后笔直地插到香炉里，转身说：“这就好办一些了，今日看看院里谁受伤了，若身上有抓痕，那八成就是这人。”
这倒是个好主意，元墨小翠即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收拾过后就打算去院里转转。钟言放他俩出去，但没放四个大丫鬟，带着春枝四姐妹做了早饭，便一边给秦逸扇扇子，一边想事情。
都这个日子了，福寿堂的大当家张炳瑞，应该已经找着尸首了吧？再不换就晚了。
想着，他将收好的那个纸人偷偷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纸人见光后居然开始活动，一会儿走走，一会儿停停，活像是一个人在面前。
“小逸啊，你记住，这是纸人替代术，用了这种术，和纸人连通的那人什么样，纸人就什么样了。”钟言带着孩子一起看，“现在这纸人走路，便是那边的人走路，现在这人坐下了，便是那边的人坐下了。”
秦逸自然不会回应他的话，只是两只小手挥来挥去，一不小心还打到了钟言的下巴。好在他现在虽快足月可力气不大，一点都不见疼痛，只是当他伸手要去抓活动的纸人时被钟言一把拦下。
“这个可不能碰啊，这不是玩意儿，碰坏了，娘亲就不知道那边的人做什么了。”钟言亲亲他的小脸蛋，用腕口碧莹的镯子逗他玩儿，试图转移孩子的注意力。谁知秦逸铁了心地要那个会走会坐的小纸人，根本不看镯子一眼。
他像是被稀奇古怪的奇门异术吸引了，一下子就好奇上。小手连攥钟言的手指都勉强，却还是努力地抓向纸人。这下钟言赶紧将他抱开，抱着他去看鲤鱼，看乌龟，然而不管他怎么哄，秦逸铁了心要那个，不给就哭起来。
哭声凄惨，像是被大人抛弃。钟言手足无措，换着姿势去抱，去哄，去拍，无济于事。
直到这哭声将陈竹白引来。
“又怎么了？”陈竹白刚刚睡下，双眼困倦，发丝不整，一眼便知刚刚爬起来，“你是不是招惹了他？”
“我没有啊，我给他看小纸人，他非要，我不给，他就哭了。”钟言如实地说。
“那你就给他玩儿吧，一个小纸人又不算什么，师兄分分钟变出一百个来。”陈竹白还以为那只是普通纸人，还埋怨师弟为何不给秦逸。没想到那小纸人关乎到另外一人，便想着给秦逸再做一个。
“师兄，你现在身子虚软，别浪费法术了。”钟言抢过符纸，“我来。”
“这点小事还难不住我，你别管了，我带他去睡觉。”陈竹白又把符纸拿过来，抱着秦逸往偏室走去。秦逸到了他怀里就听话，心满意足地抓着他一缕头发闭上眼，没一会儿就不闹着要纸人，靠在陈竹白的胸口沉沉睡去。
钟言叹了一口气，刚好秦翎进屋：“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不是，是我师兄太过宠溺小逸，我好怕小逸长大了不听话，不好管教，太过淘气也是危险。”钟言揉了揉太阳穴，“你我都不太会管教孩子，原本以为师兄会……”
说着说着连钟言都不相信了，自己就是被师兄捡回去的，他对自己的照料就是毫无管教，一味娇惯。要不是自己已经通人性、懂人事，必定会被师兄的养育法子养成十恶不赦，就算滥杀无辜，师兄也会觉着自己厉害。
“别急，咱们小逸就算不好管教也不会走歪，只是淘气而已。等他大一大，我日日带他读书、写字，他便能静下心来。”秦翎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和钟言说话，眼里尽是柔情。可这柔情在钟言眼里也不像话。
“所以……你也只是一味会宠惯孩子的人吧？”钟言无奈，干脆晕过去算了。
“不是，我并不是那种人。”秦翎更加认真了，而且并没有觉着有什么错误，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我只是觉着咱们的孩儿什么都好。”
不必多说，这人和师兄一模一样。钟言假装一头晕在秦翎的怀中，狠狠地咬牙，看来以后教导小逸的大任就到了自己的身上了。
窗外声声蝉鸣，实在聒噪，一下午钟言都懒懒的，靠在秦翎的身上睡睡醒醒，补一补前阵子缺的觉。他近日总觉着很累，按照师兄的话说，这便是取心头血的反噬。
就和师兄长久唤出阴兵的代价相同，法术、道术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都有相应的代价。师兄还说，若是自己一直不停地挖心取血给秦翎用，确实能逼退压制他体内的阳毒，可自己会越来越弱，到最后……
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师兄也没说出口，但钟言多多少少猜得到，或许是灰飞烟灭。
师兄还说，自己这是饮鸩止渴，抱薪救火。钟言何曾不知道，可他睁眼看到秦翎便顾不得那些，只想他活。
到了傍晚时候钟言才睡饱，以前是自己无时无刻地守着秦翎，如今倒过来，睁眼便看到他坐在床边扇扇子。药炉子上煎着药，已经不是苦得令人反胃的那种，而是按照童花改过的方子抓药，闻起来有阵令人心旷神怡的药香。
“热不热？”秦翎一刻都没敢走，他不傻，看得出小言和陈竹白都在酷暑之时虚弱下去。
“不热。”钟言干脆枕在他的大腿上，任由长发铺开，“你做什么呢？”
“怕你热着，看着你才安心。”秦翎拿湿毛巾擦他的脖子，这会儿他已经确认小言必定不是人了，因为他从未见过他吃东西，这样热也不曾喝水一口，“你睡着的时候呜呜的，像是在哭。”
“我？在哭？”钟言才不信。
“我从不骗你这些，方才翠儿也听见了。”秦翎继续帮他擦着热汗，“可是梦里受了委屈？”
钟言茫然地摇摇头，柔软的眼睫毛好像湿润着，他亲手摸了摸，真像哭过。
“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或者和你师兄说说，放在心里会憋坏。”秦翎又帮他擦了擦脸，“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我得出去一趟。”钟言扶着他坐了起来，如今是将话说开，什么都不瞒，“我得再给你寻一具尸首，放在大棺里头为你养息才行。福寿堂的大当家想必已经寻到了，我去办这件事。”
又是凶险的事，秦翎亲自帮他换衣裳：“带上谁一起去？”
“元墨吧。”钟言给他正了正发冠，“等我。”
“好，我在窗边看书写字，等你回来。”秦翎攥住他的手指，指尖抚过那枚破旧的戒指，“对了，外头热，你带上这个吧。”
一把玲珑剔透的玉骨扇给了他，这是秦翎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轻轻放在钟言手里，秦翎说：“见扇如见人，它陪了我十八载，往后陪着你吧。你我分开它便替我，哪怕为你扇扇风，这上头是梅兰竹菊，皆是我所爱，扇坠子我留下，拴在家里陪我。”
扇骨冰凉，钟言知道这是他用惯了的东西：“我出去跑跑跳跳的，万一跌坏了怎么办？”
“跌坏了也没事，再买。”秦翎打开扇子看看，“从前也不觉着它过于素寡，看来扇子还是热闹些好。明日我重新画个扇面，今日你先用着。”
“那好，我也当一回摇扇公子。”钟言接过扇子，当着他的面打开来，一身白衣一面素扇，没有一点惊艳的颜色，却迷了秦翎的眼。
师兄还陪着秦逸在睡，钟言看过之后才走，带上了元墨。天色已经变暗，处处都冒出了鲜艳的绿色，一个本应干旱的大暑消失了，换成了风调雨顺。他们翻上福寿堂的墙头，一眼看到了正在里头喝茶的张炳瑞。
“办完事了吗？”钟言拉着元墨落下来，腰间的扇子很是显眼。
“给大少奶奶请安。”张炳瑞连忙过来，“办好了，都在院里。”
还是那个后院，但越走越有寒气逼人之势，显然福寿堂从外头买了冰，起了好些放在院里。巨大的冰石搭成了一个小屋，虽然不能住人但方便存尸，钟言检查过后便问：“都问清楚了？”
“清楚，也是按照大少爷的卦象方向去找的。只不过遇上了极为罕见的事。”张炳瑞说，“您听说过马仙吧？”
“你遇上了？”钟言急问。
“不知道是不是马仙，但从没见过。”张炳瑞说，“那晚我在荒郊野外走着，老远见一个人朝我走来。我以为是山贼便握紧了防身的家伙，结果他走近之后什么都没说，反而扭身跟上我走。我只好走得快些，想要将这奇怪的人甩开，没想到我快他就快，我慢他就慢，显然是追着我的。”
“不瞒您说，当时我已有了必死之心，哪怕拼尽全力我也不可能和山贼一较高下，结果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非常奇怪的叫声。”
“什么叫声？”钟言问。
“呦呦，呦呦，呦呦，这样的叫声，很细很长。”张炳瑞还学了两句，“我立马转身，您猜怎么着？”
钟言一听便放了一半的心：“他该不会随身背着一把琵琶吧？”
“您果然神通，正是！”张炳瑞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出一把琵琶来，一边跟着我走一边弹奏，唱出的词也奇怪，‘大喜，大喜，悲恸之喜，宜哉宜哉’。”
“这不是马仙，是‘鬼侯’，很多人以为是灵猴转世，实则为老鼠作怪。”钟言的话解答了张炳瑞的困惑，“这是一种老鼠，很喜欢附身在人的身上到处乱走，碰上好玩的事就弹琵琶唱曲儿，只不过唱的都是占卜之词，可以帮人预测凶吉。它一定是到处游玩的时候遇上你，察觉出你此行异常奇特便跟上来算卦，算出你这是上上之卦便唱出来告诉你。所以你此行没有受伤，平安归来，还带回了一具完整的尸首。”
听完，张炳瑞擦掉额头汗珠：“那就好，我还以为是鬼邪之类。”
“鬼侯淘气，这次跟上你了，它下回肯定还去找你，到时候不知道就附身在谁的身上了。这样也好，你也能凭借它的占卜之词预测凶险，若是好的你便去，若是不好你便立即回来。”钟言回过头和元墨说，“拿银子。”
“是。”元墨从衣兜里拿出银票。
钟言把银票给了张炳瑞：“这些你拿着，是你这趟的辛苦费，我得好好谢你。”
“我们福寿堂不缺银子。”张炳瑞拒绝了。
“拿着，我不能欠你这份人情，这里头也有上具尸首的下葬银钱。我今晚将这具放回去，那具拿回来，你寻个风水好的地方，做场法事，送人上路吧。”钟言把银票放在张炳瑞的掌中，压了又压。
当晚，钟言便将尸首换了，新的那具放入大棺，旧的背回了福寿堂。旧的这一具已经变成干尸，四肢都有腐烂之处，三日之后，张炳瑞算好了下葬的时辰，了结了钟言这件心头大事。
外头这件事安了心，院里的事还没着落，小翠和元墨在院里接连找了好几日都不见有人被白仙抓伤，而白仙受伤之后也好几日都没来，可见是吓坏了。这一下难倒了钟言，再一次变回以退为进、以守为攻的局面。
既然秦宅这边没有头绪，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秦逸足月的这日，外头如下火般闷热潮湿，徐长韶捏着秦宅的帖子，坐在上山的轿子里头。
帖子是昨日收到的，钟言和秦翎知晓自己必定会在这日上山，特意请他多盯一盯隐游寺里的事。这话不用他们来提，徐长韶自己也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那些僧人都不见了。
上了山，下了轿，徐长韶在小厮的陪伴下入寺，已是满头大汗。深受水阴之毒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月到了日子便坐立难安，疼痛不已，虚汗不止，喘息也很不顺，好似肺部已经充满了水，怎么大口吸气都吸不上来。
若是不来，他必定要活活被水溺死。
由于他每月都要来，便有了一处固定的禅房，屋里点上檀香很是静心。虽然还未做法事，可寺庙里的庄严法相还是能震慑一二，单单是坐在这里他就好受许多。
“少爷这样难受，真是受罪了。”小厮心疼不已，“真不知道水鬼到底死没死，若是没死，我真想狠狠地踩上几脚！”
“你还是别招惹那些了，我都差点死在那东西手里，你非要踩它不是自寻死路嘛。”徐长韶苦苦一笑，将帖子再次展开。所托之事有二，一则盯一盯寺内的变化，二则……
秦瑶想吃寺里的斋菜，还有一道叫银杏果的点心，钟言请他带回去。
“阿旺。”他把小厮叫来，“你先去寺内的厨房问问，今日有没有银杏果，若是没有，便问问明日有没有，或者问问哪日才有。”
“您要吃啊？”阿旺糊里糊涂地问。
“啧，让你问你就问，你管我吃不吃呢。”徐长韶拍了下他的脑袋瓜子，“你跟我十年，怎么还这么笨嘴拙舌的？”
“那我也得问问啊，您现在有病在身，万一吃坏了没法治……”阿旺说着说着又给说岔了，赶紧闭嘴。徐长韶已经做好准备再打他一下，结果他跑得飞快，一溜烟儿就不见踪影。
外头刚好是正午，也是最热的时候，可徐长韶根本觉不出来，干脆出去晒晒太阳。他想着，若是能晒一晒说不定能逼出几分水阴之毒，可是晒了半个时辰之后，除了头脑发昏、脸部发烫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等阿旺回来，吓得他将手里的银杏果掉了一地：“少爷！您别想不开！”
“你给我闭嘴，过几日我就给你下一味哑巴药，让你日日的咒我。”徐长韶晕乎乎地起来，“我看上去好些了吗？”
阿旺看了看，诚实地说：“您晒黑了！”
“你还是别说话了，别人家的小厮书童都是主仆一心，你倒好，专和我对着说。”徐长韶命他将珍贵的银杏果捡起来，“你先回屋吧，我出去转转。”
于是阿旺开始捡果子，徐长韶转身走向禅房的外院，细细观察周围不妥之处。隐游寺，这样的大寺庙能有什么诡计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走着走着，他瞧见前头有一个僧人，很是眼熟。可认清之后徐长韶直接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僧人，为何和他们的小师妹长得那样像！
小师妹不是变成水鬼死了吗？
就在他原地站住的功夫，那僧人居然慢慢地转了过来，瞧见徐长韶后古怪地一笑，然后一边咧着嘴笑一边极速奔来。

第176章 【阳】胡桃魈4
徐长韶也想要转身逃窜,但无奈身子过于虚弱，已经迈不动双腿。耳边似有雷声，但也可能是他太过惊恐导致听错,总之脑海中一片混乱。
被水鬼所伤那晚的记忆轮回浮现,化作好友的水鬼向自己伸出了鬼爪,烛火熄灭，遍地冷水，时不时有孤魂野鬼的笑声，又像水鬼水淋淋的惨叫。
酷暑当下,他浑身凉透。
小师妹比他们小四岁，眉心有一颗红色的朱砂痣,从小冰雪可爱,粉雕玉琢，和他们这些求学若渴的门生相比多了几分知书达理的文静。不少同门都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妹妹来疼爱，徐长韶也是如此,每每看到好玩儿的总要给她带上一份。
只是他没想到还有今日，万千宠爱的小师妹竟然如此吓人，让人肝胆俱裂。
连续退了几步之后徐长韶被脚下的碎石绊倒，一时之间无法起身。从前他还可以骑马，可身子已经毁了大半,想跑是跑不掉的了。小师妹动作极快，不像是活人,更不像是死人,像一只完全兽化的精怪。
她甚至不再用双腿奔跑,而是趴下来用四肢交替。尘土飞扬,那张阴森恐怖的笑脸暂时被藏在后头,又一瞬间冲破纱雾直达眼前。
没错,这感觉就是水鬼！徐长韶逃跑不能，只好用袖子挡住了头脸，自欺欺人地躲避。但他心里也知道一旦小师妹跑至面前便没有活路，只能任其宰割。
这回，怕是不能给秦瑶带回银杏果了，不知道她的紫花酥吃完了没有。
死到临头，徐长韶还想着被阿旺掉在地上的银杏，水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浓的血腥，他眉头紧皱双目紧闭，而后肩背忽然被人狠狠一拍，差点将心头一口鲜血给拍出来。
“施主为何坐在这里？”
“啊？”徐长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惊吓之余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施主坐在这里做什么？”清慧的一只手仍旧压在他的肩膀上，脸上有着令人安心的笑容。
徐长韶立马起身，踉跄地躲到了清慧住持的身后：“大师救我！”
“施主何出此言？”清慧问，手中所持的九环法杖被烈日照如灼人金火，不能直视。
“有鬼，有鬼啊！”徐长韶缩着脑袋，颤抖的手指向前方，“有水鬼！”
“施主是不是看错了？哪有水鬼？”清慧往前找了找，“没有啊。”
“啊？”徐长韶眯缝着眼睛往前看，眼前只剩下一片黄沙。除了清慧住持根本没有别人，更别说化作兽类的小师妹。
“不对啊，方才这里分明有的！”他不相信，往前快走几步，仗着身边有高人，有大师，便来来回回地寻找，“您没瞧见这里有人吗？”
清慧也跟着他一起搜寻，片刻后说：“没有，施主看着什么了？”
“是我……是我的小师妹。”徐长韶死里逃生，可胸口里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在，“她已经被奸人所害，与师母一同变成水鬼的胎母。不知为何方才我又瞧见她了，当真可怕。”
清慧点了点头，两道细长的白眉在风里飘动：“果然是这样。”
“什么‘果然’？”徐长韶反问。
“你身受重伤，且是被水鬼伤害，今生今世都无法逃离水鬼的影响。不止是每月的月底身子虚弱，月初要上山做法，更是容易起幻觉之效。能从水鬼手里活着逃出命来的人，实际上也是半个水鬼了。”清慧一边说，一边捻着黑色的佛珠，“你看到的，只是你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幻象，并非真实之物。”
“是吗？”徐长韶半信半疑。
“真假虚幻本就是一念之间，施主下次碰上可以不信，不信则为假，便不能伤及分毫。”清慧还将手里的佛珠递给了他，“若还是不信，你拿着老衲的佛珠去吧。”
徐长韶正求之不得，刚想着若是能有一样防身的辟邪之物就好，住持就将佛珠给了他。他连忙收好，双手合十谢过，又因为体虚发软需要赶紧回去休息便告了别。等到他走后，清慧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像是等待着什么。
不远处有一堵墙，明明没有下雨，可墙根下还是渗出水来。清慧朝着那边走去，到了面前后用法杖碰了碰墙面：“出来。”
墙后面探出一张惨白的脸，若仔细看便能看出整张脸有泡发的迹象。
“成事之前，不要被别人发觉，还不快走？”清慧说。
水鬼往旁边一钻，留下一片湿痕，已经不见踪影。
这边，徐长韶刚刚走进禅房便一屁股坐下，再也不愿出屋。屋里头有佛像有香炉，这时候才稍稍镇住了他内心的惶恐。他立马将清慧大师相赠的佛珠放在枕边，盘腿上床嘀咕着“阿弥陀佛”。
幻象，只是幻象。
徐长韶心里默念，左手往旁边摸着，不仅摸佛珠，还摸到每一间禅房都会放置的佛经。这些东西给了他无穷勇气，内心也逐渐放松下来。是了，这是佛门重地，先不说千佛洞里有多少高僧，单是寺庙之内已经高人无数。
水鬼不可能进入，小师妹已死，怎么可能幻化成秃头小和尚的模样出来吓人。是因为自己被水鬼伤得太重才有所牵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都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这样想着，徐长韶逐渐安定下来，也不再六神无主，而是呼吸平缓。黑色佛珠上还有烧香的气味，他闻着也安心，这会儿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了，便说：“阿旺，那些银杏果不要了，你再去拿好的……”
边说边将眼睛睁开，却不想站在房门口的根本不是从小熟识的小厮阿旺，而是小师妹。
她原本站着，发现徐长韶睁眼之后立刻将身体一翻，倒立行走朝这边扑来。
徐长韶连惊叫一声都没有，更别说喊出一声“救命”，直接吓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人轻轻地摇晃他。
“少爷？少爷？您可别吓唬我啊，您可别死啊！”
阿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声传进徐长韶的耳朵，愣是给他吵醒了。睁眼一瞧就是阿旺的哭花脸，徐长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了：“师妹呢？”
“什么师妹？”阿旺哽咽，“少爷您都这样了，就别想着女色了……”
“我迟早要毒哑你。”徐长韶再次看向床边，莫非自己又看到幻象了？可是阿旺的脚边多出了几滴水，不起眼，却又令人生畏，显然是有东西进来过。
一日之后，徐长韶的法事结束了，也该下山了。曾经他以为隐游寺是世上最神圣洁净的地方，如今竟然不敢这样想了。再看向千佛山，山里究竟有没有佛？还是说山里只有数不尽的邪门歪道，孤魂野鬼？但为了掩人耳目，便说成了千佛修行？
还有，清慧住持到底怎么回事？为自己做法事的僧人为何又换了？
一茬接一茬的事情搅不完，徐长韶甚至想去山里一探究竟，但又没有这个胆量。
身边全是上山烧香的百姓，脸上都是平安喜乐。耳朵里听到的全是阿弥陀佛，徐长韶却很想离开此地，只是不巧又有香客说话，声音伴随诵经声进入他的耳朵。
“清慧住持到底能不能成佛啊？听说西边出了一个活佛，普度众生呢！”
“啧啧，不好说啊，我看清慧住持很有慧根。”
“嘘，别说慧根这两个字，我爷奶说了，清慧住持就是因为没慧根才叫‘慧’，他是大愚若智，就是凡夫俗子。成高僧容易，成佛……成不了。”
“真的啊？”
“可不是，你问问方圆几十里的老人，当时清慧成为住持之时清远大师的手写信也被人看过，曾经这里有慧根极好的高僧，走歪了路，没成佛，这才选中一个根本不入门的小和尚清慧，要的便是他笨拙不懂，更不容易被外邪入侵。佛哪有那么容易啊，你们想得美。”
“这个话没错，我听过，清远大师就是因为弟子走火入魔才悲痛欲绝，再无颜面见人才隐居深山。我要是清慧住持我一定心生嫉恨，你要我做住持便做，为何又要昭告天下选我是因为笨拙？这叫多少人看不起啊。”
徐长韶猛然间定住，这些话他是头一回听别人说。寺院里的和尚不打诳语，不说闲话，所以他也不曾知晓清慧住持的事，若真是这样……莫非他妄想成佛而走火入魔了？
他再一抬眼，清慧住持刚好就站在大殿的门口，静静地凝视着他。人还是那个人，神色还是庄重非凡，可意味已变，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徐长韶赶紧点了下头当作告别，立马转身离开，径直走向了隐游寺的大门。而在他背后的不远处，清慧仍旧双手合十，凝视着他的离开，表情很不自然。
“谁让你来的？”他忽然说。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到他的身边，身形高大，披挂着一件破旧的蓑衣。竹编的斗笠下头有一张惨白的面孔，不是别人，正是秦家后厨的大管事，张开。
“他们已经对这里起疑心了，你打算怎么办？”张开说。
清慧住持沉思了片刻，低头往他的小臂上一瞧，上头有五道抓痕，看着就像是被什么兽类伤到。
秦宅里安稳了一两天，这会儿快傍晚了，秦瑶带着一些好玩儿的首饰来看小逸，正坐在院子里头吃冰碗。她对陈竹白的到来没什么反应，若是以前必定早早吓跑，说来也怪，自从自己出去玩过了、见过了，胆量越发大起来，别说见见外男，再让她自己跑出去都不怕。
她甚至想，不让女子见外男这说法是不是就是怕她们跑掉，因为没见过所以更不敢见。但尝试一步之后便知道男子并非无所不能，也并非都那般高大。
“这个给小逸最合适了。”她把一个金子打的长命锁给了秦翎，“大哥你收好。”
“这不是你小时候的金锁么？”秦翎认识这个，“这怎么能行？这还是你百天的时候我亲手给你戴上的。”
“所以我要送出去啊，我如今没病没灾地长到这样大，说明这锁很是管用，能锁住人的福气和小命。往后给小逸戴上，他也和我一般平安长成。”秦瑶说。
“这不一样。”秦翎再三推却，“娘亲给你的东西将来便是你的嫁妆，你的嫁妆将来给你的孩儿。大哥不缺什么，过几日命人给小逸再打一副金锁就是了。”
“先给小逸嘛，我生儿育女这事还早着呢，再说，大哥你和长嫂日日蜜里调油的，说不准孩子以后还得靠我来带我来养呢。这礼我先送来，往后小逸隔三差五就得找我过去。”秦瑶还是执意将金锁塞给大哥，然后一溜烟儿找钟言去了。钟言正低头缝制肚兜，如今他的女红手艺已经初见成果，可以和翠儿媲美。
但是和秦瑶比起来明显还不成，时不时要小妹帮衬两下。缝得累了，钟言抬头一瞧，一抹鲜红色的身影从院门口一滑而过，如同湖面的一叶小舟，不引人注目，但留下痕迹。
“弟妹？”钟言赶紧招手，“进来啊。”
秦瑶闻声看去，只见二嫂在门外站着，弱不禁风的，可脸上却一片冷意。她只和长嫂亲近，二嫂虽然和她年龄贴近，但太不好相处。
“进来，刚冰了冰碗，一起吃。”钟言再招招手，见她一动不动索性动手去抓她，这才将别别扭扭的柳筎给抓进来。
柳筎进了院还不开口，她不说话，秦瑶也不敢，先给二嫂请了安。
“你怎么来了？热不热？”钟言亲热地问她。
柳筎先是摇摇头，然后说：“不是你说的吗？”
“啊？我说什么？”钟言一头雾水。
柳筎淡淡地说：“没事就到你这里来走动。我走动了，现下我要走了。”
钟言听完才觉出怎么回事，敢情她一个人无聊又想找人说话，到了这里又抹不开面子。“是是是，是我说的，你别走，就当陪着小妹说说话。”
“那也好，刚巧我也无事可做。”柳筎这才坐下，成了院里唯一一个穿正红色的人。她是二少爷的正妻，自然穿得，可是却从未见钟言穿过，索性又问：“爹和二娘是不准你穿喜服吗？我听家丁说你从未好好穿过，一嫁进来就穿素服，你不怕忌讳？”
“这有什么可忌讳的，我夫君的命我心里有数。”钟言给她一份冰碗，里头还有玲珑剔透的冰块儿，“实不相瞒，秦翎的命数是忌火命，我穿红色是冲他。”
柳筎刚喝了一口，立马问：“等等，他和秦烁的八字差几刻？”
“你别算了。”钟言知道她会算，“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是忌火命，这些没人和你说？”
柳筎疑虑的神色一晃而过，是个聪明机灵人：“这样大的事为何没人告诉我？我日日穿红，岂不就是冲秦烁？”
她和他并无情缘，只是媒妁之言罢了。但这必定有问题，最起码嫁入之后会有人提点，将正红换成淡粉也好。
“这也是我觉着奇怪的地方，秦翎没人疼也就算了，秦烁的事怎么也没人在意？”钟言从桌上挑选了一只玉钗，亲手放置在她发丝当中，“你再想想他单名的‘烁’……”
这字本就有火光之意，名字里又有火，怎么都不该落在秦烁头上，可偏偏给他了。钟言也是考虑到这个名字才迟迟没对他动手，因为极有可能背后还有高人。
“看来，秦家的事可不止秦翎一桩呢。”柳筎一声冷笑，“秦翎病重，秦烁隐疾，唯有老三了。”
“可老三目前还未看出有什么事来。”钟言刚说完只见那只大公鸡雄赳赳地飞了飞，忽然又问，“你也知晓些非凡的事，可在院里见过白猫？”
柳筎摇了摇头，还没说完就看元墨跑了进来，说徐家公子已经在门口了。
“是否要我回避一下？”柳筎问。
“不必了，你也不是外人。”钟言给她定心丸，又请人将秦瑶接了回去。不一会儿徐长韶进来，脸色泛白，神色不安，一看便知是受了惊吓。
秦翎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法事不管用？”
“法事管用，但可怖的事也多啊，秦兄有所不知。”徐长韶来来回回地将这两日的遭遇说了，这会儿还提心吊胆，最后两手一摊，“往后每月再去我可怎么住得下啊。”
“果然是，看来自从响魂大钟破碎之后寺里就不安分了。”钟言给他一盏茶水压压惊，“清慧的佛珠呢？”
“这里。”徐长韶将黑色的佛珠交给钟言，“可有不妥？”
秦翎也看向那串佛珠，一眼并未看出是什么木料，单单能闻出檀香味。一直以来，他都觉着隐游寺是他们最后的一重保护，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这东西看起来没什么不妥，你放心吧，没有不干净。但是也不是什么法器，别说是驱赶水鬼，就是辟邪都不行，只是寻常佛珠一串。”钟言的指尖捻着佛珠，木料并不珍奇，“你千真万确看到小师妹了？”
这也是秦翎关心的事，师妹和师娘的尸首一直没找到，她们还没入土为安，也不知能否顺利轮回转世。如今师妹的魂魄居然现身佛寺，莫非又被人炼鬼用了？
“应当是。”徐长韶咕咚咕咚将整杯茶水喝掉，“就是小师妹，不可能是我的幻象！还有，清慧住持真想成佛的话是不是已经无望了？”
“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事，他有佛缘没慧根，这辈子只能是高僧。”钟言攥着佛珠说，“你瞧，他平时所用之物都不是什么宝贝，若真能得道，这东西早就不得了了，已经成为高深莫测的法器。他这辈子只能是一个高僧，圆寂之后不会有金身，不会有舍利子，魂魄无法飞升，只能进入轮回，再世为人，无法逃离凡尘苦恼。”
“若他只是寻常的和尚也就罢了，偏偏他就和成佛差一步。可这一步便是千万步，一便是万，万不能越，所以他若有了‘我执’也不奇怪。”
“居然是这样……”徐长韶往后靠了靠，忽然间，余光里多出一抹人影。他起先还以为是秦瑶，马上将头低下，用袖口将自己的脸面遮住免得唐突，可又觉着不对，这人比秦瑶高出一些。
而且秦瑶也不爱穿鲜艳的颜色，那回她穿得是鹅黄色的长裙，裙角绣着兰花。
“不必遮挡，我是柳筎。”柳筎原本躲在屋里没想出来，不料被他发觉。
“柳筎……失礼失礼，在下徐长韶。”徐长韶起身行礼，“听闻柳四小姐和秦烁喜结连理，才子佳人一段佳话。”
“算不得一段佳话，但目前也不是怨侣。”柳筎也行了礼，“听闻徐家公子一手好琴，不知往后可否有幸欣赏。”
徐长韶赶忙摇手：“如今不成了，抚琴需要极大的心力，我如今坐一炷香都心力交瘁。两手发抖怎会拨出绝妙琴声？已经是不行了。对了，小妹要的东西我给带回来了。阿旺……”
阿旺拎着两个食盒，手腕早就酸了，他赶紧往桌上一放，马上轻松许多。心里却暗自嘀咕，明明秦家小姐只要银杏果，谁料少爷一口气拿了这样多，吃都吃不完。
“银杏果子我多拿了些，让小妹放开吃，吃完我再派阿旺去山上拿。”徐长韶听不见阿旺心里的话，又拉开第二个食盒，“这里头都是斋菜，不知道小妹喜欢吃哪一道便多拿了些，喜欢吃的往后我让阿旺再去拿。”
手腕刚轻松下来的阿旺幽怨地看着自己少爷，又看了看旁边无所事事的元墨。
元墨歪着头也看向他，傻呵呵地笑了笑。
“什么小妹？那是我小妹，又不是你的妹子。”秦翎还是听不得他如此亲热地称呼秦瑶，“不过我还是替小瑶谢过，其实家里不缺她的吃穿，只是小孩子贪嘴。”
“女孩子喜欢点心也是常事，无碍，无碍。”徐长韶说，又看向钟言，显然有求助之意，“你说小师妹不会还缠着我吧？她今晚去我府上找我怎么办？”
“这个好说，我给你写个符纸，暂且让你避一避吧。”钟言也不愿看他难受，认真地写了符纸给他带走。等他一走，钟言立马想起曾经来过的那位玄尘道长，当时他就算出秦翎的师母和小师妹的尸首还在水中。
为何被人偷走的残尸会出现在隐游寺里呢？
在他想事的时候，秦翎轻轻地到了身后，还未开口，已经先学会了叹气：“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钟言不喜欢听他叹息，便说：“你放心，往后咱们不上山就是。”
“可这也不是法子，等过了秋天我又要沉睡，放你一个人过冬又内忧外患，我实在……”秦翎心里着急，“原本我还想着实在不成你带小逸在冬天上山避一避，现在连寺里都不平安。”
“我们不去，我们就在家里守着你，再说还有我师兄呢。”钟言的心里泛着酸楚，还未分别已经有了不舍之意。是啊，日子过得很快，不久之后就要出伏，然后又是冬天。
再想见到秦翎起来，又要等几个月，等到明年的惊蛰。
“我不舍得你们。”秦翎揉着他的手说，“真对不住，我未曾尽过夫君之责，凡事都有你挡。”
“又不碍事，谁让我能耐大呢。”钟言灿烂地给他笑了一下，忽然听到小逸大哭起来。这哭声很不对劲，连陈竹白都从梦中惊醒。一行人赶紧去瞧，只见正在奶妈妈许兰的怀抱中熟睡的秦逸脸色青紫，像是喘不过气来。
“少奶奶不好了！小公子忽然大哭！”许兰吓得一下子跪了下来。
“你先起来，我看看。”钟言将她扶起，再接过孩子，刚刚贴近小逸就闻到一股酸味。
“这是什么味？”钟言没闻过，转身将孩子抱给了陈竹白。陈竹白来不及整理衣衫，衣衫不整地抱住了秦逸，先贴了贴他的小脸蛋，然后说：“是邪病！”

第177章 【阳】胡桃魈5
刚被扶起来的许兰又坐下了,两腿虚软无力，语无伦次：“不是，不会的,小公子好好的……小公子没出去过。”
“你别慌,我知道不干你的事。”陈竹白虚弱得几乎抱不动秦逸,但还是用尽全力地抱着，“这是邪病，不是你想让他染上就染上的。”
许兰喃喃地说：“怎么会……怎么会……”
钟言其实也有点吓住了，不是他胆量小,而是他没听说过什么邪病。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饶是他也只能领悟一角,不能全知。“师兄,这病怎么治？要什么法子？是下蛊还是邪术？你说，只要你说出一个法子来我一定……”
“邪病是专门给小孩儿下的病症，很难治愈。”连陈竹白都摇头了,他陪着秦逸的时间最长，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嘴巴旁边起了一个红泡，“看着和见喜差不多，很多时候都按照见喜的法子去抓药。”
“小言你别着急，先听家兄把话说完,别着急。”秦翎扶住钟言，生怕他悲伤跌倒,“除了弟妹、徐长韶和阿旺,咱们院里也不曾进来什么人啊。更没有人接触过小逸,怎么会投毒让他中邪？”
“这东西古怪得很,和小孩子的眼神明亮有关系。”陈竹白摸着秦逸的额头,酸酸的味儿又开始飘散出来,像什么极酸极酸的果子，“想要下邪病的人不需要接触孩子，只需要让他们‘看见’。”
话音未落，秦逸又一次在陈竹白的怀中哭闹起来，小小的脸蛋因为呼吸不畅而憋得青紫。他的两只小手无助地抓向前方，陈竹白赶紧将自己的头发塞给他。
听到孩子哭，钟言的眼圈瞬间红了，虽然不是他亲生可他一直将自己当作小逸活着的这个“娘亲”。“师兄你快想想法子，实在不行将这邪病转到我身上来，我不怕，别让他受这个罪。”
陈竹白眼中也有了泪花，看向秦逸的时候温情，想到他的病痛又变成了无法解恨的阴冷。种种情绪交杂，他和钟言一样终归是人不成人，鬼不成鬼。若只是鬼，他们便不会生出怜悯之心，无心无德地活下去。
有情总要吃苦头的，反而成为了他们的困境。
“我要是有法子，早就把他的邪病引到自己身上来了，也犯不着你受这份苦。”陈竹白擦了擦眼尾，又逗了两下秦逸，“肯定是身上有邪病的人让他瞧见了，或者那都不是人。孩子的眼神明亮，瞧见了就特别容易中邪病，有些只是哭闹惊恐，或大睡几日如同三魂六魄分离，休养几日也就罢了。”
“如果几日之后还不见好，便可请个马仙，助邪病快快远离。所以自来就有‘小孩儿天黑不出门’的说法，就是怕见到不干净的东西。”
“只能是找到下邪病的那人，才有可能救小逸一命。”
师兄都这样说了，钟言便知道自己也找不出其余的法子。两人同时低头，秦逸嘴边的那个水泡像是要破了。
“我只能暂时用法术拖住病痛，但也不是上上之策，否则小逸今晚必定过不去了。”陈竹白单手结了一个法印，随后竹叶的清香飘满全屋，如同轻柔的手抚摸秦逸受伤的脸蛋。秦逸顿时就不哭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陈竹白，虽然明知道他这个时候什么念头和记忆都没有，可那眼神仍旧十足的依恋，分明是认识了。
只能拖住病痛，却不能救治性命，陈竹白一直劝说师弟放手，原来“放手”比“不放”要难得多。
他的昏厥突如其来，直接抱着秦逸往后倒去，像一株不堪重负的兰花草已经被雨雪冰霜蹂躏得不成样子。钟言立马扶住师兄，提臂将人打横抱起，转身走到床边给放下了。
用术太过，再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别说秦逸保不住，师兄的性命都会有危险。
“咱们出去想办法，先让师兄休息。”末了，钟言下定了决心，“一定有法子的，我得好好想想，一定有法子。”
天黑了，院里也黯淡下来。
短暂的欢快总像一种假象，即便降落也只是几日的幸福，转瞬即逝。屋里飘着竹香，可钟言却没心思闻下去，因为这都是师兄用命数燃尽的术。
秦翎坐在书桌前翻阅古籍，已经翻了整整一个时辰，试图从书籍当中找出医治孩童邪病的方子。元墨和小翠在旁边点着灯，蜡烛将屋里烧得通明。不一会儿童花从外头跑进来，说：“回少奶奶，白仙还是没来。”
“它怎么不来了呢？”钟言还想把救治之事托付白仙，毕竟它能救秦泠一回，说不定就能再次赐药。
“许是受了很严重的伤，香炉我来来回回得擦了许久，落上不少血迹。”童花还把洗干净的香炉给拿出来了，“请少奶奶过目。”
香炉递过去，童花很是愧疚。神农本可以用草木救治疑难杂症，这点儿事就算不请郎中，他也应当可以解燃眉之急。可爷爷还没来得及教会他如何用草药驱除邪病，只能干着急。
“你别急了，就算是你爷爷在也不一定有招数。”钟言看得懂他的自责，开始翻来覆去地检查手里的香炉。香炉内侧没有任何的异样，可外面那一层有着不少的抓痕。
“能把香炉抓成这样，可见那晚上来的东西多厉害。”钟言将香炉还给童花，“你别着急，白仙是身受重伤所以回山里养伤去了。我相信等它伤势复原就会回来，那晚上它一定被伤得不轻。”
“您怎么看得出来？”童花问。
“香炉上的抓痕就是它打斗时留下的，或许那东西还咬了它。你瞧，抓痕全部都是五道，刺猬的前爪和人相似，所以留下的伤口也是五道并列的裂口。”钟言给童花指了下，站在屋里，心乱如麻，坐下后又觉得上火，干脆重新站了起来，“你洗香炉的时候，上头都有几种血？”
“两种。”辨认鲜血这对神农而言并不艰难，这一脉一出生便是灵性使然，落地便能分辨百草，童花很明白地说，“一种是白仙的，仙家的血我自然分得出，还有一种便不认得了，有些微微发酸。”
“看来就是这酸东西有古怪。”钟言在心里翻找答案，但是他真的没有碰到过什么邪物会发酸。
“少奶奶，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童花担忧地问，整张小脸在苦恼中皱成一团，“其实……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不可！”钟言当机立断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的草木之心说不定可以救他，但你就没了。连你都照料不好，你爷爷真要怪死我了。”
童花捂着心口，布料里头有凸棱粗糙的质地。由草根和树枝缠绕而成的心勃勃跳动着，里头护住的是他那一口灵气。
“你放心，我不会让小逸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钟言将手放在他的头顶揉了揉，“咱们这个院子里，谁都不能有事，谁都得活下去。”
童花只得点点头，可心里却已经动了主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到了最后一步他才是秦逸的救命药草啊。元墨和小翠这时又多点了几根蜡烛，心疼地说：“少爷您歇歇吧，担心眼睛受不住。”
“没事，我再多看看。”秦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俊朗的眉毛挂上了忧愁，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病恹恹的那几年，“这些医书都是我从前搜罗到的，从前想着久病成医，不知这回能否用上。”
他眼前的医书高高垒起半人多高，有些是正经的书册，有些是偏门旁道。这些都是他病过的证明，那些年他也夜夜翻读过，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病去除。现在轮到给小逸找药方，他比从前还要着急。
钟言亲手端了一杯茶给他：“别看了，我知道你着急。”
可秦翎这会儿什么都喝不下，嘴皮都干燥了，怕是上火。“要是从前遇上这事，我必定命人将小逸送到隐游寺里去，如今山上也去不了了。”
“我倒是觉着咱们还不至于走投无路，你想，如果那人真的来院里对小逸下手，那么他必定知道邪病何时发作，何时猝死。如今秦逸没事，这就像去年你没事一样，下手的人一定会再次现身，尽快杀之以除后患，到时候就是咱们瓮中捉鳖的时候。”钟言看向窗外，“只是不知道那东西怎么进来，又怎么逃走的……能在我和师兄的眼皮子底下动手，真是太有能耐了。”
几声叹息之后，钟言的目光停在院落里的那口井上。
“不知道如何进来，又如何逃走……”他自己重复着，忽然眼前一亮，“元墨翠儿，快，陪我去院里！”
一声令下，元墨和小翠跟着钟言离开房子，小跑到了院里。童花也跟在后头，只有秦翎安安静静地留在屋里，不想给小言添乱。大丫鬟们也想过来帮忙，可钟言并没有让她们离太近，只是在不远处点灯，十几盏灯的烛火围住这口井一整圈，井口一览无余。
连井口的石头都雕刻着花样，可钟言从前并未将它放在眼里。
“少奶奶，您打算怎么查它？”小翠已经提前担忧上，“我和元墨都不能下水，这里头都是井水。”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们下去的，我亲自去。”钟言先找出一根火折子来。
细长条的火折子刺啦一声滑亮，橘红色的火光燃在井口的上方，将下头的那面暗色燎出能模模糊糊看清楚的一角。
井口很窄，这是应该的。大户人家的井都是活井，全部和地下的活水连通，因此每一口都可以淹死人。为了怕人无意间跌入井口，每一口井都不宽敞，只有略瘦弱的成人和孩子能通过，但就算是歪在上头也不容易歪着倒进去，必须是直上直下地进入，或爬出。
既然是直上直下，就与无意坠井无缘了
而今年雨水多，所以粗粗一瞧就能瞧见晃动的水面，钟言弯下腰，将亮光往下伸伸，这感觉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日，自己在床里发现了蛊人。
秦翎虽然留在房里，但两只手不安地放在窗棂上。又是让小言凡事都冲在前头了，唉，自己当真无用。
他旁边就是养鲤鱼的水缸，两尾鲤鱼正在相互追逐，玩得甚是开心。但像是察觉到了秦翎的情绪，它们也慢慢地停下了玩闹，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凝视旁边高大的男子。在它们芝麻绿豆大小的眼里，这个人的样子已经深深留下了烙印。
这张脸，便是它们认定的模样了。
不知不觉间，秦翎也低下了头，像是和它们心有灵犀。他伸手进去抚摸鱼鳞，说：“让你们操心了，没事，我这会儿好好的，只是小言在外头所以我难受。”
已经能够和主人心意相通的锦鲤沐浴着月光，绕着他的手指游个不停。半透明的鱼尾好似水中花朵，翩翩起舞，一看便是在逗主人开心。秦翎不由地放松了心境，只是心疼其中一条的头顶留下了巨大的裂口，血池弯刀风水做煞，原本应当留在自己脑袋上的那一刀，应该冲自己的那一刀，被它挡住了。
思来想去，他还没给它们起过名字。
头上有疤痕的那条忽然跃出水面，欢快地游来游去，秦翎再次观察它们，发现它们的鳞片已经很明显的开始变色，红色发浅，略有金光。
不晓得它们以后什么样，但一定绝顶美丽。
“你们要好好长大，保全自己的性命。成龙与否要看天机，不必强求。”秦翎和它们说话，将它们当作真正的人了，“只是可惜，我的寿命只有几十载，断断活不到你们长大，若有可能，我也想看着你们飞升。”
两尾鱼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飘动的鱼鳍好似悬停在水的表面，而秦翎悲伤的倒影留在了它们的鱼眼当中。
“不管我往后是生还是死了，你们都要好好修行，也要记得找个平安之处藏好，不到飞升之日不可见外人，不能伤及百姓，不能毁坏良田。”秦翎又笑了笑，以后的事情都不好说，他也不能一味说灰心丧志的话。
安慰完小鲤鱼他再次抬头，院中的小言已经在腰间栓上绳子，像是要自己下井去瞧瞧。
“少奶奶，这可使不得啊！”元墨都给他跪下了，抱着钟言的大腿不放，“头朝下伸进去哪儿行，人会死的。”
“没事，我总得下去瞧瞧，万一有什么东西在下头呢。”钟言试图将他的手拍开。
“少奶奶求您三思！”小翠也跪下了，“这井太窄了，您在下头万一发生什么事，小的根本来不及救您！少爷和小公子都指着您呢，千万别冒险。”
“求少奶奶再想想吧！”不光是小翠元墨，丫鬟们也跪下了。钟言恨不得一下下敲她们的脑袋：“三思什么，比这危险的我又不是没见过。秦翎和小逸都指望我呢我就更要下去了！”
元墨拨浪鼓似的摇头，纸做的胳膊恨不得黏在主子的大腿上：“不成不成，这回太过凶险！您想，往常哪回都是被您提前发觉，害人不成，这回已经杀到眼前就说明无比厉害！”
小翠赞赏地看过去一眼，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劝人要劝在点子上。
钟言还真犯嘀咕了，以前的事再如何他都有头绪，这回师兄也在都让人得逞，确实不一般。可这口井在他直觉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井，不下去肯定会错过什么。
“好吧，我不下去了，我还有这个。”钟言掏出珍贵的转时珠，原本他有三颗，现在就剩下两颗。等元墨和小翠将他松开，钟言在地上坐稳，这才将一颗血红色的圆形珠子塞入口中，一口咬碎。
折磨人的感觉又来了，不知道这红色的血液一般的液体到底是什么，尝一口就让钟言这样难受。但同时他也被转时珠带进了一个“观景”的境界当中，如同醒着的清明梦，操控自己，最终还是下了这口井。
腰上系着一根麻绳，栓的有点儿勒得慌，可只有这样才不会掉入井水当中。井口确实狭窄万分，通过时钟言的肩膀差点被卡住，不能动弹，最后将将能过。
俗话说，肩膀能过的地方，剩下的身子也就能过了。虽然再也没被卡住也四周太过窒息，每吸一口气都仿佛要把井水吸到鼻子里头。
钟言忍不住伸手触碰周围的砖石，每一块皆是又湿，又滑，长满了青苔。
水声自下往上传来，仿佛底下所连同之处就是汪洋大海。钟言从未见过海的浩瀚，但师兄总是有所憧憬，认为海的另外一边必定是神仙和灵兽的居所。
只不过眼下就没有那么舒坦，憋闷得很。
整个身子已经垂直往下进入，钟言用尽力气去看才能看出脚底那一片生路。他再次摸向井壁，试图摸出这里头有什么古怪，忽然之间摸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划痕！
是真的吗？钟言马上用双手仔细检查，还真的是划痕，不，准确来说，是抓痕！
抓痕很深，也很杂乱，可见那东西是受了伤拼命逃窜才不小心抓在了石砖上，又或者是他顺着水道往上游，往上爬，为了能爬出这口井才留下痕迹。但不管怎么说，钟言还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抓痕是五道并行。
而且很大，比刺猬大仙的抓痕要大很多。钟言用自己的手比了比，居然和自己的手掌差不多。
也就是说，进院的人不是什么鬼怪魂魄，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他可能是白天藏在井水里，或者是晚上从别的地方进入水道，游到了秦翎小院的这口水井下方，再一点点爬出来。原本他的计划万无一失，但没想到院里的刺猬还在，于是两方纠缠打斗起来，两败俱伤。
他仓皇而逃，但仍旧给秦逸下了邪术，白仙回归深山养伤，这几日都不会再回来。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人？钟言继续往下搜索，同时思索秦家最近的水井在哪里。若是从水井下方游过来，也似乎不太可能。先不说水道多么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走错路，单单是水道的狭窄就足够危险，常人根本过不去啊。
水道只有孩子能通过，或者是一尺五六的纤纤细腰。莫非那人的本体就是孩子，或者是院里的某位女子？
女子？钟言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柳筎，谁让她懂得邪门歪术，也不怪自己想歪。但又是孩子又是女子的……秦宅里还真不多。
但就算有这么一个人，能憋这样长时间的气吗？钟言再一次拧开火折子，观察眼下，这口井的出水口在水面之下，而不在水面之上，也就是说，水道里是完全充满水的，没有喘气的余地。
这个人，一定很熟悉秦宅内的水道，说不定秦翎屋里的弯刀血池风水也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了解秦宅的房基构造。最近的水井也不近，都靠近东回廊了，一口气在狭窄黑暗的水流里摸索前进，这也太过艰难了吧？
钟言实在想不出那人怎么进来的，只好再往下。
离井水越来越近，钟言也越来越警惕。水面倒映出火折子的光点以及他的脸，看上去紧绷又苍白。先触碰到水面的是他的发梢，很快就湿了一大半，钟言再将火折子往下探照，忽然间看到水下面有一张大嘴。
那张嘴才像瓮中捉鳖，只不过蹩是他自己。
“拉！”钟言一口气喊出来，腰上的绳索紧急拉动将他拽起，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张和水井一样大小的血盆大口比他快得多，转瞬间咬住了他的脑袋，再狠狠一嚼……
钟言听到自己劲骨断裂的声音。
“啊……”一口凉气喘不上来，钟言已经回到了真实的境界。他根本就没有下井，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井边，满脸都是冷汗，全身都疼得要命。
骨头缝都疼……钟言缩着肩膀坐在地上，好似被井水完全打湿。他想要马上奔向井口往下探视，可是食用过转时珠之后完全站不起来。
“少奶奶您怎么了！”元墨哇一声吓哭出来，一定是出事了，不然少奶奶不会把尖耳朵吓出来。
没等钟言回答，秦翎已经跑到了井边，他实在坐不住了，特别是听到小言惊恐的叫声和元墨的哭声之后，他痛彻心扉：“小言？让我看一看，是不是受伤了？伤在哪里了？”
春枝四位正呆愣愣地看着少奶奶的耳朵，完全不懂这又是什么易容之术。最终还是小翠反应快，直接脱了外衫，想要认认真真地披在少奶奶的脑袋上，最起码要把这奇异的耳朵盖住。可是少爷这两步跑得实在是快，不等她动作已经到了眼前。
“小言？”秦翎用手扶住了钟言的手臂，目光马上落在他的耳朵上。
果然是尖耳朵，像小白兔一样，莫非是白兔成精回来报恩？
“嗯？”钟言还不知道耳朵都出来了，擦了一把汗安慰他，“没事，我就是崴了一脚，快，离这井口远一点！”

第178章 【阳】胡桃魈6
这一刻,秦翎的脑袋里想了很多。
事发突然，小逸生死未定，陈竹白的身子未好,他确确实实不该想到别处去。可他没办法控制,脑海里反复出现自己看过的那双红眼睛。
会是小时候自己救过的那只白兔么？
一定是了吧,就是它。如果说刺猬、狐狸、蛇都能修行成仙，连鲤鱼都可能有化龙之日，那么白兔也可以。那年自己救了他，所以他幻化为人来救自己,还有，小言从来不吃常人吃的吃食,酷暑烈日也不曾进水,是不是因为兔子本就不喝水，只进食新鲜绿菜和青草？
如此这般，是自己喂错了他啊！
短短的几个瞬间,秦翎已经将能想到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甚至想到那些奇异话本和戏文中的离奇小文，难不成小言是兔子成形，陈竹白是竹子变的？
就在他恍然的功夫，钟言的耳朵慢慢变回正常,他也不知道元墨和小翠紧张个什么劲儿，扶着秦翎先站起来再说。
“你怎么跑出来了？外头黑,危险。”钟言心惊胆战,“快回去！”
“我听见你叫嚷,又听见元墨哭。”秦翎只好假装方才什么都没看到,上下摸索检查小言身上有没有受伤,“是不是摔着了？”
钟言摇头：“没伤着,方才我用法器代我入井，没想到察觉到里头暗藏杀机，底下藏着一个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出是人是鬼就被咬到了头颅，这才吓得惊叫出声。”
秦翎立马看向井口，拿灯的丫鬟们也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黑洞洞的井口无声无息地落在他们面前，是每日可见之物，也是必用之物。院里的水都从这里头来，谁也没想过它能出事。井口有大腿那样高，洞口很小很小，现在它却成为了每个人眼里的血盆大口，一张嘴就能把人活吞进去。
他们甚至觉着这口井就是活的，现在不是他们在看井。
而是这口井在看着他们，在猎捕活人。
“总之先进屋再说，外头已经不安全了。”钟言拽着秦翎往屋里走，不知不觉间已经大汗淋漓。烛火的微光成为院落中唯一的那点暖色，一路护送他们到了门口。
“大家伙都进来吧。”钟言干脆将大丫鬟们也叫了进来，“从今日，你们都不要靠近水井，要是用水就到外面去打，或者请院里的小厮们帮忙打一盆，离井口越远越好。”
“是。”三个妹妹都吓得不敢吭声，唯有春枝站在最前头。
“你们若是害怕了，我便和钱管事说结清你们的月例银子，然后安排你们去更安稳的住处。”钟言不想卷进这样多的人来，趁着还能让她们走，能走几个就走几个。
四姐妹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摇头。最后春枝上前一步说：“小的们愿意跟随少奶奶，跟随少爷，只是还请主子们讲讲到底怎么了，让我们姊妹四个有个准备。”
“院里有鬼。”钟言说。
他知道她们胆子小些，但这样说总比瞒来瞒去更好。“而这些脏东西都是冲着你们少爷和小公子的命来，虽然我和我师兄可以抵挡一二但总有疏忽的时候。曾经我也认定咱们这个院子最是安全，但如今看来，早早被人浑水摸鱼进来过。你们跟着我们的话这条路会很辛苦，也太危险。”
春枝死死地攥着手绢，又问：“那还请少奶奶告诉我们，我们是否有过命悬一线的时候？”
钟言点了点头。
“是否和……雪有关？”夏露小心翼翼地问。
钟言没想过她们居然还记得融肉雪的事：“怎么说？”
“我们记不清楚了，但依稀记着……好像有那么一件事，和雪掺和在一起。但没人告诉我们，我们只能当这是个胡乱的梦。”胆子最小的冬华说。
钟言还当她们全部都忘了，到这时候不得不承认。“是。”
“是您救了我们吗？”冬华又问。
钟言点了点头。
四个姑娘一下子如释重负，困扰她们多日的疑云被彻底拨开，见了明月。原来她们的脑子没有出问题，那些断断续续的恐怖景象都是真的，并不是她们胡思乱想。
互相对着点头的时候，钟言和秦翎瞧着她们像瞧着四只不断吃米的小家雀。
点完头，春枝带着妹妹们往前一跪：“我们记住的事不多，但却觉着死过一次，有时候身子冰冷，血肉都变成了冰雪一样。既然少奶奶曾经搭救，那我们也必定不会贪图安稳，只愿留在院里和少奶奶共进退。”
钟言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显然她们不会离开。这时，睡醒了的陈竹白抱着秦逸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许兰。
“怎么了？”陈竹白问。
钟言先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将方才发生过的事情都给说了。陈竹白撑着精神听完，先把小逸递给师弟，随后只身一人到了院里。
井口边上已经没了烛灯，陈竹白往下看了看，没多会儿就回来了。钟言等他一进屋就问：“还在吗？”
“已经不在了，但我觉着也很古怪。”陈竹白又坐了下来，雪白的脸几乎要透光，端起茶杯都很费劲，“不是水鬼。”
“我起初也觉着是水鬼。”钟言先说自己的猜测，“徐长韶说在隐游寺瞧见水鬼了，我还以为那只水鬼跟着他下山回来了。可是仔细一想，不对，要是水鬼咱们怎么可能没发现？况且水鬼厉害，白仙不是它的对手。”
“井口已经有酸味了，说明那东西已经来了不止一次，你说得没错，应该就是从秦家的水道进来。”陈竹白说，“只不过能清楚知道水道又能憋气游水，在漆黑无光的水下不迷路，还要身材纤细如小孩子一般，这样的人，秦家有吗？”
钟言扭头看向秦翎。
秦翎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了，要问徐莲，她管事，她清楚家生子的去留。”
“是不是家生子暂时还未可知，就算真有，哪家的小孩子能在水道来去自如？这人必定极为熟悉秦家。”陈竹白心力交瘁，“如今只有主动出击一回，明日把小公子病重的消息放出去，但只说病重，并未伤及性命，要说小逸还有得救。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钟言点点头，看向怀里熟睡的秦逸。有了师兄的法术，他睡得倒是香甜无比，嘴角挂着吃饱喝足的笑容，手腕上戴着师兄买给他的元宝金手镯。
但愿，这手镯能保护他平安无事。
第二日，秦逸生病的事传遍全院，在不少人的眼目里这是秦家又要变天的征兆。
原本以为二少奶奶生下孩子，二少爷这一屋就稳了，没想到二少奶奶失了孩子。原本以为大少奶奶生下来会是死胎，没想到活了。结果还没到百天，孩子又不行了，真是风云变幻，一天一个风向。
从晌午开始，秦翎的院子里就没有安生过，先是何清涟亲自来看过，这倒是出乎钟言的意外。
她完全可以派个人过来看看，哪怕给上一屋子的补品也不用亲自跑这一趟，先不说秦翎是不是她养大的，有没有母子之情，单单是秦翎是她亲生之子的拦路石这一档子事就让两个人身份尴尬。但当她抱起秦逸轻声哄睡的那一刹，钟言又觉着她很在意这个孩子。
“师兄，你觉不觉得何清涟不大对劲啊。”等人走了之后钟言立马问。
“她为何这么爱这个孩子？”连陈竹白都听出来了，“不光是方才，小逸落地那日她也是这样，一瞧见孩子眼圈就红了，要不是她有秦烁和秦泠，我还以为她膝下无子呢。”
“我觉得……何清涟不是善人。”钟言的直觉万分准确，“师兄你相信吗，何清涟她并非不知道院里的事，包括秦翎这一身病痛和命数更改，万不得已的时候，我甚至觉着她会对秦翎动手。但是又很奇妙，我觉着她不会动秦逸。”
“这样疼爱幼子……这不该啊。”陈竹白绕着一缕头发说，两个人坐在床上窃窃私语，像两个刚刚化作人形的小鬼，根本弄不清楚人世间的喜怒哀乐。
钟言贴着他的耳朵说：“你说她不像膝下无子，万一咱们想差了呢？她不是命中无子，而是命中多子，秦烁，秦泠，往前想……”
陈竹白惊慌地看向师弟，若真是这样，恐怕他们都想错了！所有的事情都想错了！
“她还有一个儿子？”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完他们同时吓了一跳，毛发竖起，不亚于亲眼瞧着水井里头爬出东西来。真是这样就麻烦了，他们猜测的事情全部不做数。
原本以为这家是给秦烁的，可秦烁的名字就是一个引火烧身的箭靶，还不能留下后代，显然是一颗废棋。而他们不是没怀疑过秦泠，可秦泠如今也是废人半个，被蛊毒侵蚀过的身子将来也不一定能有香火，甚至短命。更何况若他真是何清涟和秦守业手里的那一步险棋，为何轻易被骑射师傅害了？
而且骑射师傅和何清涟还曾经夜半私会。
他们都以为何清涟是在步步为营给秦烁和秦泠，从没想过还有另外一种结果，便是她的心压根就没在这两个儿子的身上。
她心里，说不定一直钟爱着另外一个孩子，在秦烁和秦泠之前。出生时必定不顺，所以在看到秦逸的时候才会那样感同身受，这会儿知道秦逸病了才会立马过来。她的棋盘里根本就没有秦烁、秦泠，而是另外一个孩子。
拐了这么大的一个弯，钟言终于摸到了一点门路。怪不得总觉着她奇奇怪怪、冷冷清清，万事了然心中又作壁上观，因为她从未真正偏心于自己和秦守业的儿子。她不曾爱慕过秦守业，自然也不喜欢他让她生的孩子。
“那会不会是她在家乡生下的？”钟言大胆猜测。
“你不是说她有一个青梅竹马吗？”陈竹白也推测，“若那个儿子才是她与心爱的男子所生，她必定用心疼爱。后来因为身份地位不得不嫁给秦守业做二房，虽然也有了孩子，可终究比不上第一个。”
钟言仿佛一脚踏入乱局：“这样说的话，这里头的事还是有潘曲星。只是咱们现在找不到这人了，更没法找到何清涟和他的孩子。”
“慢慢来，若真是咱们推测的那样，我不相信潘曲星和那个孩子流浪在外。”陈竹白显然更懂人性，“她每日每夜看着秦翎、秦烁和秦泠过这样的富足日子，肯定会想到外面的那个。一想到这三个过得这样舒心，外面那个衣食不周，这是拿钝刀子砍娘亲的心，没有一个娘亲能不做对比……说不定，潘曲星和那个儿子早就在秦宅里谋生了！”
钟言觉得师兄这话有理。“我明日让徐莲查查。”
“秦翎如今十八，那个孩子恐怕也就比秦翎大一岁，说不定是十九、二十，明日让人好好查查。”陈竹白刚说完就听到了脚步声，和钟言一起抬头瞧，是秦翎进来了。只见他手里托着一个菜盘，上头全部都是青菜、果蔬一类。
“饿了吧？”秦翎将盘子放在了钟言面前，同时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反应。
“我不饿啊。”钟言刚从何清涟恐怕还有一个长子的惊魂未定中抽离，看到青菜后甚是惊讶，“给我的？”
果然，他眼睛都亮了。秦翎仿佛又看到了那只逃跑的小兔子，将一把青菜先递过去：“嗯，你可以尝尝，很新鲜，我亲自洗过。”
“我……我一会儿再吃。”钟言倒是不懂他为什么给自己吃这个，但夫君的一番好意总不能当面驳回。而他顺理成章地收下也成了秦翎心里的肯定，再看向陈竹白时，秦翎自觉和他多出几分心意相通。
家兄请看，我已经知晓了小言的原身，往后必定不会再喂错了。
陈竹白不知道他这眼神从何而来，只好也点点头：“多谢你想着我师弟。”
放下菜碟之后，秦翎去偏室瞧瞧元墨他们，几个小孩儿正在一起嘀嘀咕咕，其实就是说着昨晚少奶奶耳朵显形之事。这个说少爷肯定瞧见了，那个说天黑不一定瞧见，说来说去都没有一个定论，最后争执不下时，少爷进来了。
“你们聊什么呢？”秦翎扫了一眼。
“没什么。”春枝先站了起来。
瞧他们的表情大概就能猜出一二，秦翎沉了沉气：“你们别瞒着我，我全部都知道了。”
元墨和小翠两个人一起打了个哆嗦，看来少爷还是看到了耳朵。
“不光是耳朵，还有你们少奶奶的眼睛，再加上他会的那些奇门异术，以及还有一个神通广大的师兄。我都知道了，小言他并非凡人……”秦翎又将他们看了一圈，当属元墨和翠儿两个人最为紧张。
元墨和小翠同时感觉到了主子的注视。
“那件事，你们比我先知道。”秦翎指的是他们知道小言是男子这事。
元墨和小翠心想着少爷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这件事今生今世恐怕都无法过去。
“这件事，你们是不是也比我先知道？”秦翎再次审问。
两个小孩儿只好点点头，认命了，要杀要剐都是这一回了。
“念在你们护主有功，这事我不再计较。”秦翎口是心非，实则计较万分，“但往后可不许再瞒我什么，一定要一五一十地说。特别是少奶奶的事，他本就不是凡人，要精心照顾。”
“是。”两个小孩儿异口同声，看来少爷知道取了男鬼妻的事了。
“这事……暂时别让小言知道，你们和我知晓就好，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我自然会问他。”秦翎怕惊吓了小言，便特意嘱咐，“他虽然和咱们不同，但心有慈悲，你们多多少少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也不必怕他。”
“是。”四个大丫鬟和童花一起异口同声，齐齐地回答。
刚刚送走何清涟，秦泠就着急忙慌地过来了，还带来了他熟识的郎中，等郎中一走，秦瑶和柳筎一起来了，柳筎一眼看出了秦逸的病症并非普通之症，秦瑶急得撕着帕子直掉眼泪。
“大哥。”秦瑶扑在秦翎怀抱当中，“我刚刚把自己的小锁给小逸，为何还会生病？”
“只是小病。你听说过么，孩童时期生些小病可以抵挡小灾，等到这一遭过去，小逸必定一帆风顺。”秦翎摸着小妹的发丝，真不知道自己这话能不能应验。忽然间，他一低头的功夫，发现了秦瑶小臂上的几道抓痕。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小妹就立刻将袖子捋了下来，急忙挡住了。
秦翎没看清是几道，可心里如同天雷轰顶，久久不能回神。小言和陈竹白说那人必定被白仙抓伤，为什么……为什么小瑶的手臂上会有血痕？
他们还说过什么，说能在秦宅水道里游走的人，必定是孩童的身型，或者腰围一尺五六不堪一握的纤细。秦翎虽然还怀抱着小妹，可忽然又顿生寒意，不敢低头看她。
他头一回开始害怕，怕自己抱着的根本就不是小妹。
等秦瑶和柳筎离开，秦翎失魂落魄地坐回床边，方才种种皆在眼前闪现。小妹小时候什么样，又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通通没有头绪。
自己病了好久，其实和小妹就不怎么走动了，怕过了病气，莫非小妹她……秦翎忽然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钟言端着热茶进来。
“啊？”秦翎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怎么走神了？”钟言把茶水放在桌边，秦翎显然不大对劲。
“我……”秦翎还在往外冒汗，他不敢和小言说，怕小言完全对秦家的亲情失望，怕他接受不了最为疼爱的小妹也有事瞒着他们。可若是不说，这关乎重要大事，绝对不能隐瞒。
正要开口说，院门口再次热闹起来，钟言和秦翎起身一瞧，原来是朱禹来了。
朱禹带着两个小厮，没有空着手来。不一会儿就看到大少爷和少奶奶一起出来迎接，身后果然没有奶妈妈也没有小公子。而他到来的缘由钟言也一清二楚，无非就是帮秦守业探探口风，看看是真的生病了，还是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法子。
“给大少爷、少奶奶请安。”朱禹虽然这样说，但头并未低下半分，比主子的脑袋还高，“老爷听闻小公子重病，心痛不已，心念万分，特意命我带几味珍贵草药过来看看。”
“多谢。”钟言而不过分热情，再热情也没用，这就是秦守业的眼线而已，无非是不想落人话柄。
“多谢了，明日一早，我亲自向爹请安。”秦翎让元墨收了药材，心焦忧虑皆不是装出来的，愁云在眉心拧了个疙瘩。朱禹这时候又说：“可否让在下看看小公子，不知是什么病症竟然来势汹汹？”
“这会儿奶妈妈正哄着睡觉呢，郎中看过，说是见喜。”钟言的话像是给孩儿下了一道催命符，这样小的秦逸若是见了喜，那当真没有活路可言。
“哦……居然是见喜，可怜了。”朱禹远远地看了一眼。
“所以今日都没让什么人进院，这东西会过人。”秦翎说，“院里已经开始泼水清扫了。”
朱禹听完没说话，低着头，并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忽然间一只小虫子飞到他们的面前来，朱禹下意识地伸手一挥，将黑色的虫子打落在地。
小小的虫子像瓢虫一样，摔在地上之后两边翅膀就分开来，须臾又重新飞了起来，并且带有“嗡嗡嗡”的叫声。
只是大小有了些改变，足足比被打之前大了一倍。
“这是什么！”朱禹瞧着那虫子又朝自己飞过来，便伸手再打。虫子弱不禁风的，一下子又被打在地上，两边翅膀再次煽动，又一次飞了过来。
奇怪的是，它每次都飞向朱禹。
“别动！别动它！”钟言瞧着那虫子有古怪，没见过这种状似胡峰又打不死的小虫，况且越打越大。嗡嗡嗡的声音逐渐变大，因为朱禹并不在意钟言的话，反而一打再打，结果可怖的事情发生了，虫子每被打一次就大一倍。
它大一倍，嗡嗡嗡的煽动声就大一倍。
从方才不仔细听就听不出声音的小飞虫变成了手掌大小，这回可完全看清了它的长相，胡峰的身子，瓢虫的翅膀，翅膀还能关合，每次被打都对准朱禹。钟言见状不对先挡在了秦翎面前：“别再打了，等它再大一大就要出事了！”
“什么鬼虫子！”然而朱禹并不在意，又一次挥过手臂。虫子摔了一下，蹬了蹬腿，再起飞时已经变成了盘子大小。
当一只虫子长到足够大的时候，它也就拥有了致命的危险。
它发出巨大的嗡嗡声，如离弦之箭飞到了朱禹的脑袋上，两边的翅膀往中间用力一合，活像一个飞起来的胡桃。
咔嚓！就这样挤碎了朱禹的脑袋！

第179章 【阳】胡桃魈7
鲜血飞溅之时,钟言用双手紧紧捂住了秦翎的双眼。
尽管他知道秦翎早就见过比这更恐怖血腥的东西，可他仍旧不愿意他再多看一回。读书之人的血是干净的，秦翎也应该是干净的。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血色的夕阳笼罩于西边,映得每人的瞳色都多了那么一抹朱红。
流逝的时间暂停片刻,随后被小厮的惊叫声撕裂：“杀人啦！”
他们四散而逃，慌不择路，满手满脸皆是温热的鲜血。他们卷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往外飞奔，不停地抓着过路人,便又把这身血腥过到了别人的身上。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看见了,闻见了,越来越乱，唯独朱禹的身子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不过,他应当是头颅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脑袋大小的虫子，翅膀不再煽动，嗡嗡嗡声停止下来，那巨大无比的虫子逐渐缩成了一个球,完美替代了他的脑袋。
随后，在虫子的控制之下,朱禹的尸首同手同脚地朝外走去,留下一串刺目的红色鞋印。他已经不是人了,他变成了一只……虫头人。
而这一切,钟言都没有让秦翎亲眼目睹,但他历历在目。血和火烧云同色,仿若同温，无声无息地触碰了钟言全身，衬得他那张绝美的面庞冰冷无比。
不到半柱香，朱禹莫名惨死一事传遍秦宅，人心惶惶。秦翎已经被带回屋内，刚听元墨和翠儿讲完整个经过。
“还好少爷您没看到。”元墨比划着，“那么大个虫子，飞过来，啪！一夹！脑袋就碎了！”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小翠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给他使眼色。少奶奶捂住少爷的眼睛显然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你倒好，讲完整件事就得了，还这么绘声绘色。
秦翎却说：“翠儿你放开他，我得听明白怎么回事。小言怕我惊惧，什么都想瞒着我，眼下这人都杀到咱们院门口了，我身为虚有其表的一家之主总要听听清楚。”
“是。”小翠只好放开，不过又说，“总之就像元墨说的，好多人都瞧见了。”
“他们说没说此事和你们少奶奶无关？”这才是秦翎最为关心的事，老实讲，他并不可惜朱禹的死。
朱禹这个人极为阴毒，很多时候他都觉着自己和秦守业的父子之情有他挑拨在内的“功劳”，更何况他也是极为势力的人，虽然秦翎不管账，但也听说过他中饱私囊的敛财之举。只不过他是秦守业的心腹，是身边信任之人，没有人能弄倒他。
有时候，秦翎甚至觉着他更像是秦守业的长子，自己只是一个幌子。
“说了说了，当时有小厮在场，还有咱们这么多人呢，怎么可能将这事扣在咱们少奶奶的头上！”元墨格外激动，“有人敢说我就去拿他！”
“你这话说的怎么和张开似的。”小翠连连摇头，忽然问，“对了，好几日没瞧见张开了，他人呢？”
正说到这里，只见秋谷和冬华拉着手跑进来说：“少爷，厨房张开来了！”
“快让他进来。”秦翎连忙说。
真是说到谁就是谁，张开几步就迈了进来：“怎么我一出远门儿就又出事了！我去拿……”
“你别拿了，朱禹都走了。”小翠毫不留情地说，“找你好几日，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去给少奶奶找白蜜了啊。少奶奶一直心心念念要做一道汤，总是缺这东西。”张开说。
小翠脑筋一转：“那找到了吗？”
张开两手一摊：“没有，不仅是南边闹兵灾烧没了槐树，据说还有头顶的事。”说着他往上指了指，“上头发怒了！”
“谁啊？”元墨傻乎乎地问，“神仙？皇帝？”
“哪儿啊，要真是神仙就好办了，偏偏这人不是神仙，可在地上说话又比神仙管用，是凶神恶煞的战神。”张开做了个射箭的姿势，“骁勇大将军，听过没有？”
“他怎么了？”陈竹白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口，带着沁人心脾的竹香而来，宛如仙风道骨的神仙。只是他怀里还抱着秦逸，一下子丢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变成了凡人。
秦翎看张开一愣，随后说：“这是小言家兄，是自己人。”
“原来如此。”张开行了个礼，继续说，“有位战无不胜的将军最近噩梦连连，深受梦魇困扰甚至不能入睡，说是丢了一件宝贝才这样。又说梦魇当中有人杀他，最后他死于一棵槐树之下，所以这才一怒之下颁布命令砍了方圆许多里的槐树，而去年的白蜜都上贡了，百姓手里一滴都没有。”
“怎么会有如此愚昧残暴之人。”秦翎气得猛拍了一下桌面，手掌震麻，“槐树乃是蜂农根本，明年白蜜还要收来上贡，让他们拿什么出来！”
“正是啊，收蜜的官儿可不管你的树怎么样，更不敢管将军，但他们敢欺压下面，这便是百姓之苦了。他们不过问树怎么砍的，只过问为何没白蜜。”张开叹了口气，“回来的时候那些树还在砍呢，一点都不能留，有些百姓苦苦哀求官爷给留下半棵，说不定往后还有的活，可那些兵卒得令便是连根砍掉，所过之处全是树墩。”
几句话将外头的水深火热说尽，秦翎气得脸色都发白了。“荒谬，只是一个梦魇而已。”
“也不知这将军到底怎么了，上阵杀敌是否心虚过甚，还是杀人太多了。”张开再次叹气，“回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秦家出了一桩大事……”
“城里的人都知道了？”秦翎心想这可坏了。
“都知道了，因为朱禹直接从南门走出去了，一路上无人敢拦。所有人都说……都说咱们秦家有妖怪。”张开回答，“也没人敢追朱禹，不知道他那副样子走到哪里去了，也没人见过他头上的虫子是什么，都吓坏了。”
秦翎无奈地闭上眼睛：“唉，总之这事与少奶奶无关。”
“少爷可是累了？”张开见他快要坐不住似的，连忙说，“那小的就先下去了，还望小公子早早康复。”
“我送你出去吧。”小翠不知为何说了这么一句，麻利儿地到了张开的旁边。就在她往外走的时候看似不小心跌了一跤，抓住了张开的手臂。夏天的衣裳本就轻薄，这样一转就将袖口推了上去。
“诶呦，翠儿姑娘你小心点儿！”张开连忙扶住他。
“我这是怎么了……不小心崴了一脚。”小翠连忙道谢，这才送张开出去。等到他们一走，陈竹白走了进来，脸上竟然毫无一丝光彩，看着就像是一张白纸。
“那虫子是‘胡桃魈’，别说寻常人了，钟言都没见过。”陈竹白慢慢地说，“那东西早早就没了踪影，居然还能存活至今，也是一桩神奇事。”
“什么胡桃魈？”钟言拿着童花刚刚种出来的几种草药进来，“童花方才想了个方子，我觉得或许有用，先给小逸试试。”
陈竹白摆摆手，说：“药是没用了，有我在，小逸便不会死，最起码我不会让他病死在我前头。我方才说的胡桃魈就是杀死朱禹那虫子，当时我在屋里昏睡所以没在外头，否则我一眼便能看出，也不会让它长大杀生。那种虫子总是出没于山涧当中，并不常到人多的地方，但是记恨心很强，打它第一下的人便是它的仇人。”
“如果不打它也就罢了，它会自己飞走，并且这东西最怕的活物便是人。说出来你们或许不相信，别看它能杀死朱禹，它实则为一种胆小谨慎的小虫，见人就跑。”
“一旦别人打了，它便会引出内心的记恨，并且在记恨之心的作用下越长越大，每死一回便大一番。它来自世间禽畜的狠意，怕人，但逼急了也会杀人，胡峰身，瓢虫翅，圆滚滚像个胡桃。等到它变得足够大时便会夹碎人的脑袋，然后翅膀紧紧夹住雪白的颈骨，不会放开，那人的身子便会为它所用，也就是你们说的，虫头人。”
“这就更怪了，胡桃魈怕人，为何去扑朱禹？”钟言百思不得其解。当时是他亲眼瞧见的。
“这我也不知了。”陈竹白摇摇头，又说，“你让张开去找白蜜做什么？”
“想个秦翎熬一种汤，少了那个不行。”钟言放下药材，对秦翎说，“我先送他们回屋休息。”
陈竹白一刻都不舍得放下秦逸，除了许兰要给孩子吃饱，其余的时候一律都是他来抱，倒是让奶妈妈轻松许多。等两人回到屋中，陈竹白再也不强撑了，半躺在床上歇着，将呼呼大睡的小逸放在胸口趴着。
“师兄，你实话和我说，这回你为什么要回来？”钟言开门见山。
陈竹白闭着嘴巴。
“他在发什么疯呢，又砍树又做梦的，还有什么宝贝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钟言其实多多少少听到一些，只怪张开的嗓门儿实在太大了。事已至此，陈竹白不得不说：“我是偷偷跑回来的。”
“我就知道！”钟言一屁股坐在旁边，“怪不得你不回陈府，里头那么多金银珠宝也全不要了。”
“我虽对他还有情，但不想再帮他了，战火连绵，生灵涂炭，我虽然是鬼也没想过要发起争斗来处决这么多的壮丁。壮丁没了，留在家里的老弱妇孺也会上战场，最后都会死在我的手里。”陈竹白回答。
“所以他说的‘宝贝’就是你？”钟言心眼一转，“你可别被他迷惑，万万不能再心软了。不过他梦魇是怎么回事？杀人太过的报应？”
陈竹白擦了擦汗，嘴唇明显发白：“不是报应，是他……阳寿将尽。”
“这是大喜啊！”钟言拍了下床。
“他已经三十有一，我算过他的命数，也就是今明两年了。但是我未曾对他说过，可是他身边还有其他的能人异士做谋，所以提前让他知了天命。天命天寿便是如此，不知道也就罢了，快活是一日，悲怆也是一日，可一旦知晓了便会困于其中，日夜担忧，因为每过一日便少一日。他原本就很怕死，虽然嘴上不提，可宅子里的法阵、法器、灵宠、灵植，数不胜数，他还养着神算子一门，样样皆是防人杀他，取之性命。”
陈竹白说完，钟言想起了自己那夜里见到过的满池锦鲤。果然自己那夜停止刺杀是对的，将军府里不知道还有什么陷阱，专门等着自己这种人进去。
“师兄，这些年你随他征战，连我也跟着披甲上阵，我从未问过你和他的事，这会儿你能不能和我说了。”钟言盖着师兄的手，好似又回到被他捡回去的那晚，两个人相依为命，“他杀来杀去，四处引战，是不是要找什么？”
陈竹白虚弱地点点头。
“他要找的是‘长生’。”
钟言歪了歪脑袋，他对世间真的太不懂了。
“人一走就要轮回，今生的带不走。降生的时候双拳紧闭，象征上辈子的带不过来，走的时候双手摊开，意思是这辈子的无法拿走。而他，想要长生不老，享用这一世的荣华富贵和地位。”陈竹白说，“自古长生就是帝王之术，可放眼望去哪位帝王真正长生了？别说长生，帝王连浩瀚汪洋那边是什么都说不清，都是凡夫肉胎。而他府上的神算一族替他算出过不少事……”
“算出世间万物有一‘长生’，只是需要掘地三尺去抢？算出他必定死于槐树之下？”钟言反问。
陈竹白无言地肯定了。
“荒谬。”钟言说，“我从未见过神算一族，只听说他们神通广大，当真是这样厉害？”
“你身上的转时珠还在吗？”陈竹白朝他伸手。
钟言只好拿出来，只不过原本三颗，现在就剩下最后一颗，孤孤单单地躺在他的手掌心里。
“你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制成的？”陈竹白拿起一颗。
钟言摇头。
“这东西是我捡到你那天，你锦囊里头带着的，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可转时珠乃是无价之宝，乃是帝王所求，可令人做清醒的清明梦，查看下一步的究竟与因果。但这里头红色的液体不是药物，而是神算一族的指尖血。”陈竹白将琉璃珠放在烛火前头，红得都有点黯淡了，“神算一族是以血为祭，这是血，是封住的神算之力，能未卜先知。不然你以为世间真有法术能让人看穿时辰？”
“不可能。”钟言摇头，“我不认识神算。”
可吞服之后确实痛苦不已，心肺灼烧，骨裂寸断。
“或许是你很久很久之前认识，或者认识了什么人，那个人又认识了神算。你已经用过了转时珠，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和真实，我也不骗你了，神算从来不会出错。那人身边的神算子算出‘长生之物’有三处，还有一位神算说他迟早死于槐树之下，且是被人一箭射死，他便要先砍杀所有能见到的槐树，然后制了一身异常坚固的金玉铁甲。只不过那位神算算出他的死期为六月二十，如今日子已过，他已经将那位神算子五马分尸了，只说是算错。”
“可我知道神算子绝对算不错，我也算出他快不行了，身子里头会有一种病发作。不知是我对，还是那死去的神算子对。”
“神算为何不算算自己的命数，若是能算出来便不和他说，这样自己也不会死。”钟言感到可惜，得神算者得天机，他居然这样残忍地杀了。
陈竹白再摇头：“神算有一命门，便是他们只能算其他，不能算自己。只要算到自己头上，必心脉尽断、口吐心脏而死。”
“居然……死得如此惨烈。”钟言喃喃地说。师兄将最后一颗转时珠给了他，他赶紧好好收着。
“师兄，我实实在在问你一句，你对他……还有情吗？”收好之后，钟言欲言又止，可又说了出来。
陈竹白没说“有”也没说“没有”，没点头，也没摇头，正在他终于酝酿好了要开口之时，怀里的秦逸忽然大哭了起来。于是他也顾不上想什么“有情没情”，赶忙拿起旁边的扇子小心地扇，直到秦逸破涕为笑。
这个问题，钟言始终没得到答案，他也没再追问了，因为他知晓“情”这东西难断，自己只和秦翎认识一年就如此不舍，师兄跟了将军二十来年，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撇清一切。更何况，那将军若是一味对师兄不好也就罢了，偏偏他有时候也好。
这“好”便是包裹着糖衣的炮弹，师兄才是饮鸩止渴，抱薪救火。
等到他回到睡房，秦翎像是有话要说。
“发生什么了？”钟言赶紧问。
从前桩桩事都冲着秦翎有条不紊地来，如今那些人见秦翎不死又生育后代，便疯了一样，已经开始在青天白日动手乱杀了。
秦翎等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说：“小言，这事可大可小，我若说了你会难过，可不说便是留下隐忧大患。今日我瞧见秦瑶的手臂上……有抓痕。”
“什么？”钟言又惊又惧。但他这份惧怕不是害怕，而是怕唯一这个不曾怀疑的小妹也奔着她大哥的命数来。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秦翎也不愿相信，“所以我们不得不防着的人里又多了一个，我不是说小妹必定为恶，但要有准备。如果……”
两人皆没下文，如果秦瑶真是如此，那么钟言为了保住秦翎和秦逸，留不得秦瑶了。哪怕他再喜欢这个妹子也不行。
“大少奶奶，我有一事禀报。”小翠这会儿又站在门口，钟言让她进来，她进了屋便说：“小的方才送张开回后厨，一路上敲敲打打地问了，还趁机看过他的手臂。”
“你看他做什么？”钟言欣慰地问。
“这几日院里出事，他偏偏不在，小的不得不防着。”小翠说。
钟言也是这样想的，太过巧合的事都有古怪。张开凭什么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就这时候走了？原本想着自己亲自去查，没想到这机灵丫头什么都想在自己前头，实在令人意外。
“小的看得仔仔细细，没有伤口。”小翠非常小心地说，因为少爷还不知道他们都死了，“皮没变化。”
这话再明白不过，如果张开是出去换了一身纸身子，那么必定能看出纸皮是新还是旧。小翠显然是给钟言递了个信儿，纸皮是旧的，没有换新。等于在告诉少奶奶，张开的手臂没伤口。
“成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下去歇歇。”钟言点了点头，心里重新计划起来。
乱了，一切计划都打乱了，所有的事都要重新推翻。秦烁和秦泠暂时算不上什么，秦宅里藏着的潘曲星和那个儿子才是最大的威胁。钟言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秦翎心疼不已，便用薄荷叶子泡水，帮他擦脸、擦颈，然后让小言躺在腿上，给他揉着两眼旁边的太阳穴。
这倒是享受极了，钟言躺在秦翎的腿上格外心安，纵使外头再乱，屋里有个可心的人也是极大的福气。他不知不觉再次睡去，一下子就睡了一个时辰，而秦翎就傻乎乎地给他揉了一个时辰，再起来的时候双腿发麻，愣是一步都不敢走。
“你这样子像大公鸡。”钟言苦中作乐，笑话他走路摇摇摆摆。
“快别笑话我了，快，帮我推轮子椅，我站不住了。”秦翎也止不住地笑，头一回麻成这样。刚把轮子椅推过来，他刚坐下，门口再次热闹起来，但显然是不好的热闹。
出去一瞧，只见秦烁带着光明道人又来了。
“给大哥和大嫂请安。”秦烁先行礼，随后装作关心不已的模样，“听闻昨日朱禹在这里惨死，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咱们秦家有妖怪。”
“荒唐，这里有什么妖怪？”秦翎漫不经心地看着柳筎。
柳筎俨然成了他们放在秦烁身边的眼线，虽然头微微低着，可是缩在袖口里的纤纤玉指往旁边指了指，分明指的是光明道人。
钟言一看便懂了，柳筎一定是发觉了什么，让他们小心这个。他立马打量起来，仍旧是那个俊朗英俊的道人，只不过好像和上回来……不太一样。
上回来，光明道人显然没什么精神，时不时就闭眼睡着。这回怎么看都抖擞万分，眼睛一直看着院子打转。
“这院子里有东西啊，还挺稀奇的。”看了一会儿，光明道人笑着说。

第180章 【阳】胡桃魈8
柳筎这会儿适时地咳了一声：“咳,闺房女子不宜看这种事，我还是先回去了。”
钟言和秦翎则同时暗笑，这二弟妹还挺能做戏,她见过的可比这院里发生的离奇得多。只不过咱们这位二弟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娶了一门什么样的妻子。
“不必,大哥大嫂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的事便是你的事，留下来看看也好，长长见识。你常年深居闺阁,这里又没有外人。”秦烁却一口回绝了她的话，看上去像个百无破绽的好弟弟、好夫君,“你既然已经嫁入秦家,便是我秦家的人了，如今家里有鬼怪之说，自然都要用心尽力将这说法抹平。”
“是。”柳筎低着头,回答声音细如蚊呐，和她在钟言面前的神情截然相反，颇有小家碧玉之态。
而钟言和秦翎却有说不出的滋味，秦烁这样做无非就是在他们面前立威。因为秦翎平时显然“管不住”房里人，他就要对比出他可以。
还好柳筎是个心思深又有主意的女子,否则她会变为另外一个柳三小姐，出嫁从夫,寻不到自己。
秦翎忽然又想起了小妹,他进退两难,但又想着如果小妹嫁了,一定不要变成出嫁从夫的女子。
“多谢二弟好心,我作为长子未能为秦家东奔西跑,凡事都要靠二弟操劳了。”即便心里抵触，但秦翎仍旧要拿出兄长的气度来，而且万万不能阻止他们进来。本来这事已经够玄乎的了，朱禹还死在了他们的面前，一时之间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如果不让他带高人进院，那么明日这些流言将会变成“长子院里有怪，八成就是妖异所在”。
“应该的，大哥只需要好好养病就是，连带着我那小小的内侄，一起快快地好起来。”秦烁看向院内，“不知内侄今日如何了？”
“好多了。”钟言回答，“但是见喜之症不能见人，所以就不抱出来给二弟看了，上回你给的药不错，已经用上了。只是不知……今日道人打算怎么看，上回已经看过了，不是说这院里没有异常吗？”
光明道人立马看向钟言，笑嘻嘻地抬手指着他说：“瞎说，你就不是人啊。”
什么！钟言瞳仁乱震，头顶好似打了一个响雷，直接将自己劈成了一段空心的雷击木。光明道人的手就这样指着他，秦烁带来的家丁也瞪着他，所有的矛头都到了自己身上，只需要秦烁一声令下，自己就会成为人人喊打的“妖怪”。
“荒谬！”先开口的是秦翎，一下从轮子椅上站了起来，“来人，把这满口胡言乱语的人轰出去！我们秦家容不下这种妖言惑众之人！”
“大哥别急啊。”秦烁的完美面具终于流露出一丝狂喜，他早就知道大哥这院里不对劲，终于让光明道人指了出来，“既然高人这样说了，必定有他的大道理，不如听他说说如何破解，或者解释一番大嫂为何不是人啊？”
“你长嫂是不是人，我还不知道么？”秦翎冷下脸来，对，他就不是人，他是我亲手救回的小兔子。
“正是这样，大哥才应该袖手旁观，毕竟大哥这些年疲劳卧床，一时看不清人心也是有的。”秦烁上前扶住了他，“大哥，你我才是一家人，何必为了外人？”
光明道人的话犹如一滴冷水掉入了油锅，不光是炸出了元墨小翠，四个大丫鬟，还有陈竹白易容后的奶妈妈和许兰。院内外的人原本就势不两立，现在就等着二少爷开口呢，小翠甚至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元墨，你记着，咱们院里不能没有少奶奶的自己人，往后你多几个心眼。”小翠低声对元墨说。
“啊？你说这个干什么？”元墨又摸不着头脑了。
小翠闭紧了嘴巴，站在少奶奶身后一步的地方，若真是光明道人认定了，自己便当着这些人自断一臂。
伤口不会流血，只有干燥的砂石和沙子，混成一起变成了泥土。那么这院里有妖异邪祟的谣言也算是成了定论，到时候自己就说朱禹是自己用虫子杀的，先把少奶奶摘出去。
“你要做什么！”元墨终于搞懂了她，紧紧地攥住了她泥巴做成的手腕，“你别……”
周围的眼目众多，若是再想金蝉脱壳也没机会了，秦烁自以为胜券在握，转身问道：“道人，还望您悉心指点，认真责判，我这长嫂究竟是不是人，会不会是您看错了？”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光明道人两只手一起摇了摇，“这个不是人，是绝好的炼丹材料啊，真好，真好。”
钟言原本已经想好了对策，他身上还有一个连接着福寿堂大当家的纸人，如果光明道人真要上前来拿自己，那么就把纸人扔出去，这样做有人就会以为是纸人作怪。可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这个光明道人的种种表现。
上回来他可不这样，虽然看似年轻，感觉已至暮年，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总是那样疲惫。现在却活力充沛，有返老还童之势。
他又想到上回跟在光明道人身边的那个小道童，难道是！
难道光明道人将那小孩子炼丹了！
以灵童之骨血肉炼丹，以求返老还童之效。将军府为了寻求三样长生之宝踏破了大半个国，这会儿又有光明道人将灵童活活碾成肉酱为自己所用，疯了，人真的都疯了，为了长生不老和永生，大家都疯魔了！
“道人，您说的可是真的？”秦烁声音都拔高了，“这院里的妖孽就是她吗？还请您动手将她收服！”
一阵竹香飘至钟言周围，他回头，师兄又在运用法术了。若这老不死的道人对自己痛下杀手，师兄必定要大开杀戒。
“哈哈哈，他不是人，他不是人！”光明道人蹦蹦跳跳起来，两只手开始乱指，“你也不是人！”
“什么？”秦烁的脸色大变，“道长，这话可不能胡说啊……”
“他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们大家都不是人，哈哈哈，真有意思。”光明道人又指向柳筎，“你也不是人。”说完又蹦跳着到了秦翎面前，“你也不是人。”
“这……”秦翎眉头拧死，莫名其妙，怎么这道人疯了？
“都不是人，你们都不是人，好玩好玩真好玩。”光明道人开始胡乱地拍手，嘴里说的全是前后颠倒之语，甚至在院子里跑了几圈。他的精力太旺盛了，让钟言开始害怕，不知道这是不是吃完灵丹的后果，万一发起疯来吓着秦翎怎么办？
正如他所料，最后光明道人果真冲着秦翎去了，一下子停在他的轮子椅前头。他伸出手朝着秦翎一指，指尖碰在了他的眉心之处：“是你。”
“我？”秦翎也觉着他不大对劲。
“不可说，不可说，真好玩。不过我不玩了，我要炼丹去了。”光明道人抛下一句话之后就跑了，照直了往院外跑去，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秦烁一瞧，连忙追了出去：“高人，高人！”
他带着几个家丁离开了此地，柳筎倒是一动不动地留在了钟言面前。秦翎抓住机会立马作势说：“大家也看到了，这高人根本不是什么真正高人，只不过打着幌子而来，骗取钱财为真。他说你们少奶奶不是人，又说所有的人都不是人，可见他是疯了。”
这话不用大少爷亲自说，留下来的家丁们不止一个人被吓到。柳筎这会儿再添一把火，说：“你们二少爷是好心，但好心太过，便容易被人几句话蒙骗过去。方才那位道人还指着我说我不是人，又说你们各位都不是人，如此种种，岂非咱们秦家就没有活人了吗？”
“这……二少奶奶说得对。”
“他方才疯疯癫癫，一瞧便不是修行之人啊。”
“是了。”柳筎点了点头，“如今咱们秦家遭此祸事，外头传言纷纷，将秦宅形容得恐怖不堪，往后这些脏耳朵的话一律不许在里头说，秦家不能乱，人心不能乱，否则外头的人就会有可乘之机了。”
“是！”家丁们纷纷点头。
钟言赞许地瞧着柳筎，这才是真正的管家之才呢，大族世家的女儿教出来都有这个本事，只不过被太多的规矩压住，无法施展。就如同徐莲，若不是钱修德自寻死路，谁又能知道她的管账本事远远高于枕边人。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还闹了个鸡飞狗跳。等家丁们散去，钟言招手叫柳筎过来：“弟妹，你来。”
“我过来做什么？我还要回院去呢。秦烁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肯定愤怒发泄，我还得看住他别发疯。”柳筎嘴上这样说，可还是走了过来，“有话快说。”
“没什么，就是怕方才那光明道人吓着你。”钟言攥了攥她的手，“我不怕跟你说，他确实有点本事，而且返老还童了。秦烁没被人坑骗，那道人就是厉害。”
“我知道，我一见着那道人就觉出来了，好在干娘已经挪移别处，否则真会被他看出什么。”柳筎将自己的手从钟言手里抽出来，“你有什么话赶紧说，我还要回去呢。”
钟言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拖延一会儿，不想她回院等着秦烁。秦烁是火一样的脾气，真是对应了他的名字，火气上头的时候估计就该动手了。
“你别动，我就看你今日穿得素，想给你个东西。”钟言没什么准备，唯独头上戴着一根碧玉发簪，立马摘下来插在了柳筎的如云发髻当中。
柳筎吓得一躲：“你干什么！”
“别动，妯娌之间不就该这样嘛，一人簪，两人戴，往后有好的再换着戴。”钟言摸了摸她的头发，自己可比她高不少呢，“好了，比我戴着好看。”
“谁稀罕你的簪子。”柳筎伸手摸了一摸，忽然脸红了，“我走了。”
“诶？你走这么快？”钟言还没说完柳筎已经转过身，很快就一溜烟儿没了踪影。钟言一头雾水，回头看向师兄，师兄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原本还以为光明道人是一道劫难，没想到他自己发疯跑掉了，现在院里的家丁都说二少爷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骗子来，听说还被秦守业一顿训斥。可钟言却不这样认定，总觉着光明道人还是会回来，他如果真是痴迷于丹药，就必定会回来抓自己。
等到傍晚，柳筎派贴身的丫鬟过来送补品，全是滋补之物，给刚生育完的女子用最好不过。可钟言吃不了，刚好师兄也虚弱，便让师兄替自己享用了。如今他们卡在进退两难的境地，杀秦逸的人不出现他们就只能这样干等。
院里那口井已经命童花用坚硬石板给封住了，还做了阵法，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有所感应。
傍晚之后，地上散了暑气，秦瑶的小轿才停到院门口，一进屋就急急忙忙地问：“二哥又来了？”
“来过，然后又走了。”秦翎放下茶杯，将小妹拉入怀中拥抱，实则留心观察，“这么闷热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半路上还遇见了三哥。原本要一起过来，可是他走到半路忽然浑身冷汗，呕吐不止，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秦瑶也快急出冷汗，“咱们家里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都……”
钟言心里了然，小泠的身子让蛊虫吃过，这是受损。哪怕白仙救他一回也不能让他完全复原。“你别着急，夏日暑气大，小泠他又活蹦乱跳贪玩爱闹，保不齐被暑热侵体，八成是中暑。”
秦瑶点了点头：“这倒是，我看三哥的样子就像热得够呛。”
他是被烈日红里的蛊虫所伤，自然会热得够呛。钟言又看向秦翎，自来他和师兄就痛恨下蛊，只因为蛊虫不会雁过无痕，只要来过必定有痕迹。好比徐长韶，每月肺里头都有积水，需要做法，转为汗水排出，万不能少了这一步。小泠呢，体虚无力，总会觉着被火灼烧，每年夏天都不会好过，入伏之后对他来说就是折磨。
而秦翎呢，吸收了炙人的阳毒，已经无法去除。
“大哥大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何二哥要找一个……那种不堪的人来。”秦瑶忍不住发问。
“来，小瑶，你过来。”钟言坐着朝他招手。秦瑶迈着小碎步过来，他连忙说：“外头的事乱，你还小，不用事事操心。你只要操心自己的银杏果和斋菜点心吃完没有就好。”
“既然大嫂说到这个事，我其实也有一事要说。”秦瑶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来，“我想着，徐家公子专门给我送了两趟点心，我不能和他见面但礼数不能缺少，总不好白白吃了那些。所以书信一封以表谢意。里头只有谢意，没有其他，大嫂不信可以看。”
“我当然信你，你写封信也没错，我一定帮你送出去。”钟言感叹于秦瑶的胆量真的大了不少，虽然只是一封感谢的书信，但这已经掀翻了这十几年里十几位嬷嬷们对她的教诲，她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想法，甚至已经主动站在了嬷嬷们的另外一面。
虽说只是感谢，可未婚嫁的女子给外男写信，传出去就足够她“身败名裂”。
“你真是长大了。”钟言又喜又惊，“对了，我原想着天黑之后就去找你呢。我这儿有一对儿银镯子，虽然只是纯银可上头镶着珊瑚，很配你，打算送你呢。”
“大嫂别总是给我，大哥已经买给我够多了。”秦瑶嘴上一套，手上一套，伸出两条手臂来，“在哪儿呢？快给我戴上看看。”
“小丫头。”钟言捏了捏她的鼻尖，一想到这样率真可爱的秦瑶有事瞒着他们就心如刀割。一对儿银镯，钟言亲自给她戴上，戴得又慢又认真，是把她当作了亲小妹来疼。他都不敢想秦瑶出嫁那日，秦翎自不必说，一定万般不舍，自己何尝不是呢？
他们素日里疼在掌心上的丫头会被一顶红轿子抬走，就算是再精美奢华的轿子终究也是离开了秦家。她叫秦瑶，可出嫁之后就成了别家的人了，像柳筎，明明姓柳，可过门后她便是秦家的。她们的孩子也会抛弃她们的姓氏。
不知斗转星移之后可否有这样一日，女子出嫁后还可日日回归娘家，或者干脆和娘家人住在一起，而她们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和她们一个姓氏。
“真好看啊，果然长嫂的东西好看，大哥的眼光虽然挑剔可是过于硬朗。”镯子戴上了，秦瑶满心欢喜地拿给秦翎看。两只袖口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而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儿洁白的小臂。
小臂光滑如新，根本就没有抓痕。
只看一眼，钟言便彻底信了秦瑶有事瞒着他们。如果这会儿真看见抓痕了倒还好，细细问过之后便能知道怎么回事了。偏偏伤口复原，光洁如初，皮肉长成就算再快也不可能快成这样，显然是不对劲。
“真好看，你瞧你大嫂多疼你。”秦翎也是一样的想法，可是看着眼前活泼灵动的秦瑶，他怎么都不敢相信小妹会是恶人。
晚上这顿饭大家都没胃口，等到该歇息了，秦翎和钟言的心里还是很不好受，好像怎么都过不去这一坎儿。
“小言？”陈竹白这时在外头叫他。
“诶，来啦。”钟言推开窗棂，见他一身整装，“你要出去？”
“探探秦宅夜间什么样，而且我心里总有个疑影儿，胡桃魈是怕人的虫子，那日为何偏要朝着朱禹而去。况且朱禹离开秦家后无人敢追，他究竟去了哪里？”陈竹白说。
钟言披上衣裳：“好，我陪你。”
等他转过身，秦翎已经为他做好准备，不舍地捏着他的手掌：“我知道你师兄神通广大，你们相互照应，我就在窗棂旁边等你回来。”
“好，一定等着我啊。”钟言踮起脚尖，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当着师兄的面亲了他一个，随后便翻窗而逃。一路上钟言的脸都很热，也不敢直面师兄，倒是陈竹白一路偷笑，时不时地瞥他一眼。
“这会儿知道害羞？早做什么去了？”陈竹白打趣他。
“这不是情不自禁嘛……秦翎他总在窗棂旁边等我，很辛苦的。”钟言害羞地揉着鼻子，两人飞上屋檐后又问，“咱们去哪儿？夜探秦瑶？”
“秦家的事可真够多呢，直接去看朱禹的住处吧。”陈竹白也相信自己的直觉，朱禹的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而且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两人在倾斜的屋檐上如履平地，如两片叶子，等他们经过秦烁的院子时，就听到屋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
“听听，我就知道他今日吃了亏，必然要撒邪火。”钟言摇头，“真想想办法把柳筎摘出来，实在不行假死，总比和秦烁同床共枕要好。”
“这事你看着办，柳筎是个胆大心狠的人，她若同意，咱们就给她假死药。”陈竹白也这样想，秦宅这样深不可测，能逃脱一个就是一个。
没多会儿，两人一起到了朱禹原本的住处。只不过因为朱禹惨死这里已经被封了门，贴上了白色的封条。不仅有封条还有锁链，看来是秦守业的主意，暂且不让人轻易靠近这里。
然而这些都拦不住真正想进去的人，钟言和陈竹白不费吹灰之力地翻了进去，点着火折子进了屋。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各样物品都散乱摆放着，好似住在这屋的人只是出去一趟，等茶水烧好便会回来。
“想不到这屋里还挺干净。”钟言将火折子在面前晃晃，“也没有什么怪味。”
“确实是，他一个人住真是难得。”陈竹白径直走向了内室，“要看一个人什么样，就看他的睡房和内室。”
内室比外头更加干净，显然朱禹是极爱干净之人。墙上挂着不少东西，有一副鱼竿，一套竹编的蓑衣，还有就是三把古旧的古琴。
“古琴？”钟言细细端详，“我可没看出来朱禹会弹琴呢，这琴真香。”
“琴？”陈竹白正在翻看朱禹平日里用的笔墨，忽然转了过来，“琴？”
钟言点点头；“对啊！”
“不好！咱们中计了！”陈竹白一声令下，拉起钟言的手跃出了这里。月色之下，两个人飞快朝着院落奔跑。
院落当中，石井上的坚硬石板突然间动了动，随后被里头什么东西给顶开了。

第181章 【阳】胡桃魈9
石板是童花亲手放上去的,上头长满了青苔。
真正爱惜花草之人连青苔都不舍得伤害，可是在石板被顶动的瞬间，成片成片湿润的淡绿变成了干枯的死草,刹那间枯萎。
几块石板根本没有抵挡之力,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推开了,然而并没有暴露全部洞口。漆黑的水井里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月光照进去也不见任何怪异。
直到，那张嘴开始缓慢地闭上。
一张和洞口完全一样大的鱼嘴就在洞口的下方，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将鱼嘴当作是水井。方才就是这张超出常人尺寸的嘴将石板顶开,然后又变成了一个隐蔽的食人巨口，安安静静蛰伏,好似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童花刚刚给药草园浇完水,和秋谷一起拎着水桶往回走。
“这药材为什么要晚上浇水啊，头一回听说，真稀奇。”秋谷好奇地问。
“这是清月林草,很少见的一种草药，通体都是洁白颜色，看上去和普通的草药没什么两样。可它有个很娇气的脾气便是只在月升后喝水，月牙不升起来，或者升起来被云彩挡住都不行。所以这东西很难养,不易活。”童花解释，“昨儿晚上有云彩它就没喝上,今晚赶紧让它们多多地喝,等它们长成就能缓解一下少爷的阳毒。”
秋谷更好奇了：“你能听得见它们说话？”
童花揉着耳朵点头：“能,一出生就听得到,小时候害怕得很,总是躲在爷爷的怀里。慢慢长大就不怕了。”
“那你爹娘呢？”秋谷顺嘴就问出来了,但立马说，“我随便问的，你不用什么都说。”
“没事，我爹娘已经不在了。”童花的脸染上了月光的颜色，“神农是药，他们被人抓走了，爷爷连夜带我逃进深山在草木的遮盖保护下才逃过一劫。那些人带着专门搜罗神农遗脉的狗，狗能闻出我们血里的苦涩，那晚上整座山的树都在摇晃，明明无风却落下了足足两尺的落叶，将我们的气味掩埋过去。”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秋谷小声道歉。
童花摇摇头：“没事……你瞧，那些清月林草正在喝水呢。将来等它们长到一尺高就会开花，花蕊可以入药。”
秋谷顺着童花的目光看过去，她是凡人，这辈子都听不到花草树木的轻语，也不懂林间鸟兽的喜怒，可是月光下的药草仿佛真的在喝水，时而低下时而抬高，就像渴坏了的人终于找到了甘露。
“真好看。”秋华情不自禁地说，忽然视线一转，“井……井！”
“什么？”童花只顾得看他的药草园，一看到草药就挪不开眼睛，这会儿听到秋谷说“井”他立马去看，才发现自己放上去的三块石板已经被挪开了，大半个井口露了出来。这不可能是别人搬的，院里人都不会到井口边去，只能是……
隔着很远很远，童花镇定下来开始拼命吸气，试图用自己灵敏的嗅觉闻出什么。
“是酸味，是小公子身上的酸味！它来了！它来了！”童花辨认出来，“秋谷，你快回厢房，姊妹几个都别出来，用少奶奶给你们准备好的符纸贴在门上，千万别出来！”
“好！”秋谷也不耽误，扭头就跑。四姐妹住的厢房还亮着灯，她们一听到秋谷的话就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关门，上锁，贴符纸，再吹灭了烛灯。四个丫头躲在一张床上，缩在一张被子里头，年龄最小的冬华将脑袋埋在春枝的怀抱里，被子跟随她们的身子一起发抖。
院里还点着烛火，隔着门和窗上的纸，能看出外头的亮来。
而童花也没有直接去井边冒然查看，而是蹲下后双手接触了土壤，亲自去接触自己用灵性浇灌养大的草木。花草皆有惊动，越靠近井边的惊动越大，等察觉到井边的所有草木已经被毒死之后童花几乎落下泪来，但同时也知道了一件事，这会儿还躲在井里没有出来的东西是带有邪毒的。
正是这邪毒让秦逸染上了无法治愈的邪病。童花收回手来，扭头奔向了少爷和少奶奶的屋子。
等到他一只脚踏进门槛儿，身后忽然想起了铃铛的声响。
“翠儿，快。”童花立马抓住小翠，“铃铛响了，少奶奶布下的法阵响了！来了，它来了！”
“来了？”小翠虽然只听了一句话，但立马察觉出他说的“它”是什么。她一把将童花往里拽，一把将门给关上，随后冲向少爷的睡房，立在门口说：“少爷，童花说铃铛响了！”
铃铛响了？秦翎心里一紧，但他深知翠儿不是胡乱说话之人，于是也没有多问，而是随手关上了窗。最近这几日小言和陈竹白反复叮嘱过，院里已经布下了法阵，一旦发现井口动了就要关窗，谁也不能往外多看。
只因为那东西恐怕邪得狠，看一眼便会生病。这会儿所有的窗子都关上了，在里侧的门缝处贴了符纸，翠儿将许兰、元墨、童花召集到主屋里头，将小公子抱来给少爷。
“少爷您放心吧，符纸都贴上了。”小翠说。
“多亏有你们。”秦翎将小逸抱了抱，见他睡得好便放进了摇篮里。就在这时候，隔着窗户忽然飘来一股酸味，就和他们从秦逸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元墨，吹灯。”小翠低声说。
元墨不敢耽误，用灭烛灯的小铁勺将芯子一个一个往下按，很快屋里就暗了一片。屋里头暗了，外头的烛火没灭，反倒能将树影映在窗纸和门上。外头暂时没有动静，可是酸涩的气味儿已经钻入门缝，逐渐浓郁。
不怕，不怕，小翠挡在前头，想到肉纸人敲门的那日，再恐怖也就不过如此。
秦翎看着窗棂，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这邪物太过狡猾，居然可以骗过小言和陈竹白，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动手。枕边放着一枚铜钱，可是它安安静静，纹丝不动，果然这邪物不是鬼，来临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发觉。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都看到了。
窗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影子很细长，但是足有两人那么高。从轮廓来看根本看不出它是什么，但秦翎率先松了一口气，这必定不是小妹。他也不知道为何这样觉着，但本能地知道秦瑶不是这样，小妹的抓伤一定另有原因。
影子开始移动，就像钟言推断得那样，最粗的地方也就是一尺五六纤腰的薄厚，所以能在秦家的水井里头来去自如。它走路也没有声音，而且看不出它迈步子的步态，更像是在地上滑动。
先是在主屋的窗外徘徊一圈，它像是没找到什么东西，扭头离开了。当它转身的刹那，所有人都看到它背后的一竖排尖刺。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秦翎将秦逸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知道屋里的符纸和僧骨能不能保住小逸这一条小命。
另外一个厢房里头，四个大丫鬟相依为命，躲在一张被子里头发抖。屋里充满酸味，好似一整棵酸果树在面前腐烂，挥之不去的酸气让她们想要流眼泪，眼珠子都被刺痛。门口是什么时候出现影子的她们也不知道，只知道抖着抖着，一抬头，门上就映了个高大的影儿。
她们从没见过这样高的东西。
秋谷和冬华躲在两位姐姐的怀抱里，可春枝和夏露其实也大不了几个月，只能强撑着护着妹妹。她们的皮肤不知不觉变得冰冷无比，好似冬日的冰雪。每一口呼出来的气都是白气，宛如坠入深寒。被融肉雪融成了雪再变回来，虽然她们还活着，可是肌肤已经变了模样。
那个影儿还在外头徘徊，但始终没有破门而入，应该是忌惮着什么。就在她们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它消失了。
它消失得非常忽然，就和它突如其来的降临一模一样。可酸涩味还没散去，说明真正的危险还未离开，不能掉以轻心。
而冬华不小心流出的一滴眼泪，在她的面颊上结成了一滴冰。
秦翎这边每个人都不做声，看着那影子消失，又看着它回来。现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数，应该是符纸暂时抵挡了什么，让它找不到活人。可是符纸无法贯穿始终地抵挡邪气，上头用朱砂写成的符文开始黯淡，从鲜明的朱红色变成了黑色。
那个高瘦的黑影最终还是停在了门缝儿的正前方，从屋里往外看，它就要开门了。而大缸里的两条泥鳅居然都不动了，纷纷抬起头，就仿佛它们能看到什么。
两条小鲤鱼这时候却害怕了，纷纷沉到了池底。
忽然间一道疾风吹来，连同两个颀长的人影一同出现了，钟言和陈竹白落在了主屋的房檐上，放眼望去，一时之间钟言竟然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这邪物怎么这样丑！”钟言忍不住地感叹，饶是他见过了这么多的鬼怪都比不了这个。
说话时他已经将手中一连串的符纸扔了出去，每一张符纸上都沾了他的血，直直朝着那丑鱼而去。
没错，钟言和陈竹白赶回来救人，第一眼便认出这邪物的原身是一条鱼。
通体深绿，浑身散发着腐烂的酸味，好似面前堆着一整院的死鱼。然而它却有着人的四肢，还有一条三尺长的鱼尾。瘦长的鱼身上长满了鳞片，头颅却还是和鱼差不多，鱼嘴和身子差不多大，完全能一口咬掉活人的脑袋。
数十张符纸齐齐朝怪鱼飞去，它灵巧地翻身一躲愣是躲开了，但是也逼得它暂时无法进屋。背后的尖刺和石子路磕碰摩擦，一瞬间响起了刺耳的切割声，在石头的表面留下道道划痕。符纸没寻到它，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径直朝它再去，定是要杀它一个不死不休。
想不到那鱼也奇怪，每回都能干净利索地躲过去。并且扭身朝井口的方向狂奔。
怪不得它走路没有声响，因为它完全靠鱼尾撑住身子在地上滑动。鱼尾不长，故而在草地上留下的压痕也不会很长，远远不足柳仙的蛇尾。
见它要逃，陈竹白二话不说直接翻掌运气，等到两个手印打完，一整排的阴兵拔地而起，将它的后路封了个无处可逃。
那怪鱼见无法过去，发疯一样扑向阴兵，阴兵在陈竹白的操纵下和怪鱼的利爪擦肩而过，肩头立马出现了五道血痕！
它的抓痕也是五道，和白仙刺猬的痕迹很像。
血雾四散，在浓重的血腥当中钟言跃下屋檐，猝不及防地杀到怪鱼的面前。酸臭味让钟言忍不住地想吐，鱼的利爪在半空中划出弧线朝他劈头盖脸地抓来，钟言蹬地往后退去，听到屋檐上的人说：“小心，这东西有毒。”
“知道！”钟言回头笑着对师兄说，“他是不是嫉妒我很好看，所以非要将我的脸抓破了相？”
陈竹白死死地盯着那条怪鱼，无可奈何地说：“你小心些，抓疼了你可别哭。”
“我怎么会哭呢？我只不过想替秦翎出口气罢了！”钟言应声而起，可那怪鱼也没打算认输等死，反而朝着这边喷出了无数滴绿色的水。
水滴在空中宛如漫天琉璃，可却比琉璃渣厉害百倍。它们很快落到了阴兵的身上，阴兵身穿厚甲可滋滋滋冒起白色烟雾，显然已经被它腐蚀。陈竹白再次唤出阴兵来防，在师弟的面前足足挡了一成排，钟言这会儿单脚猛然发力，旋即飞身而起，一只脚踩在阴兵的肩膀上借力向前，一脚踹在那怪鱼喷水的鼻孔上。
怪鱼往后一倒，重重地倒向地面，鼻孔喷血，同时也暴露了它在地面上重心不稳当的错漏。
钟言知道万不能让它回到水里，否则全院岌岌可危。被怪鱼撞倒的阴兵在钟言的注视下化成了粉末，他便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因为师兄快要支撑不住了。
换成从前，师兄一个人唤出千军万马，单单是战马的蹄声便能震撼山河，如今十几个阴兵都稳不住。
迟早要杀了那狗将军泄愤！钟言想起那人便更恨更狠了，提步杀到怪鱼面前单手捏住了它的咽喉。左掌再次运气，符纸从天而降，如同他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而来的迷蒙细雨，将怪鱼的眼睛蒙上了。
左掌瞬间变为尖利的鬼爪，钟言满怀仇恨地刺入它的胸膛当中，只是这样狠狠一捏，居然没有找到它的心！
“少奶奶！”一声变了调的喊声打破了这场杀局，钟言再次将利爪在那鱼的胸腔之内转了一圈，余光当中看到了四个丫头。
春枝、夏露、秋谷、冬华，往常说说笑笑的四个大丫鬟已经全部变成了冰人，皮肤上结满了冰霜，变得惨白。忽然间，那条怪鱼朝着钟言猛扫甩尾，钟言毫不费劲儿地躲开，只见那鱼又奔着丫鬟去了。
陈竹白忽然咳出一口鲜血，阴兵随之全部消散，他来不及擦掉唇边的一抹鲜红，眼底却浮现了一抹笑意，差点就忘了这鱼是被什么封住的。
怪鱼冲到丫鬟们的面前就是一个甩尾，宛如从天而降的浪涛，可以将人压成肉酱，压到五脏破裂而亡。但猛然击倒之后她们又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浑身狼狈可看上去并未受伤。
寒气在她们的脚下蔓延开来，她们的姿势还是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只是没有人想过退缩。当她们夜里经常将厢房内的一切冻住的时候就早早知道，这身子早就不是人了。
又一记横扫千军之势的甩尾，这鱼大概有几百斤的重量，凡人根本接不住这可怕的甩力。地面的草开始大面积的枯萎，丫鬟们再次被扫到地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冰做成的身体并未受损，反而又一次站了起来。
地面上不断出现冰棱。
没有了阴兵的阻挡，怪鱼这会儿也不做纠缠了，用极快的速度滑向井口，一旦它跳进深井那么就没有人能抓得到它了。眼瞧着就差一步，它高高地跃起，仿佛前方就是万丈悬崖，它深深坠入从此不再出现，成为一抹疑云。
转眼间它又落到了地上，不是它没有跳准，而是井口冻上了！
原本应该是通入井水的通道被冰封，一下子逃脱无门，随后身边无意间飘落了片片雪花，逐渐将它身上的水滴也冻住了。钟言也是这时候才看出落在它身上的是什么，不是冰晶，而是洁白的雪。
春枝她们的肉身到底成为了融肉雪的一部分。
而这时候的秦翎还在房里，小言交代过不能开门、开窗，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看，他便安安稳稳地守着他们的孩子，像妻主外、夫主内的一对儿。他只听到外面一直在乱，一直在响，好像是一场非常惊险的打斗，而这回的邪物也比从前的厉害不少，不能一击击杀。
小言……秦翎默默地攥拳，担心他的安危。
木桌上响起了“砰砰”的声音，他循声看去，只见琉璃杯中的那团融肉雪正在撞击瓶壁，好似它就在外头。
等到陈竹白从屋顶落下，怪鱼已经被雪花彻底裹住：“怪不得你我二人都弄不住它，原来是‘横公鱼’。”
“横公鱼？横公鱼居然这么丑啊？”钟言吃了一惊。
又是一样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是，就是它。这东西只居住在北方的石湖当中，很难见到，因为石湖常年结冰，只有每年夏至前后有那么十几日的解冻，它们便能上岸吃人，然后赶在冰封之前回到石湖的深处蛰伏。这东西我只见过一回，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它七八尺长，双眼红色而外凸。”
冻住的横公鱼瞪着红眼睛看向陈竹白。
“别瞪我了，我知道你是谁。”陈竹白看向横公鱼那两条手臂，那年他就是看到这样的鱼在岸上走，然后用这样的手臂死死地抱住一个人，将那人直接倒举起来，从头吞下，从头到脚地吃完了，“朱禹，我真没想到你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条鱼。”
鱼身上的两条手臂遍布抓痕，全部都是白仙在他身上留下的血印。每一处都是五道，宛如刺猬的小爪。
而井内石壁上之所以也留下了五道抓痕的爪印，是因为横公鱼拥有人一样的四肢，他的爪子和普通人无异。
“你利用胡桃魈假死脱身，让所有的人都以为你已经死掉了，这点很高明，我和我师弟差点就被你蒙蔽。”陈竹白仍旧没有掉以轻心，因为这种鱼很难杀，“可是你算错了一件事，你动手之前，应该把屋里的三把古琴烧掉。还是说，你就这样自信到周围没有人识得胡桃魈和鞠通？”
“‘鞠通’这绿色的小虫子我也见过，将它放置在聋人的耳道内便能让聋人听到，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鞠通只喜欢啃食古琴，只喜欢在古琴里做巢，如果要引它们出来需要用古墨，偏偏这两样东西你屋里都有。但你养它绝对不是因为耳聋，而是用来喂胡桃魈，对吧？”
“胡桃魈怕人，万万不会主动咬人，但是它最喜欢吃鞠通，碰到鞠通必要捕食。那日你就是将鞠通带在了身上，所以那只莫名出现的胡桃魈才会无缘无故地扑向你，让你在众人面前惨死，随后离开秦家，一来是让所有人都相信大少爷这院里有鬼，二来是给自己开脱，杀掉秦逸和秦翎后一走了之，对吧？”陈竹白一口气地说完，“师弟，你用刀刺他一下试试。”
钟言虽然不懂，但师兄既然让自己这样做就一定有理。其实倒也不是无法抓住这条鱼，而是师兄太虚，而自己的法器都用光了。现在他从袖口里掏出匕首，狠狠刺向横公鱼，匕首直接断掉，朱禹纹丝未动。
“我知道你不怕，因为横公鱼刀枪不入，白日是人，晚间是鱼，对吧？”陈竹白笑了笑，“我很想知道是谁派你来的。”
“对啊。”钟言又连刺几刀，无奈断掉的刀刃更是无法伤害到他，“你在秦守业身边潜伏这么些年，应该不是柳家的人。柳家的人图财，不会让秦翎在成婚之前死掉，可是你在院内布下的血池弯刀煞可是能要了秦翎的命。”
钟言试图撬开他身上的鳞片，能在这院里弄出风水煞的人，只能是朱禹了。因为这个人要对秦家的地基和水道非常了解，并且能伸手到修葺房屋，因此不可能是外人。现在钟言还有点后怕，不知朱禹多少次夜间化作横公鱼从井口出来，就是为了看看秦翎什么时候死。
“师兄，接下来怎么办？”钟言问，“要不要严刑拷问？”
“我也想，不过看他这样必定一字不说，但最主要的是秦逸的小命快没了，不能耽误，否则过半个时辰他必咽气。”陈竹白说完就叫了元墨和小翠，屋里的人这才敢出来。其余的人都见过鬼怪倒是无妨，许兰一下子吓得晕了过去。
秦翎亲手将许兰扶起，放在了椅子上，然后急忙走出来说：“辛苦家兄，辛苦小言，但有一事不好，小逸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他看向面前的雪堆，虽然不认识这是什么，但想来这就是害小逸的东西。“这是……”
“这是朱禹，也是横公鱼，用横公鱼煮水能化作药汁，可去天下任何邪病，他本身就是邪病的化身。”陈竹白说，“元墨，拿你们最大的锅去烧水，我要煮鱼汤。”
煮鱼汤？钟言虽然高兴小逸有救，可是心里隐隐犯疑，他虽然没见过，可听说过横公鱼刀枪不入，也就是自己的鬼爪能勉强伤他几分。但横公鱼怕冻，因为北方石湖就是冰封湖。它们连火烧雷劈都不怕，自然也不怕煮沸，眼下小逸命悬一线，师兄这鱼汤要煮到什么时候？
而且，这条鱼为什么上岸了，他不老老实实在北方石湖里，为何要上岸杀掉秦翎？
朱禹的背后是什么人？钟言原本以为他是秦守业的人，但现在看来，他不是。

第182章 【阳】胡桃魈10
最大的锅也没有多大,烧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烧开。陈竹白撑着法术将横公鱼的手筋脚筋以及尾筋封住，期间，朱禹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钟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鱼脸,原来这才是朱禹的真面目。哪怕他的脑袋变成了鱼头,仍旧能看出一丝人的模样。
“你真的一句话都不说吗？”钟言忍不住地问,“我嫁到秦家一年多你才发觉这院里不对，可见你也不是什么高深之人，只是能走水路、带邪病而已。”
朱禹打定了主意似的一字不说，但显然也没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放在眼里。
“你真以为自己不会死,是吧？”钟言蹲下细看他的鳞片，“确实,我从没听说过谁能杀死横公鱼,甚至有人以为你们这一族是‘永生’。是不是有人想要‘永生’所以找上了你，许了你什么好处？”
“师弟，不用和他废话了,他肯定不会说的。”陈竹白走到钟言身边。
“我知道他不会，他落在咱们的手里肯定不死心，所以才不会供出幕后之人，但是我还是得问问……”钟言忽然看向朱禹，口齿清晰地慢慢说道,“你，认识潘曲星吗？”
化作鱼的双眼没有眼皮,故而也不能眨眼,钟言从那双红色的鱼眼里看不出什么来,便起身说：“煮了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小厨房那边已经用上了最大的灶眼和最大的汤锅,足足有四尺的宽,陈竹白施展法术让阴兵将朱禹抬进去，只能放进去一半，尾巴和上半身还在外头。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身上还盖着一层雪，但是被封住了筋条所以雪融化之后也无法动弹。
他直接被放在了即将滚开的水里头，可是没有一丝惧色。
“我一直以为你是秦守业的人，如今看来你既不是秦守业的心腹，也不是何清涟的帮手，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钟言还在不依不饶追问，但心里其实也放下了一块巨石。还好，小妹手臂上的抓痕和这事无关，不是秦瑶就好。
陈竹白带着童花也走进了小厨房，开口便问：“既然你背后的人不是秦家的，莫非是寺里的？”
朱禹终于开了口，但是他的人声却不是从鱼嘴里发出，而是从鼻孔里出来：“你们杀不死我，再有一炷香，那杂毛的崽子必死。”
“我们只需要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将你炖成鱼汤就好。”陈竹白说。
“那你们大可试试。”朱禹说完又不吭声了，看上去信心十足。
他确实有信心十足的本事，横公鱼就是没法杀，钟言也是为这事发愁。若要炖鱼汤必须要他死掉，不死掉的话这汤水就没有用处，可小逸只有一炷香的活头了……
不料陈竹白朝着童花一伸手：“给我吧。”
童花从他腰上的小布袋里拿出两颗什么来，看上去是青色的。朱禹一见到便立马扑腾起来，但为时已晚，陈竹白将两颗青色的果实扔进水里。
一接触到开水，两颗青色的果实立刻开始随水翻滚，钟言定睛一瞧，居然是青梅！
而方才在滚水里毫无动静的横公鱼也出现了很明显的变化，那些绿色的鳞片开始片片脱落，而且脱落后就溶于水中，消失不见。陈竹白最后给了朱禹一个机会：“你把指使你的人说出来，我留你半条命，将你困于井中让你好好修行，如果你不说……”
“哈哈哈哈哈我不会说的，你们都会被杀死！都会被杀死！”
在一阵狂笑当中，朱禹竟然慢慢地消失了，他不是一下子腾空变没，而是融化在开水当中，那么大的一条鱼说没就没。钟言又学到了一招，原来横公鱼可以杀死，只不过要用青梅。
“青梅一旦入水，这鱼就耐不住了，这也是唯一的法子。”陈竹白往后踉跄了一下，即刻收回所有的法术，“好了，快去盛一碗出来，赶紧救小逸！”
锅里只剩下两颗青梅，连一根鱼骨头都没残落。鱼汤一大锅，陈竹白不让灭火，要一直煮着，若是干锅就立即加水，春枝也不敢耽误，立刻将汤碗捧到屋里，亲手交到大少爷的手里。
“辛苦了。”秦翎接过鱼汤，没想到这样快就熬好了。这汤闻着异常酸苦，看着倒是清澈，但事不宜迟，小逸的鼻息越来越弱，他赶紧吹一勺、喂一勺。
可这会儿，秦逸已经喝不下东西了。
“小逸，听话，喝一勺就好。”秦翎急得直劝，但孩童昏厥后哪里听得见，喂进去的全数流了出来。就在他急得想要用口喂药时，陈竹白将秦逸抱了过去。
“我来吧，横公鱼的鱼汤是药也是毒，无邪病之人不能入口，我可以。”陈竹白仗着自己半人半鬼便将汤碗也拿了过去，含了一口之后小心喂下。他想，若小逸的亲生娘亲还在世，她也会这样奋不顾身饲毒，毕竟母子连心。
秦逸还是不能完全喝透，但好歹咽下去一些。等陈竹白将整碗鱼汤喂完，自己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可是秦逸的脸色倒是缓了过来，吸气时也没有那么费劲儿。
不一会儿还能自己动动小手小脚，最后终于睁开了眼睛，眨巴着，看着陈竹白一直笑。
“好了，救回来了。”陈竹白将秦逸给了秦翎，“但邪病不会那么容易清除，往后每日我都会喂他喝一碗鱼汤，直到喝够七七四十九天。但这也是因祸得福，等到他完全病愈，世间任何邪病都与他再无瓜葛，都无法侵入他的身体。”
“多谢，大恩无以回报。”秦翎起身对着陈竹白行大礼，陈竹白倒是摆了摆手，很云淡风轻地说：“不用这样，我向来做事只凭心境，我和小逸的亲生娘亲有一面之缘，她在奄奄一息之前谢过我，我就会看顾她的孩子长大。再说，如今我师弟是他外头叫着的‘娘亲’，等这孩子长大还得叫我一声师叔呢，里外算来都是我的事。不过这会儿我累了，大家早点歇歇。”
时候已经不早，院子里又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虽然每个人都累但每个人都睡不着。小翠干脆带着元墨和丫鬟姐姐们看着鱼汤，大家分好了时辰来熬，万万不能让鱼汤在四十九天之前熬干。
钟言这一晚上也累，而且并没有陪着秦翎和秦逸，反而是陪着师兄睡的。师兄睡得不安，总是惊惧出汗，他就拿帕子给他的汗水擦干，同时庆幸那位大将军可终于快死了。
可是，不是说神算绝不出错吗？为何他的死期算出来了，他还没咽气？还有，他现下将槐树砍尽，这预言不就无法成真了吗？
还是说，那日给他算尽天机的神算是个假的？
钟言想不透，不过他快死了就是天大的喜事，到时候自己可得好好放几挂炮竹。
等到第二日，喝了鱼汤的秦逸果真开始好转，身上的酸味开始褪去。他好了，陈竹白也可以好好养病，脸色也一日接一日地好起来。就在这平和当中，酷暑逐渐变成了初秋，等到院子里的药草园开始结出第一株能做药材的花朵来，绿树已经变成黄色，开始掉叶子了。
出了伏天，仿佛一下子就到了秋高气爽，身上不再发黏。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早上下了一场雨之后钟言着手给秦翎选了一些厚实的衣物，还没入冬已经有了离别之情。
昨晚他又听到阴兵的声音了，一年过去，它们还是找了回来。不过和去年一模一样，阴兵只是找到秦家，就仿佛秦家里有什么事比秦翎的事更为重要，所以并没有直接杀到院中。但提前预备之心不得不有，一旦入冬，秦翎又要沉睡。
“小言，你放着吧，一会儿让翠儿收拾。”秦翎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别难过，只是睡几个月。”
“哼，你说得轻巧，到时候你个大少爷是睡着了，我可是在你旁边焦急的那个。”钟言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看着凶狠，实则提前不舍。秦翎赶紧将他抱入怀中：“别噘嘴了，嘴上都能挂油瓶了……”
“呦，身子好了之后说话就是硬气，这就开始嫌弃我了？”钟言笑着拧他。
“我哪有嫌弃，我对天发誓。”秦翎举起手指，“不过……最近我确实在想一件大事，等明年小逸过了周岁，他身子再强健些，我就带你走吧。”
钟言一愣。
“分家就是，明年小瑶必定要嫁人，我寻一个好人家给她。小泠也长大了，如果他想跟我走也可以一起走。咱们远远地离开这里，去你喜欢的地方。”秦翎看着钟言的眼睛说，“这里总是困住你，我不想这样。我可以多雇马车，咱们一路游山玩水，或者隐居深山，反正到你喜欢的地方再停下安家。”
“你真的舍得？”钟言反问。
“不舍得，但是不舍得也得舍得，否则这个家只会让你和小逸受委屈。”秦翎点了点头，“我甚至还想……小瑶若是不想出嫁，我便带上她一起。不嫁就不嫁了，兄长来养她一生一世，也不是不行。”
“等你明年醒来再说吧，不急。”钟言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只不过来日方长，分家也要好好筹划，不能说走就走。
等到做完饭，师兄还带着小逸在睡觉，钟言被童花拉到一旁：“怎么了？”
“少奶奶，昨夜白仙回来了。”童花说。
“啊？回来了啊？那一会儿我多做几道点心去，晚上别让它饿着。”钟言心想它可回来了，那么朱禹受伤那晚的事情就能说得清楚了。
“它受了很严重的伤，养了好久才敢出来，哭着说好久没吃白糖糕。昨晚我就想给它找点吃，可惜我不会做饭，只给它撒了一把白糖解解馋。不过它认出锅里炖着的鱼汤是什么，说那晚就是那条鱼作怪，从井口钻了出来。当时它正在香案上吃东西，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觉着不是仙家，于是扭打起来。它和那鱼都受了伤……不过……”童花顿了顿，“它还说了两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钟言问。
“我问它是如何来的，它不说，只说是送药来。还有便是白仙说那晚和鱼打斗纠缠的，不止它一个，还有别人。”童花转了转脑筋，“小的想，莫非是四小姐？”
“你怎么猜的？”巧了，钟言也猜到这里。
童花再近些：“不完全是我猜出来，白仙说它觉出这院里有一只很厉害的仙家，但是找不出究竟在哪里。它还说，在四小姐身上察觉到仙家的气味。您不是疑心四小姐的伤势吗？有没有可能咱们都猜错了，四小姐那晚受伤不是要害少爷，她是来救人的！”
钟言点了点头：“有点道理。”
“四小姐看似柔弱，可若没有点本事怎么能在秦家平平安安到如今？她和少爷要好，说不定早就发觉了朱禹的事，那晚特来救人。或许四小姐没有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呢，白仙可告诉我了，帮忙那人甚是了得，如果没有那位的相助，以它短短的道行还真打不过鱼。”童花一股儿脑说了。
这倒是让钟言耳目一新，或许他们真的想歪了，秦瑶受伤确实和横公鱼有关，但她不是罪魁祸首，而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大少奶奶，二少奶奶的丫头又来了。”小翠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又来了？这回送点儿什么？”钟言笑着从她手里接过，只见是一个雕工精美的木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对儿晶莹剔透的玉梳，还有一个她自己绣的香囊。
“她可真是手巧，三天两头送东西，真怕她改天把柳家给的陪嫁都送来，柳家人要是都知道了还不得恨死我？”钟言笑着拎起香囊，“代我向她道谢，说下午我做了点心就送过去。”
这日子凉爽，正适合睡觉，等陈竹白醒来已经临近中午。钟言先把童花所说之事和他说了，两人密谋似的：“师兄，我总觉着咱们离背后的真相越来越近。”
“我也同感。”陈竹白将人参补气丸当糖豆来吃，“眼前所有的乱局看起无头无脑，实则都在一条线上，只需要解开一个便能解开一串，现在就得留心看看哪一个能解开。”
“秦瑶的事我倒是没想到，她的抓痕无故出现又无故消失就说明不对，此事重大。还有，有几个地方我至今没有想通，按理说，帮秦翎娘亲作乱的三源鬼就在附近，可为何那次之后就没有动静了，好似和秦翎再无恩怨。以及小妹院里那位被融肉雪融了的嬷嬷，到底是谁救走的，还有何清涟夜里找骑射师傅是怎么了。是谁在秦逸出生那日要借走秦翎的大运，还有秦守业究竟是坐山观虎斗还是一概不知……这几个问题若是解开，秦家真要被咱们弄个底朝天了。”钟言又给他喂了一颗人参丸，“柳家的本事最大也就大在柳筎身上，如今柳筎和咱们关系亲密，已经不足为惧。往后找个机会我敲打柳家就好。”
陈竹白闭着眼，点头说道：“朱禹背后……会不会真和隐游寺有关？”
“我实在想不到谁能请得动横公鱼了，但清慧一定可以。他还养着水鬼，谁知道要干什么。”钟言说。
“那咱们今年韬光养晦，明年等我身子养好，陪你上山。”陈竹白始终不放心他一个人对付隐游寺，“今晚咱们先去看看秦瑶，只要那小丫头不是对咱们不利，暂时就不动她。”
终于到了晚上，钟言又一次要出门了。每每晚间行走都是秦翎亲自给他预备衣裳，恨不得亲手给他穿上。这份情让陈竹白感动，起初他还担心师弟的这段姻缘是所嫁非人，如今看来自己是多想了。
秦翎还是坐在窗前等着，等到无聊便翻出小言练字的字帖来看。当他冬日入睡时小言用自己的字来排解寂寞，这会儿轮到他了，只是不知道今夕是何时。
字写得是越来越好，快要赶上自己了。秦翎忍不住将那些字一一摸过。忽然他从屉子的最下面翻出一张泛黄的休书来，上头是自己在气急之下写的字，还给他画了一只小王八。
“少爷，这休书您还留着做什么？扔了吧。”元墨端着茶从后头来。
秦翎却摇头：“留着吧，这是我和他第一日相见留下的呢。”
“休书干嘛留着，您和少奶奶又不分离。”元墨嘀咕一句。
秦翎捏着纸，看着上头的生辰八字，是啊，他们是不会分离，但留下当个纪念也挺好玩儿。
钟言这边已经和陈竹白到了秦瑶的屋子外头，如今这里又是满园鲜花。花期延伸到秋日的小花仍旧爬满花墙，两人像夜行的窃贼在墙头上站了一会儿，竟然没发觉什么异常。
“有仙家吗？”钟言忍不住地问。
“没觉出来啊，可是既然刺猬白仙说有，那必定是有。如果连你我都察觉不出，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那仙家不是寻常大仙，必定是咱们没见过的，所以气息更为隐蔽，哪怕咱们撞上也无法察觉。二个就是它太过厉害，咱们在它的面前还只是毛头小子，不值一提。”陈竹白说着转了身，“走吧，先回去。”
两人空手而归，但也不算全无所获，至少确定秦瑶没有恶念，否则钟言必定早就发觉了。他们没按照原路回去，而是又从秦烁那院的院墙走了一趟，这么晚了，他居然还在发脾气，不知道又摔了什么。
“这脾气，迟早自己害死自己。”钟言都懒得出手对付他了。
“柳筎……”陈竹白忽然冷不丁地提起她来，“好像和你颇为亲密？”
钟言说：“也不算亲密，只是妯娌间的情分，我送她东西，她也送我东西，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
“可我看她没少从嫁妆里头挑好东西给你啊，虽然不怎么来找你，可没事还给你绣个香囊、手绢儿，也是有趣。”陈竹白点到为止，笑而不语。
钟言看不懂师兄这笑容的深意，只问：“你那个天杀的将军到底什么时候死，我算准日子好放炮竹。”
“今年末到明年中吧，我也算不出来准日子，只希望他临死前能想通因果，别再执念什么。”陈竹白叹息一声，甚至说，“若他像秦翎那般良善，或许我也会如你这般给他续命……”
“可别，他才不会良善，师兄你就是太好骗，我真怕哪日他又把你骗回去。”钟言打断了他，“这个冬日你陪我过吧，不然太难熬了，我可不想再哭着过一冬。”
陈竹白回头摸了一把师弟的面颊，温声答应：“好，师兄留下陪你和小逸。将来等小逸成人，我这个做师叔的还得送上一份大礼。”
这时候没睡的不止是秦翎，还有童花，他摆弄花草时见少奶奶回来了，而白仙也刚吃了个酒足饭饱。钟言怕秦翎等着急，小跑着回屋，只见秦翎坐在床上摆弄着金铃铛，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回来了，外头可真是凉了。”钟言搓着手进来。
“是啊，天凉了我就该睡了。”秦翎说，等他坐在身边便握住了他的手，下了好大的决心，“小言，你我夫妻情深，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钟言一听到“夫妻情深”就心花怒放，这词好啊。
秦翎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可人在面前他又犹豫再三，最后说：“我又要睡了，这次熟睡之前能否和你再无隔阂？”
“这……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男子了嘛。”钟言嘟哝，“每晚都没隔阂，我睡觉连肚兜都不穿了。”
秦翎的脸比火烧云红得还快，咳咳两声后开口：“不是这种隔阂，是另外一种……就是，你是否还有大事瞒我？”
“没有啊。”钟言嘴上逞强，心里却隐隐觉出他要问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害怕，因为我也没有害怕。”秦翎给他整了整鬓角，顺手抚摸他薄薄的耳朵，“我知道你是什么。”
钟言屏气抬头，瞳孔微震。怎么，他知道自己是恶鬼了？自己是什么时候露馅儿的！
“你是兔子，对吧？”秦翎笑着说，“修行多年变成了人，很辛苦吧？”
“啊？”钟言瞳孔剧烈地震动。

第183章 【阴】清明梦1
看到小言如此震惊,秦翎更加确信自己猜对了。
“你别怕，我已经猜出许久，只不过怕你难过才一直不说。我见过你眼睛变红的样子,也看过你耳朵变长,当真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秦翎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他能否好受些,“虽说人妖两界，各有殊途，但我并不觉着你和我有什么不同，相反,我认为你很好。”
钟言还在怔着，暂且无法捋清自己怎么从鬼变成了小兔子。
读书之人心思清明,但这太清明了显然不对。秦翎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想成兔子了？钟言在这一刻深深地疑虑了,师兄总说读书人痴傻，只会在笔上争功夫，看来并无道理啊。
“你那时候受伤,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就已经记着我了？”秦翎可没有忘记那天，自小就是因为不舍得杀生总是被秦守业斥责，说他是“妇人之仁”。可秦翎从不在意，妇人之仁若能换天下太平且不更好？
“啊……嗯。”钟言干脆将错就错,“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秦翎一副“我早知道了”的得意神情，说：“我们圆房那日。”
“什么？那日！”钟言一下子站了起来,居然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他就知道圆房要出大事,果然,不仅被人看光了身子,还看到了原形！
“你坐下,不必害怕。”秦翎认真地安抚着自己这只兔子,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你怕兔身吓到我才蒙住我的双目，这是好心，但布条有所滑落，我只看到一些。后来我多次见到你双眼变红，那日在井边又看到你耳朵变尖，这才更加确信。”
钟言坐在床边直发懵，做鬼多年，他被人打打骂骂地追杀，也被师兄用心爱护，可头回被人当作了可爱的……兔子。
“你是回来报恩的，对么？”秦翎没想到这种奇异之事会落在自己头上，“那日你慌不择路地跑了，后来过得如何，伤势养了多久？”
报恩？怎么小兔子之事还有这种情怀啊？钟言只好点头承认：“嗯……后来，伤好了。”
“我一直后悔来着，虽然你当时看上去没有大碍，可放归山林不知道会不会遇到猛兽，应当把你带回家，好好养着。”秦翎舍不得放开他的手，原来是自己的一念之仁促成了这段姻缘，这样想来，自己才是他们的媒人。
谁说他们没有三媒六聘，这不就是有了吗？
“你这些年过得好么？可曾受苦？”秦翎揉着他的耳朵说话，“化作人形很不容易吧？”
无奈变成了“小兔子报恩”的钟言只好点头：“还好，跟着师兄没受什么苦。”
还好，还好，兔子精总比饿鬼道听着好些。
“所以你没有爹娘，只有一个师兄，对么？这些年一直孤苦伶仃？”秦翎很是后悔，当日就应该直接将兔子带回来，“让你受苦了。”
“唉，没事，没受什么苦。不过……”钟言立马说，“这事别让外人知道，你知我知。”
“我自然不会和外人说。你也是，应当早早和我说实话，我堂堂秦家大公子还养不好一只兔子么？往后家里的瓜果蔬菜尽给你吃。”秦翎根本不知道自己欢喜成了什么模样，“往后你我再无隔阂，真正做到了坦诚相待。这是夫妻之道，你我要当一辈子的恩爱夫妻。”
钟言原本还怔愣着，结果被他这几句话给说迷糊了。不怪师兄沉溺甜言蜜语，他也扛不住。不同的是将军会骗师兄，可秦翎不骗自己。不过他还是说错了，钟言不满足只当一辈子的夫妻，他们要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说完了心里话，秦翎再次将钟言搂入怀抱：“你放心，我不怕。你就算在我面前现出原样我也只会觉着可爱至极。你不用总战战兢兢提防着，在我面前你就是小言。”
“真的吗？真的不害怕吗？”钟言眨眨眼皮，在第三次眨眼时双眼变得血红。
然而秦翎已经见过了：“不怕。”
“那这样呢？”钟言大着胆子露出耳朵来，原本就薄的小耳朵便得更薄了，耳廓的圆润弧度变得尖锐起来，逐渐拉长。
“这有何可怕？”秦翎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尖，大胆地亲了一下。钟言的耳朵本就敏感，吓得脖子一缩，被亲过的耳尖迅速发红，不知所措地抖了抖。
他居然喜欢这个？他可真是……品味与人不同。钟言再次看向秦翎的面庞，确定他这些话都不是哄人的，便大着胆子说：“若我全身毛发雪白了呢？”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的，通体雪白，我早就见过难道还会怕么？”秦翎摸了摸他的头发。
“真的？这可是你说的……”钟言转过身去，短暂地留给秦翎一个后背。既然都变成这个模样了，那么再多变一些，干脆让他全看光……
秦翎并不知道小言会变成什么模样，但哪怕他当着自己的面变成一只巨大的兔子也不会可怕。忽然间周围好像冷了些，仿佛面前吹来一股凉风，不知不觉间，小言头顶的发根开始变白，像落了一层雪花。
雪花很快就“融化”了，开始朝着并不柔软的发梢蔓延，将乌黑染成了银白。秦翎看着发丝的颜色改变，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抚摸，却摸到了一把冰冷。
原来是小言的身子在往外散发寒气，他果然和凡人不同。
转眼之间整头黑发都褪去原样，变成了一把银丝，可钟言却没有直接回身，反而静静地背向他呆坐。他不回身，不吭声，后面也不吭声，两个人仿佛僵持住了，谁也不往前再迈一步。
所以钟言有些害怕了，秦翎这是怎么了？他后悔了？恐惧了？想要逃走了？为何安安静静？他忍不住地瞎想，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裳的好料子，腕口还戴着那对儿玉镯，只是不安的情绪爬满全身，每根骨头都不好受。
“你怎么，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钟言鼓起了勇气。
“果然，你果然是这个样子。”秦翎的声音轻轻响起，清风拂面一般吹到了钟言的面颊上。
“你说什么？”钟言情不自禁地动了动，慢慢地转过头去。却不想看到秦翎含泪的双眼，一下子给钟言弄不明白了。
他哭什么？自己把夫君吓哭了？
秦翎不断打量着他，原来这才是小言真正的模样，虽然和自己想象中有所出入，可一点儿都不可怖。他的皮肤白得发青，淡青色隐隐约约透出颜色来，头发和眉毛全变白了，更显得两眼血红一片，像眼珠受伤，即刻就要落下血泪。
耳朵比方才更尖，也更长些，看上去比兔子凶很多。
“凶一点好，凶一些不受欺负，在外头没有野林走兽能吓唬你。”秦翎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再去触碰那只手，指尖已经长出了锋利的指甲。
“原本我还担心，你是草食，在外头柔柔弱弱很难生存，看到你这样我便安心许多，没有那么难受。”秦翎再次和他相握，可这回要小心再小心，否则必定会被利爪所伤。
钟言低头躲避他的注视，他受不了这份深情，就仿佛自己是什么圣洁高贵的神仙，要被供奉到莲花座上去。“你不怕？”
“你是我妻，我为何要怕？”秦翎笑着反问。
“真的不可怕吗？”钟言不信。毕竟师兄到现在都没敢在将军面前显形，师兄说，人哪有不怕鬼的。
秦翎则再次摇摇头：“我喜欢的人，永远都不会可怕。”
“那你方才为何不吭声？”钟言顺手又想拧他一把，可又赶紧收回了手。这可不得了，鬼爪拧他一把真要拧下一块肉来。
“我惊呆了。”秦翎傻傻地说。
钟言更不解了，直白地瞪他一眼：“骗人！这有什么惊呆的？”
秦翎抓住他两只腕口的镯子，目光落在钟言的身上都是那般轻轻，如月光如耳语：“我当时想的是，若你我携手走到白头，岂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将来我们必定会是这样。”
钟言的心窝蓦然发软，发热，发酸，被人拿捏得不成样子。痴人说痴话，傻人说傻话，可是他听着就跟着沦陷，甚至想到了他们白头的美好。
“生死不离，白头偕老。”秦翎说着说着就笑了，“这就是我的心愿，但若能再补一样，那就是我没亲手掀开你的红盖头，没和你夫妻对拜。
“傻子。”钟言小心翼翼地拿手背碰了他的脸一下。秦翎被他的体温冰了一下，立刻问：“是一直这样凉么？对你可有坏处？”
钟言哭笑不得：“我不是人，自然就是这个温度，唯一的坏处就是冰着你。你真的不怕我？”
秦翎的目光有所转移，从钟言的面庞一直往下，最后看到了他的肚子上：“我肯定不怕，只是这……”
钟言立马遮住微微凸起的肚子：“这很丑，你别看。”
“让我看看。”秦翎再凑近些，一只手放在那明显的小肚子上，好似里头真有什么，他又好奇又惊奇，“这是什么？莫非是……”
“你可别瞎想，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能……”钟言就知道他想歪了，“我不能！”
“我又没有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秦翎用他那张读书人的无辜面孔来问，又将话题一转，“真的不是么？”
钟言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可是雄兔。”
“好好好，我不闹你了。”秦翎点到为止，只用手背滑过那肚子的弧度，“时候不早了，我们歇息吧……不过，你不用变回去，这样也好。”
这样好吗？钟言不知道该说秦翎的胆子太大，还是他异于常人的审美，只知道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摸自己的耳朵尖，怪痒痒的。
奇怪，太奇怪了，世上居然有人喜欢红眼白发，还喜欢将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睡去。特别是秦翎的那只手还在自己肚子上滑来滑去……每次滑过肚脐都痒得钟言耳朵抖动，着实不懂，人间事他还是了解得太少。
一夜如胶似漆，钟言在天亮后变回原样，心里却牢牢记住了秦翎的心愿。生死不离，白头偕老，民间百姓夫妻大多都有这样的想法吧，只不过放在人与鬼的身上反而成了一种奢望。
窗外的树更黄了，初秋变成了深秋，转眼间，他们的秦逸就到了百天。这天秦守业只是派人送了一份过得去的贺礼，何清涟仍旧亲自来看孩子，并送了秦逸一把金如意。这份礼着实贵重了，秦翎都没有一把金子打的如意，只有一把玉石制成的。
“多谢二娘。”双手接过这份大礼，秦翎有些不知所措。他对二娘从无成见，也未见过她为了二弟、三弟和自己争夺什么，只是不亲近。所以就更不理解她对秦逸的这份好从何而来。
可钟言和陈竹白却明白，她眼里的秦逸不是秦逸，只不过是她另外一个孩子罢了，那个和自己心爱男子生的孩子。
陆陆续续又有贺礼送来，小院里欢天喜地地摆酒，但终归算是他们自己人的热闹。长孙百天应当大办，如今秦守业的态度令秦家人人皆知，长孙有名无实。钟言倒是不在意，反正明后年就要分家，他只是觉着小逸这几日有些奇怪，好像……开始懂事了。
这不该啊，他连忙问许兰：“您带过的孩子多，麻烦您算算，小逸到没到懂人事、听人话的时候？”
“诶呦，大少奶奶，早着呢！”许兰笑着回，“这才百天啊，连话都不会说呢。”
“可我总觉着他什么都懂，有时候安安静静听咱们说话……”钟言还没说完，只见秦逸忽然伸出小手朝着旁边抓了抓，湿润的小嘴巴里吐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要。”
从旁边走过去的陈竹白也愣了：“他说什么？”
许兰和钟言都听清楚了，可是百天小童怎么可能说什么，想着或许是无意的声音。没想到秦逸又往旁边抓了抓，够不到陈竹白就抓了几把空的，清清楚楚地说：“要。”
“他说话了？”陈竹白一把将孩子抱了过去，放在阳光下左看右看，“你们听见了吗？他说话了！”
这回，钟言和许兰没法再忽视，秦逸确确实实是说话了，他要陈竹白抱他。秦翎听闻此时赶紧过来：“当真？你们听得真切？是小逸说的？”
“真切啊，他说的可清楚了。”钟言刚看完孩子嘴里长没长牙，“牙都没有影儿，怎么会说话？莫不是……师兄，你的法术会不会影响他了？”
陈竹白摇摇头：“我怎么可能让他早慧，他没长牙便是身子正常，只不过太过早慧了。”
“早慧……早慧可不是好事啊。”钟言和陈竹白想到了一起去，世上确实有早慧一说，不过那都是“童子命”或者“五鬼命”，不仅一生坎坷、病痛缠身，更容易早夭。可秦逸的命数没有童子入煞和五鬼入命，这不可能是。
莫非是……钟言思忖片刻，和陈竹白异口同声：“横公鱼！”
是了，这应当就是横公鱼带来的影响，小逸他喝了四十九天的鱼汤，所以早慧了。
“横公鱼一直以来都以‘永生不灭’出名，早有能人异士去石湖寻找，却大多死于鱼口。可那鱼和青梅同煮便会融化，可见并不是不灭。没想到真正的用途居然是‘开慧’！”钟言这下就明白了。
陈竹白也理清了前因后果：“那么谁最需要开慧，谁就是找横公鱼的人。”
两人心里都有了同样的一个答案，清慧。他若是开慧了，恐怕将会是最难应付的死敌。
但不管怎么说，上山入寺都是明年的打算，陈竹白再半年才会恢复从前的三成功力。但小逸开慧太早也是意料之外，除了会说“要”，没过几天就会对着秦翎和钟言喊“爹爹”和“娘亲”了。
只是他面对陈竹白的时候还是一个字，还不能喊出那句“师叔”。
入冬后的第十天，钟言再不愿意告别也得暂时告别了，因为昨夜阴兵又一次找了来。不能再拖延了，秦翎的吐息必须尽快弱下去才行。长睡之前钟言帮秦翎沐浴更衣，亲手帮他擦干了头发，等到傍晚时又喂他喝了汤。
“天暗了，我不能再拖着了。”秦翎怀中抱着秦逸，孩子的那几声“爹爹”也让他万般不舍，“你们好好的，等我明年惊蛰醒来。”
“嗯，那你好好睡，就当做了个梦，梦醒了就回来了。”钟言不想在他的面前落泪，“冬天我让童花先在院子里种下花草苗，明年醒来你就能看到。”
“好。”秦翎将秦逸交给了钟言，有陈竹白在，他着实放心许多。哪怕再遇上什么事，小言也不会孤身一人。
“点上吧，你好好吃饭，别饿着肚子，我不想你再瘦了。”秦翎见钟言还有不舍便自己先躺好，钟言在床边的香炉里点上了黑相公，亲眼看着秦翎的眼皮开始发沉，渐渐安稳地合上。他一沉睡，气息就变得很微弱，还不如秦逸呼吸有力。
“快点儿醒来，我和小逸都等着你。”钟言将孩子放进摇篮，轻轻地躺在了秦翎的身边。他又一次变回了鬼形，百无禁忌，将夫君的那只手搭在自己鼓起的肚子上，强忍着的泪水终于不听话地滑落下来。
这又会是一个漫长的冬日，钟言闭上眼睛，在黑相公的米香中打算短暂地睡上一会儿。明年所有的事都会了结，他们会离开这里，去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
自由自在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钟言皱起眉头，想不出来，周围全部都是高大的树木，他也走不出去。他一直在原地打转，直到听到耳边开始有了声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原来是落雨的动静。
冰凉的雨水不仅响在耳边，还打在了他的脸上，甚至打在了眼皮上。钟言缓缓将眼睛睁开，刚好一滴冰凉的雨滴落入眼中，让他一时之间很难看清。隔了两三秒他才看到面前的人是谁，还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
“你可算醒了，真好。”钟言紧紧地搂住飞练，眼里的那滴雨水顺着眼尾滑落，像是哭了。
“我醒了？我一直都在啊。”飞练百思不得其解，“是你醒了，师祖，你晕过去两分钟，吓死我了。你再醒不过来我就要把那人杀了。”
两分钟？钟言晃了晃脑袋，他可不觉得自己晕过去两分钟，只觉着好久好久，久到过了一年。但醒来之后就看到飞练还是如此让他安心，要是看不到他的笑容，自己不知道要失落到什么地步。
记忆开始敲打着他，他马上扶着飞练站了起来，周围还是那些人，只不过少了欧阳廿、施小明、问灵和白芷。焦味是从烫得半熟的蒋天赐身上散发出来的，透露出他命不久矣的下场。
而神秘的光明道人仍旧打着那把红纸伞，平静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想起来？”钟言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心口一走一疼。就是他在自己的胸口一指，自己便晕过去。
“别动，你心里有‘人心藤’，是我下的藤术。”光明道人说，“我死后三天之内藤术会随之消散，你就会想起来一切。”
“想起来一切？我想起来什么？”钟言着着实实感受到了疼痛，自从他认识飞练就总是心口抽痛，“这藤术和谁有关？”
光明道人指了指站在他旁边的飞练：“他。”
“我？”飞练指了指自己，“我怎么了？”
“到时候你们就什么都懂了，现在……”光明道人将红纸伞收起来，暴露在雨水当中。他蹲了下去，蹲在蒋天赐的旁边，一只手触碰到他烫熟的胳膊。
“你想活吗？”光明道人问。
蒋天赐没有力气点头了。“嗯。”
“那就来当‘我’，成为世间的诉苦人，成为下一个‘光明道人’。”光明道人躺在了他的身边，偏过头对他说，“从我在钢厂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会是下一个‘我’，将来等你油尽灯枯之前，你也会遇到下一个‘你’。你不用担心认不出来，，一旦见面你就会知道了。”
“为、为什么……”蒋天赐有气无力。
“咱们的存在是看透时间的悲苦，是世间的记录。咱们的寿命比别人长，但也注定孤独。等我走了之后，这具身体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保管，但是不能主动透露你的原有身份，切记。”光明道人慢慢地说，“咱们是一人传承一人，前一个死了，后一个就会接上，所以你想好了吗？”
蒋天赐闭上了眼睛。“来。”
“好吧，我的时辰也到了，终于可以转世轮回了。”光明道人放下重担，轻松地笑了笑，忽然间，钟言又冲到了他的身边，使劲儿摇晃着他的身子。
“你先别死，你把话说清楚！”钟言强忍疼痛，他和光明道人认识许久，但说不上有多熟悉，更不知道他原来是这种特殊的身份，“什么想起来，我到底想起来什么？”
“三天之内你就会知道了。钟言，这件事，算是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光明道人摇了摇头，接下来便一字不说了。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三魂六魄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根本没有任何对世间的留恋。这具身子顿时变成了一具空壳。
“什么想起来，什么对不住我，你到底什么意思？”钟言一屁股坐在旁边，怪不得他总是时不时伸手相助，原来他还在自己的心里下了藤术。
可是他一下子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解释清楚。钟言看着他那只苍白的手，忽然感觉到一阵疲惫。
几分钟后，那只苍白的手动了动。
随后这具身体的眼睛也睁开了，好似从没死过。但旁边那具熟尸已经没了气息。
光明道人的身体在大家的面前重新站了起来，可眼神却不是方才那么淡漠，反而让他们隐隐有些熟悉。
这是蒋天赐的眼神。
“我要去找欧阳廿。”蒋天赐适应着接下来几百年要用的身子，开口的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

第184章 【阴】清明梦2
钟言还坐在湿润的草地上,这一天的坎坷曲折已经榨干了他的精力。他不是身体疲惫，是心力交瘁，原本以为找到了龙迹就找到怨鬼皮,没想到欧阳廿被人在眼前下了蛊,这些年一直是药商的光明道人居然死了。
他居然是世间的诉苦人,世世代代以这种方式活着，这具身躯便是他们最后的坟墓和躯壳。
而他居然还给自己下了藤术。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为何还和飞练有关？
现在他再想问也于事无补，上一个光明道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这一个是下一个，蒋天赐。
“你真的是蒋天赐？”萧薇是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她大胆地走上前去,拍了拍这具陌生身躯的肩膀,光明道人虽然也很高，但是比真正的蒋天赐矮了一些，两个人的长相也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是我。”蒋天赐正在熟悉这具身子,太陌生了，无论是手脚还是感觉。但是这感觉也很奇怪，明明几分钟前他还在忍受人间最痛苦的几种死法之一，在烫熟的地狱里煎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肉变熟了，闻到自己身上的香味,甚至还能看到脂肪从伤口的缝隙里流出去。
忽然间那些痛楚不复存在，他重新站了起来,没有任何痛苦和不适,唯一不对的就是陌生感。
太陌生了,他找不到自己存活的感觉,就仿佛真实的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只不过现在是替别人活着。
或许这就是成为“光明道人”的代价,“自我”会越来越薄弱，也许到最后蒋天赐都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忘记养父养母的样子，忘记曾经身为傀行者13小队的队长。他只会记住自己来世间旁观，并且用自身记录下一切，成为活着的历史。
然后在油尽灯枯之前找到下一个“自己”，说上一句“一切皆是因果”。
“大家都没事吧？”蒋天赐快速命令自身冷静下来，既然他还活着那就必须带队员们平安脱困，“汇报一下咱们的情况。”
王大涛老泪纵横，刚才他真以为自己又要目送一个傀行者牺牲。“报告，目前13小队已被打散，施小明、何问灵、白芷失踪，欧阳廿……生死不明。”
“他活着。”坐在地上的钟言忽然开口，他抬头看向蒋天赐，却总觉得在看曾经的那个光明道人，“火秧蛊不会死人，只会把人变成无法接近的人烛。”
“先起来吧。”蒋天赐朝他伸手。
钟言看着那只陌生又熟悉的手，很想去拉一把，帮助自己站起来。可是他现在浑身使不出劲儿，最后只能在飞练的帮助下缓缓站直。
“咱们先回民宿，调整状态，然后把他们都找回来。”蒋天赐对着钟言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也相信他们，只要我没咽最后一口气，这件事一定要让科学家园血债血偿。”
钟言的精气神正在往回归拢，涣散的眼神逐渐凝结成带有坚固意志的黑点，最后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从这里到民宿不用太久，但是这一路却让人心生疲惫。
田洪生的小队受伤严重，在山体爆破发生的一刹那，他们担任肉盾抵挡了第一波冲击，现在几乎每个人都有伤了。王大涛使用鬼影过度，需要休息，萧薇和梁修贤虽然经历一场恶战但是没有受伤，体力保持不错。而宋听蓝脖子上的镜面项圈被冲击波炸碎，急需要换一副新的，脖子上的伤口也需要缝针。
那个叫韩梅梅的女孩儿直接被震晕过去，一回到民宿就送回去躺着了，由梁修贤的另外一个副堂主照顾着。
钟言回去之后先冲了个热水澡，在高温的环绕下逐渐抽丝剥茧地思考。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给欧阳廿下蛊的那个人，尽快找到廿廿然后解蛊。他没有和蒋天赐完全说明，火秧蛊不会死人，那是因为以前的暴君需要用蛊人一人点一城，晚间将人困在山顶格外明亮，或囚于高台之上，成为一盏不灭烛火。
可这东西也有一个副作用，便是会令人痴傻。他现在就在担心即便将廿廿救了回来，他也不能恢复从前。
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要救廿廿。钟言也不知道他们的亲切感是怎样来的，只知道如果不救，这辈子他都不会好过。
浴室的镜子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水汽，遮盖住钟言的身体，他将水汽擦掉，观察着镜子里的人。多年的颠沛流离已经更改了他的脾气秉性，如今面相上也带了几分平和，不再像很久之前那样肆意妄为。但平和之后便是一份疏离，是一份不再允许外人轻易走近内心的警惕。
然而，光明道人在临死之前居然说自己被他下了藤术，自己忘记了有关飞练的事？
那么，这能否解开这些年困扰自己的问题？他从前究竟在哪里，是谁，和什么人在一起过，又是为何流浪至崇光市，久久不愿离开？
铛铛铛，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吧。”钟言快速地披上浴袍，他知道是谁。
“师祖，这个给你。”飞练走进满是热气的浴室，亲手递给他一杯鲜红的东西。
“加热过，喝起来更舒服些。”飞练看他精神不振，便将玻璃杯硬塞到他的面前，“张嘴巴。”
“我……”我暂时不想喝，钟言还没说完已经被灌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里头全部都是他需要三障十恶，喝下第一口就没法拒绝后来的。从被人喂着喝到最后自己两只手端着杯子也不过几秒的功夫，喝到只剩下瓶底时双眼因为满足而开始发红。
咕咚，咕咚，咕咚。钟言喝完最后一口，满足地舔了下嘴唇。
“吃饱饭才能有好心情，心情好了才能想到办法。”飞练也放心了，长吁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真怕你在浴室里想不开。”
“我想不开？我才没有想不开的时候。”钟言微弱地摇头，但不得不承认吃饱之后确实没那么低落。
“想不开的时候想想我，你就开了。”飞练从正面抱了抱他。
“胡闹。”钟言差点被他的手臂和胸肌挤到。
“没胡闹，我认真的，难过的时候想想我，这是我这个小男朋友能够慰藉你的方式。”飞练将钟言一把抱了起来，珍重地放在了盥洗台上。他平时玩世不恭的笑容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认真，一旦认真起来眼神也炙热无比，像能看穿钟言的一切思绪。
“廿廿的事不是你的错。”飞练的眼尾隐隐抽动，可见他心里要多难受，“我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他一口一个‘飞哥’可不是白叫的，我们一定会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钟言使劲儿点头，强撑的坚强在飞练面前碎掉一缝，露出里头真实的自责。
“而且我知道师祖在担心什么。”飞练比他高，低头的时候后颈突出一块，“你是不是担心你想不起来的事和我娘亲的死有关？”
说到点子上了，钟言又点了点头。他怕飞练娘亲的死和自己有牵连，又怕自己其实也是谋求“永生”的那类人，找阴生子也是带有功利性的。他怕自己想起来之后，会发现自己的目的和科学家园论坛无二，怕飞练发觉所爱非人。
“不会的，肯定不会，你放心就好了。”飞练用额头磕了他一下。
“万一结果不好呢？”钟言还是担心。
“结果不好就不好呗，就算以前你想杀我，现在也下不去手了啊。我可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师祖一起实线鬼生心愿的。”飞练掐了掐他的脸蛋，颇有些欺师灭祖的霸道。
钟言的脸很小，被他这样一捏就软软地变了形，无形当中那点锋利的阴冷开始消散：“什么心愿？不会是杀遍天下无敌手吧？”
“那肯定不是。”飞练忽然收起了玩闹的笑容，双手捧起钟言的面颊来，又拿眉心和他眉心一碰，“生死不离，白头偕老。”
钟言的瞳孔蓦然压缩成孔，全身血液倒流一般往心脏的方向灌去，吸气变得急促，阵阵抽痛难忍。他急忙捂住了心口，在飞练一声声地询问当中才抬起遍布冷汗的脸来：“没事，只是难受了一下，我没事了，咱们收拾收拾去找蒋天赐。”
“真的没事了么？”飞练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钟言揉了揉他的头顶：“没事，走吧。”
民宿的规模不小，现在完全被自己人包院，院里更是停了两辆新车。受伤的队员即刻送走，田洪生的近身小队受损严重，当他将最后一个队员扶上车之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车前门跳了下来，偷偷摸摸地往民宿的院里钻。
“你！站住！”田洪生怒不可遏。
那人立刻一停，转过来后堆满笑容：“爸……”
“王八羔子兔崽子，你怎么来了！”田洪生没想到在这里会看到儿子，恨不得立马过去飞踹一脚，“谁他妈让你来了！”
田振往后躲了躲，小小心心地笑着：“没人让我来，可是大家都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有大事，我过来帮帮忙。”
“用得着你帮忙吗？”田洪生毁过容的面相显得凶神恶煞，“滚！”
可田振不仅不怕，反而绕了个圈又回来了：“我得好好学学，将来还得接你的班呢……”
“胳膊都没了一条还想着接班？你怎么从小就这么不听话？”田洪生拧着他的耳朵将人往下拽，无奈儿子长大已经拽不动了，真不是小时候随便捏咕的岁数，“快跟着医务组回市里，这边要乱了！”
“市里有其他队友，不用我担心。”田振倔得要死，在十三中学里头丢了一条胳膊，这会儿左手臂已经换成了金属机械臂，“爸，你瞧，这胳膊比从前更好用了呢。”
“滚滚滚，别让我看见你。”田洪生直接踹了一脚，但田振也没有真的离开，反而凑到蒋天赐那边了解情况去了。蒋天赐换了衣裳，瞧见田振先是一愣：“怎么是你？”
“啊？我们认识吗？”田振指了指自己。
“可能以前见过吧。”蒋天赐不能和外人透露自己的身份，虽然光明道人没说透露之后的下场，但想必不会很好。
“哦……”田振显然对13小队很熟，毕竟在蝟人阵里就合作过了，“咦，王副队在，我怎么没瞧见你们队长蒋天赐啊。”
一语落地，周围落针可闻，王大涛、萧薇、梁修贤、宋听蓝全部沉默不语，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滴答答地走针。
末了，蒋天赐将白龙潭的地形图慢慢展开，森冷说道：“他死在了今天的行动里。”
“啊？”田振往后退了两步，身体因为刚刚安装了机械臂还不能马上适应，控制起平衡来有点笨重。
“他死了，以后不要再提他了。”蒋天赐再次开口，“下面我们要谈论接下来的救助行动，你愿意帮忙就加入，不愿意就赶紧回家。”
他这样的态度让田振多多少少有些不太满意，毕竟蒋天赐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之一，说没就没了，还不要再提？可是当田振想要再开口追问时，田洪生拎着他的后脖领子往后拽了拽，显然是不让他再问了，于是只能作罢。
田振乖乖闭上了嘴，抬头看到钟言和飞练从楼上下来。
奇怪的是，飞练比上次见面要高许多啊。
“把早上的录像调出来，我要看清楚民宿每个人的脸。”钟言先指了指屋内的摄像头，“没有录像咱们就仔细回忆，一个一个排查。”
这点早就被蒋天赐想到了，录像已经调取完毕。设备链接到田洪生的随车电脑上头，大大的屏幕里出现了13小队今早忙忙碌碌的身影。
蒋天赐看到画面的一刹那，神色就有些不对。画面当中不仅有曾经的自己，还有没出事的弟弟。
“除了咱们，客厅里一共7个当地村民，这三个是民宿老板、老板娘以及他们的女儿，另外几个是邻村过来帮忙做早饭的。”王大涛用笔指向屏幕，“目前这四个有重大嫌疑。”
“这四个人里有没有你们见过的人？或者看着眼熟的？”钟言问。
“你怀疑这人是跟着咱们来的？”蒋天赐又问。
“或许是一直跟着的呢，一出手就这么狠毒，不可能是一时兴起。而且他对欧阳廿的行动非常具有探究性。”钟言往后靠了靠。
大家反复观察那些人的面孔，都摇了摇头，直到一个女人将一盆窝窝头端上来，蒋天赐忽然站了起来：“我想出去抽根烟。”
“快去快回，应该就是这人了。”钟言同意了。等蒋天赐离开，他面向其他人：“田队长，安排民宿老板过来认认人。”
田洪生也即刻去办，十几分钟后就把神秘女子的资料拿了过来：“问清楚了，是隔壁村子的人，这两天刚好过来帮忙的，叫水银湾。他们对这个人也不是很熟，但是以旅游观光出名的小村子都有这种情况，人手不够的时候就从别人家借俩人。”
“水银湾，没听过这么拗口的名字。”飞练看向屏幕里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瘦高个儿，很普通的一张脸，“会不会是假名？”
“不是会不会，是一定是假名，我甚至连这人的真实性别都在怀疑。”钟言掐住眉心，他好久都没遇上这么难缠的对手，“在我面前下蛊就和吃饭这么容易，这人可真是……”
“报告！”田振在房车门口喊了一声，看田洪生点头之后才上车，“我刚才用电话联系了水家的人，大家猜怎么着？水家的人说水银湾一周前要来白龙村帮忙，但是半路遇上山体滑坡……死了。”
“死了？”蒋天赐抽完烟，刚进来就听到这句。
“是，因为是横死所以没有停灵，直接就埋了。”田振说，“咱们要不要去埋她的地方找找？说不定是有人借尸还魂。”
“不用去了，这不是借尸还魂。”钟言摸着戒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若是借尸还魂我不可能不知道，水银湾已经死了，哪怕她短暂复活也不会是全人。可今早水银湾就在咱们面前晃荡，生魂没有残缺。但是这比借尸还魂更麻烦……”
宋听蓝点头赞同：“就是啊，借尸还魂就是鬼了，钟言的手串会震。”
“师祖的意思是……又是离魂诡术？”飞练揉着他的肩问。
“你们发现没有，这一连串的灵异事件都涉及到离魂术了，所以我的推断方向没错，一定有个人在背后操纵并且在做实验。他将离魂诡术的方法告诉了很多人，比如双胞胎的司机，比如那个小保安，然后在他们的实际操纵中得到了利弊分析。现在这个人完全成功了，他能够将自己的生魂剥离出来，然后进入一具陌生的尸体当中，他成功了，他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肯定会有大动作。”钟言偏头看向田振，“你再去打电话问，水银湾过年的时候有没有去过一个叫心方寺的地方！”
“是！”田振立刻去办，半分钟就回来了。他拿着无线通话装置，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通话被公开播放：“不知道是什么寺啊，她说要去拜佛就去了，我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宣传单子……”
“让他们把宣传单拍照发过来！”钟言立刻说，心方寺，终于让我逮住你了！
“喂，就是那个老乡啊，能不能给拍一下宣传单子啊？”田振马上套起近乎来，可那边的回答却令人顿感失落。
“哪有啊，她收得像宝贝一样，不给我们看，成天神神叨叨的，念叨着什么……开智慧，得永生。我们问过她那个寺庙在哪里，她说不远。”
开智慧，得永生……钟言又坐下了，看来宣传单是找不到了，但最起码他可以确定的是心方寺就在望思山附近，并不遥远。电话问到这里可以说是断了线索，钟言立刻在面前的白板上梳理线索，以心方寺为圆点往外延伸，十三中、红楼商场、居民楼，到现在的白龙村，整个崇光市都被它算计进去了。
“开智慧，得永生，开智慧，得永生……”钟言神神叨叨地说着，“永生，这个要永生，但是和智慧有什么关系？永生，如果他把离魂诡术用到极致，岂不就是完全永生了？没错，这个身子不行了就换一个，哪个好就换哪个，甚至可以换有钱的、好看的、社会地位更高的。只不过之前他的法子不稳定，所以便教给一些心术不正之人，让他们去实验，为他自己规避风险。现在他成功了，可以将灵魂放到水银湾的尸体里借刀杀人。”
“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在崇光市作案呢？”钟言忽然自问，“崇光市风水太好了？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愿走？王副队，望思山这附近有什么特殊的吗？”
王大涛站起来：“我知道的信息你也知道，望思山就是很普通的山，周围唯一出状况的就是白龙潭。”
“那为什么……”钟言焦虑地抓了抓头发，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能抓住那家伙了！
“不，不止是白龙潭。”蒋天赐打断了钟言的话，尽管他的声音并不是自己的。他顿了顿，脑袋有点疼，应该是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子，但是他已经开始慢慢和从前的光明道人们进行记忆共享，只不过目前共享十分有限。
现在他揉着太阳穴往外“调取”：“白龙潭的附近，有墓穴。”
“什么墓穴？你知道多少？”钟言一下子就搞懂了他这些记忆哪里来的，是以前的光明道人的记录。
“暂时不知道太多，只知道有墓穴，而且不止一个，大概……是两个，或者……我不确定。”蒋天赐的视野里一片模糊，或许等他完全适应完，头脑里的画面才会完全清晰，“一个很大，一个比较小。”
“是谁的？”飞练问。
蒋天赐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猜这和心方寺一直不肯离开崇光市有关系。不过……这和水银湾下蛊有什么联系？欧阳廿又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被迫跟来的人，什么都不会。”
钟言看向四周，确实，能有灵兽飞升的地方必定是好风水，那么以前的人在这里建造墓穴就不足为奇了。只不过这两个墓又和心方寺有什么联系？
“廿廿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钟言半晌慢慢开口，“咱们换位思考，如果咱们就是水银湾，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杀人，会怎么做？”
“下毒，或者下必死的毒蛊。”梁修贤抢答。
“没错，他早上那一手完全可以杀人了，但是他没有，他甚至选了一个根本不会死人的蛊，但是震慑性极强。”钟言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般这样做的人都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报仇，泄愤，他用伤害欧阳廿的方式在折磨咱们，再具体一些，是折磨我，因为我是最有希望发现蛊毒的人。他要的就是我后悔自责，然后明知道欧阳廿就在山洞的某一处却无法营救，他在报复我。”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萧薇轻轻地问，“要不要我请仙家去营救？”
钟言摇头：“找到廿廿不难，只要在确定山体不崩塌的情况下打开洞穴就能看到，毕竟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发光体。问题在于怎么解蛊，不然他就是一个人造的太阳，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被高热的光线烫伤。施小明我暂时不担心，因为他本身就是鬼魂的状态，没有再死一次的危险，还有就是问灵和白芷……”
“报、报告！”房车的门口又站了一个队员，对着田洪生直结巴，“田队长！出事了！”
“说！”田洪生焦头烂额。
“咱们从白龙潭打捞上来的那具女尸已经彻底解冻，所有的冰和尸油都融化了，可她……她……”队员磕磕巴巴地看向钟言，“和13小队里的那位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谁？”钟言起身直奔，尸首就在另外一辆车上。还没上车他就闻到了尸臭味，但是冻了太多年已经没那么浓郁了。他捂着鼻子赶到湖底女尸的旁边，蹲下细细一瞧也吓了一跳。
白芷！
这具女尸和白芷长得一模一样！
“诶呦喂，这不是白芷姑娘吗？”梁修贤也认出来了。
“不是她，但是有可能是她很久之前的前世。”钟言将尸袋重新拉好，“奇怪，也就是说很久很久之前白芷的某一次转世来过这里，但是一不小心坠入深潭溺死了。她来这里干什么？”
“肯定不是巧合，我可不相信她来这里是因为风景独美。”飞练紧跟其后，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也相信不会是巧合，看来，咱们真要好好在山里找找了。”钟言捏紧了拳头，心方寺背后的那个人已经浮现出一角，用鲜血淋淋的方式正式宣战。他用欧阳廿的事当作这场杀戮报复的开场秀，想要恶毒地刺杀钟言以及傀行者的感官，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他从幕后的一个黑影正式杀到了面前。
外头的天上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预示着前路危机重重。
“通知所有人，明天进山。”钟言最后拍板，“一边寻找周围的墓穴一边等待水银湾再次行动。既然心方寺不肯挪窝，有可能就是墓穴里的东西限制住了他，或者让他在意到不敢离开，咱们直接去看看到底有什么！”
“三天之内，我相信所有的事都会有个了断。”
伴随着他的话落，不远处的潭水再次掀起一阵涟漪，巨大的黑色坠龙一滑而过，旋即沉入了深不可测的暗渊。

第185章 【阴】清明梦3
第二天,仍旧暴雨如注。
甚至是这不正常的雨水灾害中雨势最大的一天。不仅是周边的河流溪水暴涨，连白龙潭的水位都明显上升了。
原本计划早上七点出发，但雨势太大,雨珠连成密帘,交织成网,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出发计划只好作罢，等到中午雨势减弱才正式进山。
进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但是有了柳仙的帮助就事半功倍，萧薇和梁修贤基本上掌握了地形。田洪生和田振仍旧负责保卫工作,而领头的人变成了蒋天赐。
现在他身上已经没有鬼了，再也不是那个能够操纵各种怪力和风刃的四级傀行者,但同时他也开始接管前面所有任光明道人的记忆,通过一晚上的回忆，勉强画出了一张地图。
“按照记忆里的指引，第一个墓穴应该在东南方,而且是一个比较小的墓穴。”蒋天赐指向东南。
钟言看向那一角的天象：“乌云团压，汇气于东南，可见地势略低，有三水怀抱墓穴之兆，是个好地方。”
“根据无人机的勘察影像来看,咱们想要到那边需要过两条河。”蒋天赐提出他们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现在水流湍急,四处都在涨水,估计这两条河会很难过。”
“没事,咱们还有飞练,到时候一切小心行事。”钟言拍了一把蒋天赐,“一切都靠你了,尽快再想起来一些。我相信光明道人那句‘一切皆有因果’，廿廿也不会有事。”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蒋天赐点了点头，转身朝前走去。因果，轮回，原本他并不相信这些，可如今也不得不信。为什么这么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成为了下一任光明道人呢？大概所有的答案就藏在还未想起的记忆里。
现在一切都开始显现，只有自己知道这周围还有两个没被发现的深山古墓。
一行人缓缓移动，每个人都穿着黑色雨衣，看起来就像一队进山考古的人。钟言还戴着白芷的罗盘手表，一路走，一路悬针疯狂旋转，周围的磁场全乱了。
“师祖小心！”飞练说话时就用触手将钟言举了起来。
在他刚刚踩过的地方，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缓缓滑过。
“没事，蛇而已。”钟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高高吓了一跳，“快放我下来。”
“要不我举着你走吧？”飞练认真地提出建议。
“你快别闹了，放我下来。”钟言晃了两下脚，“咱们队里有两条柳仙所以才会这样吸引蛇类，恐怕过一会儿遇见的会更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么？”飞练将钟言轻轻放下，“胸口有点压抑。”
“果然，这山里有可以镇压恶鬼的东西，恐怕就和那日咱们在水里的境况一样，有东西在压制你的能力。”钟言小心注意着脚下环境，又问蒋天赐，“这方面的细节你能想起来吗？”
现在大家的信息全部倚仗蒋天赐的大脑，他整个人就是一本即将翻开的历史书。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连蒋天赐都无从下手，只能摇摇头：“细节我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墓穴是谁的，只知道很小，很小，或许是小孩子的。”
“小孩子的？这可不好办了……”钟言眉心微皱，“小孩子墓穴最容易出凶险，万一成煞也是小鬼难缠。不过山上这几处墓穴藏得也太好了，望思山作为旅游景点开发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被发现？”
“或许是障眼法呢。”梁修贤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背后是簌簌的摩擦声，显然还有仙家跟随。
“肯定是，墓穴周围一定被人设置了障眼法，我推测会是鬼打墙一类，所以这么多年才不会被人发觉。我以前也给人做过这类，主要就是为了防人盗墓，想不到居然防到自己眼前了。”钟言将手表的盖子合上，再次抬头看向东南方向。
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雨天按理说是不会有飞鸟的，可头顶居然有成群的喜鹊在往外飞，竟然不顾大雨。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让它们这样害怕。
大家继续前进，打头阵的仍旧是田洪生和田振。萧薇一直在树上穿梭，时不时注意着高地的情况。等到了第一处休息地的时候她才下来，刚好看到宋听蓝正在调整脖子上的镜面。
“伤口还没好，小心些。”萧薇帮了他一把。
“谢谢，不过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宋听蓝拉开项圈给她看，得益于妴怪的附身他伤口恢复得不错，“听梁修贤说，林子里有一只特别厉害的柳仙？”
“是的，而且那只仙家应该属于科学论坛。它从树林的上空飞速滑过，那一刹那我就知道自己和梁修贤加起来也打不过它。”萧薇喝了一口滚热的水，一旦她和柳仙进行链接就会变成冷血动物，身体不能自主保温，没有热源将会有失温的危险。
“奇怪，为什么所有的事都那么凑巧？”宋听蓝将一个暖宝宝给了她，“科学家园有一条厉害的柳仙，为什么钟言就会有一个女娲后人？”
穿着白色小裤头的小女鬼在树上荡来荡去，活像一只顽皮的小猴。萧薇抬头看向她，也摇了摇头：“虽说女娲后人可以压制柳仙，可是我真没感觉出来。她刚出生就死了，不知道体内还有多少女娲之力，也不知道这份女娲之力能否苏醒。”
话音一落，周边四处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好似有千军万马朝他们过来了。钟言听到之后马上打开鬼场，连雨水都被他隔绝在外。
田洪生和田振这回除了配备纯金子弹还配备了火焰枪，两人立刻从九点钟、三点钟方向开始排查，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精神都绷成了一根抵达极限的细丝。
耳边的声音不断，打在他们头脑中的细丝上就像蛛网开始反馈，提醒着他们有大事要发生。
可奇怪的是，这声音只是响了一会儿便消失了，走得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又过了一刻钟，钟言慢慢关闭了鬼场，雨水继续淋到了每个人的头顶上。他环视一圈后松了一口气：“已经走了，目前危险解除。”
“是什么？”飞练用一条触手给他打着伞。
“我还没摸透，但应该不是鬼，而且也不是野兽。这望思山上的东西可真多啊，足够写一本百科全书。”钟言刚说完就从草地上捡起一颗什么东西来，“比如这个。”
一棵黄色的灯笼状的小蘑菇。
“这不是世间的蘑菇，我说这是‘鬼菇’你们信吗？”钟言用力一攥，那小蘑菇直接化成一抹黑色烟雾，烟雾又变成了蚊虫，飘飘洒洒地飞走了。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相当于他们脚下所踩的山已经被恶鬼严重侵入了。
“当然，也许鬼菇在飞练娘亲出现的时候就有了，毕竟飞练娘亲的鬼煞直接覆盖了整座山。”钟言拿纸巾擦了擦手，“走吧，咱们继续前进，小心脚下就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就在他们脚下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几百的鬼菇，它们在雨水的滋养下顶破了土壤冒出了伞头，看着着实可爱，可是踩上一脚就会变成蚊虫。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在茂林中前行，树木还是方才的树木，雨声还是现实中的雨声，可每一脚都像踩在冥府河畔，踩上了一条通往阴间的不归路。
走走停停，这一路注定不会通顺，等到他们抵达第一条河流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正如蒋天赐担心的那样，河水暴涨，原本只有三四米宽的水域现在有了将近十米的宽度，还不知道水下情况如何。
但是因为有了飞练，这条河完全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三四条触手就能稳稳地卷起一个人来，然后将那人安置在河岸的另外一侧。最后飞练卷住其中一根树木将自己也腾空挪了过去，一行人总算是有惊无险。
“原本以为咱们要涉水，我还带上充气船了呢。”田振指了指身后硕大的背包，“在十三中学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很厉害了！”
“还行，还行，彼此彼此。”飞练上回对田振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尽职尽责的小队员上，“你多大了？”
“22岁，刚毕业。”田振脸上还有稚气，和飞练交头接耳的样子特像两个大学生出来郊游，“你怎么高了这么多？”
“我靠阴血滋养，和你们不一样。不过这回你可别什么都往前冲了，就剩一条胳膊还是好好珍惜吧。”飞练还挺自豪，“我胳膊断了都能长出来。”
“我的机械臂也不赖啊。”田振不服输地展示一番，机械臂加上外骨骼的助力能够将沉重的背包轻而易举地举起。
两个人轻松的谈笑给沉重的气氛增添了一抹欢乐暖光，钟言有时会忘记周围这一群人的年龄到底有多大，其实除了田洪生和王大涛，他们都是很年轻的。同龄人这个时候该享受的事他们都没享受到，他们一头扎进鬼邪的世界里头，如履薄冰。
晚饭也是在冒雨的林子里头解决，钟言在他们的周围点了一圈火，又能防备野兽又能取暖。萧薇和梁修贤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如同两条即将陷入冬眠的蛇，蒋天赐则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尽最大能力去复原路线和墓穴的详细信息。等到他们再次出发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雨可算是暂时停了。
但更大的危险又一次摆在了眼前，在去往东南角方向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山。
“如果要翻越这座山恐怕需要十几个小时，但是走河道就快得多了。”蒋天赐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们可以用充气船，然后顺流而下。”
“顺流而下需要多少时间？”钟言在心里衡量冒险的可行性。
“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然后咱们就到了。”蒋天赐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圆圈来，“小墓穴就在这里。”
在十几个小时和两个小时当中所以人都选择了后者，而且根据柳仙的探报这条河并不深，只有一米半，河道也不算广阔，最宽的地方也就是两米。这样在安全性上更多了一重保障，田洪生和田振拿出两艘折叠的充气船来，打开后利用充气装置快速补充气体，两艘简易的小船静悄悄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大家放心，一旦有人落水，飞练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助大家脱困。”上船之前钟言给队员们吃定心丸。
“还有我的蛇。”萧薇坐在一号船的船头，好似劈开风浪的猎手，“我的柳仙水性很好，连白龙潭都可以进行深潜。”
“那我要是落水了你可一定要救我啊！”梁修贤坐在她的后头。
萧薇带点探究性的笑他：“那你为什么不让你的蛇学习潜水？”
“它不愿意啊，它娇气包似的！”梁修贤苦大仇深地揣着手，“你可不知道啊，别人家的仙家都是贤内助，我这个是祖宗。”
“你给它买个游泳圈不就行了。”萧薇一抬头就看到他的蛇在树上盘着，一动不动，足有十米多，“好了，大家准备出发吧，我的蛇已经下去了。”
除了梁修贤和她自己，没有人能看到那条黑色的柳仙先一步走了水道，随后两条橘红色的充气船缓缓下行，在水流的作用下提速，朝着山下前进。
钟言坐在二号船，上头是飞练、蒋天赐、宋听蓝和田振。身下的船只是特殊处理小组特供，比一般的家用船结实平稳，田振负责掌握方向，趁着这个休息时间钟言拿过蒋天赐的画稿，眼前是一副很破旧的图画，但是在蒋天赐的涂涂改改之下逐渐露出原本的面貌。
“嗯，是个小孩儿的墓穴。”钟言指向画纸上的图案，“虽然你还没想起真正的墓文，但这个墓的形状非常奇特，两边的雕刻非常精美，连门板上的镂空扶手都雕刻出来了，下葬的应该是很有钱的大氏家族的孩子。”
“师祖怎么看出是小孩儿了？”飞练也凑过来看，可惜什么都看不出来。
“等等，我再补充一点。”蒋天赐将图纸拿过去，草草画了两笔之后又还回来。他的记忆储存方式非常奇特，不像普通人以时间轴为线索，而是图画形式。伴随着时间流逝他脑袋里时不时亮起一块来，他便清晰地看到画面一角。
这次他补充的是墓穴洞口的样子，像个豪华的屋顶。
“你们瞧，墓穴门口雕刻的侍女花纹以及石头侍从的身高，是不是都不足一米？”钟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些都是给墓穴主人的祭品，就是让这个孩子带去下面用的家仆。可家仆一般都是成年男子，侍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弄这么小的？”
“除非死在里头的那个本身就不是成人，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体型太小太小，根本用不了成年家仆和丫鬟，所以伺候墓主的人全部都是小孩子。”
“可是这些花纹和石像也太小了吧？”飞练忍不住地好奇，他也见过不少墓穴，多么豪华的都有，头一回见如此奇特的，“简直就是小孩子伺候小孩子。”
“没错，可能这些也不完全是家仆，说不定就是墓主的爹娘给孩子找的玩伴，怕幼小孩儿下去孤单。如果这样推断的话……”钟言停了停，“墓里的孩子应该正在襁褓当中，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大小。”
“这样小的孩子弄这么大的墓？”蒋天赐也忍不住地发问，“虽然我对这方面不是很懂，但孩子的墓不是不能太过奢靡吗？”
“是啊，有些孩子甚至没有墓，死后都不能放进祖坟里。这样小的孩子更别说了，一口薄棺都是用心。我估计是爹娘太过悲痛，以至于根本顾不上什么风水恶煞，顾不上孩子的魂魄能不能承受，或者……爹娘也快死了，百无禁忌，于是用尽最后的心力给了襁褓幼子一个家一样的墓室。”钟言指了指墓穴的入口，“这里用石头雕成了屋顶形状，显然，这个墓穴就是墓主的家。”
前头水路一片平稳，田振时不时地听一下，这会儿插嘴问道：“你们懂好多啊，那小孩儿成煞是不是最厉害？”
“厉害，所以咱们一会儿进去一定要恭敬有礼，绝对不能乱碰，否则把孩子激怒就……”钟言刚说到这里，忽然间船身猛然一颠，“怎么回事！”
不止是船开始颠动，两边的山体好像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张力，引起了阵阵共鸣。山谷之间正在酝酿一场无声的咆哮，空气静得奇诡而可怕，几秒后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自山顶而来倾斜而下，钟言还未回头就猜到了答案。
山洪来了！
山上的小溪流终于承受不住超出预期的降水量开始朝着下山的河道汇集，点点滴滴汇聚成了洪水猛兽，夹杂着大量枯枝落叶和碎石朝充气船狂泻而来。而山谷形成的独特地形完全没有后退之路，两边都是高耸斜坡，迅速变窄的河道让原本就凶猛的水势再涨一层楼，闪电般地冲到了钟言所在的位置。
两艘充气船在短短几秒内升高了将近三米，水涨船高地推上了最为颠簸的漩涡当中。暗涌在船下蓄势而发，萧薇的柳仙挡在两条船的当中抵挡落下的巨石。钟言集中精神，后头的水势在短时间内上了冻，然后又在短时间内被冲垮。
紧随而来的不止是水，还有大量的水中异物！
这才是洪水最为可怕的一面，哪怕是金属制造的汽车也会在高速旋转的异物当中变成一丝丝的布料。飞练观察着周围能落手的地点，背后的触手快速锁定每一个人的腰部，牢牢地抓住了彼此。然而山里显然有东西在压制他，越想发力就越感觉压抑。
这和那日在水下太像了，他甚至想起了那日在水下看到的巨大眼睛，莫非那东西的本体就在山里？
就在他决定带大家伙弃船而逃的一刻，两艘充气船再次骤然升高。然而这次却不是水面顶立而起，而是腾空而起。
可是当大家定睛一瞧才发觉不是腾空，船的下方显然有东西。
“是它们？”钟言认出了它们，就是在泥潭里看到的那两条巨大的泥鳅，只不过已经被人类的纯金子弹打得遍体鳞伤。满是泥浆的洪水都被染红了两片，开放性的巨大伤口边缘挂着碎肉。但它们在泥水中穿梭自如，将充气船驼得纹丝不动。
船像飞机在平流层飞翔，畅通无阻。
更多的泥水冲刷而下，尖锐的树枝和带有棱角的碎石划破了它们的身体。它们通体漆黑的身躯如暗礁，如岛屿，不带动摇。
钟言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为何它们要冒着性命危险出来帮忙？它们到底是谁养的？按照泥鳅的天性，这时候不应该是顶翻船只、吞食人身吗？
可惜这些问题他没法从泥鳅的口中问出什么来，只知道它们活着就好。看来望思山中许多水体互相连通，整座山形成了自身的生态系统，才能养出这样大的生物。
坠龙上下起伏，他们的船只也跟着起起伏伏，没有人说话，只有头顶隐隐约约的雷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条船彻底离开了狭窄的山谷，进入了平阔的水域。泥水汇入更大的河流朝着不知名的方向狂奔，两条坠龙忽然一个猛子扎进水下，就在充气船开始打转的瞬间它们的尾巴露出水面，朝着岸边轻轻地甩了甩。
充气船被推上了岸。
钟言先一步下了船，衣服上只是溅了些泥点子，没有受一点伤。他连忙走到泥水旁边，可是坠龙好像已经不见踪影。
“哪儿去了？”钟言左右地找了找，“又游走了吗？”
“师祖小心，泥水太快了！”飞练第二个跳下船，几步来到钟言身后。就在他现身的时候面前死寂的泥潭开始冒出泡泡，咕嘟咕嘟往外翻腾。
随后一整面泥浆被顶高，露出一个巨大的圆润的头顶，好似一条鲶鱼，但实际上和鲶鱼有着天地之别。这次钟言可算看到了它的眼睛，太小了，又太黑了，要不是自己知道泥鳅长什么样子肯定无法将眼前这个巨物和小小泥鳅联系到一起。
两条坠龙一前一后探起头来，好似看热闹。其中小的那条已经没了胡须，完全被子弹打掉了，它歪着脑袋从泥浆里滚了过来，呼啦呼啦带着泥点子将几米长的脖子竖起。
人与它对视，一旦竖直，钟言才会想起它们的可怕，这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
然而钟言下一秒注意到的是它们的伤势，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短暂触碰，伤口裂得让人害怕。特别是鳃裂的地方完全被打烂了，有一道伤口里还嵌着一枚弹壳。
“可能会有点疼，你别动。”钟言的左手变得尖利起来，长指甲堪比手术刀的锋利程度，迅速将伤口划开，挖出了那枚滚烫的纯金弹壳。
泥鳅扭了扭长蛇般的身躯，两片胸鳍像小扇子一样拍打起来，把泥点子甩了飞练一身。
飞练抹了把脸：“你们和那两条鲤鱼为什么这么有默契？”
两条泥鳅没有回答，反而拍打得更猛烈了，将飞练浇成了一个泥人。
“你们……唉，算了。”飞练终于放弃了抵抗，看来自己的动物缘不是很好啊。
天上又打雷了，白闪之下的坠龙竟然不显得可怕，两条巨大的泥鳅缓慢地沉入泥浆当中，很快就不见踪影。
这种奇怪的情况别说钟言没见过，其他人也没见过。蒋天赐仔细在回忆里搜索有关坠龙的记忆，然而一无所获。也有可能是还没想起来。
看着泥浆恢复了平静，钟言确信它们是真的走了，这才回过头：“走吧，我们下墓。”
之所以他直接说下墓，是因为墓穴的入口已经被他发现了。曾经这里有着大片密林，如今被水道冲出了一条小路，密林倒塌大半，树木稀疏。从岸边稍稍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屋顶形状的墓，钟言无从推断它从前是什么样，但想来肯定更为精美。
往半山腰去的小径全是泥泞，到了入口，映入眼帘的是五六块青石板。
“石板很久了，以前肯定不止五六块。”宋听蓝说，“我以前也研究过古墓，这青石板应该就是以前的阶梯，是为了方便上山祭拜。”
“没错，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些青石板是相同大小，材质坚固，并不是胡乱堆叠的石头台阶，可以见得来这里祭奠的人多么心疼墓里的人，所以才要时不时上山一趟，来这里陪陪墓主。”钟言看向屋顶，这就是墓主最后的家了，“咱们进去吧，切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东西都不能乱动。”
这话不用钟言说，每个人心里都有掂量。眼前的墓穴其实并不完整，因为最近的山体滑坡已经塌了一半，所以直接将墓室暴露了出来，进入并不困难。
一座从来没被人发现的墓就这样在他们面前打开了，里头几乎完好无损。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样的墓会是什么皇家陵墓，或者一些很有身份的人，可是一旦进去就发现这规模不可能是极高身份的人的下葬之处。
因为里头没什么价值连城的陪葬品，相反，非常简单。
“奇怪，外头那么奢华，里面为什么这样简单？”田振为所有人打着手电筒，整个墓穴的面积大概50平方米，没有偏室，只有这么一处。最中间是石棺，不是木棺，棺材非常简朴，而且确确实实非常小。
这证实了钟言的猜测，小墓穴的墓主是小孩儿。
“墓穴外面非常精美，里面却没有任何记载墓主生平的墓文，这也不太对。”王大涛摇摇头，“我以前也下过墓，这个太简单了，不像是父母非常珍爱孩子啊。”
“师祖，会不会咱们猜错了？”飞练也觉着这里和想象有异，最奇特的就是屋里没有小孩儿的陪葬品，这太不对劲了。而代替陪葬品的东西都是些半人高的大瓮，但是大家也不敢冒然去翻里头都有什么。
唯一让所有人在意的就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应该是绢丝布料制成，现在完全褪色且氧化，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破损成这样，恐怕找最好的修复师都不行了……除非拿去给余骨，他常年和白事打交道，说不定有办法，师祖你说呢？”飞练看着那副不能称之为画作的画说，手臂碰了碰旁边的人。可是钟言却无法再回答他。
“师祖？”飞练立马扶住了他，这才发觉钟言的情况有多糟糕。他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力气，显然并不是什么法阵造成，更不是外伤内伤，而是纯粹的伤心过度。
泪水没有理由地往下流淌，这也是飞练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断了线的珠子”。在他扶住钟言的这一刻，钟言不堪重负靠住了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心口疼痛像爆发的惊恐症将他瞬间击倒，夺走了他全部的思考能力，他用最后一丝神智反复琢磨心口里的藤术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想透了，光明道人压制的不止是自己的记忆，还有悲痛。
巨大的，绝望的，无法战胜的，能够杀死他的悲痛。
藤术的逐渐消失让悲痛复苏，正在卷土重来，钟言毫无招架之力，但是他想不起来一丝一毫的过往。他一步一哭地朝着石棺的方向缓慢步行，实则全靠飞练的扶正。
等到他走到石棺的正前方，钟言忘记了自己嘱咐别人的话，不能随意触碰这里头的东西。
他的右手放在棺盖上方，用尽全力地推开了。
小小的棺从被盖上那一刻起，密封了数不清的岁月之后，再一次重见天日。
手电筒朝这边打亮，里面有一具小小的尸骨。
可是却不是人类孩童的白骨，而是……某种动物，看上去非常像某种禽类。
就在棺材盖子被推开之后，周围再次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好似无数只小动物正在汇集。大家警觉地看向周边，仍旧是什么都看不到，又过了一会儿，就在他们以为这一次脚步声又会悄然消失的时候，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响动。
“咳咳，咳咳，咳咳。”
一个年迈老人的咳嗽声。

第186章 【阴】清明梦4
“什么人！”萧薇打着手电筒左右寻找,脚步声太过密集，不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可是这咳嗽声又无比真实，显然周围有一个老头儿。
田振手里的光源负责上下巡视,从墓穴的天花板到脚下的石板都照了个遍,可是不仅没发现引起细碎脚步声的生物,也没发现老头。
“咳咳，咳咳。”
但是咳声就那么真实，显然就在每个人的身边，耳边,外加墓穴是个半封闭的环境，低沉沙哑的咳声在空间内引起回音,好似有个人来来回回地咳嗽。
“大家别动,这不是人。”梁修贤一把拉过萧薇的胳膊，“你们别找了，找不着的。”
“是什么？”萧薇回过头问。
梁修贤神神秘秘地低语：“仙家,你没见过的仙家，但是我们堂口里见过。有地方分四大家，有地方是五大家，五大家就是狐黄白柳灰，也就是狐狸、黄皮子、刺猬、蛇、小老鼠。周围有一只白仙,还未现身，便是第三家。”
“不可能。要是仙家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萧薇反问。
“别说是你了,就连我都没感觉到呢,要不是这咳嗽声我在堂口里听过我也不敢确定。”梁修贤颇有些意外,“刺猬的咳声都是这样,听上去像年过古稀的老人。但这就更说不通了,为什么在墓里会有白仙？白仙可是救命打药的,但从未听说过可以当镇墓兽。况且白仙以温和良善出名，不像狐狸狡猾，老鼠灵活，也不像蛇和黄鼠狼那么凶猛，就算镇墓也用不到它啊。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话音刚落，梁修贤的大腿后侧猛然一疼，疼得他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大马趴。“诶呦喂，谁推我？”
然而身后并没有人推他，仿佛是一道空气墙撞上了他。但裤子后头多了一个被啃出来的洞，明显是被咬了一口。
“好了你别乱说了，一会儿仙家该找你算账了。”萧薇把他拽起来，能在一行人面前突然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见这只白仙的实力很不一般，说不定修行年岁已经超过了她和梁修贤的仙家。
就在这时候，这只白仙的咳嗽声又悄悄地消失了，如同湿润的迷雾转瞬消散。
“走了？”飞练单手搂着站不稳的钟言，这时候每一份危险都不可忽视，“要不要追？”
蒋天赐看了下手表，眼神里流露出想要解救弟弟的急切，可还是强行按压成了平静：“我的建议是不要追。首先我们不确定这只白仙是敌是友，根据目前的判断是敌人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在此之前咱们从来没有过和它接触的经验。其次，它显然是在守墓，咱们这算是强行闯入了它的地盘，很容易将它激怒。”
“再有就是外头已经黑天了，地理条件对咱们非常不利。”蒋天赐最后指了下钟言，“最重要的是，他看上去已经走不动了。”
钟言现在全靠飞练的助力才能勉强站稳，刚刚将他迅猛击倒的悲痛正在褪去，可他的泪水还没断绝，大颗大颗掉着。这个样子显然是不能再走了，于是大家伙决定今晚就在这个墓穴里借住，顺便调查一下，然后明天一早就动身出发赶往第二个大墓穴。
墓穴外面已经黑天，没有自然灯光的深山老林自然只有黑这一种颜色。这时候他们所在的墓穴就成为了唯一的光和热，田振用飞练收集来的木头点上火堆，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自热饭。
“这个给你。”走到钟言面前时他多给了一份巧克力能量棒，“你看上去很不好。”
钟言双眼通红，眼皮浮肿，鼻头也红通通的，像是被人欺负了好久。再开口鼻音浓重，他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谢了，不过我不吃这个，你留着自己吃吧。”
“拿着吧，巧克力最好吃了，以前我和我爸每次吵完架都吃好多，心情会好起来。”田振执意把能量棒塞给他，钟言不想拒绝他的热情便收了起来。田振又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每个人都分到了食物和水才坐下，一边烤火，一边打开了罐头土豆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黑色的机械臂反射着火焰的红光，又透着金属的冰冷。
“你这个还挺灵活。”钟言摸了下他的手臂。
“我也觉得很灵活，就是我爸总接受不了。”田振悄悄地说，“他想让我提前退休。”
钟言被逗笑了：“你才多大，用不了退休这个词。为人父母哪有不操心，他肯定后悔带你入行。”
“不怪他，小时候他忙工作，没人带我，他只能把我放在队里，久而久之我就干上这一行了，第一次随队行动还不到18岁呢，偷偷摸摸就跟着去了，回来被他骂了个半死。”田振还挺骄傲。
钟言可不觉得这事好笑，要是自己有个孩子干这种事，不止是骂个半死，恐怕还要动用家法。“那你其他的家人没看住你吗？他们都同意你干这行？”
田振看了看火苗，随后无所谓地说：“我家人都没了。”
飞练刚去给萧薇送暖宝宝，坐回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一句。他和钟言飞快对视，两人一下心有灵犀，田振这样说显然没顾及还活着的田洪生，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俩没有血缘关系。
“我是我爸从任务现场救回来的，特大灵异事件，S级鬼煞，全家无一幸存，我命大。”田振倒是很直爽，“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两个人呆久了，好多人都说我俩有点父子相呢。”
“别说，是有点。”飞练点点头。
“不过他现在脸上有疤，年轻的时候更帅，但是他说干这行就不耽误小姑娘了，所以一直单身。”田振快速地吃完土豆泥，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钟言没见过的电子装置开始调试机械臂。钟言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条机械臂不会是你自己研制的吧？”
田振将眉心一皱：“是的，怎么了？”
“这么精密的东西？”钟言大吃一惊。
田振的眉心松开：“很难吗？”
这倒是让钟言和飞练都没想到，田振继续说：“我已经研究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个作品，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原本我是想给队里那些断肢的老队员用，没想到自己先用上了，也不错，这样我就能更好改进。”
飞练正在吃饭，两只手腾不出功夫来，于是伸出两根触手给他比了两个大拇指。
“臭小子又显摆你那点儿能耐呢吧？”田洪生和王大涛一起过来，田振立马识趣地跑掉了。这两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瓮，显然刚刚调查了一番。
“这个墓不大对劲啊。”王大涛打开瓮，“谁家会给孩子的墓里放这个？”
瓮里装满了东西，但是已经严重发霉、腐败，但由于搁置太久反而没有了臭味。钟言毫不在意地摸了一把，手指捻动几粒之后脱口而出：“米？”
“没错，这里头很多翁都是这个。”王大涛又看田洪生，“还有很多大瓮已经空了，里头像什么都没装。”
说着，田洪生打开了他手里的瓮。
正如王大涛所说，这个大瓮里头空空如也，一眼看到瓮底。钟言这回没有伸手去摸，反而低下头闻了闻：“像没放过东西。”
“所以说奇怪呢，谁家会给孩子的墓穴里头放这些？”田洪生也看不懂。
钟言在空瓮里摸了一把，随后说：“这点是我错了，我先入为主以为这里是襁褓孩儿的墓穴，实际上这里头葬着的根本不是人。石棺里面的白骨看着像一只鸡，如果真是鸡，那么这些米也就对得上了。”
“鸡？谁没事会给鸡单立坟墓？”田洪生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显然这个墓穴也不简单，肯定和背后所有的事情有关。”钟言看了下手表，“时候不早了，大家早点睡吧。”
不用钟言开口，其实每个人都累了，这几天的跋山涉水太过挑战体力，外加还要时时刻刻紧绷神经。点篝火的木头太过潮湿，火苗时亮时灭，钟言便运用自己的能力将每一堆篝火重新点燃，还额外给萧薇和梁修贤多点两堆，让他们取暖。
有柳仙守夜，宋听蓝是第一个沉入梦乡的那个，随后大家一个接一个睡着。钟言和飞练躺在一起却怎么都不困，身体累得要命却无法闭眼。
“师祖你想什么呢？”飞练说，同时动用身上十七八条触手将他牢牢裹紧。
钟言像是被五花大绑的粽子，无奈地说：“我又不跑，你不用把我栓成这样。我想的是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难道我曾经和这里的人认识？”
“这时候别多想，两天之后自然什么都想得起来。”飞练倒是看得开，轻轻在钟言耳朵上啵啵两口，“只是如果想起来会让你那么难过，我情愿你想得慢一点。”
“我原本以为光明道人是为了掩饰什么才抹掉了我的回忆，看来……也有可能是为了不让我想起来才刻意这样做。”钟言心口发紧，但飞练热乎乎的气呼在他耳尖上就很暖人心，不知不觉间钟言也被他感染，学会了那一份放松。
“也对，先休息吧，总会想起来。”钟言费劲儿地转了过去，“现在你闭眼。”
“我为什么要闭眼？”飞练睁大了双眼。
“因为师祖要亲你。”钟言用冰冷的嘴唇盖在了他的眉心，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闭着眼睡觉去了。只留下一个眼睛大睁的脸红飞练，一边回忆刚才那一下的温柔，一边狠狠默问这个人为什么这么会，究竟以前谁教师祖谈恋爱的！
等到后半夜，钟言醒来了。
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他以为是飞练在他身上乱摸，刚想说现在不是乱摸的时候就看到他在身边睡得好好的，虽然怀抱自己可两只手规规矩矩，什么都没碰。
钟言一下惊醒，那自己身上的手是什么？
耳边再一次响起踢踢踏踏的声音，只不过小了很多。这次钟言没有前两回那么抱有敌意，也没有瞬间打开鬼场，因为首先白仙确实不是攻击性很强的那一类，如果是黄大仙恐怕这会儿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得咬出两个大洞。
其次就是这是人家的住处，他们算闯入者，不能太过无礼。
几秒种后飞练也醒了，显然那些小手的触碰也惊动了他。他刚要开口，钟言立马捂住了他的嘴，朝着他摇了摇头。
飞练便不挣扎，但仍旧提防暗处。好在没多久那触碰便消失了，脚步声还是来去无踪，钟言立马起身检查，试图搞清楚它在自己身上摸索什么，可是它没留下任何伤痕。
“没受伤吧？”飞练也上手摸，“真是的，它是不是占你便宜？难道仙家当中也有色鬼？”
“别瞎说。”钟言摸了摸裤兜，忽然找到关窍，“咦，我能量棒不见了。”
“我没吃啊。”飞练澄清。
“我知道你没吃，我放在兜里了，是白仙给拿走了。”钟言忽然有了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它不会是想吃巧克力吧？”
“好家伙，这刺猬不仅好色还好吃啊！”飞练一锤定音，“那现在要不要去追那只好色又饥饿的刺猬？”
钟言无奈地揉着眉心：“别追了，我怕它知道你这样说它之后会带着上千兄弟过来把你打了。”
飞练无声地笑了笑，可算把师祖给逗笑：“别这么严肃，不过师祖想看我和刺猬大战也不是没机会，毕竟它摸你好久，可恶啊。”
钟言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你可闭嘴吧，睡觉！”
第二天，外头下着牛毛细雨。
墓穴里很暖和，又很干燥，是个非常合适的休息地点，每个人都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原本大家都打定主意会在茂林里风餐露宿，这种高质量的睡眠无异于一剂强心针，让人充满干劲和希望。
吃早饭时，钟言将昨夜发生的插曲说了，一行人立马开始翻腾背包，这才发现不止是钟言的能量棒没了，所有人的巧克力都不翼而飞。这更加敲定了钟言的猜测，这只白仙没有什么恶意，跟着他们只是想看看他们闯入地盘到底要干什么，同时……要点吃的，当作过路费。
“刺猬会吃这么多甜食吗？”宋听蓝问。
“照理说不应该啊，刺猬肯定更爱吃鸟蛋、虫子，它怎么会有吃甜食的习惯？难道以前就有人这样喂过它？”钟言给宋听蓝递了一杯热水，“不过它不是敌人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咱们这一路异常艰难，尽量不要树敌。因为咱们还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能多个朋友自然最好。”
宋听蓝点了点头，同时看向蒋天赐：“你在画什么？”
“地图，去往第二处墓穴，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墓，咱们要翻过整座山，而且这回没有水道可走了。”蒋天赐将图画纸竖立，“就是这个。”
白纸上出现了一处异常华丽的墓穴入口，如果说昨天蒋天赐的绘画能力还是入门级，今天就已经进入了大师级。钟言相信再给他一些时间他完全能把记忆里的东西画成照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墓穴的入口是正方形，两边都有高大的人像作为镇墓像，大门是双开扇，门环足有脸盆那样大。可见里头埋葬的人多受重视，给他修建坟墓的人又是多操心，恨不得将全世间最好的都堆过去，生怕里面的逝者享受不到。
“这么大的墓是给谁的？”飞练离近瞧了瞧。
“我还没想起来。”蒋天赐摇摇头。
“没事，咱们过去看看就行了。”飞练总是队里最为乐观的那个，安慰完蒋天赐又安慰大家，“今天咱们不走水道，只是翻山越岭，想必也不会有太多危险。”
“那可不一定。”门口的声音令所有人为之一惊，要不是来人眼熟，飞练已经将这人撕成两半了。
“余骨？”钟言先认出来的是他那身白色旧衣，“你跟踪我们？”
“我确实是跟着东西来的，但不是你们。”余骨走进墓穴就像回家，果然是个和死人相伴的人。他抖抖雨衣，将几张照片扔给钟言：“认识这个吗？”
钟言接过照片，里面全部都是他给尸体化妆时的偷拍：“你这人……有没有职业素养啊？知不知道逝者为大啊？”
“我就是知道逝者为大，才会走这一趟，找出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余骨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就像个纸人。钟言再次审视手里的照片，尸体相对完整，没有外伤，看上去就像是病逝。
但要是普通的病逝，余骨绝对不会这样麻烦跑到望思山里蹚浑水。
钟言盯着照片几秒，忽然手指一震，差点没夹住薄薄的相片：“这是什么时候死的？”
“半年到一个月前，我追这东西很久了。”余骨说，“看到尸体表面的白色小绒毛了吗？他们都被旱魃侵染过。”
“旱魃？”宋听蓝立马看向王副队，“很厉害吗？”
王大涛也没见过，可钟言的反应摆明这绝对是个大麻烦，说不定会是崇光市下一个S级的鬼煞。
钟言站了起来，这一次认真了许多：“旱魃成形最快七天，最慢一年，这说明最起码周围有一只旱魃正在发育，一旦它长好就不得了了，不仅会导致天下大旱，还会死伤无数。”
“没错，而这些死者的唯一关联就是来过望思山周围自驾游，所以我来了。”余骨将照片收回放好，“不过你们目前的处境也不怎么样，怨鬼皮找到了吗？”
“没有，那条鲤鱼从受伤到现在再也没有现身过，我现在担心它伤势过重，不能飞升了。”钟言万般焦急，如果它不能飞升那么就找不到怨鬼皮。可余骨的反应像是算到了每一步，淡定得让人意外。
“走一步看一步吧，刚好我和你们同行，一起吧。”余骨拿出地图来，仔仔细细地研究着接下来的路线。
就这样余骨加入了前进的队伍，尽管他们的目标各不相同但方向相同。等到早上8点，一行人准时出发了，离开小墓穴之前钟言将身上的食物都留了下来，当作给白仙的赔礼，而墙上那幅画被余骨摘了下来。
“这是绢丝，破损不算太过严重只是完全褪色了，我试试看能不能将它重新上色。”余骨将画卷收进一个抽真空的塑料袋里，紧紧地跟上了13小队的步伐。
雨没有昨天大，但今天的困难也不容小觑，整座山在湿气的环绕下成为了一座天然迷宫，能见度很差。
他们继续朝着东南角前进，林子里安静得出奇，仿佛这边所有的鸟兽都已经逃走了。蒋天赐将今天的行动分成上、下午两部分，上午爬山，下午下山。按照普通人的步行速度，一天就想翻过一座山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队里有一个飞练，很多事情就好办许多。
当需要攀崖抄近路的时候，飞练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带上大家起飞。等到中午时刚好顺利登顶，甚至比蒋天赐预计的时间还早了一小时。
然而钟言却一点都没轻松起来，因为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附近又出现旱魃了。
还有，小墓穴和大墓穴到底都是什么人的？两个墓都在望思山上，莫非有什么牵连？到底谁家会给一只看不出是鸡是鸭还是鹅的动物做墓穴和棺材啊？
原本以为会在小墓穴中找到牵制幕后黑手的答案，结果只寻找到一只禽类的骨骼，显然操纵水月湾身体的那个人绝对不会因为什么禽类而留在崇光市。
想着想着，钟言忽然叫来了王大涛：“副队，我有个事问你。傀行者网站里说的那些分级词汇是你们自创的还是有考据的？”
他指的是“溢鬼、肆魑、魂师、御魇、梦魉、魍帝、终饿”这些词汇。王大涛一个激灵：“当然是有考据的，这哪儿能瞎编啊。据说是咱们傀行者创始人参考了古书而来。”
“创始人？你见过吗？”钟言问。
“当然没见过，估计早就不在人间了，咱们可是历史悠远的机构。”王大涛拍着胸脯说，“我刚加入的时候就有那些话了。”
“那这个创始人还挺有意思的啊，他居然懂这些。还有你能不能调取一下四级以上傀行者的资料，现在是特殊时刻，能不能给我一份？”钟言和他打着商量，“你记得在傀行者内部网给咱们传楼顶放花视频的人吧，我怀疑这个人是你们傀行者的高层。”
“你不早说，现在这里没网没电脑的，我去哪里给你找？”王大涛拍了拍大腿，“我只能根据印象给你说几个。陈雪花，女，14岁，三岁就被鬼附身，九岁时可以操纵恶鬼，现在是四级傀行者，但年龄太小还在观察。齐鹏，40岁，五级傀行者，目前在崇光市精神病院，他一直觉着自己是一根香肠，只有五鬼齐放的时候才能恢复正常，保卫崇光市九年。”
“段段，29岁，六级傀行者，目前也在崇光市精神病院，大部分时间都不说话，和他说话的人都会被他精神侵扰，最后导致精神衰弱，参加过三次S级鬼煞营救。还有一个90岁，六级傀行者，叫平子真，精神稳定……”
“等等，90岁？”钟言第一次接触这些宝贵资料，“90岁还能活着？”
“不仅活着，你还见过。”王大涛说。
钟言思忖一瞬：“不会是傀行者宿舍楼下的那个看门大爷吧？”
“就是他，否则你以为咱们的宿舍大楼为什么由他看守？他曾经一人击退十二次恶鬼入侵宿舍，只要他在，宿舍楼里就是绝对安全的。”王大涛将他知道的机密都告诉了钟言，“崇光市的更高层，我没见过。”
“啧，你说说，人家小姑娘14岁就四级了，你都快退休了才一级，领导要是接见也是见她不见你啊。”钟言啧啧两声，“你脑袋里就退休金那点儿事。”
王大涛耸肩一笑，承认了自己就是这么点儿能耐，而钟言又思考上了，如果只有更高级别的傀行者能黑进自己的聊天内部网，那么这几个人谁最有可能？这个人又是为了什么要帮自己？
不等他想出答案，蒋天赐一声令下大家开始下山，从地理位置上越来越接近大墓穴。雾气越来越大，很快他们就看不清楚眼前的道路了，能见度很低，氧分子仿佛攥上一把就能挤出水来。
“等一下，大家先别走了。”钟言忽然叫住了他们，“不对劲。”
“怎么了？”田洪生立马问，“有鬼打墙了？”
“不是，要是鬼打墙的话就好了，在荒山野岭当中我最不怕的就是鬼打墙，现在好像更麻烦一些。”钟言仔细地听了听，问，“你们听到咳嗽声了吗？”
大家纷纷侧耳聆听，随后萧薇摇摇头：“没有啊。”
“我听见了，我觉着那只白仙还跟着咱们呢，不知道是不是还想要甜食。”钟言仍旧选择相信直觉，又问，“你们觉不觉得这些树长得都非常奇怪？”
树？奇怪？飞练完全没注意到，但就算现在认真注意也没发现有什么区别。钟言走到其中一棵树的面前，抬手摸了下树皮：“这些树都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被等比放大，缩小，翻转，其实它们不是树林，就是一棵树罢了。”
居然是这样，飞练再次看向茂林，这回开始将两棵树做对比，还真是如此。虽然两棵树的高低、弯曲方向各不相同，但细心去看就能看出它们是复制粘贴来的，不管是大树杈还是小树枝都是完全复刻。
“嘘，大家别出声，有东西过来了。”萧薇和梁修贤同时察觉到了什么。
是那条很厉害的柳仙，它贴在茂林的最上层正在游动。
“等一下，大家脚下……大家都不要动！”宋听蓝也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可是他们脚下的草地毫无异常。然而宋听蓝还是冒险说出了这句警告，非常坚决。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暂时不动不发声，情况岌岌可危可谓是上下夹击。上头有一条阴险狡诈的柳仙正在追杀，而脚下的土壤估计也要冒出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当第一朵蘑菇顶出来的瞬间，宋听蓝的预感被验证了，他们踩进了一片鬼菇当中。成千上万的鬼菇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散发着看似无害的暖光，可是只需要踩上一脚就会变成带毒的蚊虫。
若是踩上几个也就算了，眼下鬼菇的密集程度已经堪比野草，一脚下去肯定要踩破十几只。而且钟言也不能放火烧掉它们，烧破之后还是会放出蚊虫。
危险逐渐逼近，就在钟言打算将它们冻上试试的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数以万计的鬼菇在刹那间失去了生命力，明明已经长到小腿高了又歪头枯萎下去，在几次眨眼的功夫里就失去了危险性。
“它们怎么死了？”宋听蓝方才都不敢踹气，每一口气仿佛都能吸进孢子。
“它们遇上克星了，鬼菇的克星是灵芝，有灵芝的地方这东西就无法生存。可是周围没有灵芝啊……”钟言话音未落，只见鬼菇遍野的草地上再次顶出片片生机，吸收了天地灵气的灵芝一朵一朵、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代替了原本象征死亡的阴物。

第187章 【阴】清明梦5
钟言没见过这样多的灵芝,仿佛无穷无尽。
每一朵都有手掌大小，一簇簇紧紧想贴，短时间内就将眼前所见之处占了个全满。鬼菇虽然茂盛,但在自然的克星面前还是败下阵来。
“这就是灵芝？”飞练蹲下还摸了摸,“好硬。”
“别碰,万一这东西不对劲呢。”萧薇及时地制止了他。
然而钟言却说：“没事，这就是野生灵芝，不然鬼菇的反应不会这样快。鬼菇狂躁，灵芝安神,一旦相遇灵芝便能吸走鬼菇所有的养分和活性，所以才有‘灵芝所在,山无旁邪’的说法,山上只有长了灵芝才会开始长人参。不过这样多的灵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听到钟言这样说，大家纷纷蹲下检查起这些奇怪的“小蘑菇”来。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没几个见过野生灵芝，更别说这样大规模地冒出。而他们头顶徘徊的危险也朝着远处而去,萧薇和梁修贤作为唯二没蹲下的，二话不说跳上了树梢。
他们连上树的动作都如此丝滑，仿佛是两条蛇绕着树干而上。
等到确定上头的危险解除他们才落地，萧薇首先说：“那条柳仙走了，很抱歉,我确定自己应该打不过它。”
“它那么厉害？”钟言并没有责备他们的意思，毕竟山外有山,特别是接触了超自然现象之后,高能量对低能量的碾压几乎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也很无解。就好比越无知的人才会无所畏惧,一旦有了知觉便会谨慎小心。
梁修贤也从树上下来了,摇了摇头：“我反正没见过这么大的柳仙。而且它的行动轨迹非常奇怪,让我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萧薇紧跟着就说，“我们第一次碰到它的时候它就是直接离开的，我不相信它没发现我俩已经把科学家园的人都干掉了。”
梁修贤补充；“它的状态不像是要杀人，而是在找什么。但是它的危险性非常大，一旦开战它会立马回头咬咱们一口。”
“找什么？它能找什么呢？”钟言一边思索一边摘下一朵灵芝，“它不会在找神农吧？”
“神农？”宋听蓝也摘下一朵，悄悄地放进小背包里，“就是你说的神农遗脉吗？”
“没错。如果我猜的没错，望思山上应该藏着一位神农，否则周边不会有如此鬼斧神工的景观。但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这些灵芝……”钟言看向那一眼看不到头的神草，“灵芝和人参这两种植物的长成不仅需要水土更需要灵气，自然灵气凝结偶有一株就是难得，这么多的灵芝……”
他环视四周，忍不住脱口而出：“需要多少灵气啊。能养活它们的只有神农了，再无其他。”
“那这些灵气对身体有好处吗？”宋听蓝一听就没忍住，拿出小包里的灵芝啃了一口，难吃得他面部都扭曲了，“好苦涩啊。”
“对凡人来说这只是一种安神补气的昂贵药材，你别生吃了，以后上山多采点给你回去炖汤，炖汤比较好吃。”钟言一瞬间都想好怎么给大家熬汤了，“不过现在还不是采摘的时候，咱们先赶路吧。”
眼下确实不是说话的好时候，这里距离大墓穴还有一段路程。神农无意或有意的帮助多多少少降低了这一路的困难度，尽管前路漫漫可周边再无阴物阻挡，钟言走着走着抬头一瞧，宋听蓝还在捡灵芝，活像个趁下雨进山采蘑菇的小姑娘。
“师祖笑什么呢？”飞练在他旁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钟言嘴角的那一抹轻松。
“笑听蓝呢，小孩儿真有意思。”钟言往前指了指，“他肯定是想把灵芝带回去给他妈妈，听王副队说他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傀行者克亲属，听蓝的妈妈身子不行恐怕也和他有点关系。”
“这好办，等事情解决之后咱们去拜访这位神农，请他出面再种些野生灵芝不就好了。”飞练想得也很简单，钟言却摇头：“神农自来就在深山中隐藏，他们很少入世，曾经不少人捕杀他们用来入药，几乎将南方一带的神农杀绝。再加上咱们这么多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觉得人家会愿意见咱们吗？”
雨滴持续滴落，打在飞练的眼睫毛上，将他浓长的睫毛打得颤颤呼呼，根根分明。“那他为什么要帮咱们？”
“或许是这座山就是神农的药草园，他容不得阴物占据草地，所以才发动灵性逼出了那么多灵芝快速生长。要是白芷在就好了，白芷一直很想见见真正的神农，她很崇拜神农……”钟言很担心那两个姑娘，“也不知道堂三堂的副堂主和田洪生的队员们找到白芷和问灵没有。”
“师祖放心，我现在倒是看明白了，这座山是向着你的。”飞练捏了捏他的手，“即将飞升的鲤鱼和你亲近，白仙在你身上找巧克力，现在连神农都出面了，就说明这座山有灵性，不伤好人。”
“瞎说，山只是山石，山不会有灵性。不过……”钟言话锋一转，“你这样想也对，或许她们也有这份好运。”
不知道是否让飞练说中了，钟言慢慢沉静下来，还真觉着望思山不是穷山恶水。周围的树木虽然还是那么古怪，但却没有伤人之心，就如同跟在身后的那只白仙，让人摸不透它们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这种好运气只维持了半个小时，在即将抵达山脚的时候困难再一次立在眼前……
下山的路被泥石流截断了。
钟言看到泥石流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捂住了飞练的眼睛：“别看。”
“怎么了？”然而飞练怎么会不看，越不让他看，他越要看，“这不就是泥石流么？”
“不让你看你非看，真不让人省心。”钟言叹气，心里酸酸的。他和他娘亲就是死在这种地方啊，自己多看一眼都要心碎。
可飞练完全没有心理阴影，反而笑着说：“师祖是不是怕我难受？”
“那你现在难受吗？”钟言观察着他的神情。
“看到你这么关心我，我挺开心的，我娘亲一定也很开心，儿媳妇深爱她儿。”飞练轻轻松松地开起玩笑，钟言再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拧他一把。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咱们快找找下山的路吧，实在不行我再把大家一个个从断崖传送下去。”飞练抓住那只拧着大臂的手，而蒋天赐在这时候又拿起图纸写写画画，说道：“我记得往山下走这是最快的路，如果要找可以运送大家的断崖需要一个半小时……但是如果不走露天，走山洞，这一个半小时之内咱们就抵达目的地了。我记忆里这附近有山体通道。”
眼瞧着天就要黑了，大家只好选择进入山洞。在蒋天赐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找到了地方，然而山洞门口显然被水泥块堵过，处处遗留着人造的痕迹。
“我记起这里来了。”钟言忽然开口，“上世纪九十年代，望思山曾经被大规模地开采过一次，好像是想要打通隧道。后来工程开始之后就总是频频发生事故，甚至有人在隧道内看到过断肢的鬼魂。后来整个工程就不了了之。”
“高考女孩，A级鬼煞。”王大涛自然而然地接了话茬，“由当时的傀行者11小队负责，至今未破解，但鬼煞消失了。”
“到底怎么回事？”田洪生问。
在他的问话当中众人步入隧道，正如钟言所言，隧道内部有人工堆砌的石砖，所以路面相对平整。有田洪生和田振的照明设备，这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就在暖色的照明灯的笼罩下，王大涛揭开了历史的一角。
“附近一个山村的姑娘，六几年的时候参加了高考，被现在咱们国家排名第一的大学录取了，而且是当时的拳头专业，自动化院校。后来她爸妈怕她离开本市去上大学就不回崇光了，将来没有人养老，便把她的大学通知书偷偷藏了起来。那时候没有电话、网络，也没有本人签收这一项明文规定，她以为自己没被录取就在爸妈安排下嫁人生子，在家里种了半辈子的地，还因为收玉米不小心断了一条腿。后来在她五十多岁的时候翻找孩子的出生证明，一不小心翻出了爸妈当年藏起来的那张录取通知书。”
“六几年时国家对高考生特别优待，不仅有录取证明还有报销火车票证明，以及每月补助17块的批条。”
“她去质问还在世的爸妈，但全家没有一个向着她，理解她，包括她的儿子，都觉得她现在的生活不也是很好嘛。她就在当天晚上杵着拐杖离家出走了，走进深山，了无音讯。后来也没人发现她的尸骨，等到她再次出现就变成了恶鬼。”王大涛很是惋惜，“那个年代的顶尖大学自动化工程学院啊，多大的含金量。”
奇怪，明明是恶鬼伤人事件，可在场所有人都不觉得鬼可怕了。
“唉。”就在大家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钟言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诶，前方是不是有岔路？”
田振走在最前面，这时将光线打向左侧，前方的路被塌方堵住了，但左侧的砖墙塌出了一条裂缝。
钟言碰了碰跟在他身后的余骨：“神算子，能算算走这条路的凶吉吗？”
“你以为我们神算都这么方便啊？我们算命可是以折寿为代价的，自古神算不长命听过没有？你啊，别惦记我这点阳寿了。”余骨笑着拒绝了，但是他的脸还不如不笑，笑起来更像戴着面具的纸人。
钟言打了个哆嗦，扭过头说：“前头没路了，走岔路吧。”
于是由田振带头，大家靠左步行进入岔路，墙缝虽然狭窄可里面的空间倒是很大，可见是并行的两条通道。钟言拿出罗盘辨别方向，发现了一件很奇特的事，那就是隧道和他们要去的地方显然是顺路的！
“怎么会这么巧？”钟言边走边回头，“王副队，你对这个隧道的开采计划还有印象吗？”
“没有啊，当时我还没加入傀行者呢。”王大涛摇摇头说。
“为什么会这么巧……”钟言匪夷所思，“莫非……当年这个隧道的开采计划就是挖墓？墓穴曾经差点被人发现过？”
这并无可能，小墓穴也就算了，大墓穴难保不会被人发觉，特别是那个年代的盗墓贼也不少，很多墓穴的具体位置都是抓住了贼才明了。但显然这个开采计划最后被中止了，因为周边发生了恶鬼杀人，鬼还没抓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流水的声音，他们的脚边也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河道，显然是外头的溪水倒灌进来。
“停。”田振首先停住脚步，“前头路况不明，而且有流动水，我不建议咱们一起过去，需要先去探查。”
“这个好办，交给我就好了。”宋听蓝摘下项圈，整个项圈并不是一整面弯曲镜面制成，而是几十片镜面连环镶嵌而成。他随手取下一片放在溪流当中，硬币大小的菱形镜子随水飘走，朝着漆黑的前方漂流。
在这种时候，他们的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宁愿停下来耽搁一会儿也不能冒进。
宋听蓝眼前的视线范围再一次充满了水的质感，只不过这一回没有了沉入深潭的窒息。宋听蓝又一次身临其境，随水而动，仍旧不知道要去哪里。
“前头，很黑。”他慢慢地说，“现在拐弯了。”
“那边的积水多吗？”田振问。
宋听蓝等了一会儿才说：“挺深的呢，我怎么又沉底了……诶诶，我沉下去了。不对，不是我自己沉的，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拍下去了……等等，我有点晕，我觉得自己掉洗衣机里去了，有东西在玩儿小镜片。”
“果然，前头有咱们并不熟悉的东西，还好没有冒然过去。”田振打开照明，试图寻找其他的出路。
“等一下啊，这个……这个东西，咱们好像……还挺熟悉？”宋听蓝试探性地说。
钟言问：“熟悉的？人？”
“不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那两条不太像鱼的鲤鱼。”宋听蓝松了一口气，“有一条鱼在玩镜片，还有一条……它受伤了！很严重的伤势！”
“它们居然躲在这里！”钟言听完便再也不顾危险，拉着飞练的手就往前急奔。前头就一条通道，他们根本不用担心找不到地方，大概跑了三四百米一拐弯，眼前的路豁然开朗。
这里像是隧道的等车大厅，吊顶很高，用六根大柱子支撑上方结构，地上甚至还有铺过少量瓷砖的痕迹。大厅的西南方向已经塌了，反而暴露了下方的地下水，让地下水池变成了内池。整个水域和空气的接触面积不是很大，粗略估算四五十平方米。
没有自然光，只能靠人工的灯光，不通气的地方则灵气不通，钟言一看就知道这里不是两条锦鲤平时的居所，只是它们吓坏了，跑这里来避难。
察觉到外人的到来，刚才还有水波纹的池面马上恢复了平静。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但血腥味是掩饰不住的，钟言刚刚走到池边就捂住了鼻子，糟糕了，它的伤势比泥鳅要严重得多。
田洪生和田振将光源架好，两束亮光交汇于水面的正中心。由于这里的积水有一部分是外面灌入的所以并不清澈，再也没法一眼到底。可钟言还是看出了下面有活物，只因为那些漂亮的鳞片太过光滑，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好像有人将金箔撕碎洒入水中，变成了一张梦境密网。
又等了会儿，水中终于有了动静，先是涟漪，后是冒泡，最后才有犹豫不决破开水面，一条锦鲤浮了出来。
“是那条小的，它没受伤。”飞练认出了它。刚说完，一道水柱喷向了他的面庞，像是给他洗了洗脸。
飞练闭上了眼睛，不生气，不生气，自己要习惯，恶鬼的动物缘不好是会这样的。
“它还挺喜欢你的呢。”钟言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生怕将它们再次吓跑。小一点的这条锦鲤钻出水面，两秒后又浮了出来，还没凸起的额头上顶着一块亮闪闪的镜片。
“是我的‘眼睛’。”宋听蓝走了过来，“谢谢你。”
钟言将镜片递给宋听蓝，同时也无言以对：“真不知道是谁养了它们，还养成完全良善的柔软性格，它们这么温和，这些年来但凡碰上一次恶人就小命不保了，却一直平平安安活到现在，恐怕是整座山和那两条坠龙在保护它们。灵兽就是太温和了才越来越少。”
小的这条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钻进水里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等到水面再次顶起气泡，头顶高高凸起的那条大锦鲤浮出了水面，但因为受了伤所以奄奄一息。
它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脖子，不能再高高地昂着头俯视人类。蛇一样的颈子只能歪在岸边，像小狗一样将脑袋搭在了钟言的肩膀上。
只不过它那双冰球一样透明纯净的双眼一直看向飞练。
“它看着我干什么？”飞练伸手摸了摸它，不知道为什么被它这样一看内心就好平和安静，“糟糕，它好像已经不热了！这怎么办？”
钟言已经感觉到了，没受伤之前它的温度远超正常，这会儿已经降温。“它受伤很严重，这回是不可能飞升了。先把它的命保住才是正经事。”
大锦鲤委屈地动了动脖子，尾巴在深水里摆动。每一次摆动都会牵扯伤口，让更多的血液流进水中。
血腥味更加浓郁，心头的那一片平和烟消云散，飞练不知如何劝它，只好蹲下来说：“你放心，我会替你杀了他们。”
“当着灵兽的面不要总是说这些，会吓着它们。”钟言制止了飞练，“当务之急是补充它的灵气，否则伤势越来越严重会造成灵气外泄。”
补充灵气？这点难倒了所有人，灵气一听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他们到哪里去捕捉？
但眼前这一幕又太过惨烈，让他们不得不想办法搭救。原本再过几天就能飞升成龙的灵兽因为人类的贪念而遭遇不测，现在它却还愿意相信人类，哪怕池水都变成了暗红色，它仍旧没有一丁点的攻击性。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急得到处乱游的小锦鲤昂起了脖子，不停地用还没退化的鱼鳃去顶宋听蓝的小背包。
钟言灵光一现：“听蓝，快把你捡的灵芝倒出来！”
宋听蓝赶紧照办，不倒不知道，一倒吓一跳，就在大家赶路的功夫他可真没少摘，往外随随便便一倒就是几十个。钟言并没有医治灵兽的经验，只知道灵芝是神草深受自然滋养，这会儿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
由于即将飞升，大锦鲤的进食器官已经退化，估计最近的十几年它应该进入了辟谷时期。钟言只好将灵芝捏碎了喂它，能喂进多少就算多少。大家纷纷过来帮忙，干硬的灵芝就这样一点点地进了大锦鲤的嘴巴，但它看上去还是病恹恹的，毫无起色。
“只能帮你这么多了，接下来你要自己努力。”钟言摸着它高高的额头，“不过你就算现在好起来也赶不上今年的大运，不过别着急，大运流年还会有，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趴在它肩膀上的大锦鲤像是听懂了，攒足了力气将头抬了起来。它身上原本完美无缺的金色鳞片已经被碎石刮花，再也没有流光溢彩的风采，随后它又把脑袋搭在了飞练的肩膀上，像是睡着了。
外头又是黑天，13小队只好选择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就能抵达大墓穴的位置。这一夜钟言和飞练轮流照顾着锦鲤，一刻都不敢松懈。等到天快亮时两条锦鲤又游走了，钟言想它们一定回到白龙潭深处去了，那里是真正的滋养之地。
不过那片灵芝也来得太过巧合了，莫非是神农给他们的提示，让他们用神草来救治锦鲤？
一夜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第二天一早所有人整装待发，神情严肃，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今天即将面临一场恶战。
而今天，也是上一个光明道人死去后的第三天，按照他死前的遗言，钟言心里的藤术将会在今天完全消散，他会想起来一切。
“走吧，咱们走。”钟言吸了吸气，用力地抱了下飞练，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一早就心神不宁。飞练也回抱了他，13小队再次出发，经历了五十几分钟的徒步终于走完了整条隧道，来到了露天的环境当中。
一出隧道，每个人的眼睛都被晃得睁不开眼，外头太亮了。
早上七八点钟最是安静，可小雨如约而至，一寸不肯放过地浇透了眼前的密林。在蒋天赐的带领下他们继续步行前进，走到一片山头时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了。”蒋天赐左右看了看。
大家也左右看看，奇怪，周围并没有明显的墓穴痕迹。
“八成是在咱们脚下了。”钟言看了看脚下敦实的土壤，正发愁怎么将土壤搬开。忽然余光里好像有个活动的黑点，他猝不及防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女人躲在一棵树的后头，朝着他直笑。
“水清湾！”钟言一瞬间丢出早就准备好的符纸，果然，她和这里的墓穴有重大联系！
就在符纸飞行的刹那间，两侧的山林冒出凄厉的惨叫声，所有的树叶都在疯狂抖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冲上云霄，凶悍杀气直逼眼前，还有一股血腥恶臭。
“大家小心！”萧薇的柳仙第一时间将所有人围了起来，“那条柳仙是她的！”
凛冽的腥风扑面而来，刀子一样割伤了钟言的颧骨，他站立不动，所有的新仇旧恨朝那个人发泄：“你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水清湾还是笑容依旧，没打算回答，只有巨大的柳仙用杀意回答了一切。

第188章 【阴】清明梦6
天霎时阴了下来,给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一层灰烬般的颜色。
天地仿佛从世间真实的存在中撤退，只留下咆哮和杀戮，即便钟言眼中还未见到柳仙的真身,可是蛇鳞在耳边摩擦的声响已经侵入耳膜,引得人阵阵战栗。
皮肤像是有强烈的电流经过,不是酥麻而是真实的疼痛，又像是被无数根尖锐的倒钩毒牙狠狠刮过，将完整的皮肤刮成了丝丝缕缕的肉条。
鲜血和肉沫一起飘扬，整个人在疼痛的折磨下变成了一面泣血的旌旗。
转瞬间虚假的幻象转变成眼下的困境,方才那只不过是柳仙的梦境，让所有人看到了其中一种结局。风将树木吹得东倒西歪,脚下的绿草被风齐腰斩断,更糟糕的是钟言的鬼场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无法打开。
墓里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同时也限制了飞练。
血色双瞳将水清湾的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紧紧盯死，哪怕钟言明明知道这张脸、这个人根本不是真实的敌人。这个可怜的女人叫水清湾,她在白龙村附近的小地方生活，在某一天拿到了心方寺的宣传手册。她相信了，信息闭塞的地方更容易相信某种“信仰”，然后成为了幕后黑手的试验品。
在她死于意外的某天，在她真实的三魂六魄已经轮回投胎之后,她这具身子成为了某个人灵魂的容器。
多么可笑，讽刺,恶毒,狡猾,奸诈……钟言想尽一切词汇都没法形容这件事的卑劣程度,就好比他无法衡量世间的恶鬼和恶人究竟是谁先谁后,先有人还是先有鬼。他痛恨地想要尽快杀掉“水清湾”,却无法得知背后的一切信息。他甚至不知道“水清湾”是男是女，究竟和自己有什么样的恩怨。
就算他杀死了水清湾的身体，里面的魂魄还可以去另外一个人体内，世上还有无穷无尽的“水清湾”，说不定就潜伏在自己身边。
师兄说过，离魂诡术剥离生魂，最多两次，生不如死。现在可不止两次了……
他余光两侧，萧薇和梁修贤一左一右冲杀出去，脚下腾空而起。黑蛇和白蛇仰头一甩照直咬向扑来的金蛇，毒牙深深嵌入金色的鳞片当中，血溅当场。萧薇乘胜追击，单脚踩住金蛇的七寸打着旋朝上，只见金蛇的尾巴稍稍一歪，一股力量从蛇尾蔓延突进，途径的每一片蛇鳞都涌起了波浪板的波动。
梁修贤从右路攻了过去，抽出他一直不舍得用的匕首。
匕首普通但猝火的过程里泡得是雄黄酒，整把武器就是为了杀柳仙而诞生。他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刺中金色的腹部，否则卡在鳞片当中就算前功尽弃。
黑色的蛇用蛇身给他做了垫脚石，还差最后一步时他脚下出现了冰做的利刃。
是钟言，虽然他无法打开鬼场，但仍旧可以使用恶鬼的能力。
王大涛的鬼影紧随其后，替萧薇抵挡了两次蛇尾的致命攻击。半山大的鬼影最后被打得一歪，王大涛本人也往后重重地退了一步。田洪生和田振不敢使用武器，一旦开火必定误伤，而且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什么柳仙，只能看到萧薇和梁修贤飞出残影的行动轨迹。
蒋天赐习惯性地想要使出风刃，才想起现在这具身子已经不是傀行者了。
所有能够出力的人都上了战场，不眨眼睛地专心对付眼前这个。蛇尾以横扫千军之势朝他们袭来，飞练的每根触手都拴着一个人，腾空而起将大家带到了暂时安全的树上。越往山里走他越深深感知到了压制，巨大的能量桎梏在身体内部无法使出，这种感觉让飞练只想赶快毁掉脚下的神秘墓穴，挖出那个遏制了他和钟言的东西！
傀行者的能力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压制，最后连王大涛的鬼影都撑不住了。
而躲在树后的水清湾一动未动，笑眼看着眼前这场厮杀，仿佛在品尝着期待已久的盛大的结局。
就在这时，梁修贤终于有机会靠近金蛇柔软的腹部，右手持刀，迅疾地刺入了鳞片当中，随即自己的身体被金蛇的尾尖抽出十几米远，倒地后捂住胸口吐了一口血出来。萧薇不眨眼睛地滑到匕首的旁边，反手握住刀柄，毫不手软地将匕首踹入鳞片缝隙当中，让它刺得更深！
鲜血从刀柄附近涌出，伴随着浓烈的雄黄气味，就在蛇尾打算抽击萧薇的前一刻，白色的蛇喷着毒液朝萧薇这边卷来，用自己的身子卷住了金蛇的尾巴。
体型差距实在太大了，黑白两条加起来还没有金色一条宽长。
白蛇如同钢铁支撑的钢丝将金蛇缠绕，萧薇的竖瞳压成了一道细缝。原本以为自己的蛇和梁修贤的蛇已经足够毒了，没想到他们的毒液对金蛇毫无作用。被柳仙上身的她更容易暴怒，现在压抑的愤恨如泄洪找到了唯一的决口，让她稳准狠地拔掉了那把尖刀。
然而金蛇的伤口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恶化，这说明它根本无惧雄黄！
钟言炙热的烈焰顺着金鳞朝上燃烧，萧薇杀红了双眼，在烈火和毒牙中逆风前行。她的左手已经被金鳞片严重割伤，四根手指就差一点便齐根断裂，只连着最后一点皮，就在千分之一秒的机会当中她将匕首刺入了金蛇的七寸，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蛇的嘶吼。
这也是钟言头一回听到蛇的叫声。
面前的冷风奔流成为一阵劲风，瞬间吹熄了草坪的野火，一种深刻的绝望缠绕住钟言的心尖，这次他们可能真的过不去了。
沉重的蛇尾重重敲击地面，山石滚落，乱木齐飞，山河崩裂，灵气动荡，钟言急促地吸着气，尽最大能力护住身后的人，然而脚下的土壤忽然坍塌下去，将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的人又一次拽向暗无天日的地底。在最后时刻他听到了飞练的咆哮，听到了田振和田洪生的那声“开火”！听到了宋听蓝的那句“退到我身后”！
然而他们这些人，早就没有退路可以走了。
恍惚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如同退潮，飞速离开了他的世界。他躺在一片安逸的小舟正中，只有船桨搅动水面的流水声。
钟言微微眯起眼睛，立刻用胳膊遮住了眼前的亮光：“好刺眼啊……”
“刺眼就证明咱们快要到了。”撑船的人背向着他，然而撑船的东西居然是九环法杖。
“可现下是黑天啊，为何还这样刺眼？”钟言缓缓坐起，肚子撑得要命，“你又给我吃什么……”
“当然是你可以吃的。”撑船人朝着远处一指，“那个就是了，咱们到了。”
钟言打了个饱嗝，吃饱了总是很容易犯困。他不舍得离开这么舒服的小船，可是又不得不打起精神：“那个……就是你说的‘人灯’吗？好高，在好高的地方啊。”
“人在山顶，自然是方圆数十里最高的地方，只因为他不能在地上，一旦乱走起来整座城的人都吃不消。”船停了，撑船人抬头仰望，身上的僧袍隐隐映出了万佛字的轮廓，“他被治成人灯的那天就被困在山顶了，白天看不出来，一到晚上便能照亮全城的小径，宛如白昼。但是那东西的温度极高，凡人连半山腰都上不去，再往上走便会活活烫死。”
钟言皱皱眉：“什么法术能这样厉害？”
“不是法术厉害，是人心莫测。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蛊毒，蛊虫叫作‘火秧’，便是引起灶火灾祸之害的虫子。服下之后便会是这个下场，痴痴傻傻的，一辈子游荡。”那人说完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那咱们来这趟是干什么？”钟言也跟着双手合十，虽然他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若让他念“阿弥陀佛”他可念不出来。
“你来说。”撑船人反而问。
“我说？”钟言指了指自己，盘起两条小细腿在后头冥思苦想，“嗯……这我哪儿知道……莫非是救他？”
“你瞧，这便是你心里的仁念了，如今你已经心有仁意，意念起便会搅动苍生，很是不错。”撑船人满意地点点头。
“你可别瞎说，我就是瞎猜，我心里才没有你那些仁义道德。再说了……我只是这样想了想，什么搅动什么苍生，跟我可没关系。”钟言连忙否认。
但撑船人又摇了摇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仁在这一刻只是种子，但有仁种便是开端，你怎么知道自己现在的一念之差在百年之后无果呢？”
“讨厌，又说这些大道理，不和你说话了。”钟言噘着嘴巴转过去，顺手拿起一串佛珠玩耍，不一会儿回头又问，“你都说这是蛊虫了，怎么救？”
“火秧这虫虽然能引起火势，但凝结它的意念却不是火，而是‘忧’。万物之忧汇聚，被人巧妙地利用起来，久而久之就成了火秧。蛊虫很是繁复，表象和内里常常不是一个意思，你要好好记住。”那人娓娓道来，“若想杀掉火秧必须解忧，若要解忧，你说什么可行呢？”
“我怎么知道，你好讨厌，总问我这些答不上来的事，答不上来就罚我抄经书。”钟言都快把藏经阁的书倒背如流了，“你可别告诉我解忧要烈酒？”
“正是，火秧看似凶猛，实则酒水便可浇灭。你看，你心里有仁是其一，想出救人的法子是其二，等咱们上山之后这人灯便是你救的了，算作你功德一件。修功德便是这样，并不是什么天下第一难事，皆在心间。如今你已经长成，我也不能再教你什么了。”那人的声音终于带上笑意，听上去不再冰冷克制，还有些夸奖的意味。他笑着转过来，动作极慢，钟言看着他的脸，马上就能看清楚他的模样了，马上，马上……
“师祖？师祖？”
耳边的声音让钟言摸不清现状，他只觉得很累，但睁眼速度很快，眼前非常黑，完全不是梦境当中那般明亮。
他瞬间坐直，这一次他没再忘记梦里的画面，他记住了一切！
“他人呢？”想明白之后钟言左右环视，然而梦里的人早就没有了踪影。他没能看到那人的脸，却记住了那个声音，但这反而让钟言更迷糊了，彻底陷入迷雾。那个出家人到底是谁？自己曾经和他有什么样的过往？
“师祖？”飞练再次晃了晃他的肩膀，还以为人已经摔傻了，“师祖你还认得我吧？”
钟言这才看向飞练，再看看他们的衣裳，全部都灰头土脸的。“怎么回事？咱们现在在哪里？”
蒋天赐也跟着一起摔了下来，好在有飞练的保护他们都没受伤：“山塌陷了，咱们掉进了山底内部，然后你晕过去了半分钟。”
“山底内部？”钟言朝上看了看，头顶没有一丝光亮，显然坍塌过后唯一的出口又被土壤掩盖，“不行，咱们得赶紧出去，他们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但是你看那个。”蒋天赐快速地说，同时往他身后指指。钟言猛地扭过头去，在小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看到了一扇双开的墓穴大门。
墓穴！他们到了！
“咱们刚好掉在了大墓穴的前头，这就是咱们要找的地方。我相信水清湾一定是对里面某样东西有所畏惧，但是……”蒋天赐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咱们进不去。”
钟言注意到了“咱们”这个词，想来在自己昏迷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尝试过了。“飞练，你也不行吗？”
“师祖，这墓里有克制恶鬼的东西，我再靠近些就彻底成为废人一个了。”飞练无奈地告诉他。
“不可能，世上哪有这种东西！”钟言不信邪，一瘸一拐地冲向了墓穴大门。到了门前他唤出鬼影，试图用冰、用火将这扇石门打开，可是他能操控的冰火都变成了哑炮。
“为什么……”钟言备受打击，干脆用双手拍击石门，“为什么！”
他们要找的就在里头，可是却被隔绝门外，他们每次都是差一步，但又一次次跌入困境。钟言用力地砸门，仿佛用这种方式就能把门叫开，就能让里头的什么东西给他开开，最后被飞练强制性地拉回身边。
脚下又开始震动，钟言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飞练的怨鬼皮没了，赶到墓穴门口却进不去，为什么总是那么阴差阳错，棋差一步？
这时，一个青紫色的小女孩儿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面前。
钟言看着她身后拖行的尾巴，摇了摇头：“还是不行。”
“什么不行？”飞练紧紧地握着他。
“她的知觉没法觉醒，没觉醒的女娲后人是不能压制柳仙的。”钟言抬手揉了揉小女鬼的脑袋，“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没有法子了。”
“那怎么让她觉醒？”飞练抓住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墓穴里有压制恶鬼的东西，但是女娲不是恶鬼，女娲就算死了仍旧是上古遗脉，她和自己不一样。
“觉醒她……需要上古血脉，需要神算一族的血，需要神农一族的心。”钟言一说，飞练眼里的光辉迅速黯淡下去。
钟言又说：“神算子的血就是他们的寿命，就算咱们身边有了余骨也不一定能成，因为还需要神农的牺牲。女娲不灭万物生，她是第一支遗脉，复苏需要灵气支撑。不然要是每一个女娲后人都能统治柳仙，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飞练顿时哑火，怪不得没见过小女鬼对萧薇的柳仙做什么，原来她根本无法复苏。他们同时抬头看向暗无天日的穹顶，这里好似成为了一座活死人的坟墓里。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耳边竟然响起了悠远清晰的歌声。
“只要感到开心你就拍拍手……拍拍手……”
“只要感到快乐你就跺跺脚……跺跺脚……”
“廿廿？”蒋天赐从地上站了起来，丢了魂儿一样朝那边走去，甚至顾不上脚下是泥泞还是下坡。飞练见状将他直接扑倒压在地上，这才阻止他一不小心跌入深渊，然而获救的蒋天赐并不领情，用力推开飞练，他再一次站了起来，朝着那歌声和明显发亮的地方去，旋即又被飞练拽了回来。
“你发疯了？”飞练理解他，但不纵容他，“你现在过去是送死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蒋天赐以为自己再次听到弟弟的声音能够冷静，甚至这两天还在做着计划。但是计划和现实是分开的两部分，他以为再听到这个声音可以冷静地思考救援，实际上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和钟言一样，面对灾厄只有束手无策。
“我现在不过去找到，万一他又走到别的地方怎么办？”蒋天赐根本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结局，这也是他这两天避免谈论的事，“望思山这么大，山体内的洞穴像迷宫一样，他一个人在里头瞎走就像走钢丝，万一我再也找不到他怎么办？万一他遇到不测了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飞练急得双眼通红，忽然肩膀上落下一张黄色的符纸。
纸上有着还未干掉的血迹，是钟言用指甲划破指尖而流出的鲜血。
“拿着这个去，让飞练靠近。”钟言将符纸亲手给了他们，“这是解忧符，贴在他身上试试，但是我不保证能够成功。但就算成功了也不一定有救，要等咱们回去再说。”
“解忧符？”蒋天赐如获至宝，“这东西能救他？”
“暂时压制，你们快去试试，我在这里想办法打开墓穴。但是你要记住，你是凡人之躯，光明道人的身体也会受伤湮灭，只能让飞练用触手靠近，一旦受伤或失败立马断掉触手，你们活命要紧。”钟言只记得梦里是这样说的，但真正要除掉蛊虫还需要烈酒。歌声越来越远，望思山里头的洞穴大概有几百个，一个转身的功夫谁也不知道欧阳廿会去哪里。
蒋天赐再次谢过，然后充满希望地看向飞练。可飞练并不放心，欧阳廿和钟言都是他放不下的人，于是当即自断一臂。
手臂在地上缓缓站立，慢慢长出了脑袋和四肢，最后变成了另外一个飞练，只不过没有衣服穿。这个飞练跟着蒋天赐走了，穿着衣服的飞练留了下来，选择和钟言一起面对墓穴。
墓穴和蒋天赐画出来的样子完全相同，连门环上小小的细节都有所呼应。钟言用双手接触门板，实在无法想象这道门背后藏着什么，又是什么人愿意在深山里修建这么大的工程，足足藏够了几百年。
“呃……”强烈的不适折磨着钟言的身心，他捂住一只眼睛，却无法抵抗头疼带来的眩晕。
他到底忘了什么，水清湾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样子？
“师祖，师祖！”飞练见钟言状况不对立马拉他远离了那扇门，钟言始终不肯抬头，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将那张惨白无色的脸蛋捧起来，果不其然已经泪流满面。
“你不要哭，不要哭。”飞练手忙脚乱地擦掉他的泪水，却不知道该如何哄好他。钟言也不想哭，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泪流成河，就像进入小墓穴的感受似的，他快要被内心的悲痛撕碎了。
但比起进入小墓穴的悲痛，他更多了几分束手无策的绝望，仿佛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法实现什么事，一切都是无用功。
“到底是哪里错了！”他嘶吼着，捶打着飞练的肩膀，发泄似的喊了出来，“我到底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啊！梦里的那个人是谁，以前哭坟的人又是谁！我又为什么非要来望思山，为什么！”
一拳拳，一下下，实实在在落在了飞练身上，然而飞练就像感受不到疼痛，只有身体里面的心在疼。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水清湾背后的脸到底什么模样？到底是谁非要穷追不舍地杀你！”钟言的质问在山体内声声回荡，“又是晚了一步，那条鱼不能飞升就没有怨鬼皮了，没有怨鬼皮我去哪里给你找不化骨……找不到你是不是就要死了……”
“我不要了，真的，我不要那些了！”飞练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害怕自己死掉，“阴生子哪有那么容易死的，我不要那些也没事！”
“瞎说，你最容易死了。”钟言摸着他的脸说，“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我护不住你。”
“那我就自己护住自己，再护住你。”飞练将他的手抓在掌心里，轻轻地说，“别哭。”
“嗯。”钟言只允许自己稍稍崩溃，悲痛和无力确实可以击倒他，但他不能一直不作为。眼泪流干他就不能再哭了，钟言重新打起精神，又一次回到了墓穴的门前。
他要找找开门的方法，他不会放弃。
“这个墓穴……”他吸了吸鼻子，“这个墓穴用蛮力开不了，因为它的门不是常见的断龙崖。断龙崖是一种常见的……能关不能开的门，如果碰上了我肯定认得出来。要是能有一只镇墓兽就好了……”
“镇墓兽是什么？”飞练用力地撞了几下，他都把脚下的巨石撞晃动了，可墓穴大门纹丝不动。
“镇墓兽之间互相连通，每一只镇墓兽都能进天下墓穴，现在这个我也没有办法。”钟言用力地敲了敲，当然，他也知道这里头不会有人回应。
咚咚咚。
“什么声音？”钟言一惊。
咚咚咚。
非常清晰的动静，钟言和飞练往后退了几步，这回都听到了。是墓穴里头有动静，那声音完全是回应钟言的敲门声！
“里头还有活人？”飞练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而且墓穴里头有声音比没声音可怕得多，不是活尸就是恶鬼，看来这个墓比上一个墓危险得多！”钟言震惊至极，被古墓里头的东西回应实在太过惊悚。也就在这时候，几百米之外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线，像是几十瓦的灯泡，闪闪灭灭。
伴随着灯光的闪灭，被蒋天赐背在背上的欧阳廿还在用手打拍子，嘴里轻轻地哼唱着他哥哥教给他的儿歌。
“走，我们回家去。”蒋天赐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躯背起了弟弟，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跟着蒋天赐一起回来的只有欧阳廿一个完全人，跟着他走的那个飞练只回来一条手臂，其余的部分都在接近人灯的刹那被烧掉了。飞练立即将手臂复原，两个自己重新融为一体，而面前的欧阳廿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快乐富二代，那个家里金条多得数不清的小屁孩。
他在短短两天之内瘦了很多，衣服和鞋子都烧掉了，又因为光着脚丫在山洞行走跌跤弄了一身的伤。全身都是伤口，大部分都是划伤，脚心沾满自己的鲜血，现在只会痴痴呆呆地唱歌。
在他的后颈上扎着一样东西，就是那道符纸。
“如果感到快乐你就拍拍手。”欧阳廿神情恍惚地唱起来，一边唱一边笑着，仿佛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境当中。蒋天赐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轻哄着：“恩恩，快乐，拍手。”
“如果感到快乐你就跺跺脚。”欧阳廿又笑着唱，神智仿佛只有两三岁。
“好，咱们回家慢慢跺脚。”蒋天赐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扭头问钟言，“现在怎么办？咱们怎么出去？”
钟言眼神平静，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萧薇和梁修贤的柳仙将这片山头犁遍，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同伴，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的一个人。或许曾经他有过束手无策的时候，亲眼看着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消失了，所以才会留下不可直视的阴影和痛苦，但这回，他相信再也不会。
他亲手救回来的这一个个，一定也不会放弃他。
电光火石之间头顶就像开了天窗，光线的刺入宛如把把尖刀剁在脚下。他们的眼前完全亮了，萧薇和梁修贤的柳仙找到了他们，在这片山头弄出了一个大洞。飞练不带犹豫地送所有人上去，土壤之上的厮杀声由远及近，劈头盖脸而来。血腥味勾着每一个动作的轮廓，忽大忽小，在这种声音当中钟言听到了飞练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强壮又有力的跳动。
于是他的惊恐被这股无形的力道安抚住了，他短暂地相信了飞练的话，这回他不会再轻易死去。
掉下去的时间没有多久，可上头已经乱成一片。田洪生和田振打空了所有的纯金子弹仍旧无济于事，王大涛和宋听蓝已经血迹斑斑。但更严重的伤势在萧薇和梁修贤的身上，连带着他们的柳仙也没有多好过。
然而，他们所有人的努力在金蛇的面前都不值一提，黑白蛇的毒液和毒牙对它无用，淬火诞生的雄黄兵器也对它无法造成伤害。经历了这么多来回，13小队这边几乎打空了所有的战斗力也只是将它轻微擦伤，连它一块鳞片都没掀下来！
它重新吐出了蛇信子，毒牙弯钩般探出，目光冰冷地盯住了钟言。
“到我身后去。”萧薇又一次挡在了他的身前，左手臂受伤很严重，左手近乎尽废。
“好吧，好吧，这辈子只能用一次的血祭看来要交代在这里了。”梁修贤抽出匕首，轻而易举地割破了右手心。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紧紧地攥住拳头，直到整条手臂被血液覆盖。
不知不觉间，他的白蛇也变成了一头血红色的毒蛇。
一触即发，但优势仍旧没有站在钟言这一边。
直到脚下传来异样的震动，活像一场地震。
伴随着轻微的震动，最先冒出来的是一整片的灵芝草，密密麻麻盖住了满是鲜血的草地和土壤。紧接着震动猛然变大，震得钟言差点站立不住，雷鸣般的响声让他误以为周围发生了泥石流。眼前的平地忽然急速升高，连带着树木的苦涩气味冲击了每个人的视觉和嗅觉。起先钟言还以为从土壤里头钻出来的是蛇，没想到却是一棵巨大的树木。
一棵……柳树？
它满是枯枝，然而枯枝又在片刻间变为绿条，细细的，飘飘的，享受着山谷间的凉风，享受着每一滴甘霖。就在它茂密的枝丫当中裹着一样发光的东西，它散发出淡淡的草绿色，若隐若现。
在它的树冠里头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通体雪白。
“问灵？”钟言一眼看到了她，再看另外一个，居然是白芷。
枝叶有条不紊地打开，宛如打开了一个尘封许久的秘密，露出了里面那颗树根草根包裹的草木之心。
树后的水清湾这时候做了个动作，金蛇感知到命令即刻吐出信子，蛇颈迅猛弓起朝前刺来，又猛地刹住了，停在了原地。
一个小女孩儿就蹲在它的前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裤头，右手抱着一个恐龙玩偶。
光滑的尾巴将近三米，在她的身后有规律地甩动。

第189章 【阴】清明梦7
一直吹着钟言的风停了。
风的动静消失,周边一切声音随之而去，没有人说话，望思山顿时安静下来,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连时光都不曾在这里流逝。
迷雾将四周笼得不清不楚,空气完全凝固，钟言又一次听到心跳声，来自自己胸腔。
金蛇宛如固定原地，狠戾阴毒皆在它双眼之中,少顷猝然发动，朝小小的女鬼张开了血盆大口。
萧薇和梁修贤在金蛇怒吼的刹那齐齐发动,却又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周围能量涌动十分奇怪,哪怕他们并不在意也无法忽视。树木再次飘动，只不过这回不是凌厉冷风，反而具有舒展人心的力量。
清苦的树香随之而来,像有人在他们耳边喃喃低语。
“居然真有神农。”钟言已经看不清那棵树，但这感觉不会出错。天地灵气聚集才能滋养草木之心，草木之心继而反哺天然，生生不息，徐徐不断！
一支女娲,二支神农，三支神算,都因为各自的缘由差点被赶尽杀绝,为性别、为贪生、为占卜,可天地之间到底给这三支上古血脉留了一丝生存的缝隙。
想不到有生之年,自己居然全看到了。
树香逐渐浓郁,两三秒功夫便飘至每个人的鼻尖之前,最后丝丝蔓入到土壤当中。不知道是不是钟言产生了幻觉，他从来没觉着小女鬼的尾巴有那么长。
不仅长，还变得更为光滑。
一直躲在萧薇和梁修贤保护之下的余骨慢步前来，他是刚才那场惨烈厮杀当中唯一全身而退的那个人。他穿着的衣服怎么看都像是寿衣，只见这会儿伸出右手，指尖早已深红一片。
红色血液和他的衣服形成鲜明对比，完成了生与死最后的一道闭环。
鲜血滴入了土壤，风再次转瞬而起，只不过这回是由他们这一边吹动。
望思山上的风终于为他们飘动了一回，如同一根鎏金的九环法杖搅动潮汐般的命运，经由多年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正果。
小女鬼的尾巴也在这时候停止甩动，接触到土壤的皮肤忽然变得坚硬起来。青紫色尾尖刹那长出了真正属于她的东西，谁也无法夺走。
鳞片！
层层叠叠的青紫蛇鳞冒然生长，将人身蛇尾的神迹重现世间。这时，金蛇在水清湾的命令下再次闪现毒牙，顶破逆风，迎面朝他们袭来，然而它再次停下了，速度之快仿佛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轰然低下了高昂的颈子，收起了沁毒的长牙。
弯曲的蛇颈开始下降，如同臣服。直至蛇颈完全贴服草地，在一片静谧的灵芝丛中彻底安静，从杀人的仙家变成了一条温顺的蛇兽。
小女鬼慢慢地站了起来，两条青紫色的小腿交替朝它走去。细密的蛇鳞已经从尾尖长到了尾根处，逐渐地，她的脚踝、手肘、耳下，也长出了属于她的鳞片。
她还是小孩子模样，用孩童的走路方式，然而没法掩饰她早早死于窒息的结局，在母胎当中即刻化为冤魂。冰冷小脚踩上金色的头颅，细长蛇尾上的鳞片证明了属于她的血统和身份，在漫长岁月当中被人摒弃、嫌弃的性别被柳仙高高托起。
而旁边正准备大开杀戒的白蛇察觉不到杀气和敌意，逐渐从血红褪回通体雪白，连同黑蛇一起盘踞在金蛇两侧，这一刻，它们也感受到了来自血脉的压制和上古遥远的血亲。
梁修贤愣了一会儿，赶紧攥住伤口避免血液外流，真是的，早说啊，我这一刀不就白白挨了吗？
危险解除，方才杀得要死要活，现在一切归于平静。但更大的危机显然还在后头，等树香和迷雾散去之后，水清湾已经不见了！
“糟糕！让那混蛋跑了！”钟言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没了，可见这人的能力在自己之上。
“别追了，他还会回来。”余骨拿出一条绷带裹住手指，就仿佛他早已经算到来望思山上会流血占卜，“不过眼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神农？”
对啊，这柳树是怎么来的？钟言快步朝那边走去，恐怕只有白芷和问灵能解释她们的遭遇了。
白芷刚从树上跳下来，何问灵没有她那么好的身手，站得不稳差点翻个跟头。刚好一条柳枝柔软地挡在前头，何问灵这才没摔地上而是倒入柳条怀抱。
“大家都没事吧！”扶稳何问灵，白芷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短暂扫过一眼之后问，“小明呢？怎么没见着他？蒋天赐又跑哪儿去了？”
其他人多多少少受了些伤，唯独施小明和蒋天赐失踪了。但更奇怪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她认识的药商光明道人居然出现在这里，怀里抱着的人……居然是欧阳廿。
“你怎么来了？”白芷走到他面前去，眉梢高挑着说，“廿廿怎么了？他衣服呢？到底发生什么了！”
周围很安静，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最终还是钟言将人拉了过来：“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定要冷静。”
“什么事？我还有什么不能冷静的？”白芷自问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我都快一百岁了，我还有什么没见过的？你们可别告诉我蒋天赐因公殉职了？”
钟言一脸沉痛地看着她。
白芷的心里凉了半载：“不会吧……这我真没见过。”
“不是，这件事是这样……”钟言将她不知道的那些事一股脑儿告诉她，从欧阳廿变成了人灯到如何解救，再到他们寻找到的两个墓穴以及水清湾这个危险的存在，包括自己即将恢复记忆。短短两天两夜不在，白芷和何问灵就错过了万千信息，但即便现在都告诉了她们，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消化接受的。
“你说什么？光明道人他……死了？”白芷走到蒋天赐面前，摸摸肩膀，拍拍脑袋。这明明就是自己很熟悉的那个人啊，怎么可能死了？
“他现在是蒋天赐，光明道人只是一个身份，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而且上一位光明道人临走之前说‘他对不住我’，这里头肯定有大问题。”钟言说完后顿了顿，反问，“你们是怎么回事？”
何问灵顶着一头嫩绿的柳叶回来，说：“我们掉进了山底，然后被这棵树给接住了。白芷说这棵树是癸柳，后来我们发现树中心有一颗心。白芷认识那东西，说那是神农的‘草木心’，也是她梦寐以求。我们在树洞里休息两天，那棵柳树会摘果子，然后忽然一下它就坐不住了，最后带着我们拔地而起。”
“癸柳？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在望思山里？”钟言对癸柳一向敬而远之，因为这东西很容易闹鬼。这会儿欧阳廿难受得挠起喉咙来，蒋天赐立马心疼地攥住他的小手，以防他再将自己挠破。
本该是喉结的地方隐隐发亮，像生吞了一个灯泡。
“如果感到开心你就拍拍手。”欧阳廿睁着眼睛，还唱着，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打扰他的梦境了。可能在那个美好梦境里头有爸爸妈妈，还有他苦苦寻而不得的哥哥，一家四口终于团聚。
“好了，我们一会儿就回家去，我们回家。”蒋天赐轻轻地拍着他，用哄小孩儿睡觉的姿势。这一下白芷和何问灵终于认出这具身体里属于蒋天赐的东西，那就是原本的灵魂。灵魂会从身体上找到出口，从眼神、动作以及语言中泄露而出，这就是蒋天赐。
“廿廿还能恢复吗？”可白芷忍不住地担心，现在他的神智退行到两三岁，就怕大脑有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钟言摇摇头，他其实也不知道，毕竟关于人灯和火秧的资料太少，要不是自己忽然间想起那一段记忆来，谁也不会想到用烈酒去扑灭烈火。
然而蒋天赐却不这样看，或者说他真的全然无所谓了，只要欧阳廿活着，他别无所求。“没事，就算廿廿好不了也没事，我可以带着他。如果那个梦境那么幸福，他可以不用醒过来面对这一切。我们可以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再也没人能打扰我们……”
“你以为他现在就不用面对了吗？”
陌生且苍老的声音就在他们头顶盘旋，所有人应声抬头，只见身穿灰扑扑老年装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头顶的树上。钟言还没想起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就是傀行者宿舍门口种香茅的那个看门大爷，王大涛先一步喊了出来，声音洪亮像是在走投无路之际找到了救星。
“老平！”王大涛兴奋得恨不得亲手将人抱下来，“你怎么来了！”
面对陌生人，飞练的第一反应都是戒备，尽管这人他曾经见过但不了解就等于有危险。于是他还是习惯性地将钟言挡在了后头，同时将这人慎重地打量了一番。
“我来介绍一下，我来介绍！”王大涛赶紧说，“平子真，咱们傀行者内部的扫地僧，六级傀行者并且精神十分稳定。就是没疯！”
平子真从外貌上来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大爷，但真看不出他已经年过九十。树梢三米多高他轻巧落下，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接着他。
钟言推断，或许他也可以操纵风。
“不过你怎么来了啊？”王大涛很是意外，因为傀行者宿舍一直都是同行最后的安全屋、救命岛，不管在外头惹了什么样的恶鬼只要回宿舍就能平安无事。宿舍楼不仅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同时也是很多敌对势力的重点攻击对象。
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老平就开始保护那栋大楼，保护着里面那些为了崇光市直面恶鬼的英雄儿女。这是最大的重任，同时也是平子真用能力为自己修建的隐形牢笼，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接到过任何外派任务，必须处于一个可以随时随地赶回宿舍的活动范围之内。
现在他居然离开市区，到了偏远郊区。王大涛那颗心又开始操上了，这要是哪个不开眼的趁机袭击他们宿舍楼，这楼不得塌啊。
“你以为我想出来啊，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得跑外勤。”平子真掸了掸裤子，但身上居然没有沾上什么泥泞，“东部阵营有话，要我来望思山的墓穴里取一样东西。”
“墓穴？取东西？”钟言和飞练对视一眼，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正在他们心里生成。
傀行者那什么东部阵营看上的那样东西，不会就是他们想找的东西吧？也就是水清湾要的东西。
感受到周围同伴的紧张和不信任，特别是田洪生和田振散发出来的敌意，王大涛只好再做介绍：“这位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位是我们傀行者内部的老人，六级傀行者而且至今保持不败神话。一般四级以上的傀行者就扛不住精神压力了，不是自己疯就是带动身边的人跟着疯，比如天赐以前经常见到幻觉、持续性无法缓解的头痛和严重焦虑。钟言他没事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全人，所以他和恶鬼融合，我相信他哪怕再升两级也没事。”
“等等。”飞练忽然将他打断，深邃眉眼中写满了浓浓的不信任，“师祖可以是因为他不是全人，那为什么他也没事？”
“因为我从小就被恶鬼侵染过，我是被鬼养大的。”平子真自己开了口。
“被鬼养大？”王大涛扭过脸来，这是他都不知道的信息，深埋在傀行者内部网的最高机密。
“两岁全家十二口死在鬼煞里头，我也跟着煞走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平子真很平静地说，“咳咳，现在身子不好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就当最后一次外勤吧。我说，咱们那个墓穴找到没有？”
“没有啊。”王大涛摇头。
钟言暂时也没有吭声，他单薄的身子虽然站在飞练身后，但却散发出一种笼罩全场的气息，所有人一举一动都在他观察之下。
“但是应该就在咱们脚下。”王大涛无奈地指了指脚下十分扎实的山体。
“等等。”钟言稍稍地往前半步，连续劳累几天的面庞惨白俊美，怎么都不像活人，“你要找什么？”
“这是机密啊，小伙子。”平子真抬手点了点他，“你还是没听我的话，跟着王大涛这娃子干了。”
“跟谁干都是一样干，一脚踏进傀行者的大门就注定结局。再说，生死由天，自有定数，要是真到我魂飞魄散那天，我也就彻底休息了。”钟言轻声轻语，显然是体力有点跟不上了，说话都累。外加他刚刚在下面发泄痛哭过，声音多多少少带了些鼻音。
用最轻柔的语气说最要命的话，飞练如今可听不得魂飞魄散这四个字。他和师祖都已经脱离轮回，要真的魂飞魄散就彻底没了。
师祖若有事，这世上便再无钟言。
没有钟言的人世，飞练也不想留恋。
“你倒是想得开啊，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平子真用脚上那双老头鞋踩了踩土地，“那还等着干什么？挖呗！”
“挖？怎么挖？”田振在后头问，“就算把我们小组里的人手全部调配过来也挖不了墓穴啊，更何况这个墓很大。”
“小子，我自然有自己的法子，用不上你们多嘴。”平子真淡淡地扫他一眼，遍布皱纹的眼周还长了一块淡色的老人斑，但眼神却无比犀利，精气神宛如壮年。三条柳仙已经没了踪影，方才留下大战痕迹的地方只剩下一棵柳树。
而柳树就像看不够何问灵似的，柳枝总是往她的那边伸，时不时拴住她肩膀，往后一转，面对面地站着。
“等等！你还没说你们东部阵营到底要找什么！那个墓穴我遇上了，打不开。”钟言的言语有些激动，过于削瘦的面庞更显孤冷，再不见温和与从容。只因为他见过的事情太多，他真的怕傀行者上层是来截胡的，他们花了这么多心血走到这里，要是最后能压制恶鬼和水清湾的法器被平子真拿走了……
他恐怕会控制不住，先平了科学家园，再平了傀行者内部。
“这个啊，其实我也不知道。”没想到平子真一摊手，老大爷似的特别无奈，“我一糟老头子，我怎么知道他们要什么啊，只说让我来开墓，开了墓我就知道了。我传达室的花儿还没浇就被派到这里来，老骨头都快断了。咱们啊，先搬墓吧，能不能开开是一回事，开不开我也没辙，今晚赶回去交差。”
“等等，墓里还有活物，咱们这样搬会坏了风水，万一里头的东西……”钟言还没说完就身子一歪，直接歪在飞练的身边。脚下震动比方才任何一次来得都更为猛烈，甚至让人非常眩晕，同时还有一丝钟言最为熟悉的气息。
恶鬼的气息。
伴随着震动，刚刚顶出土壤的癸柳朝旁边歪倒，好在它有足够庞大的根系作为支撑才能站住。这会儿它大部分枝丫都在守护树冠中心的草木心，其余的全部围在何问灵和白芷身上，大有不对劲就带着两个姑娘消失的诡异感。
山头上，小女鬼还骑在金蛇的脖子上，她根本不管其余事，完完全全是一个玩心大的孩子。
在越来越严重的摇震当中，钟言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见鬼了。
不是恶鬼，更不是什么B级、A级、S级的鬼煞，而是普普通通的清风。那些早已逝去却没能轮回的魂魄在周围显现，毫无知觉也毫无感情。他想起刚捡到飞练那时候，在街上自己和白芷也是看到了这些，只不过当时是因为阴生子出世，阴阳不调和，那这会儿是因为什么？
很快他就明了了，这回是因为平子真的能力。
或者说这是六级傀行者的附带影响，在他使用六鬼之力时会改变周围的磁场，将原本能量很高的震动降低。用科学家园的话形容，阳间的正能量降得很低，变成了阴间的负能量，负能量和负能量产生同频共振，鬼就被人看到了。
他眼前全是清风，不止他一个人看到，其余的人也是。
“别乱看。”白芷见过这场面，可何问灵没见过，她立马捂住何问灵的眼睛，生怕她的debuff体质一会儿招个魂过来。田振和田洪生虽然属于特殊处理小组，也是常年和灵异打交道的主儿了，但也没见过这种架势。
就在这混乱的能量笼罩下，平子真将深埋土壤下方的墓穴整个抬了出来。
墓穴确实很大，可以看出一个六边形的封闭空间，有四分之三还在地下，但墓穴正门已经清晰露出。钟言吃惊地望着平子真，这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恶鬼之力，这是什么？
但他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因为另外一个更加可怕的意识正在成形，那就是一旦傀行者的级别升到六级，那么在相对小的空间里，他可以让阴阳两界重合。
人能看见鬼，这简直就是不得了的大事。
而最近崇光市发生的鬼煞全部都和人间重合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傀行者网站里有句话是“终饿可灭世”？
平子真是六级，现在已经是魍帝了，他再升一级就是终饿。终饿为什么可灭世？终饿凭什么就灭世了？
以钟言多年的经验推断，哪怕世上最厉害的鬼煞都不可能灭世，哪怕世上最后的恶鬼一起出动都无法杀光全世界的人。但现在他有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终饿灭世，会不会就是直接将阴间带到了阳间？
若世界上所有人都能看到鬼了，是不是就相当于灭世？
“嚯，这东西还挺老大？”平子真最后一发力，没站稳，累得往后急退十几步，最后无力地靠住一棵树。方才他说话还眼神熠熠，宛如壮年，这会儿他一下子显出了疲态，能看出真是一个力不从心的老年人了。
震动停止了，那些能被人看到的清风也不见了，但它们并不是消失，而是暂时隐身。
“六级就有这么大的能耐？”钟言心里有点后怕，墓穴里的法器能镇压飞练、自己、水清湾，自然也能镇压平子真。他在遭受镇压的情况下还能使用六鬼之力，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平时不怎么用，会让普通百姓看到小人儿。”平子真擦擦汗，歇口气，“上回……有个男的从咱们宿舍楼下经过，一不小心就看见了，他报警了，咱们的人将他的行为定性为吃蘑菇吃的。不过这墓穴里头到底藏着什么啊，费劲，太费劲了……”
他走过去敲了敲石门。
然而里头并没有声音回应他。
钟言匪夷所思地说：“当心，我敲门的时候里头有声音。”
“没有啊，会不会是你听错了。”平子真再次敲了敲，又试着推了一把，很快败下阵来，不带一丁点想要争取的好胜之心，“推不开，门堵死了。好了，我回去交差，你们自己爱干什么干什么吧。”
“且慢。”余骨又一次站了出来，只不过这回他指尖的鲜血流得更快，将白布完全洇湿。
“这门开不开是因为咱们没找到钥匙，而钥匙就在钟言的身上。”余骨显然又算了一把，“钟言，如果我说你再死一次就能开墓了，你信不信？”
“什么意思？”钟言眉头一拧。
飞练当机立断地挡在了钟言的前面：“谁敢杀他？”
“我的意思是，你的身子里还封印着一只鬼，那只鬼是陪葬鬼。”余骨说，丝毫不被飞练威胁，“你该知道陪葬鬼是什么吧？”
钟言目光一闪，不知不觉间皮肤变得更为青白：“陪葬鬼，又称‘镇墓兽’，我居然吃过一只镇墓兽？我怎么连这么厉害的东西都吃了？”
“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把？”余骨再次靠近，“再死一次，你还是会活过来，我用我自己的性命保证。如果你出事，我今天给你陪葬。”

第190章 【阴】清明梦8
钟言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我怎么又要死了”,而是“我靠！我居然吃过镇墓兽”？
“我居然吃过那东西！”别说别人不信，钟言头一个表示不可能。
陪葬鬼，镇墓兽,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已经养成凶兽的恶鬼。自己如果碰上很难说谁生谁死,大概率会被反噬。
田洪生匪夷所思地问：“你连女娲后人都吃过了，再吃点儿别的当下酒菜应该也不奇怪吧？”
“镇墓兽是什么？很稀奇吗？”王大涛混在一堆不人不鬼的人里头，因为太过外行而显得格格不入。
“涛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白芷实在憋不住了,这句话藏在心里好久，今天说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究竟是怎么当上13小队的队长的？傀行者内部没有什么升级考试和定期考核吗？”
王大涛还没开口,平子真先揭短：“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运气好，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何问灵震惊了：“合着王副队你的真实身份是吉祥物？”
“不是,不是！”王大涛怒声呵斥，“是因为我有重大突出表现，外加我一直都是一个精神稳定的一级傀行者。你们是不知道，百分之八十的傀行者升到二级就开始身体不适，先不说做不做噩梦,单单是生理上的人鬼对冲就能引起器官病变。队长是一支队伍的核心，虽然我不厉害,但我是最稳定的那个。我确实不如三级、四级的能力强,可他们能带队吗？”
这倒是,在场各位都深有体会,蒋天赐还是四级傀行者时虽然由他带队,但队里大大小小的事项去事无巨细安排的人还是王大涛。
“所以每个队伍的队长都是一级傀行者,我们不负责正面冲突，因此很多事情我不懂也很正常嘛。”王大涛特意强调一番，对准钟言一吼，“镇墓兽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来说吧，师祖已经很累了。”飞练扶着钟言手臂，“镇墓兽是从前活祭的祭品，只不过不是兽类，是活生生的人。”
周围顿时安静，想必每个人都听说过古老残忍的祭祀手段。
“但是在墓主眼里，那些会陪着自己下葬的人根本不是人，就是兽类，和猪牛羊鸡鸭差不多，只不过是双脚站立行走而已。”飞练从齿缝里往外迸字，显然他并不关心这墓穴能不能开，他就是纯粹不想让钟言再死一次，“作为‘镇墓兽’养大的人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们每一天的生活就是为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那他们一般活多大？”王大涛不懂就问。
“墓主什么时候死，他们就活到头儿了，但一般活不久，因为以前的人平均寿命本来就不长，三十多岁就预备丧事的人也不少见。镇墓兽不能见光，一出生就开始做准备，活着的时候在小黑屋里头，人生中唯一一次见光就是下葬，然后封穴，他们再次回到见不到光的地方，只不过再也没机会出来。”飞练快速地说，“这样养出来的人才会真心把墓穴当归宿。但是一旦产生不甘就会转为恶鬼。”
没错，飞练说的都是真的。钟言看向平坦的肚子，真不知道这里头还藏着一只陪葬鬼。
余骨指尖还在滴血，每一次滴血都象征着神算生命在流逝。“但镇墓兽身上都会烙印开墓铭文，能开天下墓穴。这是咱们唯一的方法。”
“我不同意。”飞练冷冰冰地拒绝了，“我不能相信你。”
“如果钟言有事，我在这里不是也活不成吗？”余骨反问。
飞练立马翻出他另外一面，其实他对什么崇光市的安危并不关心，包括对不熟悉的人的生死存亡。“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命能和他比？万一你就是那种宁愿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呢？我确实能杀你，把你的尸体弄成拼不起来的肉块儿，把你的血肉洒遍整座望思山，然后追杀你的家人，你的转世，你转几回我就杀几回，连同你周围所有认识的人都受牵连，下至婴儿上至百岁，我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死在我手上。可钟言能回来么？我问你有用么？我把天下人都杀了也不能……”
“飞练。”钟言及时制止了他。
飞练立马闭上嘴，但表情明显不服，白色犬齿紧紧咬合。后颈再一次出现红色铭文，手腕也隐隐发红，滚烫的灼烧感压制住了他的情绪，确实他刚刚动了杀心。
他想杀余骨。
他把余骨当成了潜在的威胁。
“好了，别这么激动。”钟言的手腕和后颈同样滚烫，铭文是自己写的，他什么感觉，自己就什么感觉。
“好，我不激动。”飞练顺了顺气。
“你也太容易动怒了，回家之后好好抄写佛经。”钟言忽然说。
“啊？”飞练一愣，头一回听到这种要求，“我是鬼，我抄佛经？我娘知道会打死我的吧……”
“那就再抄写十遍《道德经》，别动不动就想大开杀戒。”钟言也没想到自己会有逼鬼读经的一日。飞练虽然还是不甘心，但身上明显的铭文开始褪色，半晌后委委屈屈地说：“行，抄，你让我抄我就抄，大不了十只手一起写。只要你别再……”
“不，我要试试。”钟言轻轻地说。
但是却把周围的人震动了。
“要什么？我不同意！”不止是飞练，连白芷都持反对意见，毕竟他们对余骨的认知太少了。
“要放出镇墓兽来，只有这样我才能解开所有的谜。”钟言摸着肚子说，像一个对肚腹中抱有期待的温情的人，“动手吧，余骨，我信你一回。”
余骨露出放心的笑容：“其实我也算到了他们的反对，但是我更算到了你对我的信任。”
“我信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一直以来的直觉不会害我，我也相信肚子里最起码还有一只鬼。”钟言的手腕开始震动，显然这附近鬼邪众多。飞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劝阻的话憋在心头可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话没说出来，眼圈直接红了。
钟言这才注意到飞练有多不会吵架，还没说话就先委屈上，再张口就想哭，想掉眼泪。
“你别怕，我心里有数，我还会回来。”钟言用一只手兜住他的后脑勺，抬着头看他。温柔的风拂过面颊，吹动发梢，将他们的长发吹在一起，不死不休地缠绕彼此。
飞练喉咙里堵住了什么，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哽咽。他只能死死攥住钟言的手腕，一直到自己五指骨节发出惨白，滚烫手掌和冰冷皮肤摩擦接触，他还能听到自己和师祖的呼吸，一个深，一个浅。
只不过，师祖没有呼气声。
又过半分钟，飞练还是不肯吭声，还在做着消极抵抗，他盯着地面上的灵芝，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闷闷开口：“如果回不来呢？”
“如果回不来，你就去饿鬼境接我。”
“为了我将饿鬼境扫平，鬼火烧穿世间。”
“将你所到之处都变成饿鬼境，带我重回人间。”
钟言主动上前抱住他，他没有说什么离别，而是说着重逢。他送走了太多的人，原本以为饱经风霜和痛苦磨砺的自己能够从容地接受离别，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调子。在别的事情上他可以仁义，但也想自私一回，尽管自私的前路还看不清楚，但钟言也不愿忍受任何一点分别的可能。
“好，我答应你。”飞练右手扣在钟言的后颈上，“师祖若回不来，我便去炼狱接你，往后这天下任你吃。”
“傻子。”钟言习惯性抬手一点，在飞练眉心上落下，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习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时候的自己笑得多么温柔幸福。少顷他扭转身子，看向一直等着他的余骨。
“神算算尽天下却不可计算自身，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在我再死一次之前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案。”钟言边说边走向田振，田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愣头愣脑地等着他过来。
直到钟言从自己的手里拿过那把枪。
枪里还有几发纯金子弹。
“你干什么！”田振吓得直抢，然而钟言却直接拿枪口对准了太阳穴。他回过头看向余骨，多年疑惑终于等到了解开的这天。
“我终于，见到一个真正的、活着的神算子，我有两件要紧事要求你。”钟言将手指放在扳机上头，认真凝视时倒显得没那么悲壮，“第一，神算可有失误？”
余骨往前半步：“我以神算一族的名义起誓，绝无失误。”
“那为何曾经算出要死的人没死？我有一位师兄，他身边有一个人被神算算出死于箭下，咽气于槐树旁边，结果他砍去方圆数百里的槐树，死于重疾。”钟言说。
“那便是那位占卜的神算子是假冒血统，若是真实必定实现。”余骨回答。
钟言点了下头：“好，还有一事就是我那位师兄。他与我分隔多年，我凭借自己的力量算不出来他到了哪去，不管我怎么算都算不到。天下之大，恐怕能算出他真正下落的人只有你了，等望思山上的事情全部解决，我要你再次取血占卜，就当谢我对你的信任，再为我算一回。”
“好，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事要求你。等望思山上的事情解决，你要助我找到旱魃，我一个人根本杀不了那种东西。”余骨还趁机讨价还价。
钟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这桩生意算是说成了，要想算出师兄的下落恐怕要消耗余骨五十年的寿命，说不定算完他人就没了。就为了他这份恩，旱魃注定要死在自己的手里。
一阵沉默之后，无数只飞鸟被放枪声音惊动，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天际。
众人面前，钟言又一次倒在血泊之中，鲜血飞溅，将朵朵灵芝染上了艳丽的颜色。
白芷提前捂住何问灵的双目，而她的双目被柳枝捂住。田振吃惊地扑上前来，不断地看着飞练，又不断回头看向田洪生。正在和柳仙游戏的小女鬼忽然抬起头，顺着金色蛇身往下出溜，野兽般跑向了钟言的尸首，最后蹲在他胳膊的一侧，疑惑地拽他，试图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飞练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快步冲向钟言。温热的尸体被他搂在怀里，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的血红和伤口，在心里静静默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钟言的尸首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人都看到了飞练嘴唇的颤抖。
“相信我。”余骨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相信我。”
飞练只是冷冷地笑了笑，但那种笑容更让人难受，那是悲痛到一定程度后的表情，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钟言死在面前，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这时候，一阵风从钟言身边一卷而过，将灵芝和绿草吹动，同时吹起了青草的残渣。血腥气漫山遍野铺盖而来，随后拧成一股绳儿似的盘旋起来，直冲云霄。
而死去的钟言终于开始有了变化，他在飞练怀抱里变成了一只鬼。
青白色皮肤，锋利鬼爪，尖锐的耳朵以及一头白发，还有一个隆起的肚子。飞练用手摸上去，薄薄的皮肤都快被撑开了，里头疙疙瘩瘩全是饿鬼境的石头。烧火味、药味、水腥味，咳声、哭声、嘶吼声，种种声音将他们团团环绕，飞练仿佛还听到了饿鬼境里头的咆哮。
“饿啊，饿啊。”
这是无数被打入饿鬼境无法轮回的人的声音。
风声再一次席卷而来，这一次吹开了钟言的双眼，他如羽毛般轻轻醒来，太阳穴那贯穿血腥的伤口已经恢复如新。他静静地看着飞练的面庞，像两个人隔了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悲哀神色深处隐藏着无法掩饰的不舍。
“怎么哭了？”飞练赶紧给他擦眼泪，早知道师祖醒来会哭，就说什么都不让他死这一回。
钟言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是这感觉就和他们进入小墓穴时一模一样。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凌迟般的离别，疼得他筋骨尽断，思绪不明。他看到飞练就很高兴，形容不出是怎样的开怀，幸福得让他害怕，恐惧，甚至无助。
由于将飞练抓得太紧，他的指甲已经穿透了飞练小臂，但即便这样他都不想松开。
而钟言的再次醒来让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余骨。王大涛关注的点则更为现实，钟言现在是一个五级傀行者了，他身上第五个鬼是镇墓兽。
刚这样想着，一声尖锐咆哮贯穿耳道，宛如金属尖锥扎入人心。
“大家最好不要听。”蒋天赐提前捂住了欧阳廿的耳朵，“四级以上的傀行者会有一定程度的精神污染能力，我不确定这声音会不会……”
他还没说完，所有的人都有了肯定答案，因为镇墓兽的咆哮让他们感受到了最高级别的……绝望。
这是怨念极大的恶鬼，不要说妄想吃掉一只，就是碰上了也要自求多福。他们不知道钟言是在什么饿疯了的情况下吃掉了它，但显然它来势汹汹，并非善类。
而且，墓穴之门也并没有打开。
“怎么会这样？”田振还等着开墓时站在第一线往里开火，结果只有咆哮没有动静，“爸，这有点不对劲啊，我怎么觉着这只恶鬼……”
“确实不对劲。”田洪生经历过太多次危险关头，处理极端事态的手段也十分老辣，“镇墓兽这东西恐怕不好控制，说不定连钟言自己都控制不了。”
咆哮声仍旧环绕他们，响彻山谷和云端，不知道内情的人一定以为产生了幻觉，听到了深山老林里的千年野兽万年老妖的声音。回声的加入让这场凄厉的喊叫更加绝望，宋听蓝头一个败下阵来，捂住没有了眼球的眼睛，蹲在地上痛哭。
“不要共情！不要和镇墓兽共情！”余骨马上冲过来扶住了他，“你一旦共情就完了，你是你，它是它，明白吗！”
尽管遮盖着眼睛，但宋听蓝伤到的是眼球，不是泪腺，泪水已经将蒙眼布打湿两块儿。
“快清醒一下，千万不要试图理解鬼的意志，一旦试图理解就完了！”余骨显然看出宋听蓝是个心思细腻的柔软之人，如果镇墓兽索要祭品，一定会从他身上下手。不知不觉间，轰隆隆的声音给咆哮声增添了几分沉重，就在镇墓兽的嚎哭当中，沉重的墓门缓缓开启。
四米宽，五米高，两开扇，谁也不知道里头究竟关押着什么。
灰烬泥土如雨下落，尘封许久的平衡再次打破。门像被一双大手从外面拉开，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浓烈的土味，仿佛是从阴间吹拂而来。
钟言看着那扇门，忽然太阳穴刺痛。
金佛，腊梅，佛经。钟声，沉香，法杖。红轿，黑猫，喜烛。喜秤，龙凤，书童。
眨眼间无数张人脸从面前滑过，有人在耳边高呼：“吉时到！拜堂！”
眨眼间黄纸飘落泪水滔滔，六角铜盆燃起熊熊烈火，白色招魂幡摇摇欲坠。
眨眼间暴雨滂沱，蜿蜒石阶一眼看不到头，寺庙大门口有人受持法杖，不怒自威。
眨眼间电闪雷鸣黑暗无边，双手所触之处全是铭文，还有一道道深刻的正字。
“小言，是我对不住你。”
“小言？你的佛经抄完没有？”
“小言！小心！”
“小言……你我终将相聚，你要等。”
“谁！”钟言捂住耳朵，恍惚间听到了很多声音，“谁在说话！”
飞练刚把钟言搀扶起来，还没来得及和钟言说话，只觉得镇墓兽的咆哮声忽然停下，但又有一阵异动让他更加不安。墓穴的门确实开了，但从里头吹出一阵迅疾阴风，宛如锋利的手术刀朝着离墓穴最近的宋听蓝而去。
宋听蓝听到风声，就在他看向墓穴的一刹那，那阵风穿过了他的胸膛。等到他再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刺痛，内里一片寒冷，仿佛一只冰冷的手就在身体里头。
然而他低下头时，才发现心口已经多了一个对穿的窟窿，刚好穿过了他的心脏。
余骨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刚刚他只觉着身子一震，没想到会是宋听蓝重伤！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双手还紧紧抓着宋听蓝不放，然而上一刻还在动弹的人忽然一下软在他的怀抱里。
宋听蓝死了，无声无息地死了，死在开墓后的这一刻。
钟言刚站起来就看到这惨烈的场面，队里最为善良的人悄声无息地死在面前。他的心脏没有了，前胸后背全是鲜血，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他的背包里甚至还有一棵刚刚捡起来的灵芝，还想偷偷带回去给妈妈。
巨大打击之下钟言也差点没站稳，如鲠在喉，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咽喉当中。这是绝杀阵法，用于守墓的绝法之一，开墓代价便是一命相抵。
他太大意了，他以为这个墓穴会和小墓穴一样，殊不知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凶地！
“听蓝？听蓝！”钟言想要奔向他小小的尸首，想要把他唤醒。王大涛说过，他答应过宋听蓝的妈妈，将来一定会让孩子平平安安地回家。一个一级傀行者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恶鬼杀死，钟言不愿意相信。
不行！绝对不行！他要让听蓝醒过来，必须要把人救活！没有心也没关系，他要给听蓝续命，要……
强烈头疼，心脏抽痛，肋骨钝痛，种种痛苦同时袭来将钟言一击必杀，他听到飞练一直在叫自己的名字，然而再抬头之后，却看到水清湾那张阴魂不散的笑脸，以及她从科学家园论坛那边带出来的两具高僧僧骨。
水清湾还敢回来？为什么把僧骨带过来了？
但不管这个人要干什么，自己都要杀了她。
钟言拼命地晃了晃脑袋，最后身子一软落在飞练的怀抱里。他开始往下沉，沉进了冰冷刺骨的水中，窒息的痛苦始终包裹着他，让他无法喘气。四肢百骸传回的信号都是痛苦，钟言用尽力气试图将眼睛睁开，直到他双腿一蹬。
沉重的眼皮，这回是真的睁开了。
明亮的病房充斥着冰冷的冷白色，左右两侧全部都是机械监控声响，不断检测着自己的血压、心率。他看向手背，插着针头，打着点滴。
这是哪里？
钟言记得这里，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操控的那个清明梦。最开始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后来慢慢看到人影，听到声音。在一次又一次的梦境里他像是不断轮回，好几次都尝试将眼睛睁开。这回他睁开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切。
自己在病床上躺着，而且双手和腰部都捆着束缚带。
“你终于醒来了？”坐在床边的白大褂转过身。
钟言动了动嘴唇，想要尝试着坐起来：“你……水清湾……我要杀了你！”
“你怎么还是这么激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水清湾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些话，同时吩咐旁边的小护士，“301号床病人醒了，不过他还是对医护人员抱有强烈敌意，并且有攻击意图。目前身体指标正常，先推去普通病房吧，慢慢和他说话，但是不要和他有近距离接触。”
钟言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牙根咬得血沫子流到嘴角，眼前还是宋听蓝的惨状和开启的墓穴，然后呼啦呼啦围上来许多小护士。
其中两个，就是萧薇和白芷。
“你们怎么也在啊？”钟言忍不住问。可是两个小护士并没有回答他，反而和他刻意地保持着一定距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钟言仿佛陷在一场大梦里头，无法醒来。
半小时后，他坐在普通病房的单人床上，身上裹满了束缚带。水清湾站在他的床边，宋听蓝作为她的副手，正在帮她做笔录。
“你不要总是盯着他，他刚来半年，以前给你送过药。”水清湾笑着对钟言开口，“看来你又发病了。”
“我没有病，这是你们的障眼法？”钟言试了试挣扎，然而没用。他堂堂饿鬼道的祖师爷居然挣不开几根布条！
“听蓝，这就是我刚才和你解释的事，301病人有非常严重的妄想症，狂躁症，而且反复不定。发病时他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足够庞大的世界观，他可能还会给你灌输他的理念，在那个世界里有人鬼神佛，他是修炼饿鬼道的师祖。不过你不用怕，他和每个医护都是这样说的，只要别碰他就好。”
“我记住了，主任。”宋听蓝点了点头。
钟言还是一个劲儿地看着宋听蓝，他都快忘了听蓝的眼睛有多漂亮。“你在胡说。”
“唉，这些话你每次清醒过来我都要解释一遍，钟言，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赶紧好起来，别再这样疯疯癫癫的。世界上没有鬼，你只是生病了，因为你常年卧床所以才幻想出了另外一个世界，而我因为总是提醒你那个世界的虚假性就成为了你潜意识里的攻击目标，所以你好几次都在虚假世界里将我想象成假想敌。我相信这次也是一样，最后的敌人还是我，对吧？”
钟言不再胡乱挣扎了，因为他不想再做无用功。
“萧薇和白芷都是被你攻击过的护士，她们原本对你很好，但现在也对你敬而远之。”水清湾继续说，“每一次你醒过来，和我讲述一个新的故事，她俩都是你的好朋友。”
“放开我。”钟言直视水清湾的双眼，“你不要以为这种方法能困住我。”
“不是我要困住你，钟言，是你自己要把你自己逼疯了，你明明可以好起来，却一次又一次纵容自己沉浸在虚假的想象里。当然，这种现象在临床上并不少见，因为身体受伤导致生活无法自理，有些病患确实会构建出一个无所不能的精神家园。”水清湾推来了一把轮椅，“钟言，你可以做到的，你答应我会进步，不要再沉浸幻想世界里了。”
钟言看了轮椅好一会儿，他似乎没能理解水清湾的话，忽然间他看向被子，才发现原本应该是腿的地方并没有凸起，而是一马平川。
“钟言，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水清湾推着轮椅过来，“你五年前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导致双腿截肢，从此之后你再没有认清过现实，该醒醒了。”
钟言奋力地动动腿，好奇怪，他完全没找到双腿存在的感觉。他病恹恹地靠了回去，奋力思索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病床右侧半米是窗口，他视线探出，这里是2层，有鸽子笼一样的护栏。
外头是一个自由活动的小花园，两个中年男人在自说自话，其实谁也没搭理谁。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我开枪，我拼了命地开枪！”
“我马上就要拿退休金了，小金库摇起来。”
是王大涛和田洪生。
走廊里传来清晰的歌声，一个男医生扶着一个年轻病人路过，年轻病人拍着手，傻痴痴地唱着。
“如果感到快乐你就拍拍手。”
钟言闭上眼睛，狠狠地闭上，试图下一秒就挣脱这个梦境。然而等到他再次睁开，他还在病床上。
“你每次都是这样。”水清湾还没走，“每次醒来你都说这边是什么清明梦，钟言，你想象的那些离奇的经历才是梦啊。”

第191章 【阳】混沌煞1
钟言看向眼前泛着金属冷光的轮椅,又看向早已不存在的双腿，一言不发。
水清湾和宋听蓝什么时候离开的病房他已经不记得了，因为他一直在发呆。
这是梦吗？
这应该是我的清明梦吗？
为什么我苦苦经历挣扎的梦境,醒来之后又是这样残忍？
窗外天空由白转黑,他就这样一直苦苦发着呆,听楼道里的动静，看小花园里人来人往。王大涛和田洪生一直在说话，两人看起来是相处很融洽的病友，楼道里唱歌的欧阳廿经常乱跑,每次都被穿着白大褂的蒋天赐找回来。
他们时而路过自己病房，歌声也紧随其后挤进房门,直抵钟言耳根。怕怕手,怕怕手。
又过了两个小时，身穿护士服的萧薇和白芷一起进来，一个负责给自己配药,一个负责给自己发放晚饭。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钟言忍不住地问。
白芷看了他一眼，说：“你该吃药了。”
“我不吃，我没病。”钟言对她们太熟悉了，每个表情都能被自己分析出情绪。他试图找出她们身上的纰漏，找出整个世界颠倒的证据,这样他就算是拥有了一个绝对硬气的立足点，能够一言拍定这边是假的。
那边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他经历的一切,跌宕起伏又危机四伏的人生,绝对不能是假的。
“又患肢疼痛了？”萧薇这时忽然开口。
钟言抬头将她看了又看。
“已经五年了,你总是以为自己的腿还在。”萧薇说话还是那样温柔,但却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如果特别疼的话我可以帮你叫水主任。”
“我用不着水清湾。”钟言很想把她拽过来,让萧薇坐到床边和自己说话，“你的柳仙呢？”
“柳仙？什么是柳仙？”萧薇眼睛里一片茫然。白芷这时放下了手中药瓶，用警告的语气对她说：“不要总是对病人太过温情，你就是对他太好了才会被他攻击。”
“等等，我什么时候攻击过你们？”钟言无奈地笑了，他就算攻击自己也不会对萧薇和白芷下手，“问灵呢？问灵在哪里？”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萧薇只是低头完成手头工作，再也没和钟言对话。反而是白芷走到窗边一把将厚重的窗帘拉上：“一会儿会有人来带你出去自由活动，你记得吃晚饭。”
“我不能吃你们的饭，我胃里是业火。谁？谁带我出去？”钟言缓缓地问，“白芷，咱们找到神农了，你不是一直很想见见神农遗脉吗？草木之心真的存在。”
“不止是草木之心，还有女娲和神算。那些古老的血脉都是真的，而且生生不灭。以后你可以跟着神农学习配药，也再也不用放血给自己治病了。”钟言试着说了一大串话，但不仅没有唤醒她们的记忆反而让她们神情复杂。两个小护士对视一眼，最后沉痛地摇了摇头。
“你瞧，他还是觉着这个世界才是假的，之前咱们那么多努力都白费了。不过你千万别再靠近他，上次他抓着你说你身上有蛇，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白芷说。
“他还总觉着你已经快一百岁了呢，也不知道水主任下个治疗疗程有没有用……”萧薇十分惋惜，“唉，原本好好的人，现在……他刚入院的时候明明还有清醒的时候，现在完全不行了。”
“你们别怕，我没不行，我现在就很清醒。”钟言想让她们放心，“即便现在在清明梦里我也有法子挣脱，你们别担心。”
萧薇和白芷一愣，旋即都摇了摇头，一起离开了301病房。
病房里又一次只剩下钟言一个人，束缚他的东西不仅是束缚带，还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没有腿。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下面的部分，慢慢感知全身是否真实存在。要想破掉梦境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不合理的地方，或者拥有坚定不移的信念，可是周遭的所有事都那么的……真实。
钟言不是没被困在梦境里过，但梦境中特有的虚无感，这里反而找不到。
在梦境当中最容易出现纰漏的就是做梦者本人，所以民间才会有土方法，在梦里掐一把自己。其实这就是最简单的操控清明梦，在梦里掐住自己的脸蛋就会察觉到自身的虚无，因为梦只能刻画客体，不能重新构建本体。
然而现在，钟言试着咬了下舌头，很疼。
胯骨以下还有知觉，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臀部和大腿根，以及身子压在床褥上而产生的相互作用力。手臂、手腕都无法动弹，但手指可以，钟言试着打出手印，然而他感觉不到任何法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钟言疑惑地看向手指，连续不断地打着手印。就在手指头快要抽筋了的前一刻，301病房门口终于有了动静，门，开了。
“你又在打手印么？”
熟悉声音传来的那一刻钟言几乎落泪，他猛地一抬头，没有大腿压着的上半身差一点就歪到枕头上。那人一步一步朝着病床走过来，钟言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他坐在床边，温柔地解开了束缚带，钟言的那颗眼泪才掉了出来。
“你去哪里了？”钟言问。
“对不起，有点来晚了，你是不是又做梦了？”穿着陪护服的飞练将束缚带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地揉着他勒红的手腕。钟言像受了好大委屈一样拼命点头：“他们说我做梦了，但我其实很清醒，这边才是梦境，我知道。宋听蓝死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救他。”
他观察着飞练的反应，试图从飞练的行为里头寻找破绽，同时也等待着他的否定。可意外的是飞练居然没有摇头，反而说：“没错，这边才是梦，你别太着急了，睡一觉就又回去了。”
钟言马上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飞练无论何时都不会欺骗自己。但现在他显然是照顾自己的专业陪护，这应该是他身份的伪装。
在被飞练抱上轮椅的那一刻，钟言相信飞练也同样进入了这个清明梦，两个人一定可以想办法逃离这里。
由于没有双腿支撑，钟言在轮椅上也要系安全带，否则就会不小心折下去。外面很凉爽，空气里弥漫着树的清香，飞练推他到外头的小花园坐坐，两个人停在一棵柳树下头。
“听说你没吃晚饭，这不行啊。”飞练蹲下后打开零食袋，“最起码吃点零食。”
“我不能吃这个啊，我是饿鬼道。”钟言马上拒绝，仿佛已经感觉到普通食物入肚后的痛苦。
飞练脸上出现了一丝很复杂的情绪，随后笑着将零食收起来：“好吧。”
钟言这才放心，好在飞练是陪着自己演戏。这会儿一个全身雪白的女孩儿走了过来，一把扑向他们身后的柳树。
“问灵怎么了？”钟言好奇地问，“现在这边有多少人是清醒的？梁修贤和田振去哪里了？”
“这边……这件事很复杂，咱们一会儿再聊。”飞练站了起来，“听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不是睡得不好，是最近太累了，我又死了一次，回饿鬼境真的太难受了。”钟言神神叨叨地说，这些事他只能和飞练开口，在别人面前他不会承认，“我真的很怕回饿鬼境走一遭，余骨说我身体里第五个鬼是镇墓兽，可是我好像控制不了这种凶兽。镇墓兽死前的怨念太大，我完全记不得自己怎么吃了那东西。”
“是谁和你说的？余骨么？”飞练反问。
“是啊。”钟言抓紧时间说话，这时候他居然看到梁修贤。他同样穿着病号服，身边的陪护人员就是田振。
“有蛇啊，你没看到吗？就在草丛里头啊！”梁修贤一边走一边跳，“白色的，黑色的，还有一条是金色！那么大！那么长！而且刚才它们还在打架呢。你见过蛇打架吗？它们打得可凶狠了。”
“嗯嗯嗯，见过见过，一会儿咱们就去抓蛇。”田振从他们旁边擦肩而过，和飞练对视的时候无奈地点了下头。
飞练也点了下头，目送他们离开之后又问：“那既然这边是梦境，咱们要怎么办？”
“我早就想好了。”终于问到正经问题，钟言将飞练拉近，“晚上熄灯之后你能不能过来找我，咱们偷偷地出去，先离开这里。”
“然后呢？”飞练像是完全听进去了。
“因为根据我对梦境的了解，梦都不会太大。”钟言温柔地靠在他肩膀上，这是自己在梦里唯一的依靠，“造梦术也是一种法术，会随着造梦人的能力强弱而改变，反正我从没遇到过没有破绽的幻象。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梦的地点选择精神病院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腿了吗？”
飞练摇了摇头，同时理了理钟言被风吹乱的头发。
“在精神病院是为了控制我的思想，强行让我混乱，一旦我相信梦境就走不出去了，所以你和我必须强烈抵抗才能意识清醒地回去。水清湾的目标就是想让我相信那边的事才是假的，但实际上咱们现在还在望思山上，墓穴的大门刚刚打开，里头关着大秘密以及能压制恶鬼的法器。我还得回去帮你找怨鬼皮和不化骨，不知道坠龙和锦鲤都怎么样了……”钟言的语速很快，因为他不知道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里是否隔墙有耳。
“我的腿肯定还在。”他坚决地点点头，“他们收走我的腿就是限制我的行动，怕我离开精神病院。但是我必须得跑出去，闯也得闯开那个大门。”
说着，钟言指了指不远处的精神病院正门。
“我只要出去就能验证这边是假，因为没有人能把梦境造这么大，造出一个世界来，外头一定是什么都没有，外头一定破绽百出，所以你得帮我，飞练，你和师祖一定要一起出去。”钟言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出去就好了。”
“你要相信我，你是阴生子，我是饿鬼道，咱们带着傀行者13小队在望思山上寻找谜底，我马上就能恢复记忆。”
“等崇光市的一切都安稳下来，咱们就帮余骨去找旱魃，到时候我师兄一定也回来了。我好久都没见到师兄人了，我好想他。”
“所以晚上12点你一定要来301病房，好吗？”
飞练没有推开他的手，两个人保持着原有姿势相互依靠，最后他才点了点头：“好，我都听师祖的。”
听到这句话之后钟言如释重负，他必须得赶紧回去。何问灵还在拥抱柳树，但是她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不言不语。
这时候，一串脚步声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钟言看过去，又是一张熟面孔：“余骨？你不是神算子吗？为什么你没算到咱们会进入清明梦？”
“或许是我失误，今天晚上我再算算。”余骨朝他笑了笑，少顷朝飞练招手。飞练给钟言紧了紧安全带，说：“我过去一趟，马上回来，你不要乱跑。”
“我这样还怎么乱跑？水清湾拿走我的腿就是不让我乱跑。”钟言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别担心，然后看着飞练走向余骨。只不过两个人说话都很严肃，钟言产生了好奇，于是推着轮椅的轱辘躲到了树后，想听听飞练是怎么策反余骨。
“……是，他还是老样子，说不清楚。”飞练的声音压很低，“还是饿鬼道那一套，臆想中的世界非常庞大，已经能够自圆其说了。”
“唉，辛苦你了。”余骨拍了拍飞练的肩膀，“不过我还是再提醒你一次，身为医护人员不要和病人产生太过依赖的情绪。就是因为你总是听他说，他才会对你产生异样好感，所以投射到臆想症当中你的形象就是他的恋人。”
飞练点了点头，随后又说：“余院长，我还有一个事情要报告，301他正在计划逃离医院，甚至要求我在晚上帮他逃离。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虽然说话声压得极低，但钟言还是听了个大概。方才产生的一系列幸存喜乐以及放松感分崩离析，原来眼前的飞练也不是真正的那个飞练。
要是真正的飞练来了，他一定会愿意相信自己，而不是出卖！
钟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瞬间转起了轮椅的轱辘，没有了两条腿这轮椅格外轻，悄悄地朝着正门口靠近。他必须得出去，这精神病院里的人都是假的！
“喂！干什么呢！”然而传达室冲出来的老大爷却打碎了钟言的逃跑计划，不是别人，正是平子真！
只不过这回他的传达室门口再也没有八卦镜和辟邪香茅，只有几个暖水瓶。又因为年龄过大而腿脚不便，好几次试图拉住钟言的病号服最后都被灵巧躲开，没能成功。钟言一刻不敢松懈，回头看时飞练和余骨已经追上来了，他们跑得都比轮椅要快。
他们追上来了！钟言牟足劲儿，双手用力推动轮椅，就在轮椅冲出医院门口的一刹那被人牢牢扑住，压在了身子底下。
轮椅歪了，他摔倒了，然而他却真真正正地离开了医院。钟言奋力地抬起头，可是他看到的却不是荒芜残破景象，不是无法支撑梦境而囫囵捏造的环境，而是一个真实的、细节的世界！
华灯初上，医院附近的居民楼点起万家灯火，每一扇暖色灯光后头都有一家喜怒哀乐。车水马龙，行人如潮，不少人往他这边看着，甚至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快看快看，精神病跑出医院了。”
“幸亏被及时抓住，跑出来那还得了！”
“唉，其实他也挺可怜的，连腿都没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精神病！你们根本不是人！你们都是梦里的幻象！钟言的脑袋朝下，却奋力地再次抬了起来，从面前每张面孔的表情上滑过，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
“301！你该回病房了！”飞练一把将他扛了起来。
钟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觉得自己又一次躺在了那张病床上。楼道里闹得很，王大涛在吆喝退休金，田洪生在哒哒哒哒哒，欧阳廿在拍手唱歌。而他身边也围了一圈人，其中水清湾的声音最近。
“他还是不肯吃东西吗？”
“还是不吃。”是飞练的声音，“病人坚称他是饿鬼道的祖师爷，所以不能吃正常食物，除非给他找恶人的血肉。”
“他的伤人意图越来越明显了。”水清湾叹气一声，“他再不吃饭身体就撑不住了。萧薇，白芷，准备点滴蛋白液，必要时刻选择鼻饲，先保命吧。”
呵呵呵，鼻饲？保命？你们要给我的身体里注射什么？一旦你们给我注射东西，我的排斥反应一出现，这就是最好的证据。我是饿鬼，身体接受不了这些食物，你们给我等着。
钟言陷入半昏迷状态当中，手背一会儿一疼，显然是有人在触碰留置针。片刻后他的鼻子里也有点疼了，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捅，他想挣扎起来说别弄了，我吃不了，但是却又感觉到一阵湿润热意进入鼻子。
等一下，为什么自己可以碰这些食物？
难道自己真的不是饿鬼道？
难道这边才是真的？
钟言很想再次操控眼皮将周围看清，然而这一次却怎么都睁不开了。他只能听着水清湾在旁边说话，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上镇定剂，先让他睡过去吧，以后他再说那边的梦大家就先假装肯定，不要再刺激病人了。”
那边的梦？那边是梦吗？到底哪边才是真的？钟言像是在精神世界里和水清湾沟通，好，你说我去那边是要做梦，那我就做一个梦给你看看。
梦中意识再次翻滚，钟言这回是非常清晰地沉入睡眠。他的身体开始悬浮，又猛然下坠，然后再次升起万丈高，最后朝着千尺深跌入。头晕得很，他脑袋里仿佛涌现了很多事，很多人，他觉得自己一直沉沉浮浮，上上下下，然后又一次被人稳稳地托住。
“小言，我今生注定无法与你红烛喜凤，是我对不住你，我欠你许多。”
“小言，你我夫妻同心，只是我仍旧没能掀起你的红盖头。”
“生死不离，白头偕老。”
“生死不离，白头偕老……生死不离，白头偕老。”钟言在轻声呢喃中惊醒，醒得太快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好像做了一个长梦，冗长琐碎困住了他，可最终又放过了他。婴孩啼哭将他的神思拉到眼前，钟言赶紧下床，将秦逸抱在怀里。
窗棂外一阵微凉的风，钟言又赶紧去关窗子，生怕这乍暖还寒时候的风没个轻重再把秦逸和秦翎一起吹病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开春，这一冬又算平平安安地过去。
书案上放着许许多多写满的宣纸，上头的字迹已经练成，就连元墨和翠儿都分不出是自己写的还是他们少爷写的。枕边香囊也不再像个乱糟糟的小包子，而是多了精巧花样和细密针脚，光是针法就学了七八种。
翠儿已经教不了自己了，都是秦瑶和柳筎来教。
如今这大家闺秀的本身自己也有样学样，只不过仍旧没法掩饰这是个漫长枯燥的一冬。鹅毛大雪下了四五场，钟言看着大丫鬟们堆雪人，变着法儿哄自己开怀一乐，可真正想带自己玩雪、堆雪人的人还在床上。
秦翎又一次失了约，去城外赏雪这事算是彻底没了踪影。
怀里，小逸还是哭得厉害，钟言抱着他左哄右哄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儿。如今他和秦翎的孩子也长大了，被许兰带得很壮实，冬日里抱出去赏雪都没受寒，双眼乌黑明亮。前几日师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些东西，说要学着别人家孩童来抓周，他们忙活一通，在床褥上摆了金银、珠宝、笔墨、糕点，甚至还有春枝她们的胭脂水粉。
结果一概没能入小逸的眼，刚把他放在床上，他照准了师兄爬去，一把抓住陈竹白的袖口不肯松开。
“小逸是不是又哭了？”眼下陈竹白又一次来到钟言门前，一个冬天也没将他养胖多少，每日要睡十个时辰才够。钟言已经手忙脚乱，连忙说：“一个时辰之前许兰喂过，他应当不是饿了，就是找人。”
“来，给我吧。”陈竹白打着哈欠，穿着睡杉的他露出锁骨的阴影。奇怪的是小逸到他怀里便不哭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大人，然后乖乖地抓起他一绺长发。
“小逸是被你给惯坏了，我抱都不行。往后孩子让你宠得无法无天，我看谁能帮你管着他。”钟言假装抱怨几句，回过头时，秦翎还在沉睡。
“别看了，明日就是惊蛰，他会醒。”陈竹白悄声提醒，单腾出一只手来给小逸扇扇子，“这两日阴兵来了没有？”
钟言摇摇头，他也瘦了，双眸上的印子深刻而明显。“听着声音了，没来咱们院儿。”
“这就奇怪了，这不应当啊。”陈竹白头一回见这种事，“师弟，这事我琢磨好久，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阴兵除了找秦翎，也在找别的什么人？”
钟言用沉默回答，他怎么没想过，他想得可多了。闲的无事时就琢磨秦宅里这些恩恩怨怨，如今恨不得一把火烧干净了才好。
“或许阴兵不来咱们院儿是因为秦宅里不止一个该走不走的人，而且那人拖延的天数远远超过了秦翎。阴兵根据急缓来判轻重，所以就先去找那人了。”陈竹白说出了钟言早就想到的事，“这说明秦宅里续命的人不止秦翎！”
正说着，床上发出一阵响动，有人轻轻地咳嗽起来。钟言吃惊地看过去，只见睡了一冬的秦翎动了动手指，显然是已经醒来。
糟糕！他这是要提前醒一天？可灵龟还在冬眠啊！
同时刻，陈竹白怀里的秦逸放声大哭。

第192章 【阳】混沌煞2
窗外狂风大作,天上像扣了一口乌黑的铁锅。
陈竹白翻掌拨向窗棂，刚要被风吹开的窗子又再次关上，只不过屋内的蜡烛还是吹灭一根。床头灭了一盏灯,暗了下去,钟言知道小逸有师兄守护,便一门心思地奔上床头。
而这时候的秦翎已经睁开双眼。
上一回秦翎醒来的十分自然，到了时候就自己醒了。醒过后身子也没有任何不适，面色虽然苍白些，但没有露出痛苦之色。这回就不是那样,只见他额头覆满细密的汗珠，唇色和面庞都比纸还要没有血色,眼眸虽然睁开了但好似看不到任何东西,而且……
不对，钟言立马看出了问题，其实秦翎没醒！
他是被别人用法术强行催醒,只差一天，身子虽然能动了，可真正的神思还在梦境当中。
“不好，有人要催醒他！”钟言同样浑身冷汗，仿佛已经看到院里站着整排阴兵的惨状。只要再近一步秦翎的呼吸吐纳就会恢复如常,而灵龟未醒，他和师兄两人坐镇也是无济于事。
他们是鬼,阴兵是兵,根本没有过手的机会。
“快,先把他的气穴封住。”陈竹白一边哄着哭闹的秦逸一边对师弟说话。然而凡事冷静自处的钟言一遇到秦翎的事就有些慌张,他只好再说：“就算有人催醒也不可能这么快,还来得及！”
钟言强自镇定,点头的时候甚至看到了往下滴落的汗水。颈侧也都是汗水，像扑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被雨水淋漓浇打了一整夜，钟言打手印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因为他越来越感觉自己留不住秦翎了。
第一年，秦翎身边的蛊人、郎中、殃神，被自己杀了个一干二净。
第二年，水鬼、阴兵、横公鱼，有师兄和灵宠相助也算是扛住了。
第三年，秦翎还没睁眼就被人暗算，法术居然能用到他们睡房里来，钟言从没这样力不从心过，稍错一步就无力回天。
“你别慌张，慢慢来。”好在这时候还有陈竹白，“阴兵既然已经找到秦家，咱们再怎么隐藏也无济于事，只能顺其自然。但阴兵过门而不入就意味着这宅子里还有一位早就该走的，就算要收魂魄也是先收那个。”
“可我……”钟言终于冷静下来，两指顺着秦翎的晴明穴滑到人中。他闭上眼睛，修长的眉不住颤抖，不管再如何掩饰他在陈竹白面前也是白纸一张。
“师兄，我怕。”最后钟言用颤抖的声音说，从情不自禁对秦翎动心开始他没有一天不害怕。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殚精竭虑，但这还不是最伤人磨人的，他怕得是自己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拼尽全力仍旧留不住心爱之人。
“别怕，师兄在。”陈竹白从没见过师弟这幅样子，“先封气穴，我去外头看看。”
又一阵风来，钟言点头之后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秦翎身上，最起码要保证他今日不醒。陈竹白怀抱秦逸，院子里已经乱了套，这一整院非人非鬼的全部感知到了风雨欲来。
丫鬟们躲到房里去，关上了门，元墨和小翠拉着童花跨进门槛儿，一刻都不敢耽误。新换的大水缸里同样混乱，两条飞速长大的鲤鱼如同被扔进热油锅里，总想着蹦跶出来。
而能够给秦翎保命的两只灵龟还在水下，都没有要醒的迹象。
“看来是有人算准了时辰，要在这时候取秦翎的命。”陈竹白一人站在院中，秦逸已经交给了许兰，正在屋里哇哇大哭。
究竟是什么人要杀师弟的夫君？陈竹白小心翼翼地剥离了半分深思。他将原本就有残缺的生魂抽离一半，飘在空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脚下发生的一切。
风从西北方向而起，朝东南方向而落。
陈竹白双手虚虚合十，指尖相碰，食指分开放于中指之上，一时间院内升腾起另外一股寒风，逆向而行，顶着在院里打转的旋风将其压过半头。竹林唰唰地晃动着，每片叶子都在风刃的对峙下难以自保，从片状变成了粉末，纷纷扬扬地飘在风里。
刹那间一切归于平静。
风没有了，宛如这院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异样，只留下陈竹白一人做法的踪迹。若不是竹林子的竹叶一片不剩，陈竹白都怀疑方才那只是幻境一场，是他们太过小心所以误以为有人动手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是怎么结束，连陈竹白都摸不透。
“师兄……”钟言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陈竹白回身一瞧，钟言已经平静下来，脸色好了许多。
“现下已经平安无事了。”陈竹白马上将魂魄回归，“秦翎如何？”
“已经又睡着了，刚刚是我太没用。”危险过后钟言有些自责，如果没有师兄稳住自己，恐怕已经被人趁虚而入。
“你怎么会没用呢？你只是太过在意，在意则心乱，心乱则神不宁。”陈竹白懂他这份忧虑忧思，“原本我还想着过几日就离开一阵子，这下我倒是不敢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走？你去哪儿？”钟言一把将人抓住。
虽然他问出口，可心里已经明镜如初，能把师兄从自己身边唤走的人天下之大只有一个，便是那位战功赫赫的英勇大将军。
“你们……还在互传音讯啊？”钟言藏着不开心，师兄会纸鹤传书，保不齐那将军手里就有他的传信纸鹤。
“也没有总是互通音讯，他不知道我在你这里。”陈竹白被师弟一眼看透，反而一阵心虚，“前几日他的纸鹤来了，说总觉着身子不如从前了，很想见一见故人。”
“不见！”钟言勃然大怒，“他说想见就要见？除非他拎着自己的项上人头来秦宅门口给我磕头！”
陈竹白认真思忖，随后指出师弟的错漏：“他已经拎着人头了，怎么给你磕头？”
“我不管，反正他得磕头。我不许你走，你不许去见他！”钟言简直要怒发冲天，“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轻信！他那边一定设好陷阱，布下天罗地网，绝对不会再放你离开！”
“我没有轻信，但我也知晓这是他最后一年活头。”陈竹白指了指头上，“这几日我夜观星象，算了一卦，他杀孽太重，阳气不足，一直都在用阳气补阳寿。如今阳寿也没剩下多少，最短半年，最长一整年，他必定咽气。”
钟言在心里敲锣打鼓：“他最好现在就咽！”
“你别气了，师兄不去见他就是。”陈竹白怕师弟再气坏了身子便主动保证。刚好秦逸再次大哭起来，两人赶紧回屋去了。
一场差点儿酿成灾祸的险境再次过去，最后这一晚上钟言都没敢合眼，时时刻刻盯着沉睡的秦翎。秦翎倒是好睡，重新沉入梦乡之后连翻身都没翻过，钟言就这样不错眼珠地看着他，有时候又希望他睡得香甜，有时候又希望他快快醒来。
第二日，惊蛰。
每年惊蛰都打雷下雨，今年也不例外。童花从四更天就开始守着他的灵花草，只等着五更天时收它叶脉、花瓣上的雨水。他一个人坐在雨雾当中，浑身湿透也不穿蓑衣，雨水不仅滋养大地也滋养他，把他淋得通透开心。
等到五更天，童花拿着一个琉璃小碗在他的灵花草当中穿行：“够了够了，这回可算是够了，可以给大少爷做药！大少爷是阳毒冲心脉，血气淤堵，体内又有阴血相顶，必须得好好调和调和。”
钟言就站在屋檐下头，明知道这药不会有太多用处，可还是寄希望于那一滴滴透明的雨水当中。神农能医治百病，并说神农之心还能让断肢重生，令瞎子重见光明，所以世上才会有那么多人追杀这一族的遗脉。
想必童花的亲生爹娘已经被人做成了血药。而神农之血除了做药，还有另外一个用途便是培育药人。药人没有神农那么大的神力，可也有三四成的药力。
神算这一族也早早被有身份之人豢养，恐怕也所剩无多。
算来算去，也就是女娲一族能逃过一劫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头。钟言打了个哆嗦，马上回身，只见不知何时清醒的秦翎已经下了床，虚弱地站在自己身后，笑容中满怀深情。
“你怎么不出声！”钟言见着他又急又喜，“一睁眼就下地走动，我看你是自己招病。今日又下雨又刮风的，吹坏了怎么办……”
“你又瘦了，没有好好吃饭。”秦翎穿着中衣，说话声音嘶哑虚浮，手里却给小言拎着一件衣裳，“这个冬天……过得还好么？”
不问还好，一问钟言就心酸不已。顾不上说话他先把秦翎拉回床边，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披上外衣。秦逸原本还睡着，想来是听到动静所以自己醒了，这会儿正试图用力翻个身，好瞧一瞧外头发生了什么。
瞧见秦翎的那一刻，小小的孩童咯咯笑了起来，显然他还认识秦翎。
“小言，你还没回我的话呢，这个冬天过得还好么？”秦翎先摸了摸秦逸胖乎乎的小脸，然后双手捧起钟言明显见瘦的脸来，“我做了个梦，梦里和你去了个奇怪的地方，那里有会在地上跑的怪物，会有彻夜不灭的烛火，还有大放异彩的琉璃纸。周边好些人，他们的穿着打扮都异常奇特，像是外族，可是说着的言语又和咱们差不多。”
“傻子。”钟言在他脑门儿上一点，责怪似的，“你这是什么傻梦，怪物才不会让人轻易瞧见，烛火不可能彻夜不灭，琉璃也做不成纸，更不会大放异彩……你这是睡昏头了。”
“好吧，兴许我真的昏头了……不过那梦境里还有更为奇妙的法器，一只手就能把握，居然能将纯金化作武器，如飞镖，在巨大声响中伤人于无形，躲都躲不开。万一伤着你这可怎么办……”秦翎还在回忆奇异的梦境，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这样后怕，就仿佛那东西能杀死自己最为心爱之人，怎么都放心不下。
钟言却只当他说傻话，纯金确实能伤着自己，可哪怕是化作飞镖也不会取自己的性命。因为那东西软，根本穿不透身子，往身上一扔最多划伤一个伤口，怎么可能深入肌理？
再说了，若想顷刻间取自己性命，必定要穿透心口或头颅，谁能将金子飞镖投掷得那么快啊，连骨头都能击穿？
“快别想这些了，你那梦境是假的，眼前才是真相。”钟言不以为然，眼下这人终于醒来，他那些伤感之语也烟消云散，“这回好了，你又醒了，咱们又可以好好地过一夏。”
秦翎身上还没力气，刚刚下床走那十几步已经是拼尽全力，现在只能将掌心覆在小言的手背上。他歇了歇才开口说：“是了，这是咱们的第三个夏天，往后还有很多很多。”
第三个了，转眼间都第三个了？钟言有时经常会忘记自己嫁入秦家多久，他从前漂泊不定，也只把陈府当作家，和师兄在一起才算安稳。时光不言不语地溜走，他穿着这身裙子当了好长时间的秦家大少奶奶。
“快歇着吧，我去瞧瞧灵龟。”钟言将秦翎按回床上，急急忙忙地去瞧灵龟了。
惊蛰的雷声不止唤醒秦翎，还有两只乌龟。从冬眠中醒来的小龟还不打算进食，可秦翎却肚子饿了。钟言急忙带丫鬟去生火，准备给他做些汤羹之类，而元墨和小翠则高高兴兴地在屋里生火，打算将童花新做的药汁子再热一热。
“少爷，您闻闻，这药真香啊！”元墨笑得合不拢嘴。
小翠也跟着说：“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药方。从前的药方是寻常草药，这些都是灵花灵草。”
秦翎靠着枕头，听他们热热闹闹地说话：“确实是比从前的药要香……这一年你们又长高了，元墨长了一头，翠儿也长了半头呢。不过……元墨你怎么长这么快？”
“唉，这算什么，我换纸身子的时候还想再高些呢，可少奶奶不让啊。少奶奶说了，太高了容易被人看出端倪，一头高已经很不应该了。可是我心急，太矮了办不成很多事……”元墨喜悦地喋喋不休，忽然间发现面对面的小翠一直朝他挤眼睛。
怎么了？挤眼睛干什么？
小翠见他还不明白，干脆叹了一声，完了，这回是什么都完了。
“你说什么？”秦翎又下了床，眼神中皆是不敢相信，“元墨你方才说什么？你怎么换纸身子了？”
“啊？”元墨差点将手里的药碗打碎，老天爷！自己真是狗欢没好事！怎么一高兴就顺嘴说完了！
“你仔仔细细地说，什么纸身子，到底是什么？”秦翎大为震惊，元墨是他打小带在身边的书童，怎么还有瞒着自己的事？
“这……这……”元墨急忙看小翠，求助也无助。小翠也无话可说，最后只好咬牙拉住了元墨的手臂，带着这不争气的元墨一起噗通跪下了。
“回少爷，不是小的们不说，是实在怕吓着您。”小翠低着头，狠狠地拧着元墨的纸胳膊，“其实……其实，其实小的们早就死了，是少奶奶心善给了纸身子和泥身子，您这会儿才能瞧见我们。”
秦翎脑袋里轰隆一声，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光明道人。那道人疯疯癫癫，在他院子里乱跑乱叫，嘴里说着“你们都不是人”。

第193章 【阳】混沌煞3
钟言端着清汤回屋时就瞧见元墨和翠儿跪在地上,秦翎没有躺着，反而坐了起来。
“怎么了？”他赶紧进屋，四周弥漫着灵花草露水的清香。他再看向两个小孩儿,两人的无奈眼神仿佛泄露了一切,给钟言的心头重重一击。
“你们都下去吧。”钟言朝他们挥了挥手,心里大概明了。
元墨和小翠赶紧溜走，两人心神全乱，根本收拾不了残局，还是交给少奶奶来吧。等他们走后小逸又睁眼翻了个身,趴在摇篮里看着他的爹爹和娘亲，把一只小手塞到嘴巴里吃吃。
“怎么了这是？”见秦翎还不说话,钟言便坐到他身边来。这一瞬间时光好似倒流,回到秦翎失明的那个雨夜，他脆弱得不堪一击，只需要再加一根稻草就彻底压垮了。
秦翎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只是那只抓着床框的手逐渐收紧。读书人的手没什么力气，这时候却紧紧地抓握住，绷出蜿蜒曲折如命运多舛的青筋。骨节逐渐发白，那股力道一直没散、没处发泄，仿佛抗争不了的命运从外向内地拱火,要杀他，但他却无能为力。
就在钟言准备将那只手抓下来,怕他一怒之下狠狠拍向床框再拍疼自己的时候,秦翎腕子上的力道猛然撤掉。
他并没有拍打床木发泄,或许从秦翎幼年时他就不懂如何迁怒,若不是这场病,他会一直温和从容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哭了,在钟言的面前静悄悄地流眼泪，为了两个下人。
“他们……都告诉我了。”秦翎不愿信，两个小孩儿死得凄惨。
钟言就猜到小孩儿守不住秘密，翠儿还好些，必定是元墨说漏嘴。
“什么时候的事？”秦翎见小言不反驳就知道这事是真的，他起先是震惊，没想到小言法术如此厉害，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悲痛和绝望。他最亲近的两个小孩儿居然早就被人所害，他们才多大？还不到十四岁。
他们早早地死去了，只因为是自己身边的人。
“你不要瞒着我了，元墨什么都说了。”秦翎靠喘气来缓解悲痛，“这院里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唉……我没想瞒着你，我们都没想瞒着你，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钟言看不得他掉眼泪，恨不得一滴一滴地接住。
秦翎这才看过来，眼底布满红色血丝：“元墨说他是纸身子，翠儿说她是泥身子，都是被秦宅里的邪祟所害。”
钟言单手抚着他的心口，隔着骨肉去体察他那颗阴阳相冲的心。“是，元墨是被下蛊之人所害，翠儿是被请殃神的肉纸人所害。下蛊之人要你的病气，请殃神的人是钱修德和你从前的郎中，他们贪图你命中的富贵。”
“钱修德……”这是方才元墨和翠儿没说过的事，秦翎瞬间捏紧了钟言的手，“他怎么会……”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钟言拍着他的后心，缓缓告之，“钱修德他动了你们秦家的银子，从福寿堂那边买了一口你用不了的大棺。郎中一直拿捏着你的药，他们狼狈为奸，准备将你治成养不好的慢病，然后封了魂魄，在大棺材里养鬼。但钱修德他自绝生路，以自身养泥螺供奉殃神，最后被我破解，现下他的身子不是他在用，而是他夫人徐莲。”
“徐莲？”秦翎一愣，“那个女子？”
他见过钱修德的妻子，是一位话不多的女子，总是低头跟在夫君身后，看起来平平无奇。
“如今是徐莲管着你们秦家的账目，一有异样她便会告诉我。”钟言小心翼翼，“你放心，秦家里有咱们的人。”
短短两年，自家居然翻天覆地，这是秦翎万万想不到的事。他心疼元墨和小翠，也震惊于徐莲的才华。
“原来他们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是不知道我这条命究竟有什么可图的，居然如此步步逼人，非要置我于死地。”秦翎摇了摇头，“还有么？咱们宅子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钟言咽了下唾液，自然不敢和他说你娘亲也要杀你，只好说：“其实……张开也……”
“他也死了？”秦翎又一惊。
果然，他们都不是活人。
“他和元墨差不多前后脚死的，都是纸身。”钟言如今还没摸清张开是敌是友，但先不告诉秦翎，“还有就是，你恩师……”
“这我知道。”秦翎也不再隐瞒，两人干脆坦诚相见，“师娘和小师妹已经死了，这些我都知道，恩师他亲手害了她们。”
钟言不作回答，原来秦翎早就猜出来了。也对，他这样聪明，就算瞒过也只是短暂侥幸，时间久了必定不行。
“想不到……想不到……”秦翎缓缓地摇着头，忽然咳嗽了几声。他再次抬头看向小言，眼神却仿佛能直抵人心深处。原本他就是很好的面相，好好养了两年也胖上来了，看上去康健许多，不知不觉间眼神也就有了力道，不再像从前那样无神。
“小言，你可否再告诉我一句实话。我这身子……究竟是怎么好起来的？”
声音虽轻，疑问却重，秦翎并不傻。
“这么多人都为我而死，我便知道杀我的人极为凶恶，不可能是一碗药、一只龟能护住的。你是不是还为我做了什么牺牲？”
钟言被他问住，怔愣时眼神竟然忘记了闪躲，活像被人忽然拎起的野猫。
“小泠、徐长韶都被人害得那样惨，我理应更为惨烈才是，为何我如今活得好好的？”秦翎像是要问到他心里去，也真的想去他心里看看，“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钟言低下了头，原本平整的面颊两侧微微内凹，形成两块对称的阴影。他自己都知道瘦得太过了，可无论怎么吃就是补不上来，这冬日师兄一点都没饿着他，可一碗碗心头血流出去还是于事无补。
“你不说，我便去问你师兄，他若再不说，我便绝食。”秦翎太懂得如何逼他开口，只是不忍心罢了。
“我说，你别去找他，你现在要好好吃饭。”钟言败下阵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你这样消瘦，莫非割血救我了？”秦翎说出心头的疑惑。小言仁心，他若能用法术救和他毫不相干的家仆，那必定也能为自己豁出命去。看到他不说话也不敢看自己，秦翎便更加确信，照直了就去找他腕口的伤，但这回却没有，一双腕子平整如新，在碧绿翠镯的衬托下格外青白。
“伤口在哪里？让我看看。”秦翎抓着他的腕口问。
钟言不语，但已经没有了退路，秦翎这个人的性子他最了解，若不给他一个答复，他必定从今日起滴水不沾。于是他将双手收回，在自己夫君的灼灼注视之下解开了衣裳。为了方便取血他里头就一件薄纱单衣，还未掀开，秦翎就看到了一片血迹。
如朱砂痣，落在薄如蝉翼的衣衫之上，又如钻心针，狠狠刺穿了他的指尖。
等这薄衣解开，下头的伤口一览无余，正在心口位置上，疤痕还没结。秦翎不敢相信，几次反复去摸，然后再凝视小言的双眼求证，伤口一看便知是簪子戳刺而成，虽看着不大但必定极深，否则摸上去不会湿漉漉的，显然里头还未干。
“你怎么这样傻？”秦翎头一次难过到忘了怎么哭，泪直接从鼻子流走，他居然尝到了眼泪的苦涩。
“你体内的阳毒已经压制不住了，我费劲心思帮你续命也只能勉强救你。我身子里是阴血，配烈酒让你服下便能抵挡一阵，可如今必须是心头血才行。”钟言赶紧将衣裳穿好，“不过伤口也不大，而且也不疼，你别这样折磨自己，我看着难受。”
“可我也难受。”秦翎真不清楚自己这条命背后的代价如此之大，“这……”
“不许你说什么值不值得，我觉着值得就是值得。”钟言已经知道他要怎么说，于是先断了他的话，“你瞧，这么多人为了你都折进去了，你再不吃饭岂不是白费功夫？”
“我……”秦翎再次开口，没想到这回直接被钟言捂住了嘴唇。
“我知道你心疼，但这是我愿意的，你别说我犯傻，我心里有数。”钟言同样知道如何拿捏他，“如今所有的事都朝着你来，你得好好的，你这条命上头是元墨、翠儿、张开、徐莲、童花的爷爷，还有那四个活蹦乱跳的大丫头，还有可怜的师母和小师妹。你得好好吃饭，为了我也为了这么多人，必须把这口气留住了。”
所有的话都让小言说完了，秦翎头一回发觉自己长了舌头没用。冰火两重煎熬着他，他清楚这些话都对，每个字后头都有一条人命填进去了。这么多人都为了自己，出了事，他就算为了大家也得好好活，可也不耽误他心如刀切，疼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也为了咱们小逸，他才多大啊，不能没有爹爹和娘亲。”钟言慢慢地撤下手，换成他冰冷的唇。两唇相碰便雪山消融，钟言仿佛看到了回暖的春景。
半晌，秦翎才虚虚地搂住了他的后腰，如搂住命中的珍宝。
“好，我会好好活着，绝不辜负。”
钟言这口气才算吸得顺畅，含泪点头之后将清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地仔细喂他。
而窗外，不知不觉又一次下起了雨水，春雨滋养大地。
秦家大少爷的苏醒又一回震撼了秦家上下的心，最近这十几日每个人见了面都在嘀咕这事。去年大少爷就体力不支昏睡，然后开春醒来，今年还是，这不得不让人惊讶。
“你们说，大少爷这事怎么回事啊？一到冬日就不成。”
“还能怎么回事？冬日难熬啊。”
“可不，多少人都是冬日里走的，一场风寒一场高热就要了命。要我说大少爷睡一冬还算好的，他那个身子……不睡都撑不过数九寒天，人都虚到骨子里去了，屋里点再多的炭火都没用。“
“咳咳，说什么呢！”秦泠刚好带人从旁边走过，少见地发了怒。家仆们一瞧见是三少爷连忙低头散开，秦泠原本还想追着斥责几句，可刚走两步便疼痛难忍，只能站在原地歇歇。
等了半柱香他才能走动，来到秦翎院落里时已经力不从心，一步都不能多走了。刚好钟言就在院里，瞧见三弟急忙将人扶了进去：“这是怎么了？疼成这样？”
“长嫂！”秦泠一把搂住钟言的腰，再不见昔日意气风发之态，从前那个俊朗少年已经没了风采，比两年前的秦翎更多了一分煎熬。
如果说钟言嫁到秦家时的秦翎是一潭死水，不复生机，那么如今的秦泠便是挣扎的泥潭，但也只能越陷越深了。
秦泠的不适不仅引来钟言，同时也让秦翎和陈竹白听到动静。周围还有小翠和春枝，可秦泠已然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解开领口露出了胸膛。只见胸口上密密麻麻全是水泡，大大小小一个紧贴一个，别说是钟言，就连见惯了沙场残体的陈竹白也不禁一愣。
“这是……”小翠情急之下连忙说，“是开水烫的？”
“这不是烫的。”钟言无力地摇摇头，该来的总是会来，他没想到那人杀不掉秦翎，转头就对秦泠动手，“是蛊毒复发。”
若是开水烫，水泡不会这样一个一个，而是一大片，况且也不会出现血红颜色，而是淡黄或透明。这显然就是毒疮，而且已经深入肌理。
秦泠已经满头大汗，不敢挠不敢碰，更要命的是这水泡被风一吹都疼得刺骨，更别说沾上衣裳：“原本我只是夏日难过，但秋冬还好，不知怎么的昨夜忽然发起这些，疼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能说你中的蛊毒太毒了，那是百种毒虫炼出来的东西，很难根除。”钟言去年就知道会有这样一日，“童花，你前几日说的草药长好了吗？”
“快了快了，就这几日能好！”童花扛着小花锄说，“三少爷您别急，我有药材能让您好过些。”
“那就多谢了，大恩大德无以回报！”秦泠很想起来给他磕个头，但只能直挺挺地坐着，一动都不敢动。
钟言这边还剩下一些止痛的药膏先给他用上，缓解之后他们一起到院子里烧香，给白仙端上了两大盘的糕点，其中还有钟言费尽心思做的芙蓉酥。他的意图也很明显，无非就是想再求求白仙开恩赐药，不知仙家能否再救一救秦翎的小弟。
这个弟弟也是秦翎爱护的人，秦翎亲手拉着他长大，小时候还总是带着弟弟一起睡。
等到秦泠一走，陈竹白便掀开了□□，说：“糟了，我觉得他的命活不长。”
这一句话吓得秦翎倒退两步，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什么？”
“不瞒你说，那蛊毒实在太厉害，我都没见过。”陈竹白缓缓坐下，“要想解蛊毒就要知道是什么毒，偏偏他中的毒是百虫毒，根本无从得知哪一种毒在身子里发作，或许不是一种，而是好多种。蛊毒难去，碰上就会纠缠一生，如今就是如何让你小弟好过一些……”
“真的没法子了？”秦翎还不甘心。
陈竹白摇了摇头。“他这身子迟早要疼透了，化成脓血，骨肉融化成泥。我这不是吓唬你，而是把最惨烈的后果摆在面前，但我和师弟必定奋力去救。”
钟言站在秦翎旁边，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膀上，用轻轻捏握的方式给他传递信念。“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让童花在冬日里种下祛毒药材，过几日收上来，最起码先让小弟别这样疼了。”
秦翎也只好点点头，无力地掐住眉心，忽然间又仿佛想起紧要大事：“我睡着的四个月里小妹给徐长韶写信了么？”
“也就两三回，我都看过，都是些寻常道谢之语。小妹很有礼数，倒是徐长韶洋洋洒洒地回过来，给她讲了些外头的见闻以及学堂里的事。”钟言想想，“每月给小妹送斋菜一回，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没有旁的信物。”
“你们觉着他人品如何？”秦翎紧接着就问。
钟言和陈竹白快速地对视一眼：“你的意思是……”
“小妹不能留在秦家了，我哪怕再不舍得……今年也要将她嫁出去。”秦翎心志坚决，行动也快，挥手之间就叫来元墨，“元墨，你出去替我办件事。”
“主子您说。”元墨忠心耿耿，知道这必定是心腹大事。
“与我熟识的男子当中未婚配嫁娶那几位，你帮我去打听打听，作风如何，人品如何，除了徐长韶也就还有两三个，其余的都成亲了。”秦翎一边说一边心痛，“大概就是徐家、王家、刘家和城北的张世家。别听他们自己人怎么说，你去打听他们的家仆怎么说，顺便打听好徐长韶是否贪恋女色，在外头寻花睡柳。”
“这……您这是……”元墨算是明白了，“您当真的？”
小妹这事八字还没一撇，秦翎已经提前红了眼眶，忧愁上了：“我也不想，小妹留在自家她便是小姐，到了别人家里就是少奶奶，没人再像我们兄弟这样宠她。可如今你也看到了，她再不走，恐怕下场不会好过。那人敢动小泠也敢动她，我这个兄长实在无能为力。”
元墨听完少爷的话再去看少奶奶，长嫂如母，这事少奶奶也得点头才是。而钟言即便再有不舍也还是点了头，秦翎说得没错，小妹嫁出去反而平安了。
等到下午，钟言先用自己的方子做了些药，亲自给秦泠送了过去。秦泠已经不敢下床，在床上卧着的样子格外可怜，一下子就倒了。他不像秦翎，秦翎是日积月累慢慢起不来，心里早就有了准备，而他昨日还能随意走动，今日就遭此横祸，看上去都没了心志。
药膏并不能治病，只是让他暂且别那么疼，秦泠涂上之后便觉着清凉，这才能安稳地睡一下。屋里已经有了淡淡的血腥味，再过不久那些水泡便会破掉，变成血泡，然后就如同师兄所言，变成毒疮。
可是……骑射师傅给秦泠下毒，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按照柳筎的话说，曹良是柳家的人，他只是为了里应外合帮助柳家和秦家结亲，并且监视秦家这三位公子。待柳筎嫁进来他便开始着手帮她夺权，可头一个暗害的应该是秦翎啊，秦翎才是秦烁的最大阻碍。
正房，长子，女孩可以不论嫡庶怎样都好，男孩身份有别，他有这么狠毒的蛊毒为什么不给秦翎，非要去害秦泠？秦泠尚未娶妻，不娶妻就没有掌家的实权，没必要去下手。
再有一样，就算他要杀，他曹良有这个本事弄来这种蛊毒吗？他要是有这个本事就不会只拿湿癸柳来威胁柳筎，而是直接给柳筎下点不致死的毒药，岂不是更容易掌握？
钟言一路走一路思忖，曹良走得还是太早了，而且时间刚好，显然他是被人灭了口。他没有自保的能力，应当不是下蛊师。
“长嫂。”一声轻柔的女声打断钟言思考，他回身一瞧：“原来是弟妹，昨日我给你的点心你吃了吗？”
柳筎慢慢地走过来，对着钟言先请了安，在靠近之后原本平淡如水的面容有了一丝波澜，娥眉瞬间紧蹙：“你这是去干什么了？”
“给三弟送药。”钟言没想到瞒不住她，“闻着血腥味了？”
柳筎头一点，将钟言往没人的地方拉了拉，外人眼里当真是一双好妯娌。“他怎么了？血腥味这么大。”
“还是去年的蛊毒，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发了。”钟言悄声说，“也不知道这毒过不过人，你最近别去那边，我看看再说。”
“你就不怕过到你身上？”柳筎反而挑着眉问。
钟言一笑：“我本事大，无碍。不过我刚好想去找你呢，曹良是你柳家的人，他怎么会这种蛊毒？”
柳筎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若说他不会，你信吗？”
果然，钟言心里明了：“他是被人灭口。”
“其实曹良是有些本事，或许也知道一些下蛊之术，但是他肯定没有通天的本事给秦泠下这种毒。况且他那道约束我干娘的符纸还不知道哪里来的呢，八成是庙里的和尚给的。我爹娘信佛，上山拜佛可没少做。”
“又是拜佛，隐游寺的本事倒大。”钟言原先还不觉得，这会儿再联想，柳家大概就是供海灯的时候从隐游寺那里弄来了符纸，这才降得住癸柳。
“你自己小心些吧，当心毒血弄到自己身上，到时候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我不好听的话说在前头，你是秦翎的妻又不是秦泠的人，犯不着为了他冒险。再说，秦翎要是真心疼爱你就不该让你做这些，长嫂是如母，可又不是真正的娘亲，救完这个救那个的。”柳筎冷冰冰地说，忽然语气一转，竟然多了些温婉柔和，“这个给你。”
钟言低头一看：“又是香囊？我床边都挂满了，全都是你的手艺。”
“这香囊里我放了香茅，辟邪好闻，你不想挂就送别人吧，想挂就挂上。”柳筎说话一向硬气，有时钟言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住。两人借此告别，等到他回院时师兄正抱着秦逸看花，瞧着他手里的东西就问：“不会又是你弟妹的吧？”
“可不是，柳筎心真细，这里头放了香茅。”钟言将淡紫色的小小香囊放在面前闻了闻。陈竹白转而一笑，像看透了什么又不肯戳破：“我怎么没觉着她心细？”
“这话怎么说？”钟言问。
陈竹白轻笑起来：“你放眼望去，秦烁身上有一个香囊吗？”
“她不喜欢秦烁，自然不给他做，我是她长嫂，妯娌之间送来送去也是常有。”钟言转手将小香囊挂在秦逸身上，没想到又被师兄给摘了。
陈竹白警惕地闻了闻，确定无误，可还是没给秦逸戴：“他还小，暂且慎用香料吧。不过他倒是喜欢竹香，总要去竹林旁边闻闻。”
秦逸原本伸着小手想要香囊来玩，莫名其妙地听懂了陈竹白的话，顿时松了手，转而就去抓陈竹白的手指还咬在嘴里吃着，吃得满是口水。
等到了晚上，钟言和陈竹白出去夜探，秦翎和秦逸像两个被抛弃的人，只能留在房里空等。这会儿他抱着小逸，时不时往窗边站一站，期待着那抹身影赶快回来。可他梦里的景象又总是浮现眼前，让秦翎不寒而栗。
梦里那样法器异常厉害，只需要拿在手里就能使出法术。巨大声响之后便有金子飞镖，照准了朝一人射去。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何自己会做这样的梦？秦翎想不透。
此时此刻，秦宅又一次回归静谧，处处都熄了灯。
钟言跟着师兄在屋檐、墙檐上飞驰，脚下生风，他们去的地方便是曹良曾经的住处，希望能发现些别的细节。那地方紧挨着马厩，所有的马儿都在休息，偶尔能听到马蹄声。钟言带路从墙上落下，刚刚落地就觉出不对来。
“怎么这么大的血腥味？”钟言闻了闻。
“确实是有。”陈竹白对血腥气更为敏感，但却没觉出附近有杀气。两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屋，还没点火折子就找到了血腥气的来源……
屋里堆了好几个死人。
“这是……”钟言立马点亮火折子，“这是秦家的家仆，都是后厨的人！”

第194章 【阳】混沌煞4
陈竹白粗略一数,眼前死尸有九具，都是青壮年，没有老人。
“明明前两日我还见过这些人。”钟言挨个触摸,其中有几个他真的很面熟,“刚死不久！”
陈竹白讲究,不愿意双手直接触碰死尸，能不碰就不碰，而世上仅有一人死在他怀抱里，至今留下阴影。这会儿他从袖口里抻出一条丝巾放在尸首的脖子上,再伸手去摸，果真是温热的。
“大概也就是两炷香之前。”陈竹白依次去摸,没有一具尸首出现了尸僵,这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死多久。杀他们的人或许就在自己动身之前，前后脚到刚刚离开。
“可是……为何要杀这些人啊！”钟言很是不解，他能明白恶鬼杀人,但总是不明白人为何总能对同族痛下杀手，就如同他在沙场所见。他再次去检查，明明还有体温可人已经没了，短暂一生交代在秦宅的马厩偏室，死得不明不白。
等钟言查验完,陈竹白往后退了一步：“查出什么来了？”
“只有一处伤口，就在他们后颈上头,而且都是致命伤,一击毙命。”钟言将其中一位的眼睛合上,这就是死不瞑目。
“我看看。”陈竹白再不喜血腥之气也躲不开了,他和竹有渊源,不似师弟是饿鬼道,所以更多了几分洁净之气。将那些尸首一一翻过面，陈竹白忍着呕吐之意扒开了他们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绽开，可见下手之人的力道和凶狠。
连续看了七八个，陈竹白实在忍不住了，捂着口往后退了一步，心口憋得差点吐出什么来。
“你看不得这些，还是别看了。”钟言赶紧拍拍他的后心。
陈竹白想要摇摇头好让师弟放心，然而他还是受不了这样浓重的血腥味。“他们都是被人折断颈骨而亡，但这也太怪了……”
不止是他觉着怪，钟言也想不明白。若说要折断脖子杀人只需要极大的力道，不应当再有外伤。可他们颈后的伤口太过触目惊心，显然是被利器所伤，几乎半个脖子都要砍断了。
“奇怪，真的太奇怪了。”钟言说出内心所想，“师兄，如果你想杀人，你会不会选择这种手法？”
“除非我杀人就是为了震慑，或者处罚，否则必定是越隐蔽越好，最好死得看不出缘由。”陈竹白说完又拍了拍胸口，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到一旁吐了起来。钟言先带着他到院外歇息，同时心疼师兄这身子，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在兵营里怎么忍下去的。
“好了，没事，没事。”陈竹白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伤口那么大显然就是不愿隐藏，可不想隐藏为何又将尸首藏起来？”
“正是，我也想不通呢。”这也是钟言的疑虑，“这么大动静杀人，还都是无辜之人，必定是想震慑什么。可为何又畏畏缩缩把尸首藏起来？况且现在才二更，我不信那人不会回来藏尸，说不定他根本不想让人发觉有人死了。”
“除非……”陈竹白和师弟对视。
钟言顿悟：“除非他是逼不得已动手杀的，他已经等不及了。”
“而且他这种动手的方式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人的脖子上能藏什么呢？”陈竹白还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莫非是戴了什么贵重的宝贝？”
钟言见师兄摸后颈，也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往后戴的饰物叫作‘背云’，多以玉材为料，穿上艳丽细绳，可那都是身份贵重之人的打扮，这些人都是后厨的帮手，怎么也不会佩戴背云。”
“这些人平日在后厨做些什么？”陈竹白又问，后厨他不怎么去，还是师弟清楚。
钟言再想想，实在想不出来了：“你要问张开那样的人做什么我还记得，这些都是打杂的帮手，恐怕都摸不着灶台，平日里也就帮着买卖罢了，外加搬东搬西。别说是象征身份的背云，他们的月例银子根本买不起首饰簪子。可为什么偏偏被杀的都是他们呢……”
两人再次看向血腥气的源头，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就杀了这些人吧？
“莫非，是在找胎记？”钟言忽然眼前一亮，“何清涟家乡的老人还记着潘曲星，说他身上有一块黑色胎记，应当就在背后。我原本以为曹良就是潘曲星，还故意放火烧他衣裳。难道那些老人记错了，胎记不在背后而是在后颈，有人也在秦家找潘曲星？”
“找不到之后便恼羞成怒，起了杀意？”陈竹白顺着这个意思往下说，但马上又反对，“就算没找到也不会杀人吧……再说，这些人都没有反抗的痕迹，也不像是强拉硬拽来的，倒像是听了什么人的话。你记不记得白仙提过一件事，说秦瑶身上有仙家的痕迹？”
钟言点了点头。
“别是狐仙吧？狐仙要是上了她的身子，她若是压抑不住天性就想要喝血了。”陈竹白也和仙家打过交道，虽说柳仙阴狠毒辣，但他更想敬而远之的反倒不是蛇，而是黄皮子。
黄鼠狼狡猾，柳仙打架喜欢硬碰硬，虽然凶残血腥但胜在一个光明磊落，可黄皮子截然相反，它们更喜欢用计谋引人上当受骗，成精后聪明绝顶，就连陈竹白都被它们骗过。而且那东西喜欢喝血，和别的仙家很不一样。柳仙吃蛋，白仙吃虫，清风吃香灰，而灰仙吃米，但黄家大仙就不一样了，它更喜欢喝血。
给它们上贡的鸡鸭鹅它们连羽毛都懒得去一去，咬穿脖子将血吸干便丢掉，倒是和这些尸首的惨状有几分相像。
“说不定就和小妹有关，这事不能大意。况且你瞧，死去的人都是秦家不重用的短工，若是他们消失也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可见是特意选出来的。”陈竹白劝说钟言，是因为知道这个真相很难令他接受，“我知道你和秦翎都疼爱秦瑶，可如今你瞧，秦泠都快被害死了可她还好好的，只因为她是女子不争家产吗？”
钟言一言不发，师兄的话仿佛都拦在了耳朵外头，能听见，但不想听懂。
“秦翎娘亲留下的嫁妆你不是没见过，顶上半个秦家，柳家想要秦家的家业未必不动这个心思。等到秦瑶一嫁人，拿走的是大半嫁妆，你觉得柳家能心甘情愿吗？”陈竹白也希望这事与秦瑶无关，可事到如今他们草木皆兵，“这样吧，过几日你把秦瑶叫到院子里来，我试探试探。”
“怎么试探？”钟言马上问。
“自然有我的法子。”陈竹白拍了拍师弟的肩。
“好，如果真和她有关，我不能拿秦翎的性命冒险。”钟言只能点头，再无他法，“那这些无辜的人呢？尸首怎么办？”
“我唤阴兵将他们搬走埋掉吧，先别走漏风声。”陈竹白抽出一张符纸来，“曾经我唤阴兵杀生无数，如今也算是赎罪。”
十几个阴兵顿时出现在马厩里，看起来就和秦家的家仆差不过，钟言担心秦翎和秦逸便将这里交给师兄处理，自己朝着那朝思暮想的人去了。院落里点着灯笼，童花睡不着还在草药园里忙活，充满惊喜之色：“大少奶奶，好事，好事！”
“什么好事？”钟言两步跑到面前。
“我种的蓝瑛紫开花了！”童花叼着一根草根就跑了过来，嘴里头不知道又吃着什么，“有了那花的花蜜三少爷或许有救！”
“当真？”钟言顿时双眼放光，然而只是看到了头顶的月亮。
童花嗯嗯地点着头：“当真当真，蓝瑛紫最能解毒虫之毒，特别是蜈蚣之毒。您可听说过民间一种说法，被蜈蚣咬了一口的人必须马上将蜈蚣砍成两段？”
钟言摇了摇头，竟然要这样？
“那是因为蜈蚣的毒性特殊，它们的毒牙咬了人之后会散发一种气味，只有咬人的那条蜈蚣才能闻得到。若你不杀它，只要它还活着一天就要循着气味找你，永永远远地爬向你，这也就是为何许多被蜈蚣咬了的人发觉毒虫穷追不舍，哪怕换了地方住，不知哪日穿裤子的时候就发现大蜈蚣趴在裤子上了。”
钟言忽然打了个哆嗦：“这……”
“蓝瑛紫就能解蜈蚣气味，这种花蜜若是单用便是剧毒，若是给中毒的人用才是解药，天然当中毒物五步之内必有解药，所以这东西经常在毒虫出没的地方生长，如今好不容易要养出花蜜，三少爷或许真有救了！”童花用尽心力培育的草药终于长成，这可比给他金山银山还要高兴。钟言也跟着高兴，赶紧跑回屋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秦翎。
秦翎原本有些困倦，听完困意全散：“太好了，太好了……小言，我不求小泠往后能有多大的功业，只求他能好好活着就行。”
“你放心吧，咱们这么多人总能想出法子救他。”钟言轻轻地靠在秦翎的怀抱当中，一只手缓慢地晃着摇篮。这一刻他有种心安落地的轻松，反而没精力分出去去注意外头的鸡笼。
竹编的笼子里头，凤眼大公鸡不耐烦地动了动尾羽，眼睛睁开了一缝。
第二日，钟言还没睡醒就听到了童花的哭声，他坐起来缓了缓，忽然察觉到哭声意味着什么。
“童花……不好了！”钟言披着衣裳飞奔出去，慌忙中踩掉鞋子。外头已经乱了起来，水桶歪在地上打翻一地，而昨夜还好好的蓝瑛紫居然……全部被踩烂了！
“就差一日，就差一日。”童花已经泣不成声，这三个月他一夜好觉都没睡过，没想到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就前功尽弃。夏露和秋谷在旁边安慰着他，可全部都吓傻了，仿佛说什么话都堵不上这个缺口。
元墨和小翠也是六神无主，甚至比他们死掉的那晚还束手无策。
“谁踩的？院里进来人了？”钟言如当头棒喝直接懵了一刹。
元墨和小翠一起摇头，随后元墨战战兢兢地说：“早上好像有一条毒虫钻进草药园里了，然后那只大公鸡就……就……就扑腾着跑进去追，一不小心将药材踩烂一片。”
“公鸡？”钟言还没醒过味儿来，抬头就在脸上一掐，好疼。
小翠点着头说：“是公鸡，已经栓起来扔在厨房里头了。”
童花哭得落花流水，一张小脸通红，哭得站都站不起来：“少奶奶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大少爷，更对不起三少爷……”
“没事没事，先起来，别哭坏了身子。”钟言将童花一把捞起，“这事蹊跷，公鸡从不进你的草药园，这回怎么……”
“它是进去吃毒虫的。”童花抽抽噎噎地回话，“我昨日和您说毒虫五步之内必有解药，其实解药也是毒药，虫草相伴相生。我养的这些都不是寻常草药，能解毒也能引毒，所以才引了毒虫过来……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都踩烂了。”
钟言低头一瞧，原本长到小腿高的草药已经没了原样，别说脆弱的花瓣了，就连药根都被叼出来，暴露于土上。
“是我没看住。”童花还在自责。
“别哭了，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是我总劳烦你。”钟言将童花抱在怀里，“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咱们还有的是法子呢。”
童花泪满衣衫：“还有什么法子啊……”
“我和我师兄有的是法子，别担心。”钟言只能这样先劝着，劝了好一阵才把童花的泪珠劝回去，让秋华带他去洗脸了。等童花一走，钟言低头看向凌乱不堪的药草园，忽然问：“翠儿，你瞧见毒虫了吗？”
“我没瞧着，我跑出来的时候公鸡都吃完了。”小翠回。
“元墨，你呢？”钟言再问。
元墨低着头说：“好像是瞧着了，公鸡在草药园里东啄一口、西叼一下，然后伸直了脖子往下咽。”
“所以你们都没瞧着真有毒虫进来？”钟言显然觉着不对劲，结果等来的也是元墨和小翠齐齐点头。他先让他们去伺候秦翎起床，特意叮嘱这事要慢慢地说，不能一下子让秦翎知道，否则接受不了，然后一人来到厨房，推开了紧闭的那扇门。
那只惹了事的大公鸡就在灶台上头站着，还仰着头，怎么看都像是要打鸣，不像是要认错。等到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它一眨不眨地看向了门口，和钟言的眼睛对视上了。
一瞬间，钟言并没把它当作一只鸡，而是知道了什么事的兽。可公鸡没法子变成灵宠，没灵性，沾毒物，烈性太盛，它究竟是为了什么冲进了草药园？
“你知道自己错了吗？”钟言试探性往前走了两步。
大公鸡振动翅膀，多彩羽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如同幻彩。
“他们都说你是进去吃毒虫，是吗？我平时没喂饱你，叫你非得贪恋那一口了？”钟言朝公鸡走来，他们其实水火不容，格格不入，自己在它眼里应当就是大一些的人形毒虫，可公鸡这一年多来却没给自己找事。
现在它呼啦一下子飞下灶台，走起路来还是那么神气。
钟言索性也不和它说话了，反正听也听不懂，不可能得到回应。他快步走到公鸡面前将它抓起，拼了命地颠腾它的身子，但无论自己怎么用力，它身子再动，鸡头都固定在原有的位置上，看上去泰然处之。
“你头怎么不动？”钟言匪夷所思。
然后他确定，这只公鸡又瞪了他一眼。
于是他把整只鸡翻转过来，鸡爪朝上，鸡头朝下，上下左右地翻腾着它，还要躲避它时不时啄向自己的尖喙。不知过了多久，钟言终于听到它咳咳两声，喉咙里好像有东西，随后那危险的尖喙一张，吐出了一些泥土和根茎。
满地都是鸡毛，钟言将它放在一边，大公鸡炸着翅膀朝他飞扑，钟言用一只手和它迂回搏斗，一只手扒拉着它吐出来的东西。
根本就没有毒虫，一条都没有！
所以这只公鸡是故意闯进去踩踏蓝瑛紫的，这是为何？
钟言将眼睛细细地眯起，总觉得秦宅里的阴云已经到了最厚时期，说不准哪天就要散开，露出下面暗礁一样可怖肮脏的真相。
屋里，秦翎听小翠说完整件事的经过便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勃然大怒或焦急万分。他只是很灰败地坐着，比以前多了几分无奈，心痛之余仿佛使不出一丁点儿力气去争取什么，好似香炉里烧着的沉香香灰，静静地燃烧，然后静静地掉下去。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秦家兄弟的命数，也无从探究，只有叹息。
“少爷，您别着急，没了这一样，还有下一样草药，童花的药多得是。”元墨看着主子的脸色，恨不得拿自己这条命填给三少爷，“您别着急。”
“是啊是啊，牲畜不懂事，那只鸡也不是故意的，您若是发脾气怎么着都行，要杀要剐您说了算，别气着自己。”小翠多希望大少爷这会儿说句话，她没读过什么书，但这回少爷仿佛就是书里那句“哀莫大于心死”，人没死，可心却不动了。
秦翎缓缓地摇了摇头，看向外头哭泣的童花，忙着收拾草药园的大丫鬟们：“我没事，你们别难为那只鸡，它追逐毒虫是天性本分。”
或许，一切都是天意吧，秦翎看向摇篮里熟睡的小逸，忽然间咳了一声，吐了一口血。
元墨和小翠原本正想着再劝劝，结果纷纷吓住，他们好久都没见着少爷咳血了，自从少奶奶嫁进来少爷都在好转。外头闹得声大，把陈竹白也给闹起来，没想到他刚进这屋的门槛儿就瞧见了这一幕，登时站在了原地。
秦翎立马拿帕子擦了嘴角的鲜红，站起来说：“家兄醒了，昨夜睡得好么？”
“你吐血了？”陈竹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面前，伸手掐住他的腕口，只是短短几刻他便震惊地抬起脸来，将秦翎这张看上去无恙的脸看了又看。
秦翎无奈地一笑：“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这回醒来后不像去年那般……还望师兄不要告诉小言，别再让他着急了。”
“你以为我不说你就瞒得过去？”陈竹白的心口咚咚直跳，秦翎这脉象……不太好啊。
阴血和阳毒对冲凶猛，只是强弩之末强撑心脉，外加强行续命已经开始反噬，气脉逆转，再过不久必定会如大厦倾倒，一发不可收拾。从前是陈竹白口口声声告诉师弟续命不可为之，如今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果然是不可为之，秦翎的命数早就被人毁了。
“别告诉他，他会哭。”秦翎看着陈竹白的脸色就知道身子不行了，“家兄可否对我说句实话，我还有多少日子？”
陈竹白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知道小言为我取心头血了，我也看在眼里，他再多取一年恐怕自己的小命也会断送。他修炼成人实属不易，万万不能为了我毁掉。”秦翎现在说话还清楚，“只是……我有些事必须赶在咽气之前办完，还请家兄如实相告。”
陈竹白哽住一般，再次动了动嘴唇，只是一个字都落不出来。
“可有三个月？”秦翎几乎用上了哀求的语气，求一个人，告诉他自己的死期。
陈竹白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死，也亲手断送了许许多多的人，唯独这一回，他退缩了。
“两个月？”秦翎便懂了他的难处。
一滴泪水在陈竹白的眼眶打转。
秦翎没等那滴泪水落下，便再笑了笑：“一个月？”
陈竹白飞速地擦掉那滴泪水：“若我拼尽能力还能保你一个月。你三弟若没有解毒之药，大概也是这一个月里了。”
元墨和小翠经历过九死一生，这会儿竟然双双有些站不住。一个月，大少爷和三少爷也就是这一个月里了？这才第三年，少爷和少奶奶成婚才第三年，怎么会这么短就结束？小公子连走路都不会呢。
然而听到这些的秦翎反而拱手一谢，心里反而多了些安稳，最起码小泠上路不会孤单。自己这个大哥没为他做过什么，最后一程算是做到了。
“多谢家兄。”秦翎笑着抬起了身。
“你们谢什么呢？”钟言不知所云地进来了，只见这两个人正说着话，他再瞧元墨和小翠，立刻就说，“你们别难过了，蓝瑛紫没了就没了吧，我再想想法子。”
元墨哑巴似的没有反应，小翠则穷尽短短一生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是。”
沉香还在香炉里点着，元墨静幽幽地看向那袅袅上升的直烟，小小年纪忽然长大了。他猛地回过了头，不知不觉湿了眼眶，再跑出去一擦，竟然是纸人落泪。
没了救命的药草，一切只能靠钟言和陈竹白两个人硬凑，但哪怕钟言使出浑身解数也想不出怎么去写方子。然而秦泠毒发的速度比他们想得要快得多，傍晚时分秦宅上下就全知道了，三少爷已经下不了床，全身皆有中毒之兆。
一时之间，秦宅内上下人心浮动，人人自危，都怕那剧毒过人，随风而动就过给了旁人。秦守业急忙请郎中来瞧，没想到郎中进屋看过一眼便撂下药箱跑了，生怕碰到毒血。连续两日皆无人医治，情急之下秦守业居然做了个钟言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要上山拜佛，去隐游寺。
这消息传到秦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五日之后，他正翻看着这一个月的黄道吉日。钟言在旁边配药，他刚从秦泠那边回来，人已经瘦得不行了。
“唉，这一个月都没有什么好日子。”看来看去，秦翎忍不住脱口而出。
钟言放下笔，缓了一口气说：“急什么，小妹又不急这一时，这个月没有就选后几个月，实在不行就明年，慢慢选，总能选出好的来。”
可是我没有时间慢慢选了，秦翎深深地凝视钟言，生生死死浮现眼前，他只求自己至死不忘这人的容颜。“我也是着急……如今小弟重病，我爹又要上山了，二弟想管但他毕竟不是小妹的亲大哥，有我在他不好插手。我趁着日子暖和就赶紧将这事定下来……对了，元墨，我让你问的事情怎么样了？”
元墨正发呆，他根本没法接受大少爷和三少爷的事，恍恍惚惚地说：“问完了。”
“问完了你倒是告诉我啊，害我着急。”秦翎喝了一口茶，“徐长韶人品如何？”
“回少爷，徐家公子人品极好，家仆连口称赞，只是……房里有人。”元墨低着头说。
这是必然的，秦翎早有准备：“几个？”
“一个，说是家里早早安排着的，年长徐家公子七岁，已经在徐家十一年了。”元墨说。
“十一年，就是从小陪伴徐长韶的房里人。”秦翎点着头说，这事徐长韶也没法做主，他家里安排的只能听从，“外头有么？”
元墨摇摇头：“没有，小的还跟着徐家公子几回，他不往烟火之地去。”
“好吧，过几日我给他家里下帖子，请他来我这里坐坐。”秦翎一边说一边想着小妹的嫁妆，虽说婚事仓促可该有的都不能少。正想着秦瑶，门口就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一听就是小妹的手串在响。
“大哥，长嫂。”秦瑶显然刚从秦泠那边来，哭得双眼通红浮肿，“我来了。”
“快坐。”钟言给她上茶，今日是他特意把小妹叫过来的。而此时此刻陈竹白就在屋里，一个拇指大的阴兵小人从他手中落下，朝着秦瑶去了。

第195章 【阳】混沌煞5
然而这个小人并不能让秦翎看到,他只是珍惜地看着自己心疼的小妹，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再有二十天，自己就再也看不到了。血浓于水至亲骨肉,他们同父同母,就是世上最亲的家人。
“大哥和长嫂找我什么事？”秦瑶坐下便开始哭,刚被嬷嬷们教训要忍住泪水，没出嫁的女儿家哭出来不吉利，这会儿瞧着他们便再也忍不住。
“你去瞧过三弟了？”秦翎提起来也跟着心痛，胸口里头烧得厉害,好似一把烈火正要点燃。
秦瑶点了点头，一颗一颗的泪珠顺着姣好的脸往下滑落,每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泪水呛回去。而拇指大小的小人就在她身边来回巡视,甚至还跳上了她的肩膀。没想到这么个小东西居然被大公鸡给看着了，它雄赳赳地跑进屋里，两个鸡爪岔开,竟然站在秦瑶的旁边不走。
小人也不敢下来，这要是跳下去肯定会被一口啄掉。
大公鸡就这样和它僵持，时不时围着秦瑶打转，尖喙里咕咕咕地低声嘟哝着，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或许是看那小人没有什么大动作它便安定下来,直接趴窝在秦瑶的腿边。
凤眼睁开，它用钟言没见过的神色看向秦瑶,好似也懂了人间的真情。
“嬷嬷们不让我离近看,只在窗子外头和三哥说了几句话,还没看够就被嬷嬷们拉走了。”秦瑶终于能说出声来,眼皮子肿得和杏儿差不多,“血腥味好大,我就知道里头出大事了，大哥长嫂，三哥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当真……没救了？”
钟言和秦翎对视，心里都揪得酸疼难忍，特别是钟言，如今他面上的从容都是装出来的，实则心乱如麻。他没敢让秦翎去瞧这会儿秦泠什么模样，瞧见之后除了心碎再无它法，秦泠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满床的褥子都接不住他的血。
他身上的血泡全部发了出来，已经缠了满腰、满背，时时刻刻往外渗血。如今连下人都不敢给他换褥子，都是钟言亲手去做。他并不是要博一个长嫂如母的贤良名声，而是他知道小泠时日无多，疼痛难忍。
好几次，秦泠都抓着他的手，求长嫂给他吃点什么草药，赶紧死了算了。
这些话钟言是不会告诉秦翎，只是也瞒不住太久。现下秦瑶也问了出来，他只好说：“有救，我正在写方子呢，换一种药膏给他试试，保不齐明日就好。”
“真能好吗？”秦瑶脸上是擦不尽的眼泪，得到长嫂一句答复她也燃起一线希望，“爹已经去隐游寺烧香求佛了，二哥还说他要不是走不开他也去了。”
秦翎心里苦笑。但面上看不出一丝的破绽：“自然能好，你放心好了，家里有三位兄长在，有的是人给你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秦瑶忽然一愣。
她肩膀上的阴兵小人也跟着一愣。
秦翎手里拿着茶杯，这时候尽力地稳住手腕，生怕茶水表面出现波纹，让他们看出自己已经开始手抖。他温和地笑着，就如同一个平静的日子里和小妹商量她的终身大事，没有病痛也没有鬼邪，三弟安好，二弟仁义，爹娘恩爱。
就如同这偌大的秦家一片祥和，他和小言从此不离。
“自然是你的婚事啊。”秦翎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本来两年前你就该嫁人了，不是大哥不想留你，而是实在不能再拖。人家我已经瞧上了，只等着过两日请他坐坐……”
“我不嫁。”秦瑶顿时站了起来，把大公鸡吓了一跳。
“你先坐下。”秦翎撑着身子说，“大哥不是逼迫你嫁人，而是要给你找个自己喜欢又疼爱你的男子作为归宿。”
“为何要找别人才能成为归宿？为何秦家不能是我的归宿……”秦瑶小声地说。
钟言和秦翎同时不说话了，是啊，为何非要找男子嫁娶才是归宿，为何秦家不能是秦瑶一辈子的归宿呢？他们也不懂，他们也不明白，但每家的女儿都在往外嫁，从小姐变成少奶奶或者偏房、妾室，然后再成为夫人，成为婆婆。
但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出第二条路给秦瑶来走，只因为她是女儿家。
“大哥……也想成为你一辈子的归宿，只是秦家如今太乱，往后或许更乱，你留下不好。”秦翎还要作出不太难过的样子，“你听话，就听大哥这一回，好么？”
秦瑶显然是不乐意的，但她心疼大哥为她费尽心思，殚精竭虑，如今三哥又病，她实在不忍再让他们着急。
“好，我都听大哥安排，若是能为三哥冲喜也不错……”秦瑶甚至都想到这一层了，当初长嫂也是冲喜，“这不就成了吗？我成婚好好地冲一冲，说不定三哥就活了！”
“不是，你大哥他不是这个意思。”钟言没想到她会同意，更没想到她想得这样歪，“你的婚事不是为了冲喜，只是为了你。”
秦瑶的目光在他们两人当中徘徊：“那三哥怎么办？”
对啊，三哥怎么办？秦瑶小时候和三哥也很好要，有时候甚至好过了大哥，因为大哥年长，三哥和她差不多大。三四岁就总被三哥抱着了，不管他去哪里都记着给自己带好玩儿的回来。三哥还说将来等自己出嫁要出一支马队，搜罗天下骏马当作他那份心意。
直到几年前，大哥开始生病，三哥也长大了，两人便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亲近，懂了男女有别。
“小泠的事我自有安排，我也不会为了冲喜将你嫁出去。”秦翎缓了缓，忽然问道，“小瑶，你告诉大哥，你对徐家公子是否有意？大哥怕你嫁了不喜欢的人，想要问问清楚。”
钟言也是这个意思，女子若和不喜欢的人同床共枕实在太可怜了，柳筎就是那样，她生命里的光彩在飞速流逝，逐渐变成一个死水般的女子。然而秦瑶并没有回答，没点头也没摇头，低头看着她小小的绣花鞋不肯抬头。
倒是那只大公鸡也跟着着急，轻轻地啄着她的鞋子。
这就是了，秦翎心里明了，小妹果然对徐长韶有意。
“大哥明白了。”秦翎同时也放心了，他临走之前能亲手把小妹嫁出去已然无憾，“如今你那药方子别再吃了，吃了好些年也该停下。”
“就是，来，长嫂摸摸你的脉象。”钟言抓住秦瑶的手腕一碰，周边空气骤然凝结，他震惊地看向秦瑶，“你加量了？”
秦瑶见瞒不过去，便点头承认：“我怕药力不够便偷偷加了，是不是不好啊？”
“哦……没什么，只是这药再吃就不好了。”钟言笑着摇摇头，扭身看向师兄。
陈竹白怀抱着秦逸，一抬手，将阴兵小人收了回来。
等秦瑶离开钟言才变了脸色，噗通一下坐在秦翎身边再难起身。秦翎刚要继续翻看黄历，敏锐地察觉到了小言的不对劲：“怎么了？”
“秦瑶坏事了。”钟言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秦翎手中的黄历册子掉在地上：“小妹不会也病了吧？也让人害了？中了蛊毒？”
“不是，不是。”钟言赶紧说，“不是蛊毒，不是人害，是她自己把药方子加量这才坏了大事。要是她按照我给的药量吃下必定没事，但她吃多了……不小心伤了身子。”
“怎么伤着了？”秦翎还没听懂。
钟言看了看师兄，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小瑶恐怕，恐怕，往后再想生就难了。”
秦翎手里的茶杯终于打翻，这一刻称得上是面如死灰，最后连闭眼都那么无力。自己和小泠快要走了，二弟不能生育，如今小瑶也……莫非是天要秦家断后？
除此之外，秦翎想不到任何理由。恐怕这真的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背。
这消息对秦翎而言太过残忍，钟言劝了好一阵子才将人劝住，好不容易给秦翎哄睡了。趁着这个功夫他来师兄房里，小逸这会儿还没睡呢，睁着大眼睛在师兄身上乱爬。
“他怎么总这样精神？”瞧见孩子，钟言心里泛起酸酸甜意，抬手将秦逸抱在怀中，“师兄你觉出什么了吗？”
“觉出来了，阴兵小人也觉着她身上有仙家的气息，而且认不出是哪一路的仙家，甚是可疑。或许秦瑶比咱们想象中厉害许多。”陈竹白双眼困倦，这几日做法给秦翎续命也在耗费他的精神，“明日咱们去秦瑶院里探一探，我就不信揪不出什么来，要真是黄皮子……那后厨死去的那些人就都是她吸血所杀。”
“秦翎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还操心她的婚事。”钟言见师兄疲惫不堪，说完便起了身，“今晚我带着小逸去睡吧，你好好休息。”
秦逸往陈竹白这边抓了抓，显然不太乐意，但陈竹白实在没精力去顾他，便只好点点头，看着师弟将房门关上。
屋里回归安静，烛台上的橘色火光温暖人心，时不时晃在墙上，让人看着就容易犯困。陈竹白轻轻地翻了个身子，不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然而他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清明梦当中，始终走不出去这个噩梦。
他清楚地明白这是梦，却又无力更改。
这是他随军出征的头一年，年龄刚过二十的新将急着立功，他们便在深山老林中埋伏西北的敌军。天寒地冻，为了诱敌出现将领使出一招苦肉计，装作被大雪围困，困顿不前，兵心动摇。然而西北敌军也没有那么轻易上当，久久观察之下并未发兵，这时候就需要苦肉计再苦一招，由传令兵冒死冲营往外送信，求兵求粮草。
而那时候的陈竹白并不明白这一招意味着什么，待传信兵发兵之前是他去送的。
那人有着一张年龄不大的面孔，哪怕身子套上了铁甲仍旧看不出多魁梧来。他身上背着军旗就是背着军状，就在他上马之前，陈竹白却认出了他。
“等等，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陈竹白往前走了两步，这张脸他有印象。
然而那人已经上了马，那样年轻鲜活，可背后是军令如山：“从前我给将军的帐子里传信，见过军师几回。”
军师……对，自己的名号是军师，陈竹白再次看向他，亲眼看着他将头盔戴上，长长的发辫藏在青铁之下，眉眼中稚嫩和英气杂糅：“你多大了？”
传信兵将缰绳拴在手腕上，笑容带着几分青涩，故意显摆似的说：“再过年我就十七了，军师您呢？”
“我？我比你大……大上许多呢。”陈竹白昂着头说，一只手摸着他身下的黑马，看向他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背，“家里给你娶亲了吗？”
传信兵忽然面色通红，挠着耳朵说：“我十四就随兵了，家里没人……再过两年吧，打了胜仗分了银子就说亲。”
“脸红什么？男子娶亲这不是天经地义之事？”陈竹白只觉得他甚是好玩，别人都想着打了胜仗当将军，他想的是分了银子回去娶亲，“家乡可有心悦的姑娘了？”
“有，有一个……等打了胜仗再说。”传信兵拍了拍身下的黑马，黑马打了两个响鼻，四只铁蹄在雪中踏响，“军师回去吧，外头雪大。”
下雪了，陈竹白抬头看天，半手掌大的雪花往他的脸上落。他亲眼看着传信兵用黑色的布条蒙住了黑马的眼睛，又看着他轻轻地吹着哨子安抚马儿，不禁脱口而出：“你要小心，走小径便可，又不是真的传信，只需要跑出山壑便可。找个安稳的地方躲起来，待这边打完你再回来。”
传信兵只是朝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时候到了，他骑着马宛如一支飞箭穿梭冲出营地，身子伏低之后又往后看了一眼，似是诀别。
就是这样一眼，陈竹白便没有回帐，而是走上了烽火台。他要亲眼看着他跑出去才行。
转瞬的刹那他耳边响起破空的箭阵，天穹被铺天盖地的飞羽遮盖得变暗，连雪都无法穿透。
“不！”等陈竹白回过神来，人与马已经停了下来，宛如还没看清前路的盲人迟疑向前，最后轰塌在大雪迷路当中。血腥气和雪腥气交杂吹向陈竹白，白雪变为红血，他唤出阴兵抵挡箭雨一人出营，片刻前还和自己说着分了银子就娶亲的传信兵已经被利箭扎了个透。
他和马都被扎透了，身上落了几十支。
但他还没死，被刺穿的左手掌还在动。
陈竹白飞奔而去，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他身上的热血沾满自己的衣裳，脖子上汩汩外流数道血痕，流了陈竹白满手都是。淬了剧毒的艳绿箭头滴着浓稠鲜红，成为了陈竹白唯一能看到的景象。
他将传信兵抱在了怀里，抱着一个即将逝去的年轻生命。传信兵已经说不出话来，一张口就喷出许多鲜血。鲜血溅在陈竹白的鼻子和嘴上，甚至不小心咽了下去，等到他再看向传信兵时，这人已经彻底没有了动静。
沉重的铁甲完全抵挡不住西北兵的箭，完好无损的头盔滚落一旁，露出了他还没褪去脸红的俊朗面庞。
陈竹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同附近的大雪也跟着震颤，纷纷从树梢往下狂落。
“不！”陈竹白一个惊醒，满身大汗地坐了起来。雪景和箭雨不见了，周围没有兵营也没有铁甲，他不在沙场而是在秦宅的床上。只是他虽然已经远离了战乱厮杀仍旧逃脱不开那股血腥，仿佛怀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死透，成片成片地流血。
那是唯一一个死在陈竹白怀里的人，从此之后，他再不愿轻易靠近死尸。
还好，已经没事了，陈竹白抱住被子哄劝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场噩梦。隐隐约约间他仿佛又听到了哭声，于是披上衣裳出来找，果然，小逸又不和师弟睡了。
钟言正在睡房外哄孩子，生怕吵醒了秦翎，见到师兄时先吓了一跳：“你怎么起来了？”
“给我吧，你哄不好他，他现在找人找得厉害。”陈竹白摇摇头，笑着把秦逸接到怀里。事情总是这样奇怪，秦逸到他怀里就不闹，要多乖有多乖，甚至还知道拿小拳头自己擦擦眼泪，然后紧紧地贴在陈竹白的胸口上闭眼睡觉。
看到此情此景钟言不禁摇头叹气，我才是你娘亲啊。
第二日，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大公鸡打完鸣就冲进了草药园，看到什么嫩苗长出来就叼什么，凡是它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把童花气得头顶都要冒起青烟。钟言先去看秦泠，给他换了一种可以止血的药膏，涂上去还有些作用，回来路上又一次偶遇了柳筎。
柳筎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面孔，只不过这回送了他一个镯子。
“这个太贵重了吧？”钟言看得出这玉料绝不一般，“你留着戴，别总是什么都给我。”
“我自己戴着也无人欣赏，不如换着戴呢，再说秦翎给你的镯子太老气，他有那么多银子就不知道再给你弄点好的？”柳筎近来对秦家兄弟的气是越来越大，“怎么还给你选了个旧戒指？”
“这戒指原本是好的，后头还有他名字，只不过我去抓阴物一不小心给腐了。”钟言赶紧解释，还把戒指摘下来给她看，曾经清晰的翎字已经磨得看不出来了。
“就算它不旧也不值钱，不如我从我嫁妆里找找，比这好的多得是。”柳筎说完又递给钟言一包药粉，“这个你回去泡浴用，祛毒气的。我昨日去瞧了秦泠一眼，已经不成了，满床都是鲜血，满身都是脓包，你小心。”
“他是蛊毒，只要毒虫不碰我就不会过给我，你放心。”钟言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给柳筎吓得往后一躲，“你怕什么，我又不是男子……对了，秦烁最近如何？”
“他？他最近还能如何？忙着留下子嗣，忙着给他三弟准备白事。”柳筎揉着被钟言掐过的地方，言谈中有些闪躲，不再和钟言直视，“我找你也是说这个，秦烁仿佛和他这个同父同母的弟弟不合。他总说二娘只知道疼三弟，从来都不疼他。”
“这话怎么说？我可没觉着何清涟疼爱小泠，何清涟是这两个孩子都不疼。”钟言心说她疼的孩子另有其人。
“我想也是，三弟如今即将撒手人寰，秦守业倒是急得够呛，可二娘都没去看过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她仿佛和三弟有什么隔阂，再也不要相见才好。”柳筎将自己知道的事全盘托出，“我问过秦烁，若三弟走了怎么办，他说三弟走就走，大哥也活不了多久，到时候把小妹嫁出去这秦家还是他的。”
“他想的……确实事事精细，都让他算到了。不过小瑶的婚事他可做不了主，秦翎这两日就要定下来了。”钟言说。
“谁家？”柳筎很吃惊，好快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会儿还不敢说。”钟言又碰了碰她的脑袋，“等一切结束，秦翎就要分家了，到时候你若不想留在秦家我给你一副假死药，让你脱离苦海。”
柳筎的脸在光下明明暗暗，如同她从不和人多说的心事一样起起伏伏：“到时候再说吧，你先顾好自己。”
对于柳筎所知所想，钟言从来都猜不透她，有时候觉着她很亲近，有时候又觉得迷雾般遥远。她总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偶尔见面便送几样东西，逐渐填满了钟言的首饰盒。只可惜自己不是女子，若是女子便能和她彻底交心，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妯娌。
天明了又暗，日头沉甸甸地落下去，换了轻盈的月亮。秦翎一到天黑就心慌，因为他的命又少了一日。
“我和师兄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而钟言还不知情，将秦翎那些笔墨收拾了一通，又去收拾衣柜，“这些春日的衣裳我收了，明日帮你找出夏日衣衫来，今年多雨，想必夏日潮湿，洗过的衣裳一定不好干，到时候多几身方便换洗。”
“好，都依你。”秦翎贪恋地看着他，只不过自己注定看不到这个多雨的夏日。
“等到伏天我还给你做冰碗，去年没什么瓜果，今年可以痛痛快快地吃。”钟言忽然一拍脑袋，“对了，还有白蜜，我得让张开接着给我找去！”
“算了，找不到就算了。”秦翎只敢在小言背向自己时流露出不舍，他一转过来，秦翎还是那副自然的神情，“也不是非要吃，你别累着自己。”
“都给你做了两三年的饭菜了，你现下才知道我累？哼，往后不给你做了。”钟言开了开玩笑，拉着他的手指晃晃，“我先出去了啊，你和小逸等我们。”
“好，快去快回，我就在窗边等你。”秦翎笑着回，滚烫的手攥了攥小言冰凉的手指。最近他总是体热，时不时觉着身子要烧起来，等小言走后他便起身来到窗边，不知道还能再为小言做些什么。
元墨和小翠站在旁边守着，两人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逗嘴。
一到了夜晚秦宅似乎格外空旷，白日里那些人一个都找不见，只留下偌大的宅子。钟言心口突突直跳，好似有大事要发生，他想恐怕就是小泠的事。
“师兄，你说小泠还能活多久？”他不想面对，但也不得不面对。
“最少一日，最多两日。”陈竹白脚步轻盈，“听说秦烁已经开始操持白事了？”
“都备着呢，只不过没用秦翎的棺材。秦翎那口大棺已经封了，再说有我在也用不上。”钟言看向月色，他嫁给秦翎那天好像就是这样一轮圆月。
陈竹白回头看了看师弟，嘴角显然动过两下，最后也没说什么。
这回他们不去马厩也不去秦烁的院子，而是直奔秦瑶的花房。刚嫁入秦家时钟言最喜欢秦瑶这院的花，旺盛芬芳，永远开不败似的，他喜欢摘一朵鲜艳的花儿戴在头上，听师兄说戴花这习惯是自己打小就有的，他遇到自己时，头上有一朵金灿灿的腊梅。
如今朝露一般的花墙在他眼中也没了多少色彩，钟言从墙檐落下，聆听周围的异动。
陈竹白落在他的身后，和他一样警醒。
“这院里好香。”陈竹白闻了闻，“点的什么香啊？”
“小姐闺房里大概都是这么香吧。”这倒是提醒了钟言，从他头一回进秦瑶的屋这香气就总是萦绕不散，最初他还以为是为了遮盖血味。
“这香可不对劲啊，哪有点这样浓重的。”陈竹白从袖口取出一只白色蜡烛，然而钟言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寻常之物，而是仙油。
仙油是仙家精华集大成，能引得众仙现身。陈竹白将蜡烛点燃，放在掌心当中，上头的烛火不是橘红色而是幽蓝色，好似鬼火。火苗摇曳，晃动之下更显缥缈孤寂，看看便不似阳间之物，钟言也是头一回见师兄点这个，好奇趋势下他竟然伸手去触碰火苗。
陈竹白只是一脸宠爱地看着师弟，让他去摸着玩儿。
“冰的？”钟言摸了下烛火便立马收回了手。
“寻常烛火烫人，唯有仙油冰凉。”陈竹白抓过他的手指看了看，“没冰坏吧？”
“这点还不至于冰坏……”钟言怪难为情，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师兄的悉心照料之下，逐渐从一个五谷不分的鬼长成了能行走人间的半人，“师兄，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是怎么碰上我的？”
“就是走着走着就碰上了啊。”陈竹白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有什么奇怪的？”
“天下之大，为何你我偏偏遇上？你怎么没走到别出去？”钟言将下巴放在他肩膀上问。
“我身子里有竹怨，自然是奔着多雨的地方去，没有雨水我便要枯死了，特别是每年冒竹笋的时候最渴水。那年我听说这附近出了一神奇的山涧泉，喝上一口可千年不渴便来了，谁料山涧泉没寻到，倒是把你给捡回去。”陈竹白都快忘了这些事，师弟提起他才记起，“那时候我也年少，如今再想哪有喝上一口可保千年的泉水，只是人言传说罢了。”
钟言笑了笑，笑那时候的师兄好骗，为了一句传闻就能过来寻找，换成如今的师兄别说一句传闻，就算真把泉水放他面前，他都会万般怀疑百般不信。就在这时候仙油忽然灭掉了，可白色的烟并没有飘然散掉，而是冲向正北。
钟言和陈竹白朝正北看去，只见一只白色的大猫正在逃窜。
就是它！钟言先一步出手，阴冷鬼爪无声无息地伸长。白猫很是灵巧，逃跑时又总往墙根下头钻，钟言好几次差点跟丢了它。
跑至花墙附近时白猫来了个灵巧转身，虚晃一招，钟言一脚踏向花墙，踏得百花枝头摇摇欲坠，花瓣绿叶齐飞。争奇斗艳的鲜花落在钟言的肩头和发顶上，在花雨中他一手将白猫的尾巴抓住，甚至见了血。
只能一声惨烈的喵呜，钟言将白猫拎了出来，同时一个人影也蹿了出来，直奔钟言脚下，扑通跪下。
“长嫂！你饶了柳妈妈吧！”
“秦瑶？”钟言还以为是鬼怪，定睛一瞧才发现是小妹。他再瞧那只白猫，吓得手掌一抽差点没擒住它。
猫的脸上长了一张老妇的面孔！
陈竹白这时才过来，脸上朝露般的笑容不见了，只剩下冰雪般的凝视：“原来是这样……秦瑶，你如实地回答我，柳妈妈是不是在续命？”
秦瑶说不出话来，只是两只手够着那只大白猫，生怕钟言一怒之下把猫给掐死了。这时脚步声再次响起，一听便是步履蹒跚之人，钟言和陈竹白同时看向身后，来的人正是小妹的奶妈。
“是，是我干的。”柳妈妈拄着拐杖，去年还能看到人影的双目如今已经全白，“续命的人是我，不关四小姐的事，还望大少奶奶手下开恩，别将此事牵连到别人身上。”
钟言和陈竹白对视，果然秦宅里还有续命之人，阴兵兜兜转转找的就是她。
“你为何要续命？还有，秦逸出生那日我瞧见这只猫了，紧接着就有人对秦翎的气运下手，多亏屋里养了泥鳅。”陈竹白挡在师弟的前面，“你说清楚我便饶了你家小姐。”
“不关四小姐的事，皆是老妇我一人所为。”柳妈妈眼前一片昏暗，“我四年前就该死了，但那时四小姐太过幼小，身边不能没有人照料，这才出此下策苟延残喘。运也是我偷的，也和四小姐无关，我只想偷几分大少爷的婚运给四小姐，好让她在我闭眼之前早日嫁于良人。如今秦家上下不安，四小姐万万不能再留了，还望大少奶奶快快给她安排。”
钟言眨了眨眼睛，原来泥鳅那回是给秦翎挡了婚运？
那这柳妈妈也不是很厉害啊，她若厉害就该算出秦翎根本没有什么婚运和子嗣运。
“长嫂，你们放过柳妈妈吧，她全是为了我。”秦瑶这时又拽了拽钟言的裙子，“她已经快不行了，你们就让她再活几日吧。”

第196章 【阳】混沌煞6
一杯温热茶水放在桌上,钟言点燃一盏烛灯。千斤拔步床内亮起一方角落，刚好够他们四个人。
秦瑶缩在被子里，怀里抱住那只大白猫。
“多谢大少奶奶。”柳妈妈摸索着,寻找着那盏茶杯。陈竹白站在一侧,看她的手在桌上找了许久都不得要领,最后将那杯茶往她手里推了推。
柳妈妈扶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上冒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咳咳，这香是压不住我的味了。”
确实是快压不住了，临死之人身上都有股子阴冷的气味,不似腐臭，很难形容。如今秦翎身上还没有,再过两年……钟言就知道自己的房里也该点香了。
“秦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陈竹白开门见山直问,“你的仙家是猫还是黄皮子？”
“是猫。”秦瑶替柳妈妈说话，小小的身子和猫儿一起躲在被子当中。在烛光映照下他们能看出那只猫已经老了，和柳妈妈一样,呈现出衰老濒死的神色。
可是仙家会死吗？钟言反正没听说。动物精怪一旦成了仙家便开始了修行之道，如果没有天谴它们是不会死的。
“咳，我没有仙家傍身，要是有就好了。”柳妈妈忽然开口。
“什么？你没有？”钟言大惊失色，但转念一想,好像柳妈妈确实一直没说她有仙家，她只承认自己续命偷运。陈竹白走到床边,掀开秦瑶的绣花小被后细细查看,甚至伸手摸了一下那猫,最后抬头说：“确实不是仙。”
不是仙家,却能续命偷运,莫非是……钟言顿时看向小妹的奶妈妈：“你用阴灵猫？”
柳妈妈点了点头,如果仔细看她的面孔就会发现她已经有些猫相了。“这就和您给大少爷养灵宠没什么两样，猫儿养好也能为主做事。它如今已经四十岁了，即将和我一起步入坟头。”
这事其实钟言和陈竹白都听说过，但头一回见。猫这种东西和狗不同，狗以血肉之躯护主，猫则是以原身抵挡阴兵。只因为阴司里头有一位掌管阴兵的阴兽为猫，所以阴兵对有了修行的猫都是敬而远之。但也不是每只猫都能让阴兵绕道，养出这样一只猫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但一旦养成，猫只要不死，人便不走。
即便阳寿到了也能让阴兵找不到，这便是柳妈妈的续命之法。
钟言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真怕小妹视若亲人的柳妈妈是借秦翎的命数来苟活。不过这也就说清了她能续命偷运但为何没有那么精明，算不出来秦翎没有可偷的，因为她的本事确实不大。
“猫儿陪着四小姐长大，如今也想着在临走之前看着她出嫁，还请大少奶奶不要因为老妇的事耽搁了吉期，最好是越快越好。”柳妈妈说话已然不顺，停停说说，“不能再耽搁了，不能再耽搁了……”
“等等，莫非……”钟言灵光一现，“莫非那日小瑶和徐长韶在院子里撞上，也是你的安排？”
秦瑶立马朝向柳妈妈看过去，显然她对此事并不知情。
“是我，都是我。”柳妈妈承认得倒是痛快，好似将死之人说什么都不在意了，“我是想过让小姐和徐家公子相识，但没想到陈嬷嬷先我一步，居然冒险让小姐跌落。小姐早就到了婚嫁芳龄，我又不能给她做主，又不知道老爷给她安排什么样的婆家，只能在知道的这几个人里头选。徐长韶人品好，样貌也好，这样的男儿若再抓不住便错过了，所以那日我谎称您请四小姐去一趟，就是想让小姐和徐公子对彼此有个印象。”
“都说男女大防，我想着这两人远远地见上一面就好，徐家若是往后有意，也会安排这桩婚事。没想到姓陈的居然使出如此奸诈的法子，装作崴脚让小姐掉下轿子，还好，还好，当时徐公子不在您院中而是出来了，阴差阳错居然将小姐搭救，看来这两人确实有缘分。”
“这里头居然还有你的事，我就说那事蹊跷，摆明了是有人想要秦瑶快快出嫁。”钟言这下将所有事捋顺，只怪那时候的自己没想到她身上，“那陈嬷嬷呢？她为何失踪了？”
柳妈妈停了停，说：“我故意让她被融肉雪吃掉了，后来融肉雪被您破解，她又回来了，我便亲手料理了她。她不是秦家人，而是柳家心腹，她一直在找机会毁掉四小姐的名声，这样将来嫁人便只能下嫁，也带不走太多嫁妆。”
柳家？柳家居然还在秦瑶身边安排了人！钟言一惊再惊，看来若不是柳妈妈这些年续命保护秦瑶，秦瑶两三年前就会因为名节受损而草草嫁人。
“怪不得之后陈嬷嬷没回来，原来是你动手了。”钟言没料到这里头还有暗涌漩涡，他一直在和鬼怪斗法，却不知道大宅大院里的宅斗也是如此可怖莫测，“那我再问你，融雪肉是谁弄进来的？”
柳妈妈犹豫了一下，说：“是朱禹，而且我知道他不是人，他是一条横公鱼。”
“你居然还知道这些？”陈竹白承认他们是小看她了。
“四小姐一落地就是我在照顾，我第一次见到朱禹就知道他不是人了。他便拿四小姐的性命要挟我，只要我敢说出去他即刻杀掉秦瑶，我斗不过他，所以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知道他在院里布下了弯刀血池煞来杀大少爷，可是我不懂破煞，手又够不着大少爷的院子。那日，您千辛万苦生下小公子之后我想偷一份婚运和子嗣运给小姐，便让白猫日日夜夜去盯，没想到居然盯到他夜闯，对小公子下手。”
“如果再退回十几年，我的猫或许还能和他一战，但现在我们都太老了。”
“好在您的院里还有白仙，不过除了那只刺猬，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在和朱禹厮打……”柳妈妈看不见，所以也想不清楚，“这会儿朱禹也死了，我心头大患已除。”
“那秦瑶身上的抓痕是怎么回事？”钟言仍旧三分信七分疑。
秦瑶抱着猫说：“是我和它玩闹时抓的，后来柳妈妈做法让我快快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我不信。”陈竹白一口咬定，“除非我亲眼看。”
柳妈妈捏住茶杯，布满皱纹的眼周微微抽动，似是做着百般不舍的决定。她已经满头白发，头顶发丝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一块长满了老人斑块的头皮。少顷她慢慢抬头，而那只白猫也在她的示意下露出尖爪，忽地抓向秦瑶白嫩的手背。
抓痕一出，血珠直冒，秦瑶疼得倒吸凉气。
随后柳妈妈轻轻晃动手指，就好像指尖卷动着什么气息，白猫朝着秦瑶靠了过去，开始在她伤口上小心舔舐。大概半柱香，方才触目惊心的血痕和伤口全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片平整肌肤。
“四小姐金枝玉叶，还望等老妇离世之后能有个人疼她护她。”柳妈妈再开口已经有气无力。
陈竹白仍旧没能放下警惕，走到秦瑶面前拉起她的手来，细细查验过才放下：“好，我便信你方才的话。不过既然你与朱禹熟识，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弄来融肉雪的吗？”
柳妈妈缓缓摇头：“他不会和我说这么多，我也没有胆量多问。我知道秦家一直不宁，每个院都不安稳，各有各的邪思。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求四小姐快快出嫁，远离这一切。不过……我听朱禹曾经提过一句，说山上的和尚很厉害，轻易不要招惹，迟早有天他要上山杀之。”
“山上？和尚？”钟言想到了隐游寺。
可这也不对啊，朱禹应当是和隐游寺有勾结，清慧为了开慧才找他，并且许了好处，为何他们内里的关系是你死我活？莫非这里头还有他们没想到的事？
“八成融肉雪就是山上和尚给的，其余的，老妇真的不知了。”柳妈妈放下茶杯，佝偻瘦弱的身躯再一次跪在了钟言和陈竹白的面前，“还请大少奶奶做主，求四小姐出嫁。”
“妈妈……”秦瑶跳下床，奔到了奶妈妈的面前，一老一小泪水涟涟，还有一只白色老猫绕着她们呜咽。这场面陈竹白实在看不得，亲手将人扶了起来：“实不相瞒，四小姐的婚事已经在议了。”
“谁家？”柳妈妈眼里的光彩如昙花一现，将陈竹白的手抓得死紧，“议的谁家？”
钟言索性让她放了心：“就是你看上的徐公子，徐长韶，徐家。”
“徐家，徐家。”柳妈妈如吃下一颗定心丸，抚着胸口笑了又笑，“徐家好，就议这一家。”
“秦翎已经下帖请人了，想来徐长韶对小妹也是情有独钟，两人天作之合。”钟言也替秦瑶高兴，极少有女子能嫁心悦之人，她大哥和奶妈妈算了这么多年可算给她算了一门好婚，“柳妈妈，如今你和小妹的事已经说清，我还有几件事要问你。你们听说过潘曲星这个名字吗？”
这名字秦瑶听着陌生，然而柳妈妈的脸色瞬息万变，一下从喜乐变得震惊无比。
“你知道？”钟言看出来了。
柳妈妈摸着秦瑶的头发，尽管看不到了可仍旧对钟言有所闪躲：“您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钟言追问。
这事和这人确实是秦瑶不知道的，她万般不舍地摇着奶妈妈的手：“您就说了吧，这人到底是谁？长嫂宅心仁厚不会害我。”
“这事……这事与你无关，你不用怕。”柳妈妈先是摸了摸秦瑶的小手，随后说，“我和二夫人出自同一个山村，我自然知道潘曲星这人，他与二夫人青梅竹马，打小一起长大，长成之后便说想要上门求亲，但被二夫人娘家拒绝。那时候村里都是两个人想要私奔的传闻，再后来二夫人的爹娘忽然间死于重疾，她孤身一人刚好又遇上了老爷，老爷对她有了感情便将她留在身边……潘曲星那段时日经常在村子里流浪，说秦家胁迫了他未来的妻，说他与何清涟情投意合，可最终有缘无分。再然后他说何清涟给他来信儿了，让他去秦家投奔，便一走了之……”
“果然，他们有私情。”钟言又问，“潘曲星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你在秦家见过他没有？”
“没有，从未见得，他长什么样子我有印象，中人之姿，胜在高大健壮。”柳妈妈回。
陈竹白又问：“那你是否在秦宅里见过和潘曲星有几分相像的人？”
“您是怀疑……二夫人和他有了什么？”柳妈妈听得明白，这两人情深义重，说不定真的会在暗中偷情，或者嫁入秦家之前已经有了什么，“可我没遇上过长相和潘曲星像的人啊……但二夫人确实不怎么疼爱孩儿，二少爷和三少爷她都不怎么管，也就是三少爷还小时她百般喜爱，长大了便不喜欢了。”
钟言和陈竹白纷纷摇了摇头，原本以为这条线抓住一线希望，结果还是断在眼前。最后钟言叹了一声：“好吧，这些事您就不用操心了，由我去做。小妹的事已经提上日程，您会有看到她穿嫁衣那一日。”
“多谢大少奶奶！”柳妈妈二话不说，再一次跪下磕了个头。
从这院离开，钟言和陈竹白都闷闷不乐，好容易查清了一件事，结果更多的事被翻出水面，搅得人心不宁。柳妈妈她没有黄仙，也就是说他们猜测错了，根本没有黄皮子吸食人血，那后厨那些断了脖子的尸首又说不清怎么来的。
不多会儿他们便回了院子，一进屋钟言就瞧见秦翎，心里那些不愉快瞬间烟消云散。他将这些事都给秦翎说了，秦翎听完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问：“柳妈妈她……”
“她是用猫续命，已经到了最后几日了。”钟言还挺心疼她，“我就说秦瑶不可能在家里安安稳稳这么些年，不是她自己有本事就是她身边人有本事。如今重中之重就是查出潘曲星的下落，依照他的话他和二娘情投意合，是被你爹生生拆散，那么这两人必定不会轻易分开。”
“其实……查不出来就查不出吧，别再把自己累坏。”秦翎心里有他的考量，等自己一闭眼，小言带着孩子和元墨小翠离开秦家，那么家里就算闹翻天也挨不着他。
“那怎么行？查不出来咱们就别想过安宁日子了。”钟言还打算着以后，“你放心，有师兄在呢。”
隔壁房间里，陈竹白正在给秦逸换衣裳，小小的衣衫很快就要换一件，这个时候的孩子长得极快。等换完后他将秦逸抱起，忽然看向从前没怎么注意过的左手，惊然发觉小小的左掌心里有一块红色胎记。
胎记不大，大概就是一颗黄豆那么大，像朱砂痣一般落在小手正中心。陈竹白没见过这样标志的胎记，打开他的拳头看了又看，然后转身带着小逸睡觉去了。
这一夜很是安静，钟言睡得也不错，最起码他放心了，他和秦翎一直疼爱的小妹不是鬼邪，没有背叛他们。等第二日，天刚刚开始要亮，急促的敲门声把钟言和秦翎一起吵醒，只听外头是元墨焦急的声音：“大少奶奶不好了！”
他都没直接叫大少爷，开口就是少奶奶，钟言一听便知道有大事，头一个想到的是……秦泠！
“什么事？”秦翎起身问。
钟言马上将他按下：“你别起来，估计是小泠院里，如今你不能过去，我去！”
说完钟言起身换衣，随随便便披上一件就走了。院里已经乱成一片，四处可见家仆乱蹿，还好有秦烁带人看管才没出现盗窃放火之事。顾不上那么多，钟言跟着元墨跑到秦泠的院子，还没进屋就听到哭声。
那都是照顾过三少爷的丫鬟和小厮，他们都在哭主子。
钟言从未闻过这样浓烈的血腥气，好似身处恶煞，面前就是一个大血池。等到他冲进房里，床上躺着一个血人。
秦泠几乎是泡在血水里头。
他的脸和四肢没有残破，血泡、脓包、毒疮全在腰、肩、腹、背，这会儿上半身要烂穿了似的，随便一动就能掉下一块皮、一片肉。隔着薄薄的一层，钟言甚至看到了一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它如今就像一块腐败的肉团藏在肋骨下头。
然而即便这样，秦泠还有一口气在。
“长嫂……”秦泠动了动手指，“你来送我了。”
钟言一步上前，紧紧拉住他的手：“你别怕，长嫂来了！”
秦泠眼睛睁开一瞬，又缓缓闭上。他没什么力气开口，只剩下吸气、喘气的费劲折腾。钟言心如刀绞，一个月前秦泠还不是这样，还是一个能说会跑的人，是秦家最小最活泼的三少爷。他马上就到娶妻的年龄了，今年应当说亲。
“长嫂。”半晌，秦泠才睁开眼睛，可瞳孔已经开始发散，“求你一事。”
钟言只能点头，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去年差点送走心爱之人，如今要亲手送走心爱之人的弟弟。可即便这样，何清涟都没想过下山来看看这个儿子。她当真是恨极了秦守业吧？所以才这样不在意他们的骨肉。
“我走之后，别耽误小妹。”秦泠猛地抓住钟言，像是一百个不放心，“不要一年，她等不起。”
钟言再次点了点头，家有白事一年不能办红，秦泠这一走，秦瑶的婚事恐怕就要搁置。
“别为了我，耽误。万事从简，快快入土。”秦泠轻轻地说完了，他没有什么剧烈挣扎也没有什么死不瞑目，而是随着最后一口气的咽下在钟言眼前软了下来。他紧抓不放的那只手松开了，眼睛里的瞳孔散开了，胸口鼓动的那团血肉不动了。
“小泠？小泠？”钟言发狠地捏了他一下。
然而秦泠已经不能再给他任何回应，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着“长嫂”的孩子，在经受了百般折磨之后悄悄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钟言一下子软软地坐在了他的床边，窗外，顿时哭声成片。
秦泠的死迅速成为了一片阴霾，盖住了秦家的天。秦翎和秦瑶自然悲痛不已，连秦烁都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居然不相信三弟会走。说也奇怪，小泠毒发之后是秦烁在准备白事，可真到了眼前他反而不愿去想，嘴里嘀嘀咕咕着“怎么会”。
到底是同父同母，长大之后再有分歧，再有争端，他们小时候也是兄弟手足一起走过来的，在没有杂乱纷争的孩童时期陪伴着对方。
由于死状不好，秦泠立马就被白布裹尸入棺且封棺了，当天下午就停灵，预备晚上开土。秦翎和秦瑶想再看看的机会都没有，这也是钟言特意嘱咐的，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只因为小泠走得太惨，一看便知生前受过百般折磨，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一滩脓血，根本看不出人形。
到了傍晚，秦瑶终于哭晕了过去，再也支撑不住，而秦翎则默默掉着眼泪，任何苦痛都被他生生咽下。从前是他自己的身子不好，看着家里人为他张罗丧事，听家仆们说自己命不久矣。没想到匆匆两三年光景，小泠居然走在自己前头。
不过秦翎转念一想，他这身子也快了，不会让小泠在下头多等太久。只是……他偷偷看向小言和小逸，放不下，当真放不下，走的时候恐怕不会闭眼。
随着一条生命的离去，秦宅上下挂起白色麻布，从前这些白布是给大少爷准备用的，这会儿倒是先给三少爷了。
消息不胫而走，不仅秦宅里头的人议论纷纷，宅子外头同样也腥风血雨。秦家三少爷忽然离世成为了街头小巷的下酒菜，在茶余饭后被人反复拿出来说叨。有人说是突发恶疾，有人说诅咒，还有人说是大少爷和三少爷换了命，众说纷纭。徐长韶就是听着这些话拿着秦翎的帖子上门，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是等到他见到秦翎的那一刹，徐长韶先是一愣，随即马上上前将人扶住：“脸色怎么这样差？”
短短五日，秦翎已经瘦了不少，外加彻夜难安，一闭眼就是小泠幼年时缠着自己骑马的笑脸。他每日都在思索究竟秦家哪里做错了，为何他们兄弟都逃不出死门。
秦守业守着秦家的家业，从没有昧着良心经过商，况且家仆也不觉着秦老爷是一位苛刻主子，从未拖欠过他们的月钱。娘亲早逝，对下人也是极好，二娘这些年管家从未落下过一句不是，可为何全部报应在他们身上了？
“唉。”虽然秦翎不说，但徐长韶猜得出来，“节哀。几日后出殡？”
秦翎摇摇头：“不出，已经入土了。”
徐长韶微微一怔，秦泠又不是幼年孩童，这个年龄没有不出殡的道理。
“这是三弟的意思，万事从简，早日入土为安。”秦翎却知道三弟这样做的真正缘由，是他死得太惨，万万不能出殡走一趟。当时入土就吓着了不少人，脓血直从棺木里往外流，可见里面的尸首已经彻底溃烂。
徐长韶真不知该如何劝了，只能扶着秦翎坐下，帮他拿杯热茶。“凡事有用得上我的，尽管开口。”
“确有一事今日要和你商量。”秦翎撑着精神说。
“何事？”徐长韶问。
“半月内，能否将我小妹娶入徐家，带她离开这里。”秦翎说。
徐长韶彻底怔愣，还以为他发了疯。弟弟刚刚入土，他居然和自己谈论婚事，更何况这事哪有他们私下做主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胡说什么！”徐长韶刚坐下又站了起来，刚大着嗓门说了一句又降下声音，“这种事……你这样说出去，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和小妹有什么。我是不要紧，传出去她怎么办？别人会说她私定终生，不守妇道。”
“是我执意如此，不关小妹的事。”秦翎一把将人抓住，原本就瘦的手又枯瘦一层，“徐兄，实不相瞒，我已经活不久了。”
“这……怎么会？”徐长韶摇摇头，“你这是小弟离去后的伤心之语，不能当真。我懂你这份痛楚，我娘亲如今也是病卧在床，恐怕不好了，但……”
“我不是伤心之语，是真话。”秦翎打断了他，“秦家不能再留秦瑶，我知道你对我小妹有情。”
徐长韶只是摇头，脑袋里一团浆糊。办丧事期里提喜事，秦翎是不是糊涂疯了？
“我没疯，你听我说完。”秦翎看懂了他的神色，他一定是以为自己伤心过度、疯疯癫癫，“徐兄，虽然你我幼年时互看不顺，但那都是小时候的顽皮，长大便不作数。如今秦家灾祸当头，你也看到了，下一个就是我。我必须赶在自己闭眼之前把小妹的婚事安排了，我知道你们传信说话，也知道你并非滥情之人……”
“不是，不能这样说。”徐长韶连连摇头，“这事……”
“那你说句实话，你对我小妹有没有情？”秦翎再次将他打断。
徐长韶说不上来了，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明媚的女子，打扮成小厮的模样，在花灯节的长街上四处乱看。
“你有没有？”秦翎再次追问。
徐长韶败下阵来：“有是有，可……”
“那就足够，如今我爹和二娘都不在，我这个做大哥的私自做主订下你们的婚事，你回去之后就和你爹商量，说冲喜也好，说改运也好，快快订下婚期。”秦翎还怕他不愿意，又说，“嫁妆……”
“你这是太看不起我了，我徐家为何要贪图你秦家的嫁妆？”徐长韶顿时明了，他也有读书人的那份清高，“只是……我虽喜欢小妹却不能提亲。不为别的，而是我身子不好，每月都要上山祛毒，想必将来也并非长寿康健之人……世上好男儿这样多，我帮小妹寻一门亲事吧。”
“徐兄。”秦翎沉沉地说，“实不相瞒，小妹她恐怕不能有后。”
徐长韶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若是真生不了，你给她寻再好的男儿又如何？到时候人家以‘无后’欺凌她，抬妾娶偏房来羞辱她，甚至弄一门平妻……她没了兄长如何自处？”秦翎都不敢往后想，“我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她生什么病了？可曾看过郎中？”徐长韶颤颤地问。
秦翎将头一摇：“无药可医。”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屋子里安静到连烧香的声音都能听清。沉香的灰折断了好几回，最终一段香灰落在了香炉外头。
而徐长韶，想了许许多多的事。
最后他站了起来，双手一拱在秦翎面前鞠了一躬：“那便放心将小妹交给我徐长韶。”
“多谢徐兄。”秦翎终于放心了，心里最大的事彻底落定。他还想和徐长韶说些什么，可心口猝然一热，一口腥甜直冲咽喉，最后话还没说出来，鲜红的血却被他咳了出来。
而钟言刚好迈进门槛儿，瞧见那口鲜红，生疼得宛如金针刺入眼中。

第197章 【阳】混沌煞7
秦翎千算万算,千忍万忍，就是不想在小言面前露出马脚，可他再忍再算也无力和时辰抗争,当这口血吐出来的时候他便知晓,自己的时辰到了。
对不住小言,他费尽心机给自己用各种法子续命，最后还是……秦翎看向钟言，在他冲到面前稳稳抓住自己的一刹那闭上双眼，彻底晕倒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睁眼，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上了数十根蜡烛,烧得处处通明,元墨和小翠在外头忙，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床边发愣，根本看不出正在想什么,连最喜爱的沉香都忘了点。秦翎缓缓将手伸向他，低哑地开了口：“别为我难过了。”
钟言如大梦初醒，打了个哆嗦看向床头，立马又笑了出来：“瞎说什么呢，我方才给你把过脉,没事。”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着瞒过自己，秦翎也不知道该说小言聪慧还是痴傻：“我都知道了。”
“你能知道什么啊,瞎说。”钟言端起床头那碗早就温着的酒,“该喝药了,来,我喂你。”
酒气冲天,秦翎远远一闻就猜出这是烈酒,自然也猜得出这酒水里头有什么。“你不要骗我，身子虚成什么样了我最清楚，这次醒来便觉着大不如前。”
“大不如前也是因为你近日劳累疲倦，夜不能寐，不是你身子虚。”钟言还微微地笑着，如同一个戴了假面具的人，他再次将秦翎扶起，催促道，“先喝药吧。”
秦翎见那酒水发淡淡红色，只心疼他又为自己取了心头血。血已经取了，他不能不喝，不舍得小言这几滴血白白浪费。少顷烈酒入喉，若是平日里秦翎早就大咳不止，他从未在清醒的时分里尝过一滴烈酒，可如今却没有知觉。
他的舌头尝不出味道了，只有微微发麻，发疼，他的身子在慢慢衰败。
听一些老人说，人若是要走了，最先消失的便是胃口。秦翎小口喝完了整碗烈酒，心想果然是这样，如今他什么都不想吃了，哪怕是小言亲手所做的汤羹都没有胃口。
“喝完汤药你就好了。”钟言见他一滴不剩才放心，然后用热水泡过的脸巾轻擦他的额头，眉心愁云不散，“徐长韶已经回去了，临走之前他说回去便和他爹开口提亲，只不过要委屈小妹。”
“委屈什么？”秦翎抓紧一切时刻看小言，记住他每个眨眼的动作和嘴角的弧度。
钟言拍着他的胸口说：“若要这么快定亲、娶亲，他只能和他爹说是给他娘亲冲喜，再有秦家也有丧事，小妹在白事期间出嫁便更能冲了。虽说说出去不太好听，但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不然这门婚事要耽搁一两年。”
“行，就这样吧，只要他对小瑶真心实意，哪怕是冲喜嫁入徐家也不会吃苦受委屈。”喝了酒，秦翎觉着心口那股灼热下去了一些，说话也有些力气，“嫁妆就按照我以前写的那些去办吧。“
“嗯，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是长嫂，万事有我。”钟言帮他整了整头发，忽然听到院外有动静，“你先歇歇，我出去看看。”
“去吧，我等你回来。”秦翎也笑了，只希望这最后几日自己别太难看，要干干净净地走。
钟言起身给秦翎盖上被子，点了他们用惯了的沉香才出去。一走出这个门槛儿，钟言像被人猛然打倒一般摇晃两下，摇摇欲坠站立不住，只能靠着房门才能维持。肋下和心口同时让他疼得无法吸气，连抬头都抬不起来。
他还以为秦翎这段日子吃睡不香是因为小泠离世，竟然是自己大意，不知道他……命数已尽。钟言还以为自己会掉眼泪，到这时候才发现眼睛里是干的，他狠狠地摸了一把，指尖仍旧干燥。
他居然哭不出来了。
钟言牟足了力气才将脸抬起来，院中一弯明月如冰，好似正在无情嘲笑他的执念。明知道留不住的人非要留，明知道活不下去的人非要活，逆天而行的下场就是如此，但若要他放下又怎么可能？
院里安静得出奇，童花还在院里劳作，恨不得一夜种出什么奇花异草来给大少爷救命，四个丫鬟静静地干着手里的针线活儿，故意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实则背过身都在偷偷地擦眼泪。元墨和小翠还在低头煮药，大有煮尽天下药材之势，明日就给主子找来救命神丹。
钟言不想哭，只是疼，他不能哭，自己是秦翎明媒正娶的妻，夫君要活天长地久，哭什么哭？
“师弟。”陈竹白忽然抱着秦逸走来了，小小的孩儿还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样的人生，在他怀里酣睡。
“什么事？”钟言马上支撑精神，“师兄累了吧？”
“我是累了，很累。”陈竹白极少在师弟面前流露软弱，可这回他说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提前让师弟放下，“他快不行了。”
“谁说的？”钟言马上反驳。
“我说的。”陈竹白残忍地告诉他。
钟言眉头一皱，很倔强地转过头去：“你也未必全对。”
“我这些年说错过什么事？若连我都不能全对，你又怎么知道他没事？”陈竹白声音轻轻，当真像竹林风声，“这些日子是我用法术撑着他，不然三日之前他便吐血了。”
钟言的身子明显地一震，原来师兄早就知道，秦翎也早就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秦翎不想你太过悲痛，他已经认命了。”陈竹白替秦翎难受，让一个将死之人认命，实在太残忍。秦翎想来也不愿意认，也有他自己的梦想、主意，但又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切。
“他认，我不认，我还能给他续。”钟言两手攥得发白，骨头都要被自己给拧碎了，“师兄，他不会死的。”
陈竹白同情地看着他。
可钟言看不懂他眼神里的情绪：“真的，你相信我，秦翎他不会死的。他只是累了，休息一段时日就没事了。”
“好吧……”陈竹白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再说下去师弟会支撑不住。钟言话音未落，他们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同时回头一瞧，来人正是柳筎。
“长嫂。”柳筎开门见山连行礼都忘了，“大哥如何了？”
“只是累了，不碍事。”钟言笑着摇摇头，“你怎么过来了？”
“我只是来看看你，下人们都说大哥咳血……”柳筎并不相信钟言的一面之词，家仆们都传开了，说秦家要办第二件白事，“真的没事吗？”
钟言的耳朵像是封住，什么话都听不太明白：“没事啊，他没有咳血，只是嗓子干哑一些。小泠的事令他太过悲痛才会这样，好好休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们先说说话，我进屋去看秦翎的药煎好了没有，不能落下喝药。”
钟言扭身进了屋，将一切琐碎之事都抛在了门外，徒留柳筎和陈竹白面面相觑。不多会儿柳筎试着询问：“大哥当真无事吗？”
陈竹白揉着秦逸掌心里的那颗朱砂痣，摇了摇头。
“那长嫂往后怎么办？”柳筎是急忙而来，头上发丝还有些凌乱，“我听秦烁说……徐长韶今日找他，说要和秦家结亲。如今爹和二娘都在山上，说是下山的路断了不能下来，秦烁便自作主张认了这门亲，要将小妹嫁给徐家冲徐夫人的喜。”
“这恐怕就是秦翎能为他小妹谋的出路。”陈竹白点了点头，屋里又响起了咳声。
“秦泠死了，小妹出嫁，大哥若是再撒手……长嫂今后打算如何？”柳筎又将话问了回来，“你是她的师兄，你会带她离开秦家？”
“自然，小言是要跟我走的。”陈竹白又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你若不舍得他便跟我们一起吧，离开这是非搅扰之地，就当从未嫁入过秦家。”
柳筎也不知在想什么，从她犹豫当中能看出她有所动摇，但又有所顾虑。“我或许是走不出去了，你带上她走吧。你们的盘缠够用吗？不够的话我还有嫁妆，你要带她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那你呢？”陈竹白看出她真的不舍，“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外头，不要被这四四方方的宅子拘束死了。我们可以陪着你去找你干娘，说不定就碰上了呢。”
“你们别管我了，等秦翎咽气之后尽快离开吧，别让她太伤心了。”柳筎往屋里看了看，钟言正在秦翎床边喂药，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有时候我也羡慕秦翎……”
陈竹白如羽毛般的睫毛抖了抖：“羡慕什么？”
“没什么。”柳筎马上收敛了方才泄露的情绪，转身离开了这个院子。
一夜之间，秦家的家事传得沸沸扬扬，不光是三少爷的惨死，还有大少爷吐血以及四小姐定亲，所有的事打着旋儿吹向秦家，吹得所有人无能为力。第二日徐家请的说亲人就来了，登门拜访，虽说是快快冲喜可该有的礼数都在，由秦烁和柳筎接待，并且订下了真正的好日子，七日之后成亲。系着红绸带的礼一箱箱往秦家抬，徐莲一边拿笔记录一边找人收拾库房里的嫁妆，如同自己的女儿要嫁，半分不敢耽误。只因为她念着大少奶奶的恩，知道钟言这时候分身乏术，所以便一力承担婚事细目，绝不出错。
而嬷嬷们也自然高兴，她们伺候小姐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们将秦家四小姐教得温顺贤良，管家的本事有，做女红的本事也有，完成了一件无可挑剔的宝物，要带着她的好名声和贞洁之身嫁人了。柳妈妈眼睛不好，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布满茧子的那只手还是将徐家送来的大红喜服摸了又摸。
“是正红的吗？”她操心坏了，问了又问。
虽然徐家是好，可她也留着最后一个心眼，怕徐家欺凌秦瑶没有兄长爹娘，给她一身水红或淡粉。颜色之差便是身份地位之差，谁家女儿都想穿正色。
“是正红，正正的大红色。”秦瑶忍住泪水，
“那就好，正红喜服，黄金喜凤，三媒六聘，郎才女貌。”柳妈妈完全放心了，这算是她和秦翎最后一笔打算，终于成了。白色的老猫从床上一跃而下，颤颤巍巍地走到凤冠面前又心满意足地卧了下去。
而秦翎那边反而好多了，当着徐长韶咳血之后再无反复，一日之后居然下了床，还能自己走动。他先去看了小妹，然后去找秦烁商议这门婚事，等回到院落里时居然还不觉着累，亲自喂了喂鲤鱼和泥鳅。
“主子，歇歇吧。”元墨在后头扶着，少爷每一步都走得他心惊胆战。
“不累，我觉着好多了呢。”秦翎有过回光返照的经历，眼下又是，仿佛所有气力都在往心口去。他不仅忙活了一日，甚至看上去都没有病恹之色了，脸上还带着点康健的光泽。人在临死前的干枯瘦弱全部没有在他身上显现，就像老天都觉着他命苦，让他好看着闭眼。
“这时候要是下场雪就好了。”秦翎摸了摸自己的发梢，“不过我也算见过他白头的模样。”
“不吉利的话不许说，您没事。”元墨徒劳地反驳。
“好，你们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秦翎如今反而平静，也不和他们拧着说话，格外珍惜最后时分。他听从元墨和小翠的安排上床休息，可是全无困意，干脆又起身来，将自己赠与小言的那把骨扇拾了起来，让元墨研磨。
扇面太素了，他曾经答应小言要画上花儿草儿，可是真到笔下也只能画出梅兰竹菊。他画得很仔细，生怕墨点子沾到不该沾的地方，手腕沉而稳，并不像只剩下最后几口气的样子，落笔运筹帷幄。等到最后一笔画完秦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后将扇子放在桌上，将自己最为珍视的香囊拿了出来，想要往扇子上挂。
香囊粗糙，这还是小言刚动针线时候的手艺。可挂着挂着秦翎便不舍得了，下葬封棺，不见天日之后自己总要带点什么随身饰物，以解相思之苦。
“这个我带下去吧。”秦翎笑着说，转手将香囊握在手中。他再回到床上躺好，不舍地抚摸着小言枕过的枕头，以及正在慢慢缩短的续命绳。
红色长绳最初能绕床一周还有剩余，绳头快要垂落地面，这会儿就剩下四尺长，上头那枚金铃铛也是摇摇欲坠。于是秦翎又把金铃铛摘了下来：“这个我也带走，续命绳留给他，万一以后还能用呢。”
他缓慢又干脆地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就仿佛是要出一趟远门，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惜，他注定没法陪小言看一次雪景，堆一个雪人了。
这会儿钟言捧着药碗进来：“你躺下了？来，先把药喝了。”
“这又是什么药？”秦翎不再和他对着干，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童花和我新抓的方子，喝了就好了。”钟言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如同端着自己大半条命。秦翎只是闻了一下就闻出里头有血，只不过没有烈酒了。
这回是完全的药汁和阴血，一滴烈酒都没有。曾经烈酒是为了中和阴血，如今根本用不上，钟言的阴血肯定无法抵消阳毒的毒性。这是一碗没什么用处的药汁，但秦翎却在钟言期待的目光下喝了个精光，最后一滴也被他喝了下去。
“嗯，我今日觉着好多了，再喝几日必定会好。”等喝完，秦翎忽然觉着累了，身子开始往外泄气。他便知道回光返照已经到了末路，自己恐怕再也下不了这张床。
“是吗？觉着好多了？”钟言欣喜若狂，眼眸中迸发出疯狂，“好多了就行，这药有童花新种出来的草根，专门对症，就是会有些苦。”
“是啊，是有些苦，不过喝完就不苦了。”秦翎嘴里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我睡一下，等再喝药的时候你叫醒我。”
“好，你睡吧，再喝药我叫醒你。”钟言俯下身子，专注地凝视他每一个表情。灰白的神色并没有在秦翎脸上出现，相反，他这会儿格外好看，清隽异常，是个翩翩公子。
钟言就这样着迷地看着他睡觉，足足看了两个时辰。然而秦翎没有一丝要醒来的意思，气息还有些急促，不知不觉间钟言的肋下又开始发疼，不得不起身歇息，趁着这个时候他叫来元墨：“元墨，张开呢？”
“张开还在外头给您找白蜜，已经三日没回来了。”元墨说完顿了顿，“少奶奶，张开他是不是……”
“他是什么都不要紧了，因为他已经死了，纸人翻腾不出什么事来，就看他能不能把做三妙汤的白蜜找回来。”钟言已经顾不上其他，“还有，你送一个空白的帖子到福寿堂去，给大当家张炳瑞。他看到帖子自然就懂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元墨立马去书案翻找帖皮，找到之后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
小翠则守在大少奶奶和少爷身旁，她真怕少奶奶做出什么傻事。“您找张炳瑞做什么？”
“让他即刻去寻尸，一具尸首不够养息那就两具，两具不够就三具。不管要多少我都要凑够，毕竟你们少爷以后还要用呢。”钟言笑着说，然后继续低头看着秦翎睡觉去了。
等元墨回来已经接近四更，回来便说事已经办妥。钟言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回到凝视秦翎睡觉的状态，只不过将代表张炳瑞的那个小纸人拿了出来。小纸人在天亮后开始动作，显然张炳瑞已经收拾好行囊出发寻尸去了，然而等到童花再次煎好药汁端进来，床上的人已经叫不醒了。
“秦翎，起来喝药了。”钟言假装他醒来了，以一人之力将他缓慢扶起，“天都亮了，再睡就赶不上给小妹选嫁妆。”
秦翎紧紧地闭着眼睛，像还在梦境当中，像再叫叫就能睁开。
钟言将苦涩的药汁含在嘴里，仍旧用嘴渡给他，等到一整碗喂完秦翎还是不醒。他将空碗给了童花，将秦翎慢慢地扶下平躺，随后在秦翎耳边轻轻地说：“徐家的礼都送来了，有徐莲在，一份都不会少了小妹的。”
“库房里的嫁妆你说给多少合适？还是留下一些吧，将来咱们小逸长大娶亲还要用呢。”
“这些我都不懂，你起来和我说。往后咱们分了家也都听你的。”
“师弟。”陈竹白在钟言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看他疯疯癫癫，看他清醒失智。
“啊？”钟言猛地回过头，笑着说，“师兄你换这身衣裳干什么去？”
陈竹白已经换好出行的那一身，显然是要走。“我出去一下，去去就回。”
“你做什么去？”钟言起身将他抓住，“你是去见他吗？我不同意，我不要你去见他。等秦瑶出嫁，秦翎就要分家了，到时候咱们一起走……”
“小言。”陈竹白冷酷地打断他，如泼了一盆冷水，“秦翎快不行了。”
钟言直勾勾地看着他：“胡说。”
“他不行了。”陈竹白摇了摇头，“就连我的法术都没有用了，如今只是阴兵没找上来。一旦阴兵寻到此处，大罗神仙也留不住他。”
“你胡说。”钟言忽然噘了噘嘴，“他说要和我生死不离，白头偕老的。”
陈竹白搂住师弟，只觉得这八个字格外刺心。哪怕秦翎没有病，他也不可能和一个鬼生死不离，更不可能白头偕老。“所以师兄要出去办事，找能让你们在一起的法器。我要回一趟将军府，那边必定有人接应我，要想找活下去的方子就要去找最怕死的人。”
“我不让你去。”钟言死死地攥着他。
“最快一日我就回来，很快。再说我只是回去找法器，又不是找他。”陈竹白知道他担心什么，“我已下定决心必不见他。”
“万一他不让你走呢？万一他百般哀求，痛哭流涕呢？”钟言仿佛清醒过来，“那人诡计多端，万一他以你和他多年情分要挟呢？”
“我既然下定决心就不会反复，你相信师兄。”陈竹白揉了揉师弟的耳朵，“你等着我，最快一日我就回来了。”
说完陈竹白转身要走，然而还没等到钟言留他，许兰怀中的秦逸首先哇哇大哭起来。这哭法还不是他平日里要吃要喝，仿佛预知了什么，哭得像个大孩子。明明还小，可是许兰竟然有些抱不住他，他根本不让别人抱了，非要从奶妈妈怀中挣动下来，哪怕还没学会走路。
许兰没有任何法子，只好万般小心地将小公子放下。放下之后秦逸仍旧哭得凄惨可怜，带着朱砂痣的那只小手拼了命地往前抓。
“师叔……”
尽管从前钟言总拿这事打趣，让小小的秦逸试着叫一声“师叔”，可从来没有成功过。小逸会说一些字，会叫爹娘，却叫不出这个来。然而现在他忽然叫了出来，清清楚楚干干脆脆，想听错都不成。他在许兰的帮扶下一小步一小步朝陈竹白走去，豆大泪珠滴滴砸向地面。
陈竹白瞧着他哭泣就心疼，赶紧蹲下来哄：“小逸不哭，师叔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师叔，师叔。”秦逸伸手就抓，将他那缕长发收入掌心，如同抓住了珍宝。
“乖，师叔马上就回来了，不骗你。”陈竹白试图起身，但小逸不肯撒手，他也不能直接将他推开，到时候再伤了孩子的心。干脆指尖变为利爪将那一缕长发割断，用红绳栓好，最后放在小逸的手里。
“等着师叔回来，要乖。”陈竹白最后亲了亲秦逸的哭猫脸，又抱了抱师弟，“我去将军府，很快便回来。”

第198章 【阳】混沌煞8
秦逸在师兄走了之后哭了好久,哭到嗓子哑了才不哭。小小脸蛋哭得涨红，最后不甘不愿地睡在钟言怀抱当中，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缕长发。
“少奶奶……”这时候其余的人都不敢说话,唯有小翠还胆大些,“老爷和二夫人还没回来,小的们要不要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钟言亲着小逸的脸蛋问。
小翠看了元墨一眼，说：“准备冲一冲，小的家乡都是提前挂白，有时候能把白事冲走,或许这样一冲少爷就好起来了。”
可钟言还是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你们少爷只是睡着了,又不是不醒,咱们院里谁也不许挂白。不仅不挂，你们快把我大婚的那件婚服翻出来。”
“您翻那件做什么？”小翠紧张地问，少奶奶这是疯了。
“当然是穿啊。”钟言慢慢地回过身,“我这身衣裳太素了，你们少爷不喜欢。”
成婚的那件婚服早早搁置一旁，钟言那日换下之后就再没碰过，不光是大红色，任何沾红的衣裳布料他都敬而远之,生怕将这把火引到忌火命的秦翎身上。可这会儿他又给穿上了，还是那日拜堂的模样,只不过头顶没有凤冠和红盖头。
他甚至给没了血色的嘴唇点了一点红胭脂,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等自己穿完,钟言又帮秦翎换上了婚服,龙凤金线仿佛活了一样在他们身上游走,诉说大喜良缘。
“可惜啊,没有红盖头。”钟言说完又把那只大公鸡给抱了来，“那日我和你夫妻对拜，你可不知道让这病秧子念叨了多久……”
大公鸡在钟言手里倒不挣扎了，秦泠死后它也没再闯入过药草园，一夜之间对那些珍奇异草失去了兴趣。钟言将它放在床边，它便安安静静地守着，钟言又把秦翎给他写的那些诗拿了出来，一字一字地默读。
秦翎还说，大雪纷飞时去城外骑马，如今钟言只想快快到冬天。
“少奶奶……少爷该吃药了。”童花同样不死心，又捧着一碗不知道什么药进来。钟言看了一眼，指向床头：“放下吧，一会儿我喂。”
“是。”童花将药碗放下，他又一次动了拿自己的心去救人的念头。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钟言发觉了。
“你好好护着自己，你的心对他而言没什么用处。”钟言其实撒了个谎，神农之心对秦翎有用，最起码能让秦翎多活几年。就是因为这样有用，神农才惨遭追杀，几乎赶尽杀绝。说不定那位将军这会儿也在四处撒网抓捕神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肯定有人会为了百两黄金出卖身边人。
而他却办不到为了秦翎而杀掉童花。
“我会再想想药方的，一定有法子。”童花恨自己学艺不精，这些年有爷爷在身边所以总是贪玩，要是爷爷在，说不定大少爷有救。
“好，你继续去写方子，我信你，我也信他一定还有救。”钟言搂着秦逸说话，就仿佛他们真是骨肉至亲，他和秦翎便是秦逸的爹娘，“再说外头还有张炳瑞呢，他去寻尸了，找到合适的尸首将秦翎的气息养住就行。”
说完他看向正在桌上行走的小纸人，不知道张炳瑞那边怎么样，如今都在他身上了。
城外，张炳瑞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仿佛走了一日一夜。
元墨那小子夜里前来，一字不说只递给他一个空白贴皮，张炳瑞当下便明了是大少爷快不行了。秦家三少爷刚走，秦家四小姐和徐家结亲冲喜，这两件事加起来恐怕就将大少爷给伤到起不来床，必定病上加病。
念着少奶奶对自己有恩，外加自己对不起祖宗将大棺给卖了，张炳瑞当即开始收拾行李包袱，天一亮拿着罗盘就走了。他先骑马出城，随后入山，这会儿罗盘里的悬针没有什么浮动，张炳瑞便坐下来歇歇，拿出竹筒来喝一口水。
天色逐渐黯淡下去，野林子里的鸟兽这会儿都安静下来，在夜幕中藏好痕迹。张炳瑞常年行走山间，很是熟悉，在彻底黑天之前点起了篝火，顺手拿出一根木头当作火把。在这山里只要有火便不会被兽类盯上，外加附近有不少猎户，只要不是大雪封山的时候就不会步入险境。
这时也是最适合他去寻尸的时辰。
张炳瑞再次拿出罗盘，这附近有什么山墓他都清清楚楚，同时也要搜罗路边的野尸。病死的野尸是第一等，如若没有才能去惦记别家的坟，张炳瑞举着火把顺路而行，很快就闻到了腐臭味。
只要出了城，其实很多地方都有死人，没人管也没人给收。
张炳瑞快步向前十几步，奔到面前时却一愣，尸首早就烂了，而且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肚子大开，里头完全吃空。
这样的肯定不成，张炳瑞抓起一把沙土盖在死尸的眼睛上，算是给他瞑了目。
他继续顺着路去找，还要随时随地提防蹿出来的活物，忽然间他听到了另外一个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他非常熟悉的哼唱曲调。
“嗯哼，嗯哼，嗯嗯哼哼。”
是鬼侯，那东西又附身过来了，四处寻找有意思的人跟随或者没见过的事物凑热闹。张炳瑞有了上回的经历这次便没那么害怕，果不其然，往前十几步之后他便看到一个胖胖的女子朝他走了过来，身后背着一把琵琶。
原来这次鬼侯附在了她的身上，张炳瑞顺着路边而行，打算给鬼侯让路。
等到鬼侯走到旁边的刹那，张炳瑞看到它将那把琵琶拿了下来，放在手中轻拨。
“大悲，大悲，黑发之悲，忌哉忌哉。”
它又开始唱曲预言了，唱腔如潺潺流水并不难听，外加女子一把好歌喉实在难得，张炳瑞甚至有些听入了迷。但马上他便心里惊动，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曲词，每个词每个调都在唱大少爷的丧事……不仅仅是丧事，还有他这回寻尸的吉凶，大少奶奶说鬼侯从不出错，莫非它参透了什么？
正想着，一阵恶臭的血腥气从路边的草丛中升起，好似藏着凶神恶煞，正准备伺机而动。
“大悲，大悲，黑发之悲，忌哉忌哉。”
鬼侯的歌声仍旧在耳边环绕，张炳瑞手中火把的势头忽大忽小，仿佛在回应那阵歌声。不远处就趴着一具尸首，张炳瑞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毅然决然地朝着尸首走了过去。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火把快要熄灭。草丛中发出杂乱的动静，那东西正要出来。
张炳瑞终于走到尸首面前，将荒郊野岭中的死尸翻了个面，死去的人已经不年轻了，但胜在完整。
“唉，恐怕我是不能把你带回去了。”张炳瑞说，同时朝后头看了一眼。手下的尸首紧着动了动，布满尸斑的右手竟然碰到了张炳瑞的手。
张炳瑞回身看向这只手，再看向身后，忽然说：“少奶奶，这回我是帮不了您了，但愿您还能记住与我的约定，在旱魃出世前了结一切。”
话音刚落，那股浓臭的血腥气冲他而来，好似千军万马。
“啊……”钟言在五更天的时候惊醒，梦里仿佛看到了张炳瑞。大公鸡就在床头趴窝，难得的没有打鸣吵他。屋里一片安静，唯有煮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让人忧心，元墨和小翠都没回屋睡，靠着墙根闭眼休息，钟言这才想起昨晚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
昨晚秦翎又喝过两次药，几乎是半碗药、半碗血，可仍旧没能将人唤醒。
由于梦见了张炳瑞，钟言二话不说去寻身边的小纸人，可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坏了事。原本完好无损还能走动的小纸人已经倒在了血泊当中，腹部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刚站起来的钟言又一屁股坐回了床边，犹如巨石轰顶，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可又不得不去相信，张炳瑞恐怕已经凶多吉少，遇到了不测。
而师兄已经走了一天，到现在还没有音讯，钟言久久不能动弹，外头隐隐又响起了雷声，仿佛雷劫正朝着他们这边赶来。但他又不愿相信，抹了把脸之后拿起手腕上的六枚铜钱，一次又一次地算起了张炳瑞的卦象。
可是无论他怎么算，每回的阴阳卦象都显示出“死去”。正当这时睡房的窗棂猛然被人拍动，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将小翠和元墨都吵醒了，两人飞速起身查看，最后却给钟言捧回了一只沾血的纸鹤来。
“少奶奶！”元墨大惊失措。
连他们都知道这纸鹤是陈竹白的东西，就更别说是钟言，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飞回来，疲惫不堪体力殆尽，已经处于粉碎破灭的边缘。白色纸张上沾着红色的血，钟言来不及去想张炳瑞的事，又不得不面临另外一件危机。
师兄恐怕出事了！
如果不是什么不能应付的危险，师兄不会在眼前这个节骨眼上和自己纸鹤传信，他必定知道自己这边已经乱作一团，无心其他。可又是什么缘由让他给自己发出这个小玩意儿呢？是忠告还是提醒？是让自己去救他，还是……快逃？
“少奶奶，这怎么回事啊？”小翠急得浑身难受，仿佛上火。
钟言摇了摇头，他一点头绪都没有了。这时纸鹤再次离开了他的掌心，飞向半空，翅膀拍打着作悬停状，似乎是要走了。但它又没有马上走，明显就是在等待时机。钟言和师兄心有灵犀，一下子弄懂了纸鹤的意思，这是让自己跟上它，去救他！
“不行，我得去找一趟师兄，他出了大事！”钟言心急如焚，师兄是为了秦翎才回将军府，他不能坐视不理。可是秦翎这头……钟言难以抉择，一边是陪伴多年的陈竹白，一边是岌岌可危的秦翎，他分身乏术，多想直接将自己劈成两半，一边一半。
而昏睡多时的秦翎，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了。
瞧见他睁开双眼，钟言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进入了恍惚梦境，而后才升腾起巨大的喜悦。他马上将秦翎的手紧抓不放，瞬间忘记要说点什么，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害怕，还未开口已经眼泪成行。泪水滴落在秦翎枯瘦的手背上，眼泪冰凉，手背滚烫，仿佛这人再烧几天就能将泪水蒸干。
“你醒了。”最后钟言哽咽着说，露出一个他觉着最好看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没事。”
秦翎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时醒来了，睁眼还当是做了一场大梦，以为这两三年的夫妻恩爱皆是自己晕倒在成婚那日，是一个梦境，所以再睁眼时他又回到了拜堂这天。他方才吓得要命，还以为这些时日的相处和甘甜皆是自己一厢情愿，原来并没有什么小兔子报恩，也没有什么生死续命，这只是自己临死前不甘的心愿。
可是当他看到竹篮里的秦逸时，秦翎顿时放下心来，好在不是梦，好在这都是真。
“醒来了，我没事了。”秦翎说话的声音和平时无异，宛如一场好睡刚刚苏醒，“小言……”
“我在。”钟言用脸蹭着他的掌心说。
秦翎顿了顿，他要将眼前的美景牢牢记入脑海：“你穿这身，很美。”
“嗯。”钟言泣不成声。
“我一直都想再看你穿一回，可是你只喜欢素色，并不爱鲜红。以后还是多穿些吧，很衬你。”秦翎言语带笑，动动手指便能摸到他的眉梢鼻子，他当真不舍得啊，他还没摸够，为何老天只给他两三年，而不能再长些？
再长些，哪怕五年，十年，他都心满意足了。
“你别哭，我马上就好起来。”秦翎擦着他的泪水，“别哭。”
“嗯。”钟言头脑里仿佛被人拨断了一根筋，疼得要命，却不是真正的皮肉之痛。秦翎朝着床边伸了伸手，他赶紧将小逸给抱过来。
“真好，他都快长大了。”秦翎呼吸平顺，当真看不出一点病痛折磨的样子，“往后我可以教他读书写字，你教他骑马打猎，”
秦逸努力地昂着脑袋看向大人，似乎理解了这句话的每个字，手里还攥着陈竹白那缕长发。
“这是什么？”秦翎看到了头发。
“师兄的。”钟言神思不定地说，“师兄说出去找一样东西，很快就回来，可是……好像出了大事。”
“大事？”秦翎眉心紧皱，依次看了看身边人，还真没有陈竹白，“那你快去找，把他找回来。”
“我……”钟言不能抉择，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师兄一边是他，“我不知道……”
“快去吧，我没事，我等着你回来。”秦翎拍了拍钟言的手，“师兄对你我这样好，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我没事，我和小逸等着你们一起回来。”
秦逸像是听懂了他们所谈之事，不听话地哭了出来，小手时不时地晃动着手里的头发，像是和钟言要人。钟言再次抬头看向染血纸鹤，这恐怕就是他逆天而行的反噬，连老天都逼着他做决定。
“好，我去去就回，很快就回来，天黑之前就回来。你等我。”最后钟言狠下心来，在秦翎干燥的嘴唇上落下一吻，眼泪沾上了秦翎的面颊。秦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温柔至极地点了点头：“去吧，我等着你。”
钟言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舍放开，然而纸鹤却等不了了，已经率先一步飞出窗棂。钟言最后又抱了抱秦翎才放开了他：“不管怎么样你们都不要离开这屋，只要这屋的僧骨还在，任何鬼邪都无法进来。”
“好，我就在屋里等你。”秦翎点了点头，目送着小言的背影离开睡房，然后便将视线看向窗口，久久都没有眨动一下。
秦家已经全乱了套。
张开不在，后厨由柳筎打理，可是仍旧有不少家丁不听她的。为秦泠挂白的麻布还没收回来，为四小姐大婚准备的红灯笼就要挂上去，放眼望去红白相间，喜丧同时，好似红煞撞白煞那般诡异，好似白雪皑皑之上开满了通往幽冥的彼岸花。
别说短工，就连秦家的长工都没经历过这种事，红白事撞一起办了，光是想想就瘆人万分。但更瘆人的还是大少奶奶的装扮，过门后一直穿素服的人忽然换上了大婚的红装，像一头艳鬼冲出了院子。
曾经大少奶奶的素服引来多少非议，都说她是想要盼着大少爷早死，盼着早早守寡。如今这人疯了，大少爷快不行了她倒是穿上了喜庆的衣裳，脸上还涂了胭脂。
然而这些人的目光都不能阻止钟言的脚步，他也不在乎了，跟着纸鹤一个垫步就上了屋檐，直接从房顶离开了这个大宅子。这些年秦家就像一口吃人的石井吞没了他太多太多，如今又要把秦翎吃进去，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古怪的宅子，带着他能带上的人自由地奔往看不见的尽头。
别人眼中的辉煌院落，于他眼中只是毫无生机的冰冷墙砖，而秦翎的那个小院子则是唯一温暖他的地方，他往后就算做梦也要回去。
全城人都看到了他，看着秦家大少爷的妻子发了疯往外跑，但是无人敢拦。半边血红的纸鹤在天上变换方向，时而换一下，时而停一下，钟言抬头仰视，牢牢地跟着它往城外去。很快他们就出了城，一离开喧闹的街市外头安静了许多，钟言甚至都能听到纸鹤煽动翅膀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师兄怎么了？他去了哪里？
钟言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跟随纸鹤往东奔跑，他还在想张炳瑞到底怎么了，死在了什么地方，自己要去哪里给他收尸……跑了一个时辰，钟言还没觉出疲倦可纸鹤仿佛不行了，不知是法术支撑不住还是怎么样，它慢慢地落了下来。
钟言伸手去接，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
法术就在他双手触碰的刹那消失殆尽，能飞的纸鹤立马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折纸小玩意儿。钟言几次三番将它往上送，试图让它重新飞起来，可每一回都是徒劳。
“怎么回事……”钟言从未见过师兄的纸鹤变成废纸，就像有什么东西镇压了师兄的法术，令他逃脱无门。他不敢往更坏的地方去想，但是又无法理解发生的这一切，最后只好再拿出六枚铜钱，依次算卦。
上回他算张炳瑞的生死，这回他算陈竹白的下落。
“寻人，无果。”接连数十次都是这样，钟言自知自己算卦并不厉害，可也没算出这样的卦象来。这又不是在鬼煞里，寻不到生门寻不到死门，在活生生的外头哪有什么寻人无果！
正当他思索着继续追寻还是转身回秦宅的时候，周围的草木忽然簌簌抖动，好似有一张天罗地网般的法阵正在启阵，钟言刚要打出手印自保便彻底被法阵击晕过去，摇摇欲坠地往后倒退几步，最后攥着纸鹤倒在了落叶当中。
天不知不觉开始黑了。
秦翎的院落里寂静无声，大家都在等大少奶奶回来，连大少爷都撑着精神呢。而同时四小姐的院落里倒是张灯结彩，红色的大灯笼高高挂起，嬷嬷们正在给她试穿喜服。
喜服要提前穿好试试，因为婚事仓促，大红吉服并不是徐家特意请绣娘花时辰来缝制的，而是去绣品铺子里买来现成，不合适的地方嬷嬷们立马给改。然而她们的喜气洋洋并没有转到秦瑶的脸上，要出嫁的女儿家反而含着泪水，看向镜中人。
“我想去瞧瞧大哥，你们就让我去吧。”她再次开口，可是回应她的全部都是摇头。
“诶呦，四小姐您这会儿可看不得那个。”
“知道您和大少爷感情要好，可您是要出嫁的姑娘，咱们不去，听话。”
“大少爷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不会让您过去，徐家的人若是知道您去看他，说不定会不高兴啊。”
才不会，徐长韶才不会不高兴，秦瑶默默地攥着丝帕，可惜她没法子和这么多嬷嬷们相抗。她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成婚的衣裳已经穿上，很漂亮，和长嫂、二嫂嫁人那天的样子很像。女儿家终有这样一天，她也逃不过去。
只不过她是万幸，可以嫁一个提前知道了模样并且情投意合的男子。
“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我去给柳妈妈看看。”等头上的金凤戴上，秦瑶扶着喜台站了起来。她从未觉着头上这样重、发丝箍得这样紧，一想到成婚那天要穿戴如此活活熬一整天就提前浑身发紧。
这是任何男子都不能明了的悲凉，从此要离开娘家，成为别人家的少奶奶。离开这个家她就不是女儿，而是妇人。她要一步跨过火盆，也要一步跨入持家的门槛儿，从此相夫教子，收敛好自己的少女心境与喜乐。
好在，徐长韶他人是极好的。秦瑶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好歹自己嫁了喜欢的人，他们是良配。
千斤拔步床的最里头燃着三个香炉，秦瑶一步步往里头走，小小尖尖的绣花鞋一点点往里挪动。听到脚步声的柳妈妈从昏睡中睁开双眼，除了听见小姐的声音，她也听到了阴兵的脚步声。
咯噔，咯噔，咯噔，已经到院门口了。
时候到咯，要走咯。
“妈妈。”秦瑶终于站到了奶娘的面前，“您瞧瞧，好看吗？”
柳妈妈睁开昏花的双眼，点了点头：“好看啊，终于瞧着这一日了，养女儿是艰难，从小就操心，操心十几年最操心的就是这一遭。如今我放心啦。”
秦瑶慢慢地往下蹲，由于她从小缠了小脚，根本就蹲不稳当。缠足的苦痛历历在目，柳妈妈总想偷偷给她解开缠足布，可每回都被嬷嬷们发觉，再给缠回去。终于她蹲了下来，拉着柳妈妈的手去触碰自己花苞般的面庞。
“这是凤冠。”她笑着哭了，自来女子嫁人都哭，从前秦瑶不懂，如今她什么都懂了，“徐家给的凤冠精致万分，价值百金。”
“好，好。”柳妈妈两只手伸过来，像贪恋金银财宝那样摸不够，实际上她哪里是贪恋银钱，而是从这凤冠的价钱上掂量着徐家对小姐的用心。
“这上头都是金凤，衣裳合适。”秦瑶又拉着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胸口和肩膀。
“好，好。”柳妈妈用指尖判断针脚的细密，最后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时趴在床上的长毛白猫跳了下来，喵呜喵呜地叫了几声，晃悠悠的，朝着秦瑶的方向倒了下去。
就在它倒下去的瞬间，柳妈妈的手也从秦瑶的肩膀上滑落。
而此时此刻秦翎的院子里也响起了咯噔咯噔的声音，不单单是元墨和小翠听见，这回连秦翎都听见了。
他偏过头，瞧见两只乌龟正在奋力地往外爬。老龟的龟壳上伤痕累累，小龟如今也长大了。两条鲤鱼不安地游水，时不时地往外蹦一蹦，而那两条不被人喜欢的泥鳅仍旧缩在淤泥当中，还是不肯认主似的。
“元墨，把泥鳅拿过来，我看看。”秦翎最终开口。
元墨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多期望少奶奶这时候立马回来。听到少爷的吩咐他赶紧去搬：“您要看泥鳅做什么？”
“看看也好，别人都养不好坠龙，恐怕我也不能养好……但毕竟养过一场。”秦翎说。泥鳅被搬过来了，元墨干脆又把鲤鱼和乌龟拿过来，老龟已经站在了盆壁一侧，即将翻越出去。
可是这一回它没有了上回的力气，怎么都翻不出去了。
咯噔，咯噔，咯噔……声音越来越近，秦翎抬头看向续命绳，它宛如蜡烛芯子正在快速缩短，从四丈缩短成一丈。
“元墨，小翠，你们过来。”秦翎用一只手拍着秦逸，躺在床上的他双目清澈，语气自如，而且身上哪里都不疼了。元墨和小翠赶紧过来跪下，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我走之后，不要为我守墓。”秦翎听着那催命的声音，阴兵恐怕已经收了柳妈妈的魂魄，也终于找到了这院里。
元墨和小翠低头不回，仿佛只要不回，主子就不会死。
“小言他是兔子成精，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你们要跟着他走，生生世世，世世代代地跟随主子，替我好好照顾他。”秦翎攥着手里的香囊和金铃，气息慢慢地弱了下去，“我走之后，少奶奶不用替我守丧，我和他有休书，你们要劝他尽快走出悲痛。”
两个孩子仍旧不肯抬头。
“有休书，算作和离，这样你们少奶奶就不能为我守寡了。”秦翎不忍心去想小言为自己落泪的模样，只好狠下心说，“休书在屉子里，你们要劝少奶奶远离纷争，开开心心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秦家已经约束他太久了，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我知道。”
地上忽然滴落了几颗泪水，泥人和纸人不是不能落泪，只是要到悲痛绝境。
“春枝、夏露、秋谷、冬华，四个大丫鬟跟着秦瑶去徐家，算是她的贴心人，从此不算我秦家的丫鬟了。童花和张开也跟着你们少奶奶走，徐莲若是想走便走，若是想跟秦瑶去也可，随她的意愿。告诉你们少奶奶，不要为我报仇，只管走就是。”秦翎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最后看向秦逸。
秦逸根本没有熟睡，他一直醒着，只是不哭了。
“小逸……往后就辛苦小言了，不过我很放心，他会带大我们的孩子，保护他，喜欢他。”秦翎说完后亲了秦逸一下，忽然间所有力气全失，他看向头顶，一只手慢慢地垂向床边。
“我是等不到他回来了，但我知道，往后必定还能相见。”秦翎闭上眼睛，他太了解小言，也太相信这份情。若小言一直不死，他岂能罢休，他会不眠不休地寻找自己的转世，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结拜为夫妻。
想到这里，秦翎忽然间不怎么怕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闭眼就会投胎去，然后等到再次见到小言就一定会全部想起。
“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往后每过一日都和与你相见更近一日，心里是欢喜的。小言，你我终将相见，我会等。”秦翎的一滴泪水滑过面庞，穿着他大婚的喜服慢慢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是不知道，今夕是何时了……”
猝不及防没了声响，元墨和小翠都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立马抬头跪行两步，狠狠地磕下头去。端着药碗的童花愣在门外，他看不到身后的院落里已经站满高大的阴兵。
落在泥鳅面前的那只手就在这时候被咬破了，两条黑色的坠龙钻出淤泥，快速地喝着秦翎的血。唯有那只大公鸡跳上了床，仰着头，用力地在晚间啼鸣，要鸣得啼血来送秦翎这一程。

第199章 【阳】混沌煞9
钟言从头痛中醒来,却不知身在何处。
身体疼得像四分五裂，可是却看不到任何伤口，他平躺着往回吸气,试图想明白自己到底在哪里。想着想着,他看到手指捏着一个染血的纸鹤,顿时将昏倒前的一切记起。
师兄出事了，秦翎也快不行了！
“啊……”强忍疼痛，钟言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好像还在原地,仍旧是那片满是落叶的野林。只不过法阵的存在令他强烈不适，显然这附近还有高手。
“什么人？”钟言听到了脚步声,他急于回到秦家去,也急于弄清师兄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你可终于醒来了。”很熟悉的声音出现，钟言下意识地抬头一瞧，悬崖高处站着一抹玄青色身影,正是光明道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钟言已经气血攻心，瞬间变回了白发红眸的鬼形，外加他这身正红色的喜服甚是艳丽，宛如恶鬼出山，眼神中再无怜悯。
“我不做什么啊,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起炼丹去。”光明道人说着说着就坐下来了，两条腿在悬崖边上打晃,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着急和沉稳,“我知道你是什么。”
钟言试着打开手印破坏他的法阵,然而等待他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到后来他完全放弃了破阵,也不理会光明道人的话,而是四处观察寻找破阵的命门。
然而他这点把戏被光明道人看了个明白,他把手里的拂尘晃来晃去，充满童真地问：“你明明是恶鬼，为什么要与凡人相处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钟言发出一声嘶吼，草木震动，树枝被他吼得纷纷折断。他不相信这个光明道人就是最初来到院里的那位，他怎么看都和那时候不一样。
光明道人反而歪了歪头：“我就是我啊。”
“你究竟要干什么！要我的命？还是要谁的命！”钟言抬头仰望，“我昏了多久，我到底留在这里几天了！”
光明道人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你以前在秦家可不是这样的……你都睡好几天了，我怎么知道你这样不禁打，一个法阵下去就昏倒叮咛大睡。”
“好几天了……”钟言又差点没有站住，往后一直倒退直到背后靠住了一棵树。好几天，自己居然在这里昏睡了好几天，那么师兄和秦翎……
“我是光明道人，只不过我不是那个光明道人，上上回咱们相见时我还是小孩之身，如今我到这个身子里来啦。”光明道人继续摇晃拂尘，仿佛那根本不是法器而是一样玩意儿，可以随便在手里玩耍，“上一个已经死了，转世投胎去了，这辈子轮到我。”
“这具身子叫光明道人，又不是我叫这个，上一个人咽气之前会找到下一个，说什么看到一眼便知晓就是这个了，活几百年将人世悲喜看尽，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炼丹倒是有意思，可以炼出各式各样的仙丹药丸，只不过有些丹药需要鬼邪相助。”
“你既然是顶顶厉害的恶鬼，又是饿鬼道，为何不和我一同去深山炼丹，非要参合人家的事呢？满院子的人弄得不人不鬼，连个活人都快没了。”
“走吧，咱们一起走吧，你以你的恶鬼之力助我成就大业，到时候我们一起享用丹药，岂不更好吗？”
“而且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自小有天眼，能看清轮回和实像，我见到你夫君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只不过天机不可泄露。他迟早是会死的，根本活不长久，他这辈子轮回转世就是来人间受苦，你以为你能保得住他吗……”
“让我离开这里。”钟言没再继续问他什么，而是如死了一般说话。他算不出来这是几天后，但是他比谁都清楚秦翎或许撑不了这么多天。但愿，只能说但愿他还在世。
然而光明道人摇摇头：“我好容易找到你这样的恶鬼，我不放，除非你相助我炼丹。还有你那纸鹤是什么玩意儿？好玩吗？”
钟言面如死灰：“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助你炼丹？”
光明道人晃着腿点头道：“当然啊，人间悲喜与我何干，也与你无干。不过有位将军找过我，要以千金为礼求我为他炼出长生不老之药，我才不答应呢。我逍遥自在，要千金做什么呢？只不过看着你追随纸鹤好玩儿，所以将你留在这里罢了。”
“你瞧，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要不要离开那不人不鬼的院子和我在一起玩儿啊？”
“玩儿……玩儿？”钟言喃喃重复，自己被困在这里几日居然就是因为他想玩儿，一个小小道童不懂人间疾苦和哀愁只想着玩儿。
“走吧，你我一定会炼出世上最宝贵的丹药，说不定真有长生不老的药效呢。”光明道人站了起来，外表看去他是个俊朗少年，可内里却是一个顽童，连眼神都透露着不谙世事的童真。但钟言却恨透了他的童真。
“走吧，别贪恋秦家的事了，我炼丹需你相助，有鬼才行。”最后光明道人从悬崖上跳了下来。
“如果我说不呢？”钟言放弃了打通法阵的念头，虽然光明道人内里是顽童，可身上确实有真真正正的道行。
“你说不也没用，我就要你陪着我。”光明道人跺了跺脚，“我偏要你，你家哪个鬼我都不要。”
“我不会陪着你，我只会杀了你。”钟言冷冷地说。
“你杀不了我，但是我可以将你困在此处长长久久，困个一年半载你就同意了。”光明道人随手招了招，法阵将四周牢牢笼起，连一阵风都吹不进来。
“那我要是想要杀了自己呢？”钟言二话不说取下头上的金簪，簪子上头还是秦翎专门选的腊梅样式。他不带思索，直接将簪子刺入咽喉，鲜红的血顺着他青白脖颈细细流淌，将原本就是红色的衣衫染出了一片暗红湿润的痕迹。
光明道人到底年龄小，一下子被这架势吓唬住了。“你要做什么？”
“你不放我回去我就死在这里，反正秦翎若是有事我也不想活了，你休想我跟随你去炼丹。”钟言的语气已经没了大悲大痛，反而是一种心死悲凉。
见光明道人不开口不答应，那根金簪又往里一寸。滚烫黄金进入皮肤，烫得钟言伤口处冒出了白烟。
如此惨烈，如此疼痛，钟言却不皱眉头一下。现在没什么疼能让他掉眼泪了。
光明道人吓得连连后退，最后才甩甩拂尘：“好吧，我放你回去看一眼，不过你看完还是会被我抓走的。你别想逃走，看完我就抓你进山。”
随着他再一招手，身边困住钟言好几日的法阵全部消失了，鸟兽的声音又一次回到了钟言耳边，带着树木苦涩气味的风也吹到了钟言面前。他顾不上拔掉脖子上的簪子，抬步朝着今生永不会认错的方向跑去。他甚至顾不上重新幻化人形，真真正正以恶鬼之形行走人间。
他本就不是全人，却爱了一个全人。
时辰已经过了正午，恐怕再有一个时辰日头就会西沉，风从脚下掠过，他甚至暂时察觉不到自己对光明道人的恨了。他只想着秦翎，只想要秦翎，只要他还活着钟言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可以不复仇，不去找寻真相，他要马上带着秦翎离开。
他也相信秦翎一定会等着自己，因为他们说好了的。读书之人从不食言。
他不会死，他不能死……钟言一路狂奔，这幅样子走城门必定进不来，他翻过了城墙随后又重重落在地上，累得肋下针扎般疼痛。过路之人看到他全部受到了惊吓，但是又认不出他就是秦家的大少奶奶，只知道青天白日里见了鬼。
而光明道人一直紧紧跟在他的后头，等着将钟言带走。恶鬼难找，饿鬼就更难了，他才不会让他离开。
曾经熟悉的街市在钟言眼中全部变了模样，褪去活着的色彩。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若是当时没被法阵打昏，必定是不带犹豫地先回来再说。可是师兄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张炳瑞又死在了哪里？是谁干的？
一边跑一边想，钟言最后紧紧抱着一线希望。院里还有僧骨，还有灵宠，还有童花，这些一起算上能否护住秦翎几日，最起码要让自己回来看一眼……
他亲手从鬼门关一次又一次拉回来的夫君，不能就这样走了。
最起码让自己看上一眼。
然而等到钟言跑到秦家大门的时候，高高挂起的白色纸灯笼上明明白白是“奠”字。
钟言双腿一软，跪在了门口。
而奠字白纸灯笼的旁边还挂着两排红色的灯笼，上头是他和秦翎成婚那日有过的“囍”。
原来今日是秦瑶出嫁的日子。
钟言几次三番试着站起来，可是脚下总是打滑，膝盖骨发酸，双腿不住地打颤。或许自己想错了呢，或许这个白灯笼是挂秦泠的，不是挂秦翎。一定是，一定是了，秦翎没有那么容易死，他说过要等自己回来。
有了这份信念，钟言终于又站了起来，他再次翻墙进入，可奇怪的是家仆们都不在了，偌大的院落里空空荡荡，徒留白红相间的灯和挂彩。他好似进入了另外一个世间，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但他什么都顾不上，照直了朝他和秦翎的院子急奔。
他这两三年的爱恨情仇都在这个院子里了，最后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等到他再次回到他和秦翎的院子，已经空无一人。
草药园没有人打理，公鸡也不在了，大丫鬟们没了踪影，元墨和小翠也不见踪影。他往前试探着走了两步，小心地看向房门，他们一定都在屋里吧，都在商量着给大少爷喝什么药，说着大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钟言笑了笑，仿佛都听见他们说话了。
可是等到他走近，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僧骨都被搬走了，只有两条鲤鱼、两条泥鳅以及两条不动的灵龟。
“我回来了。”钟言又笑了笑，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鲜血喷溅到桌上的白灯笼上，给黑色的奠字抹了最浓墨重彩的一刀。
人没了，秦翎没了，钟言捂住心口却哭不出来，因为他还不敢相信，他冲进房里寻找，人没了，药炉子没了，他们的床褥衣物、纸墨笔砚腾空而飞一般。仿佛秦翎的存在被彻底抹去，也抹去了他们这两三年的恩爱。
秦翎死了。
他这一死，围绕他的那些阴险诡计也跟着烟消云散。只因为自己回来得太晚，未曾和他说最后一句，未曾见他最后一面。
“长嫂……”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钟言愣愣地转了过去，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软弱。
秦烁站在他身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者说是特意等在这里。“我就知道你不是人，果然，你可算是显出原形了。”
钟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脖子上还扎着秦翎送他的金簪子。
“大哥早就死了，咽气之后即刻下葬，连停灵都没停。也是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早给他预备着的棺材里藏着一具尸首，像是有人特意给他找的替身，给他续命呢。”秦烁如今心愿已成，再没有什么顾忌，“这几日我将家仆都轰赶出去，就是等着你回来呢，我不能让这么多人知道我们秦家取了一门鬼妻。”
“秦翎呢？”钟言往前了一步。
“入土了，棺材盖都钉上了，钉得严丝合缝。只不过我心善，还是让他进了秦家早早为他选好的坟。这院早就该散了，四个丫鬟给小妹，她今日出嫁就能带走，其余的人我看着不痛快，干脆一口气轰出去。”秦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嫂，你说我这样办得对不对啊？”
“埋在哪儿了？”钟言不理会他别的，只想知道秦翎如今在哪里。他不能把秦翎孤零零地扔在坟里，得去陪着他睡觉。
“这就不需要让长嫂知道了，大哥一死，长嫂也不必为他守寡。往后秦家就是我做主，长嫂不必费心了。”秦烁字字刺心地说，他贪婪地凝视着钟言的悲恸。大哥终于死了，心头大患一除他怎么能不痛快呢？从小到大就没有一日像今日这样痛快。再也没有人挡在他的前头，明明行动不便还占尽上风。
“哼，你以为你真的是人吗？”跟着钟言回来的光明道人坐在房梁上，调皮地挑着尾调说，“你也不是啊。”
那日他在院里就看出周围没几个活人，可是当时没有人相信。
“你胡说什么！”秦烁抬眼才看到他，“原来是道人啊，我尊你为高人才称呼一声，如今我秦家的事已经解决，就不劳你……”
“你根本就不是人啊，还不如你大哥那个病秧子呢。”光明道人跳下来，指着秦烁笑，“你就是一个引火烧身的纸人啊！你是纸人！”
钟言顿时撩起了眼皮，什么？秦烁是纸人！
秦烁摇着头，不可置信地否认：“你和我大哥是一伙的，对不对？所以说这些事来吓我？哈哈，你以为我会笨到相信你们的话？”
“你就是纸人，只不过你是很高明的纸人，将你弄出来的那人必定道法高强，所以至今没人发觉，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可是哪怕你的身子和人再相似你还是纸人，没有前世今生轮回。”光明道人将他能看出的事情一一道来，“而且你也活不长了，纸人命数也快到头了。”
秦烁整张脸吓得惨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但马上又反驳：“你妖言惑众！”
“不，你就是纸人。”柳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显然她是跟着秦烁过来的，“从我嫁人那日开始我就发觉出不对劲，难道你没察觉吗？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是娘亲生的。”
“不，不会。”秦烁连连摇头，可是种种细节又告诫着他，自己确实从小与众不同。为何一接近火便那样难受，为何不喜欢水，最重要的是……为何自己留不下子孙？
“如果你是活人，你就会避开秦烁这个名字，你和秦翎一样都是忌火命，命中不能沾火。可偏偏你是纸人又叫了这个字，说明根本无人将你放在心上，只是一个将命数之火引到身上的替死鬼。”柳筎是他枕边人，最知道他平日什么样，“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二娘知道你是纸人，她生怕往后再生一个也是忌火命，所以把子孙命里的火都给你了。她自然疼爱孩子，可疼爱的不是你。”
“不会！我怎么可能是纸人！我……”傲慢尽褪，秦烁只剩下狼狈。
“秦家，只有两位真正的公子，一位是秦翎，一位是秦泠，当年根本没有什么二娘生育之事，恐怕她当时就直接弄了个纸人出来。自来秦家的嫡长子就是秦翎，他是当年唯一的孩子，没有什么差一刻落地的二少爷。”柳筎字字诛心，“你认命吧，秦家如今唯一的香火就是小妹，你只是一张纸。”
“我不是！你胡说！”秦烁忽然嘶吼起来，结果就是他这样一吼，完整的手背上忽然裂出一道缝隙。他看着那道做实了他只是纸人的裂缝，怔愣住了，随后发疯一样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刺向钟言。
他今日本来就是要杀长嫂的，他不能让大哥这一房活得那么快活！
“你那么想我大哥，那你下去陪他吧！”秦烁狞笑着冲了过去。
“小心！”站在一旁的柳筎疾奔而来，还没等秦烁靠近钟言就以自身之躯撞在了秦烁的身上。小臂长的匕首顿时没入她的腹部，只留下一个刀柄。
钟言往前跑了两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多管闲事！”秦烁没想到会刺在柳筎的肚子上，一把将匕首拔掉，准备再次刺杀，然而等待他的却是钟言一掌，着着实实地拍在了天灵盖上。他的身子登时朝后飞起，最后又轻飘飘地摔在地上，随后整具身躯发出咔嚓咔嚓的碎纸声，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堆纸屑。
光明道人在房梁上咯咯直笑：“我就说你是纸人吧，算来算去一场空啊，人世皆是虚假，究竟哪个为真？”
“柳筎……”钟言一把将柳筎接在怀里，噗通一下坐在了台阶上。他想伸手去堵柳筎的伤口，然而已经回天乏术，温热的鲜血流满他两只手掌，顺着衣裳淌上石砖。
“没事，终于能死了。”柳筎却在钟言怀里笑了，从嫁入秦家开始她便不想活了，只不过又遇上了懂自己的人。
“你先别说话。”钟言试图从袖口里拿符纸，可偏偏这时候一张符纸都没有了。他记得书案上还有，可是屋里被收拾过，什么都没给他剩下。
“让我说吧，反正也快死了。”柳筎闭了闭眼，厌世的双眸再睁开多了几分柔情，“长嫂。”
“我在。”钟言抱着她的后腰，到现在还不敢信柳筎快不行了。
“若有下一世，你与我在一起吧。”柳筎笑了笑，这便是她最大胆的话了，挣脱了从小的枷锁和世俗后她最大的渴望。她不敢说自己多羡慕秦翎，因为钟言那么爱他。
那种爱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热烈缱绻到世上、眼中只有对方，她无数次地站在阴影里看着钟言推那把轮椅，轮椅上的人只要回头朝她笑一笑，她便能这样开心。
这样的爱若是给自己，自己说什么都不舍得死。
然而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就没了气息，身子重重地沉了下去，死之前双眼还看着钟言的脸，像是等待她一个答复。钟言也是直到这时才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才明白她每次说的话都有什么含义。她将她的嫁妆分给自己，好头面一一送来，她嫌弃秦翎给的戒指破旧，埋怨自己救完秦翎又救秦泠，送了一个又一个香囊……原来这里头都藏着她的心事，藏着她一份情。
人死如灯灭，如今这份情也随着柳筎的魂魄消失而散。
钟言不知道这样抱着她多久，光明道人也没有过来催促他。最后他将柳筎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了他和秦翎那张床上，女子本洁，他不能让她就这样躺在地上。
“对不住，我骗了你。”钟言还在床边站着，“我不是女子，即便到了下一世也不能与你在一起。但若你我还有缘分，我要带你看尽世间光华风景，然后带你去找你喜欢的女子。”
说完，钟言将脖子上的金簪子拔了下来，擦净之后珍重地放在柳筎手心当中，再将她无力的手掌合上。从前柳筎给了自己那样多的好簪子，这是自己最珍视的一支，要与她换着来戴。
“少奶奶！大少奶奶！”
院落门口又一次响起脚步声，甚是杂乱，一听就知道不是一个人。钟言浑身僵硬地迈出门槛儿，他这下也没法去问秦烁到底把僧骨弄到哪里去了。从外跑来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走了好几天的张开和抱着大公鸡的童花。
而张开的怀里还抱着一坛白蜜。
“大少爷……”张开在门口遇上了童花，结果童花见到人只会哭，一个字都没说上来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到白灯笼就觉着不秒，越往院里跑越是荒凉。
等到最后终于回来了，却看到高高挂起的奠字。
“张开，你回来了。”钟言在衣服上擦着血，“白蜜找回来了吗？快去帮我烧水开灶，我要做三妙汤了。白蜜难得，刚成亲那时我答应过他，等他好了就做，他若是怕苦我就加些雪花糖，少放冰片。”
张开捧着白蜜跑了过来，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他将白蜜交给了钟言，钟言拧开了坛口，闻了闻，很是满意：“就是这个……你愣着干什么？快去帮我生灶火啊，你们大少爷还等着吃饭呢。”
“少奶奶。”张开狠狠地咬着牙，不敢再说一个字。他再多说少奶奶恐怕就要疯了。
“快去厨房啊，我都答应你们少爷了。”钟言笑着别了一把鬓角，一不小心便将脸上抹了几道鲜血，他捧着张开苦苦寻来的白蜜，一时笑颜如花，仿佛看到那人就在面前，耐心品尝着自己亲手所做的汤羹。
节哀的话就在嘴边，可是张开怎么都说不出来。“少奶奶，您……”
话音未落，耳边响起了破空的弹响，好似惊弓之鸟正在袭来。张开猛然将钟言一推，回身时一张黄色符纸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符纸上头写了铭文，瞬间将他纸做的胸口烧出一个大洞。而光明道人只是静静地注视一切发生，并不能干涉人间大事。
铭文碰到纸人便开始弥漫，张开立马将符纸甩下可已经为时过晚，钟言如梦初醒，立马伸出一只手去扶他，可惜他根本扶不住张开。
他亲眼看着纸屑在朝天上纷飞。
“张开，张开！”钟言和他一起倒在了草地上，“符纸！你的符纸呢！我还能让你活！”
“不用了，呃……”张开摸了摸心口对穿的窟窿，“少奶奶，我得去投胎了。”
“不许！谁都不许！谁都不许！”钟言狠狠地掐着他的手腕，伸手搜罗着可以用的符纸，但张开却像活累了一样制止住他。
“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辈子是捞不着了。”他用很惋惜的语气，但语速却很快，“少奶奶，您不是一直想找秦家的三源鬼吗？是我，我就是那个三源鬼。”
钟言手上的动作一停。
“我是跟着大夫人来的，大夫人才是我正经主子，我活着便是为了她的复活，等时候一到便篡改你们的记忆，然后让竹林子里的她活过来。您……确实懂很多事，但也有不知道的，我们三源鬼，一源掌管记忆，二源掌管梦境，三源掌管恶鬼，但其实……我们相生相克，相互压制，若你身边有一个三源鬼便能成事，若您身边有两个，那两个都会失去娘胎里带的法力。”
“三源鬼就算死了，只要不去投胎也能继续活，因为我们已经超出了轮回，除非我们自己想走。”
种种画面在钟言面前一一滑过，怪不得，秦翎娘亲被自己彻底治死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三源鬼，原来那人是张开。
张开咳咳了两声，继续说：“我从前活着是为了大夫人，可是后来……我发觉您是真心为了大少爷好。我后来还发现了……朱禹是横公鱼，便守在这里，怕他对大少爷不利。”
钟言染血的嘴唇动了动：“那晚上……和横公鱼打斗的人是你？”
白仙和柳妈妈的灵猫都说过同一件事，那就是朱禹潜入当晚院里已经有别人了，灵猫没法出手，而小小白仙怎么弄得过横公鱼，所以真正救了他们的人是张开。
“是我，只是我没想到朱禹如此厉害，将我抓伤的那么严重，怎么都修不好……不得已，我只好上山找和尚帮我重修身子，我是三源鬼，和尚那点道行打不散我。”张开反手抓紧了钟言的手，“少奶奶，您记住，有事往山上跑，我与清慧相识……他……”
还未说完，张开的半边身子已经化作纸屑，飞向了阴云密布的天空。他只剩下上半身了，喘了喘气后说道：“少奶奶您……保重，贼人来了，我去……拿他。”
钟言用力往前扑抓了一把，这回直接扑了个空，张开瞬间灰飞烟灭，变成了一阵清风。原来他才是三源鬼，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三源鬼居然是后厨张开，他哪怕死了也篡改了他们的记忆，那一次让所有人相信人蛹是真正的秦守业。
他是跟着秦翎的娘亲来的，在秦家这样多年便是为了害死秦翎。但最后他又收手了。
“走好，去投胎吧，下辈子好好的。”钟言抓着半空中的飞灰，仿佛连心里的那点痛楚都消失了，疼得有些麻木。现在他身边的轻信都死得差不多了，那么一直想要杀秦翎的人，总该浮出水面了吧。
还没等到那人出现，钟言先是听到了秦瑶院里的吹奏声，那边的女儿正要出嫁，良辰已经到了。
自来女子成婚都在傍晚，这会儿虽然还远远不到，可是秦瑶却提前走了。走得好，离开秦家吧，这里不是人活的地方。
院里的纸灯笼被风吹得直摇晃，钟言仿佛丧失了哭泣的能力和力气，只是坐在地上发呆。忽然，他闻到墙头飘来一阵浓臭的血腥气，但那浓臭并没有再近一步。他立马起身护住身后的童花，然而扭身却瞧见了何清涟。
何清涟从院外缓缓步入眼前，漂亮得宛如画中人。
钟言身上也是一股子血腥：“你……过来干什么？”
“我过来找人。”何清涟对钟言身上的血迹和他的样子毫不意外，显然就是早知道他并不是人，“我真没想到秦翎娶的是一门男妻，更没想到是鬼妻。”
“你知道？”钟言还在思索张开最后的话。他受过伤，是山上的和尚治好的，他又和清慧相识，想来他的伤口是清慧医治。而清慧既然能为他治伤就说明横公鱼不是清慧找来。那么朱禹嘴里说的和尚又是哪个？
“我是女子，又生育过，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到底生没生过？只是不想揭穿罢了，毕竟……那孩子可怜。”何清涟找了找，“秦逸呢？”
“你好像很心疼秦逸啊，是不是看到他就想起你曾经的那个孩子？那个让你经历了千辛万苦才生下，是你和潘曲星所期盼的孩子？”钟言如今也没有什么顾虑，干脆全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潘曲星……”何清涟慢慢地念着这三个字，“能查到他身上，算你有些本事。”
钟言闭了闭眼，果然都让自己猜对了，潘曲星就在秦家。
但紧接着她语气转变，冰冷刚硬：“只不过我怎么会和那种畜生有孩子？我恨不得日日将他千刀万剐，夜夜让他生不如死！潘曲星，他是我今生最恨之人！”
“什么？”钟言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他不是和你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吗？秦守业不是拆散你们的恶人吗？如今秦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他满意了？”
何清涟的眼中仿佛闪着寒光，其实那只是憎恶到极点的神色：“我确实和他青梅竹马，可若能时光倒流，我多希望我爹娘根本没有帮他，没有让他来我家避雨。就是那次避雨我和他相识，那时候我们还小，慢慢一起长大他便喜欢了我，而这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当一个女子被一个她不喜爱的男子炙热渴求时，这一生就算踏进鬼门关。”
“我十四岁那年潘曲星去我家提亲，可是我爹娘根本不中意他，便一口回绝。谁知他疯了一样在村子里传说，说我和他有私情，是情投意合，只是我爹娘看不起他才不认这门亲事。那年我还是个姑娘，哪里见过这种人，吓得每日都不敢出门。但我的名声算是被潘曲星毁掉了，那一年再无人提亲。”
“见无人提亲，潘曲星便再次找来，和我爹娘说除了他没有人会娶我。我爹娘自然大怒，将他轰赶出门，谁知他一怒之下竟然下蛊毒害他们，一夜之间双亲惨死家中。他是用尽手段逼迫我嫁他，不惜毁了我的一切……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碰到了秦守业。”
“他路过此处，见我一个人办理爹娘的丧事便帮我料理，后来慢慢对我动情，将我带回秦家。我从没见过这样温柔有礼的人，虽然家中已经有了一门正妻，可是我还是喜欢上了他。那一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我与大夫人皆无争宠之心，我们只想着过平静的日子，而且我看得出来，大夫人并不喜欢守业。”
“可是我喜欢，我只要每日见到他便高兴，听他说些什么都觉着有趣。他人很好，只是喜欢听信一些传言，说山上的和尚告诉他将来他的嫡长子会占尽子女星，让秦家后人皆无所出，秦家十代而终。守业他是第九代，他很害怕。”
“所以他那么不喜欢秦翎，那么希望秦翎快快去死？”钟言问，原来秦守业并没有贪图秦翎的运势，他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
何清涟点了点头：“是，他虽从未对秦翎下手，但也不想他活太久。”
“那潘曲星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钟言又提起这个人来。
何清涟提起那人仿佛提到了一个恶鬼：“在大夫人怀有身孕之后，他便找来了。他还说他告诉村子里的人是我让他来的，如果出了什么事，村里的人都会以为是我们私通，我今生也别想甩开他。那时候我没有身孕，他贪图秦家的家业便让我假孕，然后用高深法术弄出一个纸人孩子来，还要我给孩子起名叫作‘秦烁’。后来我和守业有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便是秦泠。”
“为何他与他大哥同名？”钟言问。
何清涟说：“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也觉着奇怪，为何要这样起名呢……我很爱小泠，看到他的时候我便觉着自己什么都可以忍受，直到六年前我忽然发觉……他不是我的儿子了。”
“我的儿子被人换了里子，他看向我的神情带有男女之情……他里头是潘曲星。后来我想，潘曲星早早就想好要占我儿子的身子，他怕我又生一个忌火命，所以干脆将火都引到秦烁身上，而他的名字和秦翎同音，又有三滴水，可谓是一个好名字。”何清涟浑身发抖，“我的儿子被他换了！我怎么能不恨！”
“所以你夜里去找曹良……实际上是想问问曹良有没有发觉三少爷不妥，或者问问他三少爷平日里都去哪里，试图找出真正的秦泠？”钟言心里一紧，原来自己错怪了她。
何清涟长喘了一口气：“是，曹良和他接触最多，我想问个清楚，万一就能发觉端倪呢……可曹良居然提出要我委身于他才能告之，结果就是因为这个，潘曲星动手杀了他。”
“原来他是潘曲星杀的……”钟言刚说完，那股浓臭血腥气忽然加重，他抬头看去，只见他亲眼看着咽气的秦泠就站在墙头上，浑身已经烂透了，肠子都挂在外头。
不，他不是秦泠，他只是占了六年秦泠的身子，而真正的三少爷不知所踪。
“潘曲星！”何清涟见到仇人分外眼红，单手甩出袖里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还不告诉我你把我儿藏到哪里去了！”
潘曲星那张烂脸诡异地笑了笑，开口还是秦泠的嗓音：“涟儿，你这辈子也不会找到他的，怪只怪你当初不肯嫁我……”
扑腾腾，他还没说完，一直缩在童花怀中的凤眼大公鸡飞上了墙头，怒发冲冠。

第200章 【阳】混沌煞10
咚,咚，咚，咚。
山顶上,隐游寺殿外的大钟又一次被僧人们敲响,千佛山顶阴云密布。
“住持,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关锁寺门了。”平日里做斋菜掌勺的大师兄此时换了一身黑色僧袍，放下铁锅换拿金棍，实乃隐游寺第一武僧。
“好，很好。”清慧手中已经没有了佛珠,只剩下九环法杖。他看向千佛山顶瞬息万变的黑云，转过身说：“所有人进入正殿,无论什么辈分全部入殿。”
“是！”大师兄说。
“你带领十八金刚看守正殿四角,除武僧外，其余弟子不得擅自走动，免得被心魔所破,务必诵咏佛经，清净自身。”清慧又说。
“是！”大师兄一招手，正殿四扇大门全部打开，无论是辈分高的还是刚刚入寺的小和尚都在往里走。他们急而不乱，找到一方安静之地便盘腿打坐,口出佛经之语。很快木鱼声徐徐响起，好似这只是一次最为平凡的晚课。
此时此刻,千佛山的黑色乌云已经压到了禅房的上方,仿佛要席卷一切。
“你也入殿吧。”清慧见时候到了。
“可是住持您……”大师兄目光如炬。
“这是本寺的劫数,也是老衲的功课。你无需替我担心,只管护好自身即可。”清慧挥了挥手,“一切皆是命数因果,若老衲今日不成，则寺破僧亡，还望十八金刚法阵能护住全寺。”
大师兄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眉心的法印开始隐隐发热。
“若今日能护住全寺，还望寺内弟子不要乱了心智，如自然人般修佛念经，放下内心执念，不得妄想。”清慧说完指向正殿大门，“快进去吧，这里有我。”
大师兄原本是想陪住持一起，但显然这不是自己的功课了，于是双手合十对住持行了佛礼，转身后轻装上阵，只关注眼下自己的功课。入殿后随着他一声“关殿门”，四面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殿内烛火通明，几百根蜡烛的光辉映在巨大金佛的眼中，好似佛观人间。
而殿外风雷四起，几乎要将清慧吹翻倒地。他定了定神，坚定不移地走向殿前巨石，最后盘腿落座，将九环法杖横向放于身前，轻声念起了佛经。
而秦翎的院落已经不再洁净，处处弥漫着臭味。
被毒蛊侵蚀的人都会冒出一股臭，比腐尸还要臭上数倍。明明潘曲星没到跟前，可钟言已经臭到想吐。
可钟言此时此刻最心疼的人却是何清涟，她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子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尽量避开了女子一生中有可能遇到的歧路，但只是被潘曲星发疯一般爱慕上了，她便被活活拖进人间炼狱。
她不敢在秦家表现出对秦守业的情，找不到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还要日日面对着仇人，看着他占据了秦泠的身子逍遥快活却对他毫无办法。哪怕到了现在，她作为一个娘亲还要亲眼看着孩儿的身子变成这样
这该是怎样的疼痛，钟言无法感同身受，但必定生不如死。而他在秦家的这些时日居然没怀疑过秦泠的里子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潘曲星，真正天真无邪的小泠不知所踪。
“我的孩子到底在哪儿？”何清涟宛如一头困兽，她实在没法目视小泠的身子变成这样。若一切都没发生，今年的小泠已经长大成人，会给娘亲摘野花，也会读书骑马。
大公鸡此时再次扑腾翅膀腾空而起，从悬空处蹬踹着那些外露的肠子，如同一只骁勇善战的斗鸡。每一根羽毛都炸得竖直，鲜红鸡冠高高挺立，好似和这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势必要将他啄死。
然而它如何能和狡猾奸诈的潘曲星斗上几个来回，潘曲星虽然身受重伤但仍旧可以伤他，抬腿一脚将它踹下了墙檐。
大公鸡重重地落在地上，这声音好似砸进钟言的心间。他忽然想起和这只鸡的初遇，就是成亲那日，那时候它和自己拜堂并未啼鸣，第二日才来找自己算账。可这些时日下来它从未真正的伤过自己，只是尽心竭力地护着秦翎。
但是它好像……从一开始就对潘曲星很不友好，在所有人都没发觉潘曲星这个里子的时候，大公鸡已经开始啄他了。乃至最后啄光了能救他的蓝瑛紫，这才导致潘曲星无药可医，最后全身溃烂。它还总是在屋子里乱转，没事就去瞧瞧秦翎，还会在秦瑶来的时候到她脚下趴窝。
莫非……莫非！钟言忽然全身发冷，一个既可怕又极有可能的想法生成。潘曲星痛恨秦守业，必定也会痛恨秦守业和何清涟的孩子，他不会让真正的秦泠死去，反而会让秦泠活着，日日夜夜看着自己的身子却不能回去，有话说不出，有娘亲认不得。
元墨曾经和自己说过，这只镇宅的大公鸡已经六岁了，而且不同于别的雄鸡，它对母鸡毫无兴趣……
钟言瞳孔骤缩，它可能就是真正的秦泠！就是何清涟苦苦寻找了六年的儿子！
多可怕的诡计，就连钟言都想不出这样的计谋来，让一个小小孩童失去双亲和兄长疼爱，从人变成禽类，从此没了锦衣玉食，被人丢进鸡笼只能以杂草和毒虫为食。钟言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他心爱之人的亲弟弟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但是没人认出来，反而和假冒的秦泠称兄道弟，在屋里喝茶闲聊。
刚这样想完，大公鸡又一次被踹了下来，这回直接咳出了鲜血。钟言单腿蹬地几乎是飞跃到它身下，将它牢牢地接在了怀中。
然而已经没用了，它伤得太重，又啄得太狠，连尖喙都断掉了，可见恨意之深。
潘曲星见钟言接住了公鸡便有所察觉，立即使出一招治鬼的法阵将钟言压在原地。钟言顿时无法抽身，这阵法极为高强，甚至远超了光明道人的手段！
光明道人还在房梁上，只看尽人间事，绝不插手。
“呵呵，你是不是想明白了？”潘曲星毒辣地盯着钟言，“从你嫁入秦家我便知道你是鬼了，没想到吧，你心疼秦翎也跟着心疼三少爷，可真没少心疼我啊。”
“禽兽！”钟言搂紧怀中的活物，“你将小泠困在这只鸡里，你不得好死！”
“小泠？”何清涟手中的袖里剑掉在地上，尖锐锋利的剑刃插入土中。她踉跄了两步，几乎眩晕，再看向那只鸡……
大公鸡动了动翅膀和尖喙，金色凤眼终于流出了一滴眼泪。他终于被娘亲找到了。
“小泠？”何清涟往前两步，试图走到钟言身边去抱它，然而钟言已经身入法阵，无人能够靠近。她只能站在几步之外，却怎么都没法将儿子和公鸡有所牵连，但最后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承认现实……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被人夺走身子，还把魂魄塞进了鸡的身子里头。
一瞬间，何清涟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她疼了一天一夜才听到孩儿啼哭。
“涟儿，你是不是很恨我啊？”潘曲星这时说，由于他一条腿都烂断了，站得有些不太稳当了，“可是我却觉着很有意思呢，谁让秦守业抢了我的女人，他的儿子就必须当畜生。”
何清涟慢慢地蹲下去，捡起了地上的袖里剑：“不，他不是抢了你的女人。”
“他就是！”潘曲星大吼。
但何清涟的那份清冷再一次让他清醒，深深地刺痛了他敏感的自卑心。
“不是，我与守业是真心爱慕彼此，珍视彼此，这些年哪怕我不曾与他太过亲近，他也没有对我不好过。”何清涟的手在发抖，“就算没有守业，我也不会喜欢你。”
“你闭嘴！”潘曲星吐出半条舌头，“你与我明明可以成亲，是你爹娘……”
“我爹娘怎么会看不出你是什么人？他们早早就告诉过我，你不可托付，凡事总寻求歪门邪道，成不了什么大事。”何清涟从前不敢说，生怕将他激怒，“他们说三岁便能看到老，你从小便不是踏实可靠之人，也不聪慧。”
“所以他们都死了！”潘曲星哈哈大笑起来，“都死在我手里。”
何清涟摇了摇头：“他们为死在自己的坚持之下，哪怕你那样逼迫他们都不曾点头，他们死于护女心切。果然，你并不是良人之选，我爹娘没有看走眼。你天性本恶，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世上好男儿这样多，我就算不遇上守业也会遇上别人，为何要自断生路，偏偏选你这么个没有良心的畜生！”
说罢她脚下发力朝潘曲星而去，淬毒的袖里剑照准他的心口扎去。
“不要去！”钟言试图阻拦，她就算会些功夫和法术又怎么能是潘曲星的对手，潘曲星显然就是背后有高人支招，否则不可能会离魂诡术。可自己的身子牢牢定在原地，只能亲眼瞧着她的咽喉被潘曲星捏紧。
袖里剑掉在地上，何清涟的两只脚离开了地面。
“涟儿，若不是你今日和我说了这样多，我还不知道我在你心里一直都是如此可恶可恨之人，你可当真不顾我们那点缘分呐。”潘曲星一只眼珠子挂在外头。
何清涟喘不上气来，干脆吐了他一口血沫子。
潘曲星却不在意，抹了一把脸后说：“你瞧瞧，树上挂着什么呢？”
他再次将何清涟的身子往上举了举，何清涟已经就剩下最后几口气，不得不看向他身后的高树。只见那挂着白色纸灯笼的枝头还挂着一样东西，竟然是……
“秦守业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不就是比我俊朗有才又家财万贯？若没有他从中作梗你怎么会对我无动于衷？你明明就是喜欢过我，七岁那年还给我送过药……不过现下我生气了。”潘曲星逼着她看树上的人头，“你这么喜欢他，我便把秦守业的人头摘下来送你。这会儿他死了，你还不承认对我动心？”
何清涟的眼白已经完全变为血红，充斥着红血丝，刚刚知晓亲生儿子在鸡的身子里，这会儿又看到心爱之人的头颅挂在树上。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然后再猛然睁开，这次，她绝对不能让他如了愿！
一口鲜血从嘴角流下，最后何清涟的头一歪，在潘曲星的手里咬舌自尽。
“唉……”潘曲星摇了摇头，惋惜神色在眼中一晃而过，转手将何清涟的尸首扔在一旁，“你早说你只喜欢他、不喜欢我不就好了，害我苦苦追随你这样多年……”
钟言已经浑身乏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怀里的小泠。一夜之间秦家的人几乎全部死绝，他怎么都没想到秦家十世而终的预言居然为真。
“下面该解决你了，长嫂。”潘曲星从墙上跃下，就在两腿沾地的瞬间一条大腿骨登时断裂，“我真佩服你的决心，秦翎已经死到临头你还想着让张炳瑞去寻尸给他养息。”
钟言咬得牙根出血：“张炳瑞是你杀的？”
“是啊，我怎么能让他给秦翎找到尸首呢，当然杀了。”潘曲星点头。
“那后厨的那些人……也是你杀的？”钟言忽然想明白，为何那些堆在马厩里的尸首全部断了后颈。因为若想抽离生魂就要从后颈而走，当初秦翎的郎中就是将泥螺吐出的铁屑做成铁针，将针埋在了秦翎的后颈，最后被自己用鸡蛋吸出。
后颈之处又叫作“托生门”。
“是我杀的。”潘曲星毫不客气地承认了，“当初我怕你们怀疑我所以自己设下苦肉计，用毒酒给自己下了蛊毒，还早早请好了白仙将暂时压制毒性的药给了它。只是没想到那蛊毒来势汹汹，而山上原本要给我解蛊的和尚又出尔反尔，所以我才有第二年的毒发。眼瞧着这具身子已经废掉，我总得赶紧换一具，只是如今我的离魂诡术还不精湛，不能将他们的生魂完整剥离，试了那么多人都没用……”
“但是我更没想到，这只鸡还会冲进草药园毁掉解药，害我白白受苦受疼这么多时日，最后生不如死。我死前让秦瑶赶紧出嫁，就是为了让秦家的人去忙她的婚事，而草草办了我的白事，我好出逃啊。”潘曲星摇着头说，“唉，早知道那和尚也不可靠。”
“你只是凡夫俗子，为何会蛊毒和离魂？”钟言不明白，“莫非都是山上的和尚……”
“那和尚也只是略懂一二，曾经他也想用但没能用成。但我和他都懂的一二分凑起来便是三四分，再多多来试，往后就成了五六分，说不定哪日就成了十分。我也没想到院里的白仙背叛于我，居然和这只鸡结交为友，最后不给我药了！那我就只好……”潘曲星忽然朝童花的方向抬起手臂，“神农之心可救万物，你把你的心给我，我就放了你的大少奶奶。”
“不要！不要给他！他不会放了我，他会杀了你！”钟言才想起来院里还有神农。
“那我现在就动手杀他！”潘曲星威胁。
童花哭了好几日，眼皮子肿成粉色。他没想到自己要救的人根本不是三少爷，而如今三少爷的身子也没法再用。就在他犹豫之时，钟言整个身子一震，显然身受无法抵抗之力，就在童花担心大少奶奶的瞬间，潘曲星居然动用法术将他拉了过去。
血腥臭味让人恶心，童花甚至看到了无数白色蛆虫在那张脸里钻来钻去。
“好，我给你，但是你要先放人！”童花无能为力，他到最后恐怕谁也救不了，只能用两只手徒劳地护住心口，“我要看到你放人！”
“不要给他！”钟言苦苦相求，“我哪怕死了也要拉他垫背！拉他下地狱！”
“这就由不得你了，长嫂。”潘曲星一把拉开童花的衣襟，散发着灵气光辉的草木之心近在咫尺。童花毫无抵抗之力，在那只血红的手抓住自己的草木心时回过头，对着钟言掉了一滴眼泪。
“少奶奶……您要保重。”
随后那颗蕴含天地灵气的心被潘曲星直接掏了出来，童花的身子往后仰倒，胸口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窟窿，眼睛还没有闭上。
“不！我杀了你，我杀了你！”钟言试图冲破法阵，但永远都是徒劳，世上还有那么多镇压恶鬼的法子，他归根结底还是鬼，逃不过去。
然而就在他发出嘶吼的瞬间，一枚小小的东西从地上的纸屑堆里缓缓升起。那堆纸屑是秦烁死后所化，升起的是他一直放置于内兜的严卯。钟言认识那枚严卯，和自己用来逼退殃神的刚卯有相似之处，当初秦烁就是想用它辟邪所以才从隐游寺要出来。
金玉迎着西沉的余晖，反射出并不灿烂的微光。它悬停在钟言的面前，上头的铭文字迹清晰可见。
“疾日严卯，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刚瘅，莫我敢当。”钟言一字一字地念了起来，他也不知为何它会飞向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念出来。可就当他话音落地，这枚严卯开始快速旋转，所迸发之光芒令人不能直视，好似佛光普照。
一阵光芒之后钟言发觉自己的身子可以动弹了，法阵被它破解。但严卯也消失无踪，彻底化作灰烬。他连忙站起来，潘曲星已经被严卯的法力驱赶，拖着一条腿跑了。地上只剩下童花干枯的尸首。
没有了草木滋养，神农就变成了枯草。
钟言刚站起来，怀里的大公鸡也不行了。
它受的内伤太重，七彩羽毛在眨眼间失去了光彩，钟言忽然间好想再被他孩子气地瞪上一眼，可惜已经没了机会。
“小泠……”钟言摸着公鸡的鸡冠子，“长嫂知道是你了。”
公鸡的凤眼眯了眯，逐渐开始闭合。胆小的白仙也出现了，停在他们不远之处。
钟言擦了擦鸡冠子上的血迹，小孩总是喜欢小活物的，小泠在院子里睡了那么久，自然和白仙交好。
“长嫂没用，不知道你在这里。”钟言紧紧地抱着鸡，着急地只想跺脚，无助地没地方可去。他没护住秦翎，也没护住他的弟弟。秦泠出事时恐怕才六七岁，如今他也没有多大，可他会乖乖地跟着大哥，还会使用计谋，除掉了草药园中的蓝瑛紫草。
这是一个孩子最后的报复，让那具身子里的人活活疼了一个月，慢慢腐烂成泥。
“长嫂带你去找你大哥。”钟言摸着它无法炸起的尾羽，察觉到大公鸡快没了气息时一字一字地说，“你记住，你有一个很疼爱你的大哥，你爹娘也没有不疼你。秦守业为你上山求佛，何清涟为你夜不能寐，下一世你早点找来，你大哥和我……”
还没说完，大公鸡最后咕咕咕了几声，仿佛诉说着对兄长的不舍，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白仙着急地上蹿下跳，甚至滚了几颗药丸过来，可没有一颗能够起死回生。
钟言也闭上了眼，天地万物仿佛都在他眼前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光明道人蹦跳的脚步声：“那个人没死，他只是被严卯重伤。等他修养好他还会活，因为他带走了草木之心。”
钟言的身子晃了晃，好似不堪重负。
“你说你要回秦家看看，现在看完了，可以和我进山炼丹了吗？”光明道人问。
钟言将怀里的公鸡尸首抱紧了一些，回身说：“你带我去秦翎的墓，我再看看他。”
隐游寺外已经不见夕阳，风沙四起。殿内诵经声不断，而殿外只有一人。
清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到一阵爬行的声响才睁开眼。眼前并非有人，而是那只小小水鬼。
“你该投胎去了。”清慧看着她的眉心痣说。
然而她却像听不懂，晃悠着小和尚一样的光头朝这边爬了过来。
“该走了，别耽误了时辰。”清慧再次规劝，“当初你爹将你和你娘炼成水鬼胎母，我便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如今我已经将你娘亲超度，唯有你不肯走，我便让你多留人间一阵玩耍，这会儿你玩耍够了，该去投胎了。”
女孩子模样的水鬼绕着清慧打转，似乎是对他的法杖感兴趣。
“朱禹是横公鱼，他可以搬动水鬼，那日他将你和你娘亲偷运上山，是我于心不忍了，只是我没想你如此贪玩啊。”清慧对着她笑了笑，“快走吧，玩够了就走吧。”
可是她不仅没走，还伸手抓住了他的长眉，好似要往下拽一拽试试。
清慧没法阻拦她，只好说：“你若想把老衲的眉毛拽下来也行，拽完之后就要去投胎了啊。”
雪白的小手这时停了下来，她歪着头看向他，似是不解。
“你再不走，山里的怪物就要吃你来了。那怪物需要水鬼的水阴之毒才能显形，他正愁吃得不够呢。”清慧朝她挥挥手，“走吧，今生你和你娘亲枉死，来世你与她都是有福之人。”
听到山里的怪物，水鬼这才有了些别的忌惮。她往后倒退几步，最后朝着清慧行了一礼，好似在最后关头终于想起自己曾是知书达理的女儿家，随后便与衣衫一起化作青烟。
清慧笑了，终于将这只水鬼超度走了，若不超度她和她娘亲都会变成恶鬼，祸害人间。然而他还来不及收敛笑容，有个声音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中敲响了他的警钟，这声音……似乎很久没听见了。
“清慧，你可认错？”
终于来了。清慧收起笑容，气沉丹田：“弟子并不知晓错在何处，还望师父解答一二。”
“你明知我要水鬼的阴毒却处处阻挠，连那些给徐长韶解毒的僧人都不曾给我，现在又放走了水鬼，这是其一。你助人逆天而行强行续命，这是其二。你违背师门，这是其三。”
“弟子只是遵从本心，一心向佛，这并不是错。”清慧回答。
“一心向佛……佛能给你什么？”那声音就在他耳边，“我曾见过比你更有佛心的人，然而他又如何了？他在最后关头为鬼破戒，断送一生修行，枉费我苦心养育。如今他第二世受苦良多也是他应当承受，他自甘堕落，动情破戒，最后由佛坠为人，又甘愿由人做鬼，注定要在鬼煞里徘徊几百年。”
“可为师我又得到了什么呢？他在死前将我打成重伤，打散魂魄，打无人形，只为了保住那只恶鬼。让我只能在千佛山洞内苦苦挨着。”
“他还私自相赠我寺法器，甚至将腊梅树下的青铜板拿了出来，做成钱币六枚给那恶鬼戴上。那青铜板和响魂大钟同出一料，再次相碰时便会和大钟相互冲撞，只要那恶鬼戴着手串便再无被响魂大钟扣住的机会了，手串和大钟触碰便会两败俱伤。如今钟已毁掉，这都是清游的过错。”
“当初那口钟扣了那恶鬼七七四十九天都没能将他治死，如今恶鬼已经长成，只会荼毒人间。你为何不杀？为何不杀！”
“师父，这些都是您和清游之间的纷扰，弟子并不知晓。”清慧平静地说，并不为所动，“弟子天性愚笨，只知道读经。”
“愚笨？呵呵，你确实是愚笨，你与清游相比甚至比不上他慧根的十分之一。”那声音久久不散，又如谆谆教诲，势必要声入人心，“但你就没想过开慧吗？你若不开慧，今世只能是个高僧，不会成佛。”
清慧仔细地听着，同时还听到周围起火的动静。灼烧气味席卷而来，步步逼近。
“你若和师父一心一意，将来便有成佛之道。”
“弟子愚笨，只怕和师父一心一意也不会成佛。”清慧的语气还是那般平静，“况且……弟子从未想过成佛。”
“什么？”
“成佛乃是天意，而弟子是人。别人天生就能悟透的道理弟子需要想一夜才能悟透，这便是我的慧根了。我只是凡人，能成为高僧已经心生感念，不求其他。”清慧反而劝他，“师父，您当年不能放下清游的事，这是您的功课，您的执念，不是弟子的。”
“您嫉妒清游的慧根，其实不必如此，因为您已经十分聪慧，比我好上数十倍。弟子不知道清游和您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只能规劝您放下我执才能拿起清心自由。如今您要再次现世，回归人形，您若不肯放下执念只会成魔。而弟子身为隐游寺方丈，只能以自身之躯抵挡一二，万万不能让您重回世间。”
“你！你这是背叛师门！你和清游有什么两样！当年他死后我将寺庙改做‘隐游寺’，世间再也寻不到他存在过的半点痕迹，难道你不想成佛，心甘情愿白白走一遭？”
“师父，清游死了，寺庙的名字也改成了隐游寺，可是您觉着他没存在过吗？”清慧忽然问。
那声音忽然停住。
“连您都没能忘记他，没能放下，岂能说他不在？而钟言也不会忘记他，岂能说他往后都不在？他救过的人都留下子孙，岂能说他烟消云散？留下痕迹并非只有成佛一路，您还是放下吧。”清慧苦苦劝说。
“孽徒！没想到你也没有成佛之心，自甘堕落轮回！”清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周围的烈火好像声音更大了些，“你以为凭你这点修行就能阻我现世？”
“弟子不能，但弟子必须做，因为弟子身后是四百二十七位僧人，山下是百姓。”清慧说，开口时烈火已经灼到了他的眉梢，他终于拿起了九环法杖。
而山的另外一边同样燃着火，元墨和小翠往六角铜盆里倒着纸钱，只求这些能让主子在下头好过些。这会儿他们也顾不上怕不怕火了，这火烧得是越旺越好。
许兰抱着秦逸站在一旁，小公子刚刚睡着，他们已经被二少爷轰出秦家了。
“这些够了吗？”元墨又拿了些纸钱来。
“不够，多拿。”小翠根本觉着不够，不够不够，她恨不得要把世间所有的纸钱都烧了才行。面前就是他们大少爷的坟，风水是好的，只不过没进秦家祖坟。二少爷自来和大少爷不合，人一闭眼就赶紧封棺入土，没有停灵和出殡，冷冷清清。
冷清点儿也好，小翠揉了一把被火熏迷的眼睛，少爷不喜欢热闹，他只想等着少奶奶回来。
正想着，一个红色的身影摇摇晃晃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小翠怕看错了眼，赶紧站起来分辨，认清之后几乎话不能声，只顾着去拉元墨起来。
元墨被拉了起来：“干什么啊，我还得给少爷烧点儿金元宝……少奶奶？”
是少奶奶回来了！他瞬间认出那身红色刺目的喜服！
终于到了，自己终于见着秦翎了。钟言爬了山才上来，没想到秦烁居然将自己夫君埋在了这里。他一步步地靠近，走时人还活着，再相见那人已经在冰冷的土里。
“少奶奶！”小翠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您回来了！您可回来了！”
元墨跟着一起跑到跟前，两个人噗通跪下，却不知少奶奶的怀里为何抱着院里那只大公鸡。而那只大公鸡看上去已经死了。
“我回来了。”钟言抱着鸡，泫然欲泣，怀里还抱着一坛子白蜜。
这一路他都没有掉眼泪，眼睛总是干的，可是在瞧见秦翎的大墓之后却忽然开始涌泪。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样一日，要亲眼看着他的碑立在前头。
“我回来了。”钟言泪水往下直滴，“我把小泠带回来了。”
元墨和小翠震惊地看着他，小泠？三少爷？在哪儿呢？
钟言将大公鸡的尸首和白蜜给了元墨和翠儿，一步一落泪地朝着墓碑走去，上头连个字都没有，秦烁就这样草草地将秦翎给埋了，连一个字都没给他刻。
可是刻什么呢？
钟言深深地吸着气，随便抬头往上一瞧两行泪水就打到衣襟上，他也不知道。他不想把秦翎这两个字刻在上头，好好的大活人不能变成冷冰冰的字。
“少奶奶，节哀啊……”小翠连忙来扶，已经走了一个主子，不能再走第二个。
这时候光明道人反而不敢往前了，他理解不了钟言的这份悲痛，只觉得有些可怕。难道人都是这样的吗？为何痛不欲生？莫非世间真有比炼丹更需重视的事？
他呆呆地看着钟言，头一回想不明白。
“节哀？我为何要节哀？他没死，他只是在等我，我们生死不离，白头偕老。”钟言已经快要走不动，来不及抹掉眼泪，下嘴唇不住地打颤，“你们少爷闭眼之前说什么了？可曾受苦？”
小翠捂着嘴转了过去，还未说话已经泪水成行。
“他说什么了？你们告诉我。”钟言只好去问元墨，几乎是哀求，“你们总得告诉我他说了什么，不然我怎么去找他？”
元墨也是哭了又哭，半晌才颤颤地拿出一张纸，还有一小段红色的续命绳，以及一把填好了扇面的骨扇。
“其余的东西都让二少爷给烧了，他说少爷是恶疾，会过人，用过的东西一概烧成灰烬。就这几样还是小的拼死拼活抢出来……”元墨的手指焦黑，“少爷将骨扇的扇面画完了，让您往后见扇如见人。续命绳只剩下这一点儿，少爷说您带着它，或许往后用得上。”
“金铃铛和您给的香囊少爷带走了，说到了下头睹物思人。”
“还有……这是休书。少爷说您和他这算和离，不要为他悲伤过度，不要为了他守寡。少爷说您要好好过日子，往后说不定还能相见。”
“休书？”钟言将那张纸拿过来，上头是他们成婚那日写的生辰八字，秦翎还给他画了一个小王八。
“哈哈……休书。”钟言攥着那张纸走到墓前，将秦翎亲手所写的字迹丢入铜盆。火苗蹿得飞快，恨不得舔上钟言的手腕，他快速地抓了一把金元宝扔进去，又泄愤一样抓了满满一手的黄色纸铜钱。
风将招魂幡吹得左右摇晃，他将纸钱高高抛起，如天女散花
白色烟雾朝着他扑面袭来，钟言赌气似的捡起一张白纸，随便捏了捏就捏出一朵小白花。
他穿着大婚的红色衣裳戴上了白花，缓慢地走向那块青灰色的无字墓碑。
“我挖心取血给你续命，我寻棺养尸帮你养息，你一个病秧子，成亲那日咳过三更才停，凭什么不准我守寡！”
钟言撕心裂肺地喊着，一瞬间惊动附近鸟兽。他又抓起一把纸钱，往看不透的天穹一扔，终于体力不支地趴在了墓碑上，哀恸大哭不止。

第201章 【阴】不化骨1
青石板上一个字未刻。
却有断肠人抓痕无数。
尖锐的鬼爪在石碑上无意识地滑动,似乎在和这块石头要人。钟言抚摸着冰冷坚硬的石头，怎么都想不明白，那日还拉着自己的手说话的人就这样草草入土,成为大棺里白骨一具。
秦翎闭眼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埋怨自己言而无信？还是仍旧痴痴地看着窗棂,期待门口响起回家的脚步声。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抓不住。到头来清风已过，竹篮打水一场空，拼了这条命给他续命三年还是敌不过“大限将至”四个字。钟言的额头轻轻触碰墓碑,好似正和里面的人肌肤相贴。这时手腕上的碧绿玉镯双双磕碎，就掉在了钟言的腿边。
玉碎人亡。
钟言快速捡了起来,他要找回他的镯子,这还是秦翎送的头一件，是他娘亲给他留着的，说往后遇上喜欢的女子就送出去。只是捡起来的玉料不能复原,钟言愣了愣，竟然猛然将它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碎，强忍剧痛生生咽下。
碎了也是我的，吃进去就是我的。
“你居然,不让我给你守寡。”等艰难地吞咽过后，钟言摸了摸耳边的白花,“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劝我的人,是陈竹白。”
“他劝我不要给你续命,因为你迟早要走的。他还劝我不要让你见到我的鬼形,因为人就是人,鬼就是鬼,没有人不怕鬼。”
“他还说，万万不能动情，做鬼难道不好吗？人鬼殊途，最后没法子走在一起，两个男人能守住什么？守不住的。”
“可是你看，我听他的话了吗？”钟言将那朵小白花戴正了正，如同那日站在滂沱大雨里和雷声对视，天都不要他给秦翎续命，他偏要。
染血的手一次次抚过青石板上的纹路，然而这上头的血没有一滴是钟言自己的。
“我把小泠给你带回来了。”钟言疲惫地靠住墓碑，一日之间他失去了所有在意的人。那些面孔一一浮现，从张开到柳筎，从张炳瑞到童花，他还觉着自己在秦翎的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在，都在。
连真正的秦泠都在。
钟言捂住肋下，整个人沉浸在那场自己编织出来的美好梦境当中。院外碧天白云，童花扛着他最爱的小花锄正在忙活，时不时捡起一根草来尝尝，然后再苦着脸咽下去。张开背后别着一把杀猪刀，笑呵呵地跑着送来上好的白蜜，等着一会儿要做三妙汤。
张炳瑞前来送礼，恭贺大少爷的身子完全康复，往后再也用不上寻尸。柳筎和秦瑶在院里绣着香囊，她们的长发都没有挽成妇人头，而是少女般散下来，随风飘动。
最最疼爱自己的师兄抱着秦逸，笑着说小逸快能走路了。
而他心爱的夫君，披着微暖的日光，站在窗下等着他过去。
“小言。”秦翎朝他说话。
“诶！”钟言站在门口，宛如大梦一场。
“小言，你终于回来了。”秦翎伸出手来。钟言贪恋地看着那只手，上头没有伤口也不再枯瘦，而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了，可以拿笔，可以舞剑。他再看向秦翎的身姿面容，半分被病痛折磨过的模样都没有，清朗俊逸，出自书香门第。
“我回来了。”钟言笑着朝他跑过去，身上的红色喜服不知何时变成了月白色的常服，就是他们平时的装扮。他越跑，心跳越快，他终于等到这一日了，可以和大家快快活活地过好日子，再也没有担惊受怕，殚精竭虑。
“我回来了。”他越来越快，脚下的绣花鞋都那么沉重。他跑过草药园，跑过大丫鬟身边，跑过张开，跑过元墨和小翠，跑过小泠和师兄，最后一头扎进了秦翎的怀抱。秦翎的身子也不再像生病时那般滚烫，摸起来温温的，有一股墨香。
“我回来了。”钟言沉迷在这个怀抱当中了，再也不想离开半步。他用力地抱住秦翎，再也不用担心他病不病、痛不痛，也不必担忧力气太大而弄伤了他。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一切无忧。
岁月静好，大家都在，他们生生世世为夫妻。
直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眼前的梦境消失，钟言睁开双眼，鲜红中浸满了绝望。
“现下你的心愿已了，是不是可以和我进山炼丹去了？”光明道人小声问。
“心愿已了？”钟言腾地站了起来，他很着急，他并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他必须快快回到梦境中去才行。秦翎和大家都等着他呢。
“对啊，你如今没有心愿一身轻。”光明道人的语气仍旧稚嫩无比，“你说要回秦家，我放你回去了，你说要来秦翎的墓前看看，我也放你过来了。这会儿你两个心愿都已经圆满，是不是该陪我玩儿去了？”
“玩儿？”钟言的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一把抓住光明道人的衣襟，所有痛恨皆在这一刻爆发了。
“你只是想着玩儿就将我用法阵打昏，你知道坏了我多大的事？你自己过来看！”钟言拎着他玄青色的道袍领口将人拽到墓碑前头，“我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我与他许下誓言，结果就是因为你要玩儿，让他孤单闭眼咽气，最后一眼没有见到！”
“你只知道玩儿，却不知道别人想不想玩儿！你以为自己修行很高，实则狗屁不通！连鬼都比你通人性，连我都知道人间疾苦！”
光明道人有些接不住他的话，实际上方才他就有些吓到了。人死灯灭去投胎，这不是世间最最易懂的道理吗？为何钟言不能参透？
“我知道人间疾苦……”他内里还是一个被大人吼怕了的孩子，“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钟言抻拉着他，像是想把他晃得支离破碎，下一秒又被口中的鲜血呛住。他还能说出很多，每一滴血都能变成一个字落在光明道人那张干净的脸皮上。最后他用力地咳了两下，至阴的鲜血溅满了光明道人的道袍。
光明道人被吓哭了，直到哭出来这一声才彻彻底底泄露了他的幼稚和怯懦。“我又不知道……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去炼丹……”
“炼丹？你自己去吧，我不会和你走，我恨不得现在就动手杀了你。”钟言不是没起杀念，而是他如今彻底心如死灰。他彻彻底底松开了他的领口，就如同他松开了唯一的那点生机。
“元墨，翠儿。”钟言重新站在墓碑前。
“小的在。”两个孩子顿时跪在地上。
“秦家的人如今都死绝了，你们怀里抱着的是秦家三少爷秦泠，等我走后，好生安葬。他与白仙交好，下葬后说不定白仙会去陪他，小泠生前喜欢吃米，要在墓中多多放米，再记住给仙家多多放糖。墓穴要多多的石人，小泠生前寂寞孩子心性，别让他再孤单了。”钟言语气淡淡地交代后事。
元墨和小翠彻底茫然了，这几天他们经历了太多悲伤难过，这一刻他们看着那只鸡的尸首，脑袋里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小逸和许兰由你们护送到徐家，从此交给小瑶和徐长韶抚育，由你们看护长大。待他长大之后，若没有记住我、师兄和秦翎，便不用告诉他，让他如最为平常的人一样过平凡的一辈子。”钟言停了停，又说，“还有，办这些事情之前，你们二人回一趟秦家，找徐莲，从此秦家的家业由小瑶打理，由徐莲扶持。柳筎、童花的尸首也要好生安葬，给柳筎找一个有柳树的地方，给童花找一个有花草的地方。”
“屋里的鲤鱼和泥鳅不认你们为主，放在你们手中不能成活。你们便将它们放生，就放在这山水当中吧。”钟言看向山脚下的深湖，这里名为玉龙潭，让它们回归天然也是好的。
“灵龟随人，你们带着两只灵龟离开秦家，去徐家吧。”这就是钟言最后的话了，他都已经将秦翎院里的事一一交代妥帖，不愧对他们称呼自己一声“大少奶奶”。
“那您呢？”小翠站起来问，“您去哪儿？”
“我去陪你们主子。”钟言从没这样软弱过，就仿佛这已经不是头一回生离死别，他一个人经历不起。只是话音刚落他就被光明道人拽了过去。
“你别去陪他，说不定陪我去炼炼丹药就什么都忘了。”光明道人小心翼翼地劝说，实则已经担心这事是自己办错了，他只想玩儿但并不想伤及任何人的性命，“我知道人间疾苦，我也知道世间有人比你更苦，但是……”
“你最好不要再碰我，我不杀了你是给我和秦翎的孩子积福，不是我杀不了你！再说了，你才见过多少苦！”钟言已经没有半分留恋，一个接一个的人死在他的眼前完全不堪重负，如今光明道人的话就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人间疾苦是幼年丧母，不得父爱，而心心念念的娘亲生他又只为杀他！”
“真正的人间疾苦是青年多病，药石无医，浑身伤痛又只能日日夜夜忍受病痛直到咽气！”
“真正的人间疾苦是遇人不淑，走投无路，女子嫁人不能做主而嫁了人还被恶人藏起孩子，骨肉再不得相见！”
“真正的人间疾苦是……是……”钟言还没说完，胸口忽然被光明道人快速地拍击两掌，好似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你这是……做什么？”钟言摸到心口一片滚烫，“藤术？”
而光明道人彻底被他吓哭，也被自己惹的祸吓哭。“没事，没事，你忘记了就好了，忘记之后你就别再寻死了好吗？”
“忘记？”钟言有些犯迷糊了，自己和秦翎的种种历历在目，他如何能忘记？可是心口的触感又无法自欺，光明道人确实给自己下了什么术。他往后倒退，背后一凉就靠在了秦翎的墓碑上，想要伸出鬼爪自我了断却再也没有了力气。
“只要忘记了就会好的，你可千万别死，我没想害死你。”光明道人哇哇大哭。
“忘记……可是等我想起来的那一刻，又是痛不欲生。早死晚死都是死，你为何让我连死都不成？”钟言的头已经开始发晕了。
“不会，只要还活着就行，说不定他还有转世。”光明道人哭得比秦逸哭得还惨，他看过了秦翎的前世今生，知道他还有一世。
钟言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连娘亲的转世都没找到，又有多大的本事去找秦翎。就在他慌乱之中袖口里滚出一颗血红色的珠子，正是他身上最后一颗转时珠。吞下后可看尽因果，钟言将它含在口中咬碎，心里默念……
若我不死，还会怎样？
他的头晕得很，好似被人扔进了漩涡里，而且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他的记忆，让他慢慢忘却。那些鲜明的笑脸和鲜活的生命都开始褪色，说话声也听不太清，就在这一片茫然迷糊当中他看到了一座山。
一个蓝色的牌立在山脚下，周围有闪烁的亮光。明明是黑天，那不是烛火的光却把牌打得清晰可见。上头字体是自己没见识过的形状，可那三个字他认识。
望思山。
望思山？在哪儿？钟言头痛欲裂，转眼间又听到自己和别人说话，那些人都穿着自己没见过的衣裳样式。
“莫非真有阴生子降世？那些恶鬼是来找阴生子的！”
阴生子？再然后眼前一晃，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衣裳，只不过衣裳的样式也很稀奇。而另外一个不人不鬼的人抱着自己，一半身子是人，另外一半好似散掉的人形，犹如一阵黑烟。
“终于……生死不离，白头偕老。”钟言看到自己幸福地靠在那人的怀中，那人的手里攥着一方红盖头。
最后眼前全黑，钟言一头磕在秦翎的墓碑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马车，车上挂着红色绸缎，等到车停下，穿着一身喜服的秦瑶被徐长韶扶了下来，提前掀开了红盖头。
原本应当去徐家的红轿被换成了马车，只因为徐长韶答应了秦瑶，过门之前要让她看看她大哥的墓。
“居然在山上。”秦瑶脸上的胭脂已经哭花。
“咱们上去吧，你兄长是我的旧友，于情于理我也要看他来。只是不知那墓穴的风水好不好，你若觉着不好可以迁入你秦家的祖坟。”徐长韶也穿着喜服，可两人的脸上皆无喜色。
“不必了，我大哥他不喜欢人多热闹，这里山清水秀，依山傍水，说不定他真的喜欢。”秦瑶是懂大哥的，在春枝、夏露、秋谷和冬华的搀扶下缓缓迈上石头台阶。她的脚不行，而徐长韶的身子不好，一对年少夫妻走上山着实困难，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这个时辰自己应当在徐家拜堂了，可这会儿却在这里。秦瑶大胆地捏了捏徐长韶的手：“多谢。”
“不必，我答应过你兄长。”徐长韶紧紧地回握住她那只冰冷的小手。
两人在丫鬟和贴身小厮的陪伴下再登了几十台阶，秦翎的墓就到了。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有元墨、小翠以及一位陌生的道长。
“许妈妈！”秦瑶瞧见了许兰就放心了，她在，小逸必定也在。她不顾一切地快走过去，许兰瞧见她立马跪下行礼，同时将怀里哭闹的小公子给了她。
“四小姐！”元墨和小翠更为震惊，今日是四小姐成亲的日子啊，她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看看大哥。”秦瑶抱着小逸，目光停留在石碑前头，“那是……长嫂？长嫂回来了！”
徐长韶这时也到了墓前，稳稳地扶住抱了孩子的秦瑶，生怕她摔倒。
而晕倒在墓碑前头的人就在这时动了动，缓缓睁开哭肿的睡眼。醒来之后钟言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更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
可是心里像是被谁挖空了一块，隐隐作痛。
他再看向眼前的墓碑，一字都没有。这是谁的墓？
光明道人悄悄地走到了秦瑶的背后，说：“我在他身上下了藤术，不然他就要自尽……我没想让他死。这藤术只能下、不能解，等我走的那天才会自然解开。你们……要不要过去和他说说话？不过他现下必定已经不认识你们了。”
苏醒过来的钟言还在发呆，他看着四周，只有一把骨扇，一段短短的续命绳，以及手上的旧戒指。骨扇显然是用了很久的贴身之物，扇面是梅兰竹菊，可续命绳为何变这样短了？这不该啊，自己可是有长长的一条。
他再摸身上的其他法器，居然一个都不见了。这是给丢了还是让人打劫了？而手上那枚戒指旧得出奇，看上去不值什么钱。
他又摸了摸鬓角，随手拿下一朵白色的纸花。
奇怪，这花是怎么戴上的？是自己戴的？不过既然戴了就戴着吧，钟言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好，转手收起骨扇和续命绳，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再看向不远处的那几个人，有人、有纸人、有泥人、有道人，地上还有一只死鸡。他们都不说话，也不过来。
大概是不认识吧，或者被自己这幅样子吓得不轻，那自己就走吧。钟言最后掸了掸衣服，临走之前又看了那墓碑一眼。
不知道里头埋着什么人啊，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不过现下自己要去寻找师兄了，不知道他落在何方，是不是被什么法阵给困住了……望思山，阴生子，这六个字闯入他的意识，他更奇怪了，脚下这座山叫纯灵山，方圆几百里并没有一座山叫望思山，那这几个字是怎么来的？钟言担心着，又隐约觉着有什么大事发生过，最后想不明白，毅然决然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只觉得累得很。
他太累了，他得找个地方吃饱喝足好好歇息。
“少……”元墨刚要开口。
“不必了。”秦瑶拦住了他，眼泪落在了小逸的脸上，“让长嫂都忘记了也好，否则长嫂活不下去的。从此之后小逸便是我与夫君的孩儿，我必定会抚养他长大成人，让大哥和长嫂放心……愿长嫂从此平安无忧，再无坎坷。”
元墨和小翠都闭上了嘴，在那抹鲜红色的背影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两个人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少奶奶，愿您再无落泪之事，还望再有相见之时。
天黑了，最后还是又亮起来。
隐游寺里起了一把火，足足烧了一夜，似乎要将寺庙的一瓦一角全部烧穿。现下明火已经全灭，可清慧目之所及都烧成了焦黑。
唯有他身上无恙，就连僧袍都未烧一角。他看向头顶的云，黑云已经被他逼退回千佛山的上空，只是不知道那片云下次现世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时有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重新坐回巨石之上，头顶忽然光明万丈。
清慧将九环法杖放于面前，头一回发觉他可以直视那光芒。这也是他头一回拼尽能力，以不敌的修为挡了一夜的火势。他自来就是愚笨的，山上山下的百姓都知道他没有慧根，可如今他又明白了什么，脑袋里清明得很。
“阿弥陀佛。”最后他双手合十，脸上挂住了轻松的笑容，“弟子，悟了。”
又过了半柱香，被烧得几乎没了形状的正殿大门在大师兄的推力下轰然倒塌，殿外一片狼藉可见昨夜之凶险，而殿内如新。
“住持！”他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清慧方丈。
但此时的方丈已经不会再回应他了，显然没了气脉。
越来越多的僧人涌了出来，将清慧围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谁发现的，方丈双手合十的手上出现了一块黄色斑块，斑块很快遍布全身。日光再一次不吝啬地洒向烧焦的大地，宣告了往后土壤的重生，而清慧的尸身迅速变得僵硬，干枯脱水，最后凝成了一具淡黄色的尸骨。
一颗金色的舍利子从清慧的口中掉了出来。
“住持成佛了！住持他成佛了！”大师兄头一个反应过来，他当即坐下打坐，带领寺内僧人开始为方丈念经。一时之间诵经声四起，近千年的古寺迎来了第一具真正的金身，而成佛的不是天生慧根的清游，而是缺乏慧根却以一己之力护住全寺和山下的笨人。
就在这片日光当中，隐游寺大门上那块刻着寺名的牌匾掉了下来，木匾被烧得七零八落，字迹也被熏黑不清，而“隐游”这两字只剩下其中一部分，隐剩下了心，游剩下了方。
牌匾正中，为心方寺。
山下百年，伊人如故。
“啊……”钟言胸口一疼，在冰冷又明亮的病房里醒来，他好像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经历了很多，但是却很难一一记清，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鼻饲管已经取下来，没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等到他睁开双眼，看着他的人还是自己的陪护飞练。
“你醒来了？”飞练赶紧将病床摇起来，“你这回昏睡了两天，是不是又做梦了？”
钟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飞练坐到了他的床边，“怎么哭了？”
钟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他快速地擦干了眼泪。
“是不是又做梦了？梦见什么了可以和我说。”飞练温声安慰。
“不，没做梦，我以后都不会再做那种梦了。我不是饿鬼道，我只是一个病人。”钟言抬起头笑了笑，“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嗯？”飞练看上去特别惊讶，仿佛这是他头一回从钟言口中听到这句话，“你……你不是饿鬼道了么？”
“不是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认清现实，我已经好了。”钟言摸了摸肚子，“能帮我点个外卖吗？”
“好吧……不过你这改变也太快了。”飞练显然成为了发懵的那个人，他拿起手机，“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钟言舔了下嘴唇，这一次他来破掉梦境，“猪肘子和榴莲，大桶可乐。”

第202章 【阴】不化骨2
半小时后,一小份猪肘和一小块榴莲，以及一小杯冰镇过后的可乐摆在了钟言面前。飞练小心地帮他拆着湿纸巾，而病床边上除了他还有水清湾和宋听蓝。
“听蓝,记录一下他的饮食。”水清湾对宋听蓝说。
“好的主任。”宋听蓝拿起圆珠笔,“不过他刚刚苏醒就吃这些,真的不会闹肚子吗？”
“每样只允许他吃一小口。”水清湾反复叮嘱，又说，“如果病人还坚持认为他是饿鬼道的祖师爷，你们就顺着他的话去说,他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千万千万别再让他情绪激动……”
“不会情绪激动了。”钟言冷不丁地说。
水清湾和宋听蓝同时看向了他,表情里甚是不解。
“我已经清醒,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虚假，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我根本……不是什么饿鬼道，我只是一个双腿截肢后患上了重度臆想症的精神病人。”钟言拿起面前那杯普通的冰镇可乐,冒着气泡的液体当中悬着两块透明的冰块，随着杯子的移动，那些气泡缓缓上升，但还有更多的小气泡留在玻璃杯的内壁上。
“一直以来都辛苦大家了，这一杯,我敬你们，我干了。”钟言将带有些许凉意的玻璃杯紧紧攥住,如果观察入微的话还能发现他的手有点抖。
毕竟他可知道自己吃进去不该吃的东西会疼成什么样。这数不清的岁月里都是看着别人吃香喝辣,从未轮到过自己。
现在他要开始喝可乐了,于他眼中不亚于喝一杯毒药。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喝过普通的水,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再也不能碰了,好像就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自己就从人变成了半人。
水是什么滋味他记不清，但这东西他看白芷喝过很多次。白芷的第一瓶冰可乐还是自己给她买的，一个很漂亮的玻璃瓶子，他用瓶起子起开金属瓶盖，笑着递给了白芷。
他记得那是白芷第一次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所以……这东西到底什么味？真有那么好喝？
“如果你觉得勉强，不用逼自己适应得这么快。”飞练看出他还是有所顾虑。
“没事，我只是……很久没喝过这些了。”钟言说完一狠心将玻璃杯送到嘴边，快速地喝下了一口。他不像是喝东西，倒像是生吞，因为普通食物和液体进入口腔就会让他流血，他把这一口可乐当作了固体直接往下吞咽。
喝了一口之后，钟言将玻璃杯放在了面前的病床小饭桌上，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看来还是不行。”水清湾叹气一声，回过头对宋听蓝说，“他的臆想已经根深蒂固了，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症状，病人会完全相信自己构造出的世界和身份，意识控制了本身的身体，从而出现身体机能的不适应。”
“那现在……”宋听蓝一边说一边记录，“301病人怎么办？”
水清湾想了想：“还是选择鼻饲吧，别让他太激动。飞练，把这些食物都收起来，你好好照顾他。”
“好的。”飞练脸上写满了担忧，钟言的肩膀一直在抖动，显然身体正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楚。可是当他伸手去收小桌板时，一只冰冷的手顿时挡住了他的动作。
“居然……居然是这个味道。”钟言深深地吸气，深深地呼气，他居然都可以呼气了。
怪不得白芷喝完会开心，原来是这种奇妙的体验。这不单单是液体，而是有生命的液体，味道很奇怪钟言形容不出来，但咽下去之后好像它就是活的，滋滋滋在嘴里响。它还冰凉，落入胃中仿佛可以把业火浇灭，然后那股子透心凉再迅速顶上来，让人还想再喝一口。
他颤抖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被第一口震撼。
这种震撼无异于一个瞎了很多年的人又重见光明，一个聋了许久的人又一次听到响动，钟言被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世界日新月异发展如此之快，居然研究出这种琼浆玉露。
“你……可以喝么？”飞练眼中的担忧更深了几分。
钟言迎上他眼里的情绪，这张脸啊，自己就算再想发脾气都发不出来，明明知道他是假的。“当然可以了，你不要收，我每样只吃一口就行，我实在是……太饿了，太饿，太饿，太饿了。”
飞练回过头看了看水清湾，水清湾倒是没有阻止，反而温柔地提醒：“那每一样只能吃一小口，如果有任何不适都要马上告诉飞练或者护士。”
“好。”钟言重新端起玻璃杯，乖巧地坐正，“谢谢主任。”
不再和这个梦境逆反较劲，钟言终于觉着舒坦多了。但是他也没想到这个梦境的深层厚度如此之可怕，居然可以让自己进食！
这不是一般人能制造出来的清明梦，想要破局没有那么简单。但梦就是梦，总会有一个破绽让钟言脱离。不过现在……他干脆将计就计，借着这个梦的能力满足一下多年不曾感受的口腹之欲。
眼前的猪蹄软烂喷香，这是他很小很小时候吃过的，好像他吃的最后一样就是这个。现在钟言用小叉子叉起一块来，它色泽鲜亮，看上去还挺筋道。有了喝可乐的经验钟言就没那么犹豫了，大着胆子将这块肉放入口中……
舌头轻轻地压了压，嘴唇一抿，钟言捂住眼睛，他又想哭了。
自己修鬼道之后究竟吃的都是什么啊，正常人吃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好？
“是不是不舒服啊？”飞练又一次被他的反应吓到，“如果不舒服可以吐出来，千万别勉强自己。”
钟言试着用牙齿咀嚼，随后喉咙往下一滑，顺利咽了下去。“没有不舒服，而且非常好吃。你要吃吗？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照顾我这种病人一定很麻烦吧？“
“不麻烦啊，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从来不觉得你很难照顾。”飞练摸了摸钟言的头，“吃完饭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钟言点了下头，小声地说：“那也得等我吃饱再说。”
事实上钟言根本不饿，他只是馋了。几口猪肉就彻底给他开了胃，仿佛亲眼瞧见世间的美食宝库朝他敞开。他不急不忙地品尝美食，一口肉一口冰可乐，一边痛骂这该死的好吃，一边羡慕白芷她们的伙食。
最后他甚至尝了一口榴莲。果肉十分新鲜，闻着很奇怪。钟言点名要这个其实也是因为白芷，因为白芷很喜欢，可每回都要把自己熏晕过去。白芷说过，你要是能吃东西就好了，尝一口就会喜欢上，它闻着不好可吃着香啊。
现在就是自己的圆梦时刻……钟言果断地塞了一口，两秒后默默地找来餐巾纸。
品尝榴莲大失败，这什么口感和味道啊，白芷居然能吃这个？呕，吃不惯。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飞练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这样温柔，钟言还是很吃这套：“没有不舒服，只是太难吃。走吧，推我出去晒晒太阳。”
或许是意外转变来得太快，飞练和照顾钟言的护士都没有放松警惕，并且确信他说不定还在策划一场不高明的逃跑。所以当钟言被抱上轮椅之后萧薇和白芷同时拿来了束缚带，显然是要将他的上半身牢牢固定。
“再看到你们真是太好了。”钟言这回主动伸出手腕，允许别人对他进行捆绑，“你们昨晚睡得好吗？”
萧薇和白芷古怪地看了他一下。
“我没有恶意，就是纯粹想要谢谢你们对我的陪伴。”钟言微微笑着，像一个终于肯接受无情现实的病人，从疯癫诡异、乱象丛生的世界稳稳落地，认清了生活再也无法自理的残酷事实。
束缚带是萧薇亲手来绑，她一边工作一边好奇地问：“我还以为你又要说我是什么蛇仙……”
“不，你不是。你是一个漂亮的姑娘。”钟言说完又看向白芷，“你也不是什么药人，你是一位外冷内热的好女孩儿。”
白芷和萧薇的动作同时顿住，两人皆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钟言当然看懂了她们的表情，特别是白芷。
满打满算，他和白芷也在一起相处了七八十年了吧。而萧薇呢，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就想要护着的女孩子，要不也不会阻拦她那通电话。
转眼间钟言就被绑好了，仍旧由飞练推轮椅。泛着冷光的金属轮椅在楼道里行动着，途径多个门口，钟言好奇地往里看看“病友”，从王大涛看到田洪生。等到拐弯时，他看到了欧阳廿。
“停一下。”钟言马上开口。
“怎么了？”飞练将轮椅停了下来。
在角落蹲着的欧阳廿无意识地拍着手掌，脑袋一下一下轻轻撞击墙面。“如果感到开心你就拍拍手……”
“推我过去看看他，好吗？如今我快要康复，看他实在是可怜。”钟言请求一般看向飞练，又主动动了动手指，“你瞧，我的手臂就捆在扶手上呢，我跑不了。”
“我当然知道你跑不了，我只是怕308的病人伤害你。”飞练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我们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走，行么？”
“那也行。”钟言目前无法动弹，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随着轮椅距离欧阳廿越来越近，欧阳廿藏在阴影里的那张小脸也越来越清楚，清秀中不失可爱，就像是刚刚走入社会、不谙世事的单纯孩子，根本不知人心险恶。
“廿廿。”到了欧阳廿的面前，钟言很亲切地叫了他。
欧阳廿哼哼着歌词，迟钝地转了过来。
“你哥哥呢？”钟言很想朝他伸出一只手，或者打开怀抱将他紧紧搂住。当他看到欧阳廿光着的一双小脚时忍不住心疼起来，怎么让他赤脚跑出来了？
“哥哥……”欧阳廿口中的哼唱戛然而止，一双哭过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钟言，“哥哥？”
“对啊，你的哥哥呢？快让哥哥带你回病房吧，光着脚丫容易着凉。”钟言的手指又动了动，显然他就是想抱欧阳廿起来，“我现在没法扶你，不然就亲自送你回去了。”
说着话，一阵急促脚步声直达耳边，显然是小步快跑而来。声音到钟言耳边便缓慢停下，来人正是欧阳廿的主治医师蒋天赐。
蒋天赐还是他自己的脸和身材，还没有变成光明道人。
“不好意思，308病人又偷偷跑出来了。”蒋天赐很是抱歉，赶紧将欧阳廿搀扶起来。欧阳廿这回不再看着他唱歌，反而嘀咕起来：“哥哥？哥……哥哥？”
钟言看不过去了，忍不住地责备：“你怎么没看住他？外头对他来说很危险，万一他滚下楼梯怎么办？还有他都没穿鞋。”
“这是我的疏忽，我会马上带他回去。”蒋天赐回答，但这回应显然不是对钟言一个病患解释，而是对陪护员飞练。只见他微微下蹲，左手臂捞到了欧阳廿的膝盖窝，随后稳健地站了起来，将欧阳廿打横抱走。
他们走回了308病房，钟言才将目送的视线收回来。
“走吧，咱们去晒太阳。”飞练这时将轮椅转了方向，对准了电梯间。钟言点了点头，等待着下楼。
院子里还是那样干净明亮，和病房区内的冰冷毫不沾边，钟言很享受现在的放松。何问灵还在抱着那棵柳树发呆，钟言这回则将注意力放在了树枝上，他还记得上回来这里时有一条柳枝快要折断了。
现在柳条完全折断，无声地躺在草坪上。看来这个梦境的操控者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聪明，甚至不会使用重复素材，而且素材会随着时间变化而产生自主生长，比如坠落。这样哪怕自己天天来这棵树下溜达也不会怀疑眼前的一切了，因为这棵树每天都不一样。
在他的要求下，飞练将他推到了医院的正门口，当然他不可能离太近，还保持了五米左右的距离。看门大爷平子真还在浇花，瞧见钟言来了便起了浑身的防备，眼珠一刻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他和上回一样爬出这道门。
“外面的生活好像很有意思。”钟言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高中生说。上次他跑出去，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里好像也有很多高中学生，想必附近有一所学校。
“是啊，等你完全病愈就可以出院了。”飞练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后将水倒在瓶盖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喂给他，“渴了吧？”
“还好，不过明天我还想喝可乐。”钟言顺其自然地喝了一口，“我可能病得太久了，我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出院后我会去哪儿？”
“详细住址这些信息自然都在水主任的档案册里，你放心吧，到时候我会跟你一起回去，毕竟你这样子根本没法一个人生活。这也是医院的意思，居家陪护，定时回访。”飞练给他擦掉嘴角悬挂的那滴水珠。
“看来我的新生活会很不错。”钟言仿佛已经预见了今后的生活，今后在这里的……虚假生活。
他相信这个筑梦师的能力完全能铸造自己的一生，飞练会跟着自己回家，作为贴身陪护陪伴下去，按时带自己返回医院复查。他们的每一天都会不一样，从睁开眼时每天都不重复，飞练会给自己做饭，会推着自己去公园，他们会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旅游，留下开心美好的记忆，然后逐渐老去。
他们还会在这里遇上更多的朋友，生活逐渐充实起来，一切都会走上正轨。
然后自己就会永远沉沦下去。
半小时后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了，钟言又一次被推回301病房。飞练坐在旁边帮他削苹果，切成小块儿喂给他，在即将熄灯的时候问：“你能好起来真是太好了。”
“我已经不再执着梦境里的一切了，当然就好了。”钟言嚼着多汁的酸苹果，忽然说，“我现在很想吃‘天鹅湖’那家的金箔蛋糕，可以帮我订一份吗？我不需要一整个，只需要一角。”
“怎么会想吃那个？”飞练不解地拿出手机，“那里面可是食用金箔啊。”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吃。”钟言提起纯金来还是有所顾虑，天知道为什么恶鬼怕金银铜，大概真是宇宙大爆炸时期留下的能量能够杀鬼，“可以先把价格记在我账上，等我回家后连月薪一起付给你。”
说完他还朝着飞练眨了眨眼睛，像抛了个不太成熟的媚眼。
而飞练显然没接住这个媚眼，脸很快就红了。“价格倒不是承受不起，一角是328块，一整个是3280……这是我见过的最昂贵的甜点。不过现在它家已经过了派送时间，明早10点之后才行。”
“那就明早吧，我把它当午饭来吃。早饭的话……我想喝可乐，吃炸蛋螺蛳粉以及烤年糕，可以吗？”
“不太好消化啊这些，不过我可以试试给你做。”飞练显然很乐意满足钟言的任何要求，临走时他帮钟言盖上被子，然后快速地、不为人知地、违反了工作条约地在钟言眉心落下一吻。
果然，这个世界的飞练也要爱自己，否则人设就崩了。钟言摸着眉心嘀咕。
第二天，阳光大好。
钟言还没起床就听到楼下有人高声呼喊“哒哒哒哒哒”了，不用想就是田洪生。不一会儿萧薇和白芷一起进了病房帮他洗漱，等到8点后可以吃早餐。8点一刻时飞练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手里拎着他昨晚点名要吃的炸蛋螺蛳粉以及烤年糕，当然还有一瓶可乐。
“不好意思，今天外头有些堵车，特别是到了医院门口这段，附近有个学校。”飞练擦着汗水说。
“没关系。”钟言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果然啊，有关学校的细节做得很棒。
炸蛋螺蛳粉和烤年糕都是白芷爱吃的，他以前只有闻闻的份儿，这回算是找机会过瘾。然而可能是他的口味不同，这两样并不能让他感觉幸福，一个太辣了，一个太甜。但他还是吃了一些，尽量品尝它们复杂的多重口感，考验舌头的灵敏度。
等到中午时，那块328块钱的蛋糕来了。
“你现在要吃么？”飞练打开了蛋糕盒子。
“吃一口吧，一口就够了，就足够了。”钟言仔细观察着盒子的外观，和记忆中无差。这是崇光市去年年底爆火的昂贵品牌，328块的一角奶油蛋糕更是独占噱头，很多人都是只见过、没吃过，白芷都馋成那样了也没舍得买，找了一堆平替来解馋。
蛋糕颜色偏浅，看不出是什么口味，奶油是杏仁颜色，蛋糕胚中夹杂着巧克力碎屑和金箔片，而最上层更是贴了整整一块可食用金箔。
钟言毫不犹豫地将金箔片含入口中，然而它什么味道都没有，可也没有烫烂自己的舌头。
“你要不要吃啊？”钟言将一半蛋糕分给飞练，“我觉着还挺好吃的。”
“对不起，我在上班时间不能……”飞练显然不想吃，但钟言动作很快，眨眼间将一口蛋糕塞进他嘴里。
他只好闭上嘴，和钟言对视。
“什么滋味？”钟言马上又喂了自己一口。
然而他食之无味，这东西并没有味道，味同嚼蜡，就仿佛刚刚还管用的味觉全部消失了。
“就是普通蛋糕的滋味。”飞练咀嚼着，在耐心品尝。
“甜吗？”钟言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然后就再也不想碰了。没有味道的蛋糕和奶油简直不是鬼吃的，像一团黏腻的泡沫，又像吃了一块滑不溜秋的吸水海绵。
“挺甜的。”飞练朝着他笑了笑。
“好吧。不过……谢谢你这几天一直照顾我，虽然你和他很像，但你不是他。”钟言忽然正色，语气中也剥离了对他的依赖，“你有这样一张脸，我确实不舍得和你撕破脸。但假的就是假的，我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飞练好似听不懂这句话。
“是的，我知道你是谁，而且之前就有所怀疑，现在完全确信。”钟言将蛋糕往他那边推了推，“不然你好好给我形容一下，这块蛋糕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你能尝出很甜，我嘴里就没有味觉呢？”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它，甜吗？”
钟言问完了，他异常笃定，没有像上次那般大吵大闹、歇斯底里。他只是找到了这个梦境的完美缺口，而且证据确凿。清明梦就此终结，一切都是虚妄。
飞练不再开口说话了，只是木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那张脸忽然开始闪动，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出现了虚化，走向无可逆转的分崩离析。清晰的景象逐渐瓦解，病床、床帘、仪器包括那扇窗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间正正方方的空房子。
四壁雪白，并无出口，而站在他面前的人终于不再是虚假的飞练，已经现出了原形。
那人背向钟言，瘦弱的身子看上去很容易就被击倒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手里端着余骨亲手雕刻的小小牌位。
“我就知道是你。”钟言叹了一口气，“施小明，你果然是可以控制梦境的三源鬼，自从救了你之后我就开始瞎做梦。”
施小明哭着转了过来，脖子上还戴着染血的学生证件：“对不起……”
也是从这一刻起钟言终于完全感知到周围有鬼的能量，不再是一片平和的假象。谜面已经被自己破解，真正的谜底并未让他异常惊讶。“你是科学家园养在实验室里的三源鬼，还是其他人派来的？”
施小明并不回答，显然有所忌惮。
“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我知道你们三源鬼就算死了也能发挥作用，只要你们的魂魄不走你们的能力就还在。但不要考验我的这份耐心，时间太久我只能靠杀掉你的方式脱离梦境。”钟言观察着四周，施小明虽然露馅儿了但显然他还有能力困住自己。
“你是怎么知道的……”施小明这才开口，“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我不这样做就会彻底消失。”
钟言抹了抹嘴唇，说：“你的能力确实很强，这个梦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但是你的预测方向只有一条，就是我绝不承认这是现实。如果我不承认就不会进食，不会出院，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对吗？”
施小明胆怯地点了点头。
“筑梦师的复刻样本只能是他见过的东西，这是你们的铁律，也就是说你们只能复制粘贴，但并不能创新。梦里出现的人都是你见过的，所以路边才有那么多穿校服的高中生，那身校服我十分眼熟。”钟言并不想对他出手，毕竟那些人为了将施小明安排在自己身边已经动手杀了他，“还有……我吃过的东西，其实都是你吃过的感受，对吧？”
施小明敏感地缩了下肩膀，像是被训斥怕了。
“猪肘，榴莲，可乐，炸蛋螺蛳粉，炸年糕，这些都比较常见，你吃过所以我能吃出味道，但我也知道你家庭情况不好，父母早逝，所以一定没吃过什么昂贵的食物。”钟言提起了那块关键的甜品，“328一块的蛋糕你没吃过，所以我吃起来毫无滋味。”
“不过我也不是从今天开始怀疑你，三源鬼相生相克，两个同时出现的时候就会一起失效。你还记得我带你闯入过葛青秋的家里，碰上她以小孩做沙儿瓮替科学家园论坛敛财。”
钟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乎要把施小明看到燃烧起来。
施小明打了个哆嗦，再次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那次葛青秋的能力失效了吗？她原本可以篡改别人的记忆，让人看不到屋里的沙儿瓮和她本身，但那次咱们顺利地找到她了。”钟言指了指施小明，“那是因为你在，我从那次开始就怀疑你了。小明，你不可能是普通人。”

第203章 【阳】不化骨3
施小明的脸色可以用惨白到半透明来形容了,显然他对钟言的早有怀疑毫不知情。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我？”半晌他试探性地问。
钟言则看向了他的小牌位：“你很喜欢这个？”
施小明再次将肩膀缩紧，抓在小牌位上的手指也充分紧张起来，青白色的手背上凸显着并不明显的血管纹路,被逼得退无可退。
“你到底在什么地方长大的？”钟言开始攻略他那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小明虽胆怯却不弱,不说服他，自己一辈子都出不去。
施小明抿住嘴唇，久久不给回应，以他抿嘴的力度来看,钟言都怕他下一秒就把嘴唇弄出鲜血了。
于是钟言不想将他逼得太紧，反而开始研究这间困住了他的房间。墙壁很是光滑,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样的涂料,摸上去冷冷冰冰。刚才他的注意力都在施小明的身上，所以看得并不仔细，现在再看就发现了不少细节。
并不是没有门,而是门做了内嵌式的设计，乍一眼看去和墙壁融为一体，毫无凸起凹陷。天花板的四角也做了隐藏式的凹槽处理，但凹槽里面并没有东西。钟言顺着墙壁再次搜索，很快,他便发现地上有一处长方形的印痕。
他抬眼看向自己在梦境里的病床位置，然而自己躺过的地方并没有这样的印痕。
“你以前是不是住在这里？”钟言开口问。
施小明的身子明显地一震,而且是剧烈地一震,像是遭遇了一次强烈的电击。
“你是不是在实验室里长大的？”钟言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开门的钥匙,“这种规模的生长空间除了那个变态的科学家园,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地方了。科学家园是不是在养三源鬼作为自己的人工插件？把你们养大,哪里该用了就插到哪里去,反正你们续航能力超强，死了也能发挥作用……他们果然毫无人性。”
施小明的头像是抬不起来，无颜面对别人，只是手指还在动，顺着小牌位上的雕花轻轻滑动。
“这个长方形的印痕，以前是不是有一张床？”钟言站在了印痕的正中央，“你一家人是不是都被他们关着，还是说，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只有我一个人了。”施小明终于开口说话，只是因为声音太小所以有些失真。
果然，钟言算是猜对了一步，施小明背后应该是科学家园。他们手里应该是有不少三源鬼，比如自己在望思山上就被一个三源鬼洗掉了上山的记忆，他原本还可以洗掉更多，但肯定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自己打得魂飞魄散。
这就是他们的计谋，实际上科学家园是不想让自己想起上山是为了找阴生子的下落。他们想把阴生子彻底从自己意识里清除，但没想到事与愿违，飞练主动找到了自己。
“家园里有很多我这样的人，我出生之后也没有和父母在一起生活，我们像集体宿舍里被养大的小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就会有新的身份，成年之后就会有新的任务。我的奶奶是我的照料人，但是她对我真的很好。”施小明慢慢揭开他身上的神秘面纱，不和钟言直视，“对不起。”
钟言指了指天花板上的四角凹槽，问：“那些以前是不是用来装监视器的地方？”
施小明点了点头：“是……你好聪明啊，居然能从一块蛋糕找出不合理的地方。”
钟言这回直接走到了施小明的面前。
施小明害怕地往后一退。
“你真以为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瞒住我？你脑子这么不机灵，科学家园没教你随便变个什么其他口味的蛋糕吗？还是说你故意的，就是想放我离开这里？”钟言都有点无奈了，这么笨的三源鬼恐怕天下头一份还掉在自己面前。说完伸手一捏，掐住施小明的脸蛋将他拽了过来。
“我跟你说，就算你拿蛋糕骗过我了，我有的是办法揭穿你。控制梦境的筑梦师肯定会时时刻刻监视我，那么离我最近的人就是飞练，所以我头一个怀疑飞练的真伪。我问你，我和飞练是那种关系，你顶着他的脸能亲我，能顶着他的身子和我睡觉吗？”钟言问完又怕他不懂，“是那种方式的睡觉，不是只躺在一起。”
施小明想了想那画面，用力地摇了摇头。
“除了蛋糕和不能亲密，你还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这个错误等我离开之后我再告诉你。”钟言拧了他的脸蛋一把，算是发泄愤怒，然后平心气和地说，“现在让我离开这里吧。”
两只手还在小牌位上不停摩挲，仿佛木雕上头有什么宝贝。施小明显然很珍惜它，随后抬头问：“你早就知道我有问题，为什么不让我灰飞烟灭？是不是也想利用我？”
“任何利用都要建立在双赢的基础上，我从不单方面进行索取，除非是我极为痛恨的人。”钟言给他正了正学生证，“你想听真话吗？”
施小明点点头。
“单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钟言如实地说，“我没察觉到你有恶意，但是我也没有傻到掉以轻心，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在梦里想清楚。况且你真的死了，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那些学生是特意安排杀死你的吗？还是只是因为霸凌不小心把你杀了？”
“不是特意安排的，是意外。”施小明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原本我的死期在你抵达十三中学之后，我必须作为死于鬼煞的遇害者和你相识，然后顺理成章地跟在你的队伍里。但没想到这些学生提前动手，用充□□取乐把我的胃充炸了。我没有死在蝟人的手里，反而死于内脏破裂和内出血。不过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我生来就是为了死的。”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别听科学家园给你洗脑。”钟言说，但他马上捕捉到另外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们去十三中学调查之前，施小明就已经在那里上学了，也就是说，科学家园知道他们迟早会去。
那么派他们去十三中学调查的人是谁？
是傀行者的高层人员。
傀行者里有内鬼。
“对不起，我没想害你们，但是这是我的使命。”施小明看上去很是顽固，直到钟言将他的小牌位快速抽走，他才有了着急的情绪变化。
“你很喜欢这个？”钟言明知故问。
“能不能还给我？”施小明朝他伸手。
“你给我一个立得住脚的理由，我就还给你。”钟言此刻像个不近人情的霸凌者，还把手举得很高。而施小明他明明跳起来就能够到，却在尝试的过程中半途而废，这种消极的争取方式明显是经过了长期的服从测试，让他永远都无法达成目标，从而最大限度地挫败他的自信心和行动力，失去了自主人格。
换言之，就是一种pua。
“没想到科学家园这么狠。”钟言还以为他们会对三源鬼照顾有加，显然不是，而施小明只是他们“豢养”的孩子，在他们眼里说不定还不够优秀，各方面都不够突出。
“能不能还给我？”施小明只剩下言语的请求。
“那你告诉我理由，不管这个理由能否站得住脚，我都会还给你。”钟言甚至提前将手降了下来，将小牌位放在他触手可得的地方。这样的肢体语言再明确不过，你开口，我就给你了。
施小明的手指再次开始用力，明显都要伸出去了可是又攥成拳头。四周墙面开始摇晃，代表了他正在激烈挣扎的内心，墙皮并未脱落可是出现了波浪状的形变，原本坚硬结实的固体出现了橡皮泥化。刚刚还空着的四角凹槽同时伸出了监视器，圆形镜头左右摇摆，试图将整间房屋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小明，这里头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钟言知道那些监视器其实根本不在，这只是施小明潜意识里根深蒂固的痛点。科学家园一定对他进行过惨烈至极的身体刑罚，所以每当施小明产生逆反心理，这个痛点就会被激活。
他会感觉到自己被伤害、被监视、被模糊处理，坠入无价值感的体验。
“这是你的梦境，你才是梦境的主人，外人没有你的允许根本进不来，哪怕像我这样的恶鬼没有你的允许都离不开。科学家园的眼睛看不到这里来。在这里你是安全的。”钟言再次将刻有他姓名的小牌位往前推推，“这是你的梦，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吗？”施小明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
“是。”钟言温声说。
墙壁震动得更为明显，但监视器仍未撤离。
“小明，你可是三源鬼啊，他们打压你就是怕你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实际上那些人什么都不是。如果你强硬起来就能将所有伤害你的人拉入噩梦，让他们一辈子无法清醒。他们害怕，所以才伤害你。”钟言干脆直接将小牌位放在了他的手里，“拿着吧，饿鬼由我来当，你要好好吃饭，吃饱肚子。”
算不上多昂贵的木料牌位又一次回到施小明的手中，他立马将它抓得死紧，直接带入怀抱当中。四面墙壁出现了大幅度的上下活动，唯一的门与墙壁的连接处发生了错位，施小明的嘴张了又张，最后抬头告诉钟言。
“因为这是我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哪怕这第一件就是我的牌位，宣告了我的死亡。”
“三源鬼生下来就是为了死去，可它是你给的礼物。”
“好。”钟言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脚下仿佛开始地震，梦境的外壳已经摇摇欲坠，支离破碎，“一会儿大人打架的时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结束了你再出来。好吗？”
随着钟言最后一个字说完，雪白色的墙壁出现了大范围的虚化，像多了一层毛玻璃滤镜。随后透明度逐渐升高，从原本百分百的实体变成了模糊的透视墙，而后又忽然锐化，将外界的棱角投射进来。脚下的地砖变成了马赛克，少顷又东一块、西一块的消失殆尽，逐渐露出草地本来的颜色。
而被钟言抱在怀里的施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他已经躲了起来。
仅剩的地砖铺成唯一的一条通路，通路尽头就是那扇门。钟言步步走近，将手放在了白色的门板上，这一次，他知道苏醒后要面对什么。
他轻轻一推，门开了，门外是一片光亮，他走得毫不犹豫。
“师祖？师祖？”飞练的声音直抵耳边。
钟言还没睁眼，由于听得不真切好似身置水中，总是模模糊糊隔着一层。他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自然下垂的一只手摸到了湿润冰凉的草皮，连草尖上的露珠都摸得到。之后便是嗅觉，被雨水彻底浇灌过的大地往上反出了熟悉的土腥气，甚至还能闻到植物根茎的苦涩。
伴随着听力的恢复，钟言的眼皮好像可以动弹了，他像置身于清明梦里那般控制着上眼皮的肌肉，微微抬眉，在心里默念：“把眼睛睁开。”
挂着泪珠的眼睫毛飞速地抖动两下，钟言恢复了正常的吸气能力，胸口猛然一阔，缓慢又坚定不移地睁开了双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飞练。
“师祖你刚才……”飞练还没问完，只见钟言如弹射般从半躺变成坐直，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小雨不断淋在他们的衣服上，也淋湿了钟言的面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在眼下交汇，最后毫无悬念地流淌到下巴，悬成一滴。
“师祖？”飞练单手将他后腰搂紧，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这显然是吓坏了。他只是在自己怀里晕了一两秒，为什么醒来就变成这样？
钟言的两只手将他紧抓不放，都快把衣服扯碎了。他还记得水清湾就在附近，但这一刻他只想确认飞练的存在，自己累了几百年，就短暂地紧拥他一下吧。
脚下的山体开始真实地震颤，但这并不是地震，而是被镇墓兽打开的墓穴还在往上拱，整座地下墓还没完全显形。
“我回来了。”钟言大口大口地吸气，又把耳朵压在飞练的胸口去听。
噗通，噗通，噗通。
就这种简短又有力的心跳将钟言完全震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再次检查，将整个手掌都压了上去。他不仅要听到，还有摸到，隔着血肉骨头摸到那颗心脏的震动，抚摸他真实的生机，再也不能让它停下来。
“我回来了。”钟言也不知道在和谁说，是那个自己没见到最后一面的人，还是那个自己在清明梦里苦苦思念的人，但其实他们就是一个。他连忙抬头，双手小心擦拭着飞练脸上的雨滴，随后突如其来地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他又哭了起来。
是他，真是他。
百年轮回没有让自己认错人，自己吞下最后一颗转时珠看到了现代的望思山，而望思山就是以前的纯灵山，白龙潭就是以前的玉龙潭。兜兜转转这些年自己没有再爽约，自己提前找回来了，在那个晚上一个人登上了望思山，准备去找他。
“水清湾呢？那个畜生呢……畜生！”钟言还想和飞练好好说说话，但他仍旧没忘他的深仇大恨，“我晕了多久？”
“不到两秒。”飞练没看懂他为何这样害怕，就仿佛自己马上要消失了，“水清湾只是现身了一下又没了。”
“他一定没走，他还在这附近。”钟言扶着飞练站了起来，“上辈子他没把我杀绝，如今他是一定要亲手置我于死地……听蓝呢？听蓝在哪里……我得救他，我不能再让他死了！”
余骨就在宋听蓝的尸体旁边，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救了。人如果心脏受损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如今宋听蓝的胸口已经是对穿开放性伤口，心脏都没了他还能怎么活下去？
他的尸体还是热的呢。余骨碰了碰他的手腕，身为神算最为无助的便是能算到结局，但算不清抵达结局前要付出的一切。就好比他们能替别人算出要发一笔横财，但算不出来那笔横财是不是家里的赔偿金。
他算到了怨鬼皮和不化骨都将在望思山出现，却算不到开墓要用宋听蓝的性命去换。
震动还在持续，但是已经比刚刚弱了很多。
就在这时候，大片大片的灵芝再一次冒出地面，宛如一场等待已久的新生。长满了绿叶的柳条在风中舒展开纠结的枝条，好似一位充满爱意的女子用双手触碰这片土壤。在它紧紧包裹之下的那颗神农之心露了出来，草根、树根交错形成的心脏还未开始跳动。
“这是……”白芷吃惊地看了过去，它要做什么？
柳条顺了她的脸一下，轻轻柔柔的，随后有力的枝条将那颗它保护多年的神农之心送了过去。植物仿佛能够永无止境地生长，一直长到了宋听蓝的尸体边上。
宋听蓝已经死了，但因为他没有眼球，所以身体里封印住的妴怪还在。柳条在这时将他团团围住，好似女子与女子之间的安慰和轻语，传达着数千年来只有她们才懂的慰藉。在宋听蓝被完全裹住之后，那颗神农之心开始归位了。
“草木之心为草木，神农执意为神农。拿去！”
钟言闭上眼睛，那句话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童苍的灵性已经和望思山融为一体，这一整座大山就是他，所以密林深处才会有神农的气息，才会长出这样多的野生灵芝。
那颗心被妥善安放在宋听蓝的胸腔之内，原本枯枝一样的草根、树根在这一刻全部复苏，拥有了自主生命和意识。它们缓慢地摇动着，在充满血与肉的胸腔里寻找着什么，很快便分裂出了更多的根系，如同在宋听蓝的身体里修复了一张网。
那些网就是草木心的根，它们变成了缺失的血管和肌肉，缓慢地修复着宋听蓝的残躯。当最后一条草根和大血管顺利连接的刹那一整颗心开始了跳动，开放性的伤口也被完全堵住，只不过能看到外露的心脏，但很快那股强大的生命力就重新修复了肌肉的表层，止住了正在外流的鲜血。
越来越多的灵芝绕着宋听蓝的身体而生，好似给他围了一个圈，宛如一位长辈用心选择了见面礼，要给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珍贵草药。
等到那些柳枝离开宋听蓝的一刻，方才已经没有了动静的手忽然动了动，宋听蓝在余骨的注视下重新开始呼吸。这简直是神迹，但余骨没时间用心留意太多，因为墓门里头传出了不太对劲的声响，啪嗒，啪嗒，明显就是有活物要出来了！
封在墓穴里头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余骨第一反应是旱魃。他立即将宋听蓝还未完全苏醒的身子打横抱起，捞着他就往钟言身边撤退奔跑，而在他身后起了一场大雾，那是因为里层墓门的完全开启而散出的黄沙。
那脚步声就跟在他的后头。
钟言也看到了那一片淡淡的黄沙，显然镇墓兽不仅开启了第一重门，还将里面的暗门给打开了。他在地下时曾经敲击过墓门，里头有回应，现在再想，真不知道那回应是好是坏，千万别惊动了什么恶鬼。
但或许也不是。
头顶的小雨在这时停了下来，黄沙里跑出了人形的影子。随后那影子冲出了浑浊的雾气，逐渐清晰，看得出是两个重见天日的小孩子。他们的穿着显然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装扮，却毅然决然地跑向钟言，等待许久，久别重逢。
“小的给大少奶奶请安！给大少爷请安！”两个小孩儿跑到钟言面前十几米就跪下了，噗通磕起了头。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已经被雨水淋透的土壤再一次发生了塌陷，刚好就在田振的脚下。田洪生反应已经足够快了，伸手去捞儿子，却还是差了一秒，两只手没有抓在一起。
“儿砸！”
在田洪生的叫喊声中田振落了下去，好在他还有一条机械臂。他连忙够住旁边的树根，耳边是石头和草皮落地的动静，怪不得他脚下塌了，原来这下面是一条密道。头顶的光稍纵即逝，他掉下来的入口被土埋上了，情急之下田振连忙打开喷火装置灯，稳了稳不安跳动的心脏，开始琢磨着怎么下去。
脚下是一个十几米的深坑。
最终他还是选择往下走，好在望思山上的树木够多，土壤里有足够树根给他抓取。他利用平时的攀岩技巧往下移动，有时候还要将身体倒过来才能找到立足点，最后有惊无险地落了地。
滴答……落地后，田振先听到了滴水的声响，莫非这里头有活水？
不管有没有活水，脚下到底是一处墓穴，很有可能冲出来什么不好对付的脏东西。田振还没想到如何出去就开始装弹，一切都靠平时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装弹完成后他将镶着纯金的匕首拿在手中，在灯光的指引下去寻找活水。
洞穴探险求生第一法则，有水的地方可能就是生路。
脚下并非烂泥一片，而是铺过石板的小路，奇怪的是上头刻着些他看不懂的铭文。田振不敢耽误，顺着唯一的路径往前寻找，结果还没找到水源却闻到了一股竹香。
等到他将灯光打过去，差点下意识地开了枪！
密道的最深处居然有个鬼，普通人关在这种地方早就死了，可是他还在动弹。他一身白衣，一头黑色长发胡乱地披着，两只手被锁链高高挂起，两根钩子分别穿在他的肩胛骨上，让他只能跪在地上。
那水滴的声音就在他头上，时不时滴下一滴，却没有更多。底下的鬼仰着头，张着嘴，渴求地等待下一滴的到来，直到听到了别的动静才看了过来。

第204章 【阴】不化骨4
“你是……何人？”被拴住的那人很费劲儿地问,目光却如刀般将面前的活人刮了个遍。
田振不能掉以轻心，首先凭借肉眼判断出这人有普通人的躯壳。碳基生物在碾压性的火力镇压下都会有所顾虑，他率先将喷火器的出口对准了正前方,然后一步步靠近他。
特殊处理小组特训知识,无必要,不沾鬼。田振初步判断出此人身上有鬼，但却不得不靠近。
因为他身后的墙壁上有一道密门，或许那就是逃离这里的正确通道。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要确定安全再往前走,等来到这人五六米之外才算看清楚了他的脸。他半张脸都在头发的遮挡之下，但却不是面目可憎,没有青面獠牙。
“你是什么？”于是田振开口,纯金匕首也没有放下，“你叫什么？是谁把你关在这里？”
“我叫什么……”那人闭上眼睛，脏污的头发沾在面颊上,看上去十分消瘦，又仿佛一触即碎，“我叫什么？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我叫什么……”
这算是什么鬼话？在这种地方放一个鬼出来，还是一个明显被关押的恶鬼,如果不是自己找死田振真的想不出第二个充分的理由来。周围太过漆黑昏暗，那鬼又实在太脏,皮肤上附着了陈年累积的脏污泥垢,他用灯光打晃了好几次都没看出这人到底什么模样,只能看出是个人样,看着不像是鬼。
但是他说话很具有欺骗性。
于是田振绕道而行,在确定他自己无法挣脱之后就打算直接进入密门。
“后面是死路,你不要妄想从后头离开。”这时那个鬼又说话了，“你放了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田振和他错身只闻到一股恶臭，而铁链上的铭文隐约可见，再联想刚才地砖上的符号和花纹，大概都是为了镇压恶鬼。他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掉进来的入口随时随地有坍塌的危险，想要原路出去完全是痴心妄想。
再不走，这里说不定过一会儿就会完全塌掉。田振的手压在那道石门上，离这鬼越近越能闻出腥臭来，好似一具腐尸挂在眼前，可面前这道门却十分干净，上头只覆盖着一层薄绿青苔，没有泥污。还没等他将门完全推开，那股沁人心脾的竹香已经钻出门缝，让人无法忽视。
“你若是非要寻死就打开吧！哈哈哈，死得好啊！”地上的恶鬼忽然开始嘶吼狞笑，竟然不顾身上的伤口开始扯动铁链，一次次地试图站起来。他的手腕被吊得很高，常年得不到放松休息所以腕口已经磨破，如此剧烈的动作之下伤口再次开裂。
鲜红的血顺着他惨白纤细的手臂往下流淌，一直流到了手肘。
他越这样，田振反而越想开门了，谁料手腕根本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碰，那扇门便开了。
伴随着石头相互摩擦的响声，这扇窄窄的石门转开半掌距离。田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还没看清楚眼前发生什么就先感觉到了一阵清爽的风。微微的凉意令他如置竹林，想抓抓不住又稍纵即逝，等到风吹过去，身后的鬼开始了大幅度地挣扎。
“滚开！滚！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你休想……你休想回来！陈竹白！你休想回来！”
哗啦啦，哗啦啦，锁链相互缠绕滑动，金属和金属碰撞。这样的声音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田振更是想到尖指甲滑黑板的那股难受。只见那鬼越挣扎越厉害，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又想站起来又想趴下去，连带着伤口都被扯开了。
难怪他不让开门，他身后的石门封锁的不是死路，而是能对付他的东西。
几次三番的挣扎过后，那鬼就像泄了气的人皮完全往下倒去了，但因为他肩胛骨还被挂着，所以整个身体根本无法着地，更像是一具被人扔在这里的玩偶。
但奇怪的是，那股浓腥的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刚才一晃而过的竹香。仿佛短短一瞬变了另外一个鬼。
田振暂时不去碰他，转身进了门口的密道。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密道并没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只是一个菱形封闭空间。他四处查找，密室内的墙壁上并无出口，只能再退出来，但没想到的是外头的鬼再一次动了起来，而且马上就要挣脱铁链了。
铁链上的铭文好似完全失效，彻底镇不住他。
但是他太虚弱了，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肩胛骨多次发力又因为疼痛而停下，最后只能低着头被吊在原处。头顶的水又滴下来一滴，刚好滴在了他的头顶，可是他已经没有抬头去接水的力气了。
随后，他吸了下鼻子，像是默默地哭了。
这只鬼怎么了？他为什么哭了？到底怎么回事？田振仍旧举着枪口，他并不惧怕恶鬼，和恶鬼打交道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但是深知这些东西多会骗人。
所以当下，田振并没有打算再和他接触，而是端着枪去找找出路。
半小时后，田振端着枪又回来了，这附近一条生路都没有，他只能来冒险问鬼。
鬼像是已经不哭了，但还保持着虚弱的姿态，手臂和后背的伤口仍旧往外流着血。田振将枪口对准他，用平时审问嫌疑人的语气问：“你叫……陈竹白？”
那鬼动了动耳朵。
好吧，看来还真是叫这个，田振只好认命：“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么？”
叫陈竹白的鬼没有动静。
田振看着他的手说：“如果你是虚弱到没法说话就动动指尖，如果你是不知道就不用动了。”
两三秒后，那纤细染血的指尖动了两下。
呼，还真是虚弱到没法说话了，田振一时间陷入两难，帮他，他很可能反杀，不帮他，自己要死在这里。而且他都听到这附近还有别的活物的动静了，不知道是其他的鬼魂还是活尸。
还没等田振思考明白，那根手指又动了两下，像是积攒起全身力气才能发动。他低垂着头，宛如被雷雨暴打过后的百合花，但手指却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头顶的方向。
滴答，一滴水又滴下来，这么大的明示田振要是再看不懂就别活了。
好吧，就信他一次，毕竟世界上还有钟言那样的恶鬼，赌一把他也是好的。田振将匕首收到袖口的刀带上，保持警备，随时能将刀刃甩出来，但同时也蹲了下去，将陈竹白的脸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同时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泥污。一滴水刚好落下，就落在他的嘴唇上，陈竹白慢慢睁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然后张开嘴渴求更多。
“渴……好渴……”喝了几滴之后他才能够说话，头很疼，眼睛也很疼。
田振抬头看向上方水源，按照这样的滴法，好几天才能凑足一杯水，恐怕陈竹白就要渴死了。双重无奈之下他只好拿出战术背包里的铁水壶，这里头大概500毫升，应该够他喝。
瓶盖拧开，清甜的溪水从瓶口流出，缓缓倒入陈竹白的口中，又因为倒得过急一不小心流出一些，顺着陈竹白的颈侧蜿蜒而下，冲淡了他胸口的血迹。田振心急如焚，只想着赶紧出去帮忙，外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呢，一个没注意的功夫陈竹白已经撑开双目，眼神迸发出对水的疯狂渴望。
随即锁链声响起，陈竹白的身子往前一进，竟然将嘴唇对上了瓶口。口渴到巅峰的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点水的气味就能激活身上的求生意志。喉结快速滑动，瓶子里的水也在快速减少，没几口下去500毫升就被完全喝空了！
“你慢点儿，慢点儿。”田振赶紧将瓶子收回来，晃了晃，两秒钟的功夫水就没了？这只鬼也太能喝水了吧？也不知道整个白龙潭够不够他喝的。
“渴……”陈竹白还是虚弱，头微侧，靠在颤抖的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活人，“你……放我下来……我带你……出去。”
周围的危险还未彻底解除，如今眼下又是这样的难题，田振再一次陷入了两难境地，不知道该不该将他放下来。
“求你了……”陈竹白再次开口，一滴透明的眼泪滑了下来。
田振的手紧紧攥住匕首的刀柄，头脑里天人交战。
山上又是一阵轻微震动，墓穴已开，山风终于将那场黄沙吹开，露出了山间本来的面貌。钟言看着元墨和小翠的衣衫和相貌就知道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墓里，没见天日，没来得及换身子。灰头土脸，身上也有残缺的地方，虽然和他们从前的小模样有所出入，但钟言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他们可是自己给的身子，一个为纸，一个为泥，两个孩子死时都不到13岁。放在现在，他们是才上初一的中学生。不知不觉间钟言就湿了眼眶，心里有个声音在默默许愿，都回来吧，都快快回来吧。
但是除了钟言，其他人都还防备着，能从墓穴里活着出来的大概率是鬼。飞练倒是往前了一步，疑惑地问：“你们叫他什么？”
元墨和小翠晕头转向，在墓穴里的时间太久太长，长到他们完全没有了时辰的概念。这是哪里？不认识。现下是什么情形？不清楚。但唯一能分辨出的便是大少奶奶和大少爷的声音，在地底下的时候他们就听见了。
他们日夜苦思的大少奶奶在拍门，主子心里头的藤术消失了，他来接他们出去了！
“他们是在叫我，在叫我‘大少奶奶’。”钟言不知不觉间又一次泪流满面，好像弹指一挥间时光就飞速流逝了，他们上一刻才刚刚分别，可人间已经变天。这世道不再是他们的那个世道，他们的城变成了现在的崇光市，自己兜兜转转这么些年都没走是有原因的，因为秦翎的墓在这里，自己这个未亡人还得守着他。
“回大少爷，小的……”小翠狠狠地擦了一把泪水，由于好久没有重新捏泥身子，她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不规则的裂痕。但是她太高兴了，一高兴就不小心擦掉了一只手，只好一边捡一边说，“小的在叫大少奶奶。”
说完她赶紧去抻元墨的衣袖，只是元墨这个不争气的又哭了，哭得比她还惨。不仅哭，嘴里还喃喃自语着。
“高了，是高了，看着真好。”
是啊，少爷高了，这一世看来比上一世好，光是这样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没病没灾的。他们从前做梦都不敢想少爷能这样陪在少奶奶身边，看着也壮实了很多，是个完完全全的康健人。只是这眼睛怎么还红了呢？莫不是眼睛生什么病了吧？
没事，小翠将泥手安上，默默安慰自己，眼睛病了可以治，身子没病就行。
“什么啊？你们……说什么呢？”飞练看着眼前这两个不人不鬼的小孩儿直疑惑，看起来他们和师祖认识，而且也认识自己。可自己脑袋里没有一丝半点关于他们的记忆。
“小的们再次和主子相见，实在是太高兴了，这些年，我与翠儿一刻都没忘少奶奶和少爷的大恩大德！”元墨在地上又重重地磕了个头，地上湿，他触碰过草地的手掌很快变软了，“还请主子们听完，这便是我与翠儿正正经经交了差了！”
脆生生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不仅说出了秦家之后的命运，也说出了他们的一片忠心。
“自少奶奶走后，小的们就按照吩咐跟着四小姐了，二少奶奶和童花的尸首依照吩咐葬在了柳树下头和花草山间，老爷和二夫人合葬于秦家祖坟，三少爷的尸首埋于山间一处风水宝地，多以孩童石像陪伴，墓穴里有四小姐亲手所绣的团圆绣品，供奉了白仙，多多放米，多多放了白糖。”
“从此，秦家的家业便由徐莲徐管事一手料理，扶持四小姐打理，由光明道人庇护。”
“徐家一家人都极好，公婆从不为难四小姐。成亲后二年，徐夫人过世，后四年，四小姐做主卖掉了秦家的宅子。成婚后十年，徐老爷病逝，徐家从此交给四小姐打理，由徐管事帮扶。徐长韶真心爱护四小姐，与小姐夫妻和睦，琴瑟和谐，从未吵架红过脸，成为城内一段佳话。”
“四小姐此生无所出，膝下只有小公子秦逸，夫妻二人用心抚养，小公子终有所成，乃是人中英杰。”
“婚后第四十年，徐长韶死于水鬼阴毒毒发，死前去看过大少爷的墓碑，归家后握着四小姐的手含笑而终。婚后第四十五年，四小姐于睡梦中逝去，小公子便将夫妻二人合葬，生死不离。”
“小公子秦逸饱读诗书，心怀仁义，手握秦、徐两家家业而不自傲，反而时常接济百姓，乃是城内最有声望之人。仁义之人长寿，小公子于八十整睡梦而终，手里攥着一缕用红线捆着的长发，终身并未娶亲。他那晚似乎早有预兆，睡前曾唤小的们到房里问话，说他记着一位娘亲，一位爹爹，还有一位对他很好的师叔。”
“这事小的们不知怎么回，只好说不记得了。当晚小公子与世长辞，乃为寿终正寝，死前留下笔墨安排了下人们的去处，也给小的们置了宅子，其余剩下的全数散尽，由光明道人接济城内穷苦百姓。出殡那日半城痛哭哀恸。”
钟言闭着眼睛来听，一字一字地记在了心里。原来自己失忆之后，那些人都是这样过了一辈子。他们的小逸死前还记得他们，还记得自己这个娘亲。
“接济百姓这事是光明道人帮衬着办的，这些年他一直明里暗里照顾，说对不住您。”小翠见元墨哭得说不下去了，于是接着说，“后来光明道人问我们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进山炼丹，但我和元墨都是大少爷身边的人，小公子已走，我们自然要去为大少爷守墓。不然这荒山野岭的，别人都合墓而葬，少爷孤孤零零。”
“于是我俩就来了，但那时山体被山洪冲塌，原本在地上的墓已经有一半沉入地下，没想到地下是个溶洞，已经被人挖空了，原来是早有人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已经挖成了地下大墓。没等我和元墨反应过来，那大墓居然封住了，不知道里头埋了什么人，就这样一封将我们封了好几十年吧。”
“我与元墨无事可做，每日每夜都在昏睡，醒来便聊天解闷儿。直到方才听见您敲门了，我们便知道您已经想起来，您一定来接我们了！”
好几十年？钟言就猜到他们睡了很久，久到没了时间的概念。原来是有人将秦翎墓穴下方挖空了，导致墓穴下陷，这才形成了墓中墓。
“这些年多谢你们了，替我守着秦翎的墓，这原本是我该做的事。”钟言缓缓将眼睁开，泪水流尽只剩下无穷无尽滔天的狠意，“那一世我秦家几乎断绝在潘曲星手里，这一回我必定要杀了他，绝不放过。”
“潘曲星？”飞练已经听晕乎了，“秦家是什么？潘曲星又是谁？”
“潘曲星便是水清湾，就是那个只敢躲在别人身子里为非作恶的人。我也是恢复记忆才想明白这里头的事，他生性嚣张阴鸷，为一己私利随手便杀，当年连我也差点折在他手里。但他同时也狂妄自大，喜欢留下一些痕迹让人搜寻，就像他一手策划了这一串的事件。”钟言恨不得将掌心掐住血来，“‘潘’在从前还有一个意思，便是为‘水出河道，水漫出了小径和良田’，放在如今便是‘水’。而‘曲星’则更好懂了，‘天上星，夜中河’，抬头仰望星河，乃有另外一个叫法为‘银湾清水’。”
“潘曲星，便是水清湾里头的那个里子，他的离魂诡术当年只有一二分，没想到修炼多年竟然让他修成了十分。”
“那咱们怎么办？去哪里找他！”萧薇捂着伤口走了上来，她虽然没听懂两个小孩儿在说什么，但显然这个潘曲星就是一直追杀他们的人。可钟言还没回答她，只见那两个小孩儿刚站起来又跪下了，噗通两下，掷地有声。
“四小姐！”他们异口同声。
“四……四什么？”萧薇一头雾水，“你们说什么？”
“没想到还能见到您，小的实在是……太高兴了！您也比以前高了不少。”元墨继续擦脸，“我就知道秦家的人不会散。”
“什么？她是谁？”梁修贤也跟着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条闹不清楚状况但是很想吃了纸人和泥人的柳仙。
“徐……徐公子？您怎么也在啊？”小翠惊喜万分，没想到今日还能瞧见他们，这真的不是入梦了吧？周围的人这样多，他们随便往后一瞧，立马愣住了。
“张开？”元墨还以为自己看错，连忙问小翠，“那边那个是张开吧？他杀猪刀呢？”
王大涛莫名其妙被叫成了“张开”，哭笑不得：“谁用杀猪刀啊，你们两个是不是……”
不等他将话说完，一个黑影从他们眼前闪动，好似有人极快地跑了过去，再一次藏匿于树林当中。大家顿时顾不上这两个古怪的小孩儿，纷纷拿出看家的本事来对付即将出现的水清湾，哦，不对，他不叫水清湾，水清湾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潘曲星这个男的。
钟言死死地盯住眼前的阴影，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似一道天雷从天灵盖劈下来。也不知是人为还是天意，当年那些人又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不会再死在同一个人的算计里。
片刻后，阴风四起，半张古怪的女人笑脸从远处的树后探出，而他的轻笑声仿佛就在钟言耳边。
“真没想到啊，居然又凑齐了，这次谁想先死？”
不等他说完，夹杂着树叶的冷风朝这边吹来，每一片叶子仿佛就是一片刀刃。也就在风起的刹那，脚下的土地猛然开裂，湿润的泥土中钻出了一条受伤的坠龙，以它庞大的身躯挡在了钟言和飞练的面前。
树叶纷纷扎进它的表皮，划出道道伤口，但它却抬头嘶鸣了一声，声音居然如同老牛。
伴随着它的嘶鸣，它身上的表皮开始开裂，顺着伤疤从腹中开始，蔓延尾部。显然是要蜕皮了！
“坠龙也能蜕皮？”钟言一直只听锦鲤化龙要蜕皮，没想到坠龙也会。但他忽然有了一个更为不可思议的想法，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怨鬼皮？
没错，锦鲤那样的灵宠怎么可能将皮蜕成阴物，是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怨鬼皮只能出在坠龙的身上，当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人咽气、一家惨死的小泥鳅现在要蜕皮了！

第205章 【阴】不化骨5
漆黑却柔软的表皮已经开裂,裂口的顶端就在它口部的正下方。原本它腹部中轴线就有一道深刻的伤疤，现在这伤疤便成为了它蜕皮的开始。
没有这道疤痕之前，它还只是一条默默无闻的小泥鳅,而这道疤的存在证明了它为主抵消借运,开始生长为坠龙。如今它又借由这条疤痕蜕皮,因果循环，轮回不断，乃为不灭。然而钟言在看到这条疤痕的瞬间便想起了那天的场景，小妹的奶妈妈看秦翎有了极好的婚运和子女运,便想着偷偷来分上一点。
她虽有错，但也是为了小妹付出一切,不知道萧薇今生的那位姥姥是不是当年的柳妈妈,那个善良的女人仍旧庇护了小妹。
刺啦，刺啦，头顶蜕皮的动静还是那么大,坠龙的外皮看着柔软坚韧实则已经进入了蜕皮期的最后阶段，如同蛇类即将蜕皮之前的种种征兆，最外面那一层已经失去了水分。伴随着那层皮的蜕下，里面崭新的外皮开始显露，那是一张从未受过伤的皮,包裹着它正在复原的伤口。
只不过那条伤口的贯穿痕迹仍旧存在，但是肉眼看去稍微浅了一些。
脚下的泥土开始上下浮动,仿佛地里面所有的蚯蚓都在松土,势必要把这每一寸土壤都经过一遍。那是另外一条小坠龙在呼应同伴,为同伴的蜕皮而欢腾,为重新见到了主人而高兴。
然而潘曲星怎么可能在这个时间里袖手旁观,他是绝对不会空等着坠龙蜕皮。
“不可能！”但他也大为惊奇,甚至可以说是在场最为惊奇的那个人，“这世上怎么会有坠龙！”
当年他顶替了秦家的三公子混入家族，便是和眼前这群人日日相见。他骗过了他们所有，所有人！自己的假死还骗了钟言好几天的眼泪！
他杀了秦守业，杀了何清涟，杀了张炳瑞杀了张开杀了童花杀了秦家那么多人，最后却让钟言跑了。那枚带有强大佛法的卯子将他狠狠重伤，直到最近这几年才好起来，否则他早就动手铲除这些人的转世，还用等到现在？
那时候钟言为了给那不咽气的病秧子续命，在他们屋里像模像样地养起了灵宠，锦鲤和灵龟也就罢了，还弄来了泥鳅。那时候的潘曲星顶着秦泠的面庞站在大缸一旁，表面笑得乖巧听话，是个崇拜大哥和长嫂的孩子，可内里却在暗自嘲笑他们。
养灵宠就想挡灾续命，这长嫂是不是疯了？
也就那只灵龟在隐游寺里时间久，沾了不少佛性，其余的都不成。
他无数次地想要痛下杀手，将泥鳅和鲤鱼用力攥死，只需要抓住它们一握紧，它们那点子血肉皮就会破裂开来，从自己指缝间挤出。然而也不知道元墨和小翠被钟言下了什么迷魂汤药，居然如此衷心，如此细心，哪怕自己在秦翎睡房里出入自如，可从未寻到过机会。
只因为他一回头就能瞧见两个小孩儿在附近，他们用命守着屋里的东西，等于给大少爷守着命数。
如今今非昔比，那时候没死在自己手里的小东西居然成了气候！
但潘曲星还是没有信到最后一步，坠龙只听过，没见过，没人能把泥鳅养成。而就在这个空挡里耳边又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潘曲星立马运掌化掌风为刀，手臂随即明显地一震……
等到他再次低头，自己的左手臂已经被咬了下来。
身躯受损这是他最不害怕的事情，如今离魂诡术已经被他修完，随时随地可以更换更好的。伤口断裂处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而周围这片林子被他布下法阵，每一张符纸上都足足浸满了雄黄酒，不可能是柳仙过来。
柳仙凶险但终归是蛇，但凡是蛇就会惧怕雄黄，此乃亘古不变之道。潘曲星强忍极痛，暂时顾不得那边蜕皮的泥鳅，只因为杂乱的脚步声又一次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好似哪边都有动静。
这是什么？潘曲星顿时运起单只手掌，专注地聆听声响中的细微末节，少顷他突如其来暴起劈掌，小拇指好似锋利的利刃与什么坚硬的东西一触即分。而那攻击他的东西显然不善于猛攻和偷袭，虽然站了地形和隐形的优势却没有短兵相交的上风。
潘曲星的动作稍稍快了一点，就是这样稍快的一点优势就足以分出高下。这一次他的手没再受伤，地上反而出现了几滴血以及……几根坚硬的断刺。刺为白色，显然就是被潘曲星一掌劈断，同时也伤了那东西的皮肉。
“是你？”潘曲星立刻认出这些属于谁，就是他找来的那只白仙。
当年为了假戏真做他找来一只刚成仙不久的小刺猬，将暂时压制蛊毒的药丸给了它。不然就凭钟言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请得来仙家。没想到这只刺猬长久居住在秦翎的院子里，居然和那只大公鸡成为了莫逆之交。
明明……明明那只鸡都不会说话了，秦泠那个小娃娃还能拐带仙家。
“你是来给他报仇的吗？”潘曲星冷冷一笑，“我许你那么多好处你都不要，你非要跟着一只鸡走？”
脚步声虽然离远了可是并未完全撤退，显然白仙还没打算放过他。小孩子天生的童真和灵性本就吸引白仙，这也是为什么小孩更容易被上身的原因，它在院子里吃吃住住，自然早就看清了那只鸡的里子。
它们同吃同睡，每回少奶奶都会在贡品桌上放好小孩子爱吃的甜食，它将那些点心渣分给公鸡，然后再一同回到鸡笼里睡觉。
仙家虽小，却已懂得是非黑白之分，自然向善也不向恶。这些年它就住在秦泠的小墓里头，将墓里的白糖和点心都吃完了，毫不关心山外的风水流转。就这样一日一夜地过去，那年的小白仙也成了几百年修行的仙家。
尽管打不过潘曲星就是了，白仙本来就不是用来打架的。它继续在潘曲星的四周绕行，在地上留下了一串串的血迹。
潘曲星果然没再受到连续的偷袭，只是被白仙的障眼法困住了，眼前起了一片密茫的白色烟雾，深处似有传来孩童的笑声。随即烟雾散去，树林和山石暂时从眼前消失，面前是一座小墓。
墓门雕刻着孩童玩耍的玩具，有绣球，竹马，毛毽子。入口两旁的石雕恢复如新，就是当年秦泠下葬的光景，连石人都是小孩子，陪伴着年龄小小的墓主。而当年前来祭奠的秦瑶早已哭成泪人，要不是徐长韶在旁边扶着她早就站不住。
四个大丫鬟一边抹泪一边往墓前摆贡品，给三少爷的份和给仙家的份一样多。
“我说呢，就那么些点心就把你收买了，果然不通人性。不过你这点本事还想困住我？”然而潘曲星并不会反省自己当初的残忍，更不会觉得秦泠可怜。他只后悔一件事，便是当时为何将秦泠的魂魄放入雏鸡当中，而不是放入猪、牛、羊的身子里。若是放入猪身便可让秦泠永远活在脏污的烂泥当中，到了出栏的日子还能做成菜肴。
他后悔没看着何清涟和秦守业一口口吃下亲生子，然后找个恰当的机会，再让他们知道真相。
这就是和自己抢女人的下场，这就是女人背叛自己的下场。
“破！”潘曲星只是简简单单结了个手印就破了白仙的障眼法，不过半秒便回到现实。然而他眼前刚刚散掉的障眼法立马被泥腥味的腥风代替，刚能看清楚一切就发现一条坠龙朝自己冲了过来。
坠龙有两条，一条在蜕皮，另外一条在保护它。
“早知道就该杀了你们这些畜生，给我继续坠入畜生道去！”潘曲星抽出袖里杀器，纯金的子弹打着旋刺入泥鳅的身体，他本以为到了此处之后不管是钟言还是飞练都会被墓穴里的东西镇住，结果算错了这一招。
仙家不是恶鬼，坠龙自然也不是，墓穴里的东西管不住它们，这些畜生便一股脑儿地朝着自己来了。
受伤的泥鳅发出一阵悲鸣，吃痛潜入泥中土遁，但很快又卷土重来，可白仙前后夹击。不远处，那条蜕皮的泥鳅再一次发出了嘶鸣声，声音于山谷间震荡。
而钟言面前的飞练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坠龙养成，最后蜕掉的那层皮原来就是“怨鬼皮”，从此泥鳅脱离了畜生道，跳出轮回。它最后一层外皮仍旧发黑，然而里头透着淡淡的血红色，如同恶鬼，双眼原本黑得很难找到，现在完全变成了血红，一下就看出在哪里。
而最令钟言没想到的是它居然有鳞片了。
细密的鳞片附着在它的背部和腹部，就连鳃裂的附近都有。它们不像锦鲤的鳞片那么美轮美奂，也没有那么大，它们的大小就像指甲盖一样，但却是货真价实的无中生有。
这一步无中生有便坐实了钟言的猜想，坠龙有龙性，龙有鳞，泥鳅和鲤鱼大为不同。鲤鱼天生有鳞，而泥鳅化龙的最后一步才是长出鳞片来。只不过它们没有龙运，哪怕到了这一步还是无法飞升，永永远远留在这触手可及的大地之上。
“大少爷！”小翠被萧薇护在身后，她感恩戴德又战战兢兢，但又忍不住地看向四小姐那张面孔。从前四小姐是那样柔弱的女子，又因为双足的缺陷而受困良多，如今四小姐的身高足足比从前高了一头，还能保护别人了。柳妈妈若是能瞧见一定高兴。
但大少爷却像沉入困境，那泥鳅的皮一接触到他身上便化成了血水，附着了厚厚的一层。
钟言同样没想到飞练接触到怨鬼皮会有这样的结果，现在他也不敢随意地触碰他了。那层血水浓稠地附着在飞练身上每一寸，似乎要用天下至阴去包裹另外一件天下至阴。血水的表面还能看出流动的痕迹，它不是包住就不动了，相反，它还在飞练的身上流淌。
这是……钟言忽然灵光一现，莫非是在还血？
浓血开始有了变淡的趋势，原本没有透明度但是分秒过后开始转淡，从鲜红变成了淡红色，片刻后又变为了水红。裹着一层水红的血水，飞练闭着眼睛，算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受到影响。
“少爷！大少爷！”元墨哭哭啼啼地站在姑爷身后，主子好不容易活了，这又是怎么了？
不过姑爷也活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若不是水鬼的阴毒姑爷必定不会死那么早，水鬼太狠毒了，最后那几年姑爷每十日就要上山一回，请寺里的和尚做法祛毒。但那时候的隐游寺已经改了名字，叫作心方寺。
如今姑爷和小姐都好好的，这可真是天大万幸……元墨没有小翠那么刚硬坚强，哭得厉害，只想抓紧时间多看看这些人。
血仍旧在变淡，或者说怨鬼皮化作鲜血已经被飞练的身体吸收。当时事发突然，钟言也没来得及问秦翎死前都发生了什么，他被悲痛击倒，痛不欲生，小翠和元墨自然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告诉他秦翎最后又以血饲宠。
以钟言对秦翎的了解，想必他是故意而为之。他知道自己要咽气了，一身血肉迟早要烂在棺材里，所以干脆最后再把两条泥鳅喂饱。而两条泥鳅想必也没有客气，说不定喝干了他半身的血。
如今它将最后一层皮还给了主人，还他滴血养育之恩。
最后那一层鲜血也被飞练的皮肤吸收进去，而潘曲星那边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住脚了。眼下怨鬼皮已经被飞练找到，剩下的就是不化骨……钟言不由地看向树林子里头，潘曲星带来了两具尸骨，一具有金身，一具没有。
不化骨会不会就是它们？不行，得想办法夺过来。钟言想到做到，刚要朝树林方向动手，忽然腕口吃痛，回头一瞧竟然是被飞练牢牢抓住。
飞练还未睁眼，可是胸口的起伏无比剧烈，胸膛仿佛变成了风箱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拉动，牵扯着前胸后背每一块肌肉。
“你放手。”钟言试图轻甩，“如今已经帮你找到了怨鬼皮，只剩下不化骨了，师祖一定要……”
“师祖，便是小言么？”飞练忽然开口。
小雨不知不觉又降临人间，将飞练的耳廓裹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他头发半湿，微皱的眉头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安，但即便这样痛苦他还要紧紧地抓住钟言的手。
时隔已久，再见百年。
钟言浑身一震，他今天已经流了太多的泪水，原本以为流干了最后一滴，但是没想到泪腺还是没有哭坏。小言，他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飞练的双目还是紧闭，然而泪水却将眼睫全部打湿。眼尾忽然抽动了一下，泪水就顺着下眼睑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滴滴落地，像他们说不完的衷肠，诉不完的情愫。他看到师祖盖着红盖头嫁人的样子，看到自己形如枯槁的手拿不起喜秤，想要挑一下红盖头都不行。
他看到院外的梨树枝头朵朵盛开，自己站在树前说做了个梦，梦见和师祖拉手而眠。竹林在不远处摇曳，日头暖暖地晒着他们，然而他们的日子却和岁月静好毫不沾边。转瞬间他看到了鲜血以及窗外徘徊的水鬼，他躲在床下，等着师祖回来。
一日一日地过去，日日在眼前翻飞，他又接连不断地看到了许多人，听到他们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赏雪心愿，看到了师祖露出的伤口。
金簪能取心头血，也能让人断肠痛。
飞练感受到了疼痛，就仿佛完完全全扎在了自己的身上。最后自己躺在他们的婚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怎么像样的香囊，用尽了最后的一口气。
“有休书，算作和离，这样你们少奶奶就不能为我守寡了。”
“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往后每过一日都和与你相见更近一日，心里是欢喜的。小言，你我终将相见，我会等。”
飞练最后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风将小雨滴吹到他眼睛里，打湿了他同时拥有两枚瞳仁的眼珠，血红在左，纯黑在右，紧紧相贴，缺一不可。
果然，再次睁眼后便是再相见，自己等到了这一日。飞练含泪地看向钟言，只觉着他这么瘦，这么瘦。师祖在自己死后一定没有好好吃饭，怎么比从前瘦了那么多。越来越细密的雨珠朝着眼珠淋下，四枚瞳仁像浮着一层碎冰，却同时看向了一个人。
“师祖，今年城里的大雪，我已经陪你看过了。”飞练眨了下眼睛，再相见，自己真的等到了。话音未落，他不等钟言反应过来就将他用力拉拽到身后，新仇旧恨齐发，奔着潘曲星的方向去了。
“飞练！”钟言慌忙中想要拽他。
可这股子仇恨怎么能阻拦，飞练的余光瞥向了躲在蒋天赐怀里的欧阳廿。那是自己的弟弟，他最为疼爱的三弟，原来他们之前遇到的小墓是小泠用的，可小棺材里只有公鸡尸骨，现在联想起来便全都明白了，他疼爱的三弟早就不在人身里，而那只日日跟在自己后面要米吃的公鸡才是，他是被人换了身子。
怪不得他要毁掉童花的药草，原来那是小泠最后的报复。潘曲星恐怕就是那时候记恨上了，所以这辈子对他下蛊，害得他成为了人灯，如果不是师祖想到办法写了解忧符，廿廿现在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可能会永远迷失在望思山迷宫一样的地下洞穴中。
秦家到底是被他算计光了。
飞练虽然不知道潘曲星后来对秦家又做了什么，但师祖字字句句带血带恨，说那一世他秦家几乎全部断绝在潘曲星的手里，连师祖都差点折命。元墨和小翠更是说得清楚，自己死后爹和二娘也死了，柳筎、童花、张开这些人也死了，岂不是都断送在潘曲星的手里？
如今自己有手刃仇人的机会，再错过就对不起天地了！飞练照直了朝潘曲星而去，到了跟前才发现他断了一条手臂，正在和一条坠龙缠斗。
一只手拎住潘曲星的领口，上来就是一拳，直接轰掉了潘曲星半张脸。飞练看着飞出去的下巴，手里攥着潘曲星的脖子，恶鬼之力被压制住了不要紧，上辈子体弱没法报仇，这辈子我用肉搏也能将你打得粉身碎骨。
飞练单手抓住潘曲星的头发，指尖深深陷入他的头盖骨，两只手用力地往两个方向撕扯，将他的脑袋生生揪了下来。
而地面的晃动也传递到了地下，田振两只手抱着陈竹白，正在寻找出去的路。
火焰枪只能背在后头，但匕首还在袖子里，虽然打横抱人这姿势有点不方便，但田振也不想选择背着他。因为陈竹白到底是鬼，背着他就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万一他在自己后头鬼化或者直接抹自己脖子呢……
还是放在前头比较安全。不过田振现在算是抱着一个烫手山芋，拿着不行，不拿着更不行，不带着他根本出不去。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了，前头是死路。”走到分叉路的底端，田振怀疑陈竹白在骗他。
陈竹白缩在他怀抱中，指了指他脚下的地砖。
踩上去？倒不是没想过，只是特殊处理小组的生存守则和这背道而驰，其中一条便是墓穴或鬼煞里看上去像是机关的东西都不要碰。
现在只能踩了，田振抱着他一脚上去，正前方的土墙忽然开始往下掉落土块儿，显然这土里头藏着一道暗门。等土块儿掉得差不多了他才抱着陈竹白过去：“现在要过门了，不过另一头有动静。”
陈竹白勉强睁眼，确定他们顺利到了另外一边才动了动嘴唇：“谢……”
只是说一个字他就说不动了，全身没有不疼的地方，特别是肩胛骨。他小心翼翼地转动手腕，然而手腕上的伤口太过深刻，注定是要留疤了。
“不谢。”田振继续往前走，看来陈竹白是真的打算带自己出去，“你也没有多沉。我有一条胳膊是金属的，是机械骨骼，根本没感觉。”
陈竹白摇了摇头，听不懂。他只能侧脸靠住田振的胸口，听着里头那颗正在跳动的人心。脑袋里很迷糊，陈竹白相信自己忘记了很多大事，又觉着自己必须要赶回去。
可是赶回去，去哪里，找谁？完全想不起来，唯一确定的便是自己一定被关押了好久，外头的人和从前不一样了，穿得很奇怪，头发也短。从前只有剃度的人才剃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
正想着，前头传来了流水声，一条洞穴河出现在远处。
“水……水。”陈竹白连忙看向那边，手指用力地勾着田振的领口，要他抱自己过去。田振自然也明白，小跑着冲向洞穴河，生怕下一秒就把陈竹白给渴死了。
到了河边他才发现这条河太细了，也就30厘米宽度，水深不到20厘米，然而这对陈竹白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他迫不及待，几乎是从田振怀抱挣脱爬出，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清凉的河水在他身上冲刷，逐渐洗掉了皮肤上那层厚厚的泥污。陈竹白受不了自己这样脏，便任由水来洁净自身，他根本不用张口，每一寸皮肤都在汲取水分，身子里的竹怨已经等了太久了。
就这样泡着泡着，冲刷过他身子的脏水逐渐变回透明，然后田振就看到……这条小河快被陈竹白喝断流了。
原本就没多少的流水量，现在更是惨不忍睹，水流粗细只剩大概一指头那么宽。可陈竹白倒是被洗干净了，干净得田振都不太好意思看他，因为他的衣服又薄又透，还有多处破损。
“没水了……怎么没水了？”闭着眼喝水的陈竹白忽然察觉到了异样，睁眼就发现小河彻底断流。
“因为被你喝的，你好能喝。”田振蹲在他旁边，脱了外套先给他披上了，“外头有个白龙潭，出去再喝吧。”
“……多谢。”陈竹白从没这样狼狈过，而身上这件衣裳也很奇怪，料子很硬，上头还有一个铭牌。铭牌上刻着两个字，正是面前人的名字。
“田……振……”他轻轻地念了出来，喝了一些水，现下终于有力气说几句，“这名何意？又有何解？”
“哦，这是我爸给我换的。”田振将匕首往里收了收，“我原名叫顾逸行，我爸说拗口不好养，本来我就命运多舛，所以改了个好养活的。”
“逸行……洒脱安逸，宁静之行。”陈竹白脱口而出，忽然东南方传来了脚步声，他立马说，“这里头……有活尸，你我快走。”

第206章 【阴】不化骨6
果然这墓穴里有别的东西！田振二话不说捞起陈竹白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我就知道这里没那么容易出去，也不知道外头怎么样了。”田振低声说，显然经过了两次喝水他把陈竹白和其他的鬼邪完全区别对待。真正的恶鬼不吃不喝,陈竹白应该和钟言一样,机缘巧合之下变成了半人,但不是完全鬼。
喝了那么多的水，他也没觉着陈竹白变沉，刚刚这人可是将一整条河给喝断流了。这要是放在白龙潭里，水位会不会直接下降10厘米？
“那边。”陈竹白并不清楚田振在想什么,先是给他指了条路。一旦过了刚刚那道门就仿佛一脚踩进迷宫洞天，其中杂乱纠缠的小路是一条一条往外冒。哪怕田振身上有标配的罗盘也不顶事。
他按照陈竹白的指引,听话地拐了个弯,等到身后那动静逐渐远去了才说：“谢谢……不过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望思山上会有墓？”
“望思山？”陈竹白闭着眼听，摇摇头，没听过。
田振光顾得看路,手电筒刚好就架在右肩膀上，只能照明眼前那一小块道路。胸前的人摇头了，他便问：“以前这里不叫望思山？你怎么在这种地方啊？”
陈竹白再次将头一摇，他暂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别说这座山以前叫什么,自己为何在这里都没有头绪。
“我一直……都在沉睡，我不知外头如何了,只是睡了一觉。”半晌陈竹白才开口,这一觉必定睡得过头了,忘记了紧要大事。
“没事,只要咱们出去就好了,出去就和大部队汇合。”田振忽然停住,听了听附近的脚步声，确定没有异样后再次前进。
陈竹白默不作声，如今他只能相信眼前这个凡人。手腕和肩骨都疼得厉害，他也记不得是谁占用了自己的身子，等醒来之后那扇门已经被田振推开了。
“好疼啊……”他的后背被坚硬的手臂硌痛，田振立马将他往上挪了挪，尽量不让机械臂触碰他后背的伤。
那伤可真够严重，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是人肯定早就死于感染。将纯金的金钩从肩胛骨里抽出来时陈竹白一言不发，可田振看得出来，陈竹白他有痛觉，他不像恶鬼一样无感。更别说他磨得几乎见了骨头的手腕……所以到底是什么人将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陈竹白关在这地方的？最开始占据这身子的鬼又去哪里了？
想不明白，田振从14岁开始跟着小组执行任务，如今正式加入，没遇到过这样诡异的事。
“往右走。”前面又是一条分叉路，陈竹白再次指引。
田振转弯之前先贴墙照明，确定安全后才动。瞧着他这样谨慎，陈竹白倒是起了些好奇之心，他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莫名其妙地救了自己，但看上去又像很善于对付恶鬼，不是随意之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陈竹白说话间又一次指路。
“我？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啊。”田振很直白地说，“你在这里很久了，没有见过别人吗？看你的穿着……应该是很久了吧？像是古代的人了。”
“古代……古代又是什么世代？”陈竹白总是会对他的话露出不解。
“古代就是以前，不过你以前肯定不说这个词。”田振音量压得很低，忽然间眼前的光亮没了，手电筒的光柱从照着前方变成了照向自己，原来是被陈竹白拿了去。
“这是什么烛火？为何我摸不出来？”陈竹白早就对这东西感兴趣了，田振的蜡烛方才还能放在河水里，而且有风吹来也不见烛心晃动，莫非是一件法器？
“这不是烛火，这是军用手电筒，充电就可以用了。现在我们都用电器，不用蜡烛。”田振立马明白他是把手电当蜡烛了，“现在不用点火也能亮，国家有发电厂，用水力和太阳能都能发电。”
“水力……太阳能？”陈竹白彻底被他搅懵了，根本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自己沉睡这些年外头居然变化如此之大，“你是个读书人吧？都读过什么书？听你说话，不像是笔墨不通之辈。”
“读书？读过啊，现在都是九年义务教育，是讲究学历的时代。我5岁上小学，去年刚刚大学毕业，读的是自动化专业，主要研究方向是……你不要玩手电筒，光源对咱们很重要。”田振抽出一只手将手电筒拿过来，先是照了照陈竹白有了些血色的面颊，再重新安装在肩部的稳定器上，“我说这些你听得懂么？”
陈竹白完全听不懂，但不愿意显露出来：“尚可。”
两人轻声交谈之际忽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这由远及近的震动强度改变让田振误以为山洞里有一头霸王龙。眼前的通路并不宽敞，有些狭窄的地方还需要他们侧身才能通过，好似进入了一段羊肠小路。
然而就在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具活尸，它全身漆黑，身上还贴着许多符咒。
不会这么倒霉吧，和活尸狭路相逢？田振只希望那东西钉在原地，要是冲过来只能进行贴身刀战。因为墓穴情况不明，冒然使用火焰器不是最佳选择，先不说会不会引起爆炸，万一把活尸烧起来，然后活尸再死死抱住自己那可太完蛋了。
因为活尸的可怕就在于难缠，除了旱魃，这些普通活尸都没有任何意识和任何法术，比较容易杀死。
结果下一刻那活尸就朝着他们直冲而来，速度快到好似冲锋车。陈竹白虽然体力不够，方才那点河水也算补充了一些精力，他快速打起手印，只等着自己的阴兵出现。谁料耳边忽然砰一声响，震得他双耳发起耳鸣，吓得他肩膀紧缩。
这是什么！不像雷声啊，陈竹白瞪大眼睛，是什么厉害的法器？
冲过来的活尸应声倒地，腐烂的身子顿时化作尸块儿。原本贴在他身上的符纸从空中飘落，张张坠地，成为了泡在尸水当中的废纸。
田振举着手枪，打出了倒数第二发子弹。唉，又少了一枚珍贵的纯金弹。
“你这是什么术？这又是哪里求的？”陈竹白摸向那乌黑的管子，结果手指被烫了一下，“果然，这是用火的法器。”
“这不是法器，这是枪。不是火，是火药，里面装的是纯金弹。我本来有很多发，但是在上头的时候打空了其余的弹匣。留一些子弹是我们特殊处理小组不成文的规定，危机情况下留给自己用的。”田振赶紧将枪收好，生怕陈竹白一会儿又拿起来玩儿了，“这比法器和法术管用，真的。不过具体的用法等咱们出去之后再说。我的枪在上头打坏了，刚才那声不知道会引来什么东西呢，先离开这里。”
陈竹白根本就没听明白，什么弹匣、子弹、手枪，通通云里雾里，就这样一脸疑惑地被田振抱着往前走了。
地面上，看似所有的事情已经落下帷幕。
血珠迸溅，但那些液体飘洒到皮肤上时飞练并没有感觉到多么的痛快。他清晰地感受到手指如何分割了仇人的血肉，也真实地看清了手臂如何发力将仇人撕扯成两半。脚下现在所站之处已经满是鲜血，可哪怕潘曲星的头都在他手上晃悠了，飞练心里还是像窝了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自己杀的并不是潘曲星。
“飞练！”钟言在远处叫他回来。
飞练的四个瞳仁同时缩成一点，只好先把尸首异处的尸体拿回来。地面的震动可算是告一段落，两条坠龙回到泥土深处，留下了无数条犁地的痕迹。
坠龙的离开同时还给了这片土壤宁静，刚刚一小部分同伴被阻拦在几十米之外，这会儿全部可以过来了。余骨扛着宋听蓝，一边跑一边喊：“他有呼吸了！他有呼吸了！”
“真的吗？”钟言的神经并未放松，警惕心犹在，可还是经不住流露短暂的轻松来，“抱给我看看……田洪生呢？田洪生去哪儿了！”
“田振刚才掉进地下墓穴去了，田洪生去山腰处找出口，要去救儿子。”余骨赶紧将宋听蓝抱过来，这时候的宋听蓝好像还在昏迷当中，但确确实实在喘气。胸口失去的那部分血肉完全被草木根系填满，虽然看上去有点恐怖，能直接看到里头那颗草木之心，可这也救了他的命。
“糟糕，田振怎么掉下去了。”钟言一个没注意团队就掉了一个人下去，这下头的墓穴大有来头。
而萧薇和梁修贤还在努力消化两个古代小孩儿的话。
“什么？我是你们的……四小姐？”萧薇指了指自己，“你们不会认错人吗？”
“不会不会，您长什么模样，小的们肯定记得住。”元墨飘着泪花说，“您长得真好，真高。”
“那我为什么是你们的姑爷？”梁修贤也指指自己，“我和她……”
小翠连忙说：“您可不就是姑爷，小的们一直在您身边服侍，直到您因为阴毒而亡。姑爷小姐又在一起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等等等等，我跟他……没有在一起啊。”萧薇看了一眼梁修贤，自己那一世究竟是什么眼光啊，看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男人？
“对啊，我一直都只喜欢温柔小鸟依人款的，我怎么会喜欢天天放蛇咬我的这款？”梁修贤也硬气地说，谁料话音刚落就被自己的蛇用脑袋顶了一下，差点栽个跟头。可元墨和小翠不管这套，能再服侍主子们就是他们的唯一心愿。这时小翠往少奶奶那边一看，立马诶呦一声。
“诶呦！童花！”
“童花？他也在？”元墨的小脑袋瓜飞速一转，破涕为笑，“真的是！可不就是他嘛，不过他眼睛怎么了……”
“看着像是眼珠子受伤了。”小翠拉着元墨快步跑去，元墨原本一心在童花身上，结果抬头差点吓了一跳，“张炳瑞！”
余骨倒是唯一不惊讶的那个人，他没算过自己的命数，但是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凑在一起，想必是前世定有未解之缘，今生才能再次团聚。眼瞧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被认出来，他就猜到自己肯定也是那一世的其中之一。
“您怎么还干这一行呢？”元墨认得出他这身衣裳，“从前您就操持着福寿堂，这倒是您老本家。”
“原来我从前就是做白事的。”余骨点了点头，看来这一群人的缘分都不浅呐。
钟言和飞练还在小心翼翼地检查宋听蓝的伤口，钟言又将后来秦家发生的巨大变故快速讲了一遍：“……就是这样，潘曲星设计了你秦家满门，如果不是你提前安排好将小妹嫁出去，那一天小妹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飞练的心隐隐作痛，自己一咽气倒是走了，结果秦家遭受血洗，而自己二弟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引火烧身纸人：“那按照师祖的说法，童花这颗心是他爷爷童苍的？”
“没错，当年童苍将心给了柳筎的干娘癸柳，然后跟随癸柳一起挪到别处生根发芽了。没想到柳树再次出生的地方就在这山上，如今童苍已经和大山融为一体，成为了真正的山神，他这颗心被癸柳好好保护着，现在又救了自己的孙子。”
来来回回，善念一起便能影响百年之后，这是钟言都没料到的天机。
元墨和小翠守着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站在两人的身后片刻不离，但是他们的眼睛并没有停止搜索，还在寻摸着附近有没有故人。瞧见光明道人的那一刻两人一愣，这人他们可太熟悉了，可是他抱着的那人更熟悉。
一看到三少爷他们的心就抽痛，可现在的三少爷看着怎么还是受伤了？
而远处高大的癸柳确定周围没有危险才松开柔软的柳条，将心爱的两个女孩儿缓缓放下。泥路难走，白芷拉着何问灵的手臂一路往前，深一脚浅一脚的。
“潘曲星呢？杀了吗？”到了跟前白芷率先问。比起互相叙旧，她更关心那人死没死。
“我杀的只是他的临时躯壳，他的魂跑了。”飞练将水清湾的尸首放在地上，“等尘埃落定，我再好好埋葬这个女人吧。”
“糟了，他一定会继续附身抢夺身子。”白芷从背包里拿出一些止疼丸来，丢给萧薇和梁修贤这两个有外伤的，“听蓝现在不需要我的药了。”
“他爷爷可是神农山神，怎么可能让他死在这里。”钟言拍了拍白芷的头，“辛苦你了。”
白芷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再一看，飞练和那两个从墓穴里跑出来的小孩儿也用同样奇怪的眼神凝视自己。“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啊。”何问灵先检查了一下。
“小的给二少奶奶请安。”小翠上前一步。
直接给白芷吓得后退一步。“别乱扯关系，什么二少奶奶？封建糟粕要不得。”
“我以后慢慢和你解释吧，你先照顾好问灵。她本身就招鬼，如果潘曲星打算在咱们其中一个的身上附身，很有可能选她。你一定要看护好她，别到时候被人换了里子咱们都糊里糊涂不知道。”现在危机未除，钟言和飞练也没时间去详细解释了，但是，这就是钟言在施小明梦境中说过的，他错的最离谱的地方。
筑梦师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去塑造梦境中的人际关系，半真半假才最能唬住人。自己刚进入梦境时就被愚弄了，里面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和现实重叠的部分，可是当自己记忆恢复后就发现了重大纰漏。
施小明筑梦前一定就在附近，他只看到了柳树对何问灵的温柔和照顾，便推测何问灵一定和柳树有渊源，所以在梦境中，问灵会抱着柳树。
可真正的事实是，问灵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癸柳，真正和柳树有母女之情的人是白芷。白芷便是柳筎，那个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男儿身的姑娘。如果施小明知道这一层，就会在梦境里调转两人的身份，问灵会是自己的护士之一，抱着柳树的人换成白芷。
这也解释了为何湖里会有一具长相酷似白芷的女尸。那一定是白芷的某一次前世，她循着干娘的感应来找，却一不小心掉入湖水中溺亡。
至于癸柳为何要对何问灵也那么好，还几次三番将她搂过去，仿佛看不够。因为它是白芷的娘亲，它只是想看看自己女儿喜欢的女孩儿是什么样子，女儿喜欢它便也喜欢，看不够似的。当年自己许下的承诺也算是说到做到，早早地找到了白芷，带她看尽世间缤纷光华，带着她找到了她喜欢的女孩儿。
打破看似和谐气氛的人是王大涛，身后跟着一个平子真。
“不是，这事没办成啊，咱们还不能盲目乐观。”他看向平子真，“老平，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我就是来出个差，开个墓，墓开完了我就回去交差。”平子真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看似毫不在乎，“你们这些人慢慢相聚，我先回去了。”
“且慢！”钟言将他留住，“现在您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傀行者，可不可以留下和我们一起对付潘曲星？”
“那个潘曲星就这么厉害？”平子真思索后问。
“不，他不厉害。”钟言摇摇头，“但我觉着是他背后的人厉害。他当年只是一个凡人，怎么会镇压我的阵法和离魂术呢？现在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他的法阵根本镇不住我，但离魂诡术仍旧厉害。我担心的是他背后的人。还有心方寺到底怎么回事？不化骨又在哪里？”
小翠连忙给大少奶奶解疑：“心方寺便是当年的隐游寺啊，那时不知为何寺里烧了好大一场火，但清慧住持以身灭火，保住全寺和山下百姓，所以有了金身。但是寺里的牌匾被烧毁了，那些僧人便说一切随缘，既然牌匾只剩‘心方’，从此便叫这个。”
“清慧……成佛了？”钟言和飞练对视一眼，同时惊讶了。
元墨小翠一起点点头。
“居然是他？那潘曲星手里的僧骨必定有一具是他的金身！”钟言原先还以为是清慧坏事，结果完全猜错，“不化骨会不会就是佛骨？那另外一具僧骨又是谁……”
“当年寺里一定发生了大事。”飞练记起那个和尚的样貌，他的名字叫清慧，可是却以愚笨出名。但最后成佛的人居然是他。
飞练再次深想：“徐长韶说过，他在隐游寺里见过水鬼小师妹，为他念经的许多和尚也死了。朱禹也是寺里找来的，柳筎说柳家也经常去拜佛，拜佛后便有了那些歪心思，处心积虑安排女儿嫁给秦家，现在心方寺又四处作乱，拿活人做离魂试验……当年我身子不好，没空去验证这些，现在想想这绝对是寺里有人对咱们不利。清慧既然能成佛就说明肯定不是他，那还能有谁这么恨我？”
“能恨你什么？你当年只是一个病秧子，活着都难。”钟言仔细回想，隐游寺就是心方寺，可见幕后的始作俑者肯定是寺中人。但秦家没有和寺里的人结怨啊，秦守业又是个虔诚礼佛的人，儿女还时不时上山吃斋。
“不对，这里头绝对有咱们还不知道的内情。一定有一个咱们都没想到的信息差，潘曲星在前，那个人就藏在信息差的后头。咱们只看到其一，看不到其二，所以不占先机，处处被动。”钟言都快把脑浆子想沸腾了都没想到要点，忽然他看到余骨用一种很不对劲的眼神看了过来。
一个不怎么妙的预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该不会我还得死一次吧？”钟言立马问。
余骨点了点头：“我是算过，你体内还有东西呢。”
“不是，我师祖又不是套娃，怎么可能还有那么多？”飞练才不管那套，上辈子小言为自己落泪泣血，这辈子说什么都要圆满，不能再死了。
“唉，我就知道，你用那种眼神一看我，我就知道还得再来一回。不过我现在已经五个鬼了，再放出来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驾驭，万一和镇墓兽似的不就糟了？”钟言现在已经将这事看得很淡，死了那么多次他都成习惯了。
“但是，我也想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吃掉了那些恶鬼。”钟言态度一转，“以前我以为自己是饿疯了所以误食，但现在看，每一个都是我有计划吃的，仿佛是特定菜单。”
“你再放出来一个，就和我一样是六级傀行者了，你可要想清楚啊。”平子真这会儿劝道，“六级傀行者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你先别想着驾驭恶鬼这回事，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万一你在这里疯了可没人救你。”
“这事……需要从长计议。”飞练点了点头。
“不能从长了，潘曲星一定会再次下手，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钟言瞟了一眼余骨。
余骨已经提前掐破了指尖，鲜血滴落瞬间他睁开双眼：“此法可行，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咱们都会活着离开。”
那就行了，钟言取出衣袖里防身用的匕首，在飞练还没反应过来时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坠入饿鬼道。
檀香味浓厚，压得钟言喘不过气来，他挣扎两下坐了起来，自己居然躺在佛堂里睡着了。面前有人背向自己，好似在翻阅一本佛经，钟言一骨碌翻身起来跑过去，直接将他的脖子搂住。
“大和尚，你在念什么书？”钟言问。
“藏经阁里不让动的书。”清游将佛珠放下，“你睡醒了？”
“早就睡醒了……什么书啊，我也要看……嗝。”钟言打哈欠时一不小心打了个饱嗝，“你又给我吃什么了？”
“吃你能吃的东西。”清游眉心不展，眉心处已经出现了一道红痕，说明他圆寂的日子快到了。
钟言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注意力全在经书上：“……六鬼为‘魍帝’，七鬼为‘终饿’，可灭世矣。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句预言罢了，不过言儿你记住，一定不可变成终饿。一旦变为终饿便不可回头。”清游大胆地碰了碰钟言的嘴唇，将一枚卯子放在他的掌心里。

第207章 【阴】不化骨7
印章一般的卯子,在掌心里沉甸甸。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钟言喜欢他，但不喜欢他给的礼。他的礼都沾了佛性，每一样都有福祉,就像一次又一次的钟声在钟言心里敲响,提醒着你和他终归鬼佛两路。
“这个是……”清游思索,“就当是你我定情之物。”
定情之物？这样一说，钟言立马收下。他将卯子拿在手中欣赏，上头是大和尚亲手雕刻的铭文：“这都是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依照来念就好。”清游太过了解他，自然更知道如何让他收下。果然,钟言将卯子塞进袖口里的暗兜，随后一躺便靠在了他的身上：“我念了又能如何？莫非那是什么传唤符咒,不管遇到什么不测,只要念出来你就会赶去救我？”
清游用指尖轻触他的眉心：“你若这样想，或许也可以这样说。”
“我不信，若我在几千里之外,山川之巅，云霄高处，或者万丈深渊，真有个你死我活的时刻你怎么救我？”钟言显然是不相信的，黑色的长发在清游的膝上铺开,透着些被宠惯了的嚣张。
“你只需要念，我自然会出现。”清游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头时眉心那抹红痕更加明显。钟言就不愿意看到它,伸手要给它抹掉,然而却被清游阻止了。
“抹不掉,我的时辰快到了。”清游明明白白地说。
“没有什么时辰,你不许走。”钟言很任性,“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
清游半晌没有回话，反手将面前那本经书合上了。钟言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听到自己说这些情话就将人推开，他会不承认对自己动心，会避开看向他的眼神，然后用下山修行去冷淡情感，一走十数年。
可是他又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他自己都说了：“言儿是我的心魔，我跨不过去。”
可这回，清游却没有将他推远，反而拉近。他们在世上最不该有情欲之处沉溺其中，每回欢愉之时直视佛像那双狭长的佛目钟言都能感受到一股来自内心的反叛和无视。
你瞧，你们再将他说成佛子又能如何？他为我动心，动情，破戒，破法，他根本就不是你们要的那个人。你们要的只是一个金身，他心里欲望滔天，我回回都能听到。
这些话多多少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可清游给了他这份底气。唯一让钟言泄气的便是他有圆寂之时，那是他出生时一位僧人算出来的。那名僧人还说，清游这一世便是成佛命，他本就是佛子，时候一到便会回到天上去。
天上？天在哪里？钟言有时会望着天穹出神，莫非云彩上头真有天宫？若是真有，自己将来将天宫门槛儿踏断，是否就能把大和尚叫下来？
晚上的寺庙格外安静，钟言有时都会忘记这里是佛门重地，是自己一个饿鬼不该来的地方。他跟在清游的身后，装作毫不在意地问：“今日你那小乌龟瞪我，我把它翻过去了。”
“我看到了。”清游笑着说。
“你不生气了？”这真稀奇，往日大和尚总向着那只乌龟，经常教训钟言要善待生灵。
“你又不是想伤它性命，我自然不生气了。从前我与你生气是因为你不懂生灵可贵，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不能因着自己的喜好去改变什么，又去抹杀什么。就好比人来说，你能因为一个人的言语和意念与你不合就取他性命么？你们不是同道人，就妄加论断么？”清游回过头问，“自然不行。”
钟言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是又要显示出自己的鬼性来。“有何不可？我会动手的。”
“谎话，你已经不想杀了。”清游摸了摸他的头，“言儿已经懂了。”
“哼。”钟言总是那么容易在他面前软化。但几十年的佛经读下来，他好像确确实实、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些东西。
鬼最初是读不懂佛经的，别说是读，那上面每个字都像有佛法，用一种正大光明的善来刺痛他的双目。他不喜欢看，可如果不看便不能跟着大和尚出去修行，最后逼得他一日一日躲在山洞里字字恳读，慢慢地，竟然看进去了。
他开始不那么喜欢杀生，也觉着杀生没什么意思。他试着下山助人为乐，虽然有时候不得其法，但貌似也品味出别的不同。真是奇怪，经书居然能让鬼向善。
“没有杀心，修仁道，便是修行。你今日一善，怎知几百年后不会有功德呢？再说我觉着那小龟挺喜欢你，只是你从前总是闹它，它便记住你了。”清游拉起他的手来，摸着他空荡荡的腕口说，“这里还是有些空了。”
“那你倒是给我买啊，山下的铺子那么多，玛瑙珊瑚金包银，翡翠白玉雨花石，随随便便买一样给我戴上。”钟言噘了下嘴，一想到自己已经长大便立马不噘了。
他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这大和尚当真了。
钟言太清楚清游认真起来的神情，浅金色的眼眸向下看似隐隐发暗。钟言有时候看着这双眼睛便会出神，该是什么样的慧根和灵性才能有这样的瞳色啊，清游睁着这样一双眼睛落地，怪不得他家人在他落地三天后送入寺庙，一时惊动方圆百里。
谁也不敢养佛子，佛子只能佛来养。
“那好，我送你手串。”片刻思忖后清游开口，“只是往后你可要天天戴着。”
“你送我必定戴着，我还要戴到那个和尚面前去炫耀，让他总想着抓我。”钟言欢心喜悦起来，可马上又问，“你送我这么大的礼，是不是又要我去读什么经书啊？”
清游摇摇头。“藏经阁你都快读完了，你连那些奇门异术都看过。”
“那你想我做什么？”钟言追问。
“我……”清游难得答不上来，但看他的神色不像是心里没有答案。头顶不知何时飘起小雨，两人慢慢走进雨水里，清游抬头接了一把。
“言儿，你瞧。”他接着雨水说话，“下雨了你要怎么办？”
“下雨当然穿蓑衣，戴斗笠，实在不成躲到屋檐下头避雨。”钟言理所应当地说。
“但万一你身边没有蓑衣与斗笠，偏偏又没有屋檐可让你避雨呢？”清游将掌心的雨水捧到钟言的面前，然后在他脸上滴了一滴。
钟言被冰了一下：“我若随身带着蓑衣呢？”
清游摇了摇头，帮他将脸上的雨滴擦去：“世间没有常常带着蓑衣的人，风雨无测，难保你以后会遇上难以招架的时候。这便是我最后要教你的功课，不淋雨是寻常事，而淋了雨，其实也是寻常事。”
“你要记住，风雨只是头顶过，你坚守自心，凭本心而为，这世上就没有能伤到你的风或雨了。”
“可若你不小心被雨淋透，哪怕暴雨如注将你淋得七零八落，这也没什么不对，因为人总会遇上自己无法招架的难题，遇上便遇上，淋透便淋透。”
“但淋过一次便要知道雨水打湿的滋味，不可沉沦风雨。”
“那我要怎么做？”钟言似懂非懂。
清游说：“我要你学会自己一个人快快地走，从风雨中快走出去。没有一场风雨能打湿你的一生，走过去就走过去了。待你回头，风雨还在原处，而你已身在高处。有人相助最好，无人相助也可，风吹雨打过后你要学会抛之脑后，轻装上阵，然后再往前走。”
“这便是我说的‘强心’，唯有心强，外邪才弱。”
“好吧，往后我试试。”钟言全然不在意，顺手捞住了他的手臂，“但你在身旁我为何要淋雨啊，你比我高大，往后总能帮我挡着些。”
清游只是笑笑，没有接他这句话。“等我将手串做好就会埋在那棵腊梅树下，到时候你自己去拿。”
等我将手串做好就会埋在那棵腊梅树下，到时候你自己去拿……钟言从昏迷中惊醒，只觉着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周围只剩下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钟言抬手摸了摸额角，好似有被重击过的钝痛。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谁把自己关进来的？钟言对此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根本出不去。
因为将自己困在这里的东西太过沉重，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将其推开简直是妄想，哪怕是百八十个自己也不可能撼动它分毫。然而就在触碰到它的刹那，头顶响起了异常熟悉的钟声。
浑厚有力，不容置疑，自带威严，天地刚正。
钟言快要被这钟声震晕了，本来就头疼，眼下头疼还跟着钟声一起震动起来，脑仁里头也多了一口大钟似的。但也亏得这口钟响了，钟言得以分辨，这不就是山上那口颇有名气的响魂大钟吗？
遇鬼则响，遇人则安，从自己被大和尚救上山这东西就总是敲啊敲的，要昭告天下这里多了一个鬼。
但就是因为知道它的本事，钟言从未靠近过它。不是不好奇，而是清游多次叮嘱过自己不可靠近，这钟的作用不仅是报响，还可杀鬼。一旦察觉到有鬼在它下方便会落钟，将鬼死死困住，不困到七七四十九天绝对不能升起。
“那里头的鬼呢？”当时钟言才十四岁，吓得缩在清游的被子里。
清游在蒲团上念经，也不知是故意说得可怖好让自己害怕还是真的：“没有多少恶鬼能熬过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响魂大钟升起，里头的恶鬼早已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钟言打了个哆嗦，他不想魂飞魄散，他想活着！
这便是他头一个念头，念头快速占据思绪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虽说他年幼时被马仙追杀，可并未真真正正面对过死的可怕，恶鬼不好杀，更别说他是饿鬼，那些马仙都不一定是好人，遇上自己不一定谁生谁死呢。
可这不一样，这是绝无仅有、绝不出错的大法器，就好比自身是火苗，这东西便是那整潭的湖水。钟言跟在清游身边久了早就忘记自己害怕什么，眼下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或许他以后能和这口大钟拼死一抗，但绝不是现在。现在他的结局只有一个，便是死。
连孤魂野鬼都变不成，会魂飞魄散。钟言没有轮回道路，只能去饿鬼道。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剧烈发抖都不知道，等到他在危机之下能够活动手脚时已经冷汗淋淋。
求生的意志战胜了所有，钟言一瞬间想到如何自救。他试图用鬼爪抓挠大钟的内壁，可是只能留下一些抓痕，根本挠不透它。他试图从脚下的土壤挖出一条生路，但钟下硬得好似石头，谁也别想挖开。他也试图呼救……
“大和尚？”钟言拼命地拍着钟体，震得手掌发麻，“救命，救命啊……”
声音透着虚弱和恐慌，在钟内听着倒是挺大声，可钟言喊哑了嗓子才确信他的呼喊无法穿透这层大钟。
他被困死在里头了，四十九天之后大钟再次抬升，他便会什么都不留地离开。这世上从此没有钟言。
轰隆隆！轰隆隆！
打雷声吓得他立马捂住耳朵，钟言从没有这样害怕过。雷声明明在不可触碰、遥不可及的天穹，可又近如耳旁，连这口钟都震动，好似自己正在经历一场雷劫。等到这阵雷声过去他才想通为何声音会这样大，因为那雷就劈在响魂大钟上。
连天雷都知道钟里扣着一个恶鬼了，准备杀了自己。
接连不断的雷声震得钟言耳鸣，头疼加剧，眼珠子都快要爆出眼眶。他试过哭，试过闹，试过推，通通不管用。最后他忽然想起清游给的那枚卯子，这或许就是救命稻草？
可直到钟言按照上头的铭文念了两遍，大钟还是纹丝不动，处境没有一丝改变。
为何会这样？难道清游骗了自己？钟言有几秒犹豫怀疑了，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并非认识一日两日，他不会拿这个东西来哄人。是响魂大钟太厉害了，法器也分强弱。
头还疼着，钟言最后实在没法子，居然开始打坐。嘴唇不太情愿地张开，但他念起了佛经。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念的是哪一本经书，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然而转机就在这一刻发生了，他所有的不适都在减轻。
雷还劈着，钟还响着，但他没有那么难受了。
等到念到头疼好些时，钟言便挣扎着站起来，在冰冷的钟内壁上划上一道。他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因为如果他死得魂飞湮灭，大和尚就找不到他了。他要送给自己的手串就埋在腊梅树的底下，还没戴上呢。
一道划痕用力刻完，钟言再次回到方才的位置上，等待着，等待着重见光明的一天。只是四十九天，他会等，心里不敢怨恨只有喜乐，因为每过一天就更近一天。风雨淋上来了跑过去就好，他会跑得快快的。
一日一日又一日，天雷足足劈到他耳朵发聋，钟言竟不知过了多久，只能估摸着过了一天便划一道，凑一个正字。
久到这口大钟抬升的那一瞬，钟言已经不习惯外头的光亮了。他昏昏沉沉地站了起来，抚摸着这口大钟，脑袋里一片茫然。
这是哪里？
自己为何在这里啊？
被困在这里头多久了？
他完全记不起来，但本能地想要快快离开。他不记得都发生过什么了，而且清晰地感知到脑子仍旧没清醒过来，因为等到他从山顶跑到寺庙里时，他居然记不起山上都有什么。
所以自己为何要上山？又为何要下山？钟言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头顶传来一声钟响，顿时激起他一身不适，就仿佛自己和它有仇。而脑袋里唯一能记住的便是有什么东西在腊梅树下，这是他必须去拿回来的。
奇怪，为何会在寺庙里啊？钟言边走边观察，他已经收起鬼形，自然在这些僧人眼中和常人差不多，可他们都不怎么惊讶，就仿佛这里时常闹鬼。但这些人脚步匆匆，显然就是寺里有大事，钟言只好随意地抓住一个很小的和尚。
“这里怎么了？”
“阿弥陀佛。”小小的和尚双手合十，“施主有所不知，寺里有位高僧于一炷香之前圆寂了，所以要做法事。”
“高僧？圆寂？”钟言看向那不断冒着白烟的正殿，檀香味总让他不舒服，想要远离。他还想再问问清楚，可是小和尚却着急忙慌地跑了。不光是他跑，眼见这几位五六岁大小的小和尚纷纷跑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传递着本寺今日的大事。
“有金身吗？有舍利子吗？”
“没有！”
“什么？居然没有？”
“都一炷香了，要有早就有了，什么都没有啊。”
“那岂不是糟了，没成佛啊……”
成佛？钟言着实无法参透这些话后头的本意，但鬼不能在寺庙内久留，他必须趁着附近没人的时候去找腊梅树。
腊梅树很好找，就在禅房附近，钟言问了问路便寻到这边。起初他以为这会是一棵很小的腊梅，可见到之后便被惊艳住了。这必定是一棵百年老树，枝丫被树叶和花苞压得又弯又低，单单一棵却有繁花盛开之美妙。
腊梅花瓣厚重，远观如金黄蜡片，走近却能发觉其轻盈精巧，又如巧夺天工之玉石。
真好看啊。钟言很想摘一朵下来，但却莫名其妙地流了泪水。他甚至开始心疼起这腊梅了，若是自己一走无人欣赏，它是否还会年年月月如期绽放？
钟言没舍得上树去摘花苞，而是捡了一朵已经掉在地上的，他有了惜花爱花之心。
他将腊梅戴在了头上，天下之大最起码有自己见过它的盛景。随后他便挖开了树下的土壤，果不其然找到了一个枣木的盒子。盒子上什么都没雕，看不出里头到底是什么，可打开之后钟言却愣住了，六枚铜钱？
铜钱用红线穿成手串，下头还压着一封信。
[快快下山]
就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便交代得清清楚楚，而落在后头的两个字更是让钟言瞪圆了双眼。
[娘亲]
娘亲？这是娘亲留给自己的吗？钟言快快将手串戴上了，他记得自己有一位娘亲，但是却苦寻不到。莫非这是娘亲显灵了？
然而当他想要将信纸拿出来好好看一眼时，那雪白信纸见光即烧，烧了个措手不及，连木盒子一起给烧了。钟言只好作罢，打算按照娘亲的吩咐快快下山。
只是……自己为何会在山上？这些年，自己都在做什么？
周围仍旧乱糟糟的，好多和尚都在往正殿的方向奔跑，仿佛要去见千年一遇之事。钟言和他们逆向而行，朝着大寺的门口挪步。好不容易走到寺庙门口了，他忽然想抬头看看，记住它的名字。
金佛寺。
金佛？果然是金佛啊，居然有高僧圆寂，镀了金身可不就是金佛。钟言看完了便了无杂念，摸了摸腕口娘亲给的铜钱手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山吧。
念头刚起，钟言忽然觉着身后一凉，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窥探，他快速回头，只瞧见半张脸闪向墙后，了无踪迹。
那是谁？钟言看清楚了样貌，却实在不记得和他认识，索性抬腿步下了台阶。结果这一脚直接踏空，钟言如坠深渊向下无限掉落，眼前不再是青山绿水反而是红莲般的业火，双耳能听见的只剩下凄惨的哀嚎。
“饿啊，饿啊！”
钟言被那些声音所吸引，不知不觉地拿起身边的石头往嘴里送去……直到猛然间将眼睛睁开，一双四枚瞳孔的眼睛离自己近在咫尺。
“可算是回来了，以后再不受这份苦。”飞练都快把余骨掐死了，后颈的红色铭文像熊熊燃烧。他已经找回前世记忆，现在单单看一眼师祖就想哭，更别说看他受罪受死。怪不得自己从第一眼见到师祖就很是亲切，原来一切都有命定。
钟言嘴里全是石头的味道，头顶宛如雷声轰轰。他确实是回来了，可也留在了金佛寺里，也留在了秦家院中。
轮回种种，他可算是看明白了。
“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钟言断断续续地埋怨，“你怎么敢一眼都不让我见着就走……”
飞练点头认错，还以为是上一世的气没撒完：“我那时候身子弱，实在是熬不住了，我发誓，我比谁都想等你回来。”
然而钟言却摇头，他的那些记忆全部串起来，包括他这段时间毫无预兆的昏睡和昏迷。他在昏迷中走了一遭，亲眼瞧了瞧秦家发生过的事情，知晓了他们的曾经。他以为那就是自己和飞练的全部了，没想到还有一重。
他们原来相识的那样早，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将自己从长阶救下的人是他，不许自己在寺庙里乱走的人是他，给自己诸多法器的人是他，逼着自己读佛经、学仁义、识花草、养灵兽、做斋菜……都是他。一个一个的闪现片段连成一条直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清游，那具没有金身的僧骨原来是你。而你没有金身的原因原来是我。
现在那条直线弯转过来，变成了一个圆，一个只环绕着他们的圆。
“太好了，人醒过来就好。”王大涛也捏一把汗，这估计是钟言肚子里最后一只存货。只是……这第六只鬼在哪里呢？
“你感觉怎么样？”白芷一直蹲在钟言的身边。
“我感觉……好极了。”钟言捞着飞练的脖子坐了起来，“我全想起来了，我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同时，墓穴溶洞里，田振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条能量棒：“这个真的是好吃的。”
“不吃。”陈竹白拼命摇头，在他怀里挣扎，“现代的点心为何这般丑陋？”

第208章 【阴】不化骨8
眼前仿佛还有金佛,钟言缓慢地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更多的不同。
他越来越觉着,自己应该是一个鬼,更像一个鬼,而不应该像人。
从放出了第一个烧死鬼开始他就有明显的感觉，他会和身体里的恶鬼深深共情，感受到他们死前的痛苦，以及痛恨那些让他们变成了恶鬼的……人。
烧死鬼是被人以玩闹的形式烧成了炭,烧死之后还有人笑问“他熟了没有”。他应该是一个社会地位很低的人，走在街上也不显眼,大概率是一个乞丐。在以前,乞丐可是随街都是，街道上远没有现在这么干净。乞讨是底层人最主要的生活方式，有些人一家子都是乞丐,爸妈是，孩子生下来也是，代代相传。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
病死鬼是一个老妇，患有严重的肺痨，一生都在伺候人。她是这个家庭里的隐形人,年轻的时候负责生和养，年老之后负责安静去死。她被榨干了一辈子的价值,死前想要喝口水都没有人端来,死之前没等来孩子们的眼泪,只等来了希望她早死的咒骂。
冻死鬼和自己一样都死在河里,他急着赶路所以要冒险从冰上渡河。他不是不知道冰层的厚度不够,走上去很有可能一命呜呼,但是他那一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他需要钱。钟言从冰冻中苏醒后就记着冻死鬼对钱的渴求，他是一个可怜人，可能只是为了赚一点小钱，买一个窝窝头，或许是家里急着等银子用，便走上了早已碎裂的冰层。
女娲更是不用说了，几乎被杀到灭迹。但哪怕女娲出生没有尾巴，她们注定也是命运多舛的一脉，只因为她们的性别。数以百万的女孩儿留在了婴塔里，或随意丢弃，或折磨致死。
而第五个镇墓兽，生下来便是有权官爷的陪葬品。他人生只见过一次阳光，便是下葬那日。
第六个鬼还没出现，可钟言已经够了。
他痛恨人。
人人都说恶鬼恐怖，但谁又知道恶鬼何故？
是那些不平等的身份、不公正的对待以及残暴的认知养出了恶鬼，若没有人在先，哪有什么怨？钟言发自内心地可怜这些恶鬼，甚至还想到了隧道里出现的那个“高考女孩”。她叫女孩，就说明她的鬼形还是少女时期的模样，那是她这一生最为灿烂辉煌的年华，芳龄刚好，学业有成。
她还没有被家里藏起全国数一数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去读大学甚至不要钱，那个时代国家大力扶持大学生，只要你去读，不仅免费，每个月还有17块钱的生活补助。
她还可以拿起钢笔，在决定命运的考卷上留下工整娟秀的字迹，用三角尺、圆规来解题，然后认认真真选择自己将来的专业。她如果去读了书，现在说不定就是自动化领域的元老级专家。
她还没有因为嫁人后大着肚子下地收玉米而受伤，一条腿卷在了收割机里，最后不得不截肢。
她还没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最后居然不站在自己这边。母子不仅不连心，儿子甚至成为了下一代的帮凶。
她彻底失望了，她彻底被这个世界看不见了。
其实每一个成为恶鬼的人，在死前就已经“死”了，死在规则之下、教条之下。
钟言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事，心脏的跳动都变成了一条波浪线，一会儿高高抛起一会儿低低落下。彻骨的仇恨将他紧紧包裹，周身一片沸腾，他听到了来自鬼语的呼唤。
“en——“
只是放出了六个鬼，钟言就在脑海中听到了。他闭了闭眼，一种奇异的情感从隐秘处冒了出来。
其实，你完全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要不要杀了他们试试？
蛊惑般的念头宛如一把巨大镰刀在钟言还有一丝理智的脑海里收割，真正的恶念变成了捏紧他喉咙的鬼爪。钟言不由自主地踩在一架天平的中央，随随便便往哪边走一步都会引起滔天的动乱。几百年前他在寺庙里没读懂的佛经如今手把手地教会他读懂了。
“言儿，你万万不可变成终饿。终饿可灭世矣。世上虽有恶人，但也有好人，不能以恶人为因，好人受果。”
首先发觉到不对劲的人是王大涛。
他身上随时随地都带着能量检测装置，附近的能量波动是他从未见过之强烈，显而易见，波动的原因不是别人，而是钟言。现在连他都开始后怕，余骨是神算子，他只能看到结果，但是看不到经过。
他确实看到钟言放出恶鬼后所有人安全离开了，但是余骨看到的“所有人”，还是人吗？
会不会是钟言将他们全部鬼化了，他们离开望思山的时候都不喘气了？
王大涛不敢想，更何况余骨只算到他们安全离开，没算到其他的人类安不安全。平子真作为六级傀行者还算稳定，钟言可就太不可控，他比平子真多了鬼的性情。
“呃……”钟言在这时忽然按住了太阳穴。
他的头很疼，当年被镇压在响魂大钟下的副作用仿佛还在。不仅是钟声，清游所说的每句话都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响起，好像短短几秒就过完了他们相处的几十年。他又一次看到了，清游会因为自己弄死小鱼就生气，因为自己随意践踏花草而难过。
他们从旱魃杀死的人里救出一个小孩儿，他们跋山涉水去解救人灯，他们甚至还养了一条秉性暴烈的龙……
恶念从心头缓慢退下，当那个高大的人在心里站住时，钟言拥有了锚点。
大和尚花了那么多精力让自己通了人性，不是为了让自己大开杀戒的。
而钟言的种种反应也被飞练注意到了，但是他并没有干预。
他只是观察，顺其自然，并且随时随地准备成为钟言的左右手，仅此而已。他有了上一世的回忆，他是飞练，也是秦翎，他理解了秦翎最大的心愿，并不是永永久久地活下去，而是小言自由。所以他不要小言为自己守寡。
原本钟言是自由之身，但因为嫁给自己这么个病秧子才被困在秦家，不得不变成了大少奶奶。那个时代的女子哪有不苦的，哪怕钟言是男儿身，他穿上裙子就不得不“像个女人”。
所以如果师祖今天要杀鬼，飞练便帮他杀鬼，他要杀人，飞练便帮他灭世。无所谓了，反正都差不多。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余骨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好自己来问，“你都记起来了？到底是谁想要杀飞练？”
“记起来了。”钟言从没记得这样清楚过，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害怕雷声。因为自己在响魂大钟里听了四十九天的雷劫，震耳欲聋。
“那到底是什么人要追杀咱们？”白芷问。
钟言尽量忽视太阳穴的疼痛，目光看向王大涛。
王大涛正在调试能量测试仪。
所有人一起看向了王大涛。
王大涛这才抬头：“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怎么了？”
然而等待他的却不是一句回答，反而是钟言的扑杀。王大涛到底只是一个一级傀行者，当他遇到危险时巨大的鬼影已经窜出身体，以保护“宿主”安全为第一要务挡在了他和钟言当中。那鬼影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黑色大山，足以撑起一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也能够撑住巨石滚落的山洞。
但是它在钟言面前毫无威力，宛如一面空气墙。钟言轻轻松松地穿越了它，直达王大涛的面前，鬼手眼瞧着冲他的上身而来，足以一爪掏空他的胸腔。
王大涛却只能看着，因为钟言的速度太快了，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他的各方面素质都不能和半鬼抗衡。而唯一的优势，巨大鬼影，在钟言面前就像一块豆腐那么好切。短短的四分之一秒他想到了许多画面，那些和自己并肩作战的队友们还是一张张年轻面孔。
所以，是时候轮到自己了吧？自己可一直都是全队的希望，目标是成为唯一的那个活着拿退休金的人，这回完蛋。
然而那只手穿过了他，又没穿过。
那只手精准迅速地错身而过，和王大涛的身子打了个招呼似的，而后贴着他的肋下朝他身后而去。期间钟言还用另外一只手推了他一把，将他狠狠地推向了飞练那边。这阵由钟言化作的阴风仅仅是吹了他那么一下就过去了，等王大涛反应过来，他看到何问灵和的身体开始腾空。
“抓住她！快！”危机意识立马开始工作，王大涛虽然不是最厉害的，但是经验最为丰富的那个。在这种情况下谁不对劲就等于被盯上了，哪怕仅仅腾空不到几厘米。
就这几厘米的高度，何问灵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白芷迅速转身去抓，果然，这小妹妹是真debuff满身，每回都是拿她开刀。但就在王大涛喊出声的一刹那何问灵开始快速上升，短短一秒内升高了十几米。飞练的触手和柳条同时奔着何问灵而去，试图从左右两边攻破，将人解救下来。
可奇怪的是，何问灵的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她不像是被忽然间拎起来的，也不像是踩着什么会飞的鬼影。她就是莫名其妙地腾空了。
钟言面前，平子真没有完全躲开刚才的突袭，他的腹部已经被自己撕开了一个足以致命的裂口。但奇怪的是裂口里头没有人的脏器，血液、骨头、肌肉、脂肪……通通都没有。但他也不是纸人，要是纸人肯定能看出撕裂后的不规则痕迹，钟言不可能认不出来。
他的伤口是人类的，但身体不是。也不是纸身，而是一个状似真实的壳子。
就在钟言伤他的瞬间，平子真抬起了左手，利用虚空之力将何问灵“拎”了起来。他的这一举动也成功阻止了钟言的下一次袭击，同时暴露了自己不能近身肉搏的巨大缺陷。
“是你？”王大涛比任何人都惊讶，因为他和平子真认识的时间足够长，他加入傀行者的时候平子真就在守大门了！
守门人老平，他是傀行者的元老，也是唯一一位身怀六鬼且精神稳定的傀行者。他是每一位傀行者心里的定海神针，只要他不死，他们的宿舍楼就会一直安全下去。
平子真已经退到了林子的边缘，手指微微动一动仿佛就能将何问灵给捏死。
飞练刚有个要出手的趋势就被他发现了，他立马将大拇指往下按压。所有人心里一震……再抬头时，何问灵像个人偶，小臂已经呈现出反关节扭曲的形状。
“你们不想她活，就尽管来。”平子真胜券在握地笑着，同时他背后又出现了五个鬼影，虎视眈眈。
“别……别管我！”何问灵已经疼到极致，手臂马上就要被撕下来了。不单单是关节朝外掰，她的手臂还被人拧着内悬了半圈，等于又反关节又螺旋拧动，哪怕骨头不断，她的皮肤也濒临撕裂。她距离草地目测二十多米高，飞练和癸柳就算想要救她也需要时间。
“你们别管我了，杀了他啊！”但何问灵早就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决心，她就是队里的那个倒霉蛋嘛。但是这一路走来她也看到这些人是如何活下来的，幕后黑手苦苦相逼，只要走错半步就会全军覆没。她承认自己并不是大胆王，也不是身怀女主光环的那个人，她只是不希望为了救自己而害了大家。
白芷心急如焚：“平子真你放了她！换我！”
“我换你做什么？你可是当年的二少奶奶。我就是要看看当年那个小饿鬼……会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付出一条命！”平子真直视钟言。
果然，恨能令人意志坚决，他当年就恨不得杀死的饿鬼如今再看还是那么痛恨。原本还以为能让他死在第二世的磋磨和悲痛里，可关键时刻居然杀出一个光明道人，给他洗掉了记忆。而那时候自己还没恢复人形，不能直接对他动手，潘曲星又在关键时刻失手，被一枚卯子打成重伤。
但哪怕钟言通人性、懂人事，在平子真的眼里，他还是该死的鬼。
钟言伸手拦住了所有人，目光集中在平子真的伤口上。如果他是活人，现在必定已经被自己掏心而死。但显然他活着又没活，他的身子不完整。
“好久不见。”钟言从没想过还能和他见上面，“清远大师。”
清远？元墨和小翠相视一看，清远不是隐游寺里那个闭关的高僧吗？那个因为清游圆寂而伤心过度、自责不已的和尚？怎么会是他！
“你怎么想起我这张脸了？”不再披着平子真这层身份，清远的面孔像瞬间老去了几百岁，但实际上只是表情变了而引起的面相改变。
“我们曾经可见过不止一面，我怎么会忘掉？”钟言隐隐发狠，“只不过那时候，你没有这么苍老。”
飞练身上的铭文令他灼痛，要不是这附近有镇压他的东西他可以杀掉平子真。但令他想不通的是他以为平子真……不，不是，他的真实身份是清远。他为什么没被影响？
如果古墓里的法器能镇压自己和钟言，那也应该可以镇压清远，可是看情况来看清远并没有被镇压。他一开始的假象骗过了他们，他现在是一个完全可以使出六鬼之力的傀行者。而师祖不仅无法完全驾驭六鬼，连饿鬼道场都开不出来，自己也无法挣脱铭文。
古墓里头的那样法器……只专门镇压他们两个。
“想不到我连苍老的脸都被你认出了，你比你小时候聪明多了。”清远稍稍转动手指，像玩弄一只小白鼠一样扭曲着何问灵的手臂，“其实你大可不管这个姑娘，毕竟她和你没什么关系，她既不是秦家的人，也不是你的旧友。”
“放了她。”钟言在自己处于劣势的时候绝对不说狠话去激将，他没那么傻，“你拿捏人质，无非就是想要什么东西，你说吧。”
清远的表情却忽然凝滞了一下。
这凝滞就仿佛是他脸上戴了面具而面具裂开一缝，露出他真实的内心想法。他并不是因为惊讶或慌张才这样，而是因为钟言和他认识的那个小饿鬼不一样了。
要是当年的那个钟言一定已经急不可耐地杀到眼前，根本沉不住气。更不可能分析利弊，还会和自己讲条件。看来这些年他没少历练，已经没那么好骗好杀了。
“我猜对了？”钟言分析着他的微表情。
清远的恶鬼之力显然没受镇压，那么如果自己和飞练两个人联手和他对抗，最可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他按兵不动就是因为他有所图，钟言不怕他图，就怕他别无所图。像潘曲星那种疯子就是别无所图，只图他们这些人早死。
“好，你确实聪明了。”清远讥笑了一番，“不过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眼前的清远看着就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人，可钟言却记着他年轻时候的样貌：“那年我被放入大钟，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失去了记忆。清游留下字条让我快快下山，临离开金佛寺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偷窥我。我回过头，看到了大半张脸，是你。只不过当时我记不起来你了。”
“没错，是我。”清远的情绪开始明显起伏，显然当年之事就是他的心头痛。钟言下山那日就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候，被清游亲手打得散了人形，只有脑袋勉强可以凝住。他暗中尾随想要杀掉钟言，结果却发现做不到，只能含恨在墙后偷看，脑袋后头跟着烟雾般的虚肉。
“你还记得林栋吗？”钟言忽然提到了这个人。
就是那个操纵活尸的男人，自以为在傀行者里混得如鱼得水，还弄出了一支活尸队伍。但是最后他死在了太岁肉的鬼煞里。
其他的活尸都被钟言用符纸送走了，唯独他没有，因为给他下降头的人非常高明。当时林栋的头颅被大脑里的菌丝完全撑开，如同打开了一个血肉之盒。菌丝完全侵占了他的脑体，最后将那颗大脑顶出了两米多高。
下活尸降头，必定会留下降头师的印记。但那张脸印在大脑组织上相当模糊，并不清晰，钟言那时候认不出到底是谁，却无端端地眼熟。
现在他记忆已经完全恢复，那张面孔，不就是清远老年时的样子。林栋操纵活死人，可是他早就是清远的年降尸了。
“你居然是从那时候就看到了。”这倒是让清远惊讶，当钟言一提林栋这个人，他就知道是怎么样泄了密。想不到现在的钟言能忍住不杀，等到看清楚之后再动手，降头这方面也大有长进。而当时他们都在太岁肉的鬼煞里，所以清远对林栋死前什么样并不清楚。
这算是他的信息差。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亲手对林栋下降头，不会操纵林栋去杀他们。
“在傀行者内部网里给我发送假视频的，也是你对吧？”钟言都能想象当时清远的可恶嘴脸，他躲在屏幕后头操纵一切，“虽然视频是假的，但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我，有人操纵蝟人想要杀我，让我当心。”
清远选择了默认。
“但是我去过那家的房子，屋里有檀香味，说明当时不止是凶手在场，你也在，对吧？想杀我的人是潘曲星，你和他有所勾结，你就是傀行者里头的那个内鬼。”钟言一点点抽丝剥茧，“你应该还提前设计好了十三中学的事，只为了安插一个施小明在我身边，蝟人的墓穴里也有檀香味，说明你肯定去过。而施小明是科学家园养的三源鬼，所以你和科学家园也有所勾结……”
“你和潘曲星勾结，又和科学家园勾结，那么潘曲星是不是就是科学家园幕后的那个人？你和他狼狈为奸，算计我们，唯一的分歧就是潘曲星和我有旧恨，他要我死，你拦不住他只能先提醒我。当时我看到网站里那句‘终饿可灭世’就觉得眼熟，如今再想……你就是傀行者真正的创办者，对吧？”钟言想了想，“所以你不想让我死到底是因为什么？”
王大涛的大脑就一直没转起来过，算来算去，老平不仅是创始人，还是幕后黑手？
清远没想到他完全猜对，是自己小看他了。“钟言，你确实比从前长进太多了，长进到……我现在觉着你确实不能留了。”
潘曲星那个不成器的心里只有仇恨，只想着杀了钟言报仇，自己必须想办法让钟言知道附近有人准备下手，才给了那么一点提示。结果就是这点提示暴露了所有。
“你当年是不是嫉妒清游成佛？”当时想不明白的事现在都清楚了，钟言还记得清慧住持说过清远还未放下我执，“你说吧，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一股一股的檀香味从远处飘至面前，清远再也不遮遮掩掩。他在寺庙里念经百年，哪怕被打得没了人形也没离开过千佛山，这股香味已经将他熏透。
“说，你不杀我，反而让我留心留着命，到底是图什么？我现在让你图。”钟言再问。
多讽刺，钟言看着他的身子就知道他这层壳子也是勉强凝聚的，当年大和尚也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居然将他伤成这样，打穿了他的根本。清远才是金佛寺里最想成佛的那个人，恐怕从大和尚被送到寺里时他就恨上了。
所有人都以为金佛寺里注定出现的那个佛是他，结果佛子一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期盼。但偏偏他还是清游的师父，要表现出处处得体，不能嫉妒。
然而事与愿违，清游没有成佛，真正有金身的是清远最没看好的愚笨小孩儿，金佛寺早早被预言出的那个佛，是最笨的这个人。钟言只要动动脑子去想就知道清远这些年得气成什么样，气成疯魔都不意外。
清远暂时还没回答，像是在等人。
钟言隐隐觉出来了，他可能在等潘曲星的魂魄回来。果真。半分钟后从远处走来一个陌生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这又是潘曲星的壳子，他一定早早在这附近放了尸首，一出意外就转移过去。
看到潘曲星来了，清远才缓缓开口：“既然你这么聪明，钟言，你告诉我，清游的尸骨和清慧的尸骨，哪一根是不化骨？”
果然他们要找不化骨，可找到不化骨之后呢？钟言飞速动着脑子，现在自己能多想一分，带着大家伙活着离开的希望就多一分。他们的鬼力已经被镇压住了，信息差不能再差一步。
“你们找那个干什么？”钟言问，同时拖延时间。
在场最需要不化骨的人不是清远也不是潘曲星，是飞练。飞练一得到不化骨就会变成完整的阴生子，他们两个没有身子的人……莫非是在打飞练身躯的主意？
他们想和飞练换魂！
潘曲星没直接走过来，反而进了树林，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具僧骨。“来吧，钟言，见见你的故人。”说完他再看向清远，“老秃驴，等他说完不化骨的下落我可就要动手了，你别坏我的事！”

第209章 【阴】不化骨9
而此时此刻的何问灵就在高空中悬浮着,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变得很小，像个小虫子似的，只能看出一个黑色的头顶。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来,钟言在为了自己和那个叫平子真的老头儿讨价还价。
钟言就像是挟持人质事件中的谈判专家,在和他周旋。
平子真这个人的能耐她刚刚已经见识过了，他能使用某种鬼的能力将地下墓穴提溜上来，所以现在提溜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自己在他手里就像一个纸糊的，随手就拆掉了。
何问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它们在无意识地晃悠着，因为脚下踩不到扎实的大地。
不行,自己得想个办法,让大家伙脱离劣势，重新回到优势区间。何问灵开始思考，自己确实是debuff满身,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作家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爸妈就算见到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吧？
可登上望思山这个选择，是自己决定的。不管是为了寻找灵异事件来满足那份好奇心，还是为自己的下一本小说寻找灵感，主动踏上望思山的那一步是在完全考虑清楚的条件下完成的。哪怕何问灵已经知道望思山不对劲，有不少人在上头失踪了,而且还有闹鬼的传闻。
这算不算冥冥当中的那点缘分？
她看向地面，这一回看到了白芷。
在钟言和平子真交流的时候白芷不停地往上看着,明显是在动脑筋怎么解救自己。如果可以,何问灵相信她会毫不犹豫和自己调换位置,由她来当这个人质。
手臂很疼,何问灵开始冒冷汗。
她已经感觉不到右手臂了。
整条右胳膊往上高举,左手臂自然下垂,平子真的所有力气都攥在右腕和右大臂上，一共两个着力点，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拧动。现在她的骨头已经抵达承力极限，血液不能顺利流到手指尖，所以整条手臂已经冰冷麻痹。
人类的皮肤在巨力的作用下简直就像是塑料袋，根本没有保护骨骼和肌肉的作用。
何问灵再次看向手臂，想起白芷带自己去拜过关公。尽管那是一个人来扮演的关公，可是他穿上那身关公袍，拿起关公大刀的时候，他身上被人为的赋予了意义。人在走入困境的时候就会去寻找意义，或者崇拜信仰，白芷并不寻找意义也不崇拜信仰，但是她还是带着自己去了。
关公的袍子从她们的头顶一晃而过，她们在阴影中静静对视。
关公袍下过，关关难过关关过。
下面由我来过关，只要不是过情关，过什么难关都可以！
何问灵用左手按住右肩头，身体没有支点她很难发力。留给她的选择其实非常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荡秋千一样，将自己的身子晃荡起来。刚有这点苗头她麻痹的手腕就传来剧烈疼痛，果然她猜对了，自己不挣扎，那个神秘的力就不会再对自己下手，只会停在一个能折磨自己但又不弄死自己的力道上。
但真正操控这个力的，其实是鬼。就像钟言身上的鬼，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主意，只不过被钟言管制住了。所以如果自己的挣扎意图太过明显，何问灵相信自己这条胳膊会马上被拧断。
疼，疼得要死。她抬起头，手掌和手腕已经完全拧成了180度。也就是说，她的腕口其实已经断了，手腕关节只能垂直活动，可不能水平旋转。
她继续晃起身子。
手腕马上红了一圈，那是因为皮肤呈环状开裂，她的皮肤在承力最大极限之后完全被撕裂了。温热粘稠的血液顺着小臂往下流淌，她相信用不了几秒整条右小臂都会变成血红色。
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因为何问灵想的是整条手臂她都不要了。
她是人质，人质的最大作用是以自身价值威胁别人，前提是不能受伤或死亡。一旦人质的功能性消失那么整场劫持威胁就会失衡，劫持者、被威胁者、人质之间的三角稳定关系会立马破裂。她必须破裂，也坚定不移地选择破裂。
头顶是皮肤、骨骼、肌肉、血管最后的挣扎，何问灵继续轻晃着身子，疼得她不停哼歌缓解，在钟言和平子真讨价还价的时候，在无人在意的时候，她被手臂上的巨力扯断了胳膊。
胳膊断掉的那一刹那，何问灵想的不是好疼啊，而是可算你大爷的结束了。
肩膀对那条从出生就连在一起的原配手臂十分留恋，伤口没有出现完整的横截面而是拉出了不少肉丝，纤细的肌肉纤维一条条地绷断，最后完全脱离。鲜血涌到了肩头，人的身体分泌大量内啡肽来缓解疼痛，但却无能为力，在手臂完全脱离的瞬间何问灵浑身抽搐起来。
她眼前开始发白，仿佛看到一阵白光，往下坠落的几分之一秒内她明确地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事。
失血性休克。
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何问灵对分秒流逝彻底失去概念，她觉着自己过了好几天，好似度日如年，又似光阴倒流。她的身体在空中翻转，头朝下，像一颗纯白色的星星陨落。
白芷，你可一定要接住我啊！不然我就白疼了！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钟言刚听完潘曲星说这句“老秃驴，等他说完不化骨的下落我可就要动手了，你别坏我的事！”之后，忽然发现清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震惊。
他的震惊肯定不是因为自己，毕竟自己就站在他面前呢，那么只能是他认为有把握但是又没把握住的……问灵！
对峙的局面在这一秒被打破，因为身为人质的那个重要位置空了出来。钟言回头时何问灵已经开始往下掉落，她本身通体雪白，身上有一点别的颜色都格外明显，所以鲜红色就特别刺目。
在她上方两三米的地方，悬浮着她那条被拧得皮肤皮套化的手臂。
博弈的棋盘一旦被打翻就会进入凶残的短兵交接，平坦的草坪顿时冲起好几米高的山丘，下面是癸柳正在凝聚的根系。组成山丘的土壤在抵达最高处时朝外开裂，深褐色的盘根虬结的树根垂直冲上云霄。
但不远处的那棵巨大癸柳却在一瞬间枯萎了一大半。
它将全部的生命力都用在了促使根系快速发育和冲破土壤上面，自然也就耗死了大半的枝条。原本是那样一棵遮天蔽日般的植物，柳条丰盈，绿叶繁茂，宛如一位宽容且强大的母亲在远处等待自己的女儿回去，现在它露出了娘亲凶狠强戾的一面，大半树木枯干后它仍旧站在那里，凝视一切。
一簇有十几条根须拧成的粗壮树根迎着何问灵的方向而去。
然而清远不会让它那么容易得手，这个小姑娘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在自己和钟言说话的几分钟里就敢自断一臂。
一个鬼影冲着柳条和何问灵的交汇点冲过去，伴随着它的快速移动那些柳条开始折断，像是被直接掰断。显然它就是能够操控虚空之力的恶鬼。但柳树的生命力也很顽强，并没有因为不断折断而退缩。
它像火箭一样，朝着最终的地方去了，去接女儿喜欢的女孩子。
同时出手的还有飞练，两条手眨眼间变成了两条巨大的触手，一条将周围能圈住的人牢牢圈住，另外一条同样冲向何问灵的方位。三股力量都冲着受伤的人质去，空中乱作一团，而最先接住何问灵的还是癸柳，因为它的反应最快。
它和白芷像是有种母女间的心灵感应，其实何问灵在上头偷偷搞“大动作”的时候，白芷就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她甚至提前预判了这小姑娘要干点什么。
何问灵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更不会让自己成为整个队伍的弱点软肋。但提前预判归功于白芷的理性思考和对何问灵的足够了解，不代表她能够接受。
她完全接受不了。她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白芷很少抱怨什么，她从小就已经认命了。养药人的那些人每天都让他们喝血，她当然清楚那些血不可能是猪牛羊的祭祀之物，是人血。别人都会反抗，拒绝，说不喝，然后被一次一次打到喝，白芷从小就是那个端碗就来的小姑娘。
她对这个世道有种天然的厌恶和嫌弃，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药人有男也有女，将来他们都是注定要被捣碎的骨头渣子。所以当她长大后被选中为老爷治病时，白芷没有反抗，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
她会被放进一个大缸里，然后活活捣碎，成为珍贵的药引。但钟言在那天踢破了牢笼的大门，放了所有的药人。然后呢？白芷很长时间都笑不出来，她很疲倦，这世界她都不在意。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在意的，结果还在上头活受罪……白芷一言不发，但却感觉到了自己和柳树的连接，当一根柳条悄悄绕过来安抚她的时候，她忽然找到了存在的意义。随后何问灵开始下坠，树根拔地而起。
轰轰——轰轰——
树根连带着泥土接住了早已休克的何问灵，将她的身子牢牢裹住了。坚硬的树根甚至开始软化，否则仅仅是一通摩擦就能刺穿人类的身体。根系变成了一个柔韧的茧将人护在里头，但同时鬼影也追上了它，目标就是这个茧。
强大的力量附着在树根表面，将茧生生往下拽动三四米，同时向内压缩……
咔嚓！
连金属都没法扛住的压力，树根怎么能与之抗衡？眼瞧着茧状的树根即将压瘪，连同里头的人也一起压得粉碎，一条血红色的触手从天而降拍到了树根表层。一旦接触到物体，柔软触手即刻开始硬化。
然而力量的角逐才刚刚开始，飞练咬紧了牙关。
从何问灵开始下坠到现在才经过了两秒，钟言抓住问灵用半条命换来的空档朝着清远杀了过去。清远现在只有一个身体壳子就说明他的伤势根本没恢复，毕竟在清游被送到寺里之前清远已经在金佛寺百年。
他养大了清游，但是最后又对清游起了杀心。不知道大和尚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将这样厉害的高僧打得没了人形，如今清远估计也就是以前的五成功力。
所以，钟言猜测现在清远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成佛了，他也自知双手杀孽太重，成佛无望，所以他投靠了鬼。他现在所有的力量都借助恶鬼而成。但是能造成虚空之力的鬼到底要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真空？漂浮？
钟言忽然想到了科学家园论坛，他们在人为的制造高科技怨鬼！
眨眼间成吨的雪片朝着钟言倾斜而来，天空好似撕开了一道裂口，而裂口上方就是雪山。一场毫无预兆的雪崩发生在钟言头上，将他们全部掩埋，山坡上的平地成为了平坦的雪场，眼见之处皆为白色。
但这场盛大的雪景并不持久，平整的雪面上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凹陷。清远也并不奇怪，他已经摸透了钟言身体里的鬼，当然也知道钟言能将成山的雪花融化。这只是一场消耗战的开始。
雪花融化，那些雪水又在高温下变成了水蒸气，一时间难以分辨谁在哪里。忽然间吹来一阵强风，钟言立马想起了蒋天赐曾经的御风能力，但这次显然御风的人是清远。他的风力比蒋天赐的风力可大太多了，如果说蒋天赐的那个恶鬼死于山谷风口，这个恶鬼绝对死在一场龙卷风里。
事实上，钟言真的亲眼看到了龙卷风。
他立马熄灭了自己的火，这是清远逼着自己灭火的招数。如果单单只是龙卷风那他们不一定会伤亡，可一旦变成火龙卷那就不好控制了，钟言这边的人太多，这也是一个不利于动手的因素。但龙卷风近在眼前，这该怎么对付？
一道透明的冰墙顿时凝固在众人面前，厚度超过了一米，然而当强劲的风撞上它时也只是被削弱了两分，反而冰墙粉身碎骨。如果对手是普通人的身子也好办，钟言可以发动一次特定的瘟疫让潘曲星和清远患病，在他面前死于窒息。
但这俩人一个是可以随意换身子的魂，一个是肉身只是壳子的半死人，谁都不怕。
还能怎么办？钟言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身后。好在飞练在，可他的身上也不容乐观，两条巨大的触手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渗血。就仿佛有个死在液压机底下的鬼出来了。
正当钟言两难之际，一个如同虎啸的吼声震动山河。
钟言猛地停住，自己的第六只鬼来了！
“怎么可能！”清远听过这个声音，“这是清游当年镇压过的战英！”
无数战死沙场的兵士凝结为战死鬼，战死鬼经过几十年的聚集便能变成战英。一战英，百战鬼，当年有一只战英搅动世间动乱，百姓民不聊生，还不足二十岁的清游便自己请缨要去超度。
清远明知道战英的厉害却还是让清游去了，他当时的心境还没到后来那般，只想着清游若是死在外头也好，便与自己彻底无关，自己的双手是干净的。
他那时候便忘了，杀意起，这人哪怕没死，也是犯了杀戒。
但没想到的是清游于半年后居然回来了，虽然深受重伤可居然真正超度了一只战英。清远到现在都不知道清游如何做到，原来他不仅超度了，还把战英喂给了饿鬼！
他以鬼饲鬼，早就犯了寺内清规！人伦纲常！
而钟言的身后升腾起来一阵黄沙，好似将所有人带回了血腥屠戮的沙场。马蹄声、厮杀声、冷兵器的磕碰卷土重来，将人带回了那个茹毛饮血的纷争时代，而这阵仗钟言却不陌生，因为他真实地经历过无情的战争。
没有人会爱上打仗，除非不用自己去送死。而两兵对战最能激发出人性的恶，钟言见过太多人明明不是恶人，可是在你死我活的地方久了就会被同化。到了那个地步，人比鬼还要可怕。而这些人死去后怨念不散，变为战死鬼。
这些鬼被同一个执念吸引，凝聚，它们早就死了却根本不知道。它们还在打着那场不会完结的战争，有些人根本就不是战士，只是闹兵灾时被抓来的壮丁，或许连壮丁都算不上。
老弱病残，通通送上战场，它们嘶吼着厮杀着，最终将自己变成了腥风血雨，成为了战英。
一个巨大的鬼影从钟言的身后出现，下半身埋在土里，只露出了上半身。它不像王大涛的巨大鬼影那样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而是非常逼真地还原了古代战将的细节。甲胄在身，手持利剑，足以所向披靡。
钟言原本和战英平视，慢慢变成了仰视，我天，自己什么时候吃过这东西？自己这个肚子可真能装啊！要说前三个恶鬼那还好说，从第四个就开始不对劲了，吃过女娲后人，吃过镇墓兽，居然还吃过战英？
别说是饿疯了，就说是自己脑袋真疯了，钟言以前都没本事和战英硬碰硬。
少顷，只见战英手中的利剑朝下劈来，好似要劈开钟言，但剑刃实则触碰到了龙卷风，将风一分为二。硕大的卷状风团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然后慢慢变小，消散，钟言猛然看向清远，他的身后像自带一个永不会输的战将。
那个胆小怕死的潘曲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地上只徒留他方才刚换好的尸体。他的灵魂再一次出了窍，这一招金蝉脱壳确实聪明。他有身子的时候最好杀，一眼就能找到，他没身子了反而寻不得。
那么就剩下一个清远。
钟言将身后交给了战英和飞练，战英一人便可抵挡清远那两只诡异莫测的鬼，虚空之力和挤压力被战英卸掉，飞练也松了一口气。而钟言这回顺利地杀到了清远面前，单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手指立马戳破了他那层年老的皮肤，果然他只能凝出壳子。
“你居然还吃了那种东西？”清远却还有心情问。
不知道为什么，钟言觉着清远这时候不仅没害怕，反而非常的……高兴。
“太好了，你居然还吃过它！”清远激动得颤抖起来，“好像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啊！”
什么？钟言恍了下神，谁在叫自己的名字？等到他再次回神，自己身处一间红色的房间里头。
这是哪里？钟言原地看了两圈，他从未见过这样全是鲜红色的屋子，就连自己和秦翎成亲的那个屋子都没有这个红。他好奇地四处走走，并且摸了摸房间里的家具，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家具不仅有温度还是软的。
所以这里是哪里？钟言想要离开这里，屋里的颜色令他非常不适。就在他走向唯一的那道门时，他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言言。”
“谁！”钟言瞬间愣住。
“言言。”
“你是什么人？”钟言辨认着那声音的来源，但却提前激动得手指打颤。清游叫自己“言儿”，秦翎叫自己“小言”，飞练叫自己“师祖”，世上唯一叫自己言言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娘亲。
“言言，娘亲在这里啊，娘亲来了。”
“娘？”钟言认得她的声音，小时候经常听，但不知道从哪天起娘亲就不见了。他第一时间拉开了红色的房门，外头是笔直的红色通道，而通道的尽头好像还是一道门。脚步逐渐加快，钟言迫不及待地往那边冲，他终于找到了，娘亲，孩儿终于找到你了！
谁说自己是没有娘亲的孤魂野鬼，自己明明就是有娘亲的，只不过娘亲消失了！现在她回来了，钟言有好多心里话要和她说。
言言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了，还学了佛经，嫁了人，当了师祖，孩儿再也不让您操心。
您这些年都在哪里？孩儿找您的转世都要找疯了，为何人人都不像您？
钟言终于奔到了那扇门前，可是门紧紧上锁，怎么都打不开它。但是他不管，今天势必要和娘亲团聚！
不知不觉间钟言就开始拆门，两只手也变成了鬼爪，但不知为何当他划伤这扇门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一股疼痛。
但这些疼痛都不能阻挡他和娘亲见面，钟言再次用力地挠向那扇门，柔软的木头根本招架不住，一块一块被撕开，一条条往下掉。钟言的两只手上都是红色，好像是门的颜色沾到手上。
娘，娘，我来了。
孩儿不孝。
娘……钟言发疯一样将门抓开了，同时也被疼痛席卷全身，然而门里却没有娘亲，只有两只巨大的手。门被外头那双鬼爪挠开了，一个巨大的自己低着头，正在往里看。
钟言低头一看，自己的两只手根本没有抓什么木门，而是直接抓开了自己胸腔和腹腔。心脏跳动着，脏器抽搐着，鲜血流动着。是自己干的，自己用一双手将自己撕开了。
他再抬头，红色房间消失，只剩下清远的脸。
“太好了！你居然还吃过战英，我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清远癫狂地抓住钟言的肩膀，“你以为我把你留到现在是为什么？因为你这具身子是我的啊！“
钟言的身子晃了晃，什么？他不是要和飞练换魂？刚才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陷入他的幻境了？
“离魂诡术已经修成，我只差找一个好身子，终饿可灭世，如今你马上就要放出七鬼，岂不是正合我意？哈哈哈哈哈……等我成了终饿，谁还要成佛？佛管不了人间皇！”这一计从清游还没死他就动了心，现在眼瞧着大功告成，清远兴奋得呼吸粗重，两眼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好似要返老还童，“想不到吧，我身子里还有一个吸毒死的毒鬼！你抗拒不了心头期盼，根本无法拒绝，还会上瘾，这可是我专门为你找的鬼啊，钟言！”
“我留着你，就是要看看你身子里还有没有恶鬼。果然当年清游喂了你七只！”
“现在你是我的了！”
什么？钟言很想用力地思考，但现在他的脑子仿佛转不动了，唯一后怕的就是自己这一闭眼，第七只鬼就要出来了。清游曾经那般嘱咐过不可以变成终饿，但还是辜负了他。
“师祖！”飞练那边陷入苦战，等到他看向清远这边时，钟言已经满身鲜血。
“小饿鬼，把你的身子给我吧，你用不好七鬼之力，我来！”清远仰天长啸，他成功了，他终于成功了！
钟言不知不觉吐出一口鲜血，再低头时，心跳已经很微弱了，即将归零。但他还是笑了，用尽了手腕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将右手刺入右肋下。
“好，这一次……算我输了。”钟言闭上眼睛，随即快速睁大，将右肋骨生生掰断一根朝着飞练抛去，“但是你们永远都别想拿到不化骨！”
这也是他刚刚才想起来的，那年自己和清游吵架滚落山崖，昏迷后再醒来就被换了一根骨头。清游说自己的骨头断了，所以要拿一根好的来换。所以他的金身少一根骨头，秦翎也少一根，飞练照样少一根。
“什么！”清远大吃一惊，这……这……不化骨居然不在两具僧骨上头，一直藏在钟言的身体里！莫非清游早早给他换过了？
带血的肋骨朝着飞练的方向飞去，钟言缓缓闭上了眼睛，停止呼吸。
“师祖！”飞练的触手朝这边横扫，而方才和他缠斗的那几只恶鬼也朝着不化骨的方向围剿，千钧一发之际还是他的触手尖先碰到了。
周围忽然寂静无声，也无风。
片刻后目之所及一片血红，升腾起无法驱散的血雾。唢呐的吹奏声徐徐而来，穿透了不可捉摸的危险。
萧薇和梁修贤同时一愣，他们是从望思山鬼煞里活着出来的人，这场景太熟悉了。这是……飞练娘亲的红煞！
飞练的娘怎么来了？红煞现世了！
而飞练却没工夫去想那些，他在接触到那根骨头的一秒只觉着眩晕，眼前一片金光。
等到他再睁眼，面前是一个木鱼，自己跪在蒲团上头，手里拿着一串红色的佛珠。旁边是九环法杖，一只小小的灵龟靠在法杖旁边，像是睡着了。
“清游。”一个人从后头走过来，身影被佛殿内的烛火拉长，拉细。
清游没有回头，反而转动着手中佛珠。
“为师问你一事。”说话那人从后头走到了前头，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候的清远。他也身穿黑色袈裟，手里捻动着充满光泽的佛珠。
“师父直问就是。”清远闭上了眼睛，眉心的那道红痕已经变成了朱砂红。四十九天了，今天正是他圆寂的日子。
“你是不是，把那个饿鬼藏起来了？”伴着不停敲响的钟声和雷声，清远终于问出了口，同时眼底浮上了他藏得极深的嫉恨。

第210章 【阴】不化骨10
佛堂内只有佛珠从手中滑过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起,远处的蜡烛忽然爆了个灯花。
噼啪！清游这才睁开了眼睛，从小异于常人的眼睛其实更习惯暗黑。
“你的‘我执’放不下啊。”清远叹了一声。
清游手里的佛珠原本还转动着，现下缓缓地停了：“师父,您还是不肯放过他么？”
“不是我不肯放过他,而是你犯错在先。他是鬼,你将他养在千佛山当中还以为我不知道吗？”清远就站在清游的左下方，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着自己和这个徒儿差距甚远。
金佛寺，这寺庙的名字多好听多威严,只因为几百年前有一位神算子曾经算过，这座山上迟早要出一具金身,以大功德成佛,受万人尊重。可神算虽然能预算天机却不能事事算尽，那位女神算只知道会出金身，但看不出金身是哪位高僧。
“于烈火之中,焦黑之上，那具金身熠熠生辉，寺庙内的其余僧人皆敬拜诵经。”
于烈火之中，焦黑之上……这几个字也深深困扰了清远许久。这话有何深意？是说若想成就金身就要在火葬中圆寂？
清远无法参透，但这不代表他不想参透,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自认为那具金身会是自己，毕竟金佛寺虽大却没有比自己更有慧根和佛性的僧人。况且,自己已经虔诚皈依许久了,从未有过闪失。按照此法,将来天上佛必定有自己的席位,不再苦受轮回。
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寺里的僧人和山下的百姓也是这样想的,直到……在一个暴雨天里，有人从山下抱上来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也就是从那日开始，清远仿佛进入了炼狱。
“大师！求您收下这孩子吧，我们实在不敢养啊！”那送孩子的男人苦苦哀求。
清远十分为难：“不是老衲不出手搭救，而是这孩子的父母尚在人间，施主怎好将他们的孩子交给本寺抚养？况且，寺内都是僧人，无人懂得照料一个落地三日的婴孩……”
“可这是佛子啊！是佛子啊！”男人疯狂地喊着，蓑衣上的雨滴随着他的动作飞快下落，甩在了清远的袈裟上。
“阿弥陀佛。”清远双手合十，“自来佛降世间……”
他还没说完，那男人一把掀开了襁褓，露出婴孩面孔。天穹打着白闪，这样大的雷声都没有把孩子吓哭，反而他安安静静地缩在干燥的襁褓里头，又睁开双眼，想要看看人间。只这一眼，清远便犹如五雷轰顶，他忽然懂了那个预言的谜底，原来从不是自己。
金瞳现世，这才是真正的佛，将来会有金身和舍利子，上天归位。
“大师您一定要收下他！”男人还在苦苦哀求，丝毫没看出清远的表情有多么震惊和排斥，“金佛寺不是早就预言出会有金佛吗？这就是金佛啊，佛子只能佛来养，孩子爹娘就是因为不敢才委托我将他送上来，求求您了！”
佛子只能佛来养，那一天，金佛寺迎来了真正的佛子，大殿内烛火通明。
再后来，金佛寺因为清游的到来而名声大噪，许许多多的人慕名而来就是为了看那双眼睛一面，仿佛那就是佛的预示，见一面就能药到病除，愿望成真。清远逐渐被淡忘了，他凡人的身份在佛子面前微不足道，最多只是佛子的师父，是住持，但早就不是人们心里的那尊大佛。
“师父，您说我有‘我执’，我承认，弟子确实是困住了。”清游的话打断了清远的回忆。
那些回忆宛如不肯服输的菟丝子将清远紧紧缠绕，让他从略微的不舒服变成了夜不能寐，等到他真正发现自己起了妒心已经为时过晚。他多希望清游死在外头，不要回来，可是他每每都能化险为夷，平安归寺，不知是否真是天命之人，否则怎会有这样的好运！
“弟子被困住了。”清游似乎对身后人的一切都不那么在意了，说话也透露出虚弱。
圆寂前的四十九天他断食断水，已经辟谷，如今天还未亮，等到天亮的那一刻，外头的阳光洒向正殿的那一刻，自己就该走了。
但是他被困住了。
“最后这四十九天应当平静祥和，心怀仁念，身无外事，外无心思。可弟子的心一直乱着，仿佛已经听不到佛的声音了。”清游像是在忏悔，但又像是放下重担，头一回在佛面前承认自己错了，“佛早已离我甚远，我只是个凡人肉身。”
“所以这就是魔入你心的借口？”清远也不再遮掩内心，前面就是金佛寺的高大佛像，正殿里是寺内修为最高的两个僧人。然而他们的佛心都乱了套。
“不，不是。”清游忽然说，“不是魔入我心，是我情愿的，我心并不干净。”
“孽徒！”清远厉声道。
这两字才是清远最想说的，也是他压在心头的大恨。他压抑多年的情绪全部凝聚在方才的语气当中，终于可以褪去伪装不再掩饰，不用日日面对这个极恨的人还要强装无事。是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却还云淡风轻。
而这一切，清游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说罢了。
“师父，您总说我身受魔障，其实错了。”清游看向大佛金目，而自己的那双金瞳却不那么纯粹，“是我心甘情愿被困住，这不是魔，而是本性使然。”
“自我懂事，身边所有人都要我成佛，我说话晚些，还不能清晰说完一个句子便学会了写字，头一个学会的便是‘佛’字。”清游并不怨恨什么，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愿意做这个佛的，因为那么多的人奔着他而来，都希望沾一沾所谓的“佛缘”。
“等我再大一点的时候，便听懂了所有人的用意。寺里的人说我是金佛寺注定的那个人，山下的百姓说我这双眼睛便是佛眼，就连上山拜佛的三岁小童瞧见我都会说上一句‘佛子’，我怎么能不成佛呢？我不敢不成。”
“我从不敢踏错一步，生怕有辱佛门重地。如果世人需要崇拜一个金身，那么我当就是。”
“可是，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何意？”想不到清远听完只有讥讽，因为在他听来这都是无形的炫耀，“你可是佛子啊，还未成佛已成佛，世人皆知清游在。”
“可我不愿意。”这是清游头一回吐露心迹。
清远愣了一下。
“我从未想过要有什么金身，舍利子，或者万代功名天上佛位。我内心欲望太盛，想要太多，我根本就是六根不净，红尘杂念纷扰。今日是我圆寂之日，我却走得十分不安，因为我心里有了放不下的人欲。”清游看了看红色的佛珠，这是他从小拿在手上的。
很轻，他三岁时就拿着了。
但是也很沉，他快要拿不动了。
这回他将它珍重放下，放在了九环法杖的一旁，拿起了和言儿一起养育的灵龟，拿起了人的念。
“你别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些话。”清远说话时和钟声相伴，响魂大钟片刻不停，昭告天下有鬼在这里。天雷不止，一道道劈在大钟表面，屋里的浮尘被烛火晃成了金尘，像一粒粒的金沙。
清远看着即将咽气的徒弟，既有不甘又有窃喜，不甘是自己如今已经成佛无望了，窃喜是清游一走，就再也没有人护着那个小饿鬼。
“师父，我圆寂之后您是不是会追杀言儿？”没想到清游忽然问。
两人对视，仿佛都看清了对方的意图。
“你就是怕我对他不利才提前将他抱到大钟下面，让他被响魂大钟扣压四十九天？”清远再次试探，两人的影子交叠像是交战。
“是我。”清游承认了，哪怕再有不舍，那人也是自己用药使其昏睡然后亲手抱过去的。因为最后这四十九天他担心自己护不住言儿，身子和法力日渐孱弱，恐怕不是师父的对手了。他得把言儿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个地方不管是谁都不能进，哪怕是高僧也不行。
响魂大钟一旦扣下，只能等它自己升起来。看似囚禁，实则庇护。
“怪不得我找不到他，原来大钟里头那个真是他。”显然清远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只是没料到清游如此狠心，“但从未有过一个恶鬼能活着走出来，你就不怕他随你一起灰飞烟灭？”
“言儿不会，他现在已经不会了。”清游想起他来淡淡笑着，而天快要亮了。
“那你就不怕……”清远也是看天快要亮起，将心窝里的话一抛再抛，“等一走，为师就替天行道铲除恶鬼？”
“若我言儿烧杀抢掠，师父对他动手还可说是替天行道，若我言儿行人事、懂人心、通人性，师父还可说替天行道？”清游将灵龟轻轻放下，不舍地多摸了它两下，“师父，您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我的‘我执’是可以承认的，您不敢。您的‘我执’太重，也不敢承认。”
清远笑了笑，再如何不能放下，如今清游都要走了，自己也不用费太多功夫。等他圆寂成佛，那小饿鬼必定要落在自己手里。而他也深知清游不成佛的后果，佛子破戒便会重入轮回，降为人，受尽苦楚，再降为鬼，从此再不能为人为佛也无法轮回。“徒儿……如今你当着大佛说这些话，就注定不能成佛了。”
“所以我这身子也就没用了，师父也不必执着于抢占。”清游说完后屋里似乎冷了几分，连烛火都暗了些。
清远手里的佛珠忽然间断裂开来，散落满地。“你在猜忌什么？”
“藏经阁里少了一本经书，是您拿走的吧？”清游说，自己陪言儿翻遍经书，自然了如指掌，“有一本上头记载了两三行离魂诡术的秘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清远笑着反驳。
“无碍，师父心里明白就行，佛祖自在，你我能骗别人但骗不过内心。”清游看向他，“不然师父您为何在这时过来？是打算看着我咽气么？”
必定不是，离魂诡术最要紧的是换魂，清远对成佛执念已深，如同走火入魔。可他已经不能成了，便开始打了换魂的主意。清游早早就知道他想和自己换过来，所以他要等到咽气前，自己最为虚弱时好趁机而入。
回答清游的只是清远的一声叹息：“徒儿啊，你为何要这般聪慧？”
刹那间所有烛火尽数熄灭，外头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一段光阴。一道掌风发自清游身后，清游本可以躲开的，但却转身生生受了这一掌。
心脉震断，鲜血立马溢出嘴角，清游连续往后退了十几步才站稳，外头还在电闪雷鸣。
“你既然知道我想做什么，为何不把身子给我，让我替你成佛？”清远问。
他早已不知所踪，声音融在这本应光芒万丈的大殿之内，檀香冒着直烟。听起来好似整间大殿都是他，四面八方都是他。
“这一掌是我报师父您养育之恩。”然而清游并不觉得四周黑暗，他的眼睛更能适应暗处。
“你的心脉已经被我震断，不要再做无用的挣扎了。”清远不知何时竟然悄悄到了清游的身后，可他说话的声音还在前头。
“只要我赶在你咽气之前换了魂魄，便可替你去天上圆满。而你有了我这身子，继续带着你的饿鬼逍遥人间。”
“我还可以告诉你那本经书藏在哪里，待你研修透彻便可随意操控。往后看上谁的身子和家世便可更换。”
“你不想成佛，我便替你去。从此你和饿鬼留在人间做你们的寻常夫妻，两全其美。”
“他不会死，你随意换人身躯也不会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岂不更好？”
清远已经走到清游身后，充满欲念的双目盯住了他的后颈。那是托生门，只需要在这里下功夫便能成功。天马上会亮，时候不等人了，清远朝着他伸出手去，却不想清游在这时转过了身。
黑暗中，他金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清远没有准备，所以也没能躲开清游的第一掌。第一掌便击中了他脐上四寸中脘穴，肝脾震裂。
第二掌关元穴，脐下中三寸，顿时阳关外泄。
随后自己的左臂被拉起，劲道的手掌劈在了手背部，第三掌击中合谷穴，顿时眼花耳聋。紧接着颈后部的凹陷处又受了第四掌，脊骨断裂，头抬不能。
第五掌来到头部，直冲正中百会穴，一时间头骨塌陷。第六掌分为两掌，左右太阳穴被同时狠狠击中，清远的三魂六魄已经快被打散。
最后一掌击于面中，鼻梁骨和眉骨完全打碎，整张脸凹陷进去。也是直到这时清远才惨叫出来，但已经回天乏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便是你的后手吗？这便是你为师父准备的？哈哈哈……清游啊，清游，你可真是太自以为聪明了，也太不自重了！凭什么我想要的都在你身上，你却不珍惜，你太糊涂了啊！”
“不给我这具身子又有何妨，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别想有好日子过！”
“一世佛，二世人，三世鬼。逆天而行，自甘堕落，业障成孽，苦海无边。”
“就算死，我也不会遂了你的心愿。”
“若你成鬼，我也要杀你千千万次！”
在断断续续的笑声中清远的身体开始塌陷，逐渐化成了雾状的虚肉，再也聚不成型。那身黑色的袈裟瞬间脱落，掉在地上成为柔软的一团布料，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惨叫声中，清远消失了，他被打没了人形。
然而清游的时候也到了，他看到东方升起了鱼肚白。
屋里的烛火忽然又点了起来，没有了邪气压制这里仍旧是佛殿。清游踉跄地走回蒲团，最后一次用打坐的姿势坐下了，两只手双手合十，可心里了然无佛，只有一人。他确实力不从心了，否则必定会在大佛面前亲手弑师，因为清远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就会对言儿不利，但临了自己只是一个即将咽气的人。
打清远那七掌，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法力。
天已经亮起来，一抹亮光照进了大殿，清游看着眼前的檀香，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他不喜欢檀香，喜欢沉香，这还是古灵精怪的言儿发现的呢。
“你明明不喜欢檀香为何还点？我若是你便日日夜夜在大殿里换着法子点沉香，本来念经就够苦够累，给自己找点舒坦的嘛。”
这是他无味人生中的一颗甜果，只是这一世陪伴不了太久。但是言儿你不要怕，我已经算过天机，知晓你往后可能遇上什么，所以才以鬼饲鬼。我留下那么多的法器，应当足够你用，我还安排好了一位竹怨鬼来，若你们有缘，会在山下碰见。
你已经通晓佛法，响魂大钟杀不掉你，但也会震到你失去记忆。我为你留下手串一串，只要你戴着它，往后再也无人可将你困在钟里，手串和大钟相碰便会自裂两半。
不要难过，我还有第二世，第三世，等到三世到了，我便能圆你心愿，从此不分。
光照离清游越来越近，大半个佛殿都已被照亮。清游却再次不舍，睁开双眼，将手指尖掐破。一滴鲜血滴落，用了他最后的几刻命数，清游屏住呼吸，心里想着不知见面是何时。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座高大的山，山上点着好几堆篝火，每个人都穿着样式奇特的衣服。男人和女人都不用蓄发，而且还不用守着男女大防，并肩相坐，随后那些人像是起了什么纷争，吵闹不断。少顷自己便看到了一个乌黑的管子，这管子自己曾经也在梦中见过，应当是一件法器。
一声巨响，那法器用出了真正的效力，一个金色的暗器冲出管子。清游的视线和暗器化为一物，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他看到暗器冲向了一个人的眉心。
那人，便是长大后的言儿。比现在高，穿一身鲜红。
原来这便是再相见之时，清游喜忧交加，喜的是他们还会再见，忧的是原来自己做过的梦境是真，往后会有一样东西超越法术、道术，能以纯金作为利器、暗器将鬼伤害。这便是清游最担心的事。好在，言儿现在不会那么轻易死了。
一抹光亮爬到了他的袈裟上，那只灵龟抬起头来，悄悄地落下了两滴眼泪。
清游这回彻底闭上眼睛。
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往后每过一日都和与你相见更近一日，心里是欢喜的。言儿，你我终将相见，你要等。只是不知道今夕是何时了，还要再等多久……
夜晚结束，天亮了，随着清游咽下最后一口气，山上的响魂大钟缓缓升起，天上的雷劫终于结束，金佛寺迎来了新的一日。
一切归于平静，山下不知几年。
飞练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条泪痕，而手里的那根不化骨也不知什么时候融入了他的皮肤，回到了他的体内。他这回算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钟声和雷声，看到了金色沙粒般的尘土在佛殿里漂浮。言儿，小言，师祖……三张脸在他面前变成了同一个，从小到大，其实钟言都没怎么变过。
唢呐吹奏喜乐，在诡异的红色笼罩下又如喜丧，一顶红色的喜轿摇摇而来，将所有人都困在了鬼煞里。而一部分人都在发愣，以至于忘记了呼吸，等到萧薇一个深呼吸缓上来，眼前似乎还有秦家当年的盛景。
娘亲，爹爹，二娘，哥哥，嫂嫂……还有她的柳妈妈，一切都在。
她的家，她的秦家，被潘曲星杀到了只剩自己一个。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胸腔快要疼炸了，万万想不到那样大的一个家族竟然断送在一个疯子手里。她再看向身边的梁修贤，他的眼镜片已经碎了，但后头的那双眼睛同样饱含热泪，仿佛有什么情绪不可言说。
白芷抱着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何问灵，再猛然看向钟言。当年长嫂是男的啊？
王大涛揉着脑袋站了起来，忽然下意识地摸向后腰。我杀猪刀呢？
余骨仿佛还在林间寻觅活尸，听见鬼侯在身边唱着丧曲。
等到他们都想清楚了，再同时看向飞练，飞练的眼睛里又多了东西，那是金色的瞳孔。在这种情况下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白了，两枚红、两枚黑、两枚金，三世的记忆全部找了回来。
喜轿还在靠近，迷雾边缘出现了许多白色的双头狮。喜奴们高高瘦瘦，吹吹打打，扛着沾满鲜血的十里红妆。
“清远。”飞练终于动了动嘴，六枚瞳孔一起看向了正前，“许久不见了，师父你一切可好啊。”
清远还拎着钟言的尸首，这个声音和语气让他身上七个大穴不禁狠狠发疼，好似上一刻刚刚挨了七下。是他回来了，那个从小就抢夺、抢占了自己一切的佛子回来了，附带着一双让人无比痛恨的金瞳，哪怕他死一万遍还是会回来！
而就在清远身后，一个人的轮廓开始显现，慢慢变成了异常清晰的实体，好似就站着一个人。这个人让所有人感到陌生，他很高大但相貌普通，可是眼神却流露出奸诈算计，宛如一切尽在掌握。
“潘曲星……”萧薇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这人进入秦家不久就和三哥换了身子，所以她也没见过他的样貌，但这会儿站在清远身后的人除了他不会是别的谁。
潘曲星一惊，什么？自己居然能被看见了！
“果然是你！”萧薇不顾伤势地冲了过去，黑蛇也在草皮上卷起一阵风暴。随即梁修贤也追了过去，秦家上辈子的仇可要好好地报一报了。他知道潘曲星为何会显出原形，因为这是飞练娘亲的鬼煞，鬼主的意识决定了这里的一切，鬼主不让他隐藏他就得出来。所以他们找东西镇压钟言，因为钟言如果打开了饿鬼道场，潘曲星的魂就藏不住了。
也是在这时候，清远手里的钟言忽然动了动手指，身上的创伤开始愈合，逐渐醒来。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降临到红煞里了，是钟言的第七只鬼。
终饿来了。

第211章 【合】饿鬼道1
地下墓穴如此之大,这是田振怎么都没想到的。但他更没想到陈竹白这么能喝，又喝空了一潭水。
他站在潭水中央，虽然随队行动已久可毕竟年龄小,田振有些不知所措。他仍旧打横抱着陈竹白,因为这个鬼太过虚弱根本走不了路,但到了水里就能像变魔术一样将水全部吸空。
陈竹白都不用张嘴。
他现在全身都浸泡在潭水里，皮肤发着莹莹的青绿色的光芒，像一块玉石。双眼紧闭，薄唇紧抿,时不时从鼻子下面冒出一个小气泡来，婴儿一样睡在田振的怀抱当中。可是潭水的水位一直在下降,明明刚才都快没过田振的肩膀了。
现在潭水已经下降到他胸口。
半小时后,这潭清水彻底到了他的腰部。陈竹白这才勉强地睁开眼睛，叹了一气：“这个不能喝了。”
“为什么？”田振偷偷摸了下他的肩膀，这么多水都跑哪儿去了？被他吸肚子里去了？
“此乃死水潭,虽然生在风水灵动之处可毕竟不通外界，上层水沉淀后清澈无比，甘甜可饮，下层水……不好喝。”陈竹白认真地品味着。
你都渴成这样了怎么还挑三拣四的呢？田振默默嘀咕，一步步走上了岸边。光喝水不吃东西,自己可真是碰上了神奇的人，还这么娇气。
哦,不对,他是鬼。田振再三提醒自己不能放松警惕,不可以被他虚弱的外表所迷惑。鬼如果想要杀人根本用不上强壮的身体,他们只需要动动意念就可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你在想什么？”而这时候,陈竹白好像看透了他。
田振暂时没有开口,他只是抱着一个鬼在这里转悠，躲避活尸的同时寻找着出口。他曾经认为自己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鬼魂，可是现在他茫然了，果然，老爸说自己太嫩是正确的，经验少，碰到陈竹白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你……家里人一定很着急吧？”陈竹白又问。
“我爸一定很着急。”田振小声说。
“确实，为人父者，万般忧心，为人母者……”陈竹白没说完就开始咳嗽，还打了两个冷战。这时田振将他放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什么东西，轻轻一掰，再塞到他怀里时便感觉到了温暖，宛如抱一团火。
“这也是法器？”陈竹白又被抱了起来。
“不是，是快速加热袋，掰开之后里面的物质会起化学反应，然后放出热量，提供大量热能。”田振不想糊弄他，哪怕知道陈竹白根本听不懂，“这些都是我爸爸教给我的，但他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陈竹白歪了歪脑袋，显然是准备听了，明明是一名恶鬼可表情居然有些纯真。这种巨大的反差快把田振给搅懵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很小的时候，我跟随家人外出游玩，然后我们的车误入了鬼煞。”
鬼煞，这个陈竹白听得懂，恶鬼成煞自来如此。
“是一个A级，接近S级的鬼煞。”田振说。
陈竹白听不懂了，什么“诶”，什么“哀思”，什么意思？但不管，他装作听得懂。“嗯，你继续说。”
“我家人全部死在里头，死于自相残杀，他们互相掐住对方的脖子不肯松手，就仿佛掐死了别人自己才能活，很可怕，我做噩梦总能梦见……我什么都不懂只会哭，不知道哭了多久，然后就在爸妈诈尸的一瞬间一支队伍从天而降，他们穿全黑的特殊制服，手里有枪。带队的那个人将我从车里拎了出来，他就是我后来的父亲。”田振对那天记忆犹新，这也是后来他执意加入特殊处理小组的初衷。
总有人深陷鬼煞而不能自救，需要一支从天而降的队伍。他被别人救出来过，长大后就可以去救别人了，所以当十三中学出现鬼煞时，他执意加入宋晓雅的队伍，跟随她一起进入校区，代价是左臂深度侵入，当场断臂自救。
“那你恨鬼吗？”陈竹白却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很难说。”田振确实想不明白，“10岁那年我才从我爸的电脑里翻出当年让我家破人亡的鬼煞叫什么，A级煞，‘留守小花’。小花没有名字，村里人都这样叫她，她有智力残缺靠吃百家饭长大，然后被村里的老头侵犯，其中还有一个是她远亲，最后她怀孕了，大家怕泄密，给她下药打胎，最后又掐死了她。”
“那天我问我爸，为什么会有鬼煞？我爸说……“田振重复着田洪生的话，同时也继承了那份勇于献身的勇气，“人在怀有极大怨念时死去就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会在特定场合形成‘煞’，而不知道的人闯进去就会死，‘煞’就更强了，‘煞’更强，死的无辜的人就越多，我们不要去思考鬼怎么想，要思考怎么把活人救出来。”
说完他求证似的看向陈竹白，歪着脑袋问：“你听懂了么？”
陈竹白咳嗽一声：“尚可。”
“那……我都把自己的事告诉你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可以把你的事告诉我啊？”田振像主动交朋友一样你来我往，我都说了，现在轮到你，“谁占据了你的身子？”
陈竹白不是不想说，而是他记不清楚。“背后是何人指使我记不住了，我只知道……那是一个三源鬼。”
“掌管记忆，掌管梦境，第三种更为厉害，可以掌管恶鬼。有他在，我便使不出任何阵法……后来我也不清楚怎么就被离魂了，一直困在密室里沉睡，但显然他占据了我的身子也不好过，被活活困在这里许久。”
“三源鬼……是什么鬼都能镇压吗？”田振一脸震惊，眼睛都更明亮了，“天啊，这要是以后队伍里有一只三源鬼，岂不是更好救人了？”
“确实是可以镇压万鬼，除非你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他，他便可以单独绕过你，否则只要是鬼在他面前都会变虚弱。”陈竹白很是难受，“我又渴了……”
“前面好像有水声，我带你过去看看。”田振只好先带他去找水，反正他们困在这里也走不出去。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赶紧上去，原来这个墓穴里有一只镇压恶鬼的三源鬼，那钟言和飞练岂不是发挥不出来了！
地面上，清远看到钟言的眼皮动了动，竟然再次仰天长啸。他笑声太癫狂了，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的认知和理解，完全是走火入魔，但是又保持着作恶的那份清醒。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一掌劈向钟言的后颈，运气念起了秘术。
他要和钟言换魂了，他再也不用苦苦凝结这具早被打散的身子。如今钟言已是终饿，换魂之后他便可以自如地使用七鬼之力，便拥有了可以灭世的底气。到那时候，别说是什么阴生子，就连面前这个红煞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王大涛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清远还真是一个合格的反派，动手之前从来不和别人解释，他要干什么就干了，所以绝对没有反派死于话多这种选项。不过半秒功夫，另外一个钟言被他从托生门的位置抽离出来，这便是钟言那残缺不全的生魂。
随后，清远那具只有空壳的身子瞬间倒下了，成为了一张挥之即去的人皮。没有了人的扶持，可钟言的尸首还站得好好的，显然已经换了里子。
他成功了，清远还未睁眼却止不住地狂喜，他终于成功了！现在他拥有了一具完整且年轻的身体，而且再也不用考虑年老衰弱，天下之大所有的人都要臣服于他，否则他便降下惩罚，让他们看看灭世的威力。
当年他执意寻找那个小饿鬼也是有此意，若和清游换不过来便去换钟言的身子。他亲眼看着清游以鬼饲鬼，而经书记载了终饿可灭世，这不可能有错，现在所有人都会死在自己的手里，拿捏他们如同拿捏蝼蚁。
在高能量的鬼煞面前人人只有死路，这算不算另外一种我佛慈悲？清远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飞练的神情了。
哪怕清游的记忆已经恢复又能如何？你能狠下心将钟言的身子打成一团虚肉吗？你能将自己最爱的人打得万劫不复吗？你只能看着别人用他的身子，却清楚地明白这根本不是他！
复仇的快意让清远止不住地想要狂笑，有了饿鬼，谁还要成佛？不成佛便当鬼，反正都差不多！
“这怎么办……”白芷飞速地思考着，同时看向了蒋天赐。蒋天赐的记忆也在恢复，他记起了上一位光明道人和钟言的经历以及秦家后来的遭遇。以他现在的能力确实也可以将钟言重伤，最起码断两条腿没问题。
可那是钟言啊……他们杀了钟言的肉身和杀了他本人有什么区别？将那具身子打得粉身碎骨了，清远的魂魄可以继续换人，可钟言就再也没地方可去了。
情急之下，两个人同时看向了飞练。
飞练只是抬头看着天上飘浮的魂魄，像等着钟言自己苏醒。
山腰上，萧薇和梁修贤的柳仙正在追杀潘曲星的魂魄，他现在已经显形而且明知道打不过便躲了起来。两个人跟随蛇一起盘旋于树干之上，一棵树一棵树地找着，毒牙上滴着琥珀色的毒液恨不得将仇人分吃。
但他们也同时感觉到这个红煞的压迫力确实没有上回那么强，上一回单单是在里头待着就浑身不安，现在飞练的娘亲都出现了，他们居然没察觉到死亡的威胁。但能在有镇压法器的地方降下鬼煞，飞练娘亲的厉害不可小觑。
钟言曾经就说过，红煞并不是被他逼退，而是走了，以当时钟言的能耐根本没法和这样的怨鬼对阵。只是现在为什么红煞忽然来了？真的只是单单帮儿子的忙吗？
现在，清远的魂魄已经完全进入了钟言的身子，他的手指动了动，嘴角笑了笑，睁眼醒来了。只是眼神和方才完全不同，是一双充满沧桑仇恨又充斥杀意的老人眼。
“孽徒。”清远张开嘴，说话还是钟言本身的声音，“我看你现在如何伤我，哈哈哈，曾经你勉强护住了他，现在他身子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而在清远的头顶，钟言的魂魄也正在苏醒，眼皮将将能够张开了。只是他很饿，很饿很饿很饿，饿到连自己都想吃掉。等到眼前出现亮光他才完全睁眼，却只看到一条泥泞的街市。
好香啊，他闻到了饭和肉的香味。钟言动动鼻子，这才发觉自己躺在干枯的茅草上头，没有穿衣服，而且瘦得很可怕。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瘦了，而是几乎快要成为能动的骷髅。钟言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一折就断的脚腕，因为严重的饥饿他的皮肤呈现出深褐色的斑块，看上去浑身发黑，只是肚子大得不像话，好似里头装了一个人。
快要饿死的人都是这样，哪怕四肢只剩下一层薄皮，肚子还是会大大的涨起来。钟言已经饿到看不清楚了，而且根本走不动，更别说站起来。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就不会产生其他情绪了，什么羞耻、悲痛、愤怒、疯狂……通通没有，哪怕光着身子也不会害臊。钟言只剩下一种感觉，就是饿。
真正的饥饿。
不是饿肚子咕咕叫那种饿法，那只是肠胃提醒你可以吃东西了，顺便产生食欲让你吃得更香。真正的饥饿是种生不如死的痛苦，钟言能摸到胳膊上的牙印和缺口，原来自己在还能咬得动的时候就啃过手臂上的肉。
现在他已经完全咬不动了，牙齿松动，嘴唇肿胀。可他还是循着饭香和肉香爬了起来，用四肢撑地，慢慢地爬着。
前面，有东西可以吃，好香。钟言迷迷糊糊地往前爬，现在他这个高度只能看到人的小腿。好多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们有些人拿着吃的。
“求求……求求……”钟言缓慢地伸手过去，好想求他们发发慈心分自己一口，但是最终只会被一脚踢开。
不知道滚了几圈，钟言被踢到了街角。可或许是命运给了他一次机会，这回刚好将他踢到了饭碗前头。
好香啊，钟言满脸是血，但是在求生欲的支撑下又一次站了起来。眼前是一个脏得不能再脏的饭盆，可里面却有煮熟的米和肉，这对钟言来说无异于是上天的恩赐。
然而就在他马上摸到饭碗时，上天收回了这份恩赐。一个人将饭碗拿走，转手扔给了旁边的看门狗。土黄色的狗埋脸就吃，吃得好香，钟言已经没有口水可以吞咽了，但还是期待着，希望这条狗能给自己剩下一些。
哪怕一粒米……不知不觉间钟言又躺下了，脑袋好沉，细细的脖子完全撑不起来。他侧躺着，周围来来回回走着人，没有人搭理一个即将饿死的男孩儿，更何况……他身上还戴着锁链。
戴着锁链便是受刑的犯人，谁敢给受“饿刑”的人吃饭，那就一视同仁。
钟言张开嘴巴，已经陷入了弥留之际。他好像又吃到东西了，好好吃，他一口一口地嚼着，想象自己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肚子里撑得饱饱的，娘亲也吃得饱饱的。
娘亲……钟言忽然想起身看看远处的娘，但是说什么都起不来了。他想起来了，自己是罪臣之子，必须要饿死在这里才能平民愤。
饿刑，便是让母亲亲眼看着骨肉饿死的刑罚，专门用给……贪图粮钱的人。
大概是快要死了，一瞬间钟言全部想了起来。这几年干旱，上头给了放粮的令牌和银子，而这些就在爹爹的手里。这些都是救百姓于水火的大任，然而爹爹却伙同别人私吞银两，掺进了大量的麦麸并且缺斤短两。
这一年，饿死了不少人。
然后将近一年没回家的爹爹卷着银子跑了，不要自己和娘亲了。
抓不到家里的犯人就要连坐，钟言还记得那天来了很多官兵。他们将自己和娘亲分开，把娘亲关进了一个木头笼子里头，然后扒掉自己的衣服，给脖子戴上重重的锁链，扔在了人最多的街市上。
“罪臣之子施以‘饿刑’，谁若敢救就全家一起等着饿死！”
钟言很害怕，他也是直到这时候才明白爹爹做了什么，但爹爹一两银子都没往家里拿。但当时的他更觉得颜面扫地，羞愧地抬不起头来，比起饥饿他更受不了不穿衣服。随后不断有人过来踢打，他的困境变成了疼，后来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他躺在泥水里张着嘴，喝着天上落下来的水滴。
娘亲就在长街的那一边，同样暴露在风吹日晒当中，只不过每日都会有一碗汤饭。这便是饿刑的诛心之处，母可活，子不可，但没有一位母亲能活得下去，恨不得将眼前的汤饭给孩子留一口。
爹爹一直没抓到，但钟言快要饿死了。他好想娘亲，但只要往那边走几步就会被官爷打回来，最后只能遥遥相望。他看得到娘亲在哭，在喊，在用头撞木头栏杆，在笼子里给官爷磕头。
现在天上又要下雨了吧？钟言看到了头顶的乌云，但不确定是不是看得真切。他现在只想吃饭，饿啊，饿啊。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钟言感觉到自己吃饱了。
他好久都不曾感觉到肚子里有东西，暖烘烘的，像刚吃掉什么山珍海味。街上的人好像都不见了，见到自己就躲？这是为何？
他们在怕什么？怎么不打自己了呢？是自己已经死了还是他们害怕死尸？
钟言继续朝前走去，忽然觉着这条街好长啊，怎么都走不到似的。他再回过头，有些人隔着门缝儿打量，可是一旦自己转过头去他们就躲起来，仿佛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避之不及，多看一眼就会死。
为何？钟言看向脖子上的锁链，却先看到了一个高高隆起的肚子，刚才那些温暖的感觉变得更加炙热，胃里犹如熊熊烈火不止不休。他的手变得十分尖利，轻轻松松将锁链拆掉了，可皮肤却泛出青白。
自己怎么了？钟言朝着街边的木头笼子走过去，想去找娘亲，可看到的只是娘亲的尸首。
她死了，浑身都是鲜血，手里拿着砸碎的饭碗，用饭碗的边刃割断了脖子。
“娘？”钟言不知所措，孤零零地站在街上，他没有娘了。
望思山上，红煞彻彻底底地降临了，目之所及全是鲜艳的红色却和喜庆毫不沾边。双头白狮被唢呐吹得异常激动，上蹿下跳，好像知晓有鬼要来。这回连白芷都担忧起来，如果能控制七鬼之力的人是钟言，那么她还有点把握唤醒钟言的人性，可如今他的身子被清远占据了……这不妙。
万一清远真的发起疯来，只能寄望于红煞和阴生子外加光明道人一起镇压，看看有没有可能将清远压制住。
“啊……”清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察觉到有呼出去的气，“原来当鬼是这般感受，比做人好多了。”
红煞的颜色再加深，一深再深，喜轿停在半山腰，宛如当年出事那天。只不过小小的新嫁娘不是坐在轿子里，而是站在了喜轿的轿顶上。她的婚服异常华美，比当年秦家四小姐嫁人还要奢华。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凤冠，谁也看不出她的脸来。
“这就是你的娘亲吗？清游！你太窝囊了！”清远也看到了新娘鬼，“想不到你到最后居然要靠一个小姑娘来制服我？”
“是我的娘亲，怎么了？你有吗？”飞练只想赶紧把他从钟言身体里剥离，“是谁规定不能叫亲属的？”
清远怔愣了下：“果然，你到底还是堕落了，清游。”
“我为什么不能堕落？我都不是和尚了，为何要守着那些规矩，就连杀你都要一对一？”飞练不仅恢复了记忆，也彻底放飞了自己的本心，他被压在“佛子”这个称呼下太久了，又被病痛之躯困住太久，他只有变成了鬼才彻底自由地活着一回。
“一对一？呵，我这边可是七个鬼。”清远试着在身边放了一把鬼火，“那我现在就先把你烧死。”
幽绿色的鬼火瞬间点燃草坪，这不是一般的火，没点能耐根本无法熄灭。火舌贴着地面飞行，势不可挡，眼瞧着就要烧到飞练的脚边却忽然间熄灭了。
“怎么、怎么回事？”清远又试着放了一把。
这回灭得更早，刚刚到一半路程就灭掉了。清远不得其解，这不应该啊，现在是钟言的身子在控制恶鬼，那些鬼都为他所用。
不知不觉间，他面前降下了一个穿粗衣布袍的女人，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清远后退一步，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师父。”飞练终于等来了她，“你就那么相信‘终饿可灭世’么？”
“什么？”清远回忆，“经书所写，还能有假？”
“那你就没怀疑过，最后那句话是我写上去的么？”飞练苦苦经营多年，果然猜准了清远的每一步，“其实六鬼魍帝就可以杀人了，最后那句是我自己添上的，世上根本没有终饿，饿鬼的最后一只鬼是他们的亲人。”
“愿意为了他们牺牲，怕他们饿死，心甘情愿自尽不再轮回，最终将魂魄喂给他们的至亲。只有吃下这样魂魄的人才会变成饿鬼，但放出这只鬼的时候，饿鬼便会找回他们的记忆和良善。”
“终饿不可灭世，你杀不了好人。”
“师父，你上当了。”

第212章 【合】饿鬼道2
藏经阁里寂静无声。
一只灵龟正在经书的遮盖下安然酣睡,但它的四肢都没有收起来，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不一会儿，它紧闭的黑色小眼睛睁开了,看到了熟悉的人。
认出清游之后,它便从书堆里钻了出来,迈动着短小的腿朝人影走去。在佛寺里待久了连它都有了灵性，爬到清游的脚边便缩起脑袋来，用龟壳的前沿轻轻相撞，提醒这人小心脚下啊。
清游原本并不知道它来了,经这一撞才发觉。他马上弯腰，无奈地将它放在桌上：“你怎么又在这里睡了？”
这里不是灵龟休息的地方,它明明有自己的水潭,却总喜欢和笔墨纸砚在一块儿。清游又摸了摸它光滑的龟壳，都说乌龟长得慢，可不知不觉间它都这样大了,而且早早通了人性。
“往后若我不在，你一定要护好自己。”清游对灵龟说。
小乌龟将脖子往上伸伸，似乎参透不了他为何会不在了。但没等它琢磨明白人间，这人已经放下了它，朝后头堆积成山的经书走去。他在那边翻翻找找,很快就捧着一本经书回了来，然后又多点了一根蜡烛,将经书缓缓摊开。
这本书一看就非常旧了,碰它的力道大了些都会将经书毁于一旦,但今日清游非碰不可,唯有此法才能护住往后的言儿。
这一切,都要从另外一本经书说起。世间有种秘术名为“离魂诡术”,可将人的三魂六魄从托生门抽离，换成自己的住进去，从此享用这人的身外之物，并且以此延寿。但此秘术失传已久，或许是连上天都看不过去了，觉着它太过残忍异端，所以经书上只留下只言片语，并不完整。
这几十年间清游陪着钟言将藏经阁翻遍，对古旧老书如数家珍，直到半年前，那本记载了离魂诡术的书不见了。
书不见，就意味着有人想要重拾秘术，无人看到谁人偷拿，可清游却心里有数。他天生神算，可这回根本没耗血液就算出一切，不因为别的，只因着自己对那个人的了解。
师父，您一定要执迷不悟地错下去么？
能随意进藏经阁的人没有几个，而这些人里最有可能的便是自己的恩师清远大师。清游早就知晓他妒忌自己成佛有望，但万万没想到他要走邪门歪道。他是想练就此术然后和自己更换魂魄，以求金身加持，上天成佛。
金佛寺的那尊佛，师父他太想当了，以至于走入歧途。
可秘术并不完整，若是最后并未成功，师父会如何呢？清游也没有算尽天机便猜出答案，师父会重新沉迷秘术，然后去找言儿的麻烦。
不成佛便成魔，反正师父是不想当个凡人。特别是他已经发觉自己以鬼饲鬼，自古又有“饿鬼道出大能”的说法，便一定会起杀心。
为了保全言儿今后的平安，清游超度了六只恶鬼并喂给了他，眼下这本经书记载“六鬼为魍帝”，魍为鬼也，也就是说明了六鬼之力的恶鬼已经拥有了超然的法术，堪比千军。但最可怕的是，拥有六鬼之力的恶鬼可随意杀戮，不管好人还是恶人，皆可死在他们手下。
言儿若这时候被师父换了魂魄，天下岂不是要生灵涂炭了？
唯有一法，便是让师父相信六鬼不是终点，还有一终极可去触碰。清游深知师父多疑，若是民间传闻他万万不信，但经书上的他深信不疑。他要是相信了一定不会甘心，会想尽办法再杀言儿一回，逼出第七只。而这第七只鬼一旦出现，所有的事便可告一段落。
清游给了言儿那么多法器，不怕清远去杀，而是怕他杀到第六只鬼就停下。
想着，清游拿起了手边的毛笔，将湿润的笔尖蘸入墨汁当中，思索着师父的性情。最后他在灵龟的注视下提起了笔来，墨色笔尖悬在经书的上方。
他要模仿经书的字迹，再添上一句，如同使用刻刀在师父的心头狠狠划上一刀。他要让这句话成为师父心头不灭的欲望，成为师父的毕生所求，日夜难安，只要一想起来便会辗转反侧。只是苦了言儿，还要再多去饿鬼道走一遭。
但若事成，你心心念念的娘亲便会回来见你了。
墨汁被发黄的纸张吸入，一个笔画连着一个笔画，形成了一个字。一个字连着一个字，变成了最后的句子。清游从未想过要欺师灭祖，可又亲笔书写了多年后的结果，他相信那时候自己一定会在言儿身旁，亲眼目睹这一步，看着师父走入棋局。
师父的欲心便是这步棋的最后一枚棋子。
“……七鬼为‘终饿’，可灭世矣。”
清游写完了，等墨水干透又取来黄土盖在上头做旧。世上本没有终饿，但他生生造出了一个终饿，以图来日。
现在，飞练亲眼看到了自己当年种下的因，如今终成了果。
清远还在钟言的身子里头，明明看起来没有异常可又确实有什么感受不一样了。他想要动用鬼火烧死徒儿，可是鬼火根本不听使唤，他想要呼唤战英扫平这一切，可战英消失得无影又无踪。他还有其他的恶鬼，恶疾，冰冷，等等一切……忽然都化为乌有，成为了不可琢磨之物。
“七鬼为‘终饿’……”清远喃喃自语，想起了这句至关重要的话。就是这句话引领了后来的所有时光，哪怕他处心积虑地创办了傀行者，仍旧将它高高地挂在网站上。这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一盏明灯，也仿佛是一面旗帜，告诉他不杀钟言七次就别想停下！
六次就够了吗？不够，因为他还能更强。
其实刚刚看到钟言放出战英后清远是有所犹豫的，战英都出来了，这足以扫平任何一支不带金弹的武力队伍。但他仍旧有所不甘，若是放出第七只，岂不是连金弹都不怕了？正因为自己以前被打散过一次，所以清远才更加执着于无所畏惧。
所以，他出手了，他用吸毒鬼迷惑了钟言，亲眼看着钟言剖开了胸腔。
现在飞练告诉自己，这是错的？
根本就没有什么指引，只有操控，自己后来的每一步都被徒儿算得准准的，吃得透透的。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其实是假？
这些年来，清远时常做一个梦，梦里他又一次回到了藏经阁，身边都是烧香的气味。他无意间发现了一本经书，但因为徒儿的打断没有看完，现在重新拾起，又因为太过狂喜以至于双手震颤，他看着纸上的字迹，每个字都要在他眼睛上落地生根。原来饿鬼的大能是这样，他终于参透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牢牢把握住了先机。
七鬼为终饿，终饿可灭世。清远将那几句话牢牢记住，彻夜未眠。他发疯一样瞪着眼睛，仿佛揭开了世间的最大秘密，在这一天，他找到了饿鬼道的大能！
没有人知道饿鬼道是怎么来的，但是有人亲眼见过，现在自己寺里就有一只饿鬼。若自己和清游换魂不成，这不就是另外一种成佛吗？不做天上佛，而做地上皇。
不行，这绝不能让外人知道，特别是不能让徒儿知道。清远本已睡下，但在嫉恨的驱使下又下了地，摸黑奔向了藏经阁。从来都是清游占尽先机，这回终于轮到自己，上天有眼，终于眷顾了自己一回。
亲眼看着那卷经书在烈火中化作灰烬，清远从未有过这样轻松的一刻，竟然舒心地笑了。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现在清远再次尝试呼唤战英，可面前的草地上什么都没有。而那个粗衣布袍的女人更是让他迷惑，这难道就是钟言的娘亲？
“我说，师父你真的被我骗了。”飞练看着钟言的里子变成了另外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不能杀人，而是这人没有恶念就不能动手，和饿鬼进食一样。不信你现在试试杀潘曲星，肯定能杀死他。”
“潘曲星……”清远立马看向树林，潘曲星已经被两条柳仙发现，被萧薇和梁修贤追杀得满身鲜血。
他又想起了自己和潘曲星的初遇。
“大师，我为人摒弃，却又不甘心，为何他们都过得比我更好？为何明明喜欢我的女子要去喜欢别人？她贪图富贵，居然不顾我和她曾经的青梅之情，当真可恶啊。”潘曲星那时候还很落魄，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满心都是去秦家复仇。
而当时的清远还无法凝聚人形，只有一个头颅。他虚弱到不能使用离魂诡术，甚至脑力都被清游打残了。在之前的漫长岁月里，清远只能依靠横公鱼的魂魄为食才能强迫开智。但同时他凝聚身子也需要水鬼的阴毒，这两样都不好找。
他需要一个能出去行走的人帮自己搜罗办事，也需要一个人替自己试试，完善秘术的口诀。
“哦？那这女子实在是太不守妇道了。”清远最知道这时候的潘曲星喜欢听什么，“女子不能嫁二夫，这是自来就有的规矩，她提前与你有情，今生就要为你守贞，怎可移情别恋。”
“大师英明！”潘曲星可算找到知音，“她爹娘还嫌弃我无能，将我践踏于脚下！”
“那他们可大错特错了，恐怕是早有人下了彩礼，订下这门婚事，他们为了钱财才将你哄赶出去。”清远说，但在他看来，潘曲星既不够智慧，也没有什么真本事。他就是草包一个，只能靠邪门的心思。
但这就够用了，自从清游之后，清远就不喜欢聪慧的人。笨才够听话，才能为己所用。
“大师！”潘曲星直接给面前的虚影跪下，“果真您是成佛的僧人！我便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下毒杀了他们！”
“阿弥陀佛。”清远没料到潘曲星如此心狠手辣，怪不得他要远离故乡，原来是手上有血，“施主也是被逼迫的，但往后不可再犯。”
“还请大师指点迷津！”此时此刻，潘曲星已经将清远看作神佛。这是头一个说他没错的人，就是因为有了这几句话，潘曲星心里仅剩的那点子愧疚荡然无存了，只剩报复。
“其实……不杀生，也有许多惩罚恶人的法子，施主切莫再动杀念，解心头气是对，但夺人性命就是错了。快快起来，随老衲入山再说。”清远不能下山，但在这一天摸到了自己复仇的路子，他得弄个人去秦家去，搅得秦家鸡犬不宁。
他已算出清游的第二世落在何处，即将落在山下秦守业的家里。秦家富足，清游生下来便是嫡长子，这万万不能解清远心头之恨。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让清游这条命一落地就被人惦记图谋，生不如死。现在眼前有了潘曲星，一切都好办起来，他可以让这傻人替自己放出消息，让所有人惦记清游的命数，甚至可以让清游的娘亲将来杀子。
不急，不急，总归现在秦守业刚刚成婚，他可慢慢筹谋。清远心满意足，仿佛已经预见秦家灭门那日的光景，到那时候自己估计也快好了，可以下山去了。
正想着，不远处的清慧朝这边看了看，好似欲言又止，但也只是看看，随后便转身离去。
清远并未躲避，因为以清慧的慧根来说他根本看不到自己，他只能看到潘曲星对着虚空下跪。这也是为何要选清慧为住持的缘由，清远受不了再有人在自己面前成佛了，他要清慧成为主持，又要清慧知道他是因为不够聪慧才成为主持，这才是一种折磨。
他要别人也体会到自己的苦，明知道金佛寺会有人成佛，却不是自己。这份苦他尝过，现在轮到清慧这个傻和尚来尝了。
可他也万万没料到，被神算子预言的那尊金佛，偏偏是这个傻的。
眼前仿佛还有清游的面貌，然而人已经变成了阴生子飞练，清远不由地倒退一步，难道自己算尽一切还是晚了一步？他不信，他要再次尝试，可无论如何都没法让战英朝他们下手。情急之下他看向了潘曲星，只是念头刚刚出现，藏匿于地下的战死英魂便顶破土壤，一剑劈向潘曲星的魂魄。
潘曲星本来就已经腹背受敌，没想到当年弱不禁风的四小姐如今如此凶悍，居然刀刀在肉、拳拳见血。可没想到那年被水鬼重伤的徐长韶这辈子也变成了柳仙，两条蛇杀得他无处躲藏。正当危难关头他忽然觉着头顶一冷，还未抬头便先感受到一阵阴风。
他下意识躲开，但还是慢了一步，魂魄被削去大半。
“老秃驴！”如今钟言身体里的人是清远，让战英杀了自己的肯定也是他，潘曲星立马朝着他杀过去，却不想刚欲动手就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树林里，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背双肩背包，戴学生证件卡，手里托着小小的牌位。
是施小明！潘曲星心里一个不好，这事可能要糟！
而施小明就像没瞧见他们一样，照直了走向墓穴的入口，随后隐去了自己的踪影。他不想躲在别的地方看着曾经的好友厮杀，如果墓穴里的三源鬼没有人相克，除了清远和潘曲星，其他人身上的鬼都会被镇压。
只有自己能办到，只要自己离这个墓穴近一些，就能克住下头那个三源鬼。
施小明就这样下墓了，在这两秒里整个大地都仿佛震了震，但实则只是红煞震了震。一刹那，他们头顶的蓝天变成了鲜艳欲滴的红色，好似一块红盖头将天遮盖住了。
喜轿上头，红盖头被腥风吹动，能看到下面那张樱桃小口笑了笑。
施小明的出现彻底改变局面，也是清远没算到的部分。这些年他和潘曲星创办了傀行者和科学家园，又利用风水异术大量敛财得以发展，吸纳能人异士，其中就培养了一批三源鬼小孩。这些小孩早早就被洗脑了，在集体生活中失去了自我的价值，其中就有施小明。
自己早早安排蝟人煞，早早将施小明安插进十三中学，没想到他居然提前被一帮有钱人家的小孩儿给整死了。但这不重要，最后施小明还是成功混到了钟言身边，结果最后关头居然反水。
清远太知道墓穴下头有什么，那是能够镇压恶鬼的三源鬼。但他唯独镇压不了自己和潘曲星，因为曾经自己帮他换过身子。那时那个三源鬼为一位将军效力，同时给将军镇压着一个竹怨鬼，后来那竹怨鬼说什么都不再为将军办事，三源鬼便请自己帮他俩换魂。
而潘曲星也认出了这竹怨鬼的身份，居然就是钟言的师兄陈竹白。用来换魂的代价便是三源鬼记住了清远和潘曲星的生辰八字，从此对他们无用了。
只不过竹怨鬼心性刚烈，换了身子也会立马自尽，无奈之下只好将他困住，令其沉睡。原本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没想到将军于一年后病死，死前另请高人将三源鬼镇压在自己墓里，只因为将军心性多疑，用人也是如此。
他怕三源鬼操控陈竹白的阴兵之力再去协助别人的军功，怕往后再有将军超越了自己的功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陈竹白的魂魄和三源鬼一起带入墓穴，就在这地底下。
现在什么都镇不住了，连王大涛都感觉到自己的鬼影不受压制，很是放松。飞练就更别说了，毫不意外地冲向了清远，也就是钟言的身子。
此时此刻，钟言的魂魄还在自己身体的正上方，始终没有苏醒。
清远眼瞧着飞练朝自己杀过来，可是空有一身本事却使不出来，眼前这个女人的魂魄就仿佛一方大印足足地压着他的恶鬼之力。无奈之下他只能使出一招金蝉脱壳，先从钟言的身子里头出来，再次回到刚刚被他抛弃的身壳。
这个壳子虽然并不结实但好歹凝聚了六鬼之力，在这些人面前不会手无寸铁。况且魍帝若是已经称帝，那么现在自己也已经拥有了不俗的实力。
再次回到自己身子里，清远顿时察觉那些属于鬼的能力又回来了，而钟言的魂魄也从漂浮状态逐渐下沉，慢慢附着在自己身子的后方，从后颈处吸了进去。这是杀了钟言的好时机，总不能等他醒来，让他们联手对付自己，况且现在自己已经身处红煞，不一定能逃得出去。
清远从不耽误时间，只见两道风刃朝着钟言的身体而去，力道霸道，触碰之后便能让他粉身碎骨。结果在即将挨着钟言身体的一刹那又被飞练用身子接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飞练的身子变成了三块。
周围顿时异常安静。
风竖直地穿过飞练的天灵盖，将他的脑壳一分为三了。
穿嫁衣的新娘子不知何时下了喜轿，就悄悄地站在清远背后。
清远眼前一花，头晕目眩，他知道这是已经被鬼煞影响了，再拖延下去迟早要进入红煞的障眼法。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就是强行占有飞练的身子。
恰好，潘曲星也想到了一处。
被切成两半的残躯还在地上，清远和潘曲星便迫不及待地抢占进去，这也是头一回共处一身。然而飞练的残躯却缓缓动了起来，不像是要愈合，反而像是……各自独自生长。
有了太岁肉、怨鬼皮、不化骨，飞练甚至可以让血肉变成衣物。肉块和血液用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凝聚，再次站起来之后，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而是三个。
一个黑瞳，一个血瞳，一个金瞳。
“潘曲星，你杀我秦家四口，家仆众多，今日这笔账要好好清算。”黑瞳的秦翎将潘曲星困在了自己的身子里。
“师父，您不该动言儿。”金瞳的清游将清远困在自己的身子里，各自清算这笔血债。
而飞练则冲向钟言，将昏迷的他紧紧抱住了。

第213章 【合】饿鬼道3
钟言的生魂刚刚回到身体里,但人还未苏醒。
他的娘亲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脖子上那道划痕的血液还未干透，好似随时随地能流出鲜血。她割得极深,喉咙前全断,可见当时求死之心有多坚决。
心爱的孩儿在街市另一边活活饿死,娘亲生不如死。她要让孩儿吃下自己的魂魄来填饱肚子，哪怕自己死了也要让孩儿吃饱了上路。她用奶水将孩儿一口一口地喂大，不能让他肚子空空离世。
于是，世上便有了活着的饿鬼,每一个饿鬼的胃里都有至亲的魂魄在替他们承受业火的灼烧，心甘情愿为他们受罪。
现在战局已经明朗化,这边用不上自己帮忙,王大涛赶紧带枪下墓。施小明那傻小子就这么单枪匹马地下去了，而这墓穴里指定没有好东西，说不定一会儿就有鬼把他生吞活剥。随着王大涛的下墓,红煞的颜色再深几分，天空已经红到发黑。
潘曲星的魂魄躲进了飞练的身子里头，萧薇一下子失去了复仇的对象。她左臂满是鲜血却感觉不到疼痛，脸上的鲜血好似曾经涂过的那抹红色胭脂。她看着红煞鬼主，犹如照了一面镜子。
上次看到她的时候,自己几乎被吓破了胆，没想到时间轮转又像倒流,她们又见面了。
自己也曾裹过小脚,十四五岁穿上厚重的嫁衣,戴上了沉甸甸的凤冠出嫁。秦家已是大户人家,自己当时嫁人带走了娘亲留下的一大半嫁妆,可是仍旧比不上眼前这位。
这不是她。
但这也是她。她经历过的一切自己都感同身受,从懂事起就在嬷嬷们的教引下学习如何做一个贤妻良母，将来做人正妻，打理家业。自己当年的幸福只能说得上是幸运，但更多的女孩儿等不到这份幸运。
只要这样一想，萧薇忽然间不怕她了，甚至还挺想抱抱她。从服饰上看她应当和自己当年同一时期，天下之大，她们都被困在一方庭院里。若当时女子可任意出入或书信交友，说不定她们会是闺中密友。
而潘曲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单独面对秦翎的一天。
周围漆黑一片，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但是面前却有一个人早就等待多时。不是别人，正是那年连路都走不了太多的病秧子。
“潘曲星。”秦翎手里还拿着小言做给他的粗糙香囊，“原来我秦家毁在你的手上。”
“你还是像以前那么让我憎恨讨厌。”潘曲星看向秦翎，顿时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倒不是他对杀灭秦家有什么内疚，而是何清涟对自己的一再拒绝和何家的否认令他站立不安，每次想起都会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很是煎熬。在何家的面前他如此自惭形秽，那是天上月，自己是地上泥，她高不可攀，可自己还想高攀。
但何家的人不让自己高攀，那能怎么办呢？干脆就杀光她的爹娘，让她再无家里的庇护。
那时候不比现在，想要摧毁一个女子竟然如此简单，可若说潘曲星最记恨谁，其实不是秦守业，而是秦守业的长子秦翎。
他还没出生就是万众期待的孩子，秦守业对长子的爱溢于言表，显然将来秦家的一切都是给这个孩子的。若不是后来秦守业相信了秦翎挤占了秦家的子女宫，他会对这个孩子爱护有加，呵护异常。
秦翎一落地就有人疼爱，这辈子躺在金山银山上头。而且他还聪慧，城内那么多学士早早看中了他，要将他收为门下学子。这个孩子几乎没有一点缺点，带着光明而来，连秦家上下最为刻薄的老仆都赞不绝口，说大少爷将来必定是一方英杰。
他还长得俊美好看！
这一点让潘曲星最最难受，这样的家世若是没有品行和样貌，将来说亲时门当户对的小姐不一定看得上。但他品行佳，样貌出众，还未长大就有好几门大族有意结亲，而自己连一个媳妇儿都讨不到。如果不让秦翎生病，他会顺风顺水地过完一生，从不知人间疾苦。
所以他们就要害他，最后让他尝遍苦头，含恨而终。
“你憎恨我也就罢了，为何要害那么多人？”秦翎厉声质问，“二娘不属意于你，这就是你杀她的理由？我爹并未害过你，你却残暴地取了他的人头。还有我三弟……”
“他只能是命不好，我也没有办法。”潘曲星打断了他的话，两个人面对着面，显然是被困在一个特殊的空间里了，大概就是秦翎的意识。他要想冲出去就需要扰乱，让秦翎情绪波动，这样自己才能有可乘之机。
“我和他换魂那日他刚刚过完六岁生辰，何清涟和你爹那么爱他，礼匣子放了满屋，全部都是我没见过的好东西。还有你，你说要送他世上最好的小马，用最名贵的木料打一副马鞍送他。”潘曲星提起那天仍旧心生恨意，“为什么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来过？偏偏什么好处都让你们兄弟俩占到了？”
“所以我趁夜深人静时进了他的屋子，偷偷换了魂魄。对了，我还带了一只雏鸡进去，让你弟弟困在了雏鸡的身子里，哈哈哈……”潘曲星越说越来劲，“等到换好之后，我坐在床上，穿着他新换的好衣裳，看着你弟弟满地乱跑乱叫，但是已经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刚好何清涟听到动静推门而入，还以为我是梦魇了，我说有只鸡跑了进来，她还亲手将那只鸡给轰了出去。”
“你三弟一夜之间从三少爷变成了走地鸡，你猜他心里什么感受？从天上坠落到泥泞里，滋味不好受吧？”
秦翎的手在颤动，但仍旧紧紧攥着那个香囊。
“原本我计划得好好的，没有人会看穿。可何清涟不知从哪里发现了不对劲，看出自己的孩子已经不是眼前这个了。她开始冷淡我，宁愿让人指责不疼爱幼子也不来看我。她只知道找儿子！”事到如今，潘曲星说起来仍旧有恨。
“娘亲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儿，潘曲星，你把二娘想得太简单了，她不是你的物件，她是人。”秦翎说，“原本她就厌恶你，你这样做只会让她痛恨。”
“她恨就恨吧，反正她不嫁给我，我绝不让她好过！但我也没想到你三弟还有点本事，最后让我白白疼了一个多月，全身腐烂。”潘曲星说完便朝着秦翎冲了过去，被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他从不放在眼里，没想到秦翎却轻轻一躲，灵巧地躲开了致命的杀招。
“除了我秦家的人，还有那些家仆，还有张开、童花……他们也都和你无冤无仇。”秦翎的眼尾一再抽动。
“可他们挡了我的路，就得死。”潘曲星再次扑向秦翎，不想秦翎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扇子来，扇出来的风力极大，一下子将他打出去的直拳扇离了轨道。紧接着从未动过手的秦翎抬臂给了潘曲星两个大耳光。
手腕震得发酸，秦翎倒吸冷气，果然自己还是不习惯动手啊。
这两下的力道并不大，所以秦翎想到秦家的血海深仇就恨不得再扇他几百个。忽然间他看到一抹鲜红走进了这片漆黑，虽然他并不认识这位是谁，但想来便是自己第三世的娘亲。
她还那么小啊，秦翎忍不住地心疼起来。
新娘鬼走到潘曲星身后便不再挪步，潘曲星虽然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但能感觉得到，周围一定有更厉害的东西！他的魂魄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动弹不得，呼吸不畅快。阴冷粘稠的附着感爬满了全身，宛如给他糊了一层冰冷的泥浆，他立马抬手擦脸，结果发现自己的口鼻里全部都是黏土。
连耳朵眼里都是。
半分钟后潘曲星就喘不上气来了，窒息的感觉其实他很陌生，因为他不需要进入人身时并不需要喘气。可现在他又仿佛回到了那具孱弱的身躯里头，那具被自己亲手藏在秦泠屋里的尸首。
抢夺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三少爷的身子，潘曲星时不时会看一看自己那具死尸。他在床下腐烂，因为用了特殊的药粉所以并没有气味，逐渐变成了干尸。看尸首最后一触即碎并不是什么好事，那象征着从此自己真正抛弃了身子，只能像寄居蟹一样在别人的身体里头。
但是这不是更好吗？
自己除了身材高大，长得并不如意。潘曲星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他要永永远远寄居下去，去寻找最漂亮的、最有钱的、最有地位的，然后过人上人的日子。
现在这个梦彻底破碎了，自己怎么还没脱离身躯？怎么又变了回来？
然而没等潘曲星彻底想明白，他的肚子忽然一痛。他立马低下头看，自己的身子不知怎么的又变回满身烂疮了。皮肉发黑，鲜血早已流尽，肋骨上挂着丝丝缕缕的肉丝，能直接看到胸腔里头的心脏。下半身全是血水，裤子都泡在脓血里头了，这不就是那回蛊毒复发的下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潘曲星连忙看向双手。
双手的皮肉已经完全脱骨，隐隐约约可见手筋，指甲成片成片地脱落。他再看向肚子，原本就快断了的肠子彻底变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已经流到了地上。疼痛感卷土重来，就和他当年那一个多月的经历完全一样，生不如死。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早就没有身子了，我不可能腐烂！这是假的，是假的！”潘曲星用力地嘶吼起来，他苦心经营多年怎么会回到终点？
“没有怎么回事，你身在鬼煞之中，不仅伤不了我也走不出去了。”秦翎淡淡地说，“潘曲星，你还是用你原本的样子去死吧，你根本不配用任何人的身体。”
说完，他看向了潘曲星的肩膀。
小小的新娘鬼已经踩在了他的肩膀上，正低着头往下看，露出了一个笑容。
潘曲星却站不住了，因为他的膝盖和大腿骨头正在迅速溃烂腐化，咣当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面前人影浮现，有些人的面容他印象深刻，比如何清涟、秦守业，但还有些人他记不清了，哪怕这人是秦泠或者柳筎。
更多的是他完全没记住的家仆，他杀得太过随意，根本不知道这些人都叫什么。而这些家仆死得也很快，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就死了。
现在他们一个个出现，围着他，看着他，像是要和他索命报仇。他们步步靠近，用双手撕扯着潘曲星身上的肉，拆他的骨头，将他的头皮完整地扯了下来。
“不要……不要过来。”潘曲星即将化作脓水，他已经深陷红煞的障眼法不能自救。新娘鬼站在他的旁边，和秦翎一起聆听他的惨叫。
但这还远远不够，等到潘曲星刚刚咽气，新娘鬼的红盖头微微晃动着，变成脓血的尸首开始重新凝聚，逐渐又恢复了人形。随后潘曲星用力地呼吸两次，睁开了双眼，俨然陷入了真正的轮回炼狱。
另外一边，清远倒是毫不意外。
“没想到，你我师徒一场还能有再见的一日。”清远看向清游，岁月并没有磨掉他的仇恨，只是又多了几分感慨，“不得不说，你圆寂的很是时候。这些年过去了我也老了，你还是这么年轻。”
清游单手竖于胸前，另外一只手杵着他的九环法杖。
“我承认，我输了。”清远点了点头，“可惜为师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师父，您现下是在忏悔么？”清游看了过来，金色的瞳孔不再像从前那般淡漠，反而多了些人气。他见识过了人间美好的情感，体会了春夏秋冬，如今再也不会有人逼着他成佛。
“并不是忏悔，而是看清一切之后才发觉自己这些年都是徒劳。”清远一下子就泄了气，曾经支撑他的那些只是一场骗局，自己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人，“只不过啊，你这好计谋真是算得太准了，将为师算得好苦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日你就该杀了我。”
“您以为我不想么？”清游忽然说，“我那日，确实想杀了您，只不过我办不到了。”
清远静静地看着他：“看来你的杀心也够重……”
“我不是不给您机会。”清游到底还是多了仁念，面对清远，他还是习惯尊称，“您若放过言儿，如今也不会走到这种境地。可是您步步紧逼，咎由自取，不仅追杀了我几世，还徒增杀戮以至于牵连旁人。您和潘曲星近几十年疯魔一般杀人抢夺，难道就不觉得愧对于曾经的法号和皈依么？”
“谁要这个法号！”清远狰狞起来，“你被困在佛子之下，难道我就没困在法号之下吗？你永远不会懂我的痛苦，因为你是那个什么都有的佛子。如果不是你踏错一步和那饿鬼苟且，如今成佛的可就是你了！”
“杀了我吧，动手！”清远已经面如死灰，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而且他内心十分满足，“临死之前能拖这么多人下水我也值得了，哪有什么愧不愧对，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后悔！动手啊！”
本该是一番激烈的打斗，但清远以为的结局都没有发生。清游以一种完全超脱的形象站在他的面前，眼中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你是在可怜我吗？”清远质问，“你不要这么一副假惺惺的嘴脸！成王败寇，自古输了的人不需要可怜，只需要杀了我！”
“我不可怜您，因为恶事都是您亲手办的，您不值得我可怜，也配不上我的可怜。我只是……”清游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了他，“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清远越来越愤怒，越来越焦躁。
“师父，您可知道我亲生爹娘当年为何要执意将我送上山？”清游反问。
“还不是为了让你成佛，因为你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清远一直是这样认定。
结果清游反而摇摇头：“错了，我爹娘根本没想让我有成佛的成就，那只是他们怕金佛寺不收我才说的借口。我爹娘他们都是神算子，我家是神算一族的遗脉。他们一直惨遭追杀，生我之前就想过要将我送到安全之地，不再让我随他们颠沛流离。”
“这又如何？”清远其实早就猜到过一些，但听他亲口承认还是有些震惊。
金瞳，神算，这要是让天下知道，岂不是要送到皇帝身边去？
“我继承了他们的天赋，能够算尽除却自身的天机，但神算之间可以托梦，所以我经常梦见我爹娘，也梦见了他们的死。”清游闭上双目，再缓缓睁开，如果当时让别人知道他也是神算，恐怕就不是成不成佛，而是早早被人扣压。
“同时我也知道了这一族的秘密，那就是天机可算，但答案并非只有一个。”清游直白地说，“就好比我们算不出经过，只能看到结果。但修成正果的路有很多，也会随着变迁而更改。”
“你到底想说什么？”清远猛地产生了一种恐惧，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百倍千倍，“难不成……”
“没错，您已经猜到了。”清游看着师父的双眼，说出了天机，“原先金佛寺的那尊金身，确实就是您。”
“我只是您最后的一道心魔，若您能攻克，待您圆寂之后一切便会圆满。在我出现之前和长大之后，其实一直都是您，和有没有言儿无关。就算没有言儿，成佛的人也是您。”
清远几乎要站不住了。“你……你在骗我。”
“事件有因就有果，您以为我是因，其实我是果，您若能以平静之心、礼佛之心继续修行，神算子口中的金身便是您。但您一直深陷嫉恨，不能自控，佛口蛇心，所以才自毁功德。而正是因为您这一步自甘堕落，才有了后来的清慧。”
“一切种种皆如时间因果，轮回更替，清慧原本不是，但您错了，他便是了。”
“你在撒谎！”清远愤起而暴怒，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六鬼之力，他以凡人之躯冲到清游的面前，紧紧抓住他的僧袍衣襟，“你快说你在撒谎！快说！”
然而清游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徒儿并未骗人。”
“撒谎！”清远用力将他一推，但清游纹丝未动，他却后退了几步。倒不是他力道极大，而是到了此时此刻再也无法站稳了。
清游并没有杀他，但是又用一种最为残忍冷酷的方式将他杀了个遍。清远看向身壳的伤口，就因为一个执念自己到现在都没恢复十成功力，人不人，鬼不鬼，但其实自己原先是可以成佛的？
那自己后来所做的一切又是什么？都在干什么？清远看向清游，又看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再次看向清游，随即快速地摇了摇头：“你在骗我！”
让他此时此刻接受现实还不如杀了他，清远急于听到一句愿意听的话。哪怕这话是假，只能让自己舒心也行，不至于将他打得一败涂地。可是清游还是摇了摇头：“师父若觉着我在说谎，那便是说谎吧。只是您手中的人命太多，若不是您的出谋划策潘曲星不会杀掉那么多人。您罪孽深重，徒儿不杀您，徒儿要让您活着。”
“不！不要！杀了我！快杀了我！”得不到答案的清远再次飞扑过来，又开始撕扯身上的皮肉，恨不得自我了断。然而清游并没有给他自裁的机会，只是轻轻将手一挥……
他眼前的清远和秦翎眼前不断死去活来的潘曲星都消失了。
他们不会死，只会在飞练的混沌里永生煎熬，然后一日日忏悔自己的罪孽，承受自己酿下的苦果。
望思山上再次恢复了平静，这一场千年的轮回生死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曾经那些恩恩怨怨都变成了一句“曾经”，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一句“以后”。
幸好，伊人如故，山河不变。
飞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愣了两三秒之后才确定清远和尚和潘曲星被自己扔进混沌里去了。这可就好玩儿了，以后想骂他们几句的时候就拎出来，骂够了就扔回去。只是让他发愁的是师祖还未苏醒，明明魂魄已经收回去了啊。
“师祖？醒醒，醒醒。”飞练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师祖？”
钟言慢慢地才吸了一口气，宛如从几百年的沉睡里醒来。他做了个梦，这一回终于梦见娘亲，记起了娘亲的面容。
眼皮很沉，全身虚软无力，钟言强撑着才睁开眼睛，结果就看到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在看自己。
大和尚，病秧子，阴生子。
这也是做梦吧？钟言再次闭上眼睛，缓一缓，用力睁开。结果三人不变，一个都没有少。
“小的给大少爷请安！”元墨和小翠又跪下了，恍如隔世。而一只巨大的灵龟正从墓穴里奋力爬出，照准清游而去，它的背上还背着一只小乌龟。

第214章 【合】饿鬼道4
钟言此刻很是头晕。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自己已经死了？为什么同时瞧见了三个？可是他再一想，我靠！
我能同时瞧见三个，是不是说明这仨也已经归西了？所以我们阳间无缘,阴间团聚了不成？一起死到阴间做苦命鸳鸯了？
但钟言扭脸再一瞧,更不对劲了,怎么大家伙都在呢？他们这是直接被人一窝端，被团灭了是吧？
“咳……”还没张口就先咳嗽，钟言的胸腔腹腔还疼着，虽然伤势好了可感觉仍在,“你们……你们怎么……都嗝屁了？”
话卡在喉咙里头，钟言忽然间自己坐了起来,这一回他没再注意身边的这些人,而是看到了远处的娘亲。
娘亲还是如从前那般温柔宽容的模样，只不过脖子上多了一道刻骨的划痕。她不再开口说话，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能够让钟言流眼泪。钟言不顾虚弱,挣扎着站了起来，晃悠了两下明显站不太稳。
“娘？”晃了几下之后钟言终于站稳，这回娘亲终于不在街市的另外一边，而是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娘！”钟言越跑越快，跑步时他仿佛褪去了这身鲜红的衣裳。他的长发逐渐变短,身高变矮，面容也从成年人的模样变回了小孩子。他重新穿回了活着时候的最后一身衣裳,和娘亲的衣裳颜色相同,因为是用同一块粗布做成。
“娘……”最后他满足地投入到娘亲的怀抱里,宛如当年,他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躲避在娘亲的庇护之下。
他在这世上是有娘亲的,不是没有人要的孤魂野鬼。他的身体不再冰冷异常，反而回想起了温暖的过往。但触碰到他面庞的那只手却是冷的，灰白色，没有血色，钟言立马抓住那只手，将自己的脸压在掌心里。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原先自己那时候就死过一次，死在了那个即将下雨的傍晚。
咽气咽得很慢，钟言幻想着自己吃着东西便再也没了动静，手里只紧紧抓着一把黄土。他有好多想吃的东西，想吃娘亲做的糕和粥，也想吃狗碗里带肉的饭。他也有很多话想说，特别想问问爹为什么跑了，难道我和娘亲你都不要了？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说，一口饭都没吃，肚子饿成斗大，瞳孔逐渐开始扩散。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很模糊的身影，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温暖。钟言太饿了，他现在可以吃掉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所以便一把抓住了它，二话不说往嘴里送。一口，两口，三口……嘴里没有味道，肚子里却渐渐饱了，灼人心肺的饥饿开始消散，钟言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却不明白在吃些什么。
但能吃饱就行，吃饱就行。
就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他作为人的样貌开始褪去，头发从发根开始变成雪白。天上像是要下大雨，乌云如锅，街上的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只能透过门缝儿、窗缝儿偷窥街上那个罪臣之子在做什么。他坐在地上好像在吃饭，但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少顷他的头发变白，全身从深褐色变成了泛青的白。
他的手也不再是人的五指，而是又尖又长，俨然就是两只鬼爪，能够一爪掏空人的胸膛。而他的耳朵从圆润小巧变得尖细，高高地顶出了头发。
这个饿死的男孩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个饿鬼，一边说着“饿啊饿啊”，一边站了起来。
乌云里打了个白闪，钟言回过头看向偷看的人，两只眼睛只剩下血红色。
现在钟言满足地抱着娘亲，重新感受那份只属于自己的温暖。怪不得自己寻找多年都找不到娘亲的转世，原来娘早就没有转世了，她为了自己甘愿以身饲鬼。钟言闭上了眼睛，好似回到岁月静好的小时候，母子俩晒着日头说说笑笑，自己说将来要赚好多银子，给娘亲买衣裳簪子。
终于回来了，母子再也不分……钟言用尽力气地抱住，直到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缓缓睁眼之后，是小小的新娘鬼站在前头。
身体里像是起了共振，钟言再一次看到她反而和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共情。一直以来有一个困扰总是围绕着钟言，让他不得其解，那就是为什么阴生子会跟着自己离开红煞，难道只是因为飞练喜欢自己？
若想离开一个鬼煞，鬼主不同意那肯定不行，可红煞的煞主明知道她儿子在自己胃里，还是退走了，这种事放在钟言的经验里完全不能理解。但现在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和这个红煞有非常密切的相似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是母子局。
阴生子和新娘鬼是母子。
自己和娘亲也是母子。
母子局附着在母子局上头，他们有了外人无法理解的共鸣，钟言通过这场共鸣甚至体会到了新娘鬼的心境，让他完全没料到的是……她竟然从未憎恨过腹中孩儿。
她恨透了其余的一切，唯独对这个孩儿有着无限期待。她是疼爱飞练的小小娘亲。
钟言深陷入她的情感中不能自拔，而且真正看到了新娘鬼死前的曾经。她看似柔顺的性子实则充满了反叛之心，只不过在那时候一个女儿家折腾不出什么大事，孝道、妇道、人道死死地压着她。她和秦瑶一般从小裹脚，在嬷嬷们的看管下成为了一件贞洁的艺术品，连外男都没见过，一旦跨出二门就要坐轿，是养得金尊玉贵的小姐。
她的这份“不经人事”成就了她的好名声，以至于婆家格外看好，愿意为她的名声给双倍彩礼。
她也曾渴望嫁一位如意的夫君，毕竟嫁人是她唯一一条离开大院的出路，直到她偶然听到自己未来的夫君性情不定，她才明白一切都是泡影。
于是，她完成了一场在当时来说要遭天谴的不孝之事，她离经叛道，在成婚前几个月想方设法将家里的长工带入闺房。
她并不喜欢他，只是想为自己做一次主，成为身子的主人，选择了一种惨烈的、几乎自毁的方式来报复一切，然而却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她只是受够了这一切，想要冲出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最后她所有疯狂的努力反抗都变成了泥石流下的亡魂，但在死之前她还是护住了肚子。
本就是一个孩子的她，在最后关头想的是想要保护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
这一切都让钟言看明白了，也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真实。
周围还处于鲜红的血雾当中，钟言就在鬼煞里和娘亲团聚了，他还有很多话要说，从小到大那么多事都要讲，然而娘亲只是笑着看看他，摸他凌乱的头发。似乎她什么都知道，发生过什么她完全能明白，孩儿长大了，为娘心里高兴。
不知不觉间，娘亲消失了。
钟言坐在地上只抱着一团空气：“娘呢？我娘呢？”
“她已经回去了，你不能让她在外头太久，这个鬼是为你保命用的。”余骨说。
不能在外头太久？那就是以后还能叫娘出来？钟言一下坐倒，他再看看双手双脚，原来回到小时候只是幻觉，他还是长大的样子。
只是面前这三个，好像不是幻觉。
钟言看得有点头晕：“你……你们……”
清游，秦翎，飞练，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钟言今天可算是全见到了。记忆恢复后这个人等于见证了自己的整个成长，从小孩儿到少年，从少年到长大。
清游还是那身黑色僧袍，只不过手里没有了佛珠和九环法杖，他的眼神充满了对世间的怜悯，表情永远那么平静。秦翎还是那身青玉色的长衫，手里捏着自己缝制的粗糙香囊，他终于不再是病态的神色了，反而舒心地微笑着。而飞练看上去都快哭了，滚了一身的泥巴，一直在努力地憋眼泪。
果然是年龄越小，越爱哭。钟言看着他们复制粘贴的面孔，不仅头晕也眼晕。
身边的红煞就在这时候消散，来无影去无踪，天空再次恢复正常的颜色，只不过看上去快要到傍晚了。日落西垂，给所有人的面孔覆盖了一层橘色的暖意，小雨也完全停止，乌云只剩下最后一层。
崇光市这场不正常的雨季，终于结束了。
一个既陌生又眼熟的东西从天上飘落，刚好掉在了钟言的身上，他随手拿了起来，不是别的，而是新娘鬼头上的那块红盖头。上头绣着金凤和囍字，正是婚嫁之日。
他忽然想起清游曾经说过：“因着我出家人的身份，今生都无法给言儿一个婚嫁的约定。”
秦翎说过：“若说我还有什么遗憾，便是那日没有亲手掀开小言的红盖头。”
飞练说过：“还差一点就要和师祖拜堂成亲了，真可惜。”
现在面前的三个身体缓缓变成了一个，那双眼睛证明了这个人已经想起了前世今生，清游、秦翎、飞练，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因为刚刚复原的缘故，飞练有一半的身子暂时还未恢复原状，宛如聚不成型的黑色烟雾，当中还有一些正在努力恢复的触手。
钟言也不敌体弱，微微往后仰倒，飞练连忙上前跪着将他抱住，将那块红盖头盖在了钟言的头上。
“夫妻……”飞练轻轻地将那块红盖头掀开，绸缎从黑发滑过，显得发丝湿润又柔顺。
他颤颤地补完：“对拜。”
钟言看着他那双六枚瞳仁的眼睛，尽管身子虚弱但还是心满意足了，不知不觉全身心地靠在了他的怀里。“终于……生死不离，白头偕老。”
这是他们的约定，谁都没有食言。从佛到人，从人到鬼，再不用轮回。
只是话音未落，钟言还是因为太过疲倦而昏了过去，但这回他更像是昏睡，经历了长达半年的逃命，不停地入煞，还要绞尽脑汁地保全所有人，他需要补一场深沉的睡眠去缓解这些日子的疲劳。
“走吧，咱们先回民宿。”飞练将钟言打横抱起来，“回去好好休养几天，每个人都养养伤吧。”
“我……我来。”一直昏迷的宋听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恢复记忆的他对望思山又多了一层亲情的眷恋。他在这座山上寻找到了爷爷的气息，爷爷已经抵达了每一位神农的最高心愿，那便是融入自然，守护群山。
爷爷真的成为山神了。宋听蓝摸着胸口的草木之心，每一次呼吸都在呼应山的呼唤，谁说植物没有声音呢，他全部都听到了。
宋听蓝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然后捡起了何问灵那条已经不成样子的断肢：“走，咱们回去，就让我来医治大家吧！”
“等等，咱们还有人在下头。”蒋天赐也想早点回去给弟弟治疗，可是施小明、王大涛、田振和田洪生都失踪了，“你们帮我看着廿廿，我下去看看。”
“不行不行！”元墨连忙出来阻拦，两只手抱着他当年带下墓的乌龟。一只有脸盆那么大了，一只比手掌还大。
小翠也出来拦着：“真的不行啊，各位有所不知，那下头还有一个大墓穴，里头封着鬼和活尸呢。这些年我和元墨虽然不曾出来可是总能听见鬼叫，特别是小的们能觉察到有鬼。”
“那就更要下去了，里头危险，得赶紧下去救人。”蒋天赐如今拥有了光明道人七八成的法术，对独身下墓有点把握。结果就在这时候墓穴里传出了脚步声，大家寻声看去，王大涛已经把施小明给拎出来了。
只不过施小明看起来有点惨，身上多处淤青，一只眼睛高高得肿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王大涛亮了亮枪，“他一个人下去就是挨打，让另外一只三源鬼好一顿暴揍。”
施小明瘪了瘪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那么大气啊……”
“你把人家给克住了，人家能不生气嘛？”王大涛真不知道该说后生可畏还是他没脑子，“你俩都是鬼，怎么人家就那么凶？”
施小明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我要是会凶，我还至于被人玩死嘛。
“那三源鬼呢？”蒋天赐急问。
“跑了。”王大涛说，“我刚开了一枪他就跑了，说不定以后还得回来找咱们报仇。不过下面活像个迷宫，不知道什么人的墓穴那么大。”
“是将军墓。”蒋天赐揉了太阳穴一下，他的记忆开始全面复苏，“不过咱们还是得尽快离开这里，对了，先用无线电和田洪生联络。”
王大涛拍了拍无线电：“早就联络了，他没回复。”
田洪生当然没时间回复，因为他还在挖土。半山腰上有一个洞穴通往山内部，可是如今已经塌了一半。但是他不能不挖，即便知道希望渺茫还是要试一试，天下父母心皆是如此，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必须做下去。
小振，等着，老爸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
田洪生眼前出现了田振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他还叫顾逸行。被救回来之后他接受了半年的心理治疗，这样小的孩子一般都会留下很严重的心理阴影，但他反而没有。
他像是天生就要和鬼打交道的孩子，一出院就不停地问问题，试图从他们这些大人的口中问出鬼煞为什么能杀人。田洪生亲眼目睹了他父母诈尸的全过程，亲手击毙了他们，而且是当着孩子的面。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最起码会给孩子捂一下眼睛。
唉……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命数，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可以找正常工作了，非要往非正常工作里头扎。田洪生用枪托往外刨，松软的土在雨水浸泡下都变成了硬浆。他挖着挖着，忽然间眼前的泥土开始松动，石头滚落，隐隐传出摩擦声。
就好像是里头有什么人在往外挖。
“小振？小振！”一定是他，肯定还活着，田洪生挖得更起劲儿了，小振那孩子命硬，一般的事还真弄不死他。
眼前的土块确实松软了，呈散花般往外滑落，显然里头挖土的力道不小。田洪生挖着挖着不敢动了，直接提枪倒退三四步，将枪口对准洞穴。
这种动静不可能是一个人弄出来的，要不是一群人，要不就是里面的鬼。虽然救儿心切，可田洪生仍旧保持着警戒，打开灯，将红色的准心对准松得最明显的一块。
轰隆一声，面前的土松了，二次坍塌之后露出了里面的全貌，可是田洪生也瞧见了异常，四五个青皮鬼影就在里头挖着，但是一晃就消失不见，好似没出现过。
可田洪生看得清清楚楚，这山洞就是鬼挖开的。
山洞里，陈竹白指了指有亮光的地方：“那边好像有声音……咱们去那边看看。”
这傻小子彻底迷了路，要是让他自己去找出路，陈竹白担忧他们会被困死在里头，无奈之下只好偷偷召唤阴兵挖开山洞。挖开的刹那他便将阴兵收回，只因为田振看起来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很容易被吓到。
“咦？怎么忽然有路了？”田振赶紧抱着他快跑两步，生怕好不容易找到的生路又被山石封住。但在临出去时田振又停了下来，将陈竹白放下，然后从T恤上撕出一块布条。
“你太久没见光了，眼睛要紧。”田振上过专业全套的野外急救课程，将陈竹白的双眼蒙住。
陈竹白摸了摸眉毛，虽然他不会怕晒，但还是说了声：“多谢。”
“走吧，咱们出去。”田振重新将他打横抱起，弯着腰，带陈竹白走出困了他几百年的暗无天日的墓穴。
“不许动！”没想到洞穴外有个人，还拿枪等着他们。
“爸？”田振的眼睛倒先受不了了，眯着眼辨认。好在现在是傍晚，十秒足够他完全适应。
“你放心，爸这边有准备。”田洪生看到儿子出来自然高兴，但是儿子怀里抱着的那个……可是鬼啊。
更何况，他还看到十几个青皮鬼跟在他们的身后，只是儿子没发现罢了。田洪生将红色的准心打在那只鬼的眉心：“儿子，你把他放下，先过来。”
“啊？他……他不危险。”田振一时陷入两难，“他都快要死了。”
“我看你才是快要死了，笨死的！”田洪生的心里瞬间拉响警报，看来这只鬼不仅厉害，还会迷惑人心。

第215章 【合】饿鬼道5
陈竹白的眼睛上虽然蒙着布条,可布料并不严密，依稀能看出外头的光景，以及人影。
这就是出来了吗？
他都不敢相信,居然这样轻松就出来了？
山洞困住他几百年,连身子都被人霸占,他已经不知道外头是什么世道，更想不起来谁把自己弄进去的。他想着就算离开也必定要经过千辛万苦，说不定会和山洞里的活尸群撞上，但显然今日是他的好日子,毫发无伤。
但为了安全起见，陈竹白还是提前唤出了阴兵在后,以防不测。万一墓穴外头也有镇压自己的法阵、法器,也可以抵挡一二。
没想到法阵、法器没有，外头只有一个男人。可他手里那样东西陈竹白见过，乌黑的管子可以发出很大声响,射出纯金暗器。但他和田振的关系听起来倒是父子……既然是血亲，那自己还是不要杀他好了。
想着，陈竹白收了阴兵，装作无事发生。
然而，这一切看在田洪生的眼里就不是无事发生,而是他儿子抱着的恶鬼开始使用心计，刚刚还有阴兵护身,没准儿还想动手杀了小振。现在一瞧见自己立马收了鬼魂,装起柔弱来了。
“你先把他放下。”田洪生毕竟老道,知道这时候不能逼得太紧。一来,儿子和恶鬼有肢体接触,如果恶鬼忽然发难,那么小振就是第一个受害者。二来，小振这个状况看着也不正常，虽说他和自己差了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但该有的警惕心不会丢。
他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鬼如此信任？说不定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个鬼让他鬼迷心窍了。
于是田洪生怕他们反应过激，再次劝道：“你先把他放下，有什么事好好说。”
“行，我先放下他，不过他真的没什么危险。”田振说不过田洪生，他也了解老爸，更知道其实老爸的反应才是正确的，自己已经突破了工作底线，直面了危险。如果当时掉进墓穴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己，那么陈竹白根本活不到现在出来，而是早早被一枪爆头。
在陌生环境里，先假定一只鬼对自己抱有敌意和最大杀意，这是工作准则。也正是因为这个底层逻辑的存在，很多鬼在来不及动手前就被他们物理超度，保证了工作的生存率。
如果是田洪生，就算他不杀掉陈竹白，也不会将他从刑具上放下来。
就这样陈竹白的双脚沾了地，将将能够站住。脸上的布条随之滑落，然而马上就有一只手替自己捂住了眼睛。
“你先别看。”田振怕他被晃瞎了。
“我……我没事。”陈竹白拢了拢衣裳，几百年的囚禁令他的身子变得很虚弱，衣料也腐坏不少，几乎快要衣不遮体。话音一落他像一根刚刚落地还没生根的竹子朝后倒去，根本不用尝试自己走路就清楚根本走不了了。
还好，身后还有田振。
田振又一次扶住了他，也碰到了他背后的伤口。陈竹白的伤比自己想象得严重许多，在里头的时候并未看清，出来才发觉那些伤口都可以用“可怕”来形容。腕骨上就剩一层薄薄的血膜，后背的伤口创面参差不齐，深可见骨还在流血。
“爸，你看啊，他快不行了。”田振只好求助田洪生，“这怎么办？”
田洪生仍旧没有放下枪口，这是鬼的诡计，一定是诡计，他刚刚还能操纵阴兵，这时候怎么就弱不禁风了？也就自己的傻大儿那么容易相信。
“我哪儿知道怎么办，大不了放了他。”最后田洪生后退一步，也是说给那个鬼听。咱们各自避让，我可以不杀你，你也别杀我儿子，然后我放你走。
可田振不是这样想的：“放了他……他会死吧？”
“只要不碰上比他厉害的，他就不会，鬼没有那么容易死。”田洪生咬牙切齿地说，“鬼本来就生长在外头，没有人给他们吃穿住行医，他们也没事。只要放归大自然就好了……好了好了，你快过来。”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陈竹白怎么可能听不懂，但也没错。平心而论陈竹白也觉着田振有些太傻了，刚刚在里头若是碰上恶鬼他必定活不出来。
“你先过去吧，我没事。”他索性去劝田振，“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此乃人之常情。”
虽说是一句劝慰的话，可是在田洪生听来就不对滋味，啧……这鬼还挺会拿捏人心。
果然，田振张口就说：“我爸他只是看着凶，实际上比谁都心软。你放心，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可不是看着凶，我现在恨不得一枪毙了他。田洪生想不透他俩在墓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先说：“不行，你让他自己走。”
“我自己走吧。”陈竹白立马随着说，总不能让人家父子因为自己争吵。
“小振。”田洪生显然已经着急动怒，“让他自己走。”
田振在理性和感性的两难中抉择，理智上他完全站在老爸这边，陈竹白是一个隐藏的危险，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的易燃物。但感性上他又实在不想让陈竹白再受伤，毕竟他背后还流着血。
“没事，我自己可以。”陈竹白也不愿意强人所难，“你能带我出来已是善心善举，我们就此别过，往后有缘再见。”
“怎么就有缘再见了，你在墓穴里那么久，根本不知道外头什么样。”田振真不希望陈竹白到处乱闯再被人用金弹给杀了，他再次看向田洪生，“爸，刚刚在墓里好几次都是他救了我，他带我走了没有活尸的路。”
田洪生虽然点着头，可枪口的红色准心还是停留在陈竹白身上。
“你们在这儿啊！”正当他们两难之际，梁修贤终于在柳仙的帮助下找到了他们，“咱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久……”
他看到陈竹白便打起了磕巴，甚至不顾身上的伤势跑至面前，努力辨认这个人和当年是不是同一个。他和陈竹白的接触并不多，但是这个人的长相他没忘，只是……这和从前的陈竹白差太多了。
从前的陈竹白不染半分尘埃，干净剔透，不会这么狼狈。
“陈竹白？”他小心翼翼地问，“陈兄？”
陈竹白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敢问……阁下哪位？”
“我以前就是徐长韶啊！”梁修贤指着自己的脸，“你不记得我了？小逸，小逸他长大后还留着你的头发呢！”
小逸？头发？这些都是什么？陈竹白摇了摇头：“您是否……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小逸还是我和小瑶一手养大的呢，他有个锦盒不让人碰，里头就是当年你留给他的那缕头发！”梁修贤说完便看向了田振，“小逸你说是不是！”
“啊？”田振正听得云里雾里，话题一下落到自己头上。好久都没人叫他这个名字了，自从他从顾逸行变成了田振，小逸就变成了小振。
“什么？”不光是他们茫然，田洪生也茫然了。
梁修贤看他们三脸的茫然，顿时清醒，田洪生也就算了，他没有以前的记忆。怎么小逸和陈竹白还傻着呢？
“算了，先回去再说吧。”最后梁修贤只好这样解释，“这事……说来话长。”
确实是说来话长，梁修贤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特别是关于小逸的身世，简直乱了套。
钟言和飞练是他名义上的爹娘，可是因为当时情况所迫只养育了他一年不到，自己和萧薇姑娘算是陪伴他长大的爹娘，亲眼看着他从小孩儿到了中年，随后双双离世。田洪生是他这辈子的养父，将他从一个小不点儿拉扯到大学毕业，而最关键的还是陈竹白。
陈竹白当年的身份是他师叔，现在忘了个一干二净。
整个望思山上的人际关系都乱成一锅粥了好不好！
田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暴风眼，只是觉着梁修贤的表情怪怪的，莫名其妙多了些长辈式的关怀和欣慰。特别像那种小时候曾经见过面的远亲，一见面就是“诶呀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担保，老爸终于同意自己带上陈竹白一起走了，只不过时不时地紧盯一下，生怕有什么闪失意外。他们走了半小时才回到山腰上的开阔地带，田振第一眼先看到的是何问灵。
她半身都是鲜血，昏迷不醒，宋听蓝反而没事了，正跪在她旁边进行疗伤。
大家伙多多少少都挂了彩，自己反倒像是因祸得福。田振很过意不去，再扭脸，飞练正盯着自己看。
而陈竹白仍旧被他横抱，时不时因为伤口疼发出倒吸冷气的喘息声。
“你眼睛怎么了？”田振忍不住问飞练。
“都长这么大了。”想不到飞练开口就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田振露出过春节还要被迫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表演节目的表情：“你不要趁机占我便宜。”
“我没骗你。”飞练看不够似的看着小逸，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儿啊，秦家小公子秦逸。只不过当年自己和师祖走得太快，没见过他长大，所以再见到田振也没觉着眼熟。
刚刚萧薇已经告诉他了，田振就是小逸，她记得呢。
“我……”田振刚要反驳，只见飞练又看向他怀里的鬼，这回比刚才还要惊讶，“你怎么遇见他了！他怎么样了？”
陈竹白虚弱地睁开眼睛，将周围看了一圈，这些人好像都认识自己，但自己却不记得他们。他现在唯一熟悉的就是救自己出来的田振。
“你要干什么？”田振往后退了退，“他不是恶鬼，你别伤害他。”
“我干嘛要伤害他？他是师祖的师兄，也就是你师叔啊。”飞练没想到今天还有双份成就，不仅解决了潘曲星和清远还找到了陈竹白。
余骨一听，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找到了就行，不然自己还得放血再算一回。
“你们怎么都说他是我师叔？”田振还是不太相信，要不是老爸也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什么障眼法。
“他真的是。”飞练认真无比，“我是你爹，我怀里的是你娘亲。”
田振闭了闭眼，嗯，自己进障眼法了。
最后还是梁修贤拍了下田振肩膀：“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回去的路上大家慢慢说吧。”
事已至此，田振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前的草地仿佛被犁过了一遍，树木断裂，墓穴门横开，不用猜想都能知道刚刚这里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大家等到何问灵的手臂接回去才开始动身，由于队里有四个不能走路还要带上水清湾的尸首，田洪生呼叫了特殊处理小队的直升机。
在等待直升机的一个半小时里，萧薇和梁修贤将所有的事给田振、田洪生讲了一遍，特别是关于田振的身世。
“所以……我是他爸，你也是他爸？”田洪生看向梁修贤。
梁修贤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我也养过他啊。”
“飞练也是？”田洪生又问。
梁修贤继续点头：“他俩以前可都姓秦。”
“所以他三个爸？现在？”田洪生脑袋都大了。
“还有两个娘亲。”萧薇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还在昏睡的钟言。
“太混乱了，让我缓一缓。”田洪生表示自己工作这么多年头一回大脑跟不上趟了。
场面确实一度混乱，田振梳理好久才捋顺了自己的身世。原来自己当年是棺材子，亲生娘亲在弥留之际苦苦哀求了陈竹白，陈竹白答应她，一定会将孩子养活，她才撒手离世。然后自己就成了秦翎和钟言的孩子，名义上的秦家大少爷的长子，也就是秦家的小公子。
怎料天不遂人愿，那年秦翎就走了，秦家被潘曲星杀到只剩秦瑶，自己跟着奶娘、元墨、小翠一起到了徐家，由徐长韶和秦瑶养大。中年时将他们入土为安。
那一世自己无风无浪，享福顺遂，就连离世也是喜丧，徐家都不许哭的。只是因为自己小时候喝了横公鱼的鱼汤所以很早有了记忆，记得自己有另外的爹娘，更记得那位师叔。最后和师叔的头发一起下葬，大半城的百姓来送自己出殡。
真是神奇的一生啊。田振对忽然多出来的爹娘们还很陌生，但是看陈竹白却很熟悉，仿佛早就见过了。
“师叔……”他不禁低头问，“你是我师叔啊？”
陈竹白听着他们说，竟然一丝印象都没有。“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都这样说。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田振说完笑了一下，“你是钟言的师兄？”
陈竹白再次摇摇头：“或许是我被镇压太久，暂且想不起来。我若太沉，你不抱也可。”
“没事，你慢慢想吧。”田振也没想起来，再看向钟言，那句“娘亲”是怎么都喊不出来啊。
直升机一共来了两架，但仍旧坐不下这么多人。最后梁修贤和萧薇是跟着柳仙走的，不知道他们走了什么路子竟然比直升机还快，等到飞机降落时这俩人已经在民宿门口等着了。有了前世的记忆，梁修贤再看萧薇就有点不敢瞎贫嘴了，站在旁边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蛇就在后头一直顶他，怂恿他过去说话。
这怎么说啊，和人家萧薇姑娘说什么？梁修贤站得跟雕塑似的，心乱如麻。
民宿已经被堂三堂清空，没有科学家园的人，自然也没有其他傀行者。飞练将钟言轻轻地放回床上，他们这一票可干大了，一下将科学家园和傀行者的直属boss干掉，现在两边都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不一会儿，刚给何问灵疗完伤的宋听蓝走了进来：“我看看他吧。”
“谢谢。”飞练腾出地方来，“问灵怎么样了？”
“胳膊接上了，但是以后可能会有些不太灵便，我已经尽力了。”宋听蓝将手放在钟言的眉心处，“一会儿再给四小姐看看……不是，是给萧薇。”
“想不到你还是神农啊。”飞练戳了戳宋听蓝的脑门儿，“那你有没有办法治好廿廿？”
“这……”宋听蓝无奈地摇摇头，“我能治好外伤，但廿廿是被人下了蛊，我没把握。一会儿我先去找找烈酒，看看能不能用烈酒做药引配几服药，还得和白芷商量商量。对于药性她比我懂。”
“你们一定要治好他。”飞练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弟弟了，受苦最多的也是他。上辈子他找自己这个哥哥，这辈子找蒋天赐那个哥哥。
不行，越想越气，一会儿再揍蒋天赐一顿。
“我尽量。”宋听蓝又摸了摸钟言的脉搏，“你放心吧，他没事，而且很快他就要醒了。”
话音未落，只听隔壁房间咣当一声宛如砸碎了什么东西，宋听蓝赶紧冲过去看看。只见陈竹白赤脚站在床上，墙上的液晶显示器已经炸碎了，满地都是危险的玻璃渣子。
一个阴兵在他们眼前消失，显然刚刚是陈竹白操纵鬼魂出来炸了电视机。
“这是什么幻术？”陈竹白脸色惨白，“为何里头封印了人？是摄人心魄术？”
田振刚去楼下拿矿泉水，回来就瞧见了这一幕。他立马挤开眼前这几个人冲进去：“你先别下来，地上有玻璃啊……”
“为何里头有人？”陈竹白指着墙，“这又是什么法器？里头是真人还是魂魄？”
“这不是法器，里面的是影像，不是人也不是魂魄。这叫显示屏，是现代的一种家用电器，它能工作是基于液晶分子的原理，也叫做电光效应。液晶它是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有机化合物，按照特定规律排列，也很挑剔外界条件，但是在电场的作用下会发生旋转，光学性质也就受到了影响。”
田振从不糊弄他，而且他就是学这些的，尽管知道陈竹白听不懂还是认真地给他讲了。“你听明白了么？不明白我再讲一次。”
陈竹白顿了顿，这才发觉自己可能闹了笑话，于是装作淡然地点点头：“尚可。”
田振闷着头扫玻璃渣，看来要想让陈竹白接受现代社会，是一条非常坎坷的长路。一个显示屏他就炸成这样，这要是到了大街上看到满大街的巨幕发光二极管，整个崇光市都会被他炸翻。
匆匆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像是有人急不可耐地奔跑。声音穿透人群，随后钟言的身影一闪，冲了进来。
“师兄？”钟言刚醒来几分钟，听到飞练说师兄找到了就赶紧过来，没想到再见面时却说不出第二句话。
他那个极爱干净的师兄怎么成这样了？
陈竹白还站在床上，看着这个红衣男子朝自己步步走近。他和自己一样蓄了长发，更像是一个时候的人，有莫名的熟悉和亲近。
“你是……”等到走到眼前，陈竹白轻声问，“你是何人？你我曾相识？”
钟言抬头看着师兄饱经磨难的身子，低头抓住他受伤严重的手腕，眉头顿时痛苦地纠结起来。
“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了？”钟言气得发抖，比自己受伤还要痛苦。他联想到了那个将军墓，记忆立马为他锁定了始作俑者。
“那年你为了帮我给秦翎续命，独身回将军府找法器，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钟言轻轻地摸着他的伤，师兄最易渴，不知道这些年有没有喝饱水，“你传了一只带血的纸鹤回来，我想去救你却没有跟上。”
陈竹白的肩膀从紧张缓缓放松了，别人都说他们是师兄弟，听他这样说，他们确实深有缘分。
“是他。”钟言的愤怒立马化作现实，“当年你算得没错，他后来确实死于重疾了……死了就好，死了就有转世，我一定要找到他为你报仇。”
“他……你们说的这个他，是谁啊？”田振虽然没听明白但心里非常不舒服，究竟是谁啊？哪个将军？

第216章 【合】饿鬼道6
田振发自内心地好奇,听他们说了一路什么将军、将军墓，仿佛每个人都知道这位将军的过往，就自己和老爸不清楚。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大家的记忆都恢复了,就自己没赶上趟。所以他急于搞清这人到底有多神通广大，是不是他们将来的第三个重大敌人？
潘曲星和清远都倒了，是不是轮到他了？
而钟言也很难解释这一切，眼下虽然危机解除,可万万没料到师兄会失去记忆。他们这些人可真是一家子，一起轮流失忆一起轮流找回忆。
陈竹白环视四周陌生的环境,没有一种物件是他眼熟的、见过的。比起黑暗的墓穴,外界的变化显然更让他难以接受。“嗯，那个……”
“师兄你说。”钟言仍旧拉着他的手不放开，犹如当年,自己糊里糊涂下了山，被师兄拉住。
“这里，有水吗？”陈竹白忍不住地问。
“有，我刚拿回来一箱矿泉水。”田振刚刚下楼就是去搬水，“你先喝,我再去楼下拿。”
“多谢。不过还请劳烦你一件事，能否帮我找身洁净的衣裳,我想换洗一下。”陈竹白对田振说。虽说钟言让他感觉熟悉和亲切,但他目前最相信最亲近的人还是田振,毕竟是他将自己带出了无人之境,而且他还懂很多现代知识。
现在自己只想立即梳洗一番,好好去一去这身脏污和臭气。
虽然钟言还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显然师兄的状况不好，需要休息和进食。于是他先把陈竹白交给田振照顾，自己回屋去找干净的换洗衣物。他们并没有带多余的装备，唯一能给陈竹白换的就是特殊处理小组的特战服。
最后他只好将一身全黑的特战服拿给田振，然后扭身去了厨房，看看能用农家饭素材做出点儿什么佳肴来。
然而在房间配套的浴室里，田振开始手忙脚乱地擦洗浴缸。
“这个就是现代浴缸，是陶瓷的，不是你以前用的木头材质。沾了水之后比较滑。”田振生怕浴缸不干净，拿队里的消毒喷雾反复擦洗，“你要泡浴还是淋浴？淋浴就是上头的花洒，会像下雨一样落水。”
陈竹白很想泡浴，他好久没有舒舒服服地泡一泡，解解乏。可是如今他还是选择了淋浴：“那我就用那个……花洒吧。”
“不泡么？”田振还以为他会泡着。
“我怕我泡进去就把水喝了。”陈竹白放下手里最后一个空瓶。
一箱水已经被他喝完。
“好吧，等你洗完我再去搬一箱。”田振帮他调节好水温，打开花洒，“这个可以控制水温，往左边是加热，右边是变凉，你可以先试试。”
“多谢。”陈竹白尽快适应着这里的一切，然而仍旧无法放松。
“这是洗发水，用来洗头发的。”田振挤了一些在手心，慢慢搓出泡沫，“这样用，学会了么？”
陈竹白盯着那白色的泡沫出神，从前他们用何首乌粉来洗长发，这又是什么？
看他这幅神情，田振就知道他自己一个人根本洗不来：“算了，你介不介意我帮你？”
“你说什么？”陈竹白顿时怒目而视，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冒犯。
“你裹着浴巾，我帮你洗头发，洗完之后你再自己冲。”田振从门口取来一条白色浴巾，心里想着的则是大家都是男人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好娇气啊师叔。
陈竹白看到浴巾才明白是自己错怪了好人，但他也暂时放不下身份总去道歉，只好用行动来示弱。背后有伤，抬起手臂就会抻拉伤口，更何况还是伤筋动骨，陈竹白只能任由他将自己裹住，然后站在那个名为“花洒”的物品下头。
水温热，他忍不住抬头张口去喝。
“你先别喝，喝光了就没法洗澡了，民宿用的是太阳能热水器，水量有限，等回到我家才有无限用水。”田振赶紧把他的脑袋往下按按，然后像个发廊tony一样问，“水温合适么？”
“嗯。”陈竹白点点头。
透明的水流过他的身体，到脚下就变成泥沙和血水的混合物。其实他身上大部分都在河里洗干净了，主要就是头发。大把大把的发丝都黏在一起了，里头又是土又是血还有小虫子的尸体，陈竹白强忍着不去看那些水，真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有多脏污不堪。
忽然间，一阵好闻的气味飘至面前。
“这是什么？”他躲了一下，太香了，从没闻过。
“护发素啊，也是洗头发用的，先涂一遍护发素，不然洗不开，你头发里打结了。”田振说。
“护发素……”又是一个没听过的东西，陈竹白的挫败感油然而生，“为何这样香呢？”
“人工香精，这个是桂花味。”田振的手法很专业，虽然他没给别人洗过头，但是……特殊处理小组里的狼狗，他可没少洗。
“不像，桂花没有这般馥郁。”陈竹白摇摇头，哪怕是一树桂花也香不成这样。他再次警惕地审视墙上那面镜子，如今的镜面都变得这般清晰了，比当时最上乘的黄铜镜照人还亮。
这一洗就洗了好久，久到钟言敲过两次门，田振还在给他搓头发。最后一次敲门钟言有些着急了，端着一份鸡蛋羹来催：“小逸，别洗了，你师叔他身子虚。”
“已经洗完了。”田振对小逸这个昵称并不排斥，打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吹风机，“我准备帮他吹头发。”
“你把这个拿给他。”钟言先把鸡蛋羹给他，又说，“我还在熬汤，先去看着锅，一会儿听蓝会过来给他上药。”
“好的。”田振接过小碗，回屋继续完成吹头大业。
钟言看着田振将食物拿给师兄才放心，继续回到厨房去盯着土鸡汤。他好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自在地下厨了，以前在寺里偷偷学过斋菜，然后到秦家想尽办法喂胖了秦翎，这半年几乎马不停蹄，好像大家伙都没好好吃过几顿饭。
“要我帮忙么？”飞练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做斋菜？”
“这里没什么菜，你怎么做？”钟言见他来了，干脆将菜刀递了过去，摆烂不干了。
“做点儿大家都爱吃的。”飞练转手切起了土豆丝，记忆恢复之后他脑袋里就多了几百本菜谱，原来自己这么会做饭呢，简直是居家一宝，“啧啧，谁家男朋友这么会下厨啊，你可一定要抓紧我啊。”
“行行行，抓紧抓紧，你赶紧做吧，我在后头当监工。”钟言立马变成甩手掌柜，大厨都来了，他只要等吃就好。
“没问题，交给我吧。”飞练朝他自信地点了点头，“你要是累可以回去歇歇，不累的话可以抱抱我。”
“我先不抱，我去看看廿廿。”虽说如今危险不在，可钟言的心并没有完全落定，他还惦记着小泠。
欧阳廿的房间在一层，隔壁就是白芷和何问灵的屋子，更方便白芷对症下药。这会儿何问灵还睡着，胳膊已经接上，但往后必定会留疤痕。白芷给她把了把脉象，确定无碍后才离开，而欧阳廿看上去不是很好，一直在发高烧。
宋听蓝也在，良药人和莠药人齐聚一堂，像是专家会诊。
“用酒了吗？”白芷先问。
“没敢用。”宋听蓝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应对蛊毒，你会吗？”
“会是会，只是我怕我的药会药性太烈，到时候他身子受不了。”白芷说话间就拿出两颗药丸，“这个药丸咱俩一人一颗，先用自己替他试试。”
“好。”宋听蓝并不犹豫，神农本身就喜欢吃药，哪怕吃了毒都能分解掉。而他这种迅速吃药的勇气也让白芷大为震惊，果然这就是真正的神农啊，以天地自然为灵，以万物草木为食。
“呕……”下一刻宋听蓝就将刚含进去的药丸吐了出来。
白芷：“……”
说好的灵性呢？
“好苦啊，怎么这么苦？”宋听蓝都快被苦哭了，神农不怕毒但是会怕苦啊。
“是药三分毒，毒都带苦，你别这么娇气。”白芷眼瞧着自己的神农滤镜开始破碎，先把自己那丸吃掉了，吃完后一刻钟她和宋听蓝开始对答案，最后得出欧阳廿不一定能熬过胃疼的副作用。
蒋天赐刚好和钟言一起走进来，两人对廿廿的状况也是一筹莫展。
“怎么样，你们有法子了吗？”钟言问。
宋听蓝和白芷一起摇摇头。白芷说：“药性太烈，我们怕廿廿熬不住。”
这倒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能治好是一回事，治好后人还在是另外一回事。于是钟言又看向蒋天赐：“你的记忆恢复多少了？有没有如何解救人灯的法子？”
“还有很多没恢复，我怕等我恢复过来廿廿已经扛不住了。”蒋天赐轻轻地坐到床边，如今他对这具身体仍旧感觉陌生，“你有什么办法么？飞练有主意么？”
“他……他以前确实带我解救过人灯，可是我们只是救下人，却没法治，能为人灯解除蛊毒，但是人会变傻，最后只能将他带回金佛寺里，让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傻子。”钟言说出了最坏的结局，而这是他们都不能接受的后果。
钟言忍不住又说：“廿廿上一世被潘曲星换了身子，潘曲星占用他的身躯享荣华富贵，廿廿在公鸡的身子里当了许多年的家禽。好在最后两年他随我们过日子，没有人再欺负他，可……”
“潘曲星。”蒋天赐第一次亲口提这个名字，“改天让飞练把这人从混沌里拎出来，我咽不下这口气。”
“廿廿上一世就在不停地找哥哥，想不到这一世还是有这个执念。”钟言忽然间也想把潘曲星拎出来再收拾一顿，下一刻，他余光里的门悄悄地打开了，然而外头并没有人要进来。
起初他以为只是一场风。
直到他听到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一直走到了床边。
是白仙，曾经小小的刺猬如今也成了修行深厚的仙家了，只不过以前钟言看不到它的脚印，今天它的脚印泄露了行踪。因为受过伤，暗红色的血脚印从屋外排成一队到了床边，又停在了廿廿的枕边。
一颗草绿色的大药丸滚了过来，径直滚到了宋听蓝的脚边。
“多谢白仙赐药！”宋听蓝连忙双手捧起这颗救命药，白仙和小泠果真要好，到了这一世它还是护着他。
这药需要烈酒做药引，宋听蓝和白芷连忙去外头煎药，屋里只留下钟言和蒋天赐。血色小脚印还没离开这屋，一直在床边转悠，眼瞧着走了四五圈才停下。最后只见床褥深深往下一陷，小脚印从地上到了床上。
从床边到枕边，白仙最后寻了个好位置停了下来，睡在了欧阳廿的枕边，就如同它们曾经睡在一个鸡窝里。
钟言不敢吵他们，二十分钟后亲眼看着宋听蓝帮廿廿把药服下才走。白仙帮了这么大的忙可不是白忙活，得弄个贡品桌子摆上香才像话。贡品就按照以前的老几样来吧，做些甜食好好给仙家补一补。
厨房里像是忙得热火朝天，怎么这么热闹？钟言一会儿没回来就觉出不对，再将门一推，只见飞练背后探出了十几根触手，在帮忙一起做饭。
有的拿菜刀，有的拿汤勺，有的颠锅有的洗菜。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干出了一整支厨师队伍的气势来。
“这么厉害啊，我看看都做什么了？”钟言喜不胜收，往后13小队的伙食可就不用发愁了。
“你回来啦？马上，再等一个豆腐就可以开饭了。”飞练还在烟火气里骄傲沉浮，又多伸出两根触手去拿碗筷。
“行，那大家就等着吃了。”钟言满意地走近审查，结果……清炒菜心，炝土豆丝，豆腐干芹菜，煸炒扁豆，菠菜豆腐汤，全是素菜。
嗯，记忆确实是恢复了，只会做斋菜，荤菜他是一道都不成啊。钟言叹了一声，才不要跟着大和尚一起吃素。
晚饭就在农家院里吃，除了昏睡的那几个大家都出来了。这是大家伙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话不多，每个人都在安安静静地吃，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逸。他们好像用半年的时光走完了别人的几十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风风雨雨，几天之前就这样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都是奢望，谁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来，大家多吃点儿。”钟言负责给他们夹菜，自己面前则是一盘太岁肉。
“月色这么好，咱们是不是得说点儿什么？”田洪生忽然举杯，“以茶代酒吧。”
“那我先说。”田振率先和他碰杯，“希望老爸往后平平安安，危险的事有我就行。”
“就你那点儿斤两和定力，算了吧。”田洪生原先还担心儿子和自己不亲，现在一瞧，小振最亲的爹还是自己。
钟言也举起了茶杯：“我还是希望以后咱们离危险的事远一点，这杯酒就敬……”
他停下来思索，敬什么呢？
“敬天下太平。”最后钟言说。
众人纷纷举杯，对他们这些常在河边走的人来说，这句就是最需要的。
吃完饭还不到晚上八点，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疲态，急需一场好眠。钟言将餐桌收拾干净，放上香炉和贡品，算是在月下给仙家做了个吃饭的地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恍如隔世，一下子想起那年在山顶，清游细心地教他如何和仙家接触，又一下子回到秦翎的院子里，他从小厨房端出一碟子白糖糕摆在桌上。
“师祖你做什么呢？”飞练洗完盘子从厨房出来找他。
“给那只刺猬弄点儿吃的。”钟言放下一碟子的芝麻糖饼，虽说所有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可是他仍旧眉心不展。
“有心事啊？和我说说吧。”飞练帮他把线香点上。
“嗯，总觉着有些事没干完。”钟言是直觉如此，“山上还有将军墓，墓穴里的活尸和旱魃有没有关系？还有墓穴里那只三源鬼跑哪儿去了？”
“你太紧张了，需要休息。”飞练先劝，“这些不急。”
“我看到师兄那个样子就着急。”钟言在飞练面前从不遮掩，一时间杀意又起，“你不知道他当年弄了多少事出来，几乎民不聊生。当年他囚禁大量神算为他卖命，其中就有人算出三件宝物与永生相关，他为了不死便四处寻宝，最终酿成兵灾。”
“三件宝物……”飞练的脑瓜转了转，“不会就是太岁肉、怨鬼皮和不化骨吧？”
“啊？”钟言先是一愣，随后脑袋里闪过一个惊天霹雳，没准儿还真让飞练给说对了！
神算只能算到结果，算不出来经过，或许当年的神算神通广大真的算出了这三样，可那求宝心切的将军怎么能想到这三样是几百年之后才出世的东西？
又是一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恶棍，白白害死那么多人。
“所以说，曾经有句话是‘神算不算，算也非算’，便是这个道理。哪怕你遇上神算也不要轻易算命，因为你不知道算出来的结果和自己的差距有多大，更算不出中间要经历什么。与其早早知道答案再去奔波，不如好好生活，像清慧大师那样。”钟言说。
“他？他才不笨呢，他那是大智若愚吧。”飞练只是听他们形容就觉得清慧大师很不一般，常人很难摆正寻常心，他最遵从本心了。两人正说着话，靠近农家院的湖边忽然起了一阵涟漪，隐隐约约可见浅金色的光斑藏在水下。
“是它们来了。”钟言赶紧拉着飞练的手出去看。
“没想到它们长得这么大，我还以为见不到它们化龙。”飞练原先只觉着它们漂亮，恢复记忆之后更多了一重喜欢，“只是可惜了……这条的伤势太重，今年飞升的时辰也过去了。”
湖水齐腰深，两人站在水中任由两条锦鲤环绕。认出主人的锦鲤探出头来，朝着飞练的脸上喷了一口水。
“……好吧，这还真是鲤鱼一脉相承的好习惯。”飞练擦了擦脸，他还是清游的时候也养过一条，只不过那条性情暴戾，曾经是别人家里的镇宅鱼，自己花费了好多功夫才将它感化。
那条鲤鱼化龙之前也很喜欢往自己脸上喷水。
“没事，今年赶不上，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次大运，我相信它一定能飞升。”钟言心疼地抚摸着鱼鳞上的伤口，和飞练享受着这片深山冷水里的安静。只是不知不觉间这安静又被打破了，几十米开外，田振抱着陈竹白下了水，准备走到齐胸深。
“这水好凉，你能喝么？”田振打了个哆嗦。
陈竹白点点头，迫不及待地一头扎了进去，恐怕也只有这潭水能解自己的口渴了。

第217章 【合】饿鬼道7
伴随着陈竹白的入水,平静的湖面发出“噗通”一声，宛如有人大晚上落水了。
田振更是吓得赶紧捞人，搂住他的腰,一把将陈竹白捞了出来。陈竹白一脸茫然：“怎么,这湖也由不得我喝吗？”
他有些气馁,为何出来之后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仿佛每走一步都是险境。
“不是，这湖名叫白龙潭，很危险。”田振不知道陈竹白现在能不能理解所有的事,“断崖水位你懂么？”
陈竹白点了点头，断崖他当然懂了,他当年就是死在断崖。
“不是我不让你喝,而是你再往前游一游就会进入深水区，最深的地方有一两百米深。深水区水温猛降，你会抽筋,水密度也会发生变化，你会感觉到浮力的差异以及暗涌漩涡。”田振认真地科普，像极了一个自然科普博主。
“可是我口渴。”陈竹白无奈地说，虚弱地靠在他的胸口，从来没这么渴过,“我再喝就要把你们所有的水喝完了，可仍旧是九牛一毛,恐怕要在这水里泡上几天几夜才能缓解。”
“那你可不可以就在岸边泡着？”田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或者我在你腰上栓一根安全绳？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总不能让你睡一觉就沉底了吧？”
还没等陈竹白回答,钟言和飞练两人涉水前来,显然被他们的动静吸引过来。跟着他们一起的还有两条锦鲤,见到陈竹白后也很亲切，一前一后地围住了他。
“这是……龙？”陈竹白好奇地问，“虽说还是鱼身，可已经有了龙形，想来化龙是指日可待。”
受伤的那条显然胆子大很多，还敢在陈竹白的腰身上绕一圈。小一点的那只明显怕人，胆怯，不敢离田振太近。
“这是我们曾经养好的两条小鱼。”钟言心疼师兄，不敢想象他这些年怎么过的。自己一直不肯离开崇光市，是因为金佛寺就在这里，而秦家也在这里。世界之大，可钟言也没料到师兄居然一直没有远走，就在附近。
他继续说：“那年你在秦家住过一段，这两条小鱼一定是认识你了，所以才格外亲切。只不过秦翎入土之后元墨和翠儿就将它们与泥鳅一起放生了，它们没见过小逸长大自然就会怕他。”
“怪不得，这东西最有灵性。”陈竹白抚摸着鱼鳞上那些伤口，和自己腕口的伤不相上下。想来是有人想要阻止它化龙所以动了手，这才耽搁了它今年的大运。
“师兄，你如果想喝水就在岸边泡一泡吧，让鱼儿守护你，千万别往远去。这水潭深不可测。”钟言也不放心他再往里走，若是以前的陈竹白，别说一个白龙潭，十个白龙潭都不在话下。
“好，那我不远去。”陈竹白点了点头，身后一阵簌簌声，他警惕地回头，“那是什么？”
“是小女娲在山里玩儿蛇呢。”钟言指了下方向，“她性格活泼，又没受过常规的管教，所以不太听话。不过我也不想管教她，天性使然，让她开开心心去野也不是什么坏事。”
就在钟言所指的地方，一条被降服的金蛇正在林海当中游行，不过显然它已经疲惫不堪。但坐在它脑袋上的小女娲反而开心至极，不一会儿又趴了下来，用长出了鳞片的双臂紧紧将它搂紧，仿佛得到了什么大号的玩具。
“几个小时不见，我觉着那条蛇瞬间老了几百年。”飞练摇摇头，“果然，谁带孩子谁显老。”
“她恐怕还要玩上几天才能过瘾呢，让她去吧，总归现在她已经觉醒，没什么再能伤着她的。”钟言为她开心，恐怕世上还能驾驭柳仙的小女娲就这一个了。
有了两条锦鲤的陪伴，陈竹白在水里泡了两个多小时安全上岸。但是在钟言的眼里这不是他自己想回来，是被锦鲤顶着轰赶回来。估计是它们也察觉到了师兄对水的渴求，生怕他将整个白龙潭喝尽。
这样大的湖哪有那么容易喝尽，最多是水平面下降1厘米。
上岸后，钟言带着师兄回去休息，在师兄洗澡的时候他叫来了元墨和翠儿。
两个小孩儿新换了身子，正在喂灵龟。
“也不知道它们这些年都吃了什么。”钟言摸了摸龟壳。
小龟和他倒是亲切，只不过那只老龟仍旧会瞪他，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钟言不甘示弱，立马瞪回去一眼，我堂堂七鬼之力的的饿鬼道还能让你欺负了？
“回大少奶奶，在里头的时候它们总是睡觉，一睡就睡几十年。”小翠轻声回答，乌黑闪亮的双眼却滴溜溜地看着面前人，“我和元墨趁它们熟睡就去找些草根、虫子一类，墓穴里也有清水，就这样活下来的。”
“真是苦了你们。”钟言挨个儿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不苦不苦。”元墨摆摆手，“小的们本来就该侍奉主子，给主子好好守墓才是应当的。只不过那将军墓太过可气，一下子坏了风水。少爷那口大棺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恐怕极深。”
“我俩在里头也不敢乱走，一直未曾找到。”小翠提起来也是一肚子的气，“那么多地方，也不知道为何那位将军偏偏看上这片山头。”
钟言摇摇头，先劝他们别再气了。“那口大棺是用来镇压旱魃的，想必以后我还得再跑一回，亲自下墓解决活尸，这也是我答应过张炳瑞的大事。不过这都不关你们的事了，你们为秦翎已经做了太多，如今也做做自己吧。”
“做自己？”小翠听不懂，他们是家仆，何来自己？
“你们都长大了，如果不喜欢这具身子，我可以为你们做成年人的身子。这世界很大，有互联网，有许多个国家，你们可以慢慢去接触，去了解，说不定就遇上什么喜欢的事，将来便可放手去做，少奶奶给你们做主。”钟言知道他俩只是小孩儿身，但已经不是小孩儿心，“只是有一件事我没法子为你们做……你们就算碰上心悦之人也无法嫁娶。”
“少奶奶这是什么话，难道不要我们了吗？”元墨抱着小龟抗议，“往后小的们还想跟着主子，您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翠儿也是如此。”小翠马上跟上，“就让我们跟着您吧，往后再有什么捉鬼的大事我们也可尽一份力。”
“这……好吧，不过你们随时都可以反悔。”钟言原本是想送他们去读书呢，看来一时半会儿劝不动他们。
时候不早，钟言也有些疲乏，撑不住想要睡觉，刚好师兄又一次将头发吹好，正呆呆地看着吹风机研究，他便走过去说：“师兄，咱们一同睡吧。”
嗯？怎么回事？刚好经过的飞练听到一耳朵，立马停住了脚步。
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么？
因为想起了所有事，飞练很清楚陈竹白和钟言的偶遇是怎么来的。虽然自己当年也是用了一点计谋，但说到底还是他们有缘。那时候自己还是清游，经常下山修行，为百姓看病，便听说附近有一片竹林总在夜间冒出清凉香气，像是有鬼却又不见鬼出来害人。
这倒是让当时的自己非常好奇，于是前去一探，然后就发现了这只和竹怨深深结合的鬼。
竹怨鬼并不害人，但却可以召唤阴兵，好在这只并无害人之心，所以自己也没有下手收他。后来又观察了一阵子，自己发觉陈竹白当真人品高尚，这才动了念头，想等到自己离世之后将言儿托付给他。
言儿还小，若能在陈竹白身边再长几百年，便能独自面对大风大雨了。
刚好金佛寺山下出了一口神奇的山泉水，只要喝上一口便能永保不渴，只不过这泉水不能沾染人的贪心。若是取水之人不贪，那泉水便能永永远远地流传下来，造福万民，若是有一人贪心，山泉水便少那么一滴。
自己将这个消息放了出去，算着陈竹白来山下的日子，大概就在自己圆寂那几日。
就这样，两个鬼一见如故，陈竹白确实将师弟养得很好，只是……飞练原本想的是真让陈竹白找到那口泉水，但现在看来，自己圆寂的时候那口水就完全干涸了。
虽说一人贪心只少一滴，可是飞练也没料到人心如此之贪，居然让那山泉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他亲手拉过来的竹怨鬼开始和自己抢人了？
屋里的钟言对飞练的念头一无所知，只知道师兄需要别人照顾。而小逸虽然长大了，可在他心里还是一个孩子呢。
“走吧，晚上咱们师兄弟一起睡，从前都是你带着我，如今也该我带着你了。”钟言再一次伸出手，“那时候我怕打雷，晚上你把我拢在被子里，帮我捂住耳朵。后来我们一起住进陈府，你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我挑。”
陈竹白安安静静地听着，也只能这样听着，因为他当真记不得。可这些往事从钟言口中说出，他仿佛亲眼瞧见了一般，看到当年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
“之前我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总有道人要抓我去炼丹。后来你在陈府布下法阵，从此再也没有道士找我麻烦。”钟言不愿放开他的手，尽管手腕已经涂了药膏，可若想复原还需要一年半载，“如今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鬼，我也成了山头上无人敢惹的大鬼了，师兄，你不必再为我事事操心。”
陈竹白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飞练睡在田振屋里，两人一人一张单人床。临睡前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真是搬石头砸脚了。
第二天，久违的日光照在望思山和白龙潭上，虽然不再下雨可水面还是起了一层白雾。
钟言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因为师兄睡得不好。他不仅睡睡醒醒，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噩梦惊醒。奇怪的是师兄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是噩梦都是从前那些，全部都和沙场有关。
现在才七点多，他已经陪着师兄来泡水了，同时听着师兄碎碎念。
“我也不知道那是谁，可是他穿着行军的铁甲，坐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
钟言心想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谁，师兄肯定又梦见将军了。
“他很年轻，说将来打赢了仗，发了银子就回去提亲。”陈竹白在湖水里泡得嘴唇发白，“然后他就骑着马走了。”
“什么什么？”钟言原本都不打算搭话了，可是这段是自己从来没听过的细节。
陈竹白仔细回忆着，梦里那张脸十分模糊，但那人说话的声音显然不是大人，还很青涩。“嗯，他说完就骑着马走了，然后我是不是就惊醒了？”
何止是惊醒，师兄简直是叫了一声什么然后醒来的，将钟言吓了一大跳。
“只是我记不住他的脸，而且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陈竹白摇了摇头，“我怎么忘记了这么多事？”
“这个不急，我以前也忘记了好多事，你瞧，现在我不是什么都想起来了？”钟言轻声安慰，实则已经在心里策划什么时候下墓给将军鞭尸。陈竹白听他这样说也只能点点头，这事急不来，说不定自己哪天就好了。
忽然间屁股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顶他，陈竹白以为会是锦鲤，下意识伸手去摸，结果摸到了一层冷冰冰的黏液。
一条黑色的坠龙钻出水面，睁着红色的眼睛观察陈竹白。
“这是咱们当年养的泥鳅。”钟言赶紧做介绍，“师兄你别怕，它们也认得你。”
“泥鳅……真不容易啊，能长这样大，也亏得此处有山有水才藏得住你们，若是湖水清浅，这些灵物早就被人发现打杀了。”陈竹白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到层层叠叠的细密鳞片，“想不到你也有鳞片了，往后要好好修行，千万别辜负了。不过你过来做什么？偷听我们说话吗？”
钟言笑而不语，应该不是偷听吧，估计是怕你把潭水喝光，所以帮锦鲤过来瞧瞧发生了什么。
这一夜算是安稳，民宿在早上10点才迎来了今天的早饭，大厨仍旧是飞练一人成军。给白仙留的贡品被吃得一干二净，盘子里连个芝麻和糖渣都不剩，趁着飞练洗碗的功夫钟言也跟着进了厨房，挽起袖口准备再备些点心。
“师祖，你昨天睡好了么？”飞练酸溜溜地问。
“一般吧，师兄他睡不安稳。”钟言丝毫没体会到男朋友的酸意，反而问，“你和小逸睡得如何？”
“他比他小时候睡觉安稳得多，夜里没哭也没想要吃的。”飞练想起那年哄不好的孩子，“也没起夜上厕所。”
“孩子长大了啊。”钟言欣慰地说，“以前他夜里闹起来就只要师兄。”
“那你也不问问我睡得怎么样……”飞练忍不住嘀咕，“唉，果然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恢复记忆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和我老夫老妻了，没有新鲜感了？”
钟言无语地看过去，这都什么和什么？
“而且很不公平啊，以前我叫你‘言儿’，后来叫你‘小言’，现在叫你‘师祖’，为何我的辈分越来越小呢？”
“那你想叫我什么？”钟言故意问，他大概知道飞练要说什么。
“现代人的那种叫法，成亲之后的叫法。”飞练给他一个提醒，“你说呢？”
钟言叹了一声：“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老公’。”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飞练伸出一条触手将他拽了过来，三种颜色的瞳仁一起凝视着他。正当他想要进行下一步的时候厨房门砰一下开了，宋听蓝踉跄地跑了过来：“小泠！小泠他快要醒了！”
“廿廿？”钟言一愣，立马拉着刚准备亲他的飞练朝着一层的卧室跑去。
卧室里已经站了好多人，大家都在为欧阳廿着急。虽说何问灵也还没醒，但大家都知道她醒来后不会有什么大事，而且有听蓝和白芷的帮助，她丝毫不会感觉到疼痛。可欧阳廿目前只能说保命，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蒋天赐坐在床边，离欧阳廿最近。是他第一个发现廿廿的手指动了，因为一整夜没睡，这会儿眼下挂着乌青。
钟言跑进来后直接蹲在了床边：“怎么样了？”
“他刚才动了一下，听蓝和白芷都给他把过脉，说要醒了。”蒋天赐说。他又看了周围人一圈，换上了另外一种语气：“各位，有件事是我的不情之请，还请大家一定要帮我保密。”
“我是这一任的人间记录者，也就是这一任光明道人。上一任曾经警告过我，绝对不能和不知情的人透露以前的身份，一定要严格保守秘密，所以……”蒋天赐顿了顿，“一会儿我弟弟醒了，你们一定不要告诉他我是谁。”
“大家统一口径，就说蒋天赐已经牺牲，牺牲前……最惦记的就是他这个弟弟，很后悔曾经没有好好照顾他。”
“蒋天赐的遗言是，让弟弟好好生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希望大家能够帮我。”蒋天赐斟酌一夜，这是光明道人的己任，也是自己被救的交换条件。虽然廿廿会暂时难过一阵，但时光总能平复这些伤痕，以后他可以以光明道人的身份陪伴在弟弟的身边，再也不让他孤单一人。
只不过蒋天赐这个名字就要从世界抹去，再不能提及。
周围一圈鸦雀无声，这也是大家不愿意面对的事，但似乎只剩下这条路了。如果不这样说，等欧阳廿一醒他还是要去找哥哥。与其让他找一个永远找不到的哥哥，不如现在骗过他去。
沉默的两三分钟里每个人都想了很多事，直到欧阳廿的眼皮动了动。
“哥……”还没睁开眼睛，欧阳廿低低哑哑地叫了一声。

第218章 【合】饿鬼道8（正文完结章）
只是一个字,刺痛的不仅是蒋天赐的心，还有飞练那一颗。
两个人一起抬起手臂去触碰欧阳廿，可飞练抢先一步抓住了弟弟的手。同时他也看了蒋天赐一眼,蒋天赐识趣地放下手臂,坐回了原处。
这是人家的亲弟弟,自己还抢什么？
飞练自然而然地拉起欧阳廿的手，像哄小孩儿一样揉搓着他的虎口。以前他被潘曲星迷惑，白疼了那么多年，现在他只想将那些年的遗憾都补回来。
看着欧阳廿的脸,飞练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兄长式的温情，原来小泠长大之后是这个模样？他可算是见到了。
小泠出事那年刚过六岁生辰,而后六年都在家里镇宅,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爹娘和哥哥妹妹。随后自己成了亲，小泠跟着他们过了最后两年，满打满算他去世那年应该是十四岁。
如今廿廿二十多岁,五官长开了些，眉眼还是那般漂亮精致，但在飞练眼里他还是小孩儿，喜欢骑马射箭，总是不好好读书写字。
“哥。”这时欧阳廿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他的手掌有不少蹭伤，脸上也有一些细微的伤口,飞练将手压在他的喉咙上去试探,好在已经不发烫了。
“他怎么样了？”钟言心急如焚。
“白仙的药有效,他喉咙里的蛊虫已经消失了。”飞练轻声说,“你还记得那年咱们也去救过一个人灯吧？那时候若是有这种特效药就好了。”
钟言当然记得,那也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虽然被解救下来可是却形同痴傻。后来自己和清游将那男孩子放在寺里，让他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傻子就好，结果又被他亲生爹娘来找，最后被一位好心的公子接下了山。
“廿廿应当不会有事了。”飞练又摸了摸他的脉象，之前他的心一直悬着，现在终于稳稳地落回肚里。
他话音刚落，昏迷许久的欧阳廿终于睁开了眼睛，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咳嗽了两下：“咳咳……哥哥。”
“我在。”飞练第一时间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欧阳廿的记忆是否跟着他一起恢复了，但不管恢复没有他都要当这个唯一的哥。
欧阳廿的脑袋很晕，好像被人装在麻袋里反复抡大圈，到现在还是身体落地、但脑子没跟着落下的飘忽感。喉咙里很干，但是却不想喝水，火烧火燎难受劲儿还没消散。视线也处于一个缓慢修复的过程中，起初看什么都亮堂堂的，慢慢亮度降低，所有人的脸才有了立体的轮廓。
眼前站着好多好多人啊，欧阳廿的手指动了动。“哥哥。”
他叫着哥哥，眼神却看向飞练，而不是面前的光明道人。蒋天赐心里五味杂陈，看来他已经恢复全部记忆了，他终于找回了那个再也不会丢弃他的亲生哥哥，再也不用追着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混蛋哥哥了。
“诶。”飞练揉着他的小手，眼圈刷一下开始泛酸，“小泠长大了。”
欧阳廿笑了笑，这句话他等了好久好久哦。当公鸡的那些年他就在想会不会还有这一天，大哥和二哥对着自己说这句话，然后摸一摸自己的脑袋瓜。
“大哥现在还可以送你一匹小马。”飞练还记得自己的诺言，虽然当年他送了，可是小马却送错了人，“等你养好身体咱们就去骑马，现在大哥的身子也好了，什么病都没有。”
“嗯。”欧阳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将目光落在钟言的脸上，很腼腆地叫了一声，“长嫂。”
钟言朝他笑了笑，一如当年，将手轻轻地搭在他大哥的肩上。
欧阳廿的头还是非常晕，怎么躺都不觉着舒服。他慢慢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然后让飞练扶着自己坐直。坐直后脑袋仿佛没那么眩晕了，欧阳廿喝过两杯温水，再一次抬起头来，视线绕着周围这一圈搜寻。
“大哥，蒋天赐呢？”他终于还是问了，自己这辈子有两个哥哥呢。
“他……”飞练实在不好说这事，主要是他实在不愿意面对弟弟的失落。好在，这场由蒋天赐引发的困局还是有当事人来解决，蒋天赐见大家都不肯出声，便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欧阳廿来来回回地看着大家，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分析出哥哥的去向。
“这件事说来话长。”蒋天赐终于开口了，要亲口去说自己的死讯，然而用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和嗓音，“你哥哥蒋天赐他……”
“他怎么了？”欧阳廿追问。
蒋天赐顿了顿：“他在这次行动中……牺牲了。”
“什么？”欧阳廿懵住一刹那。
蒋天赐将视线往上抬，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事已至此自己也只能狠下心继续说：“他已经走了，临走之前托付我们照顾好你。他说他很后悔，没有照顾好你这个弟弟，但是希望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落字生根，只能如此，蒋天赐说完这段话便彻底将自己和从前割舍，从此刻往后他只是光明道人。
“我哥他……牺牲了？”欧阳廿喃喃自语，“他死了？”
没有人敢回应他，小小的卧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白仙在周围走动的脚步声。床褥又一次往下凹陷，白仙这回大胆地跳上了床，趴在了欧阳廿的两腿中间。
钟言见大家都不吭声，只好说：“是，蒋天赐他已经入土为安。临走之前……他托付我们好好照顾你。他是一个英雄。”
蒋天赐感激地看过去，感谢钟言这时候将自己形容为一个好哥哥，而不是一个只会逃避的人。
“英雄……他埋在哪里了？”欧阳廿用手摸着白仙身上的刺，仿佛在摸一团透明的空气。他看钟言，又看飞练，来来回回不停思索，最后又问回面前陌生的男人：“我哥埋在哪里了？”
蒋天赐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却又不得不回答：“就在深山里，他说他不需要别人祭拜，只需要唯一的弟弟好好活下去。”
欧阳廿听完便不再问了，整个身子无力地靠回床头。
他这幅难过的神情让蒋天赐不忍再看，于是找了个理由先出去了。等蒋天赐离开，钟言和飞练面面相觑，两个人用眼神交流着，试图让对方先开口劝一劝。
“对于你那个哥的事……”最后飞练重重地叹气一声，“只能是节哀……”
“刚才走的那个是不是就是我哥啊？”欧阳廿忽然开口。
“啊？”飞练立刻傻眼。
“我哥是不是换了个身体？”欧阳廿还是很虚弱，说话说到最后都是气音，“他是不是……不能告诉我他是谁啊？”
事情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而去，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但钟言思索过后又觉着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旁人或许分不出来，但欧阳廿可是从小缠着蒋天赐长大的小孩儿，他哥哥的一举一动他怎么会不清楚？
别说是一举一动了，一个眼神，说话的方式，下意识的肢体语言，这些都瞒得过其他人，瞒不过真正熟悉他的人。
“这个，这个嘛。”但钟言也不能一开口就承认，毕竟廿廿的首要任务是养伤，但他也没有否认，“这个以后你自己慢慢琢磨吧，现在先养好身子。咱们会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等你伤好了再走。”
“谢谢长嫂。”欧阳廿心领神会，低头对着白仙说，“好吧，咱俩看他能装多久，哼，跑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隔壁的房间里，何问灵也在同一时间清醒过来，只不过她的身体状况比欧阳廿好很多，一醒过来就喊肚子饿。
“好饿啊好饿啊……我的胳膊真的被听蓝接回来了啊？”她诧异地检查着手臂，时不时看向白芷。
“嗯，接回来了，算你命大。”白芷没好气地叠着被子，臭妹妹就是臭妹妹，醒来就不消停。
“神农果然厉害，一会儿我要好好谢谢他。”何问灵抚摸着手臂上的疤痕。不知白芷和听蓝用了什么法子令伤口快速复原了，但是疤痕确确实实留了下来。她本身就很白很白，复杂的疤痕像是一种图腾类的纹身，并不是很难看。
“就谢他啊？”白芷只想拿被子埋了她。是谁，守在她旁边分分钟地喂药，是谁，小心翼翼帮她清理伤口，是谁，怕她胳膊接不回去干脆整夜帮她扶着。
“当然也要谢谢你啦。”何问灵笑着靠到她的身边去，“谢谢白芷姐姐，姐姐贴贴。”
这种亲密的画风让白芷很难接受，于是立马往旁边撤了一步。“别黏黏糊糊的，禁止贴贴。”
“来嘛，姐姐贴贴。”何问灵却执意靠了过去，“以后就拜托姐姐照顾啦。”
白芷无奈地皱起眉头，果然，年龄小的女孩子永远是她无法理解的生物之一。
她再抬头看向窗外，靠近岸边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柳树。嫩绿的枝丫在风中自由飘拂，每一片叶子都得到了雨水的滋润。是干娘，它的根系已经和这些山脉融为一体，只要回到山中，它便早早等在这里了。
不正常的雨季结束后所有植物长得都格外快，才两天，白龙潭边上光秃秃的土壤全部被绿色覆盖，长出了地毯一样的小草。傀行者13小队就在此处建立据点，大家伙也好安心休息，唯一不能安心的便是梁修贤。
这两天他都没敢去找萧薇姑娘，总觉着……怪不合适的。
“你别顶我了，我再想想。”又一次，他被自己的柳仙逼到人家的房门口。
白蛇不懂他犹豫什么呢，在天花板上乱窜。
“你别窜了，我眼睛都花了。”梁修贤揪住了它的蛇尾巴，一把将自己的柳仙薅了下来。白蛇落地后也没消停，直接甩起尾巴替他敲了敲门。
“诶诶，你干什么啊你！”梁修贤急得连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这蛇真是不能要，打架打不赢萧薇的蛇，还不会游泳，现在还自作主张。但是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开门声。
房门在他面前缓慢拉开，刚刚洗完头发的萧薇包着脑袋，一脸问号地看着他。
梁修贤先推了下眼镜框：“咳咳，你……”
“怎么了？”萧薇先问，“找我有事吗？”
“没事啊，没事，我这么晚找你怎么可能有事啊，哈哈，哈哈。”梁修贤尴尬地笑了笑，靠，这时候总不能说月色很好，要不要一起赏月，“我就是想来……说说，就是咱们以前……”
“我明白，就是说说以前的事情，对吧？”萧薇替他将整句话说完，等着他说下一句。
梁修贤原本正担心怎么开口，现在话题被挑明，他刚好就坡下驴，干脆直接说了。“嗯……是。你别怕，我就简单说几句。”
“我为什么要怕啊？”萧薇反问。
“也是……我组织组织语言。”梁修贤没想到今天是择日不如撞日，先把脑袋里的重要要点总结了出来，“我来找你其实……就是想说，你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哦？”萧薇歪了歪脑袋。
“这个心理负担主要是指咱们上辈子的婚事。”梁修贤快速地说，“我知道，咱俩上辈子是夫妻，但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你别担心，我没想着这辈子怎么样。”
“哦。”萧薇点了点头。
“当然我不是说不想和你怎么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梁修贤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给他的仙家急得够呛，“那时候我们成亲，一来是因为当时没有更好的人选，二来是你必须赶紧离开秦家，所以你没得选。”
“那时候女儿家都没得选，所以你大哥安排了我们的婚事。我当然是喜欢你的，但是我也知道……你可能没有那么喜欢我。”
“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了，你可以好好挑选，没有媒妁之言，现在是恋爱自由。而且你以前谈过恋爱，就说明你是可以去喜欢别人的，不一定非得和我再续前缘。”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别有负担，不用觉着必须得和我如何如何。你可以先去外头逛一圈，随便挑挑，但是逛完了如果觉着我还是挺不错的，那咱俩再讨论以后的事。”梁希贤一口气说完，清理堂三堂的叛徒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萧薇姑娘，你听明白了吗？”
“嗯，明白。”萧薇反而淡定许多，“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行，那我今晚的话就说完了，你早点休息。”梁修贤笑了笑，后退两步后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笑嘻嘻地问自己的柳仙，“怎么样，刚才哥们儿表现不错吧？”
柳仙当然不回答，只是用尾巴将他绊了个大马趴，表示他刚才简直弱爆了。
另一边，萧薇刚刚关上房门就瞧见了自己的黑蛇，它正盘在床上，用一脸审视的目光注视自己。
它什么都没问，但是好像又什么都问完了。
萧薇绷不住轻松一笑：“好啦，我总得考验考验他。”
而这时候的院落里头，晚上的小酒会才刚刚开始。王大涛负责调酒，当然用的都是老乡家里的自酿酒和水果酒，时不时弄出一杯看起来很奇怪的饮料，然后再郑重其事地推给大家。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调酒，来，尝尝。”王大涛费劲儿地吆喝着，只见陈竹白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钟言那边则一口不动。
他不是一口不动，而是将整杯酒都推给了施小明。“乖，听话，再尝尝这一杯，今天晚上我在梦里想喝这个。”
施小明打了个嗝，苦着脸喝下这杯味道超级奇怪的酒水，并且还要在晚上让钟言去梦里尝尝。高贵的三源鬼血统在此刻变成了食品复制机。
明月当头，白月下一片欢声笑语。
七日之后，余骨从市里回到山脚下，再一次回到了民宿小院。
他不像这些人，可以不用回市里，自己在医院附近可是有生意的。只不过他这趟回去除了看账目还有一件大事，那便是将一副刺绣图恢复原貌。
这幅刺绣图是他们从小墓穴里拿出来的，已经严重褪色。好在布料倒是没有完全腐坏，请专家操作仍旧可以复原。复原之后它的原貌展露出来，是秦瑶在埋葬那只公鸡之前日夜赶制的绣品。
上头分别是大哥秦翎，长嫂钟言，三哥秦泠，以及她这个小妹。还有一只可爱的刺猬。这放在现在，大概就是兄弟姐妹的合照，那时候没有照相机，恐怕是秦瑶日日夜夜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绣，最后郑重其事地用它陪着那只公鸡的尸首下葬。
现在它既然已经复原，就该物归原主了。余骨走进小院，视线穿透院墙的窗能看到陈竹白带着欧阳廿在潭水边玩水，他收回视线，白芷和萧薇带着何问灵正在晒太阳。只是院里院外都不见钟言的身影，最后他问了田洪生才知道都这个时候了钟言居然还没起床。
余骨只好去敲他的房门，小声地问：“钟言，起来了吗？”
半分钟过去了，里头鸦雀无声。
“我来送东西。”余骨只好再说，“就是那副刺绣，已经请专家重新修复上色了。”
“哦……等一下。”听到他这样说，屋内才响起钟言的声音。片刻后脚步声响起，听起来却不像一人？
这一等又是好几分钟，余骨倒是不着急，只是好奇钟言在里头干嘛呢。终于，眼前这扇房门在他面前打开了，开门的人不是钟言，而是一个金瞳的人。
“久等。”清游朝着他抱歉似的点了点头，高大威严，随后将门彻底拉开。
屋里点着沉香，香气袅袅，大有温柔乡的缱绻之意。钟言坐在门口的八仙椅上，衣服随随便便地套在身上，赤脚，还打着哈欠。
秦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他梳头发，手里捧着一缕柔软顺滑的黑丝。飞练蹲在旁边轻轻抓着他的脚踝，捧着那只清瘦的脚往绣花鞋里穿。
“你怎么来这么早啊？”钟言又打了个哈欠，将衣领往上拽一拽。
余骨将绣品递给了清游，随后说：“当然来得早，今早又有一具尸首出现了白毛，恐怕那只旱魃要出世了。这个大活儿你接不接？”
“接，为什么不接？当年答应你的事我绝不反悔。”钟言揉了揉后腰，谈及正经事才坐正了一些。
余骨有点着急，镇压这只旱魃仿佛就是他天定的使命：“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不急，得等旱魃最虚弱的时候下手，否则搬不动它。”钟言的神色倦怠，懒懒的像是还没睡够，一脸餍足地问，“得先知道今夕是何时。”
话音落下，清游看向秦翎，秦翎则看向飞练，飞练笑着拿起桌上的手机，三世轮回这句话终于不再是一个悲伤的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他们都等到了这一天。
“二零二三年，九月十七日。”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