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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凰引
作者：紫微流年
内容简介
 文艺版文案： 女人是蠢笨的，软弱的，沉溺于柔情幻梦的，陆九郎精熟诱骗，赚得供养无数。 直到一把长刀带着杀意斩落，劈碎了自负与虚妄。 飞沙万里，长烟入怀，年少从军行； 两强相逢，谁为谁属，苍狼逐赤凰； 爱是一场倾尽全力的缚绞，你是我的征服。 ----------非文艺版---------------------------------- 一别数年，陆九郎英锐分明，气息越发强悍，话语咄咄迫人，见到故人，一句话也懒得说？ 韩明铮不知说什么，半晌方道，陆将军，久违了。 陆九郎神情不明，忽然一嗤，从前我任你呼来唤去，何时当得上一声陆将军？ 韩明铮沉默，宫墙高远，长夜无声。 陆九郎似自言自语，你来长安不是时候，该等我成了当朝一品，万人之上 韩明铮微讽，正好见证陆将军如何风光，给你羞辱一场，悔不当初？ 陆九郎静了片刻，到那时，我向韩家求娶，你会不会应？ 韩明铮突然酸涩起来，许久才道，不会。 -------------------------------------- 女主是真的强，男主是真的狗，双强逐猎，相爱相杀。 这个男主比小左更复杂，不是好东西，不喜欢的亲请弃文，不用告诉我，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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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德城
◎那少年肤色极白，眉眼俊秀非凡，有一种不羁的风流灵狡◎
自从河西一带沦于外族之手，天德城就成了中原王廷最遥远的边城。
它原本是北地戈壁的一个小镇，为了防御庞大的回鹘汗国，十万大军从中原而来，无数民夫挑土垒石，在荒地上筑起一座灰黄的城池，与冷月及胡笳为伴。
这里风沙不断，雨水稀少，连最耐渴的胡杨都长得艰难，军队却不曾离去。
一年又一年，强盛的回鹘汗国衰落了，西边的吐蕃悄然崛起，趁着中原动荡开始贪婪的吞掠，在数十年前逐渐侵夺了河西十二州，犹如从丰沃的王朝斩去了一只长臂。
天德城只能在一旁孤独的伫望，连它也被王廷疏淡太久，在长久的和平下变得松驰与懒怠。如今它接替河西成了西域各国绕入中原的要道，源源不绝的商队与使者往来，让这座军城越来越像商城，连街头的小贩也习惯了以多种胡语叫卖。
五月的日头晒得土墙发暖，忽的一阵狂风骤起，酒幡猛烈的摇摆，刹那间黄尘四起，杂屑腾空。小贩赶紧压住货棚，途人匆忙捂口掩鼻，仍逃不脱一头一脸的灰。
狂风撕拧树叶，卷飞晒衣，肆无忌惮的在城中横荡几个来回，好容易散了狂劲一扬远去，抛下满地的狼籍。
城中的一方宅院深处，一个肥壮的男子正在望空大骂。
男子胖如一团润发的油面，窄眼似嵌了两道细丝，骂起人来格外凶蛮，只因险些逮到偷溜进来的野小子，却给狂风迷眼，飞沙一过就没了影，怎不让他气煞。
楼上的女郎倚窗而立，脸相与楼下的男子相似，宽颧抹得酡红，厚唇涂了艳脂，头上簪满琳琅钗饰，细眼带着无限柔情，目送一个少年从假山池后溜了。
那少年肤色极白，眉眼俊秀非凡，有一种不羁的风流灵狡，虽是逃走仍然不慌不乱，离院前一回首，对着楼上人飞了个嘴。
女郎被引得越发心醉，痴痴的笑起来。
肥壮的男子恼恨非常，对着女郎骂道，“那小泼皮算什么东西，专骗女人银钱的无赖，你莫不是猪油蒙了心，居然信他的鬼话！”
情郎既走，女郎放下心来，在楼上娇蛮的回嘴，“九郎俊俏又体贴，哥哥无非是嫌他穷，你要是再欺负他，我绝不与你甘休！”
男子大怒，无奈妹子被寡母娇纵惯了，压根不服管教，他只能对服侍的婆子怒喝，“我近日事忙，你给我盯紧了，陆九郎一来立刻通报，我亲手要撕了他的皮！”
婆子唯唯诺诺的应下，男子气冲冲的走了。
且说少年从后门蹿出，见无人追逐，缓下来一抖衣衫，闲散的行出巷尾。
街边一个圆头钝脸的年轻泼皮坐等许久，迎上来急切的问，“九郎，成了？”
陆九郎神态懒慢，天然带轻佻，但容貌俊峭明锐，眼尾深狭秀长，顾盼时尤其勾人。他掠了对方一眼，袖子一展，现出掌心的粉色绣袋，“石头，你问的什么蠢话，小爷行事哪有不成的？”
石头大喜，“不愧是九郎，陈半坊的妹子都给你哄到手。”
陆九郎轻浮又嫌恶，“陈娇又丑又笨，我可瞧不上，不过耍几天罢了。”
石头艳羡不已，“九郎怎么总能骗到女人，也教我几下把式，让我得些好处？”
他苦苦央求，全忘了二人虽是一般低贱，可陆九郎不单有张好脸，衣衫也讲究洁净，仪态优雅，宛然一个良家子，与邋遢的自己截然不同。
陆九郎得意之余也给缠烦了，“街上这么多女人，你要瞧得出哪种合适下手，我就教你。”
街面往来的女郎不少，石头左顾右盼了好一会，犹豫道，“穿粉衫子的年纪小，应当好骗。”
陆九郎无情的嗤笑，“黄毛丫头就算哄到手，有几个钱给你？”
石头语塞，赶紧改口，“我瞧错了，那个戴金钏的娘们一定家财丰厚。”
陆九郎又一声嘲弄，“胆子不小，那是官夫人，身边仆佣众多，根本瞧不上穷鬼，就算费尽心思攀近，一旦事发，直接将你当贼打死。”
石头张口结舌，不免丧气的道，“没钱的不行，有钱的也不行，九郎这是耍我？”
陆九郎正当心情好，懒洋洋的指点，“傻货，最合用的有两种，一是年长富商的妾室，没儿子的才好，寂寞且小有积蓄，容易诱动；二是勾栏的姐儿，既要讨好客人，又挨鸨母训骂，只消温言软语的一哄，没有不上套的。”
石头听得发傻，由衷道，“有道理，九郎好聪明。”
陆九郎带着三分优越卖弄，“最妙的是这两种人身份低下，管束颇多，发觉被骗也不敢声张，只有吃哑巴亏，不会有什么后患。”
石头一想又不对，“陈娇可不是，她的兄长陈半坊是城中一霸，凶悍得紧，你不怕有麻烦？”
陆九郎一撇嘴，“谁教他的赌坊逼着我要债，自然要找人来偿，何况他眼下哪有闲心管这些，灵州的巨商冯公近期来了城内，还不得忙着巴结？”
石头恍然大悟，激动起来，“没错，冯公何等豪阔，拔根毛都比陈半坊的腰粗，他定会拼命讨好，哪还顾得上别的，等他转过头来，九郎已经抽手了。”
闲话之间，二人已经到了城中的百味楼，陆九郎对着迎上来的伙计甩了块碎银，“水晶肴蹄、脆炸腰子、糯米八宝鸭、赵厨子亲做的炝虎尾，再来一壶酒。”
伙计半笑不笑，“哟，陆哥儿这是得了钱，不如把旧帐也会了？”
陆九郎毫不在意，“孙三，你又不是掌柜，急什么，老帐年底再说，今日的钱是给够的。”
孙三无话可说，去后厨报菜，“陆小泼皮骗到了银子，过来吃喝。”
赵厨子本已歇了手，闻言起身，“那小子嘴刁，调味要仔细些。”
孙三忍不住牢骚，“你说那些女人怎么就肯贴钱给他，就凭一张好面皮？”
赵厨子起了猛火，熟练的掂锅翻炒，“他娘不就是个妓子？他从小在花楼里混大，最懂这些把戏，靠骗女人的皮肉钱过活，还不如去当兔儿爷呢。”
孙三唾了一口，“听说他娘还曾经重金请人教他读书，没学到半点好，这小子成日混吃混赖，欠了一屁股赌债，早晚给人打死。”
后厨里一番轻蔑，酒堂内的二人全然不知，陆九郎就算听到也不会在意，反正没打算给孙三半个铜子的赏。
堂上的说书先生眉飞色舞，正讲到近年河西的豪杰韩戎秋揭杆而起，领兵驱走蕃人，重新夺回被侵占近百年的沙州。
这一段最为精彩，众食客无不屏息，石头更是全神贯注，直到陆九郎茶水饮完三盏，说书先生休场，堂内的客人才开始闲叙。
石头听完才觉出口干，拎起茶壶一气猛灌，陆九郎嫌弃的让伙计另送了一壶。
石头一抹嘴，仍觉意犹未尽，“九郎，方才说韩家的韩小将军两膀有千钧力，一杆银枪力挑数千蕃兵，当真是神威凛凛！”
听了多少次还能如此入神，陆九郎不以为然的嘲笑，“以一当千那是陆地神仙，遇上了记得多拜几拜，兴许能保佑你下辈子变个富家翁。”
石头比陆九郎大两岁，对英雄人物极为向往，满脸的憧憬，“我也希望有这运道，可惜沙洲在千里之外，韩小将军哪会来天德城。你瞧我要是从军，会不会也能混出个名堂。”
陆九郎一点不掩饰鄙夷，“从军有什么好，吃沙爬灰，拿脑袋给上头垫脚，长年累月的欠饷，天德军什么样你没见过？还做这种蠢梦。”
石头急急的辩道，“河西军怎么一样，那是神威无敌之师，一定是大不相同！”
河西近年动静不小，河西五军威名远扬，难怪石头生出了无限景仰。
昔年中原动乱，朝廷调陇右与河西的驻军入内驰援，蕃人乘虚侵夺了十二州，近百年来中原一直无力收复，只有任蛮人占据。直到河西沙州的豪族韩家出了一个韩戎秋，他散尽家产，招募义兵，联合联裴氏、赵氏等大族，经过数度血战，如今已从蕃人手中夺回了五州，天德城的酒肆成日在传赞这位英雄，连黄口小儿也知。
陆九郎懒得理会，抄起了竹箸，英雄离天德城太远，香喷喷的菜肴已搁在了面前，石头闻见香气魂都飞了，哪还顾得上说话。
陆九郎突然伸箸一拦，“炝虎尾不许动。”
石头咕噜一声咽了口水，大为失望，“为什么？”
炝虎尾是百味楼的名菜，源自淮扬，以鳝鱼尾背的净肉精心调制而成，烹成后色若黄金，鲜嫩油香，簇在盘内形如虎尾，是赵厨子独一份的手艺。
陆九郎进食时肩平腰正，举止端雅，看来就是个富家公子，道出来的话却没正形，“我还要走一趟西棠阁，不留点香饵，怎么弄银子？”
石头无话可说，忍着馋涎一舔箸尖，悻悻戳了一块鸭子。

第2章 西棠阁
◎光芒中有个骑者的影子，在马上纤细伶仃，臂挽长弓。◎
纵然是天德城这样动辄飞沙走石，一年八个月苦寒的边城，也少不了歌宴纵饮，倚红偎翠的奢靡享乐之地。
西棠阁正是这般所在，里头雕梁华栋，锦幄玉屏，云集着无数佳丽，宾客非富即贵，踏进去就能忘却外头的一切，夜夜灯烛如炬，从落日热闹到天明。
当下恰是正午，却是西棠阁歌罢乐歇，宾客稀少，最为空荡的时候。
陆九郎对阁内的地势熟如自家后院，打发了石头，从一处矮墙攀入阁内，绕开打呵欠的护院，躲躲藏藏溜进一栋小楼，望见一个年轻的丫环，张口一唤，“绣香。”
绣香青春带俏，左腮有几颗白麻子，正给主人的罗裙薰香，见他来也不惊，娇嗔的飞了个眼风，“你来得不巧，娘子陪客呢。”
陆九郎顺势捏住她的手，“怎么这个时辰有客，哪来的傻货，还要多久？”
绣香的嗓子更软了，“几个远来的胡商，才叫的酒席，定是要过夜了。”
陆九郎纵是失望，神情也不显，指尖一骚似诱似戏，“春蓉不得空也好，不然你哪有空？”
绣香明知他是个浪荡的，依然架不住心跳，“我可当不起，你眼里只有娘子，哪瞧得上我。”
这一句分明染了醋，陆九郎也不辩，目光落在她的唇，“换了口脂？颜色不错。”
绣香越发心荡，连白麻子都红了，胡乱的搡了一把。
陆九郎不闪不避，一引入怀，轻巧在耳际一吮。
绣香登时阵脚大乱，却在这时，外间传来仆役叩门，陆九郎松了手。
绣香慌慌张张去应门，片刻后转回，怏怏道，“娘子的罗裙污了，客人耍闹得厉害，唤我去帮忙。”
她被撩动春情，很是不愿离开，无奈主人有令，只得捧着熏好的裙子前去，还叮嘱陆九郎小心，别给护院伤了。
陆九郎本就没打算与绣香相好，不过是随手一戏，正待离开，突然想到炝虎尾所费不赀，如此回去可惜，要是趁春蓉换衣时说几句话，卖一份好，女人的心一软，腰带和钱袋岂不就松了？
绣香虽然没了影，陆九郎对西棠阁熟稔，胆子又大，仗着人少寻去。
他听得一处院落似有乐声，从送膳的窄梯溜上楼，才踏上木廊，阳光映出转角有人影近，他慌忙避入了一间空室。
廊上足声渐近又渐远，并未发觉异常，陆九郎悄松了一口气。
隔厢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河西传信，韩戎秋将至……随行虽有精兵护卫，城中只许六人进入……”
陆九郎一惊，立时屏息。
又一个男声响起，难掩兴奋，“只要他在城中意外，河西五军必然分裂……”
先前的男声又道，“不然我何必召你来，木雷，这是绝好的机会，河西将重回大兄的掌中。”
那木雷恭敬道，“大人在中原军中潜身多年，正为此刻。”
男声越发低了，“……此事干系极大，周元庭定会……”
二人说的虽是蕃话，陆九郎从小在花楼见惯了胡客，熟通多种胡语，听得炸出一身冷汗，当即要溜。然而从门缝一瞧大为不妙，在回廊巡视的并非护院，竟是携刀的军卫，一旦发现哪有命在。
陆九郎急中生智，他翻出窗外，踩着楼边的窄檐挪动，拼力一跃勾住楼边大树的枝桠，侥幸不曾惊动守卫。他汗涔涔的潜出院子，庆幸逃生成功，哪还顾得上为何而来，自然也忘了随身所携之物。
空静的厢房内搁着一只提笼，笼中一盘金黄的油鳝，透凉。
一场无端的飞来祸，凉透的不仅是油鳝，还有孙三和赵厨子。
石头晚间去寻伙伴，恰碰上陆九郎的房主来催租，突然冲进一群凶神恶煞的差役，称百味楼的赵厨子和伙计孙三横死，正是陆九郎所杀。
劈里啪啦的板子打得房主与石头死去活来，一迭声的喊冤告饶，差役漫天搜寻，满城张贴通缉文告，几乎将天德城翻过来，陆九郎却不见了。
这小无赖当时慌了神，等溜出来发现东西忘了，立刻知道不妙，揣着一包馒头躲藏起来。
他所赁的屋子老旧不堪，房主吝啬至极，墙烂了也不管，任房客自行修补。陆九郎偶然睡觉时踹破，发觉历年来朽板相叠，生生补出一个夹层。他以骗诈为生，得罪无数，很满意这个夹层，还加了些遮掩使之更隐蔽，几次靠它躲过了抄寻。
这一次如法炮制，果然不久就有人闯屋，陆九郎从板缝窥见明晃晃的刀光，随后听差役拘了石头和房主，一切动静悉数入耳，心头冰凉。
这一夜格外漫长，夜色深暗，更夫一声声敲梆。
黎明时分，薄雾冥冥，一辆粪车缓慢的驰过街头，牛脖下的铃铛发出咣啷的轻响。
牛已年迈，赶车的苍头驼背弓腰，重复每一日的晨起收粪，蓦然他瞪住夜雾侵湿的石板，擦了擦昏花的老眼。
一块银白之物被车头的灯笼映亮，苍头颤巍巍的下车拾起，竟然是一块碎银。
这宛如天降横财，苍头激动的揣入怀中，一抬眼前方赫然还有一块，他忘形的蹒跚去拾，接连拾了三四块，沉浸在狂喜之中，丝毫不觉后方一个影子溜上车，钻进了硕大的粪桶。
天德城百里外的小镇来了个奇怪的少年，生相俊俏，出手大方，身上却奇臭无比，一进澡堂子就薰跑了所有人，旧衫全扔了，有苍婆拾到一闻，呕得隔夜饭都吐出来。
少年当然就是陆九郎，他躲在粪车内出城，在野溪里浸了又浸，连苦胆水都吐空了，好容易遇上一辆驴车，捏着鼻子将他送到此处，总算逃出生天。只是给粪臭熏倒了胃，再香的食物也形同嚼蜡，加上多次呕吐，明显瘦了一圈。
陆九郎憔悴了，银子也所剩无已，开始琢磨去处。
天下最繁华的是南边的中原，却得从天德城入关，他当然不可能回去寻死；北边与东边是回鹘的地界，剩下只有往西，河西的沙州与甘州本来不错，韩戎秋驱除蕃人后鼓励耕植，安定百姓，听说商旅多了十数倍，远比天德城兴盛，但既然这位大人物要遇刺，想来也难有安定。
陆九郎蹲在恭房内左思右想，竟没个好去处，正烦恼间，忽然听得外头异声，他透过恭房的草缝一望，斜对面的院门旁多了几个凶悍的蕃人。
可怜的伙计被蕃人威逼，吓得声音支颤，宛如一只被勒住脖子的阉鸡，打头的蕃人腰挎弯刀，手拎着一张画像，画中的少年好不眼熟。
陆九郎一眼瞥见，浑身发紧，呼吸都停了。
几个蕃人挟着伙计去楼上搜寻，陆九郎擦去冷汗，提起裤子从恭房溜出客栈，栈外的拴马石系着几匹军马，陆九郎解开缰绳抽散余马，自己捉牢一匹，拼命打马狂奔起来。
路人惊呼马跑了，几名番人觉出不对，狂怒的从客栈追出，然而两条腿怎及四条腿，眼看甩得越来越远，陆九郎正以为逃脱，迎面竟又撞上七八个蕃人，凶戾的纵马追来。
陆九郎慌了神，拼命鞭马向野地奔去。
西北地阔人稀，久旱少雨，镇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西坠的日头亮晃晃的刺眼，碎砾地上零星长着杂草，马蹄一过漫天尘灰，扑得后方的蕃人成了泥人，越发恨怒欲狂。
陆九郎年少体轻，初时将蕃人甩开一大截，但他不懂驭马，只会胡乱鞭打，不多时就给后方越追越近，急得浑身大汗。
眼看他越过一个土坡，马势稍缓，后头的蕃人摘下长绳一挥，一个浑圆的绳圈由远忽近，刷的一声套上陆九郎的颈，他只觉脖颈一勒，已被扯得从马上坠地，险些当场厥过去。
蕃人残忍的哗笑，一声唿哨马蹄倏动，竟然拖着他滑行起来。
陆九郎曾听过蕃人生性暴虐，喜欢将活人在马后拖拽，直至血肉磨尽，白骨支离，哪想到竟有一日身受。他被勒得脸色发紫，坚硬的砂石磨砾腰背，激出火灼一般的剧痛，随着颈上的绳索越来越紧，陆九郎被扯得头颈欲裂，神智涣散，眼前的一切朦胧起来，似生出幻觉，坡上的落日格外炙亮，光芒中有个骑者的影子，在马上纤细伶仃，臂挽长弓。
一刹那宛如静止，持绳拖拽的蕃人大笑骤停，沉重的身躯栽倒地面，背心嵌着一枚利箭。
陆九郎缚颈的圈绳松了，终于得以呼吸，只觉一阵阵眩胀，冷汗与热痛交煎。
没人再留意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子，所有蕃人盯住了坡上。
逆光中的身影有一种凛冽的锐意，挽弓一搭一放，又一箭啸空而来，射倒了一名蕃人，余下的终于回过神，咆哮着拔出弯刀，纵马向土坡冲去。
陆九郎死里逃生，拼着疼痛向远处爬去，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蕃人马势极快，瞬间近了坡顶，坡上的影子收起弓，从鞍侧的悬钩取下了一柄刀。
那是一把极其剽悍的战刀，握柄坚长，刀刃更长，仅握持就有惊人的气势。影子驭马一跃，以一种无可形容的激势疾冲而下，双方交锋的一刹，长刀扬起一道狂烈的弧线，一把劈开了蕃人的弯刀，带着无尽的杀意斩落。
看起来架势英勇，但一个人不可能对战一队蕃兵。
陆九郎转回头，继续往外爬。
突然一物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他面前，溅起的腥热浇了他满头满脸。
陆九郎眩晕的抹了一把，睁开眼正对上一只蕃人的头颅，断颈赤红，白牙森森，怒睁的双眼宛如铜铃，惊得他身体僵木，毛发耸然，脑中猝的一崩，彻底晕死了过去。

第3章 绝处生
◎少女嫣然一笑，落下来的目光又凉又淡，宛如在看一只怯弱的小鸡仔。◎
陆九郎半昏半沉，隐隐感觉不妙，背臀部持续传来钝痛，仿佛一个惨遭凌虐的小倌，一念浮出吓得他瞬间清醒，然而方一弹动，险些又给痛晕过去，歇了半晌才缓过气。
他环顾四周，发觉在一处石穴内，旁边燃着篝火，自己正趴在一块软毡上，被剥得□□，背臀糊满了深褐的药粉。
突然一个青年凑过来，“哎哟小子，你总算醒了。”
青年宽肩阔臂，浓眉亮眼，天生翘嘴的笑模样，“你运道好，碰上巡逻的军队赶走了蕃人，正巧我又路过，不然这会都给鹫鸟啄光了。”
青年样子亲善，陆九郎却盯着他不语，也不知是痛是怕，渐渐的渗了一头汗。
青年猜测少年吓傻了，语气越发轻松，“叫我阿策好了，你的伤不重，只损了些皮肉，已经上了药，疼痛几日就能长好，且忍一忍吧。”
陆九郎似终于回神，有气无力道，“多谢恩兄救命，大恩无以为报。”
这般反应才对，阿策满意的盘坐一旁，“顺手而已，不必客气，小兄弟打哪来？如何称呼？怎么会被一群蕃人追撵？”
陆九郎适当的现出迷茫，“我从天德城去西边投亲，突然就碰上这群凶徒，实在不知什么缘故，恩兄不妨唤我小九。”
阿策相当的疑惑，“这一带好歹是天德军的地盘，蕃人应该不会如此放肆，你是无意间惹了什么事？”
陆九郎突然呛咳起来，半晌不停，阿策只得取了水囊过来喂他。
陆九郎气息奄奄的饮了水，看起来脆弱又无辜，“我从来胆小，哪敢犯什么事，大概是运气太差，遇上蛮人发疯，恩兄是打哪来，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阿策停了一停，笑了，“可巧了，你是投亲，我也是，打算往天德城，能救你也是有缘，正好顺路将你送回去。”
陆九郎立即道，“多谢恩兄好意，我身体疼痛难当，不堪移动，还是让我就地休养。”
阿策现出为难之相，挠了挠头，“这哪能行，荒野里没吃没喝，我也不可能留下来陪你。”
陆九郎神情诚挚，“哪敢再劳恩兄，我还有点银子，换恩兄一些干粮清水，自己躺几日就好。”
阿策义正辞严道，“我好歹救你一场，哪能半途而弃，附近似有个镇子，等我雇辆马车垫上厚絮，一定将你妥贴的捎回，你只管放心。”
陆九郎益发虚弱，似说话都喘不上气，“恩兄虽是好心，但我自小体虚，如今一条命去了大半，再颠动就是要命了。”
阿策苦口婆心，连劝带吓，“你要是不走，蕃人再来怎么办，再说荒地还有野狼，没两天就将你连皮带肉啃个精光。”
陆九郎毫不犹豫道，“那也是我命该如此，总胜过痛死在马车上。”
阿策大约心眼太实，完全听不进他的话语，大为摇头，“救都救了，哪能看着你死，小兄弟就不必担忧了。”
陆九郎方要再说，突然篝火一动，石穴又进来一个人。
昏黄的火光映出一个少女，她双眉茸茸，明眸湛亮，秀稚而娇美，想是在野泉沐过，一手拧着湿淋淋的黑发，随意瞥来一眼，忽然一笑。
少女望来的一刹，陆九郎的脊背如浸冰水，莫名的起了微栗，随着她一笑又消散了。他一时也未多思，只觉少女天真胆大，想是从未见过俊俏少年，稍加引诱就能到手。
阿策翻出软毡掷给少女，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妹妹小七，小兄弟别在意。”
陆九郎仍在绞尽脑汁的寻借口，避免被带去天德城，但阿策好像傻了，随口敷衍几句就睡下，倾刻间鼾声如雷。
陆九郎只好转向火堆另一边的少女，却见对方已在软毡上歇了，只有悻悻的闭上嘴。
石穴外一缕夜风掠入，吹得篝火轻晃，肌肤丝丝生凉。
陆九郎蓦然省起，僵了一刹，艰难的扭头回望，见自己两瓣光溜溜、烂糊糊的屁股，正一丝未遮的仰天而翘。
饶是陆九郎一肚子打算，想了无数话语摆脱这对兄妹，哪料到外伤引发高烧，陷入了长久的昏迷，等他醒转过来，已经是在一辆马车内。车中并无旁人，他摸索身上穿着衣衫，略松一口气，又听得车外热闹非凡，诧异的挑开车帘一线，犹如五雷轰顶。
外头扑眼而来全是人，有的挑着竹筐，有的负着米面，还有卖炭的、贩糖的、拉骆驼的各色商队，挤挤攘攘的排着长队，前方灰黄的城墙好不眼熟，正是天德城的城门。
陆九郎全没想到一醒又回了阎王殿，通身直冒虚汗，眼见军士逐个勘查，远处的通告栏还贴着通缉的画像，他慌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拖着伤跳车逃走，车帘忽然一掀。
马儿缓蹄前趋，拖着车行近关卡，赶车的阿策声音轻快，“辛苦各位军爷，这是路引。”
军士接了路引，随即检看马车。布帘一挑，现出两个少女，一人落落大方，青嫩玉秀，任由打量并不在意；另一个被她揽在怀中，长发散乱，俏脸煞白，小嘴红盈盈，见人惊惶的一缩，瑟怕又娇弱。
军士扫过为之惊艳，嘴上却严厉起来，“车里可不要藏着什么，仔细搜一搜！”
阿策知机的塞过一锭银子，“妹妹体虚，一路颠簸染了病，急着进城找大夫，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军士一掂颇为满意，也就作罢，挥手放行。
车内的陆九郎一声不吭，通身给冷汗浸透了，抹了唇脂的嘴咬得发白。
他被少女揽在怀里，却没有半分销魂之感，腰际的一手宛如铁箍，扣得他动弹不得，少女另一只手借着发丝遮蔽，按在他的颈脉，稍一加力就能让人晕厥过去。
陆九郎一直提防阿策，压根没留意少女，此刻强忍惊异的转眸一望。
少女嫣然一笑，落下来的目光又凉又淡，宛如在看一只怯弱的小鸡仔。
马车辘辘入城，街道的喧闹声浪涌来，驾车的阿策吹起了愉快的口哨。

第4章 远来客
◎少女侧头一笑，“叫我小七就好。”◎
西棠阁的护院是一份不错的差事，只要巡守各院，驱赶一下醉鬼和穷措大，算不上劳累，还能天天瞧见美艳的娇娘，唯一的缺憾是不大体面，正经人瞧不上，多是些混赖之徒充数。
近日护院中多了一个朝气勃勃的青年，他手脚勤快，未语先笑，身形又精健，宛如烂蓬蒿里窜起了一枝劲竹，格外的打眼，连阁里的花娘都留意到，频频的飞个媚眼。
青年很懂规矩，从不往女人跟前凑，让护院的头领老邢很满意。
老邢其实不算老，刚过三旬，如今虽是个看院子的，也当过军中校尉，受过下级奉承，可惜上司选错了靠山，时势一变被革拿查办，连带他也遭殃，当下这份营生都是托了旧关系，可谓是落魄了。
几个旧同僚来阁里吃酒，老邢陪笑迎了，心里不是滋味，等回到歇宿的杂屋，新来的年轻人跟进来，提笼盖一掀，现出两碟卤菜一壶酒，老邢笑了。
能安慰失意中年人的，就只有酒了。
几杯黄汤灌下，老邢有了三分醉意，“几个龟孙如今得意了，抱上了卢逊的腿，看人都斜着眼，什么东西！”
年轻人在一旁搭话，“卢逊是不是前日与杜判官来过阁里的大人？原来是邢爷的老相识。”
老邢咬着鸡骨头，冷笑道，“就是那谄上欺下的王八，杜槐也是假模假样，军中没一个好货。”
年轻人很谦逊道，“邢爷对军中熟知，不妨说说这些贵人，我初来不懂，怕冲撞了。”
老邢酒兴上来，滔滔不绝的说起来。
天德城是一座军城，名义上的统领是远在灵州的朔方节度使，真正的执掌者是防御使周元庭。作为驻边多年的老将，周元庭已过六旬，酒色上头兴致不大，极少来西棠阁。
其次是副使童绍，他在朝中有靠山，一来就高傲跋扈，无人敢惹，如今城务大半都由他说了算，每过两三日必来阁中享乐，架子与脾气极大，侍奉尤其要小心。
再者是虞候薛季，此人刚冷少言，掌军务督查，职位虽在童绍之下，却能不偏不倚，颇有分庭抗礼之势。
至于判官、推官、押衙、兵马使、参军等各级官员，老邢无不熟极，对诸人大方与否，性情癖好，均能一一道来，正说到酣处，手下通报有客人争闹，老邢赶去处置，年轻人自然跟了上去。
一处华院闹哄哄的围满人，屋内的精瓷细碗打个稀烂，绫罗软帷糊满了汤酒，堂中对峙的二人皆是一脸激怒，一副不死不休之态。
左边的大汉体格雄壮，指戟喝骂，“跟爷玩阴的，今日不打死杜槐你个龟孙，老子就不姓樊！”
右边的男子锦袍短髯，面相端然，捂着青紫的眉额，愤然道，“樊志，你因私犯公，殴打同僚，我必去上司面前道明是非，剥了你这兵马使的皮！”
樊志泼口大骂，“只管去告状，当老子怕你个卵？凭什么动老子的兵！”
杜槐怒咻咻道，“我既为判官，有惩治之权，你的手下犯错就该受罚！”
樊志一脚踹飞圆凳，砸在杜槐身侧，“赌钱算个屁！你不就是借机发作，想把他们的差使夺给旁人，不然怎么对得起背后孝敬的银子！”
杜槐的面色异常难看，“满口胡言！他们违纪在先，我秉公惩治，你不服尽管向上申诉！”
樊志提起拳头，“老子受你这鸟气？先将你打个半死，再押去府内翻搜，等人赃并获，看你拿什么装样！”
杜槐给激得拔出腰刀，“欺人太甚！纵是将来上头责骂，我也要和你拼了！”
两人均是怒容满面，青筋暴起，眼看要血溅五步。
年轻人不免一惊，天德军的将官竟然如此暴烈，哪是花楼的护院能劝得了。
老邢却毫不畏惧，快步上前，声调都拔高了三分，“这不是樊大人和杜大人，怎的不痛快了？是酒淡了还是花娘服侍得不好？天天照面的同僚，再大的怨气到阁里也该散了。”
老邢一番连说带笑，将杜槐的刀压回鞘，杜槐居然也不反抗，场面当即松了三分。
老邢又去安抚樊志，“樊大人几天没来，兰姐一直惦记，要是知道您进阁没瞧她，定要胡思乱想，大人务必去说几句，我这就让人把酒菜送过去。”
几句话的功夫，樊志的拳头也松了，满面凶悍化作一声冷哼，哪还有剑拔弩张。
老邢继续奉承杜槐，“喝喝闹闹的才是老伙计，杜大人来得正好，小莲儿新学了曲子，说头一个弹给您听，一定得赏她这份薄面。”
年轻人在一旁目瞪口呆，老邢一唤，“阿策！愣着做什么，还不带樊大人去见兰姐。”
阿策赶紧带路，樊志的脚跟上来，嘴里还不忘放狠话，“等爷办完事，回头要你好看！”
杜槐压根不理，目不斜视的被老邢请去了另一边。
老邢如有神助，轻而易举的化解了争斗，阿策实在难以理解。
更让他震惊的是次日樊志和杜槐竟然醉醺醺，臂挽臂的离去，满口的称兄道弟，亲热得宛如一家。
老邢面不改色，麻利的送客，转头解了阿策的困惑，“真有仇哪会在堂子里打架，做个样子罢了，图的就是有人劝，好下台。这一闹杜槐就不致于太过，樊志在下属面前也有交待，大伙都不干净，闹大了谁都没好处。”
阿策恍然了悟，带上了佩服。
老邢有些得意，也有些疲惫，“我能吃这碗饭，就是明白里头的门道，不用把这些将官看得太高，军中就是烂泥塘，我从军时也曾一腔热血，枪法也能一夸，到后来——”
潦倒的男人停了话语，拍了拍年轻人的肩，一声叹息。
城西角一带巷子多杂，屋价不高，许多初迁来的百姓都选择此处暂居。
胡娘子是个寡妇，丈夫早先营商挣了些家当，半道故去，余下一个独子。她将院子隔墙一分，租赁出去，兼做中人赚些碎银。这日她洗完衣裳，将水泼去中庭的水沟，就见一个少女挎着篮子回来。
少女玉颜明秀，手脚纤长，举止轻快利落，不似小家女的羞怯，见人大方而唤，“大娘，我买了果子，您也尝一尝。”
胡娘子扫见对方篮子内，脸上挂笑，嘴里絮叨起来，“小七，就算我给阿策荐了活计，你也不能省了灶上的功夫，外头的吃食贵，经得起几个花销？”
小七随口应对，“大娘说的是，我们初来，家人病着顾不上这些，过一阵置办齐了再说。”
胡娘子接了塞来的果子，仍是责备，“不就是差些锅碗，在杂铺赈几件就是，有病人更得精打细算，哪能像你这般耗费。”
小七任她念叨，只笑不语。
胡娘子眼珠一转，又道，“日头好，你让病人出来晒一晒，病气散得快，哪能总躲屋里。街坊传说北边闹热疫，你们又从外地来，说不得会多想，你可别在意。”
少女望了她一眼，“哪能呢，只是有些不服水土，如今已好多了。”
她果然去屋内取了躺椅，将病人抱出来晒太阳，自己搬了个小凳子陪坐。椅上的女孩被长发覆往眉眼，半张脸尖秀白皙，唇色润泽，确实没有沉重的病气。
胡娘子看得仔细，放了心不再打探，换件衣裳出去和邻居闲话。
院内总算清净下来，少女安恬的剥石榴，过了一阵道，“伤处可好些了？”
陆九郎睁开眼，乖巧道，“有恩兄替我换药，疼痛减了许多。”
少女递给他一碗石榴子，还搁了只木勺。
陆九郎接过碗，将散发拔开，眼眸低垂成一弯弧，俊秀又脆弱，“谢谢七姑娘。”
少女侧头一笑，“叫我小七就好。”
她大方的托腮看陆九郎，石榴汁水鲜红，将他的唇染得娇艳，配上少年漂亮深狭的眉眼，有一种莫辨雌雄的美，不禁一赞，“你若生成女子，一定是个美人。”
陆九郎似不知所措，宛然一个羞涩的少年郎。
少女话语轻松，“你进食的样子不像出身市井。”
陆九郎犹豫片刻，“我过世的娘曾请人教我礼仪，她说我爹出身大家，将来归宗不能堕了体面。”
这一言果然引动少女的好奇，“是哪一家？”
陆九郎自失的一笑，迷惘又低怅，“谁知道，不过是她的美梦罢了，就算真有身份，哪会认风尘女之子。”
少女眸光一转，给自己也剥了只石榴，“九郎是行九？”
陆九郎还是少年，棱廓柔和，气质柔弱，带着郁态更令人心怜，“其实并无兄弟，我娘非要作如此唤，不少人以此取笑。”
少女似有了同情，“可还有其他亲人？”
陆九郎摇了摇头，声音更低，“自从娘急病过世，我就一无所有，过得混乱不堪，全仗干姐的接济。”
少女此先已听他述过，接口道，“所以你寻干姐时恰好听见高官受贿，不得不逃出城，那一队蕃人大约是受高官的指使，要杀人灭口？”
陆九郎的眼圈红了，忧心中带自责，“我当时吓坏了，没瞧见对方的面容，只顾着逃命，但愿干姐不要受我牵累，那就罪过大了。”
少女宽慰了两句，陆九郎敛了悲伤，流露出感激之色。
少女忽然道，“你怎么不问我与哥哥的姓氏名讳，家人过往？”
陆九郎静了一刹，赧然回道，“我蒙恩获救，怎好冒昧多问，何况身上有缉捕，万一知晓太多，怕出事了反而连累恩人。”
阳光映着少年精致的眼睫，诚挚又幽遂，看不出一丝虚假。
少女漾起一抹笑，意味深长，“不必担心，你都这般聪明，又怎么会有事？”
阿策归来已是入夜，陆九郎早早歇了。
少女在半边院里摆好餐食，阿策进食如风卷残云，扫空盘碗后道，“打听过了，这小子是个骗钱的无赖，阁里是他的相好，受牵连入了大牢。”
这小子极会装，要不是救人后觉得蕃兵行为蹊跷，搜出通缉文告，定给他骗过去了，等入城了见事不妙，他顿时乖觉起来，主动说了被缉的首尾，省了拷问的工夫。
阿策不忘提醒妹妹，“他虽不成样，心眼倒深，听说极会骗女人，你别上了当。”
少女嗔了他一眼，“我又不傻，灭口之人能使唤蕃兵，身份非比寻常，单凭我们未必查得出来，裴家在城内有据点，还是该通个消息。”
阿策犹豫了片刻，“这事说了裴家也未必信，没准还怀疑我们来抢功，要不是怕他们对阿爹的安危不上心，我何必跑这么远。”
少女想了一想，委婉劝道，“毕竟五军同盟，一旦发现我们来了不通报，更要生出计较。”
阿策听得有理，“也是，我们先自己查，等长庚带人追踪到蕃兵的去处，进城来会合，我就知会裴家。”
少女放下心，有些好奇，“你在西棠阁见了些官员，感觉天德军如何？”
阿策明显的现出不屑，“将官争利，军纪颓腐，作战大约不堪一击，比河西差远了，可惜凉州还在蕃人手里，没法直接往中原递消息，不然谁绕道来这个破地方。”
少女眉锋一抬，一刹那凛锐如刀，“凉州，总有一天我会拿下！”
阿策乐了，做出教训之势，“还没正式入营，口气就这般大，为将者须谨慎细察，不可贪勇冒进，阿爹的训诫都忘了？”
少女忍俊不禁，斜睨一眼，“上次追着钦卓不放，受军法处置的可不是我。”
阿策一点不后悔，甚为得意，“钦卓是蕃王的女婿，能将他追挑而死，挨军棍也值得。”
少女笑吟吟的谑道，“结果就像陆九郎，翘着屁股趴了半个月，而且比他还娇弱，动不动就唉哟喊疼。”
阿策一弹妹妹的额，笑骂出来，“拿我和那小无赖比？我不多喊几声，阿爹能免了罚？”
少女灵巧一躲，笑声散入了夜空。

第5章 侍骄客
◎马夫？这把力气，不该是个护院。◎
周元庭作为防御使，执掌天德城三十年，人人都道他已经老了。
近年来他脾气渐和，进入年迈的安逸，甩开政务，大半时光用来赏鸟钓鱼，专心种花。但北边的干洌很难养活娇嫩的花草，底下人孝敬的名品没几天就焉了，勉强撑着几片叶子作数。
童绍调迁来此已有三年，从每日一次的呈报，到半个月才来一回，越来越轻忽，他看着防御使府花园中这些垂萎的叶子，觉得与主人并无分别。
然而今天，周元庭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
童绍霍然抬头，盯住面前的背影，疑惑的复述，“从明日起闭城二十日，这是为何！”
周元庭正在浇花，话语不紧不慢，“河西会谈将至，城内该有个准备。”
童绍当下绷起脸，“闭城兹事体大，城门每日有数千商旅出入，岂能突然中断，此举不妥！”
周元庭姿态从容，“不过是暂闭一阵，能有什么不妥，天德城地可是军城。”
童绍越发不快，冷笑道，“大人对会谈过于看重，未免有失朝廷的体面，一旦让韩戎秋得知，恐怕还当朝廷急于示好，得意而忘形。”
周元庭的语气分毫不变，“他既愿率河西各州归附，自然是朝廷之喜。”
童绍踏前一步，话语更强势，“河西沦于异族管治多年，韩戎秋虽称归附，谁知是真是假？万一他表面示好，实则野心勃勃，天德城岂能不防？”
周元庭轻抚低弱的花枝，“不错，所以需要与之会谈，观其真意。”
童绍咄咄迫人，“依我之见，目前敌我难辨，我等更该严阵以待，强硬而示，绝不可有一丝退让，令韩戎秋生出轻视之心。一旦纵得河西人桀骜不逊，来日难免成朝廷大患。”
周元庭似随意一问，“依童大人看来，天德军的战力比河西五军如何？”
童绍纵是再夸口，也说不出天德军更强，含糊道，“未见之前，不好妄论。”
周元庭云淡风轻道，“河西人是否轻视，不在迎接之道，童大人掌管军务数年，两军正好做个对照，如我军胜出，朝廷自然不会堕了威仪。”
童绍语塞，避转话头，“总之闭城不可取，此举影响极大，谁能担这个责任？”
周元庭停了侍弄花草，转过身来，他体态松驰，眼睛微眯，如一只懒慢宽和的大猫，忽然一唤，“薛季。”
一个武将从院门走入，方棱的面颔似铁铸，声音也如铁镌而出，冷锵坚沉，“属下在。”
童绍的神色一变，虞候薛季掌军中督查，从来冷面少语，二人一惯的不对付。
周元庭接过侍从递的帕子拭手，对薛季道，“城门交你监管，禁绝军务以外的一切出入。”
童绍怒火陡起，方要激争。
周元庭淡然一摆手，“我还是防御使，你不必多言，一切责任有我承担，你若不满，不妨向朝廷上书。”
童绍难以置信，陡然警惕起来，怒不可遏的拂袖而去。
阿策借着跑腿与阁内各处的仆役、婢女攀话，费尽心思打听陆九郎遭变的那一日，有哪位高官出入。
结果却是出乎意料，那日军中官员聚宴，上至副使，下至判官、司马、兵马使之类，有的先至，有的后到，足有百余之众，如何分得清是哪一位，不免犯了难。
老邢不知就里，很欣慰年轻人的勤快，对他越发关照，不忘提点几句，比如今晚灵州的富商冯公要在阁内宴请童副使，迎客时定要殷勤，打赏必是丰厚之类。
传说冯公家财万贯，生意做得极大，就算在西棠阁举宴，也会派管事过来打点，从设案到食单，样样盯着置办妥当。
夜灯悬亮，醇酒在案，美人与乐师静待一旁，老邢带着一群护院在门口恭迎，终于等到贵客款款而来。
一个体腴腰硕，通身富贵的男子，骑着装饰华丽的骏马，神态骄然的被一群人簇拥，正是副使童绍，老邢服侍对方下马，正在讨好逢迎，后头突然传来马儿的暴嘶。
童绍回头一望，见一个年轻护院近了坐骑，登时大怒，“哪来的蠢物，好不晓事！”
老邢一看大惊，他叮嘱了几桩，唯独忘了一事，童大人的爱马价值千金，性子暴烈，不容旁人接近，从来都是童大人亲手拴马，这下殷勤献错了地方，意外犯了大忌。
其实阿策之所以上前，还真不是殷勤过头，纯属给人算计了，他受了老邢的偏爱，引起其他护院的妒恨，故意怂恿他上去牵缰。
他一时也未防备，见马儿扬蹄踹来，不假思索的一闪，扣住马嚼沉臂一压，暴起的马势骤止，连嘶叫声都发不出，只能僵怒的喷息。
阿策按住马松了一口气，突然察觉不对，立即撤手退开，然而周围的目光已经变了，力压惊马的力道何等惊人，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了愕然。
童绍的怒气被震骇取代，惊疑道，“小子，你是做什么的？”
阿策流露出窘态，笨拙的挠了挠头，“小人是阁里的护院，以前在居延海替人牧马。”
童绍目光尖锐，打量了一阵，“马夫？这把力气，不该是个护院。”
阿策仿佛不懂，憨然一笑。
与童绍同来的另一名男子年近四旬，修伟隽雅，风仪出众，见状霭然一笑，抛出一锭银子，“好小子，童大人赏识你了，还不致谢？”
阿策虽未见过，也猜得出打赏的就是冯公，接了银子故作喜色，“多谢副使大人，多谢冯公。”
童绍仍在审视，冷声吩咐，“把我的马拴好。”
阿策想了一想，从怀里掏出一把芝麻糖，骏马对这人生了畏惧，又捺不住香甜的引诱，且行且食，竟然乖乖的被去拴好，连童绍的亲卫也啧啧称奇。
冯公抚掌而赞，“看来没夸口，确是个有经验的牧马人。”
童绍面颊微松，暂时散了疑惕，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去了。
阿策所露的一手着实不凡，不但护院纷纷赞羡，连趾高气扬的副使亲卫都侧目而视。
老邢满是疑惑，将阿策拉过询问，“你怎么有这般力气？”
阿策似有些赧然，“我从小爱和牛顶着玩，想不到这也能得赏。”
老邢一时不知说什么，他在军中见多了力士，从未听说谁能力压惊马，喃喃道，“亏得还有两分把式，不然就闯下大祸了。”
阿策摸了摸鼻子，将冯公的赏银塞给他，“是我大意，邢爷费心了。”
老邢心头一暖，推了回去，“你的赏自己留着，这事也不算错，入了贵人之眼，将来定有前程。”
阿策不甚在意，“哪能呢，我还是跟着邢爷。”
老邢虽有三分羡妒，听着还是高兴，“嘴上倒会讨巧，等发达了，记得我就不错了。”
阿策转了话语，“邢爷去厢房外候着？不是说做事要当着贵人的面，好显得尽心。”
老邢好笑，戳破年轻人的心机，“你想凑近了再得赏？哪有那么多机会。”
阿策嘿嘿一笑，算是认了，“万一贵人出来更衣呢？”
老邢啧了一声，“那也轮不到你伺候，没见有亲卫守着？别触了霉头。”
见年轻人有些失望，老邢又安慰，“这已经不错了，贵人防范多，与冯公聚宴还算宽松，要是军中聚宴，我们连院子都不能近。”
阿策生出了好奇，“冯公到底是什么来头，不像普通富商。”
老邢得意的笑，“普通商人哪能与冯公相较，他富可敌国，每年都要向朔方军供马，与天德军的高官也有交情，商队往来多地。他每次来都会举宴邀请城中的达官显贵，听说今次还特意向胡商购了一批美人，没想到突然下了封城令。”
阿策听到此处神色骤变，脱口道，“封城令！何时的事？城门禁了出入？”
这消息的确令人咋舌，老邢也不以为怪，“方才听童大人的亲卫说的，封城二十日，禁绝一切出入，这还是从未有过，外头的商旅可是难了。”
阿策捏着银子静默，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第6章 城门乱
◎你去寻胡娘子，就说改了主意，要将两个妹妹一起卖了。◎
闭城令掀起了轩然大波，街巷传闻无数，百姓纷纷而议。
胡娘子与几个婆妈在巷口做针指，听了满耳消息，心思转了几道。
待阿策回巷子，她眼皮抄见，揣着叵箩追上来，“策哥儿回来了，做工还顺利？”
阿策一怔，步子稍缓，“还好，劳大娘关心。”
胡娘子一双眼骨碌碌，睃着他的面色，“你一个大小伙子带两个妹妹，怪不容易的，赚点薄银要养三个人，长久了怎么办？”
阿策当她是热心，随意道，“没什么，以后总有法子。”
胡娘子见他要进院，哎哎拉住，“傻哥儿，你不懂筹划，钱用尽了怎么办，将来还要说媳妇，就没想过难处？”
阿策一头雾水，只有敷衍两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还没想着成家。”
胡娘子这下得了话，顺势责备，“那怎么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家中就你一个男丁，妹妹终是别家的人，不能把自己耽搁了。”
阿策给缠得莫名其妙，也有些好笑，抑下不耐，“大娘说该怎么办？”
胡娘子正等这一句，装模作样的一抚鬓角，“我是一片好心，或许多口了。”
阿策突然觉出微妙，抱臂而观，看她故作姿态。
胡娘子咳了一声，道出正题，“我瞧小七虽然伶俐，不是个持家的，好在生得还算标致，不如早些给她寻个出路。”
阿策很是不可思议，“大娘这是给她相好了人家？”
胡娘子煞有介事的叹气，“寒门小户，她又不通家事，能寻什么好人家？不过倒有个难得的机会，冯府要做大宴，缺相貌端正的婢女。”
阿策生生听怔了，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胡娘子见他没言语，以为意动，略带得色的抻着指，“我有个姓陈的亲戚，有门道把她弄进去，这也是为小七着想，进了大户飞上枝头变凤凰，你做舅哥的还能少得了好处？”
阿策讥诮中带点沉笑，“阁里也传冯府近日高价购美人，那位亲戚想必给大娘许了重酬？”
胡娘子没想到这小子猜透了门道，羞恼起来，“什么重酬！我是为你们打算，小七这丫头连烙饼煎汤都不会，哪家肯要这样的媳妇？傻小子不识好人心，就当我多事了！”
胡娘子一迭声呛完，回了自己的半边院，重重扣上了门。
少女听得步履迎出来，正见胡娘子摔门，不明所以的望向兄长。
阿策闭了院门，与她说了首尾。
少女听得瞠目结舌，惊叹一声，“天爷，每日都听她念叨做汤饼，我买吃食又没用她的银子，怎么这般瞧不得？”
阿策凉嗖嗖道，“不就是贪图厚利，说什么婢女，冯府要的是美姬！这婆娘骗良为贱，缺德得冒烟了，难怪当了寡妇。”
少女只觉无奈，“她到底怎么瞧的？陆九郎都比我更像美姬。”
阿策啼笑皆非，按着妹妹的头故作凶态，“回头就将你提脚卖了，看哪家大户敢收。”
兄妹俩笑做一团，阿策轻松片刻又拧了眉，“闭城令一下，长庚他们进不来，只能倚仗裴家的人了，既然有线索，我还是想探一探。冯公要大宴高官，倒是个极好的机会，如果能——”
阿策的话语蓦然一停，凝神想了片刻，突然去了陆九郎养伤的屋子。
陆九郎闻声而起，方要客套，阿策劈头就问，“恢复得如何？应当是能下榻了。”
陆九郎答得谨慎，“虽还有些牵痛，想来无大碍了。”
阿策平时替他换药无甚闲话，此时突然关切起来，“不妨走几圈试试？”
陆九郎一点也不想动，硬给阿策架起来行走。
阿策很是欣慰，“果然已经好了，初时可能略为不适，多走走就妥了。”
陆九郎被拖着在院子转了几个来回，只得道，“如恩兄所言，确是好多了。”
少女冷眼旁观，不动声色的倒了一壶茶。
阿策也不让陆九郎回屋，按在庭中的竹椅上，往他手里塞了盏茶，“你这伤养好了，通缉还没撤，当下危险得紧，有想过往后怎么办？”
陆九郎现出迷茫又怯懦的神态。
阿策叹了一口气，“原本还能设法将你送出去，谁知下了闭城令，这可如何是好。”
陆九郎似越发惶恐不安了。
阿策觑着他的神色，语气稍重，“你有命案在身，屋主又嘴碎，万一给她举发，我们受牵累也罢了，你的小命必定难保。”
陆九郎局促的捏着茶盏，“是我给恩兄添了麻烦。”
阿策宛如给胡娘子附身，又哄又吓，“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替你一洗冤屈。”
陆九郎适时的现出惊喜。
阿策随即道，“富商冯公要举宴，城中众多高官都会到场，若能听声找出害你之人——”
陆九郎贴心的接口，“我就能洗脱冤枉，重获生天，恩兄这个法子极好！”
阿策本打算软硬兼施让这小子听话，没想到他如此配合，大喜道，“正是如此，不过你这模样不好进冯府，必须有所掩饰。”
陆九郎乖巧之极，“可以用入城时的法子。”
阿策一想又有些犹豫，“马车里暗，容易混过去，白日恐怕没那么容易。”
陆九郎主动化解了顾虑，“我以前常给亲娘梳妆，熟悉女人的姿态，只要施些粉黛，嗓音捏细些，绝不会被看破。”
说服出奇的顺遂，阿策心满意足，终于放过陆九郎，将他送回榻上休息。
少女已经明白兄长的想法，私下道，“你想借机将他弄进冯府探查？太冒险了。”
阿策不是没有权衡过，“冯府要人甚急，一定不会细察。除了这场宴会，哪还有机会接近众多高官？西棠阁当天也要送人过去，我趁机混入，宴会结束前将他弄出冯府，躲去裴家的据点，旁人就查不到什么。”
少女摇了摇头，“他答应得轻巧，这是要命的事，未必能镇定应对，冯府人多眼杂，万一败露，他立刻就会将我们供出来。”
阿策也知这是行险，无奈道，“你说的有理，但我今日不慎露了痕迹，就怕有人起了疑心，不能再拖延下去，必须冒险一试。”
少女听完牵马之事，神情凝起来，思了片刻眸子一抬，“既是如此，你去寻胡娘子，就说改了主意，要将两个妹妹一起卖了。”
天德城一闭，对出入的商旅就如晴天霹雳，短短两日已经积了数千人，城外闹哄哄的凌乱不堪，满地是货物和骆驼粪。这些商人或是贩货来此，或是要穿城去往关内，好容易远道跋涉到此，只等着入城休息，硬生生给拦在城下，哪里受得了。
城外怨声沸腾，城内同样吵嚷，要离城的亦是心急火燎，城门内外的沸闹声扬到数条街外。然而军令如山，任是如何喧腾，守城门的军士寸步不让。
正当人潮汹涌，众势激扬，忽然一行人排众而来，领头的正是童绍，他骑着骏马，官服鲜亮，倨傲的过来巡视，百姓见高官到来，不由怯了三分，喧声略低下来。
卢逊任支使一职，是童绍的亲信，环视人群故作痛心之状，长叹了一声。
童绍冷笑，声调高扬，“我早说过闭城会引起大乱，周大人何尝肯听！”
他既然如此说，当下就有胆大的商人上前哭诉，道城外的货进不来，店铺要倒了，一家老小只有喝西北风。
童绍平时哪将草芥小民放在眼中，必会使人挥鞭驱开，此时却似耐心起来，竟然屈尊聆听，百姓受了鼓励，纷纷围上来泣诉，声浪越来越大。
任押衙的魏宏奉命督守城门，得了小兵的通报赶来，一见势头不好，立时对童绍道，“此处杂乱，不利于童大人的安危，还请随我移步。”
童绍根本不予理会，他自负已久，骤然给周元庭压制，蓄了一肚子火，誓要扳回一局，没事也要闹出事来，不然怎好写折子弹劾。
卢逊自然懂得上司的心意，扬声道，“魏将军莫不是铁石心肠？童大人倾听民间哭陈，你也要拦？”
百姓一听，越发汹然，许多人现出了愤愤之色。
魏宏知对方故作姿态，心里骂娘，又不能面上得罪，“属下奉命行事，童大人若觉不妥，请来周大人军令，我必遵行。”
童绍冷笑，声调高昂，“你只知军令，不知百姓之苦，民众一旦群起，几个士兵哪能拦得住？就算上头有令，也难责泱泱之众！”
众人登时受了怂动，立刻群涌纷纷，轰然往城门奔去。
魏宏大急，让人飞报薛季，同时令士兵守住城门。
卢逊却拿腔捏调的喊道，“不许伤及百姓！否则童大人必以严惩！”
如此一来，士兵顿时六神无主，长枪在手也不敢使，眼睁睁看人群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扳动绞盘，打开了城门。
城门一开，里头的极力朝外涌，外头的人拼命往里奔，人们争相挤簇，唯恐失了机会，场面凌乱不堪，有人推搡，有人激喊，轰闹闹乱成了一锅粥。

第7章 戏恩人
◎你妹妹说得不错，姐姐也是个美人，就服侍大爷吧。◎
天色将晚，当魏宏从虞候府出来，恰好撞上了几名同僚。
当日的城门之乱已经传开，魏宏成了防御使与副使争斗之下的倒霉鬼，官员无不知晓。
杜槐与魏宏还算熟稔，不免问起来，“魏大人还好？城门现下如何了？”
魏宏久经官场，心情再差也不至当着同僚流露，“还能如何，已经闭上了，薛大人派执法卫守着，敢擅冲的就地刺死，天王老子喊都没用。”
樊志与魏宏不对付，开口少不了幸灾乐祸，“听说冲进来近千人，这可是大有不利，万一混了些居心叵测之徒，生出祸事，责任该由谁担？”
魏宏连眼梢都不瞟他，一口顶回去，“自有上头公断，轮不到樊大人操心，要不这差事你上，没准童大人瞧你的脸面，就不来巡查了。”
杜槐在一旁打圆场，“以当时的混乱，谁在场都束手无策，哪能责怪魏大人。”
樊志阴阳怪气的嘲笑，“也对，闭城令前所未有，老魏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把不住不足为奇。”
魏宏火气上来，方要反唇相讥，一辆路过的马车停下，车帘一掀，是个宽面高颧的官员，正是行军司马梁容，“魏大人去何处，我捎你一程。”
魏宏也不让，将马拴在车后，“我正乏了，多谢梁大人。”
马车载着二人走了，樊志轻蔑的一唾，“梁容也是个怂货，能有什么用？”
杜槐当然不会附和这浑人，打了个哈哈避开话头，“童大人今日同薛虞候闹得不愉快，不知明日冯公举宴，这二位会不会碰面。”
樊志大剌剌的回道，“不去哪有乐子，大伙都等着瞧呢，可惜今天冲进来近千人，怎么就没让冯府买的胡姬入城。”
说起这个，杜槐也有了笑意，“美人何等娇弱，怎好给挤坏了，樊大人不必愁，听说冯府已经急购了一批姬人，必有合你意的。”
胡娘子得了个没脸，气恼了半日，没想到愣头青突然开窍，主动过来应了。
小七这丫头也不吵闹，大约真以为去冯府过好日子，也是个傻的，白生了漂亮面孔。
胡娘子一边为酬银入袋欢喜，一边暗生鄙夷，血亲又如何，人皆自私，还是要紧着自己。
陈半坊也很欣慰，他虽横行城中，在街坊面前威风十足，当着贵人却只是个办差的跑腿。此次冯府所购的胡姬无法入城，他在城中急寻美人，百般手段用尽，出挑的委实不多，直到最后瞧见送来的一双姐妹，总算略为称心。
这对姐妹身量相当，一个似明玉初凿，纯稚中现娇秀；一个如芍药凝艳，顾盼间展风情。
陈半坊打量半晌，觉得其中之一莫名有些眼熟。
如芍药的少女似有所察，狭眸轻佻缠媚的一绕，陈半坊登时色授魂销，只可惜好货得往上供，不能沾染，转手让人送去了冯府。
姐妹二人进了豪富之宅，本该学些规矩，然而时辰仓促，嬷嬷领着转完园子，训诫几句发下新衣，就到了歇宿之时。
二女分在一室，各有一榻，仆役送来热水，小七接了闭上门扉，提起木桶倾入案上的铜盆。
陆九郎本来就年少俊俏，又是女人堆里混大的，一番精心施妆加上姿态拿捏，活脱脱成了一个娇媚少女，连曾经照面的陈半坊也给蒙过去。此时他施施然掬水洗手，姿态从容，不见一丝卑怯，倒像小七是他的侍女一般。
小七没有在意，将污水泼了，另行换水洗漱。
陆九郎却开了口，语气傲慢，“你可知明日该如何行事？”
小七正用湿巾拭面，闻言一顿，抬眸望住了他。
陆九郎似变了一个人，居然带上了教训，“我虽然受缉，你们乔装入城，匿藏逃犯，追究起来一样有罪。”
小七有些意外，折起布巾没有作答。
陆九郎暗窥她的神色，故作冷漠，“你可以将我杀了，但这一来就无法得知真相，更会打草惊蛇，引发全城搜捕。”
小七一闪眸子，不急不怒，“你若敢赌，就不必浪费口舌。”
陆九郎停了停，含糊道，“毕竟有救命之恩，我怎能以怨报德。”
小七忽然一笑，“你在意恩情就不会如此作态，不必装模作样，你到底想如何？”
陆九郎缓了语气，“我只想知道，宴会过后，你们会怎样处置我。”
小七想了想，坦然道，“会换个安全的地方，开城之后可以放你离开。”
陆九郎似安了心，“那么是我妄言了，请小七姑娘勿怪。”
他前倨后恭，倾刻又温顺起来，小七也不点破，淡然一应。
陆九郎一派贴心的叮嘱，“明日我会仔细辨声，不过贵人众多，姑娘要格外留神，毕竟是扮作美姬，万一有人无礼，也请暂且忍耐，绝不能引起怀疑。”
小七心底生警，面上不动颜色，“知道了。”
陆九郎又切切道，“有些贵人好陪酒，姑娘就算不擅应对，也要尽力柔顺些，千万不要惹得贵客不快，现出破绽。”
他说了一大堆告诫，比胡娘子还啰嗦，小七越听越无用，当即打断，熄了烛火歇下。
第二日晨起，陆九郎的妆扮越发细致，他画出纤长的眸线，染出娇丽的红唇，轻纱笼了颈项，棉袋垫在胸衣下，连举止都娇柔扭捏起来，端的是唯妙唯肖。
冯府热闹非凡，大门内外水泄不通，高官络绎而来，众多美姬轻裳彩衣，随着管事在门口迎接贵客，其中以陆九郎最为热情，加上姿色出众，轻易得了不少赏银。
他似心情极好，还同近身讨钱的小乞儿说了两句，赏了一块碎银，小乞儿狂喜，揣着银子撒丫子跑了。
陆九郎方一回身，给小七扣住了臂，她的眼眸毫不掩饰警意。
陆九郎笑吟吟的相对，张狂又大胆，“姐姐休急，你心念的贵人还未至呢。”
他一派有恃无恐，大异于从前，小七知道不对，方要将他押往僻处询问，陆九郎忽一挣，娇滴滴的挽住邻近一个官员，“大人，请随我这边入席。”
杜槐正与同僚寒喧，被打断颇为不悦，转头一望笑容满面，“是府中新来的？好个殷勤的小美人。”
小七只得松手，任陆九郎伴着杜槐向宴堂行去，冷眼随在后方监看。
陆九郎毫不在意，如一个久历风月的花娘，轻易逗得杜槐开怀，又巧妙的避开狎昵，对其他官员也大方迎笑，哄得左右一片欢声。
小七在边角上越看越疑，总不成他真当自己是个女人，随即就见陆九郎与一个武官耳语，武官随之望来，目光甚至是淫猥。
小七立觉不妙，果然武官色迷迷道，“你妹妹说得不错，姐姐也是个美人，就服侍大爷吧。”
小七被一把攫入席间，冷冷的盯住陆九郎。
陆九郎轻飘飘的一掠，嫣然一笑，“姐姐不必羞怯，这位樊大人是极好的。”
他在席间左右逢源，宛如乐在其中，小七却被迫在樊志身边倒酒，他粗鲁好色，不时捏手抚肩的触碰，姿态十分淫狎。
小七的神情越来越难看，陆九郎拿准她不敢翻脸，在一旁推波助澜，放纵调笑。
正当他得意之时，少女眉间倏冰，一壶酒从她掌间坠落，咣郎砸得粉碎，溅了满地酒污。
周围皆惊，樊志大为不快，面上生出了恼怒。
杜槐当是美人手误，在一旁打哈哈，“小美人情怯，樊大人需耐心些。”
小七也不请罪，起身向陆九郎行来，他脊背一激冰寒，立时道，“姐姐还不扶樊大人去更衣，好生的侍奉！”
樊志转怒为喜，扣住小七露出猥笑，“还是妹妹晓事。”
小七什么神情也没有，陆九郎笑嘻嘻的躲在杜槐身后，目中含蔑。
二人气氛虽怪，宴上正当热闹，谁也没有留意。
樊志挟着小七出了宴堂，一个青年大约急于献殷勤，抢上来扶。
小七借机想抽身，樊志恼怒的扣紧，对青年厉声一喝，“没眼力的杂碎，滚！”
周围一阵哗笑，笑青年拍马屁拍到了马脚，青年只得退开，看小七给樊志拖走了。
冯公恰好从隔院过来敬酒，驻足瞧了一眼。
樊志挟着小七跨过几重院，随意进了间厢房，将仆婢驱出，对少女道，“臭丫头，敢砸了大爷的酒，今日就看你懂不懂事了。”
小七茸软的眉尖拧着，现出一种稚冷的忿气，一个字也没有回。
随着一声喀响，屋内诡异的安静了。
后窗一动，年轻人翻入屋内，正是阿策。
他见樊志昏死在地上，微松一口气，“怎么回事？”
小七气息冰冷，恼怒道，“陆九郎弄鬼，我得立即回去，这人怎么办？”
阿策来不及多问，立即道，“我来处置，既然那小子不听话，马上带他出府。”
就在此时，门扉突兀的叩响，室内倏然紧绷。

第8章 骗娇女
◎小姐房中藏了个男人，她要弄死我灭口！◎
小七一把拎起瘫软的樊志，躲去榻上挥落帷幔，阿策闪至门后，按住腰间暗藏的刀。
门外奇异的安静了，突然一声低语传入。
阿策的神情变得极怪，僵了一刹松刀，打开了门扉。
门外之人端雅沉稳，气度从容，正是宅邸的主人冯公。外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他应该正忙于酬应，出现在此着实有些诡异。
冯公对阿策的现身毫不意外，踏进来反手掩门，瞥了一眼垂落的床幔，声音冷淡，“前次不是我遮掩，你已被童绍查了个底掉，这又做什么？天德城可不是沙州，能让小儿辈妄为。”
阿策尴尬至极，试探道，“是小子行事不当，敢问阁下是裴家的哪一位？”
冯公全没有先前的好性情，一拧眉现出嘲讽，“入城一声讯息都不传，眼中哪有裴家，何必还作此问。”
阿策一点也不敢嘴硬了，赔笑道，“绝无此意，此来遇见一桩蹊跷，想略有所得再通报，并非有意相瞒。”
冯公风仪不凡，话语却咄咄逼人，“你一不知会暗哨，独自入西棠阁刺探，二又来此地行事，所疑的到底是天德军还是裴家，一切究竟是你擅作主张，还是应家族之令？”
阿策给逼得渗汗，赶紧解释，“是我担心家父安危，私下而来，家中并不知情，路上恰巧碰见有蕃兵受天德城高官的驱使，这才起意探查。”
冯公现出一丝讥诮，“所以你拙招迭出，支使妓子行事，甚至殴伤军官？待令尊来此，我定要问一问，若这孝子蠢到给天德军拿了，他该如何与周大人会谈。”
阿策被嘲得狼狈不堪，讷讷的无言应对。
小七挑开帷幔下榻，接了话语，“我们不知此为裴家之所，仓促之下有失谨慎，来日有罚自会领受，五军同盟已久，素来互信互重，何必过疑多思。”
阿策给妹妹一点，稳住了神，“这是我家七妹，年少鲁莽，还请勿怪。”
冯公微微一怔，仔细打量起少女。
小七不卑不亢的一礼，“外间尚有急务，为免生变，我先去处置，回头再来请罪。”
她也不等冯公回应，开门自去了，阿策赶紧述了首尾，以免这位爷又发作。
冯公听得眉梢挑起，语气甚奇，“所以你们听信一个无赖之言，将他乔装成美姬，弄到宴上行险？”
阿策给问得发窘，硬着头皮道，“蕃兵身上的缉文不会错，城内定有高官通蕃，只怕对会谈不利。”
冯公不动神色，“想弄鬼得有人手，闭城令一下，蕃兵想进也不能。”
阿策争辩道，“昨日城门大乱，难说没有刺客趁虚而入，还是要查出内奸才好防范。”
冯公冷淡的一哂，“查出来你待如何，难道下手行刺？”
阿策当然不会傻到那般地步，“当然是通报周大人确保会谈无虞，一旦河西归附，周大人功劳极巨，一定不希望出事。”
冯公踱了两步，淡然而驳，“那又如何，天德城边远地僻，将官谁不想回中原，暗中弄门道的不少，蕃地又远，对此地没有威胁，勾连了也不出奇，周大人老于世故，不会大费周章的肃查，万一引发弹劾，落个私通河西之嫌，只会给自己添麻烦。”
阿策没想到这些，沉默了一下，“假如蕃兵已在内奸策应下入城，难道置之不理？”
冯公嘴角一牵，似笑非笑，“不必辨声指认，这人大约是副使童绍，他是大皇子一系，在河南侵吞赈灾银两，贬来就用各种手段捞钱，想方设法调回长安，早有传闻与蕃人勾连，又故意挑起城门之乱，除了他还能有谁。”
阿策脱口而出，“那怎么办？周大人能否钳制？”
冯公避而不答，检视榻上不知死活的樊志，对方呼吸轻弱，拍之不醒，宛如昏瘫了。
阿策在一旁解释，“小七伤了他的颈髓，暂时未死，不过想动也不能了。”
不死不活正好，免了许多麻烦，冯公一声吩咐，亲随进来将樊志弄去院内布置。
阿策方要追问，小七回来了。
她来去之间想透了前后，秀嫩的小脸绷得冷森森，“陆九郎心机极深，他是将计就计，借宴会调开我们，已经逃出去了。”
阿策大愕，简直不能信，那小无赖软弱无能，稍一恐吓就瑟缩畏怕，竟有这等心眼？
城门已封，满城通缉未撤，他又能逃到何处？
陆九郎从来以骗诈为生，怎么可能甘心受人挟制，忍耐多日终于等到了机会。
樊志前脚挟走小七，他后脚寻借口离席，循着看好的路径去侧院翻墙而出，墙外停着一驾马车，陆九郎一把撂开车帘。
车内一个浓妆艳抹的女郎，身形丰硕，一双如帚凶眉倒竖。
陆九郎半点不怵，柔声一唤，“娇儿，是我。”
女郎细细辨认，蓦然眼圈一红，扑前将他紧紧搂住，“果真是我的九郎！”
假如陈半坊在此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马车是陈家的马车，女郎正是他的亲妹陈娇，前日给他飞媚眼的小美人甩去钗环面纱，擦掉脂粉，现出少年模样，被陈娇心肝蜜的揉搓了一番，驱车飞一般跑了。不消半个时辰，陆九郎已进了陈娇的小楼，舒舒服服的躺上香软的床榻。
陈娇恋恋的将他拥在怀里，“我的心肝，亏得小乞儿递了话，不然还不知何处寻你。”
陈娇人如其名，被娇宠长大，无奈相貌丑陋，兄长凶名在外，压根没有男子敢近，给陆九郎哄得死心塌地。二人每次私会都是乞儿传消息，听说他出了事，绝不肯信，一径撒泼打滚的让兄长帮忙申冤。
陈半坊当然不理会，她正闹着要绝食，突然接到讯息，立时梳妆打扮了秘密前来，当真等到了爱郎，喜得如捡至宝。
陆九郎刻意敛了眉梢，现出忧悒之态，“满城都在搜拿，只有娇儿肯信我是无辜，如今走投无路，只想见你一面，明日我就去衙门投案，死在牢里也罢，不会牵累娇儿。”
陈娇意乱神迷，捧着他的脸道，“谁许你走，只管在我房里躲着，下人多话的一概打死！”
陆九郎仍是不肯，陈娇急得赌咒发誓，百般劝哄，好容易他才勉强应下，一边受用照料，一边让她设法打听冯府的动静。
冯府的盛宴到清晨方散，冯公亲自送走众多贵客，并未传出什么异常。
陆九郎听后久久不语，眼眸沉沉。
陈娇自是不解，搂着他哄了好一会，二人才算恢复笑语。她虽在爱郎面前百般依顺，实则性子暴烈，院内的仆婢不敢有半句违逆，压根不担心被家人知悉。
然而到了入夜，陈家却闹腾起来，陈半坊完成了冯府的差事，顺手买了个美婢，结果引起妻妾争闹，母亲也出来发话，他只得暂歇色心，将美婢搁进妹妹的院里，等避过风头再收用。
美婢进了陈娇的小楼一照面，陆九郎眼皮一跳，竟是个相熟的，西棠阁的侍婢绣香。
绣香同样骇讶，她没有陆九郎的心眼，神色当下就变了。
陈娇以为她见色忘形，厉喝道，“贱婢！乱瞧什么，仔细挖了你的眼！”
绣香惊得面色发白，赶紧低下头。
陆九郎一声轻笑，“不外是惊讶房里有男人，一个丫头也值得生气？伤处似有些痒，娇儿来给我挠挠。”
陈娇瞬时消了怒火，柔顺的给爱郎挠背，不忘恶狠狠的对绣香道，“要是敢透出去一丝，你就不用活了！”
绣香唯有装作不识，低眉顺眼的应了。
如此过了一阵，陆九郎好容易寻到机会，避过他人问起绣香来。
不问还好，一问绣香眼泪汪汪，原来那日陆九郎一走，当夜就有差役枷了春蓉盘问，绣香侥幸逃过一劫，事后也被阁里发卖，落在了陈半坊手中。
绣香忍不住泣怨，“九郎闯出大祸，害惨了我们，自己却躲在闺中逍遥。”
陆九郎随口哄劝，“我也是受人陷害，谁想对方如此心狠，连你们都不放过。”
绣香生出了寄望，抽噎的劝道，“娘子还在牢中受苦，你既未杀人，不妨去衙门道明清白，只要查清楚，娘子也能出来了。”
陆九郎敷衍道，“我去也是白送性命，春蓉一无所知，过一阵自会将她放了，你不必多想，安心在此处做事，我一定帮衬你。”
绣香还能如何，只得依了。
陈娇此番失而复得，与爱郎朝夕共处，自是无限情热。但陆九郎实在瞧不上她的脸，陈娇越亲昵相缠，他越是毫无意趣，相较之下，绣香的五分姿色都成了十分可人。
然而绣香的日子很不好过，陈娇对貌美女子格外憎妒，动辄对她喝骂惩罚，原先楼内的粗活是婆子做，如今全归了绣香。
陆九郎只能视若未见，待到陈娇出门，他设法支开婆子，将外头罚跪的绣香唤进屋内。
绣香被烈日晒得头眼昏花，几欲晕倒，一气饮了半壶茶才缓过来，泪涟涟的道，“老天爷，纵是堂子里也没有这般折磨人的，我怕是活不过去了。”
陆九郎见她形容凄楚，婉转含泪，不觉动了欲，将她拥在怀里触抚。
绣香对陆九郎虽有怨气，这时却成了唯一可依傍之人，也就没推开。
陆九郎正要放肆，骤然一声门响，陈娇赫然而现，二人惊了个魂飞魄散。
陈娇一直对屋里的俏丫头不放心，匆匆赶回，发现院内罚跪的身影没了，心头就疑了八分，开门一看情状，气得双目通红，抬手扯住绣香的发髻，劈头盖脸的抽打，“贱婢！一没看住就知道勾男人，我今日必要打死你！”
绣香被扯得头皮欲裂，忍着疼痛泣辩，见陆九郎一声不出，知道要完了，绝望之下奋力一挣，推开陈娇冲出了院子。
陈娇追出去呼叱，仆役七手八脚的抓住绣香，惊动了陈府上下。
陈半坊见美婢双颊红肿，满面流泪的泣号，忍不住皱眉，“这丫头犯了什么错？”
陈娇嫉恨激心，咬牙切齿道，“她手脚不干净，敢偷我的东西，打死都是轻的！”
陈半坊一怔，方要再问。
绣香全身发抖，声嘶力竭的喊出来，“我没偷！小姐房中藏了个男人，她要弄死我灭口！”

第9章 自作受
◎韩七——救我！◎
杜槐捏着鼻子扫了两眼，从樊志养伤的屋子行出，对着冯公嗟叹，“樊兄向来爱吃酒，此次实在醉狠了，竟跌成这样，家眷又不在此地，让冯公受累了。”
冯公免不了客套，“惭愧，是我照顾不周，下人不力，才有此等憾事。”
樊志平日又浑又凶，绝不是个善茬，杜槐曾与之冲突，碍于同僚才不得不敷衍，当然不会有半分难过，还宽慰起冯公，“哪有自己跌伤反而责怪主人的，樊兄贪杯无厌，谁都知道他这臭毛病，昨日宴上童大人听了都笑他自作自受。”
冯公一颔首，仆人捧上一匣银票，“请代转童大人放心，无论樊大人要调养多久，敝府定会妥贴照应。”
杜槐将匣子收入袖中，笑容越发和煦，迈步向外行去，“其实也不必太在意，有道是生死有命，万一樊兄醒不了，那也是天意，与旁人何干。”
冯公含笑相送，“杜大人说得是，只遗憾意外让宴会未能尽兴，来日我再相请。”
杜槐正念念于心，“陪宴的小美人不错，是冯公的家妓？可谓知情妙趣，十分难得。”
冯公从来大方，遇上如此明显的暗示，通常会顺手将美人赠了，这一回却似不明其意，随口将话语带开了。
杜槐越发心痒，三两句后又提起来，“我记得那美人还有个姐妹，樊兄应该是与之嬉闹时滑跌的，不知事后可有受牵连？”
冯公容色和蔼，语气极淡，“承杜大人关怀，她们连客人都伺候不好，留着何用，我让管事自行处置，大约已发卖了。”
杜槐大为遗憾的跌足，“樊志醉酒失足，与她们何干，怎能如此轻掷美人，可惜了！”
冯公不以为意，“微贱之人而已，哪值得大人费心。”
眼看已到府外，杜槐不好再说，只得告辞，心底极是惋惜，恨未在离宴时就将美人索了。
大门一闭，冯公转过身，和善的神情敛了，现出一种威严的冷意，“那对兄妹在做什么？”
管事立即回道，“一个去了西棠阁，另一个要了一套衣裳，似打算出府寻人。”
冯公哪由得一个丫头乱来，顿生不耐，方待发令，小七已经行来。
她穿窄袖男装，扣了顶阳笠，身形利落，宛然成了英秀少年，脆声道，“陆九郎从我手中逃了，此人关系重大，我必需将之擒回。”
冯公眸光一转，神情更冷，“那无赖与你们相处多日，活着就是个祸患，早该一刀宰了，你当宴露过相，别以为换了男装就无事，安份在宅内等着，一切我自有安排。”
小七并不退怯，不疾不徐道，“既是祸患，更不能任其逃去，他身受重缉，能藏的地方不多。请阁下放心，我绝不会胡为。”
冯公眉棱一动，声色陡厉，“小小年纪给惯得不知高低，不懂事情的轻重？不听令就滚出去，不必再受裴家庇护！”
气氛骤然而僵，小七默了片刻，冷静以对，“此宅是裴家所置，却非私邸，而是五军之所。阁下言之冲动，虽为尊长，恕我不能听从。”
言毕她长身一揖，居然拔足而走，连管事都愕住了。
半晌后，冯公一声低哼，分不清是何种意味，“这丫头，胆气倒足。”
绣香一冲出小楼，陆九郎就知道糟了。
他立即将陈娇的钱匣揣进怀里，从后院翻墙逃出，趁着午后人少，他撕烂衣裳在脏地一滚，从卖饼的炉膛内挖灰抹脸，揉乱头发，登时成了谁都不愿多看一眼的乞丐。
他又拾了个破竿，摸摸腾腾的远离了陈府，一摸怀里的匣子，镇定下来寻思。窝藏逃犯的罪名不小，陈家绝不敢宣扬，逃出来也不用再对着陈娇的脸，只要乔装乞丐，等禁城令结束，总能寻到机会混出去。
于是他窝在街边乞讨，换到钱买烧饼度日，没想到藏头缩尾了一阵，给差役穷凶极恶的抓了。他先以为败露，又见三五个乞丐给拘来，一起押着穿街走巷，最后被驱进了一处偏僻的栏圈。
栏圈内挤了百余个乞丐，随处皆是便溺，气味臭不可闻。陆九郎这时反而稳了神，缩去边角不吭气，听群丐七嘴八舌的吵闹。
一个凶悍的差役过来一吼，“吵什么！城里有贵人将至，把你们圈到一处，每日两碗粥供着，时候一到自会放了，闹腾的打死不论！”
众丐见差役凶横，立时瑟缩下来，小声的猜测是何方贵人，阵仗这般大。
到了放粥的时候，差役抬着大桶过来，群丐又挤去疯抢。
那粥又稀又薄，黄绿色的米汤带着霉花，连乞丐都难以下口，只能捏着鼻子硬灌。陆九郎表面与众人一般，等到半夜所有乞丐睡了，他悄悄撕开怀里的烧饼，一点点含软了咽下。
旁人没有藏食物，很快饿得开始争抢薄粥。强壮的乞丐连夺几碗，勉强灌个肚饱，老弱的就得挨饿，被迫去喝石槽的脏水，有的又吐又泻，围栏里越发污秽不堪，差役在百步外看守，压根不愿靠近。
陆九郎藏身其中，碰上夺粥的绝不反抗，暂且混了个太平。几日过去，城中的乞丐抓尽了，围栏外来了几个壮汉，陆九郎一眼认出是赌坊的打手，脚底板都凉透了。
陈半坊岂是好惹的，一个小无赖在他眼皮底下骗了亲妹，顺走她的私蓄，还大剌剌的逃了，不捉回来剐了才怪。他通过一些痕迹猜出陆九郎的法子，不便大肆搜找，干脆献计官员，以清城为名锁拿了全城的乞丐。
差役是打点过的，当然不会拦，几个壮汉进圈逐一翻寻，抬脚乱踹，群丐饿得有气无力，被踢得蠕蠕而动。
陆九郎悄然后缩，打算滚一身秽污，没想到一个老丐被大汉一掀，恰好撞进他怀中，陆九郎立即将之推开，老丐却抓住不放，拱着头翕动鼻翼。
陆九郎明白不妙，用力掀得老丐跌出去，对方却已经叫嚷起来，“烧饼！有烧饼！给我饼——”
群丐早就饿极，一听有烧饼，刹时溢出了口水，轰然朝陆九郎爬来，惊得他毛发俱耸。
一个大汉跨来，薅起陆九郎的衣领一撕，果然跌出两个烧饼，还有一方精致的漆匣。
群丐已经为抢夺烧饼打起来，大汉拾起匣子狞然一笑，“着了，就是这小子。”
陆九郎弹起来冲出，后膝已经受了一踹，壮汉一脚踩来，将他的头脸辗入秽泥之中，陆九郎呼吸一窒，身上瞬间挨了七八脚。
正当天旋地转之际，栏边响起一个清凌的声音，隐着郁怒，“乞丐就能如此虐打？差爷也不管？”
几个大汉恶笑，陆九郎忍受着踹打，喉间一股腥甜，心却遏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差役过来随意一斥，“这贼犯了事，活该受惩，快滚！不然你就是从犯！”
这些人下手极重，陆九郎给打得眼前发黑，口鼻溢血，他极力抹开眼皮上的秽物，模糊望见一个细挑的影子转身而去，嘴唇方一动，又给踩进了泥里。
群丐将饼撕食殆尽，没抢到的瘫在一边，麻木的看着场中的殴打。
被打的少年在泥秽中拱动，数次挣起又数次被踩下，几个大汉耐性渐失，将他扭住，一人抽刀抓住他的头发，正待割下首级，少年猛然一挣，迸出了惊人的力量，掀开箝制扑上木栏，对着远去的影子嘶吼。
“韩七——救我！”

第10章 各怀谋
◎他的命不算什么，阿爹不能有失。◎
冯公身为巨富，在天德城内当然不只一处宅院。
有的表面毫无关联，却位置隐密，重门高墙，有青壮仆役守卫，底下藏了石牢，很适合用来囚禁一些麻烦的人，比如陆九郎。
阿策得了消息赶来，见妹妹独坐一旁，神情难测，不由一怔，“不是将那小子捉回来了，揍一顿还没解气？”
小七抬起眼，“他叫我韩七，还说有话要告诉韩小将军。”
阿策惊住，面色倏沉，“我绝没在他面前露过口风。”
小七静道，“我也没有，人是蒙着眼睛带回来的，就在地牢。”
地牢中里的陆九郎窝在草堆里，看着半死不活，从头到脚散出一股药油味。
阿策暴起一脚，踢得木栅剧震，神情狠戾，“小子！你怎知道我是谁？”
陆九郎浑身一颤，爬起来力持平静，“你有能耐一人杀死一队蕃兵，怎么可能是普通人。我曾听见那高官提及河西的韩大人要来城中，这样的大人物会没有保护？你们恰在这时出现，又如此强悍，河西军最出名的就是韩大人之子，统领青木军的韩小将军，我随口一试，你们就自己认了。”
小七跟进来听，兄妹二人才知小无赖如此奸狡，竟给他讹了，一时难以言喻。
小七当即问道，“内奸提过韩大人要入城？还说了什么？”
陆九郎终于说了一点实话，“他要趁机将韩大人除去，另一个密会者名唤木雷。”
韩平策一字字道，“噶玛部的木雷在天德城？你早猜到我们的来历，清楚这些事何等要紧，哪怕还救了你的命，依然故意装傻，耍得我们团团转？”
他神色森寒，露出了千军斩敌的杀意，全没了笑嘻嘻的好脾气。
陆九郎忍着悚然，低道，“我是个小人物，只想活下来。”
小七蹙眉，“我说过会保证你的安全。”
陆九郎垂下头，显得恭顺又卑弱，“英雄不懂小人之怕，我担心说出实情就被灭口，现在知道错了，愿意助你们做任何事。”
阿策哪还会信，讥讽道，“不必了，我们已经知道内奸何人。”
陆九郎颜色微变，“我在宴上并未听见那人的声音。”
阿策冷笑，“你既然如此奸狡，留着何用，谁有兴致跟你玩心眼。”
陆九郎当真有些慌了，“我发誓绝无虚言，不然我大可以拿来做交易，何必要逃。”
阿策听得鄙夷又可笑，这无赖小命都捏于人手，还妄想谈交易。
小七却蓦然变色，“你打算同那内奸交易，将我们卖了？”
阿策复又一想，竟是激灵灵一寒，杀念骤起，探臂扼向陆九郎的颈，小七飞快的一拦，劲力相交爆出一响。陆九郎一刹那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止不住心惊胆寒。
阿策神情森厉，杀意夺人，“这人不能留！”
小七拦在中间没有退，陆九郎躲在她身后，嘶声道，“杀我容易，万一幕后另有他人，危及韩大人，韩小将军确定不后悔？”
小七对此人虽是厌极，仍抓住兄长的腕，“他的命不算什么，阿爹不能有失。”
阿策终于垂下手，目光宛如利刺，“如果你再弄鬼——”
陆九郎哪敢有半分迟疑，颤声道，“我一定事事依从，只要如约保住我的命——”
铁链咣啷锁上牢门，兄妹二人离去。
陆九郎慢慢懈下来，全身都给汗浸透了。
阿策原当这小无赖是只卑怯的老鼠，如今才发觉又阴又毒，稍有不慎就要被他反咬一口，想起来都恶心。但最关键的线索落在他身上，只能暂且忍了，去寻冯公相谈。
城中一栋豪华的金铺，冯公在楼上饮茶，楼下邻着军中的校场，正当热闹，一阵阵的喧哗。
阿策瞧了一眼，是童绍带着许多官员在观军士演斗，前呼后拥的宛如城主，也就不再留意，对冯公述了事情，“陆九郎坚称在宴上未听见内奸的声音，或许的确另有他人。”
冯公望向窗外，神情和善，语气却怫然不悦，“我已将那无赖查了个通透，根本是个满口胡话的骗诈狡徒。掌书记钟明曾向衙门提过他的案子，此刻就在童绍身边，你自己瞧。”
阿策依言一望，见童绍身旁有个中年男子，生得刻板瘦削，看官服职务不低，却在童绍身旁弯腰塌背，亦步亦趋的奉茶。这人如此讨好，又过问案子，定是应童绍之令，他不免也疑惑起来，“但陆九郎道出木雷之名，说二人密议的正是刺杀阿爹之事，不像是胡诌。”
蕃地有数百个部落，最大的十二支，其中以噶玛部落最为强盛，也是蕃王的母族，木雷是部落的军师，竟然亲至，动静绝不会小。
冯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此言真假且不论，单看这人为活命反复无常，还知晓了你们的身份，一旦落在差役手中，定会全数供出，那时就成了河西明面承诺六人入城，暗地却遣精锐埋伏的背约之实，两军还如何会谈？”
阿策不免语塞，校场的竞斗恰好结束，众多官员纷纷捧赞。
童绍在城门闹了一场，周元庭并无回应，他越发气焰高涨，骄然对钟明道，“荐的武士不错，你也算长进了，不似从前净做些无用之事。”
这一言何其傲慢，还是当着众人之面，钟明依然毫无愠色，唯唯而应。
卢逊一向谄媚，在一旁道，“哪怕是块搓不动的顽石，被童大人调教了也要开窍，此前我曾好意提醒，让钟大人明白事务孰轻孰重，险些给唾了满脸花，如今总算是改了。”
童绍倨傲道，“我何尝不愿做个软善的，但周大人年事已高，按说也该退养了，只能由我来施行责惩。闭城令何其荒唐，当真是糊涂了，我已上书朝廷，定要将这失当扳正。”
冯公投目而视，淡然一哂，“不管是不是他，此人都得按下，不可任之。”
阿策方要开口，校场外来了一队人马，领头者虽然年迈，骑姿依然稳健，正是城主周元庭。
场中的众多官员全惊住了，自从童绍接管政务，周元庭就从未再踏足校场。
童绍也怔了，甚至忘了相迎，直到旁人提醒才回过神来。
周元庭按缰不动，后方的亲卫带来一个大胡子商人。
那人一指童绍，“小人状告童大人强夺民财，侵吞兵饷，收受蕃军贿赂，私通外敌！”
众官哗然，童绍脸色剧变，不可置信的厉声而斥，“一派胡言！”
童绍仗着有靠山，来天德城一直风光无比。
周元庭让权，众官服畏，城中就如他的私地，军中就如他的私营，从来随心所欲。谁想到有朝一日竟被平民指着脸申告，竟还被勒令暂停职务，回府自省，直至彻底查清。
时机未免太巧，小七很是疑惑，“一介商人告状怎能逾级直达防御使，周大人既然久未理政，分明不愿得罪童绍，为何却下令彻查，是与会谈有关？”
阿策知晓了部分内里，心情复杂，“天德军意见不一，周大人要推动两军会谈，童绍却一力反对。裴家应该是与周大人有所默契，搜集了童绍的劣行。虽然他在朝中有靠山，很难被平民的指证扳倒，短期压制也就够了，只要会谈成功，周大人得朝廷嘉奖，就不惧童绍的报复。”
小七明白过来，也不算意外，“要不是信任裴家的能耐，阿爹怎么会放心来此。”
阿策佩服之余，难免生出沮丧，“冯公到底是裴家哪一位？手段如此厉害，根本用不上我们，在他眼中，我们大概就如小儿耍闹一般。”
小七不禁好奇，“不是说韩裴两家早年有往来，你一点认不出？”
阿策没好气道，“那是在裴家迁去甘州之前，我还没记事，大哥和二哥或许知晓，来前也是疏忽了，竟忘了打听一下。”
小七的所知就更少了，“我只听说裴家人多，从军和行商的都有。”
阿策也算有过接触，解释道，“裴家有兄弟五人，早年为争家主斗得厉害，结果反而是最小的上位。联兵合战时我见过大爷裴安民、二爷裴引贤，这两人均有能耐，但阿爹说不及家主裴佑靖，锐金军就是他一手训的。行商的是三爷裴兴治，冯公应该是管消息的四爷裴光瑜，看来心眼深，脾气大，明知我们是韩家的也不客气，连下人的嘴都闭得紧，半点不透。”
小七思了一会，轻道，“他再高明也不是全知，既然认为内奸是童绍，监看着等蕃人的联系，我们不妨查另一头，谁要陆九郎死？”
阿策摇头，“冯公查过，是童绍的下属钟明，他职级不低，我们不能动，更不能将陆九郎放出去指告，这小子转头就能将我们卖了。”
关于钟明其人，阿策在西棠阁就听说过，老邢当时一阵唏嘘，想忘记也难。
钟明性情严谨，颇有清名，调来后看不惯天德军的松驰，有意整顿军中，惩治了几桩贪弊。此举大大得罪了童绍，授意同僚栽害，将他整得极惨，连跟随多年的副手都给打得一死一残。经此钟明算是折了膝，对副使无不听从，这回受到童绍的牵连，也被召去了虞候府讯问。
小七忽然道，“如今他正受查，我们蒙面逼问通蕃之事，难道他敢透出去？”
阿策一怔，豁然开朗，“不错！这时他绝不愿再传事端，惹来罪嫌更多。”

第11章 杀身险
◎你又要逃？这次又是为什么？◎
兄妹二人在虞候府外等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晚，才远远见钟明踏出来。
他心事重重的跨马而行，兄妹二人缀在后头，越跟越疑。将官的府邸多在城东，钟明却往另一边去，街市人来人往，他弯弯绕绕许久，天擦黑时到了城西角。兄妹二人曾赁住附近，深知这里人多屋旧，市井混杂，压根不是一个贵人会来的地方。
钟明拐进一条窄巷，叩开巷底一处宅门，仆人将他迎入，左右皆无邻人，墙砌得高大溜直，外头连棵树也没有。
阿策趁着无人双手一架，小七踩上墙头探察，发现有悬丝铜铃，不好打草惊蛇，跳了下来。
阿策绕去另一边查看，一个路过的妇人突然开腔，“这是策哥儿？你不是搬去阁里住，怎么回来这里？”
妇人精明矮壮，手挎竹篮，居然是胡娘子。
后头的小七一见不对，立刻折身溜了，幸而她作少年打扮，胡娘子并未留意，只盯着阿策。
阿策猝不及防，硬着头皮打哈哈，“许久未见大娘，我在附近办些事。”
胡娘子哪里肯信，越发追问，“你不在阁里上工，在这能有什么事？”
妇人声量不低，转头望向高墙，显然有所怀疑。
阿策实在怕了她，赶紧转身而走，“已经办完了，就不耽搁大娘了。”
胡娘子居然追上来，扯住他喊道，“我知道了！你这小子别有用心，盯上这院子了！”
阿策手足无措，几乎想将聒噪的妇人敲晕，院墙内有足声行近，只怕已听到了话语。
胡娘子不理他，兀自叫嚷，“你这穷小子，将妹妹一卖有了银钱，竟生出花花想头，这宅子里哪是正经女人，不如踏实说个媳妇，稳妥的过日子！”
阿策哪想到妇人的脑瓜千回百转，居然猜成这样，僵绷的拳头暗松，故作窘态一笑，“大娘怎么知道——”
他欲言又止，胡娘子越当是猜中，气哼哼道，“我有什么不知，你这没开过眼的乡下小子，见到藩姬就迷了心窍，那狐狸精专靠男人的钱过活，你就算在院外伸长脖子，看她肯瞧一眼？”
院墙内传来一声轻唾，脚步又走开了。
阿策反而不急着走了，作出怅然之态，“她怎会是这样的人？”
钟明绕这么远来逛堂子？老邢分明说过他不贪酒色，入西棠阁皆为陪宴。
胡娘子一拢袖子，说的更起劲，“两年前有人买了这宅子，修缉就用了数月，我左瞧右瞧，就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奴仆住进来，不是做暗门生意的才怪。”
阿策犹犹豫豫的分辩，“就算女郎独居，也未必是如此。”
胡娘子恼了，“我还曾见过几次衣衫富贵的男人登门，都是挑晚上的辰光，鬼鬼祟祟的避人，就你这傻子才不懂！”
阿策听得心满意足，故作颓唐，“要不是大娘告诉，我哪里知道。”
胡娘子这才顺了意，像模像样的教训，“女人的相貌不打紧，得要勤快持家，我有个远房侄女家里虽穷，却粗壮结实，腰圆臀大，若是将她娶了，定能给你生七八个小子。”
显然这才是胡娘子一番苦心所在，阿策懒得再听，应付了两句。
胡娘子看出敷衍，大为不快，“傻小子，你好容易得了银钱，不娶妻用在小娼妇身上，老了就只好上街乞讨。前一阵城中拿了多少乞丐，要不是有个过路的好心放了，全都给活活饿死，你就不怕将来也这样？”
阿策哭笑不得，吱唔了几句拨腿就跑。
陆九郎当时虽挨了打，好在时辰短，又尽力护着脸，抹了药油歇睡一夜，次日就好多了。他在牢里无事，用碎木磨了骰子，连掷几把手风极顺，只遗憾不在赌桌，赢不到半个铜子。
地牢是坚石所砌，入口的长阶下来就是刑室，几间囚牢都空着，仅关了陆九郎一人，一日两顿粗饭管饱。看守半天一换，方脸的看守才坐下没多久，换班离去的长脸看守又回来了，二人低语几句，看了眼陆九郎所在的囚牢。
陆九郎在暗处留意到，心里一咯噔。
长脸的说完几句又走了，过了一阵，陆九郎扬声，“大哥，我有要事告诉韩小将军，请通报一声。”
方脸的看守压根不理，陆九郎也不气馁，连喊了五六声。
大约太过啰噪，那人终于一斥，“那是你配见的？”
陆九郎立即道，“那我要见韩七！事关韩大人，她一定会过来。”
方脸的看守冷笑一声，“闭嘴吧，一会有你的吃食，吃完就消停了。”
对方话语阴恻，陆九郎似没听出来，停了片刻，忽的气馁道，“这里的饭菜如猪食，哪吃得下去，想我在百味楼尝的水晶肴蹄、佛手芽姜、蟹粉狮头、沙锅野鸭，咬一口齿颊油香，那才是美味。”
一串菜名把看守都听馋了，越发不耐烦，正待叫他闭嘴。
陆九郎又道，“我有一匣金银，藏在旧屋隐蔽处，大哥帮我取了，弄几样好菜如何？”
方脸看守一怔，禁不住嘲讽，“骗鬼吧，就你这小无赖还有金银？”
陆九郎扭扭捏捏的道，“我从一个富商的妾室手中弄了副金头面，融了足有八两，本想去赌场试试运气，既然给关在这里，还不如换些吃食。”
看守半信半疑，仍是不屑，“老子忙得很，没来由的给你跑腿。”
陆九郎似急了，“就在永巷坊，取出来一半归你，这总成了吧？”
永巷坊不远，走几步就能得一笔横财，方脸的看守怦然心动，不觉踱到笼外，口中却道，“想得倒美，关牢里还贪好吃好喝。”
陆九郎扶着囚栏死乞白赖的恳求，“我就好这个，大哥你听我说，坊里第七巷的柴火铺右边有个杂院，往里走最旧那间屋子，东角有个破口，探进去就能看见夹层，东西在最上头的板——”
他拉拉杂杂说了一串，声音越来越小，看守越靠越近，一刹那被他双臂暴起，隔栏绞住了头颈，看守方觉出来上当，拼命的挣扎，却已失了机会，不多时勒得脸额发紫，昏死过去。
陆九郎从他身上摘了钥匙，扒了衣服换上，贴着地牢的大门一望，外头天光仍亮，门外有个守卫。
就在陆九郎琢磨之际，长脸的看守提着食盒来了。
门外的守卫开口，“这么快就把饭食捎来了？也好，等人上路，夜里就不用守了。”
长脸的看守回道，“一会还要刨土，怎么就你一个，老季呢？”
守卫轻松的调笑，“老季去如厕了，等回来叫他搭手，不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子，瘦伶伶的省坑，用不了多少功夫。”
长脸看守开门进了地牢，一溜通道幽黑，唯有底下的油灯亮着，他踢踢踏踏的走下，冷不防一副铁枷劈在脑门，登时软倒下去。
外头的守卫无聊了一会，听得里头模糊的叫唤，愕然的嘀咕，“这般心急，断头饭都不给用完？”
他也未多想，进地牢下了七八级台阶，身后锵然一响，他大惊返身，大门竟从外头给人锁了，铁门沉厚，任是里面高喊锤打，外头声响极微。
这当然是陆九郎干的，他引守卫入内，外明内暗，趁守卫的眼睛暂时失觉，错身溜出来锁了大门，等站定一看周围，就知无法翻逃，只能冒险向院门行去。
院门也有守卫，陆九郎穿着看守的衣服，低头并未被留意，居然蒙混过去，陆九郎一喜，突然地牢的院子传出惊喊，是如厕的守卫回来了。
陆九郎知道要糟，疾奔过两重院落，后头的守卫已追截而来。
他奔入角门一侧，捏着抢来的腰刀，待人影一近就胡乱劈砍，仓促间居然伤了两个，然而第三人击倒了他，迎头就是一刀。
冰冷的刀光侵近，陆九郎通体激寒，心知一命将休，骤然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颈一拖，利刀落空，堑得石板火星四迸。
陆九郎仰头正见小七，她拧着眉，带着恼怒与不解，“你又要逃？这次又是为什么？”
陆九郎浑身发颤，想冷笑又想嘶咬，声音破碎，“——先前应了饶我，转头就要杀人，韩家人就这般言而无信？”
小七怔住了。

第12章 多狡计
◎你还管我的死活？也不怕我莫名其妙就给人宰了！◎
杀陆九郎当然是来自冯公的指令。
冯公谨思缜谋，一派长者的深睿，心底自有决断。韩家兄妹年轻识浅，不知给刁滑的小无赖诳了几回，底细全透了出去，既然已贬抑了童绍，当然不会留下另一个隐患。
当他应酬归来，得知命令受挫，大为不快，“平日到底如何懈怠，连一个街痞都处置不了？让他逃出来大闹一场，回头又要听韩家小子啰噪！”
几个管事面露惭色，跪地的守卫头都不敢抬。
冯公捺下郁怒，踱了几步，“去叫那丫头，说我有事要谈，只要人不在身边，你们清楚该怎么做。”
管事小心禀道，“韩七姑娘没留在宅子里，带人走了，歇在城中一处客栈，韩小将军暂时还不知此事。”
冯公默了片刻，冷冷一哂，“罢了，毛丫头要固执随她去，童绍那边可有动静？”
管事回道，“在府中大发雷霆，打了两个美姬，虞候的兵守着大门，请见的一概不许入，暂无其他动静。”
童绍城门大闹，不外是为放人进来，必须寻到这些人的去处，以近几日最为关键。
冯公也不多言，“着人盯死了，一只鸟都不要放过。”
冯公恼火之余，小七也很气闷，她还是头一回碰上陆九郎这种人。
这少年简直是个无穷无尽的麻烦精，平空折腾出一堆事，对自己的狡诈毫无愧疚，却一得理就不饶人，完全不知好歹。
他到处受缉，当然不能明着进客栈，小七将他托上二楼进了屋，房门一关就要求不断，既要好吃好喝，又要香汤沐浴，还挑剔床褥陈旧。
小七几疑太过宽容，这小子该打一顿才老实，但想他的确受了些委屈，还是忍了下来。
陆九郎本有赌气之意，没想到她竟然都应了，愕然之余也有些得意，舒舒服服的在屏风后洗沐换衣，几道热菜也送到了房间。
陆九郎许久未曾这般享受，吃得心满意足，肚腹撑圆，夜也深了。
小七见他搁了筷子，好脾气的问，“饱了？还要什么？”
到底是个女人，拿着点错处就服软，陆九郎心里美滋滋，觉得她顺眼了三分，“今日够了，明日再看，先歇了吧，不必担心，我绝不会对你有非份之想。”
小七也不答话，取出一根绳索，三两下将他捆成一条虫，扔在了胡榻上。
陆九郎惊怒又不敢高声，“你做什么！”
小七慢悠悠道，“你这般滑跳，捆上才能放心，不必担心，我绝不会对你有非份之想。”
陆九郎知道自己作势过头了，低下姿态，“我的性命全靠姑娘，自会听话，不必如此。”
小七熄了烛火，在另一边的床铺睡下，“听话就先捆着吧，恭桶在你旁边，勉强些也能用，不必唤我了。”
少女安然睡了，陆九郎一阵恼怒一阵恨怨，瞪着她咬得腮帮子生疼，最后倦意上来，还是迷迷糊糊的睡了。
等梆子敲过四更，陆九郎被尿涨醒了，绳子绑得极有技巧，留了活络能让他扭曲起身，他借着窗缝的月光蹦去恭桶尿完，忽然觉出不对，往床铺一看，居然空无一人。
小七在时他作天作地，一见人没了影，顿觉刺杀随时袭来，不免有些慌了，不敢再回胡榻，曲身滚进了床底。
他提心吊胆到天光渐亮，窗棂一响，有人翻身入室，陆九郎看着落地的双足，心终于安了。
床外骤然一暗，是小七俯身望来，她愕然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陆九郎扭了半天拱不出去，弄得全身蛛网，狼狈又恼怒，“你还管我的死活？也不怕我莫名其妙就给人宰了！”
跟进来的阿策翻了个白眼，将他拖出来解了绳，打铃唤伙计送来稀粥与馒头。
兄妹二人是夜查去了，蕃姬的宅院墙头悬有暗铃，地面伏了警线，击石一试就有人出来查看，随时有监守。这就更古怪了，一个以色事人的蕃姬何需如此？
阿策和小七当着陆九郎不好商讨，啃着东西食不知味，均在思索。
刁滑的少年犹在指责，将三分委屈诉成了十分。
小七心不在焉的听，捏着馒头忽生一念，望住他，“陆九，要是想探知一座宅子的情形，里头防卫严密，有什么办法？”
胡娘子依例在巷口做针指，寻思过几日再去西棠阁寻阿策一劝，只要憨小子开了窍，媒人的酬银不就有了？
一个婆子诡秘又兴奋的揣着菜筐过来，“差役来了！巷尾的小蹄子窝藏逃犯！”
胡娘子一怔，巷尾不正是阿策瞧上的蕃姬？她赶紧将东西一拢，与几个婆婶一道奔去。
蕃姬的宅院外果然热闹，街坊邻里围了一大圈，几个差役凶神恶煞的将宅门捶得震天响，里头却没有一丝回应。半晌才见墙头架了木梯，一个老仆探头，只说主人不在，不敢开门，窝藏逃犯则是绝无此事，硬生生给了闭门羹。
一个私娼居然如此强硬，连差役的查缉也敢拒之门外？
围观的百姓哗然，个个伸长了脖子打望，恨不穿透高墙，望见宅子穷凶极恶的逃犯。
差役也愕了，他们平日作威作福，对着平民凶蛮惯了，本来也觉得举发的消息未必是实，打算借搜检刮些银两罢了，哪想到对方理都不理，不禁大怒，一边让人去衙门报讯，一边找东西砸门。
就在前院闹声沸腾，攻城一般咣咣砸撞不休之际，后门悄没声息的走了一个仆人。又过了一会，院侧有黑影翻纵入院，悬丝虽然引动铜铃，给砸门的动静一盖，微弱得几近无声。
小七落地环视，后院是个马厩，养着几匹壮马，疏疏落落长些杂草。她轻悄的往前探，穿了几进不见异样，突然角门有人，她腾身勾檐上屋躲过。
待仆人行过，她俯在屋脊一瞰前院，眼瞳骤然一缩。
庭院内年轻的蕃姬面色苍白，近乎瘫在地上，身边围着几名仆役。
二十余个剽悍的蕃人持着弯刀，堵在大门后杀气腾腾，外面的差役哪知里面一群凶神，兀自撞得震响频频，门灰簌落。
正当相持不下，撞门声突然停了，四周变得异常安静，蕃姬发出了一声低泣。
胡娘子挤在人群中幸灾乐祸，只恨少了一把瓜子，眼看来援的一帮子官差到了巷口，就要将那不知死活的贱婢拖出来，忽然一骑纵来，拦住了差役。
马上的男子不知说了什么，差役的头领连声应诺，刹时偃旗息鼓，灰溜溜的带人退了。
围观百姓沸声而议，胡娘子目瞪口呆，望宅子的眼光都变了，没想到蕃姬如此能耐，攀上了贵人，连祸藏逃犯的罪嫌也不了了之。她正悻悻，突然在人缝里睃见了阿策，顿时大喜，喊了两声奋力挤过去又没影了，恼得直跺足。
阿策瞧见了她立时溜了，在后墙接到跳出来的妹妹，转去了僻处。
小七详述所见，“门边围了二十三个，屋内应该还有不少，我没敢惊动，宅子下头一定有暗室。”
阿策越听越是凝肃，“阿爹进城前要拔了这根毒刺，得探出大致人数，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还要再想个法子。那小子虽然刁滑，脑筋倒灵光，你问问可有计策？”
话一出口他也觉得不对，一个箝在手中的小无赖，却成了军师一般，着实不大愉快。
小七不语，思了一会，“陆九郎心思鬼，不宜让他知晓太多，我想起一则，宅里藏了这么多人，这些日子如何吃喝？”
阿策蓦然一醒，双眸一亮，“我去打听给宅子送肉的商贩！”
小七细致的补充，“还有卖米面的、卖油的、卖柴火的、大致就清楚了。”
二人分头行事，待探得差不多，阿策去寻冯公商议。
小七回了客栈，一推门屋里空空，余下一堆散落的绳子，陆九郎又逃了，这人如一只千跳万变的滑鳝，稍有疏忽必然生变。
她着实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方在寻思，发觉案上留了一方短笺。
我去杜槐大人府上相候，务请姑娘同来，若入夜未至，将邀大人于冯府相迎。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五一，加更一章，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13章 戏蕃姬
◎冷不防陆九郎凑过来，唇角艳美的勾起◎
陆九郎在想什么，小七不知道，她只是极想掐死这个狡诈多端，不断挑事的小无赖。
依短笺透出的意味，他似已猜到冯公与河西有所关联，甚至还以此相挟。
小七思来想去，换回少女装扮去往杜府，仆人显然得过吩咐，殷勤的将她引入后宅，见到了九姑娘。
没错，陆九郎已成了九姑娘，安住在杜府内宅，他娇懒的倚着软榻，逐一把玩妆奁内的钗环首饰，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是个男人。
见小七到来，他也不起身，斜狭的眼尾一挑，风姿轻浪的谑笑，似主人般挑衅，“七姑娘可算来了，是忙了一整日？瞧着神气都不大好了。”
小七闭了门扉，不动声色的在他对面落坐。
陆九郎捏着菱花小镜，不经心的一照，“你总把我扔下，死活都难保，我只得寻个安全的地方，杜大人对我极好，听说我不甘转卖出逃，立刻收留了我。”
饶是小七好脾气，也很难忍住讥讽，“既然他如此可靠，你就安心侍奉，要我来做什么。”
陆九郎面若娇娘，神情却是少年的无赖，“我一人在此，七姑娘怎么能放心，不如一道作伴，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小七淡道，“我看你是既想杜大人保护，又怕他霸王硬上弓，揭破了你的男儿身？”
一言正中陆九郎之虑，他推了身子不适，虽可拖延杜槐一阵，也怕意外生变，不愿离了小七这护身符，他不答反道，“这对七姑娘同样有利，更易于接近军中高官，有何不好？”
这话虽然不错，小七到底不痛快，“我答应护你性命，何必多此一举。”
陆九郎将钗环拔得叮呤作响，凉凉的道，“七姑娘纵有此意，防得住裴家下手？”
小七眼眸倏抬，盯住了他。
陆九郎看出她的惊异，生出三分得意，“地牢是河西的人把守，却敢背着你们动手，一定不是韩家的人。河西五军不就是韩、裴、赵、僧四家？据说裴家的实力仅次于韩家，瞧他们连韩小将军都不放在眼中，可见韩家不过尔尔，根本没什么能耐。”
他故意话语难听，要引得小七生怒而反驳，诱出更多讯息。
然而小七并未接话，她静了片刻，挑起奁内一支发簪扔给他，“杜大人慷慨，可惜仅有这一支是足金，仔细收着吧。”
车马喧嚣的副使府骤然冷清下来，人们这才惊觉，天德城的大权依然在周元庭掌中。但童绍背后仍有倚仗，未必会就此栽倒，后续的博奕胜负难料，官员难免惊疑不定。有的担心上层剧斗，有的担心跟随童绍被清查，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正当人心纷乱，周元庭却在西棠阁大设宴席，遍邀各级将官。
宴上他欣赏着美人的轻歌妙舞，与众人把酒言欢，只字不提童绍，如此姿态无异于给下属吃了一粒定心丸。气氛悄然松散，人们开始谑笑打趣，争酒斗拳，欢闹越是放肆，周元庭的神情越加和悦。
冯公也获邀与宴，从容与众官员谈笑，目光偶尔扫过场间的热闹。
众官之中以杜槐最为愉悦，一颗心系在新得的小美人身上，她眉妆艳丽，姿态娇袅，活泼又欢谑，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杜槐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美人的臂腕，转向冯公，“昨日两位美人意外来投，深得我心，还要多谢冯公。”
冯公还是第一次瞧见陆九郎，纵是他历惯世事，也想不到指缝溜走的小泼皮如此奸滑，转头就将杜槐迷得神魂颠倒，当宴出面要人。
冯公眼皮一撂，和颜悦色的回道，“能得杜大人青眼，是她们的福份。”
他气势虽和，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落在后头的小七身上，小七眼观鼻，鼻观心，在杜槐身后的柱影里只当未见。
陆九郎这次还算知机，将一些有意的搔扰挡了，她只需扮个跟随的样子，心底如何不知场面荒谬，冯公定是极恼怒，但为了近距离观察钟明，她实在顾不得其他。
杜槐给怀中美人所引带，发觉钟明一派端谨，刻板的应对，与欢乐的气氛格格不入，顺口打趣道，“钟大人不好声色，视宴乐如苦修，倒像坐针毡一般。”
众人一阵哄笑，魏宏笑嘻嘻道，“不好声色？你们懂个屁，钟大人是别有心系，瞧不上眼前的庸脂俗粉。”
这一句颇有深意，登时引起众人的兴趣，起哄要他细说。
钟明虽然神情未变，捏着杯子的指节却紧了。
魏宏不待他发话，趁着醉意说起来，“我原先也当钟大人是柳下惠投胎，对女人毫无兴致，没想到昨日城中有人举报一宅窝藏逃犯，差役前去搜拿，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越发好奇，纷纷猜测，魏宏吊足了兴头才道，“居然给钟大人拦了！原来宅子里是个年轻貌美的蕃姬，不知何时与钟大人相好，居然迷得他破例循私，倾身护花。”
众人悉数惊诧，一向板正的钟明竟也为女色颠倒，可谓稀奇。
钟明无法否认，沉着脸不言语。
杜槐正觉有趣，忽听身边的美人一笑，不禁寻问。
陆九郎以袖掩口，娇滴滴道，“不知是怎样的倾城绝色，何等风流情趣，若能一见就好了。”
杜槐登时心痒起来，“钟大人觉得宴上无趣，不妨将美人邀来歌舞，以增兴致。”
众官立时附和，香艳的风月之事引得人们兴趣高涨，气氛为之沸腾。
陆九郎令人头疼，但也当真机灵透顶，小七心中方赞，就见陆九郎眼尾一?，轻佻又得意，她默默的转开脸。
满堂谑闹，气氛揶揄而欢乐，只有钟明的脸色发青，几欲拂袖而去。
冯公举杯一邀，随着打趣，“到底英雄难过美人关，连钟大人也未能免。”
上首的周元庭一笑，语带深意，“既然众人都好奇，钟大人不妨一遂众愿。”
连城主也发了话，钟明不能不应，僵了片刻让随从去请了。
欢闹中生出暧昧的意趣，人们一边传杯换盏，一边期待。
等了好一阵辰光，蕃姬终于到了，她的确是个娇丽可爱的女郎，只是神情瑟缩，畏怕又不安。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蕃人随侍，面颊宽平，双颧泛赤，反倒沉稳得多。
蕃姬赤足跳了几首曲子，还算不错，但也无甚出奇之处，至少在杜槐看来，远不如身畔的小美人灵动解语。
众人大约有同感，议论也淡了，钟明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蕃姬跳完舞曲，叉手行礼，甚至无人留意，还是魏宏叫好，投了一锭赏银，众人这才省起，瞧在钟明的情面纷纷投赏。
蕃姬谢了赏浑身局促，似乎想快些退下去。
魏宏却大剌剌的问起来，“小娘子是何处人，如何识得了钟大人？”
众人顿时哗笑，静等蕃姬回答，她却面容倏白，答不出话来。
钟明也变了颜色，方一起身。
蕃姬的随侍疾步上前，躬身道，“请各位大人勿怪，女郎从未见过这么多贵人，被威严所慑，难以言语。”
蕃姬花容变色，骇得身子发颤，仿佛随时就要昏倒。
钟明忍无可忍，怒道，“魏大人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问我！”
他声容俱厉，已然要翻脸，魏宏不好讨没趣，打了个哈哈不再多言。
随侍将蕃姬扶下去，众人的谈笑带上了几分轻鄙，将不上台面的娼女抛在了脑后。
小七盯着随侍观察，暗生猜疑，这人言语机变，当着满堂权贵镇定自如，不似普通蕃兵。
冷不防陆九郎凑过来，唇角艳美的勾起，亲昵的欺近她颈边，小七本能的要避，忽听见一句微语，蓦的定住，眼瞳骤然凝缩。
在西棠阁歌乐不断，明烛辉耀之际，城内灯火俱暗，平民百姓已昏然入睡。
下半夜起了大风，呜呜的宛如泣号，城西的巷子也很不平静，一会有人拍开宅门，迎走蕃姬与随侍，不多时又有声音来唤，称蕃姬的轿辕折了，让仆人出去帮忙。
月被浓云掩没，唯有风啸与模糊的唤声，宅内一片凝滞，半晌，门迟疑的开了。
门外是一片虚空般的黑暗，门内的火把映出一个幽冥般的黑影，一刹那扑近。
开门的仆人被一只手扼住喉，发不出任何警声，冰冷钢刀同时戳入胸口，带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当火把坠地之时，他的生机也随之断灭。
幽影越过大门，带着可怖的力量连斩了两人，直到第四人才架住一击，迸出一声怒喝，院内的主屋不断涌出蕃人，众多骁勇的壮汉拔刀向幽影冲去。
幽影毫不畏惧的迎向敌人，敞开的大门也冲进了更多黑影，双方激烈的厮杀，鲜血与断肢飞溅，却不约而同的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了某种禁制。
地上的火把映出凌乱的影子，腥气被大风吹散，长街上一声声梆子渐近。
更夫被狂风吹得浑身冰凉，缩头搓了搓臂膀，托起梆子继续前行，刚喊出一声关门关窗，猝然听得一声不似人的惨叫，骇得一抖手歪了灯笼。
灯笼极旧，骨架半榻，风燎火苗引燃了糙纸，整个灯笼都烧起来。
打更人惊惧的瞪向前方，黢黑的长巷如噬人的巨口，不断传来可怖的嘶号，骇得他两股战战，无法移动半步。附近的民居也亮起了灯火，惊惶的互相寻问。
灯笼的火焰黯下去，巷底绽出亮光，冒出了焦鼻的浓烟。
打更人终于回过神，僵木手指拼命敲响梆子，激喊道，“走水啦！来人哪——”

第14章 弄风情
◎一个无足轻重的厌物罢了，根本无需在意。◎
蕃姬离了西棠阁乘上轿子，总算缓下了惶恐，额上一层莹莹虚汗。
随侍环顾四周，令几个仆人抬起小轿，一行返向城西。
轿前的灯笼被大风刮得直荡，后方的灯火渐远，街道两侧越来越暗，随着夜色无限延伸，一间间街铺森暗的伫立，带来奇异的压迫，宛如无声的注视者。
随侍无形生出一种不安，方要催促仆人急行，忽听得暗中有人一唤，“木雷。”
这一句是蕃语，随侍本能的一回头，一抹疾光暴掠而来，斩在胸口迸出金铁之响，他飞跌出去，胸前疼痛欲裂，一抚才发觉贴身护甲凹了一深痕。
仆从骇怒的冲向袭击者，刀光无情的一斩，他颈间溅血，怒凸双眼而倒。
余人这才看清来袭者竟是个少女，她蒙着面孔，双髻攒珠，茸嫩的眉间煞气森森。
几个仆从训练有素，立即从轿栏抽出暗藏的蕃刀应对。
少女只身一人却矫健灵活，以一敌众毫不畏惧，不多时又斩一人。木雷不假思索的弃轿而逃，抛下蕃姬与下属，他的心越跳越快，拼尽一切狂奔，随着后方最后一抹怒吼散尽，夜境恢复了宁寂。
大风扫开了浓云，朦淡的月光映着窄巷中狂奔的身影。
木雷如被狂风所逐，双腿越来越重，护身胸甲箍得他疲累欲殆，不敢有丝毫停顿，背后的始终杀意萦绕不去，就在他将要不支之时，终于望见了灯火。
他竭力一跃，避过背后追斩的一刀，扑进巷外的光芒，撞进了一群人中。
这是一队夜巡的军卫，领头的队长打着哈欠，正发着牢骚，猛然被撞了个葫芦滚地，跟随的士兵也傻了，半晌才有人忙不迭去扶队长，有人提枪指住木雷，场面混乱不堪。
木雷喘息紊乱，汗淋淋的指向幽巷深处，所有人都看出他的恐惧。
士兵们大着胆子搜去，随着灯笼过处，驱开凝滞的黑暗，风已经停了，仍是一条静谧又寻常的空巷，不见半分异样。
杜槐在宴上饮得欢惬，已有五分醉意，与同僚说笑之余不经意的一顾，揽过身边的美人一问，“你的姐妹呢？怎么好一阵不见？”
小美人半是娇嗔半是醋意，拂开了他，“她闹肚子去了恭房，大人有我不够，还惦着另一个，男人就没有不风流的。”
杜槐受着美人嗔责，反而笑了，这个的风情善睐固然可喜，另一个的明稚玉秀同样引人，迟早要兼收了，他按着心痒，搂住美人好一番谑哄。
陆九郎任他作态，漫然与之调笑，无意中发现冯公也在望来，想必对小七不见有所疑惑。他故意飞了个挑衅的媚眼，见对方无表情的转开，方觉得出了一口气。
忽然一个军士上堂，“钟大人，蕃姬归途遇袭，幸遇我等夜巡时救下，歹人逃去不明，是否进一步搜索，还望示下。”
军士腆着肚子颇有得色，难得能有机会在高官宴席上露脸，他刻意拔高了声量。
钟明一听面色陡变，立时起身询问。
众人大为惊讶，均是关切起来，军士其实连歹人的影子都没见着，索性胡编一通，将自己的勇武夸大了十分。
文官还罢了，武官一听就知不实，钟明更是恼火，将人打发了准备自己去查问。
外厢又有来报，这次的消息更为震骇，“大人，城西有宅子大火，邻近百姓称内头传出多人的惨呼与杀喊，正是藩姬之宅！”
全场一静，觉出了诡异，无数眼睛齐齐看向钟明。
冯公不动声色的啜了口酒，瞟了一眼杜槐身边的美人。
城西的大火燃在巷尾，左右并无人家，邻舍除了一夜惊哗，幸未受到波及。
人们起初以为是盗匪所袭，直到院内检出几十具青壮的尸体，以及散落的弯刀，主屋下方的密室，一切都变了意味。
能解答这些隐秘的除了蕃姬、逃走的随侍，再就是钟明了。
防御使的官邸临着城中大道，五层楼台高峻气派，重檐展翘，周元庭曾在此楼理政逾二十载，直到数年前腿脚不便，才移去了后宅的书房。
这一日他又踏进上层，推开了檀木细格的窗扉，俯瞰城中的无数民宅，昨夜的大风吹掉了不少旗幡与屋瓦，百生纷纷嘈嘈的修整，对此习以为常，这座边城从来就不是宜居之地。
钟明如今一身囚服，被侍卫押着拾阶而上，来到防御使的案前。
周元庭注视着他，久久方开口，“竟是你，为什么？”
钟明空前的平静，“让大人意外了，来此上任时我也未想到，竟会是我。”
周元庭又道，“你勾连蕃人到底受谁指使？”
钟明毫不迟疑的回答，“当然是童绍，他受了蕃商的贿赂，让我协助行事。蕃人视韩戎秋为大患，知道他将不携兵卒入城，怎么肯错过难得的机会。”
周元庭沉默不语。
钟明却侃侃而言，“大人一定奇怪，我在童绍手下尝尽苦头，为何还受其驱策？以他的张狂跋扈，连大人都要避让，我何必自取其辱的相抗，谁肯体恤我的苦处，为我言一声不公？”
周元庭缓缓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怪我。”
钟明昂首道，“属下不敢，童绍的姨母是大皇子的奶娘，背倚着通天梯，谁敢与之为敌？只有我蠢到得罪，是我自作自受。”
周元庭没有置评，只道，“你初来时严明自律，与其他人大不相同。”
钟明虽是自嘲，胸中的愤懑难平，“我要是肯苟且循私，也不会得罪上头受贬，哪怕戍边也认了，到头来仍逃不过小人摧折，既然举世皆浊，我何必独清？”
周元庭默然。
钟明讥讽的一哂，“其实人谁无私，童绍各种倒行逆施，大人听之任之，直到他要搅了河西会谈，影响大人的功绩，这才加以辖制；而大人不仅与河西军暗通款曲，连他们杀人焚宅也予以宽纵，与童绍有何不同？”
周元庭并不在意，平静的道，“河西于中原就如塞上长城，朝廷无力才沦失近百年，如今有归附之意，童绍为一已私欲而阻掣，钟大人难道不知此事之重，关乎子孙万世之计？”
钟明一窒，忽然失了声音。
周元庭身形微松，现出老迈之态，“近几年我确实放纵童绍，但既负守疆之任，该做的不该做的仍是有数。你再恨也不该效童绍勾连外敌，失了大节，且不论朝廷的惩处，自身能不以为耻？将来何以对后辈，何以对宗族父老？”
钟明没有回答，抬手捂住了脸。
一个铁镌般的男人无声踏入，在周元庭的身侧静待。
周元庭再度开口，“我知你绝非如童绍一般的无耻之徒，其中是否还有内情，如果全说出来，或许可以减轻罪责。”
钟明终于垂下手，露出潮红的眼眶，望来停了一刹，现出一抹惨然，“大人不必问了，钟某再无他言。”
周元庭喟叹一声，身后的男子大步上前，将钟明押了出去。
一场询问令人心头窒闷，周元庭方要起身，突然楼外一声钝重的坠响，长街迸出无数尖叫。
周元庭心一沉，从窗口望去，街上的百姓围成了一圈，街心躺着一个扭曲的人。
钟明身下的血泊渐渐淌开，茫然瞪着天空，微张的口似还想说些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军中高官从防御使府的高楼跃身一坠，当场身亡。
众多百姓当街亲见，引起了疯狂的议论，有的猜他是童绍一党，惧怕追查而自尽；有的猜是受同僚排挤，连爱姬也遭牵连，愤而寻短，就在人们争论难休之际，一个在官员中渐已传开，却不为百姓所闻的消息轰卷全城。
河西英雄韩戎秋不久将抵达城中，与天德军会谈。
万千百姓因封城而积下的怨气忽然一扫而空，传说中无与伦比的大英雄，带领精兵驱逐蕃人，让河西重归汉地的传奇，竟然要亲临天德城！全城陷入了疯魔，茶楼与酒肆的生意暴涨，街头巷尾无不传述，人们喜气洋洋，盈满了热切的期盼。
最镇定的大概是冯公，城中以他的宅邸最为豪奢，被定为河西人的下榻之地。城中百姓自发的洒扫除尘，更换灯笼与旗幡，大小官员也在忙碌之中，他却在慢条斯理的烹茶。
研茶煮沫，水浇三巡，冯公端盏轻嗅茶香，见阿策隐着燥性的模样，淡道，“再过一日人就到了，越是要紧，越要沉得住气。”
韩家的兵力在裴家之上，然而大约因冯公是长辈，气势又大，阿策总不觉就低顺起来，讷讷道，“木雷没能除掉，终是个祸患。”
冯公起居精致，风仪高雅，远比毛头小子沉稳，“那又如何，难道让天德军全城搜拿？”
阿策给噎住了，冯公这才不紧不慢道，“一个人翻不起大浪，再查过犹不及，周大人能将城西之事按下去已经不易，不可给机会让童绍一党大作文章。你能查出伏兵处置干净，做的很不错，不愧是韩家子。”
阿策听惯了他的冷言冷语，受夸反而意外，赧然道，“诬告是陆九郎的点子，探察是妹妹的主意，夜袭是借了裴家的人，我其实没做多少，不值一赞。”
冯公似笑非笑，“才一夸又显出憨直，上位者会驭人即可，还用数自己有几分功劳？”
阿策摸了摸头，“不叨天之功、不掩人之善、不袭下之能，此为家父之训。”
冯公不予置评，转了话头，“既然令尊要到了，尚在杜槐府里的也该有数，如此成何体统。”
提起这个，阿策也觉讪讪，“全是那小无赖折腾，我这就让妹妹回来，陆九郎识破了木雷也不算无用，裴叔可否宽谅些许，不与之计较？”
冯公随手倾了残茶，口气漠然，“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一提？”
阿策心头一松，赶紧道，“裴叔勿怪，是我失言了。”
冯公不再言语，淡抿的唇角隐着不屑，一个无足轻重的厌物罢了，根本无需在意。
自有与之计较之人。

第15章 落囚牢
◎是我不懂事，求爷饶命。◎
陆九郎从香烛铺走出，无由打了个喷嚏，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女人的衣饰太过轻薄。
小七在一旁凉凉的道，“怕冷就回去，非要出来做什么？”
哪怕他装女人再像，悬红的通缉仍在，就不该冒险到街上溜达。陆九郎又不肯说目的，兜着刚买的香烛纸钱，宛如一个上坟的小寡妇，带着她溜到了城僻处的坟岗。
这里虽在城内，却是一片荒凉的野地，遍布坟包，芜草蔓生。
陆九郎在一处坟前伏跪，佯作叩拜，居然从坟旁的草洞子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一叠银票，喜孜孜的收入怀中。
原来他心窍极多，当初偷了陈娇的匣子，将里头的银票一分为二，部分藏进了坟洞。匣子虽然没了，这一半却很稳当，他既得意又惋惜，“你既然打倒陈家的人救我，怎么没将匣子一并取了，那样我也能做个富家翁了。”
小七当时曾拷问打手，得知了银票的来处，听他竟还好意思问，不屑道，“匣子是你骗的，理当物归原主，我凭什么替你拾赃。”
她以为陆九郎拿了银票就要回去，没想到他擦燃火绒，将带来的香烛纸钱悉数焚了，不免一讶，瞧了一眼石碑，“这是谁的墓？”
陆九郎将墓上几根野草薅了，话语轻松，“自然是我娘，有她替我守着，银子必不会丢。”
这人竟将赃银藏在亲娘的坟茔，小七很是不齿，“你就不怕有人来翻掘，连带令堂九泉之下难安？”
陆九郎不以为意，振振有词的道，“除了我这般聪明，谁还想得到？我娘死都死了，怕什么翻动，就算地下有知，她从来纵着我，不会在意的。”
这种烂人连鄙夷都能当成赞赏，浑不觉得可耻，小七冷了声音，“两次大宴集齐了城中高官，你仍未听见那人的声音，难道是骗我的？”
陆九郎叫起屈来，“我仔仔细细听了，确然没有，总不能胡乱指一个，好歹我还认出了木雷，是你没将人弄死，反而挑起我的错？”
小七闷着一口气不再说话，望着焚纸的烟气袅袅。
远处来了两个差役，拖了卷草席随意一扔，连掩埋都懒。
小七心一动，等人走了揭开草席一看，果然是蕃姬。
传闻蕃姬在牢中得知钟明身亡，殉情自绝而死，杜槐还为之唏嘘，吟什么红颜报君之类的酸诗，若见到尸首面如灰泥，额角血肉模糊的窟窿，眼眶都撞裂的模样，只怕魂都要吓掉了。
陆九郎胆子不小，凑过来一看非但不惧，还嗤了一声，“这女人连宴上回话都不敢，哪来的胆子自尽，还撞成这样，分明就是给灭了口。”
小七将草席覆回，吩咐道，“你自己回杜府，我去办些事。”
陆九郎知她要去查狱中之事，闲闲的道，“依我看不如省点力气，查出来难道又弄个高官坠楼？韩大人明日就到了，只要会谈无事，犯不着多生波折。”
小七微微一顿，没理他抬脚走了。
陆九郎一撇嘴，按了按胸前的银票走出坟岗，娇嗲的抛了个媚眼，轻松搭上过路的牛车。
等近了杜府他跳下车，打发了车夫，满心还在琢磨如何向杜槐弄几件金饰，前后忽的冒出几个大汉，箝手勒颈的一别，将他挟上暗伏的马车，瞬间消失在街头。
城中一直有传闻陈半坊心黑手狠，宅子里藏了土牢，不知打死了几条冤魂。陆九郎向来视为谣言，哪想到有朝一日亲身领受，居然就在府内的假山池底下。
土牢又湿又滑，不时还有水滴落，鼠蟑爬了满地，充斥着腐臭的湿气，相较之下，此前呆过的石牢简直如客栈的上房。
陆九郎给铁镣铐住，只能坐在湿泞的地上，依稀瞧见对面的刑架挂着一个血糊糊的死人，通身不寒而栗。他惴惴不安的在黑暗中等，不知过了多久，陈半坊带着两个打手来了，大抵是近日太忙，油胖脸瘦了两分，更透出底下的横肉。
陈半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狞笑道，“臭小子，当着我的面蒙过去，还真当你是个娘们，要不是有人提点，谁想到你如此滑狡，还躲去了杜大人府上。”
陆九郎何等乖觉，立刻取了怀中的银票献上，“是我不懂事，求爷饶命。”
打手接了银票，陈半坊点算无误，颜色稍霁，随即神情一厉，一脚重踹过去，“这时求饶了？小贱种！平日东诳西骗也罢了，敢欺到娇儿头上，还调戏她房里的人！”
陆九郎伶俐得很，见脚一起就蜷起来，只受了三分力，叫得却十分惨，“爷息怒，我出去再弄银子，定会重重的赔偿陈家。”
陈半坊懒得废话，让手下一顿暴揍。
陆九郎结结实实受了毒打，发髻掉了，罗衫烂了，恨不能钻地而逃，一声声痛喊货真价实，眼看要被活活打死，突然似有神灵相佑，一个仆人将陈半坊唤走了。
陆九郎浑身欲折，气息奄奄，见一群饿鼠悉嗦着围过来，只觉这一遭实在是不大妙。
其实冥冥之中的神灵不是别人，恰是被陆九郎盘弄的杜槐。
杜槐对新得的小美人兴致极高，偏偏来的几日她身上不便，不给攀折。眼看该是爽利了，又要他正式纳妾才肯服侍。他自是愿意，但河西会谈在即，公务繁忙，不好张罗私事。三推四阻的未能成事，他越发心痒，今日特意去买了只金镯，就等着晚上哄好美人，享神仙之乐。
没想到他兴冲冲的回府，佳人却不在，好容易等回小七，才知两人半途分道，另一个早该回来了。这下杜槐急了，唯恐美人出了意外，落入他人之手，急急唤了陈半坊，毕竟是城中的地头蛇，很能为官员处理一些麻烦事。
陈半坊不得不走一趟杜府，笑得面圆如佛，满口包承，肚里暗骂蠢货不提。
杜槐交待完陈半坊，忧心之余还不忘寻去后院，一腔柔情的安慰小七。
小七勉强敷衍过去，闭门时忍不住寻思，陆九郎究竟去了哪里，再要不归，这杜府是不能留了。
天德城数十里外有一条野溪，本来只有野物在此饮水，近期突然热闹非凡，只因城门封了，远来的商旅叫苦不迭，进退两难，不得不在溪边歇住，守着货物和驼马苦等。
水边搭起了一座座帐篷，喧闹又杂乱，足足聚了数千人，既有金发碧眼的胡姬，也有黝黑的胡商、僧侣与健仆。众多商人聚在一起牢骚，揪着胡子盘算损失，就在煎熬之时，忽然传来消息，一位大人物即将入城，停留三日后离去，到那时天德城就能出入无碍。
商人们激动万分，多位琴师弹起了胡琴，喜悦的美人随胡乐而舞，欢欣无尽。
幽凉的溪水映着岸上纷乱的倒影，突然泛起了微澜，渐渐的水波越来越大，欢闹的人们终于听出了歌乐以外的异声，惊疑的停了舞蹈。
一种沉厚而雄浑的震响从西边传来，如一座山峦不可挡的移近，听得心头发紧，手脚发颤，无由的恐惧，宛如被一股莫名的威压笼罩。
人们惶然相觑，奔出帐篷的遮挡向远方望去，惊骇的发现荒滩腾起大片沙尘，侵吞天地一般袭来。沙尘前方是黑色的骑兵，一列列健马昂头并进，猎猎的长旗在风沙中展动，骑兵黑衣沉肃，似一道铁棘般的森林，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一个年迈的胡商颤着胡须，沙声低语，“是青木军——”
人们轰的乱了，近乎难以置信。
一个疏勒商人满面震惊，“河西五军最精锐的青木军，怎么会到这里！”
另一个回鹘商人脱口剧叫，“天爷！难道是来攻天德城？”
人们生出了最可怕的猜想，骇然恐极，就要冲入帐中收拾东西，唯恐成了战蹄下的亡魂。就在此时，一列小队奔腾而来，执着天德军的旗帜迎向那一道黑色森林。
一个中原商人惊叫，“天德军的人来了！”
人们暂抑了恐慌，看着天德军的小队停在在河西军的阵列前，一个铁镌般的男子策马上前，“虞候薛季，奉天德军防御使之命，在此相迎河西统领韩戎秋大人！”
远途的商队人员极杂，来自多国，贫富不同，经历各异。
然而这一刹，无论来自于阗、高昌、回鹘、西蕃、库车，还是焉耆、叶川、伊吾、鄯善，水边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寂静。
在一片威凛如长城的铁骑深处，竟有那位传说中的英雄。
一刹那后，人们发出激动的叫嚷，轰然沸腾起来。

第16章 河西使
◎韩大人依约携三人入城。◎
土牢里的火把早熄了，泥顶的渗水缓慢的汇聚，终于一滴坠落，被陆九郎接住，迫不及待的舔入嘴里。
微小的润泽难解饥渴，水桶搁在数丈外，铁链却束得他只能干望，迟迟没有人来送食水，陆九郎的神智都开始恍惚，竟生出一种幻觉，仿佛有脚步由远及近，停在了面前。
当他回过神，真有一个胖硕的女郎提着灯，神情愤愤又惊疑，正是他等待已久的陈娇。
本来就快熬不住了，换作常人必定爬起来拼命的央求，陆九郎反而默默的闭上眼。
灯笼的光映出他精致苍白的脸，长长的睫尾低黯，漂亮的唇干枯脆裂，加上额际的斑紫淤痕，宛如一块形将破碎的美玉，令人痛惜而不忍。
静了半晌，陈娇终于忍不住，“陆九郎，你一直在骗我！”
陆九郎就等她看得心软，更明白这一句虽是含忿质问，实是在等一个说服的理由，他低弱了声音，似一阵风的叹息，“娇儿走吧，全是我的错。”
陈娇这些日子气极，原是来痛骂薄情郎，从此不予理会，没想到他连话也不愿多说，一时激起了无限委屈，恨恨的落泪，“我对你哪里不好，心肺都掏出来，你却调戏贱婢，偷我的匣子，当我是个傻子？”
陆九郎终于睁眼，幽幽的似无限怜惜，嘴唇一动，答非所问，“这里湿浊，别污了鞋。”
他一句也不分辨，一味让她走，陈娇越发不愿离去，执着的追问。
陆九郎无奈的开口，声音喑哑不清，陈娇登时急了，环视发现水桶，提来舀了一瓢水喂他。
陆九郎死死的盯着她的动作，待她一转身就垂下眼，等水凑近，他失控的抓住她的手拼命吞咽，急切得几乎让陈娇警惕起来。
她本能的要推开，陆九郎忽然放开了，带着轻微的气喘道，“娇儿一惯的待我好——”
陈娇又酸又怨，忘了戒备，“你也知道！为何还要欺我？”
陆九郎仍是不答，从怀中摸出一物递去，“我是活不出这里了，你将它收着，算我给你的赔礼。”
陈娇一看，居然是一枚金簪，心头骤软三分，再想又生疑，话语凶起来，“这是哪个小贱人的东西！你还想糊弄我？”
陆九郎被斥了也不辩解，默默的望着她，伸手就要取回。
陈娇本要掷还，见他如此，又疑自己误会了，攥住簪子翻看，“当真是给我的？”
陆九郎这才低道，“簪子是偶然得的，觉得极衬娇儿，时时揣在怀里，你背着兄长过来，难免要受他责骂，快回去吧。”
簪子形制精美，陈娇越看越爱，不理他的催促，“贱婢说你害了她的旧主，怎么回事？”
陆九郎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绣香的旧主是我干姐，在西棠阁过得苦闷，我陪着叙过两次话。后来被栽了杀人的罪名，干姐受牵连，绣香就恨上了我，她故意作戏，想激怒你断我的生路，娇儿单纯中计，惊动了家里人，我怕留下来给令兄打死，只有先逃了。”
这一番解释入情入理，陈娇顿时信了，怒火激起，“好个狠毒的贱婢，哥哥还收了她进房，看我不撕了她的皮！”
陆九郎凄然道，“我身无一物，不得已借了娇儿的匣子，心里明白对不住，再饿也分文未动，不信你点点看。”
其实匣子里的银票，陆九郎压根没机会用，然而一番花言巧语的说来，陈娇登时深信不疑，她之所以来土牢，还正是因这只匣子。
陈半坊拿了人并未告诉妹妹，随手将匣子扔在主屋，打算过后教训一番再还。没想到陈母瞧见，立刻拿去哄近期暴怒寡欢的爱女。陈娇于是猜出，下土牢一看，薄情郎果然在此。
她虽然恨极怨极，欲将之千唾万骂，陆九郎轻描淡写的几句，她一颗心爱意复萌，瞬时温软起来，“是我错怪了你，可恨贱婢害苦我的九郎，这就将你放出来。”
陆九郎却摇了摇头，虚弱的推开她，“纵然娇儿肯原谅，令兄不会放过，我横竖没了活路，死在这里算了，反正见了娇儿，黄泉路上也不枉了。”
他越是不肯，陈娇越是忧急，“我死也要护着你，看哥哥能如何！”
陆九郎始终不松口，直到陈娇强行将他扶起，才虚弱道，“令兄心狠，我留在府里定是活不成的，娇儿若想救我，给我弄些吃食粗衣送出门，待事后洗清冤情，我自会回来寻你。”
陈娇哪愿意放他离去，无奈兄长凶悍，万一蛮横起来杀了爱郎，那可冤死了，于是依言行事。陆九郎在她院里吃了几口食，匆忙换了衣，前院传来响动，随即就见陈半坊杀气腾腾的来了。
陈娇大惊，没想到兄长突然归来，再看后头藏藏缩缩的正是绣香，刹时气得尖叫，“贱婢！你竟敢告密！”
绣香虽给陈半坊收用，日子也不好过，毕竟让陈娇恨绝了，也就难讨陈母欢心。她低眉顺眼，依然受尽煎熬，种种厄运皆是因陆九郎，看透他的冷狡虚伪，听说给拿住了，不免暗里称快，连饭都多食一碗。
当她得知陈娇挥开仆人进了土牢，就知道陆九郎巧舌如簧，极可能哄得陈娇回心转意，赶紧派人出去报讯，恰恰截了个正着。
陈娇见兄长满面狰狞，知道要糟，拉起陆九郎飞跑，幸好后门已让人开了，她一把将爱郎搡出去，飞快的将门栓起，抛飞钥匙死死挡在门前。
等陈半坊将妹妹掀开，劈开后门，陆九郎已没了影儿。
陈半坊简直要气疯了，河西会谈何等大事，无数琐碎指着他跑腿，今日又最是紧要，自家的蠢妹子居然给迷了心窍，私纵缉犯，一旦漏了消息，一家子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顾不得一切，带着心腹亲自去追，此时全城百姓倾出，长街摩肩接踵，挥汗如雨，寻人犹如大海捞针，越发恼火。
陈半坊懊怒难当，陆九郎也苦不堪言。
他本就给折磨得虚弱，又倾力狂奔，都快脱力厥过去了，为了躲避追索，他在街面头都不敢抬，顺着人多的方向走，待人潮停下来匆忙一瞥，才发现到了入城的大街上。
长街洗洁如新，黄土垫道，铺着大红毡毯，两侧军士列护。四面八方挤簇着成千上万的百姓，邻街的酒楼窗口挤满，连街边稍高的房檐也坐了人，满街嘈嘈闹闹，兴奋又期待。
一声沉响遥遥传来，人们伸长脖子望去，封闭多日的城门开了。
要说天德军最令人畏惧的队伍，当属虞候薛季手下的执法卫，兵卒一色精锐，衣甲鲜明，拥有监查与惩诫之权，军中官员一见就怵，不敢轻易得罪。
然而这一刻，执法卫就如寻常军士，恭敬的开道，迎护着遥远的河西来客入城。
轰闹的杂声倏然静下来，全城目不转睛的望向队列核心的一骑。
那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在马上身形矫健，微褐的脸膛久沐风沙，智慧的眼尾镌刻皱纹，斑白的双鬓印染沧桑。他相貌寻常，衣着简朴，宛如一个终年奔波的旅人，全不像传说中手握五军，用兵如神，血战收复河西的英豪。
人们难忍惊讶，禁不住交头结耳，声浪沸起。
男子在马上从容的颔首，一种驭控万里的气势笼罩，人群不知不觉的静默了。
城主周元庭率众多官员从防御使府行出，来到长街相迎。
薛季上前复命，语声沉如金石，“禀大人，五千青木军于城外六十里扎营，韩大人依约携三人入城。”
陆九郎蓦然抬头，远远的望了一眼。
天德城的城主与河西的统领互相致礼，成千上万的百姓挤簇而观，议论不休。
一幢临街酒楼的雅厢，冯公居高而望，目光从街心的大人物挪开，忽然在人群深处一顿，对侍从一句低语。
阿策蹲在街铺的侧檐，看一群人进了防御使府，算是松了一口气，又见一旁的妹妹还在人群中搜视，劝道，“不必找了，阿爹已经入城，蕃兵也铲了个干净，那小子跑了也罢。”
小七始终觉得不对，“他失踪得蹊跷，我想不出原因。他赶在阿爹入城前取了银票，不就是为跟我们一起离开？”
阿策没放在心上，“那小子滑跳得紧，谁知他怎么想。”
小七茸眉微拧，“他太精狡，已经猜出冯公与裴家有关，万一落在旁人手上捅出去，定会影响裴家这些年的布局。”
阿策头皮一紧，觉出严重，“那还是得寻出来，我可不想再听裴叔教训。”
然而兄妹二人在天德城无人可用，冯公一心要杀陆九郎，也不合用裴家的人去寻，小七一时想不出法子，又问，“牢中可查出什么？”
阿策摇头，“人收在军狱里，一早发现没了，据说夜里并未听到异动。”
小七默然，没有异动才是最可异的。
大人物进了防御使府，瞧完热闹的百姓开始散了，陆陆续续涌向其他街巷。
阿策压低声音，“依你说的额骨都碎了，声音绝不会小，军中一定有问题，但这个节骨眼不好再查。”
小七自是明白，“不能影响阿爹的会谈，只要这三日无恙，余下的交给裴家。”
等两军在防御使府谈完。就要转去西棠阁举宴，阿策要去阁里听差，跳下檐先走了。
小七该去冯府等候，但她始终心悬陆九郎的失踪，反复搜看街面的男女，仍然一无所获。
陆九郎其实也在张望，此刻韩戎秋入城，韩氏兄妹一定在某处旁观，只要寻到就有了生路。然而他的好运似乎用光了，没望到救星，却见陈半坊带着几个打手从前头搜来，两下已距离不远。
陆九郎立时退步要逃，一转身突然僵了。
另一边有两个精悍的男子盯着他，一手缩在袖中，脚下快步行来。
陆九郎记性极好，一眼认出这两人曾在冯公身旁见过，他定了一瞬猛然转身，向前一刻还避之唯恐不及的陈半坊奔去。
陈半坊遍寻不着，正当火冒三丈，哪想到有人骤然扑近，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低头一看赫然是陆九郎，整个人都蒙了。
几个打手一并的呆若木鸡，看着陆九郎声泪俱下的忏悔，“爷！我不逃了，我情愿受罚！”
这般场面实在引人，百姓纷纷聚看过来，认出是横行城中的陈半坊，不禁又奇又笑。
陈半坊回过神，用力一踢也未能踹开。
小无赖埋头抱得死紧，犹如见亲爹一般，“我知道错了，这就回去，要杀要打都随爷！”
两名男子停了脚步，不知所措的望向远处的酒楼。
临窗的冯公沉着脸，顿了半晌一挥手，手下悄悄退出了人群。
陈半坊终于扯开陆九郎，蒙着头拖离了主街，人群仍在兴致盎然的议论。
当小七路过时，没头没尾的听见什么男宠出逃，城中一霸竟好龙阳云云，也没当回事，满心还在琢磨，陆九郎那小无赖，究竟去了何处？

第17章 两军会
◎杜槐才丢了一个美人，另一个又没了影◎
蕃人起于高原苦寒之地，强悍骁勇，每在中原羸弱之际挥兵而侵，大肆劫掠，将青壮抓走训作奴兵，同时屠杀老幼，折毁一地生机。中原强盛时还可相抗，疲弱时只能任其蚕食。近百年来，失去的河西始终未复，更隔断了西域诸国与汉地的往来。
谁能想到，在王廷已无力顾及之时，这块沉沦多年的失地并未忘却故国，奇迹般的奋力驱逐蕃人，隔着烟尘向中原递来消息。
韩戎秋作为一代英豪，千里远涉天德城，正是为向王廷称臣，让河西重归中原属地。
随着河西地图的徐徐呈开，载着辉煌战绩的军书，五州百姓的户册，缴获的蕃将金印、金鞭、珠宝与黄金，无不令人惊赞。
在场的高官很难不生出感慨，天德城是一座军城，来此戍边的每个人都远望过河西，听说过沦失后的惨状，那一块故土对中原的意义，每个从军的人都懂。
众人都清楚，韩戎秋上表称臣，手握雄兵，未必不会挟地自重，成为蕃人之后的另一大患。
众人也知道，蕃人仍在窥伺夺回，河西强硬以对，在蕃姬的宅邸已有血淋淋的较量。
众人更明白，王廷之意未明，究竟视河西是友是敌，至今仍未可知。
然而这一刻，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了敬意，一种无形无质的感佩。
这个谦和的，外形看来毫无锋芒的男人，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韩戎秋并不多言自己，却赞起一道入城的部属，指着一个精悍的中年人道，“这是方景，粟特人后裔，枪法精熟，英勇善战，沙州的旧蕃主就是他一□□死。”
众人纷纷相赞，敬佩的打量。
韩戎秋又拍了拍另一个大汉的肩，虎背熊腰，一看就颇为强悍，“这是赵英，来自通颊部落，领玄水军，起兵攻瓜州的蕃军，一举击杀了大将。”
韩戎秋所指的第三人竟是一名僧人，“这是弘海上师，既有佛心，亦有霹雳之能，师从观真大师，统调厚土军的数万僧兵。”
弘海光头袈裟，浑身肌肉贲起，刚勇威严，宛如菩萨坐下的金刚力士。
西域各地祟信佛教，蕃人对百姓摧如牛马，反而对僧寺多存宽容，许多大族为保存家财令子弟出家，将田产纳入佛寺，壮大了众多寺庙。僧人们武风强盛，寺中常备刀兵铁盾，起兵反蕃时就成了一支强兵。
天德军赞叹之余，又有一丝疑惑，杜槐问出来，“此行何以未见锐金军？”
河西军并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五军合称，分别是韩家的青木、赤火两军，裴家的锐金军，赵家的玄水军，僧家的厚土军。韩戎秋此来携行独缺裴家，难道真如传说中的韩、裴不合？
韩戎秋从容而答，“蕃人野心不死，怎可无人留守，这位大人有暇至河西就能见着了。”
魏宏戏笑，“杜大人莫要上当，听说沙州的繁华不让于中原，美人更是无数，一去难免耽迷其中，全然忘了回来。”
场中众人大笑，气氛甚欢，双方议起正事，忽然有人闯入。
来人正是副使童绍，身后还跟着卢逊，他本该在府中禁足，却昂然冲撞而来，盛气骄人的道，“河西来使会谈，好歹我也是副使，怎么竟无人知会，差点就错过了！”
周元庭老于世故，自不会显露情绪，“童大人既然来了，不妨一听。”
童绍冷笑一声，一甩衣摆落座，对着韩戎秋道，“光听怎么够，我还要替圣上防范，少不得多问几句！河西与此相隔千里，多年不通消息，阁下此来究竟是欲图天德城，还是欲图中原？”
如此尖锐的敌意，分明是来搅场了，众人为之色变。
韩戎秋淡然以对，“两者皆不是，副使大人何出此言。”
童绍咄咄逼人，“韩大人假作驯服，不外是为骗取朝廷的扶持，河西军何等厉害，一旦侵略中原，远比蕃人更凶狠。家犬犹可饲，猛虎岂能容，纵然阁下再信誓旦旦，我等也不敢信！”
韩戎秋气息沉峙，“我祖籍陇山，家族数代为沙州守将。中原内乱时调离陇右军，蕃人纵兵而袭，先祖率河西孤军迎战，不得一兵之援，廓州、凉州、兰州、瓜州相继陷落，独有沙州苦苦坚守二十六年之久，临终前留语，自问无愧于朝廷与河西百姓。”
童绍不耐的冷脸，“令祖如此，子侄未必肖贤。河西被蕃人统御近百年，穿胡衣，说胡语，习俗与胡人何异？无非是想托称旧地，向王廷骗钱骗物！”
场面格外僵绷，韩戎秋不疾不缓，“童大人可知河西陷落之后何等境地？蕃人视我等如猪狗，驱之为奴婢，至秋季必大掠钱粮与妇人，以肩骨贯绳为缚，以断手凿目为戏。百姓忍辱煎熬，无不思念王廷，一如幼子受尽欺凌，欲投父母慈爱之怀。”
河西沦失之惨，多年来早已传遍，众人皆为之动容。
韩戎秋又道，“十余年前，天子遣使与蕃人会盟，使者经河西而返，百姓听闻故国来使，纷纷前往拜见，伏地哀哭难抑，问天子安否？今子孙未忘故国，朝廷尚念之乎？今日韩某来此，也是想问替万千百姓一问，朝廷是否还记念河西受苦的子民？是否肯悲怜离失多年的骨肉？”
一番话情真意挚，许多人听得酸涩，不禁为之唏嘘。
童绍一时哑口，又质问道，“那为何蕃人已经败走，河西仍砺兵不断，敢说没有拥兵自重的野心？”
一言气氛微变，正中天德军之忧。
韩戎秋应对自如，平静道，“大人真当河西无忧，还是故作不知？如今虽复五州，依然有七州陷于蕃人爪牙，而且北有回鹘、西有于阗、东有吐浑，四面受敌难有一夕安枕。如今亟盼归附，正是为得天威所护，不必再日日惊恐。”
童绍实在挑不出刺，唯有故作讽笑，“韩大人用兵如神，在蕃人眼中一似猛虎，何以在此矫装稚儿。”
韩戎秋淡然道，“大丈夫临阵勇猛，难道回家也如此？中原是我父母之邦，我热切久望，来此就如游子归家。只有蕃人对我恨之入骨，绝不愿会谈顺遂，甚至千方百计的离间至亲，好在众位大人明睿善察，必不会受到蒙敝。”
童绍本是受了蕃人贿赂，要对河西人极力贬压，不料周元庭先行发作，气得他心火蹿变，刻意来此折腾，一心激得韩戎秋失言，好抓住错处搅了归附一事，谁知对方绵密沉稳，没有一丝漏洞。
周元庭冷眼而观，至此道，“梁大人将地图与军册收了，一应封存入箱，所谈的俱书奏本，着人快马递去长安。韩大人远来是客，既然会谈已毕，当转去宴席了。”
场面松散下来，众官员说说笑笑，移步去往西棠阁。
陈半坊拿回陆九郎，转身又去忙碌，到半夜方回府，又累又燥，如一只随时欲燃的爆竹。
绣香在阁里学得极懂侍奉，低眉顺眼的绞巾拭面，捧出温好的肉汤给他填肚，卖力的给他按捏筋骨，脱靴浸足。
陈半坊身心舒泰，逐渐和了面色，“算你伶俐，还知道报讯。”
绣香乖巧道，“奴婢做不了其他，只能留意些琐碎，幸好没让小姐又给骗了。”
陈半坊火气蹿起，从袖中取出金簪摔在榻边，“那小子灌得好迷汤，给点东西就哄得她回心转意，怎么会蠢成这样！”
绣香将他的双足从热水托起，细细的用布巾拭干。
陈半坊兀自恼怒，突然盯住美婢，掐着下颔逼问，“他这般会哄女人，连你的旧主都上当，你能免得了？娇儿前次说见你们搂搂缠缠，是不是早有勾连？”
绣香见他恶狠狠之态，骇得身子发软，“爷之前就问过了，明知他是个浪荡的，哪敢有一丝沾连，爷实在不信，我只有一头撞死。”
她作势要撞柱明志，陈半坊这才去了疑心，喝骂道，“随口一问罢了，你胡闹什么？”
绣香立时收了啜泣，跪地给他捏脚。
美婢百般柔顺，陈半坊总算满意，拾起金簪插在她的发上，“今日立了功，簪子赏你，明日去铺里挑块料子，裁件新衣。”
这人暴燥易怒，翻脸无情，绣香得了赏也胆寒，只有强装欢喜。
陈半坊刚准备歇下，不料杜槐又派人急召，气得他连摔数盏，强忍火气出了门。
原来小七称去外头寻姐妹，不料街面人多，护卫跟丢了，管家见她入夜仍未归，报给了在西棠阁陪宴的杜槐。
杜槐才丢了一个美人，另一个又没了影，怎能不气急。
陈半坊假惺惺的安慰，暗骂这人色迷心窍，全不疑是中了仙人跳。
谁知他腹诽未完，杜槐突的问起，“我使人问过冯府，管事称她们是陈坊主送去，你究竟从何处购得，难道是卖主将她们捉回去了？”
这一来连陈半坊都担了嫌疑，他只有赶紧陪笑，“当日冯府要得急，人是街坊荐来的，我也未细问，大人疑得有理，我这就使人详查。”
杜槐心急如焚，怕陈半坊办事不力，顺口敲打两句，没想到恶霸受了气，自要找出处。
陈半坊一背身就垮了脸，狠狠的吩咐手下，“回去将那小子往死里打，再去寻中人的晦气，把酬银要回来！”

第18章 宴上衅
◎敢问韩大人，河西可有如此勇士？◎
西棠阁这一日檐悬彩帛，华灯齐耀，布置得格外隆重，休说平民，连官吏级别稍低的都不能进，执法卫内外警戒重重，封了四面街口，守住每一个门廊，确保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宴上气氛热烈，河西人个个擅饮，宾主谈笑风生，场面欢惬。独有童绍僵着脸，似给长年冷面的薛季附体，让人见而生畏，当然也不会有人傻到触霉头去敬酒。
童绍既来，绝不肯甘于寂寞，酒过三巡，他挑起话语，“人道河西军精悍无双，不知以韩大人来看，比天德军如何？”
这一问可谓险恶，若是称天德军强，形如睁眼说瞎话；若是称河西军强，又无异于削天德军的脸面，一时场中皆静，看韩戎秋如何回答。
韩戎秋方与周元庭饮了一盏，闻言莞尔，“见童大人，就知天德军的厉害。”
众人没想到他居然一谑，顿时轰堂大笑起来。
童绍被戏面色一沉，待笑声一落就要发作。
韩戎秋适时开口，“这并非玩笑之语，童大人居安思危，随时警觉，如此待兵岂能不利？河西战事频繁，士卒疲于应对，难以长久，所以才盼与天德军一样受王廷庇佑，令蛮夷畏威而退，于愿足矣。”
这几句既避了凶险，又情真意切，说得众人都感慨起来。
童绍哪肯放过，强势的迫问，“阁下何以顾左右而言他，我问的是战力。”
韩戎秋轻松一转话头，“不如问朔方军与河东军孰强，朝中各位大人想必也为难得紧。”
天德军从属于朔方军，而朔方军与河东军之争也是由来已久，闹到朝野笑话无数，如今竟连河西都知道了，满堂听得无不发笑。
周元庭也莞尔，“莫说朝中，老夫听见这两个名字在一处，也是头疼得紧。”
众人笑得难遏，纷纷起身向韩戎秋敬酒。
童绍阴恻恻道，“一味饮酒何等无聊，不如两军各出精锐，比试一番。”
明知他用心不良，众人仍给勾起了看热闹兴头，不禁打量起韩戎秋的部属来。
不料韩戎秋这次毫不兜转，一口拒了，“如此不妥，恕难从命。”
童绍得了机会，骄然道，“难道韩大人口中尊让，实则瞧不上天德军，认为根本不配与河西军较量？”
他挑衅河西人还罢了，处处拉扯天德军，让许多武官暗生不快。
韩戎秋轻拂襟袖，从容对答，“方将军与弘海将军各统兵三万、赵将军领玄水军两万，他们既是股肱，亦如至亲，与我同席并座，共受河西百姓的尊敬。敢问童大人所选的较技者领兵几何，位列何席，以何种身份相较？”
童绍给问得一滞，僵着面皮道，“军中当以武力论高下，怎能因职级而贬低。”
韩戎秋回以微笑，“兵与兵相竞，将与将争雄，有何贬低之处？”
童绍给难住了，仍是不甘心，“薛虞候枪马过人，不妨为天德军挣一份荣耀！”
薛季不大参与宴席，这一次虽在，依旧面冷话少，他平素与童绍井水不犯河水，此刻给点到头上，冷冷的一望，“童大人想为我军一长威风，不妨自己上。”
众人皆知童绍是个草包，真下场乐子就大了，暗里忍笑不提。
童绍当然不肯自己上，使了个眼色。
亲信卢逊立刻应和，高声道，“可惜童大人是文官，要是武官当然不会持杯安坐。韩大人已经开口，我军连个应对的都没有，传出去可是羞煞人。”
场中谈笑静了，这一句把全场武官给捎上，颜面都不大好看。
魏宏突然打了个哈哈，“卢大人纵是想瞧乐子，也不必说得这般严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河西下了战书呢。”
他一言挑破，众人轰的一笑，局面顿松。
童绍没想到魏宏出来搅场，怒冲冲道，“魏宏，你的官职连上场都不配，轮得到大放厥词？”
魏宏油皮笑脸的道，“我倒是乐意，只要给卑职拔几级，区区较技算什么，叫我打韩大人都成，大不了等韩小将军找过来，我躲去薛大人府上。”
众人大哗，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越盛，童绍越怒，他气冲冲出了宴堂，极想羞辱河西人，突生一念，“把上次那个牵马的小子唤来！”
阿策一肚子纳罕，惴惴不安，几疑是不是露了什么破绽。
哪知童绍将他召过来，大剌剌一指宴堂外的石狮，“小子，把它举起来。”
石狮敦厚坚沉，常人连挪动都不可能，更不提举起。
阿策简直莫名其妙，赔笑道，“大人，这似不大合适。”
童绍怒喝，“叫你举就举，敢留力气就是存心悖怠，立刻拖下去挨鞭子！”
宴堂里的众人听到呼喝，纷纷出来围观，童绍越发傲气的催促。
韩戎秋一望，眉梢微动，方景、赵英、明海三人也是神情古怪。
冯公暗递了个眼色，几人未作声气，在阶上静观。
阿策无可奈何，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抓住石狮子的底座，双膀一拧肌肉贲起，吐气开声，竟然真将石狮举了起来。
这份神力简直骇人听闻，众人轰然耸动，无不为之惊哗。
阿策放下石狮，敦在地上沉坠的一响，抬手抹去额汗。
童绍骄意十足的向韩戎秋挑衅，“一个护院就有举鼎之力，敢问韩大人，河西可有如此勇士？随行的几位将军能否与之一较？”
饶是韩戎秋老练，也不免啼笑皆非，一时不好作答，以指掩唇轻咳了一声。
赵英费了绝大的力气才忍住笑，“不敢，天德城卧虎藏龙，我等望尘莫及。”
童绍终于出了一口气，得意洋洋的也不给打赏，随口吩咐阿策，“算你还有些用处，下去吧，两日后到副使府的马厩听差。”
阿策不敢抬头，怕给瞧出破绽，喏喏退了下去。
如此力大之人，稍加训练就是一员无双猛将，却给安排当个马夫。众官员惋惜者有之，讶异者有之，私下议论纷纷。
周元庭深望年轻人离去的背影，话语低长，“韩大人见笑了。”
不论这一句出于何意，韩戎秋霭然一笑，“周大人客气了。”
这一场欢宴近天明方散，韩戎秋等人由薛季带兵，亲自护送至冯府。
大门一闭进了内院，气氛悄然而变，几人的面上都放松下来。
冯公绽起一缕笑，和煦了许多，“内宅是自己人，到此还算顺利，先歇一歇，傍晚防御使府还有一场宴请。”
内宅的守卫年轻而精悍，热诚的行礼。
韩戎秋举步行过，微笑而示，话语温和而亲呢，“你为这场会谈费神耗力，亲身过来打点，最为辛劳不过。”
冯公心情极好，口中却是一哂，“这次借了三哥在外的身份，我与他容貌相近，略加修饰就能掩过去。如此还有人疑裴家不尽心，生怕亲爹有个闪失，眼巴巴的奔过来相护。”
韩戎秋一窘，余人忍俊不禁。
方景是韩家的姻亲，笑道，“韩小将军孝心可嘉，也是阴差阳错，竟给召到宴席上来，幸亏天德军不曾起疑。”
冯公微一扬颔，“有孝心的还有一个，连丫头都跑这么远。”
小七迎来，规矩的行了一礼，“阿爹。”
韩戎秋少不得一斥，“策儿没个样子，带得你也瞎跑，等回去一起罚。”
他的语气慈爱，显然并未动气，小七放下心，向余人行礼。
赵英此前不便显露，这时也对冯公执后辈礼问安。
冯公坦然受了，“赵奢有福气，儿子已独当一面，哪像裴氏还得老家伙出来奔波，他近来可好？
赵英恭敬回道，“家父安好，前次还说起少时与裴叔的趣事，甚为想念。”
冯公神情和悦，“他当家主的诸事纷繁，居然还有暇忆当年？”
韩戎秋莞尔，“岂止是他想念，你我还不是难得一见，忙来忙去屡次错开，待此间事了，你可得来沙州一聚。”
冯公含笑不答，又接到弘海的问安，嘉许道，“你接掌厚土军做得很不错，观真大师身子如何？”
弘海合什而答，态度低谨，“家师康健，常提及裴大人，赞裴家深谋多智。”
冯公心有所感，叹了一声，“多智何用，玄水和厚土已是下一代接手，我们都是老骨头了。”
韩戎秋在一旁安慰，“彦儿也大了，等几年出息了，你就轻松了。”
冯公嘴角一拗，现出两条冷峻的弧线，“出息？彦儿一直在高昌，接回来才知道娇惯得不成样，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将来不气死我就不错了。”
韩戎秋哭笑不得，“哪有这般严重，从头教就是了，你带他一起来沙州，我让小子们陪着玩。”
冯公摇了摇头不再多说，略谈两句就引几人歇了。
小七见几人对冯公的敬畏，追上父亲悄声一问，“阿爹，冯公到底是裴家的哪一位？”
韩戎秋失笑，慈和的一责，“连这个也不知道？他就是甘州裴氏的家主，裴佑靖大人。”
小七印证了猜测，心底一咯，忍下了欲出口的事。

第19章 一线机
◎若我上阵，说不定也是个将军。◎
阿策当着全城高官露了一手，又被指去副使府效力，轰动整个西棠阁，迎来无数热切的逢迎。
阿策正不胜其扰，忽然称有家人来找，还当是小七，一出后门却见到了胡娘子。
胡娘子不知怎的脸额青了一大块，狼狈的抓住他，“策哥儿，你那两个妹妹呢？”
阿策一讶，还没回答，胡娘子就气急败坏的道，“天老爷，哪有被卖了还敢私逃的，如今主家寻不见人，连我也遭了殃，全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阿策见十丈外有几个打手，一看就非善类，随口驳道，“大娘这是什么话？妹妹是让你带走的，如今反说逃了，怎见得不是给你们坑害了。”
胡娘子气得跺足，“当你是个实在小子，竟这般蠢滑，主人家可是高官，哪容你狡赖，赶紧将妹妹交出来，不然等着入大牢受刑吧！”
阿策也不计较，一手架开她，“反正我没见着，攀扯也无用，阁里有事先回了。”
几个打手冲近之际，他已经缩回门内，自有阁内的护院将人拦了。冯府此时防卫重重，不合去见父亲，他干脆倒头睡觉，等睡足一个时辰醒转，提壶灌了两口冷茶。
老邢找进屋来，眼神奇异，“听说你将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子卖了，又唆她们出逃，想通过二次发卖赚足银两，好将牢里的蕃姬赎出来娶了？”
阿策没防住这一着，直呛得惊天动地，涕泪交流。
蕃姬自尽暂时还未传到百姓间，胡娘子的推论有鼻子有眼，老邢不由得不信，面上半是失望半是痛心，纠结得异常精彩。
阿策委实无从辩起，“全是瞎扯，以邢爷的明智，绝不会乱信一些荒唐之言的。”
老邢本来攒了一肚子劝诫，登时给堵住了，悻悻一转，“罢了，反正你有本事攀上贵人的高枝，好自为之，明日替我值守半天？”
阿策就等着明日离城，哪能替他当值，含糊道，“邢爷不在哪成，是私下有事？”
倒也不算大事，老邢哼哈道，“你小子运气好，给召去见到了韩大人，我还没看过，当然得趁他出城的机会挤近瞧几眼。”
这一回答出乎意料，阿策顿觉有趣，“我瞧韩大人很平常，也没生三头六臂，邢爷看我也是一样。”
老邢给他气的一挥手，“那可是大英雄！你这两把牛力气算什么，一辈子拍马也及不上！”
阿策笑得牙根都出来了，“邢爷看军中谁都不屑，没想到竟对韩大人如此景仰。”
老邢被他说得一赧，争道，“天德军的糟货哪配跟韩大人比，他敢跟蕃人决战数年，力复河西，怎不值得敬仰！”
阿策故作不以为然，“那是五军之功，又不是他一人之力。”
老邢很不高兴，“毛头小子懂个屁，要不是他筹划多年，引领共举，哪来的河西五军！”
阿策被贬损也不气，笑嘻嘻道，“若我上阵，说不定也是个将军。”
老邢毫不客气的一呸，“你行个屁，臭小子，做你的大头梦吧！”
傍晚韩戎秋等人去了防御使府，小七趁机从冯府溜出，向路人打听了陈半坊的宅邸。
陈半坊虽替冯府和众多官员跑腿，但并非心腹，不晓冯公的底细，按说他当面都未识破女装的陆九郎，更不该有胆子掳杜府的人，但到底与小无赖有旧仇，小七还是决意一探。
街面人声涌动，远比往常热闹，连讨钱的也比平日多，不过也易生事，陈府不远处就围了大一圈，一个乞丐正被痛殴，叫声惨烈。
周围还有人幸灾乐祸，“不晓事的蠢丐，陈家的女人也敢拉拉扯扯？”
又有人窃窃低议，“一个婢妾罢了，又不是正头娘子，值得这般凶横？”
还有人在轻蔑，“这乞儿年轻力壮还讨钱，活该受些教训。”
小七一打量，被揍的乞丐确实年轻，生得长头钝脸，有一种憨讷之感。
他一边躲避拳脚，一边满口讨饶，“我才从牢里出来，只想讨几个钱果腹，绣香姐何必如此，往日我也没少跑阁里送信，瞧在九——”
一句话没说完，一拳打在乞丐嘴角，鲜血混着口水流出，变成了咿唔作响。
他所喊的女子姿色略俏，衣裳也还鲜亮，乌油的发髻缀着金簪，却很不自在，听得喊话更是神色大变，僵硬的道，“时辰不早，晚归了爷要骂。”
小七随眼一瞥，目光蓦然一凝。
几个打手其实也未将女子放在眼中，但还是收了拳脚，扔下乞丐跟着她回了陈府。
小七远远的打量，陈府门宅高大，内外皆有守卫，当下不合察探，暂时收了念头。
人群仍在指点嘲笑，年轻的乞儿满脸是血，看起来格外凄惨。
原来这人正是陆九郎的跟班石头，他受牵连关进大牢，实在一无所知，好容易给放出来，饿得发昏在街上瞧见绣香，凑前想借点银钱，哪知挨了毒打。此时又痛又饥，悲苦难抑，泪汪汪的受着路人讥笑，面前忽然落下一锭银子。
他想扑住又忍了，害怕又是欺辱与暴打，畏缩的一抬头，瞧见一个少年，眉含英气，明稚挺秀。
少年见他不敢动，足尖一移，将银子推近他的膝前。
石头宛如发梦，惶惶然想起致谢，肿胀的嘴唇一蠕，对方已走远了，并不曾听闻。
小七既然得了线索，也不在街面耽搁，匆匆去寻阿策。
阿策小心的避开胡娘子蹲守的后门，绕到侧边出来，听妹妹一说，不禁大愕，“你说陆九郎在陈府，怀疑是冯公所为？这怎么可能，他明明答应过不——”
话说一半停了，他骤然想起来，冯公当时什么也没应。
小七冷静道，“冯公不是旁人，是裴氏家主裴佑靖大人，阿爹对他信任敬重，这等身份根本不必在意我们的拦阻。陆九郎滑跳机警，装女人唯妙唯肖，陈半坊当面都未看破，怎么可能事后发觉，除非有人透了消息，就算事后我们得知他死在陈家，也会认为是旧怨所致，与裴家一无关联。”
阿策通透过来，半晌静默。
小七低道，“我本想将事情告诉阿爹，但时机不对，不好让他为细琐分心，而且我们的见识不如裴大人可靠，他极可能让我们听从安排。”
阿策心里当然不舒服，却也无可奈何，“阿爹有大事，顾不到这些，一个小无赖，罢了。”
小七默然良久，“上天让我见到那枚金簪，难道就这样算了？”
阿策听出意味，蹙起了眉，“你想把人弄出来？说不定他早死了。明日就要离城，不宜多生枝节，裴叔既是家主，为这事让两家生嫌隙也不值——”
小七明白他的顾虑，复又一想，“我答应过保他的命，总得去探一探，你依计划而行，放心，我绝不会影响阿爹的正事。”
阿策知她是个有分寸的，迟疑片刻，一按妹妹的头，算是应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比较短小，中午加更一章

第20章 生死隙
◎有这样的身手，还卖什么妹妹！◎
天还未亮，陈半坊就醒了，又是一堆事等着忙碌。
他出门前还不忘交待绣香，“牢里不用你盯，娇儿也出不了院子，但她这几日闹腾，我娘定是心情不好，你仔细伺候着，敢疏怠当心你的皮。”
绣香柔顺的应下，送了主人掩上门，天光幽蒙，宅中其他人还未醒。她打着呵欠将马桶搁去院角，等婆子来收，突然被一只手捏住了脖子。
“陆九郎在哪？”
绣香还以为强盗入宅，险些尿了裤子，听见问话才回魂，拼命将眼睛看过去。
她到底在堂子里见得多，瞧出来人虽作少年装扮，分明是个女孩，眉眼青稚，长睫茸翘，蒙着面巾也知不俗。
对方指上一收，绣香头脑发窒，欲出的呼喊哑了，赶紧指向地牢的方向，少女挟着她行去。
过了一重院，绣香感觉对方的指力略轻，忍不住开口，“他不是个好东西。”
少女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绣香的胆子稍大了一点，“陆九郎就是个祸根，陈府的主人极凶，你救他等于害了自己。”
少女还是没理，绣香只能期望守卫机灵些，口中念叨，“他浪荡又没良心的，仗着皮相装乖骗怜，不知哄得多少女人失心又失财，落得凄惨无比。”
少女终于回了一句，“你也给他骗过？”
绣香被问得鼻子一酸，“我和旧主人都给他坑苦了，还有陈家的小姐，到此刻仍在做梦，当他是世间最好的情郎。”
少女的目中露出一点怜悯，“不必担心，我寻他与男女之事无关。”
绣香哪管她是为何，一近地牢入口，她的心跳得飞快，才望见牢外打盹的守卫，少女忽然一扬手，一枚石头啪的击过去，守卫脑袋一歪，昏睡变成了昏迷。
少女从守卫处搜出钥匙，门边抽下火把，押着绣香进了土牢。
陆九郎的确在牢里，只是有点惨，已经不大瞧得出本来面目。
他脸庞乌紫的给捆在木架上，身体给鞭子抽得稀烂，两条腿肿得极粗，血糊糊淌了一地，几只耗子舔得津津有味，见有人来才溜去暗处。
绣香纵是恨极了陆九郎，见他这模样也不免双腿发软，牙关颤叩。
陆九郎痛得没了知觉，很清楚到天明河西人一离城，自己就要死了。地牢又潮又冷，他陷在虚浮的黑暗不知多久，昏朦中突然有了光。
他驱动最后的力气睁开眼，一个纤影执着火把而立，浊暗的地牢突然有了生机。
他充血的眼珠一动，发出嘶声，“——韩——七——”
小七斩断绳索将他解下，陆九郎跌在地上，双腿剧痛袭来，浑身痉挛，冷汗一颗颗淌出。
小七探了探，发现对方腿骨未折，但皮肉已肿烂不堪，显然无法行走，她望向一旁的绣香，“我要是你，就回房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绣香淌着虚汗，强迫自己挪动脚，颤巍巍的扶墙走了。
小七给陆九郎的嘴里塞了枚伤药，背起来出了地牢，还算绣香知道好歹，不曾喊人，宅子里依然安静。陆九郎疼得发抖，头无力的垂在她肩上，竟也忍下了剧痛，一声不吭。
小七打晕守门的，剥了外衣裹住陆九郎，悄然出了陈宅。背后的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身子冰冷发僵，虽然喂了药，毕竟是个从未锤煅过的普通人，不知能不能扛得住。
天已大亮，河西的英雄将要离去，全城为之而动，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汤饼或包子的小贩起劲的吆喝。小七背着陆九郎只能往僻处走，拿不准该如何安置，伤成这样带不出城，留下来又无人看顾，着实有些犯难。
巷口一个马夫正在等主人，瞧她蒙面还背着一个少年，又惊又奇，眼珠子都不动了。
陆九郎忽然开口，“既然——你来救我——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小七心思正烦，听他断断续续的说话，极想让他闭嘴。突然一句入耳，她脚步一停，双眸凌厉的盯住他，蓦然冲向马夫，夺马将陆九郎一托而上，自己也跃上去，策马冲入了街道。
马夫傻住了，半晌才呼喊起来，“我的马！娘的——光天化日的抢马啦——”
城中的大道再次挤满了人，防御使府外搭起了送宾台，铺上红毡，肃净方圆三十丈，待城主与客人饮完践行酒，礼送客人出城，持续多日的封城令也将随之解除。
阿策无法近前，找了个对街的檐头蹲着，众多高官到场，连童绍也阴着脸来了。
阿策一边瞧着送宾台上的应酬，一边在人群里找妹妹，看来看去始终未见，日头越来越高，不免犯起了嘀咕。
主客叙完别语，送宾台也空了，一行人踏上红毡，向城门的方向行去。
人群兴奋起来，个个翘首而望，想趁最后的时机瞧一眼大人物。随着人潮汹涌，黑压压的百姓汇成洪流，向红毡的方向涌去，阿策突然感到了一种危险。
几条街的百姓悉数涌来，汇成了浩大的旋流，体弱的人已经现出惊恐，他们被巨力挟着前行，人潮宛如铁壁，胸腔挤得欲裂，求救的呼喊在喧涌的声浪中洇灭。卫兵的呼喝止不住人群，被卷得身不由已，脚步难支。
众官员觉出有异，退回了送宾台上，惊得变了颜色。
阿策腾身而起，攀檐踩瓦的奔近，越看越心悸。
密集的人群如一个吞噬的旋涡，有妇人被挤得裙衫破裂，失声哭泣；有老妪大声呼唤孩子，自己却被无数腿脚踩过；纵然有人试图去扶，后方不断前涌，挣扎与呼喊都成了徒劳，纵是壮汉也无能为力。
薛季令执法卫强行驱隔人群，稍遏了前涌之势。
阿策看送宾台暂时无恙，略松了一口气，远处有人踩瓦越墙奔来，他瞧见悚然一惊。
来人正是小七，她蒙巾散落，面色赤红，衣发均已湿透，背上还负了一个人。
兄妹二人遥遥对望，小七抽出一只手，飞快的比了几个手势。
阿策骤然回头，目光疾搜，赫然发觉斜边的一幢酒楼有异，窗缝隐现锐光，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掷。
送宾台上的众多高官正被人潮所惊，纷纷议议，突然一枚利矢擦着韩戎秋而过，夺的一声钉在台上，箭头深深嵌入红毡。
同一瞬，对街的酒楼有人从窗边栽落，喉咙嵌着一枚短刀，跌进了人潮之中。
魏宏脱口一呼，“有刺客，保护大人！”
周元庭被武官群簇，方景与赵英、弘海三人将韩戎秋护住，目光警动。
随着胡哨利响，一群凶徒从近台的街铺二楼跃下，执利刀杀来。
执法卫在驱退人群，高台左右的护卫也就少了，突然出现大批凶徒，文官都慌了，有人畏颤，有人惊喊，有人偷偷往后缩；武官或如魏宏一般上前拼杀，或是在周元庭身侧守护。
韩戎秋的护卫最少，却是所有凶徒的目标。
裴佑靖为避嫌与韩戎秋站得略远，二人交望，韩戎秋微一摇头，不动神色。
台上刀光凶残，台下人群骇乱，百姓哭爹喊娘的挤逃，杂踏哀号不绝，不知有多少人无辜送命。
老邢深悔不该来，他起个大早冲在前头，结果挤在了人潮最密之处，幸好有军中熬练出的力气，还能稳得住脚，甚至顺手救了胡娘子。胡娘子出来寻阿策，认出老邢是阁里的人，追着一路撵，谁想到挤簇越来越凶，险些给活活踩死，紧要关头被老邢一把提起，吓得涕泪交流，攀着他不肯放。
老邢只得架着她前行，原以为轰挤是意外，却发现一个络腮胡子的蕃汉趁人不备，一刀捅死了卫兵，而后高叫怂恿，推带人潮节节前涌。
老邢当下就明白不妙，然而四周挤得毫无缝隙，哪里脱得出去，两人挤出一身汗，反而距高台越来越近，眼睁睁看凶徒暴起，乱刀纷飞。
就在他大急之际，一个青年踩着人群的肩头飞奔而过，执着一柄长竿疾冲上台，只听劲风嗖嗖，瞬间挑下了三个凶徒。
青年浓眉虎目，冷凛生威，长竿梢头还挂着酒楼的幌子，在他手中成了霸道无伦的长枪，凶悍凌厉，又扫又挑，被击中的凶徒无一不是骨碎筋折，爬都爬不起来。
老邢张大嘴，震惊得人都木了。
紧扒着他的胡娘子也瞧见了，失措的尖叫出来，“——策哥——那是策哥！”
老邢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花眼，又万般不敢信，台上一以敌众，横扫八方的，真是那个天生笑模样，腿脚勤快，一副老实样的阿策？
胡娘子也傻了，那个迷恋蕃姬，脾气憨又耳根软的愣头青，怎么会有这般能耐？
有这样的身手，还卖什么妹妹！

第21章 破敌顽
◎我可以作证，内奸并非童大人。◎
凶徒个个脸膛赭红，一望就知道是蕃人。
天德城多族混杂，蕃人自然不少，但这些孔武有力，刀兵娴熟，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兵，究竟是如何无声无息的入城？蕃姬宅中一把火，死了几十个，为何还能冒出来这么多？
所有官员都生出了疑问，童绍既恐惧自己受袭，又恨蕃人竟未知会，心头又惊又怒，直到见凶徒乱刀攻击，唯有自己所在之处毫无威胁，才算放了心。
当高台人人自危，险象环生之际，童绍一处的安宁未免扎眼，甚至有冲向他的凶徒被同伴拉开，以蕃语喝斥，众官员难免疑窦丛生。
小七夺马而来，半道拥堵不堪，只得改用双腿疾奔，好容易将信息传给阿策，随即刀兵四起。周围的楼店冷箭不断，尽数射向台上，河西众人未携武器，赵英与弘海护在韩戎秋身前空手拔挡，阿策与方景迎敌之时还要闪避冷箭，情势极为凶险。
小七见此情形，闯进一栋有箭射出的街铺，入内就见店主的尸体，她随手将陆九郎一搁，冲去了上层。
上层颇为低矮，楼板擦顶，窗缘及膝，一个蕃兵正跪着放箭，听得响动回头，给小七一刀刺死。她将尸体推开，拾起跌落的弓，眸光一掠，搭弦一振，对面的街铺窗边栽倒了一敌。
小七经过了长奔，汗涔涔的呼吸急促，持弓的手却很稳，每一箭必不落空，很快有蕃兵发现她的位置，回箭射来，均不及她的快准。她边躲边射，将周围楼上的刺客逐一拔除。
冷箭一停，台上威胁大减，阿策得以全力应对，他持竿展臂一抡，三四个蕃兵被扫得横飞而起，重重摔落台下。
这一击声如霹雳，连乱挤如无头苍蝇的人潮也惊住了，逃到远处的舍不得走，踮足回头看热闹。
童绍认出阿策，同样为之惊骇，见他一力护着河西等人，登时觉得自己被耍了，燃起了腾腾怒火。
眼看乱相稍缓，兵卫将脱出身，突然有人燃了一串鞭，扔在人群头上乱炸，硝烟四散，百姓惶然乱蹿，又不知踩死多少。
小七沉下心，飞速扫过千万个攒挤的人头，在眼眸落定的一瞬，身畔忽然响起陆九郎的声音，“东边距街口三十丈，南北杂货铺旁，灰色襟袍，青纱幞头。”
被搁在楼下的陆九郎竟然上来了，他的腿不能使力，以两臂硬拖上来，充血的眼眸幽寒，吃力的攀着窗边探头，话语低弱而阴冷，“那个就是木雷——”
小七一怔，自己能窥到目标不奇，陆九郎的眼神也如此之利？她无暇细思，回手一摸箭囊，已然空了，正待另行设法，陆九郎递上了一支箭。
这支箭血渍未干，是从死去的店主身上拔出，小七带着一丝惊讶接了，转而望向街面。惊吓的人群一片纷乱，哭喊的妇人、流汗的小贩、无助的老人、咒骂的怒汉，无数人挣扎涌动，成了木雷的天然屏障。
天光映着小七凝静的轮廓，额线明亮，双眸犀冷清锐，弯弓如满月，蓦然脆弦一响，带血的利箭穿越万千人潮，避开四周的侵扰，分毫不差的穿入木雷的左眼，深深贯进了头颅。
木雷手中的火折子坠落，意识突然寂暗，随着人群的卷裹挪移，最终倒下，被数不清的脚掌踏过。
陆九郎忍着浑身剧痛，眸光闪烁，看得心满意足。
小七丢下弓准备去助阿策，陆九郎一拦，牵动伤处一颤，似吸气又似咬牙，“带我去！”
小七没有理会，“那边要紧，我顾不上你，在这等着。”
陆九郎见她要走，一扑抓住她的腕，手指冰冷，目光幽狠，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怨毒，“另一个你奈何不了，让我来。”
小七迟疑一瞬，还是带上了他。
台上凶徒虽多，无人敌得过阿策，他神勇如龙，挥斥如电，长竿不耐巨力劈折了一半，尖利的断口更像一杆枪，在他掌中灵动的钻挑，染得血渍斑斑，接连重创敌人。
全场被他的强悍惊得目瞪口呆，周元庭凝目良久，“韩大人可知这是何人？”
韩戎秋微微一笑，坦然认了，“犬子平策，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韩小将军近年名震西北，众人哗然，越发侧目。
梁容禁不住赞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童绍却趁势发作，怒而质问，“韩大人之子竟然矫充西棠阁的护院，分明是刻意探听机密，别有用心！”
韩戎秋平和道，“犬子牵挂我的安危，私下前来相护，的确是冒昧了。”
童绍哪肯放过，疾言厉色，“河西行事虚伪，根本毫无诚意，欺哄于人，朝廷如何还能听信其言！”
众官员为之一静，大量蕃兵现身刺杀，弄得众人狼狈不堪，要不是韩小将军救场，都不知如何凶险，童绍居然还振振有词的问罪，实在令人无言以对。
蕃兵给击伤了大半，执法卫也终于挤回来相助，陆续控住了场面。
魏宏砍伤了数名蕃兵，退下来让士兵接手，闻言嗤笑，“不如先查一查是谁别有用心，让大量蕃兵混进来，教各位大人都遇了险。”
童绍没觉出众人的异样，气势更汹的指责，“这要问薛虞候，如何管的城门！要是我执掌城防，必不会出这样的纰漏，该彻查他的渎职之罪！”
韩平策见卫兵上场，收手过来对众官见礼，站在父亲身畔。
薛季大步行来，向周元庭请罪，“属下不察，确是责无旁贷，请大人降罪。”
出了这么大的事，薛季自然有责，不过他毫不推脱，气度远胜于童绍。
周元庭当下道，“梁容，你暂代薛季之职，着人清查全城，此事必有内贼勾连外敌，无论职务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众官员无不望向童绍，童绍此时方觉，心虚又震怒，“你们瞧什么？难道还能是我？”
梁容得了令，说话也不避讳，“众官受袭，独有童大人安然，蕃兵甚至主动退避，不知是什么缘故？”
童绍色厉内荏，“你不查薛季失职，倒问起我来！难道是我让蕃人进城的？”
他的声势越激忿，众人越是沉默。
魏宏冷笑，“我奉令守城门禁绝出入，童大人却借巡视煽动百姓冲开，是为谁行方便？”
童绍表面盛气，心实有些慌了，“放肆！我何来煽动，那些刁民擅自胡为，怎能扣在我身上，休得大放厥词！”
众人越看越可疑，宛如通蕃二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门。
童绍仓惶失措，扯过一个重伤的蕃兵，持刀而迫，“说！究竟是谁让你们进城！”
蕃兵绷着脸腮不语，童绍激厉的逼问，谁料一个用力过猛，划断了对方的颈脉，鲜血如怒泉喷出，惊得他骇然而退。
蕃兵在血泊里颤缩，兀自瞪着他，全场肃然无声。
童绍浑身鲜血，一片茫然，薛季上前夺过他的刀。
童绍彻底恐惧起来，不由自主的辩解，“不是我！去城门是卢逊的主意！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被指到的卢逊连连摆手，面色惶恐，“大人明鉴，属下奉命行事，哪敢擅言。”
童绍激动的失去了理智，“就是你挑唆！说如此一举多得，既显我的威风，撕了周大人的颜面，还能让蕃人瞧见银子没白花，原来你才是内奸！”
台上大哗，梁容冷笑出来，“童大人果然收了敌贿，钟明死前就曾说是阁下指使。”
童绍一朝失言，瞧见众人的神态，歇斯底里的喊出来，“不是我！钟明是故意报复，我只是收了蕃商一些金银，让河西人不好过罢了，这些凶徒根本与我无关——”
事已至此，童绍浑身长嘴也难以取信，面对众多鄙夷的目光，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高台下突然响起一个低弱的声音，“我可以作证，内奸并非童大人。”

第22章 小人心
◎直接说破谁会信？我不过是个小人物。◎
台上众人一惊，童绍喜出望外，齐齐望向了台下的声音来处。
高台的纷乱平定之时，人潮也渐息了混乱，开始在卫兵的驱赶下向后退去。这时一个跪伏的少年就格外的突兀，他面目乌紫，双眸泛血，腿部肿胀不堪，却昂起头直视台上的众多高官。
少年身边还伴着另一人，虽穿着男衫，发髻已然散乱，现出少女之态。
裴佑靖一瞥就认出来，暗怪少年人多事，不悦的一扫韩戎秋，颇有责备之意。
韩戎秋哪知究里，只有望向儿子。
阿策也不知妹妹为何把陆九郎带来，发现杜槐错愕的盯住小七，正张口欲唤，他赶紧轻咳一声，“这是舍妹，请诸位大人勿怪。”
杜槐浑身僵硬，生生拧回头，瞪着他目光发直，“——令——妹？”
来自沙州威名赫赫，神勇无伦的韩小将军带着三分赧然，歉然一笑。“正是。”
杜槐两眼发黑，脑子混沌成一团，几近不能呼吸。
一群执法卫已经冲近，执枪指住年少的二人。
跪伏的少年开口，“小人陆九郎，从小居于此城，以性命发誓所言为真。多日前在西棠阁意外听闻有高官与蕃人秘议，打算在韩大人到来时刺杀。小人惶恐逃走，却被栽赃了杀人之罪。”
童绍宛如绝处逢生，抢声道，“那官员是谁，说出来重重有赏！”
周元庭蹙起眉梢，沉声一问，“城中可有此案？”
梁容迟疑了一刻，“我见过案卷，这人是个以骗诈为生的无赖，邻里皆称素行极差，被指因口角之争而殴杀他人，正受城中严缉。”
既然是个骗子，言语很难说可信，众官员不由纷纷而议。
人群一见有热闹看，又站定不肯走了。
忽然有人叫喊起来，“九郎？真是九郎！我就知道你是冤枉的！”
那人面相略钝，衣衫如乞丐，正是陆九郎的跟班石头，才扑近就给士兵的枪尖指住，吓得踉跄后退。
童绍这时俨然成了公道的化身，“梁容，你一不问案情，二不理冤诉，空口污蔑他人品性，究竟是想为谁遮掩？”
梁容平静以对，“此人涉案待查，未知事实，童大人同样如此，岂能以一言而得脱！”
童绍大怒，愤然作色，方要大闹一场。
陆九郎并不理会，抬头道，“小人虽未见到那人的模样，却听过声音，绝非童大人。除去河西的几位，台上有三十五位大人，方才听了二十四人之声，尚有十一人未开口，还请各言一句，若无此人，我情愿受死。”
台上一时俱静，谁也没想到一片混乱的议论中，陆九郎竟在分辨多少人说了话，声音是否内奸，独有童绍大喜过望，“好！你仔细一听，只要寻出内奸，定有你的好处！”
少年跪伏在地，充血的眼眸逐一掠过，看得人莫名生寒，场面为之凝滞，谁都不敢开口，担心受没来由的指认，泼一身污水，那可是摘都摘不清。
一个小无赖竟慑住了众多高官，魏宏愕然之余也觉好笑，全当看戏，打破了僵冷，“你听我的声音可是那无耻内奸？
陆九郎略略伏首，“自然不是，多谢大人。”
有他起头，另一名武官也开了口，“我也不怕验证，你听如何？”
陆九郎回道，“多谢大人，尚余九人。”
其他人再不动就成了自彰嫌疑，陆续出声，一个又一个皆被陆九郎否认。
童绍急燥起来，语气凶厉，“小子！你是不是听漏了？可知道说假话是何等下场！”
这是在威逼陆九郎胡乱指认了，梁容不轻不重道，“童大人，诳骗固然受责，诬官更是死罪，天德城是有王法的。”
陆九郎只当未闻，他的眼睛穿过众多官员，盯住了后方一人。
那名男子身形如塔，面容如铁，神情沉冷无波，仿佛与一切毫不相关。
陆九郎一字一句，“还有一人，请这位大人一言。”
虞候薛季没有开口，目光冷冷的一掠，宛如看一只微渺的蜱蚁。
陆九郎被一队军卫执枪环指，既是警戒，也是威慑，就在这一刹，其中一根长枪猝然一突，直刺少年的咽喉。
谁也不曾预料这一突变，陆九郎本就重伤，哪里躲得过，台上的众官发出了惊呼。
然而少年身边还有一个人，少女看来沉静，一言未发，全不似她悍勇无敌的兄长，却骤然夺枪反制，迫住了动手的士兵。
全场轰然，均生出了震骇，梁容立时发令，“将刺客拿下！”
卫兵上前拿人，童绍这才反应过来，厉声道，“这是要杀人灭口？薛季！竟然是你！”
众人骇然望向薛季，一时难以置信。
陆九郎毫不动容，依然盯着薛季，“这位大人可敢一言？”
纵是所有目光落在薛季身上，他依然神情空寂，一言不发。
童绍这下得意了，趾高气扬，“薛大人莫不是成了哑巴，一声都不敢出？”
陆九郎话语缓慢，说出的每个字都似一根钉子，“内奸用的是蕃语，称伏在中原军队多年，只要刺杀韩大人成功，河西就能重回他的大兄掌中。”
这一言惊人，众人无不变色。
连裴佑靖也讶了一刹，他一掠眼，发现韩氏兄妹同样意外，就知这小无赖狡诡非常，如此重要的一事，此前丝毫不透，硬生生瞒到现在。
童绍怔了半晌，大笑出来，“原来薛大人竟是吐蕃王弟？”
薛季终于开口，依然毫无表情，“当日我就该弄死你。”
这话是对着陆九郎，所以他答了，带着一缕讽刺，“只要能活，我本不想说出来。”
台上所有人静了，童绍突然明白了，恶狠狠的盯住卢逊，“你是受这内奸指使，引诱我行事，好替他遮掩？”
卢逊面色惨变，整个人筛糠一般抖起来。
看着二人对答，周元庭无声的示意，七八位武官围近薛季。
薛季视如无物，“你何时认出是我。”
二人一尊一卑，一站一跪，然而陆九郎毫不怯弱，“韩大人入城之时，你当街通报。”
薛季默了片刻，缓慢道，“你早知是我，却不道破，故意让每个人说一句。”
陆九郎面目青肿，却有种懒洋洋的狡赖，“直接说破谁会信？你是堂堂虞候，我不过是个小人物。”
众人恍然，陆九郎要是一露面就指薛季为内奸，必定无人相信，给拖下去扔进死牢；所以他诳称不知，骗得每个人出声自证，独有薛季不敢言，等于坐实了指证，等发觉中计已晚了。
周元庭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薛季，你在盐州、丰州退蕃功劳卓著，拒了朝廷的调令，自请来此戍边。我当你有心为国，谁知竟是内奸，钟明也是受你蛊惑？”
薛季冷漠道，“与我何关，是童绍这蠢货百般欺凌，钟明忍辱不过，主动投了我。”
童绍大怒。
薛季充满了讥诮，“可笑钟明方正，给他逼得走投无路，童绍贪蠢如猪，跋扈无能，同僚谁不希望他才是内奸？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一遂众愿。”
童绍怒不可遏，冲近几步指戟喝骂，“你死到临头还——”
薛季猛然疾扑，几个武官仓促下未能截住，给他一手掐住童绍的咽喉，如拿死狗一般。
兔起鹘落，童绍赫然成了人质，他瞬间由怒极到恐惧，骇得几近瘫软。
薛季气息沉冷，“蠢货也有蠢货的用处，正好借条狗命送我出城，各位大人不想事后受大皇子迁怪，就给我一匹快马，等到了安全之地，我自会将人放了。”
卢逊清楚自己完了，不惜一切扑近，“大人！带我一起走——”
薛季心如铁石，毫不动容，一脚踹在卢逊心窝，踢得他吐出一口血，滚地没了气息。
童绍被薛季掐在掌中，捏得喉间咯咯直响，几乎惊厥过去。
防御使府内，周元庭如往日一般莳花弄草，年迈的脊背微躬。
梁容前来禀报，“韩大人一行与青木军会合，已踏上归途；童绍被薛季弃于城外百里处，并未受伤。”
周元庭给盆中添上新土，自嘲的一哂，“如此蠢钝的蛀虫，连蕃人也不屑一杀，留着回来荼毒军中。”
梁容神情微黯，“他毕竟有靠山，又当着众多官员，不好置之不理。”
周元庭静了一刻，轻喟一声，“薛季身为吐蕃王弟，匿在军中多年，要不是此次意外揭出，我还打算荐他为后继，那真不知是何等后果，是我失察了。”
谁能不为之心悸，梁容喃喃道，“这不能怪大人，他是朔方军调过来，多年无人相疑，手段又深，竟利用蕃商贿引童绍，转嫁所有罪嫌，万幸给一个小人物捅破，也算上天有眼。”
周元庭抚着盆边的尘灰，低抑道，“为了贬抑童绍这个祸害，却让薛季得了机会行事，终究是错了，这样的人放回蕃地，无异于放虎归山，终与河西为患。”
梁容想起童绍被接回来还大吵大嚷，怨怪无数，深觉恶心，也不愿再多提，“大人不必为河西担忧，看此来的几人，就知五军之利，必不会给蕃人所制。”
周元庭不再言语，轻锤微疲的腰脊，投望向遥远的天际。
天德军长久的太平怠惰，朝中盘根错节的关联，已然是积弊难返；而河西还很年轻，就如韩家那一双儿女，英勇无惧，强悍青锐，似朝阳跃升而上。
作者有话说：
天德城地图结束，沙州（敦煌）地图即将开启。
陆九郎踏上了人生新旅程，命运会将他如何塑造，敬请期待！
友情提示，如果现实中遇上这样的小无赖，一定不要吝惜板砖，大力的拍他。

第23章 狭路逢
◎九郎一张丧嘴，竟给你说中了！◎
苍黄的戈壁遍地石砾，一只褐色的蜥蜴在烈阳下抬首，望着土丘上密匝匝的营帐，突然一声响锣惊动，一溜烟钻去了沙下。
石头从人头密攒的士卒堆里拱出来，捧着抢到的两大碗饭，飞快的冲回一辆马车，喜滋滋的捧给车中的少年，“九郎，快吃。”
陆九郎挠完腿上新生的嫩肉，随意一瞥，“猪食也值得高兴，石头，你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石头埋头大吃，鼓着腮帮子道，“就你嘴刁，我们跟着河西军走，能白吃白喝不错了。”
陆九郎嗤了一声，“你去寻韩七，我助她救了韩大人，眼下正养伤，她该知恩图报，安排些上等吃食给我。”
石头不以为然，“我听说韩大人他们吃的一样，谁似你这般嫌弃，要不是韩七小姐多次救你，又给银子让我果腹，这会命都没了，怎么好意思乱开口。”
陆九郎的脸皮何等之厚，自有一番道理，“要不是碰上他们，我哪会一再倒霉。韩家人能安然出城，全靠我挑破蕃人的阴谋，当然该感激我，你这傻货没见过世面，遇上大人物就怂怕，哪能成事。”
石头不理他的话，嘟囔道，“你这样挑剔，怎么不留在天德城，冯公不是要接你到府中养伤？那可少不了好吃好喝，比跟着军队舒服多了。”
陆九郎的脸一冷，多了一丝怨毒，“你懂什么，姓冯的最阴毒，哄我留下是想要我的命，这些伤就是拜他所赐，还当我不知道，等将来有机会，我定要弄死他！”
石头吓了一跳，“这不是陈半坊打的，怎么又与冯公相关，他要你的命做什么，难道是蕃人的同党？你为何不对各位大人说出来？”
陆九郎嫌他脑子太蠢，说了也不懂，“吃完了？去给我打水换药。”
石头搁了空碗，不情不愿的爬下马车，“不是昨日才换，怎么又弄。”
陆九郎不管他的牢骚，爱惜的摸着脸皮，“灰沙这么大，不勤换药怎么行，万一面上留疤，以后还怎么弄银子。”
石头恍然大悟，“有道理，九郎全靠这张脸，不能有差池。”
他颠颠的跑了，陆九郎掀起车帘，对一旁的士兵道，“我要见韩七。”
这士兵是韩平策的亲卫，生得虎背熊腰，受令照管马车。
陆九郎前一阵缩在车里养伤，还算安份，近期皮肉长合了，开始各种折腾，士兵很瞧不惯，听了话语一瞪，“韩七小姐是你想见就见？”
士兵凶起来颇为吓人，陆九郎并不放在眼中，“我有重要消息，你做得了主？误了大事唯你是问！”
士兵没那么容易唬，板着脸道，“既然重要，早先怎么不提。”
陆九郎熟于诳骗，最擅虚张声势，“前一阵伤重未想起来，潜在天德军的内奸似乎提过回鹘人，还说什么伏击之类的话语。你拦着不告，一旦韩大人有了差池，你担待得起？”
这一通话语可谓惊人，石头打水回来都听傻了。
士兵听得如此紧要，一时半信半疑，硬梆梆道，“青木军精锐在此，怕什么伏击，还回鹘人，谁不知道回鹘汗国衰落，自顾还不暇，哪会打河西的主意。”
陆九郎也不辩解，“你不信就当我没说，反正韩大人的死活与我也没相干。”
他从石头手中接了水盆，爬进车里慢吞吞的敷面，他越现得若无其事，士兵反而放不下，琢磨了半晌不敢耽搁，去中军传讯了。
石头从窗缝瞧见，不觉松了一口气，埋怨道，“九郎知道这般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陆九郎哼笑一声，“五千青木军护送，能有什么事？我让韩七来给我们弄些吃食，这愣头兵又不是你，不夸大些哪肯跑腿。”
青木军纪律严明，纵然长途行军，各军之间也不得擅自窜动，两人跟着辎重营，稍一溜达都有人侧目，根本近不了韩氏兄妹所在的中军。
石头一愕，登时发急，“假的？你信口胡编，惹恼了韩家人怎么办，要是将我们踢出军队，荒野里哪有活路！”
陆九郎不屑，“就你那鹌鹑般的胆子，什么都怕，她是韩家女又怎样，我自有办法。”
忽然传来军哨急响，脚步杂踏，混着将官的厉声呼喝。
石头挑开车帘一看，所有士卒都在抄拿武器，急急整列，哪怕他不大灵光，也看出来是要作战了，吓得脱口而出，“九郎一张丧嘴，竟给你说中了！”
陆九郎本是信口胡扯，哪想到真有战事，慌了一瞬后故作镇定，“急什么，我们在后军辎重营，交战也轮不到这边。”
石头哪听得进去，慌如热锅上的蚂蚁，“完了，还不如随便留在哪个小镇，这下糟了！”
几句话的功夫，青木军整队完毕，随着一声号角，数千人的阵营沉肃的调动，宛如一只黑色巨龙，一层层张开了战斗的鳞甲。
青木军扎营在地势高处，韩戎秋钻出大帐，以千里镜望去，天际烟尘弥散，隐绰绰现出大量军马，旗帜呈驳杂的灰赭。
他垂下镜筒，眉头微蹙，“回鹘大军怎么会到此。”
斥候传报约有三万轻骑，距此四十里，大帐外气氛凝重。韩戎秋去天德城为示和平，只带了五千兵马，如今突然冒出一支三万的回鹘军，情势陡然凶险起来。
赵英沉声道，“回鹘与河西相去甚远，互不相干，不该是冲着我们来。”
方景接了千里镜看完，“就算是偶然，敌众我寡，人数悬殊过大，回鹘人未必肯放过。”
韩平策与小七作为军中后辈，在一旁静听，均未出言。
韩戎秋思忖了片刻，“弘海带人去探问，对方若肯两不相犯，我方愿奉上金帛；策儿与赵英各领五百，趁回鹘军尚未察觉，左右分兵而伏。”
没人能预料回鹘大军的出现，这一场似乎不可思议的偶遇，背后是回鹘汗国的坠落。
不久前，北方新兴的蛮人击败了回鹘十万精锐，连都城也给焚毁，汗国如一块巨石崩然而裂，离散的部落化为数支迁移的队伍，青木军所遇的正是西迁的一支。
西域各国祟佛，回鹘人也不例外，对僧尼通常礼待。弘海带几个亲兵换了僧衣，前去回鹘大军询问，果然毫发无伤的归来，只是带回的讯息不大好。
弘海神情凝肃，“回鹘汗国亡了，各部远迁寻找新居留地，这支是探路的前锋，大军尚远，听说我们不足万人，令我们立即投降，否则全军尽屠。”
韩戎秋淡道，“大军尚远？很好，在此遇上也是神佛之意，传令全军迎战！”
左右齐声而应，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战意。
大地传来震颤，滚滚蹄声如雷，远方腾起的烟尘越来越近，不详的气息令人战栗。
数不清的骑兵奔袭而来，发出嗜血的呼叫，兴奋的挥舞弯刀，望去远远多于青木军，仿佛吞天巨浪将扑上一道脆弱的沙堤。
石头骇得腿都软了，“九——九郎——我们逃吧——”
陆九郎脸色发白，心跳得极快，原以为青木军可靠，一路必然无恙，谁知遇上数倍的敌军。使者来回也未谈妥，转眼就汹汹杀来，这哪还有活路。
二人所在的辎重营给后军圈护，所有的士兵全神备战，陆九郎很快拿定主意，“逃什么，你跑得过回鹘人？等敌人攻上来立刻装死，夜深了再悄悄爬出去。”
石头稍定神，战战兢兢的环视左右。青木军的士兵很年轻，个个矫健悍勇，刀箭在握，盯着回鹘大军的冲击，沉默的等待中军号令。
石头莫名的生出一丝惭愧，悄声道，“他们怎么一点也不怕。”
陆九郎随口道，“当兵的都蠢，你放机灵些，一会往身上抹点血，倒下就不要动弹。”
回鹘军以凶悍而闻名，石头受了叮嘱还是慌得直咽口水。
敌人呼啸般的攻来，青木军极端的沉默，奇异的嗡响蓦然震耳，一股急劲的箭雨从前军腾起，带着漫天利啸扑入敌军，一刹那逾千敌人坠马。
石头方一喜，回鹘兵毫不怯避，继续悍然前冲，又一轮箭羽攒射，敌兵又倒下了一拔，浩浩三万大军，这点伤亡微不足道。
军鼓锵锵击响，青木军阵型一变，弓兵后退换刀，枪兵突前，雪亮的长枪如森森狼牙，迎击回鹘骑兵的撞击，一瞬间如狂浪冲上礁石，绽开了激厉的血花。
后方的回鹘军不断前涌，一迭迭狂暴的冲袭，青木军的长枪与战刀交击，嘶喊与怒吼相叠，浓烈的血腥气随风卷扬，熏得石头面色惨白，几欲呕吐。
陆九郎捂着鼻子，心头也在打鼓，随时准备应变。
明海策马迎敌，他头颅光亮，袒露的半臂肌肉贲起，宛如怒目力士，执一柄沉厚的月牙铲，在绞杀最烈的地方大开大阖，长铲击人如刈枯草。
石头既怕又忍不住看，啧啧称奇，“这不是韩大人身边的和尚？恁般厉害！”
陆九郎也看得目不转睛，口中说得寻常，“亏得你天天听河西英雄传，不知道厚土军是僧兵？当然要有些能耐，总不能念佛将敌人念死。”
石头惊异了片刻，又被另一边的激战吸引，“那人也威风，好长的一把刀。”
另一个细瘦的身影同样在敌阵冲杀，擎着一把极其剽悍的长柄战刀，一击就能断肢碎颅，一个回鹘兵竟被连人带马劈开。更多的敌兵涌上，那人四面受围，乱刀纷袭却毫不畏惧，借着马势冲跃，斩得血肉飞溅如雨。

第24章 甘州裴
◎这是甘州，沙州还在后头。◎
石头瞧得寒毛俱立，“那是韩小将军？当真是杀神。”
说完他又觉出不对，如果是韩小将军，身形未免太细了些。
陆九郎的目光如被胶住，神魂似出了窍，声音发干，“是韩七。”
石头傻了，转去看战场，太远实在辨不清面目，简直难以置信，“那是女人？九郎想叫她弄吃食的韩七小姐？”
他又骇又惊，满心后怕，“九郎你竟敢支使她？你看她周围的回鹘兵，碎得如西瓜一般，我们叠起来都不够她一刀斩的！”
陆九郎望着那一抹肆意纵横的身影，没有说话。
石头打了个寒颤，嘴上还在念叨，“韩小将军无敌也罢了，怎么韩七小姐也如此凶悍，九郎收敛些，别以为是个女的就好拿捏，这般凶神哪招惹得起。”
交战之地尸骸累累，绞杀了数不清的生命，青木军彪悍无畏，击杀了远超自身的敌人，然而回鹘兵实在太多，回鹘大将厉声高喝，驱使手下更激烈的攻击。
石头见形势越来越紧，辎重营仅留了少量士卒，其他的均已上阵，更是惴惴不安，“九郎，我看要糟了。”
陆九郎回过神，压低声音，“一会趁乱偷两匹马，抓紧时机逃，这些兵大约不会跑，能替我们缠着回鹘人。”
石头应下，两人鬼鬼祟祟的正待时机，突然号角声起，一支轻骑如长锋突现，从右侧直夺回鹘后卫，向回鹘大将杀去。
回鹘军的主力在前，没料到后方奇袭，数百轻骑来势凌厉，冲得回鹘主将右侧的护军大乱，赶紧调动附近支援，轻骑毕竟人数太少，给两下敌兵围堵，陷入了苦战，不多时就要被绞杀。
回鹘大将正在得意，不料又一支轻骑猝现左侧，趁着主力被调去右侧而疾冲，领头的青年长枪威猛，当者无不披靡，如刀切肥油一般突到了大将面前。
回鹘大将知是中计，急令部属回救，已然来不及。青年的长枪动如霹雳，挑死两名牙将，杀到大将身前。大将被迫相搏，周旋了十余个回合，青年一□□穿胸膛，转头挑落了回鹘大旗。
大旗一倒，战场攻守瞬易，回鹘兵攻势大乱，青木军士气大涨，奋勇向前推进。
突袭的两支青木轻骑合兵一处，向前锋反杀过去，回鹘军失了主将群龙无首，战志全溃，数万人乱作一团，被杀得节节败退，崩散如蚁群纷逃。
石头不明所以，瞠目道，“九郎，我是不是在做梦？怎么莫名其妙就赢了？”
陆九郎将战场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半晌才道，“他们击杀了回鹘大将，敌人自然溃了。”
石头惊得舌头都磕绊了，“这怎么可能，大将离交战处远着呢。”
陆九郎也觉震撼，解释道，“他们用主力吸引敌军，一支轻骑引开大将的防护，另一支趁机刺袭，还算有些能耐。”
石头彻底傻了，语无伦次道，“这可是几千对几万！竟然还胜了！这简直是神兵！连女人都能威风八面的杀敌，我要是能进青木军就好了！”
他一喊完又焉了，知道陆九郎一惯瞧不起当兵的，必要讽刺。
然而这一次陆九郎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仍在战场。
无数回鹘兵慌乱的奔逃，挥着斩刀的少女通身浴血，策马追逐，强悍的踏过败兵。
回鹘军阵亡了一万五千人，余下的溃逃了。
青木军虽折了千人，却是士气高昂，兴高彩烈的收缴回鹘军的物资。随着夜幕降临，军中燃起一堆堆篝火，烤起了牛羊，士兵们喜笑颜开的炫夸战绩，受伤都成了一种荣耀。
这份欢闹不属于外人，石头在马车旁羡慕的望着，想凑又凑不近去，“九郎你闻，真香。”
陆九郎懒得看，倚着车轮席地而坐，“没出息，这等粗食比百味楼差远了。”
话虽如此，火堆的气息飘过来，他也忍不住暗咽唾沫，随军多日饮食粗糙，热烈的肉香实在诱人。
石头口水哗哗，不甘心道，“早知道我也拣根烧火棍比划，这时或许就能去火边了。”
陆九郎冷嗤，“你想巴结，人家未必瞧得上，说不定还嫌你太废物。”
石头当然也知妄想，随口一说而已，被嘲得悻然，“九郎说话真难听。”
陆九郎仍不罢休，“这就嫌难听？你去火边试试，看别人是什么脸。”
石头闷闷的别过头，不再说话也不看篝火了。
四下笑语欢腾，唯独这厢无人理会，宛如被隔绝了一般。
一骑穿营而来，来到马车处停下，骑者乌发高束，眉眼明湛，正是韩七。
石头赶紧起身，莫名就缩了背，有些畏怕。
韩七跳下马，俯首对陆九郎道，“你要见我？”
陆九郎也不起身，冷淡道，“没什么，回鹘人不都被你们杀败了，用不着说了。”
石头见他这般拿大，赶紧赔笑，“九郎最近屁股发痒，脾气极差，请韩七小姐别见怪。”
韩七一怔，目光扫了一眼陆九郎的臀，不知怎的就笑了。
陆九郎瞧见她的神色，骤生羞恼，近乎暴怒起来，“石头你说什么疯话！”
石头给他吼得一缩，委屈的嘀咕，“我又没说假话，你昨个夜里还挠了。”
陆九郎近乎要给这蠢汉气死过去。
韩七忍了笑，抿住嘴角，“我知道你精怪多，别的事还罢了，军队的要务容不得玩笑，擅作胡言绝不会有好下场，你好自为之。”
陆九郎知她必是战后审过回鹘人，洞悉了谎言，特意来此警告，当下闷不作声。
韩七也不再多说，走去篝火边与士兵谈笑，询问伤情，看得出青木军的士兵对她极熟，争相夸耀勇武，掀起了一阵阵大笑。
石头心有余悸的嘟哝，“九郎架子真大，贵人来了你都不理，说话又放肆，幸好韩七小姐不跟你计较。”
陆九郎咬着牙，暴起一踹，“谁像你这蠢货，不会说就闭嘴！”
石头冷不防挨了一脚，嚷嚷起来，“要不是我帮腔，你肯定要惹恼她，怎的还怪我？”
陆九郎一肚子邪火，追着他踢打，石头绕着马车蹦跳躲避，两人闹了半天，一个士兵来车旁生了一堆火，拎来了两只热烫的羊腿。
石头大喜的接了，口水险些溅出来，“九郎，烤羊！”
陆九郎一怔，望向闹哄哄的营地，一簇簇士兵欢声笑闹，已经不见韩七的身影。
天德城在北，沙州在西，纵是同为边地，相去也有千里之遥。
路上风沙茫茫，荒漠连荒滩，接连不断的跋涉行军，即使青木军轻骑剽悍，也熬得灰头垢面，疲沓不堪，当终于望见城池，几千人兴奋的欢呼起来。
石头钻出马车，见远方城墙的影廓，喜道，“九郎！沙州到了。”
陆九郎已近痊愈，爬下车伸了个懒腰，“这是甘州，在此略为休整而已，沙州还在后头。”
石头一愕，“你又没来过，怎么知道？”
陆九郎眯起眼，“自有人告诉我，谁像你只顾着吃。”
石头恍然大悟，自回鹘军一战后，陆九郎开始着意与士兵接触。他年少俊俏，擅于讨人喜欢，很快就与旁人熟络起来，知晓了不少河西之事。
陆九郎当然很乐意说出来显摆，“河西五军如今夺回了五州，其中以沙州、瓜州、肃州、甘州四州最为重要，也是五军的根基所在。沙州是韩家的地盘，虽然繁华，却是四城中最远的一个；瓜州则是赵家的玄水军驻地，肃州是厚土军的僧兵之地，甘州距离最近，自然是头一个见到。”
石头忍不住问，“驻甘州是哪一家？你怎么不提？”
陆九郎一停，眸子添了阴冷，“甘州是裴家的地盘，等着吧，必有裴家人来迎接。”
裴家的人确实来了，已经抵达了韩戎秋的营帐。
为首的男子高大健硕，正是裴家的二爷裴引贤，对着韩戎秋一礼，“韩大人一路远行，风尘疲顿，途中竟还以少胜多重挫回鹘军，令我等愧煞。”
韩戎秋欣然道，“幸好此行还算顺遂，有劳引贤相接。”
裴引贤是锐金军的主将，多次合兵作战，与几人都极熟稔，说笑了几句，他唤过随行的少年，“这是彦儿，还是头一次见各位大人，还不行礼？”
一个颀秀的少年上前，他衣衫华美，佩饰名贵，眉间天然有股傲意。
韩戎秋含笑打量，“当年见你还在学步，一晃都这样大了。”
裴引贤略作寒喧，交接慰军的礼品，相邀道，“城中已备好宴席等着韩大人，这五百牛羊暂慰军中之劳。”
韩戎秋客套的拒绝，“军队不便入城相扰，我与官兵同行，不宜独自享乐，只有婉谢盛意了。”
他对裴行彦极和霭，一指旁边的儿子，“犬子平策，比你年岁略长，你们不妨多亲近。”
裴行彦并未行礼，唤了一声韩世兄，韩平策也不在意。
韩戎秋这时方想起来，“七丫头呢，怎么不见人？”
韩平策回道，“先前缴了一批精良的回鹘马，她在外头看人驯弄。”
韩戎秋微微一笑，“既是如此，你带彦儿也去，挑一匹合意的，就算世伯的见面礼。”

第25章 裴家郎
◎小七，这是裴叔的独子裴行彦。◎
裴家的家主裴佑靖娶妻高昌公主，婚后得了一子，为免反蕃之事累及家人，他将母子二人送回高昌王廷长居。裴行彦从小受尽千娇万宠，去年才被接回甘州，今日打算与表兄游乐，却给二伯带出城，本就一肚子不情愿，又见青木军尘衣蓬头，形容潦草，越发瞧不上。好在少年人气性易变，一听说有好马，顿时为之心动。
韩平策听说过裴家少主性子娇气，裴家的锐金军名震西域，他竟连军营都不愿踏足，先还以为夸大，此时见他姿态高傲，衣饰精雅，行走下盘虚浮，的确是从未操练之态，不免心里嘀咕，试探一问，“世弟可喜欢骑马？”
裴行彦答得矜持，“家中有几匹大宛马，出游时常骑乘。”
大宛马贵逾千金，只供这娇公子游乐之用，韩平策也不评论，接了话语道，“大宛马固然出色，回鹘马也不凡，脚力极足，适宜长途奔驰，世弟一试便知。”
二人走近圈马的围场，外头聚了一大群兵卒，时而叫好，时而嬉笑，气氛热闹非凡。韩平策也不斥开士兵，两膀一分挤到栏边，还顺手一带，将裴行彦也扯了进去。
人群密簇，浓烈的汗臭扑鼻而来，裴行彦险些闭过气，他平日出入有随从清道，鲜少与人挨这么近，加上昨夜落过雨，地面泥泞未干，给众多士兵踏得稀烂，靴子瞬时污泞，他越发不快，然而一抬眼就被吸引住了。
场中有一匹鬃毛极长的回鹘马，通身黑滑如缎，强健而灵活，纵蹄左跳右摇，要将马背上的骑者甩下来。骑者死命揪住马鬃，撑得大汗淋漓，使出全力仍未能稳住，没多时就给抛落下来，摔得狼狈不堪，激起人群一阵大笑。
周围不少士兵身带泥泞，想是都给它摔过，黑马得意洋洋的趵蹄，鼻孔喷出丝丝热气，马尾轻蔑的摇摆，让人好气又好笑。
裴行彦见黑马神骏修长，少有的漂亮，骑乘定是十分威风，登时意动。
此时又一人纵上马背，裴行彦见对方身形细瘦，远不如前一个猛壮，不由生出轻视。
一旁的韩平策开口，“这是我家七妹。”
裴行彦一愕，仔细打量，见马上之人纤秀亭亭，果然是个少女，只是衣衫脏旧，发上沾灰，与寻常士兵无异，周围的人群都在哗闹着鼓劲。
黑马冷不防给人骑上，顿时大怒，立即故技重施的甩跳。少女身姿轻捷，腰身力量非凡，纤长的双腿紧紧挟着马腹，任黑马跳得狂龙一般，依然稳稳坐在马背，众士兵喝彩如雷，震得裴行彦耳朵嗡响，不觉皱起了眉。
韩平策撮唇一哨给妹妹助威，笑道，“这是回鹘人在居延海附近套到的野马，性子极烈，还没人成功驯服，看小七的能耐了。”
黑马未上鞍辔，除了鬃毛别无抓手之处，然而它精力旺盛，瞬息腾动，一旦依赖手臂抓握，最后必然给它甩飞。少女全不上当，她双手放空，腰腿似与马一体，任其嘶鸣扬蹄，咆哮顿跳。黑马闹得精疲力尽，浑身热汗腾腾，依然摔不下马背的人，终于停下来，它急促的喷息，似驯服的低头。
众多士兵迸出了热烈的欢呼，就在此际，黑马猝然凌空一跃，疾劲的一甩臀。
欢呼变成了惊哗，黑马狡侩之极，曾经有多个回鹘兵被这貌似驯服后的一甩重伤，此时它故技重施，要将背上的少女狠狠摔脱，跌断她七八根骨头。
但黑马遇上了更高明的对手，小七从未放松，即使黑马安静的低头，她依然全神凝注，腰腿丝毫未懈，她的身躯随着黑马凌空而起，紧束的乌发甩散，在半空划过一道黑瀑，轻盈的随马势落下。
黑马的狡计未能得逞，它挫败的怒嘶，再次暴跳良久，终于疲累之极，无可奈何的认了。四下欢声雷动，士兵纷纷涌近，赞叹黑马的强健神异。
韩七跃下马，亲手给它系上鞍鞯，这次驯马相当耗力，饶是她也浑身发热，额颈渗出细汗，她爱惜的抚摸马颈，黑马嗅着气息，勉强蹭了蹭她的手。
阿策让妹妹掰开马嘴一看，内行的评论，“两岁的公马，调教一年正合用。”
众人皆是惊讶，这马已经比常马高大，居然还是幼马，成年后该是何等威风。
裴行彦越看越爱，“好马，不知可否一骑。”
他即使心动，依然有所矜持，不肯直言索要，打算上马遛几圈作出喜爱之态，韩家人自能领会，哪想到话语一出，韩世兄的面庞却现出了迟疑。
韩平策并非不舍，他清楚父亲有意结好，自不会在这上头吝惜，但黑马脾气暴烈，这娇贵公子未必驾驭得了，万一当场出丑，岂不反增不快。
他不好明说，委婉道，“这马才闹腾了一番，暂时不宜骑乘，世弟既然喜欢，我稍后使人给你牵去。”
然而裴行彦受惯了捧赞，已经为这一抹迟疑生恼，当韩平策口是心非，不愿相赠，瞬间改了主意，要骑乘后将马狠狠的贬损一番，再拒绝领受，一削韩家的颜面。
他的语气顿时尖锐起来，“什么喜欢，不过好奇一试，难道世兄这也不舍？”
韩平策突遭一呛，不知哪里惹恼了对方，只得道，“怎么会，那世弟务必小心。”
裴行彦压根不理，一个少女没有缰辔都能驯服，如今鞍蹬已上，自己的骑术也是受过多位表兄夸赞，这匹马又耗得力尽，能有什么危险？
他不置一辞的夺缰上马，黑马瞟了一眼，蹄足微动，并不反抗。
小七最清楚黑马的难缠，她虽未见过裴行彦，既有兄长亲自陪着，定不是普通身份，观其上马就知不足，不免望了一眼兄长。
韩平策也很无奈，只有步步随在马旁，以防意外。
裴行彦却不屑，当对方是惜疼黑马，越发生烦，双腿一挟驭马前冲，将人远远甩开，心情才算稍好。
黑马确实神骏，沿着围栏奔行极稳，裴行彦抖缰喝马，正待一展骑术，不料马儿一喷鼻，后臀猛然一纵，他猝不及防双脚离镫，竟然飞跌出去，整个人摔在了泥泞中。
韩平策赶紧上前扶起，众士兵也随之涌近，七嘴八舌的询问是否受伤。
裴行彦的疼痛还罢了，最糟的是当着无数人的目光滚了一身泥，直如奇耻大辱，偏偏黑马还跑回来，在几步外扬着脑袋嘶气，宛如嗤笑一般。
裴行彦激得血涌上头，猛然推开韩平策，夺过一旁士兵的佩刀，愤怒的向黑马砍去。
黑马轻松一闪，人立而起，前蹄居高临下的踹来，裴行彦下盘无力，又给软泥一绊，眼看偌大的马蹄迎脸而来，惊得四肢都僵了，根本躲不开。
忽然黑马希律律的长嘶，原来是韩平策扯住缰，生生拖得它平移一步，避免了伤人。
裴行彦惊魂一遭，越发怒极，再度执刀砍去。黑马正与韩平策较劲，马颈绷得筋肉直颤，哪里躲得了，眼见要给他得手，忽然有人探腕夺开了刀。
拦阻的正是小七，她抛下马刀，扶住裴行彦，“马儿无知，阁下勿怪，请随我到军帐休整。”
裴行彦泄愤受阻，怒火万丈，不假思索的搡开少女，“滚开！你臭得很！”
一刹那四下皆静，全场士兵燃起了怒火，登时各种粗口骂起来。
“好个蠢货，没半点能耐，还怪起马来！要不是韩小将军拉着，早给踩成了肉泥！”
“马鞍都坐不住的怂货，竟有脸迁怒七小姐，连老子的屁都不如！”
韩平策沉了脸，心底极为不快，但对方毕竟是裴家的少主，他一挥手抑下士兵的汹涌，硬梆梆道，“小七，这是裴叔的独子裴行彦。”
裴行彦好歹出身大家，礼节还是知晓，头一次对女子口出恶言，对方还是韩家女，当下也明白不妥，然而听得嘈乱的恶骂又生怒意，冷着脸并不致歉。
小七被斥一愕，听了兄长的言语，她也不气怒，退后两步淡道，“行军不便洗沐，倒是熏着裴公子了，抱歉。”

第26章 沙州城
◎沙州位于河西之心，为西域各国商旅交汇之地◎
石头一边赶车随军前行，一边听士兵的讲述，不禁忿忿，“裴少主竟然这样说？简直岂有此理！”
士兵讲得口沫横飞，“他就是个混帐废物！大凡好马都是野性难驯，哪会任一个软蛋公子哥耍威风，姓裴的非要丢人现眼，摔下来还要杀马泄愤，当真臊死个人。”
陆九郎一听裴家受挫就通身舒爽，“后来如何？韩七——小姐就没揍他一顿？”
士兵一脸的憋气，“还能如何，七小姐自不会同蠢货计较，韩小将军把人送去大帐，随裴家的队伍滚回去了。”
石头想起来，“那匹马怎样了？裴少主心眼如此小，定不会饶了它。”
士兵呸了一口，“谁会将好马给不值得的人遭践，韩小将军作主给了七小姐，她回去要进赤火营，正需要一匹得力的坐骑。”
陆九郎不阴不阳道，“裴家人嚣张无礼，韩家就这么忍了？”
士兵没听出来恶意，老实道，“裴家其他人不是这样，我们曾与锐金军合兵，他们作战也极悍勇，听说裴佑靖大人更是足智多谋，韩大人常与他商讨，不知儿子怎么这般蠢。”
陆九郎悻悻然，一想又幸灾乐祸，“老子厉害有什么用，等过些年蠢儿子掌了裴家，那可有乐子瞧了。”
士兵深以为然，在马上一拍大腿，“没错，还是韩大人教子有方，连七小姐也不凡。”
石头好奇道，“韩大人有几个子女？”
士兵扳着指头数，“韩大人有三子四女，大公子原先在军中，如今辅助韩大人理政；二公子本是一员猛将，可惜前些年伤了腿，不能再上阵；女儿除七小姐以外都已出嫁。”
这些陆九郎不感兴趣，懒得再细听。不知不觉间大军的行进越来越快，忽然数千人欢呼雷动，四周不断响起唿哨，骑兵开始朝不同方向奔去，阵列倏然变幻。
士兵应了一声同伴的呼唤，转头对石头道，“要分道了，我们要去大营，你们跟着韩大人走，沙州城就在前方。”
数千人的军列宛如一条壮阔的河流开始分支，先是后军，接着是左右两翼，而后是中军各营，一队队如轻快的溪水奔涌，极其迅捷又极其有序。大军的人数越来越少，速度也越来越快，石头努力打马驱车，依然被越甩越远。
一段灰白的城墙逐渐出现在视野，高大而壮阔，向两侧无尽延伸，宛如一双巨人的臂膀遮护着城中万千百姓。越到近处城墙越高，石头仰起头，城门上方悬着一块苍灰的石匾，书着铁划银勾的三个字，石面斑驳，经历了无数岁月的风沙。
马车内的陆九郎探出头，他的伤已经痊愈，脸庞俊俏如玉，狭秀的眼眸迎着光，带着新奇与估量，轻声的一念，“沙州城。”
人来人往的大街停着一辆马车，被鲜亮繁华的街市一衬，脏破得难以入目。
大军分流到最后仅余百来人，石头驾车追入城门，听前方欢呼不断，路上的男女老幼拥着韩大人的队伍欣喜若狂，年节迎神一般簇围而走。等石头回神，就剩自己一驾孤零零的马车，在街头茫然不知所往。
早知会与韩家分别，哪想到如此突兀，宛如骏马潇潇归厩，浑不知抖落了一粒尘土。
陆九郎面色也很难看，二人身无分文，他原打算离别前找韩七弄些银子，当作入城后的花销，这一来全落了空，只有带着怨气责备，“都怪你赶得比牛车还慢，能追上才有鬼。”
沙州位于河西之心，为西域各国的商旅交汇之地，远比天德城壮阔。源源不断的货物从八方而来，造就了它惊人的繁华，夺目如塞上明珠。
一座座精美的高楼重檐展翘，巍然气派，张悬着纷艳的彩帛，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无论胡汉衣饰鲜明，街头所贩的货物也是琳琅奇巧，无所不有。
石头发觉自己邋遢脏污，与周围格格不入，难免自惭形秽，“九郎，怎么办？一分银子也没有，旁人瞧我们好像乞丐。”
陆九郎发了几句牢骚，也知无用，没好气道，“还能如何，先找个地方将车马卖了。”
石头一喜，有了主心骨，马车是天德军给的，用料皆为上乘，经得起千里跋涉，虽然脏旧也能值些钱，加上两匹健马，近一阵的食住是不必愁了。
待二人从城内的马市出来，寻宿处却大出意外，沙州的客栈索价高昂，起初还以为是讹外乡人，连问多家才知此地万商云集，民众富足，衣食住行无不贵于别城，卖车马的银子根本抵不了多久。
陆九郎虽然肉紧，仍选了一家客栈住下，叫了一桌酒菜大嚼。
石头边吃边心疼，“客栈太贵了，不如在僻处赁一间旧屋。”
陆九郎不以为然，“你懂什么，一旦赁屋子，这点银钱全要搭进去，什么也做不了，不如留在手里，觑着机会挣一票大的。”
石头嘀咕道，“那样至少住得踏实，寻个活计也能果腹，这般耗费我心里慌。”
陆九郎不屑道，“要我如耗子一般做工，这辈子都不可能，沙州远比天德城富庶，凭我的心眼和手段，过几日就不必再为银钱发愁了。”
石头听他说得如此豪气，又提起了信心。
陆九郎沐洗过后去成衣店一转，出来一身锦绣轻衫，神光焕发，宛然一个富家少年郎，哪还有之前灰头土脸的穷酸。连石头也买了一身布衫，被督着修了头面，成了个像样的跟班。
二人去街市和酒楼茶肆一逛，引得路上的女郎频频侧目，甚至还有人赠花赠果，欢笑问名。
石头搂着一兜鲜花与果子，着实惊讶，“沙州的女人这样大胆？”
天德城的女子纵是心动，表面上也要遮掩，恐被旁人嚼舌根，沙州的女郎却热情活泼，大方的当街示好，途人也不以为怪。
陆九郎一样诧异，嘴上道，“胡地女人的不谙教化，不知羞耻，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他话虽鄙夷，心里实在有些气闷，在天德城能骗诈从无后果，皆因女子爱惜声名，不敢声张，只能忍了闷亏。沙洲的民风如此奔放，女人未必肯忍气吞声，势必要多些麻烦。
石头满心寄予厚望，但陆九郎游荡数日，始终没遇到合适的猎物，眼看囊中将尽，心里也有些急了。这一日他踱进一家金铺，里头豪华轩阔，满目宝光，既有大秦、贵霜等地的饰物，也有来自长安的金器，无不价值昂贵。
陆九郎极会装模作样，伙计当他出身富贵，恭敬而待。
就在他佯作挑拣之际，一个贵妇人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入，妇人年长丰腴，脸容润白微松，精心的妆描加上华服与珠玉增辉，堪堪从岁月中挽住了几分风韵。
陆九郎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贵妇人身后的少女。
那女孩秀婉可爱，发上金花明灿，一看就是富家娇养，目光纯良。
少女随意打量店内，见一个风姿独俊的少年在专心挑选金饰，仿佛感觉到有人在看，投来一瞥，她不觉脸一热，赶紧收回目光。
少年如琢玉一般，着实令人难忘，当母亲被掌柜迎入内阁，少女怎么也坐不住，寻借口又溜了回去。还好少年仍在店内，他似乎未寻到合意的，吩咐伙计取出更上等的货物，对价格毫不在意，可想家世不俗。
少女偷瞧了许久，少年端正自持，并不曾望来。
她借故支开丫环，正想与之搭话，不料少年已选好货品，交待完就行出了店铺。
少女正觉失望，伙计却捧来一枚锦盒，道是少年所赠，盒内是一对垂金镶珠的耳坠，玲珑贵气，正适合年轻女孩。
少女惊喜交加，腾的红了脸，不假思索的追了出去。

第27章 安夫人
◎人家硬要塞给我，怎么能算是骗？◎
石头在街上百无聊赖，银钱全在九郎手中，他一个大子也无，只能望着热包子干咽唾沫，蹲在告示牌边发呆。
有人糊了一张文告，引来一群百姓围观，有识字的念出来，告诉众人是韩家募兵的通告，顿时引发了热议。沙州人不以当兵为苦，只因军饷给得丰厚，一人从军足以养活一家老小，按军功还能分到奖赏，阵亡了也有抚恤，民众以入营为荣耀。
石头听得羡慕不已，一时跃跃欲试，再想九郎必定不肯，又蔫了兴致，肚子更饿了。他垂头丧气的回到客栈，一推门就见陆九郎姿态悠然，正跷着脚品茶。
人回来得这样早，石头正在惊讶，又见店伙殷勤的送来酒菜，登时又惊又喜，“九郎弄到银钱了？”
陆九郎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两枚金钏、一条赤金嵌宝手链，几个金锞子。
石头看得眼晴发直，“九郎莫不是骗到了财神？”
陆九郎得意非凡，慢悠悠道，“又说蠢话，人家硬要塞给我，怎么能算是骗？”
石头越发好奇，一迭声的追问，陆九郎一边举筷，一边将事情道来。
当石头听说他送出一对金耳坠，不禁错愕之极，“银子快用尽了，竟然还这般豪费，万一弄不回来，今晚就要饿肚子露宿街头了！”
陆九郎优越十足，“我当然有把握才如此。”
石头不解，“万一她收了耳饰不给你荷包，岂不是血亏？”
陆九郎嘲笑，“只有你这傻货才把耳饰看得极重，在富贵者眼中根本不值一提，难得的是我对她的示好。她偷看我那么久，早已心动，只要略加示意，她必会回赠结好，顺势问个姓名，以图下次相会。”
石头讷讷道，“那也太冒险，荷包内的东西未必抵得过耳饰。”
陆九郎不屑一顾，“那是沙州最大的金铺，主顾无不是豪富之家，那对母女是掌柜亲自出来迎接，身上能少得了好物？”
石头这才明白，又有些不安起来，“你不是说富人的妾室与堂子里的女人最好骗，也不会有麻烦，这次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会不会惹出事来？”
陆九郎要不是穷得打饥荒，也不会一来就冒险，所获如此丰厚，哪还有半点犹豫，他精狡的一笑，“哪里是骗？我好意送耳饰，她自己要塞荷包给我，能有什么错？”
石头毕竟胆小，犹豫道，“这些金子足够在城里赁屋子了，不如我们躲起来，万一她觉出上当也寻不着人。”
陆九郎的横财来得轻松，怎肯就此罢手，“以前是我蠢，骗穷娘们有几钱银子？富人指缝一漏就够我们享用不尽，等多套些再收手不迟。”
论起心眼与口舌，十个石头也说不过陆九郎，只得任其行事。
被钓上的少女名叫安瑛，年方十四，与陆九郎同岁。
安家在沙州是一方豪族，掌家的正是安瑛之母。安夫人身为孀妇却极擅经商，在城中产业无数，财如流水，百姓提起来无不羡妒。
陆九郎虽知安瑛出身富裕，没想到如此豪雄，打听后不免踌躇起来。
偏偏安瑛对他极有好感，私下又来相见，听信一番胡诌，当他是盐州之乱时逃出的世家子，生出无限同情，当即摘了金络与玉镯相赠，陆九郎鬼迷心窍的收了。
好运如上天在掉金子，陆九郎不免忘乎所以，转身就去订购华服，没想到次日石头去取衣还未归来，他就在客栈内给人打晕了，等被凉水泼醒，已经是在一栋陌生的屋子。
一个黝黑的昆仑奴扔下水桶，嘿然一笑，“小子，胆子不小，敢打安小姐的主意，要不是生了张好脸，卵l蛋都给你剁了。”
陆九郎的美梦醒得太快，忍着湿凉强自镇定，“这是安府？一定误会了，我要见主人。”
昆仑奴光头巨颅，胳膊比陆九郎的腿还粗，高壮如一座山，叉着腰道，“想见安夫人？受完了调教自有机会，没准还能得赏呢。”
陆九郎登时觉出不妙，“什么调教？”
昆仑奴捏起一根鞭子，厚唇一咧，邪恶又轻鄙，“当然是伺候人的调教，上头说你小子特别精怪，必须多用些工夫。”
鞭子飕的一挥，霹雳一声击在陆九郎两腿之间的石地，震得他胯l下一颤。
陆九郎听了满耳安家的财富，安家的豪雄，唯独忘了问，安夫人是怎样的人。
安夫人有男人一般的手腕，也有男人一般的欲望，年近五旬依然腾腾未熄。孀居给了她自由，豪富让她随心所欲，就如富翁爱蓄养美姬，她喜好豢弄美少年，甚至有专司调教的奴仆，将宠物驯得更为乖巧合意。
陆九郎还是所知太少，安瑛这样的富家千金有众多丫环服侍，首饰专人收点，头一次的荷包还能推说丢了，后头明显有异，即使安瑛守口如瓶，一查也瞒不住。安夫人得知爱女竟在眼皮底下遭人骗了，岂能不怒，要不是听女儿描述少年风姿异秀，引动心思，陆九郎大约已被打死了喂狗。
他虽然侥幸暂留了小命，却落进了另一个地狱。
安夫人豢养了许多男宠，无不是年少俊美，为主人的赏赐争风拈醋。他们经过昆仑奴的调教，已经是一条伶俐乖巧，知情识趣，会讨主人喜爱的狗。哪怕遍身金玉，华衣美食，享用皆为上乘，依然地位卑下，连仆役也为之唾弃。
陆九郎见了这些人，就知自己的未来。昆仑奴所训的不但有言语、体态、礼仪，还有取悦主人的床笫技巧，要求极为严苛，稍有不驯就施以重惩，手法让人痛极又耻极，陆九郎生熬了二十来日，攒了满腹戾气，心头恨极。
昆仑奴当然看得出，压根没放在心上，不外是弱者无用的恨怨，在强者面前不值一顾，他傲慢的挥鞭，令对方褪去衣服，赤身跪伏，接受又一次惩诫。
少年低下头，慢慢解开衣衫，光l裸的身体白皙柔韧，轻轻的颤栗起来，似畏惧即将到来的凌l虐。昆仑奴享受这种颤栗，让他兴奋又满足，鞭子方要精准的击在耻处，少年身子一软，竟然昏了过去。
昆仑奴见惯了这样的反应，甚至还曾有人骇到失禁，不在意的扯起少年的头发，方要将脑袋按入水盆，突然少年暴起一挣，反掌一挥，藏在掌心的尖锐碎瓷一刹那豁开了他的眼鼻。
两下相距太近，昆仑奴纵是后仰也未能避过，一蓬鲜血溅开，他痛得厉声咆哮，眼鼻处皮肉翻卷，鲜血糊住了双目。
驯奴的院落僻远，时常传出惨叫，其他仆役极少靠近。陆九郎无声的拭去身上溅到的血，静默的穿好衣衫，趁着昆仑奴目不能视，怒吼乱抓之时，他悄悄挪出屋外，用铁栓反锁了门。
铁链叮然一响，门内随即传来剧烈的撞击，宛如困住了一头凶兽。
陆九郎毫不耽搁，遁着记好的路径奔去边墙，顺着古树攀出安府，一气奔过半个城，停在巷子里边喘气边思索去处。纵然已经远离安府，仍似有个凶影压在身后，令人不寒而栗。
一名长者扯着一个脏兮兮的男孩行过，口中絮叨不休，“你当从军是苦差，旁人抢破了头，这还是请人说项才得来的机会，要不是你阿爷苦苦托嘱，我何必耗这份力。”
男孩压根不愿领受，“我不去从军！营里凶得很，万一给人打死怎么办！”
长者苦口婆心的劝，“大营里几万人，谁无缘无故打你，进去吃喝不愁又有饷银，熬过几年出息了，你阿爷也能放心。”
男孩反嘴嚷道，“阿爷老糊涂了，我现在就很快活，为何要进军营受苦！”
长者屡劝无效也有些烦了，“申时还有一刻，过了时限整队发往新兵营，到时候哭求都进不去，你就知道后悔。”
男孩犹不服气，突然听得路人道，“不从军也容易，逃过申时不就好了？”
男孩豁然一亮，猛一下挣脱了长者，一溜烟的跑了。
长者气得大喊，“阿猴！卢阿猴——”
男孩一溜没了影，长者恼得发昏，瞪向发话的路人。
漂亮的少年汗涔涔的似在歇凉，露出一抹恶意的笑，“又不是自己的孙儿，费力还不落好，不如回去歇着，只当省一事。”
长者气归气，听着也觉得有理，悻悻的一挥袖子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安夫人：小子，喜欢骗女人？来呀（拍床）
狗九：对不起我错了打扰了（连滚带爬逃走）
某紫：攀上顶级富婆，从容奢享豪华，软饭吃到爽，这不是理想狗生？
狗九：我屁股才刚好，求你做个人吧……

第28章 新兵营
◎你头一回练兵，别给人比下去。◎
韩戎秋提着脑袋起兵，实实在在的打下了河西五州，不管有没有王廷的敕封，已经是河西百姓心中的主宰，韩府也成了沙州最尊贵的府邸。
韩家世代居此近百年，宅院应了武将世家的习气，简单朴拙，大而空阔。这显然不合韩家如今的地位，所以女主人近期费了绝大的心思修缮，将朴拙转为简雅，空阔化为疏韵，既不过度雕琢，也不至于连宴客都嫌粗陋。
韩平策的爱好是领兵打仗，自然领会不到这些，只觉大门的新漆甚艳，瞧得不习惯，无聊的踢着栓马石，等了许久仍不见妹妹出来，渐渐有了不耐。
一个小丫头出来报讯，“七小姐给夫人拦了，请公子帮忙一言。”
韩平策恍然大悟，赶紧冲去韩夫人的院里。
韩夫人年约四旬，肌肤微丰，仪容娴雅，她出身河西大家，长姐嫁入韩家诞下二子一女后殁了，家中将她嫁来做了填房，生下了韩平策。
她温和慈慧，待长姐与妾室的子女均无偏私，深得家人敬爱，此时正将小女儿按在凳上，指挥丫头梳妆，见小儿子赶来，她含威一睨，气势自现。
韩平策立刻陪笑，“娘，小七和我要去营里。”
韩夫人一边挑着钗环，语气轻淡，“又去军营，一年有几天落在家里，这次她要陪我去佛寺上香，你休要啰嗦。”
韩平策头皮一紧，话还是得说，“陪娘是应该，但营里的事也急，回鹘人到处寻居住地，得防着他们对河西伸手，才募的新兵要加紧训出来。”
韩夫人眉棱一挑，毫不退让，“营里就缺小七一个？她都快十五了，天天跟着你摸爬滚打，没个女儿家的样，至少得在家中留一个月。”
韩七惊了，不顾头皮的扯痛，极力朝兄长使眼色。
韩平策一迭声的叫苦，“娘，要训小七也等些时日，这次募了好几千人，阿爹给的时限又短，适合操训的全上了，还不知能否按期交令，敌人来了怎么办。”
他刻意夸大，将回鹘军说得凶险无比，宛如明日就要兵临城下。
韩夫人总算动容，不情愿的改口，“罢了，那就让她先忙完这次练兵。”
兄妹二人松了口气，韩七洗去妆粉，将头发挽个男儿髻，和兄长一道溜了。
新兵营起得仓促，粗木营栅四下一合，地面碾平沙土，草草搭了一排营房，布置了马场箭靶，运来沉木与石锁，虽简陋也能用了。营地的正门关闭，侧门出入，卫兵、岗哨加上拒马一拦，登时有了军营的威严。
几千新兵傍晚从城中发来，空荡的营地迅速热闹起来，充斥着人声、汗臭与马粪的气息，粗略的编队过后，连营房都来不及分配，人们乱哄哄挤簇而睡。次日天光方亮，懵懂的新丁就给呼喝叫起，驱着绕营跑圈。
有人仗着体健狂奔，有人暗耍心眼偷懒，前方劲力十足，后头拖拖拉拉，队伍越跑越是稀长，有好事的难免嘲笑，又有不忿的回骂，夹着各种污秽之言，全然没个正样，宛如群魔乱舞。
韩平策瞧得手痒，极想上去乱抽一顿，韩七却睁大眼，兴致盎然的打量新兵。
韩平策见妹妹兴奋，谑道，“这些野小子不好整，你头一回练兵，别给人比下去。”
韩七也不气，认真的点头，“我不会丢了阿爹的颜面。”
这丫头一贯的懂事好强，韩平策忍不住一揉妹妹的头，“练不好也没事，只管来找我。”
韩七方要开口，一队人乱哄哄的从面前跑过，她的目光霍然一跳。
韩平策觉察出来，“怎么？”
队列已经跑远，韩七望着队尾，半晌才道，“没什么，想是看错了。”
史勇打小好武，天生体健腿长，结实如一头牛，作为一众新兵中的佼佼者，他根本不怕让大伙疲累不堪的跑圈。
他撒开腿奔得轻松，咧嘴回头瞧其他人的蠢样，没想到一个看来半死不活的小子突然冲到了身侧，不由一惊，赶紧加劲前奔，等再次回头，对方已经被甩开极远，不免得意起来。
然而几圈过去，史勇发现了古怪，这小子一接近高台就加劲，过后又慢下来，定是高台上有训兵的将官，这小子想好一番表现，才如此装模作样。
史勇鄙夷对方的油滑，又见他嫩皮白肉的跟女人一般，觑着接近时猛力一撞，那小子一跌，望来一眼没出声，分明是个软货，史勇越发不屑，也就没再留意。
尖哨响起，跑圈终于结束，一干新兵汗淋淋的七倒八歪，步子都挪不动了，史勇大咧咧的挥臂踢腿，展示尚有余力，却见众人交头结耳，对着台上的将领议论纷纷。
史勇竖耳一听，登时傻了，原来几千新兵由不同的将领操练，三个月后还要考校，不合格的要被清退出营，根本进不了河西军。
他赶紧瞧向台上，虽不知这些将领是谁，均是壮实强健，独有一个瘦伶伶的少年格外打眼，一点不像能带兵的样子。史勇嫌弃的跳过，仔细打量其他，想找出传说中的韩小将军。
场上传来号令，将领依序领队，打头的第一人年轻勇悍，一抬臂就引起了无数人的欢呼，正是韩平策。他作为韩家骄子，青木军的主将，从军以来英勇无双，战绩骄人，为河西民众祟慕，早就习惯了这等场面，随意点了一队领走。
余下的新兵又羡又妒，史勇尤其沮丧，随着前头一队队被点走，他越来越急，到最后台上余下的正是他最嫌弃的单薄少年，直如五雷轰顶。
一众新兵悉数哑了，气氛沮丧之极，史勇崩溃的叨念，“完了，这身板我一手都能捏死，奶奶的还练兵，我练他还差不多。”
旁边蓦然一声笑，史勇回过神，正是那个滑头小子，登时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对方也不理他，宛如自语，“大概是哪家来混军功的，一看就稀松得紧。”
史勇正有此感，火气消了一半，“不错，跟你一样是个癞货，懂操练才有鬼，我怎么就没给韩小将军点中！”
那小子也不气恼，抱着手臂道，“当将领的哪能这般，也不怕给人当众出丑，要是丢脸压不住新兵，岂不就得让位给别的勇将了。”
一众新兵听得嗡嗡议议，不少人现出了异色，史勇更是心头一动。
轰的一声，史勇重重砸在地上，摔得脑子都傻了，结结实实啃了一嘴的土。
这不过是开端，冲上去的新兵无不是体魄强壮，自恃勇武的大汉，一个接一个的跌出来，十几个人摔得沙尘飞扬，鼻青脸肿，满地痛叫连声。
场中瘦伶伶的少年双掌一拧，略略舒展了腰身，对着众人一勾，“一起上，要是能击倒我，就换韩小将军来教。”
尽管每个人都生出了畏惧，但听到这一句，新兵全数炸了，浑然不顾的噪动起来，连史勇也忍痛跃起，不信邪的一声吼，向着少年冲去。
少年不慌不忙的从兵器架抽出一根长棍，呜的一声破风激响，冲在最前的三人倒飞而出。长棍灵动又强悍，一连串啪啪击肉，不断有痛呼与坠地之声，竟无一人能冲近棍影之内。
少年身旁倒了一大片，无人敢不知死活的再冲前，他仍然不停手，舞着长棍直入人群，棍风霍霍，神出鬼没，打得众新兵抱头鼠窜，哭爹喊娘，被追得四处奔逃，全没了先头的心气。
待少年打够停手，只听哀号满地，人人灰头肿面，逃远的缩在边角，一声不敢出。
场边的老兵乐得发颠，拍着围栏狂笑，“一群不长眼的蠢货，敢挑战韩七小姐，她是韩小将军亲教出来的，还治不了你们这些龟孙？”
史勇挨了一棍，跨骨似裂开一般，爬都爬不起来，从未有过的狼狈，恰恰瞥见边角的人缝之中，那滑头小子安然一笑，嘲弄又轻蔑。
第一天的操练结束得稍早，毕竟许多人给揍得不轻，走路都一瘸一拐。
史勇拖着腿进了分配的营房，正遇上那奸滑的小子，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你早知道那是韩七小姐。”
对方一惊回头，见史勇气势汹汹，浮出无辜的神情，“大哥是唤我？”
这小子模样生得极好，眼眸狭秀，鼻挺如玉，宛如精心雕琢，一色的粗布军袍，在他身上似格外不同，史勇瞧得更怒，“装什么样！老子不过撞一下，你就记恨在心，故意挑唆我出丑！”
陆九郎藏进军营躲避追拿，谁想到运气欠佳，居然与得罪过的莽汉分到了一处，他一瞬间转了七八个念头，方要开口。
史勇一把揪住他的领襟，“管你如何狡辨，老子先打一顿再说！”
营房是通铺，一屋二十余人，见打架齐来看热闹，将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陆九郎一见逃不掉，要受皮肉之苦，立即道，“我能如何，这是上头的意思。”
史勇拳头攒起，正要将臭小子揍得面目全非，闻言一滞，惊疑道，“你说什么？”
陆九郎很是镇定，“这也不懂？七小姐是女人，没有今天这一出下马威，一帮新兵怎么肯服。”
众人登时哗然，禁不住议论起来。
史勇难以置信的打量，“你是受韩七小姐的指示？放屁！你不也是新兵？”
这小子除了跑得略快，身形虚浮，肩软腰虚，一看就没受过训练。
陆九郎推开他的拳头，慢条斯理的整理衣襟，“我当然是新兵，不过与韩家沾点关联，不受特别优待，你只管放心。”
众人越发悚然，瞧他的眼光都不同了。
难怪这小子一副有恃无恐之态，史勇心虚了三分，色厉内荏道，“你倒说说，与韩家沾什么亲，带什么故？”
陆九郎欲言又止，故作无奈的一仰脸，“罢了，有些事不能透露，你要打就打，挨过拳头就当事情作罢，不必担心我去告状。”
他越是如此，史勇越不敢下手，其他新兵按捺不住涌来询问，反而将史勇挤到了后头。
陆九郎拿腔作态，答得极为模糊，故意透出对韩氏兄妹的熟悉，弄得众人以为他是韩家的亲戚，不觉带上了敬畏，瞬时转为逢迎，连史勇也生了惧意，为初时的莽撞后悔起来。
营房是按队分的，史勇体格过人，理所当然的成了队长。陆九郎年纪最小，人又瘦弱，本来受众新兵的轻视，如今却过得最为舒适。打水取饭有人跑腿，训练也是装个样子，史勇根本不敢督斥，全队都任他蒙混。
陆九郎心安理得，一点不怕被发现，几千人混在一处操练，喊声喧天，沙尘飞扬，纵是火眼金睛也挑不出其中一人的偷懒。
长驰、负重、列队、各种训练繁重而严格，每一天在泥尘中打滚，随着时日度过，许多人的身形有了变化，唯有陆九郎依然如故。他对现况很满意，只等混过三个月淘汰出营，那时安夫人的追拿也该松了。
直到一次分场竞斗，全队上场，史勇虽然力大壮实，敌队也极厉害，双方相持不下，一名对手突破防卫，击中了后头的陆九郎。
陆九郎本来在拉个架子装样，压根没防备，给一拳击倒，周围人吓了一跳。
陆九郎顾不得疼痛，飞快瞥向校场旁的高台，多个斗场同时相竞，场面眼花缭乱，或许上头并未留意。
然而他的祈愿落了空，韩七已经望来，烈日下她遍身尘土，脸庞晒得发黑，眼眸依然明澈锋锐，静静的盯住了他。

第29章 苦煎熬
◎你以为兵营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耍赖？◎
韩七虽是韩戎秋之女，在新兵营同样是一间简陋的营房，除了外头两名女亲卫守着，并无特异之处。
她整日在沙尘里训兵，头发蓬乱，黑瘦了许多，更像一个少年，声音也变得沙哑，指尖拈着花名册的一页，“卢阿猴？难怪军册里没有你的名字。”
陆九郎垂着头只当没听见。
韩七扫了一眼，“为什么冒名从军？”
陆九郎眼珠一转，声音却很诚恳，“我到沙州一贫如洗，又见过青木军的英勇，一心向往。”
韩七一言挑破，“陆九郎，你觉得世上独你聪明，旁人全是傻子？”
陆九郎立刻改口，“我不小心得罪了人，走投无路。”
韩七一怔，近乎要气笑了，“你才到沙州几天，又惹出了事？”
陆九郎方想好解释，韩七已然截断，“罢了，与我无关，你用什么法子哄得队里掩护，逃过了入营以来的训练？”
全队在外头等候处置，陆九郎情知瞒不住，字斟句酎道，“是他们想多了，以为我或许与上头有些关联，让我什么都不必做。”
韩七神情一冷，声音骤沉，“你冒用了韩家的名号，让队友帮你偷懒？”
陆九郎莫名的发虚，方要辩解，突然给她一手捏住了颈。
一刹那她忽然陌生起来，成了战场上无情的杀将，一字字宛如冰锥，“我提醒过你，军队的要务容不得胡言。”
陆九郎寒毛悚立，立时求饶，“是我无知犯混，再不敢——”
她扣住喉间的指一收，陆九郎窒了声音，心激跳起来，前所未有的恐惧。
韩七没有杀他，一瞬后他仰面摔出屋外，跌在史勇等人面前，浑身无一处不痛。
亲卫应令而出，将他架起拖向兵营的侧门，随着木栅大门缓缓而开，现出外面的荒滩。
陆九郎不在意被撵，心下反而稍安，直到望见荒滩上的黑影，他心神骤寒，呼吸都停了。
光头黑肤的昆仑奴壮硕如山，一道狰狞的长疤越过鼻梁，右眼扣着黑罩，左眼瞪如铜铃，望着敞开的营栅，对着陆九郎白牙森森的一笑。
陆九郎猛的挣开亲卫的挟制，拼尽全力冲回，在韩七屋外被卫兵按住，拼命朝里头嘶喊，“韩七！别赶我出营！我愿从军，我愿完成所有操训！求你让我留下！”
史勇等人都惊了，不懂他为何被拖走时一声不吭，这会却来呼天抢地。
陆九郎不顾亲卫的殴打，吼叫道，“韩七！我助你救过韩大人！我助你揪出了吐蕃内奸！营外有我的仇人守着，他会将我凌虐至死！你不能见死不救！”
亲卫制住他，要塞上他的嘴，陆九郎滚扭挣扎，断续的乞求，“我情愿挨军棍——情愿做苦工——我什么都愿意！求你让我留在营里——或者干脆杀了我！韩七——”
他大汗淋漓，心头溢满绝望。
屋帘一掀，韩七终于踏出来，气息冰冷，“你以为兵营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耍赖？”
陆九郎颤声道，“韩七，我求你，别让我落在那人手里——再给我一次机会！”
韩七望了一眼营外，透出厌恶，“一个昆仑奴而已，你入营以来要是苦练，何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惫懒奸滑，活该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陆九郎以头抵地，汗涔涔的哀恳，“不教而杀谓之虐，没人教过我，你不能让我这样死——”
韩七默了一刻，冷笑一声，“不教而杀谓之虐？既然如此——史勇！”
史勇正瞧得入神，被唤吓了一跳，“在！”
韩七眉目凝霜，话语寒肃，“你身为队长任人愚弄，放松督训，与众人为之遮掩，按军法全队都当重惩，姑念是新兵营，给你两个月重新整训。”
史勇头皮发紧，赶快挺胸应是。
韩七的下一句更凌厉，“去告诉营外的昆仑奴，待训练期满，他等的人自会出来一战！如果陆九郎赢了，全队的过错作罢；如果他输了，河西军也不收你们，一齐给我滚出营地！”
一言落地，全队面色惨变，如丧考妣。
以安夫人的财势与手段，绝不会容许他就这样跑了，陆九郎自以为藏得隐秘，早被查出躲进了新兵营，只是不清楚顶了谁的名。安夫人有耐心等，昆仑奴报复心切，唯恐仇人溜了，索性守在了军营外。
陆九郎起先不知，如今每一次从栅缝望出，都有一个黑沉沉的巨影，宛如索命的阎罗。
昆仑奴的力量极为惊人，瞎了一只眼越加凶残，必会更虐毒，唯一的活路是将之战胜，这就如同最荒诞的笑话。
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做什么？
有人会失眠，有人会醉酒，有人会放浪形骸，做尽一切癫狂之事。
陆九郎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绝望的空闲都没有。
他被督着完成繁苛的训练，一睁眼就开始跑圈，负重，举石锁，反复操练直到精疲力尽，稍一缓又苦练到深夜，连爬上通铺的力气都没有，昏瘫在地上睡去。
他的头发乱如枯草，衣上渍满盐粒，手脚磨出大大小小的血泡，又被碾破结成血痂，每一刻煎熬难当，宛如无尽的苦刑。
他再也没机会挑剔食物，常常嚼到一半就昏睡，随即又被人踹醒。队友对他恶狠狠的辱骂，毫不留情的踢打，换在从前他一定记恨在心，寻机报复，如今却彻底麻木，只想睡足一觉。
他无数次诅咒韩七，溢满最恶毒的怨恨，她明明一抬手就能放条生路，却残忍的给予折磨，让他生不如死，到最后依然免不了送命。反正都是一死，何必还要苦撑，这一念不断闪现，他彻底在地狱般的熬练下崩溃。
终于有人发现了异样，“他好像不大对劲？”
史勇停下踢踹，发现这刁滑的小子确似不大妙。
陆九郎倒在汗水浸软的泥沙里，唇皴裂泛白，脸皮深凹下去，勒出颔骨刀一般的形廓，半身晒脱得斑斑驳驳，新痂叠着旧疤，如一条褪皮的土蛇，只余嘴在微微嚅动。
史勇被耍了月余，想起来犹是恨极，绝不肯俯身去听，“他说什么？”
许胜是他的跟班，贴过去半晌才辨出来，“这小子说杀了他吧，反正要死。”
史勇没有半点怜悯，恨声道，“全队给他坑了，这会倒装好汉，弄水将他泼醒！”
许胜正去找水桶，被交好的李相一把拉住，悄声道，“那小子不行了，弄死了算谁的，岂不是又要挨罚。”
许胜听得迟疑，悻然道，“就算他眼下不死，两个月后还不是一样？家里等着我挣军饷，到时候却要给撵回去，还有什么脸见街坊。”
队里谁不是如此，李相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也不能自己把路绝了，万一他走运赢了呢？”
许胜压根不抱希望，“昆仑奴壮得跟熊一样，就凭这小子，赢得了才有鬼。”
此时操训已歇，所有人在营房缩着，怨气中挟着颓丧，受惩之事已经传遍军营，成了几千新兵的笑谈，每个人都饱受嘲弄。
李相兀自寻思，“昆仑奴体格虽壮，到底瞎了一只眼，兴许有机可乘？”
二人的言语引动了其他队友，众人跟着思索起来。
一个叫王柱的新兵道，“我有个独眼的亲戚，他比常人看得窄，瞧东西有偏差，时常拿不准位置。”
另一个新兵伍摧道，“我当过猎户，碰上熊一类的野兽，不能急着下手，先挑得它发燥乱攻，耗光了力气，那时才好应付。”
许胜也想出了一着，“我看不如弄把沙子，把剩下一只眼也迷了，不就容易了？”
渐渐的大伙全聚拢过来，各想花招，互争长短，辨得异常热闹，连史勇也不例外，倒将陆九郎给忘了，任他在地上瘫睡。
七嘴八舌到最后，李相若有所思，“要不就按伍摧说的，把昆仑奴当熊斗，要身形敏捷，耐力十足，抽冷子攻击。我看这小子还算灵活，练一练没准能行。”
伍摧赞成，“他臂力不错，看着软塌塌，居然能平撑半个时辰。”
即使是身下置了钉板，上头又有棍棒威胁，撑这么久依然令人惊讶。
王柱随之附和，“这小子体力也成，跑三十圈还背了沉木，我可做不到。”
虽然跑吐了几次，最后几圈是用爬的，手与膝盖都磨烂了，确实还是完成了。
这样一合计，大伙不知怎的生出了期盼，连史勇也开始琢磨，毕竟谁也不想被灰头土脸的赶出营。众人达成了一致，还是得逼着练，但不能将人整死了，所有前程都在这小子身上，必须让他赢了这一场。
营房里头计议之时，外边日头未落，营地依然热闹。
一帮子力气大的新兵聚起来缚绞耍闹，各种摔扭扑打，滑稽百出，惹起一阵阵轰笑。
韩平策咬着草茎看得直乐，见妹妹来了才跳下围栏，“怎么忙到这会才过来。”
韩七将马缰交给卫兵，跟着他走入营屋，“几个士兵打架，刚处罚完。”
韩平策取出一大包物件，“阿娘给的冬衣，瞧你又瘦了，赶紧长点肉，不然过年回去肯定挨骂。”
西北一入秋天寒地冻，屋内设了暖盆，韩七坐下来烤手，“替我谢谢阿娘，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韩平策在屋里翻寻，想给妹妹找些吃的，“安夫人你该听说过，她托人说项，想要一个人。”
韩七毫不意外，“陆九郎？”
军中没什么好物，韩平策抓出一把栗子，在火边坐下，“就是那小子，简直是个祸精，不知怎么得罪了安夫人，要将他弄回去处置。”
韩七不答先问，“这是阿爹的意思？”
韩平策回道，“这点小事还没到阿爹跟前，是赵英递了话，安家与赵家颇有交情。”
韩七取了火筷子，拔开炭火将栗子埋进去，“那就将他拒了。”
韩平策一讶，“为什么？”
韩七话语平静，“我使人打听过，陆九郎骗了安家女，安夫人要将他捉回去驯作娈奴。骗诈虽然有罪，迫人为奴也不合度。他已经逃入军营，我就让他与昆仑奴一战，安家能不能将人弄回去，全看胜负的结果。”
这事韩平策听说了，还顺带瞧了一眼昆仑奴，诧然道，“这跟送给安夫人有何区别，不如直接赶出营外，后续与我们无关，还不必拂了赵英的面子。”
韩七烘着手默了一刻，“未必一定输，陆九郎脑子活络，眼神极尖，反应灵敏，哪怕未经操练，几次能从对头手上逃出，并不全靠好运。如果两个月内下狠劲，不是毫无希望。”
她的指上生了冻疮，韩平策瞧不过眼，“阿娘给的油膏你又忘了抹？回头还是叫家里送个手炉过来，你为何要帮他？”
火盆内开始劈叭迸响，散出了烤栗的香气，韩七将烘好的逐一挑出，“等开春就好了。我不是帮他，给个机会由他自己去搏，输了是他死不知悔，怨不得人。”
韩平策拣了几枚滚烫的栗子抛凉，狐疑道，“要是他赢了，难道真将他收进军中？那小子品性极差，又狡又烂，你可不能上当。”
韩七没在意，“赢了送出沙州，避开安家就行了，左右都是营里的事，轮不到外人伸手。”
既然妹妹没给小无赖骗着，韩平策就放下心，“罢了，只要阿爹不发话，就依你的办。”
韩七想了一想，“既然是赵英开口，我那匹黑马牵去给他，就算略补意思。”
韩平策哪肯要妹妹吃亏，双掌一挫栗壳尽去，将一把黄澄的栗肉倒给她，“你不必理会，我自有安排，那匹黑马相当难得，自己留着用，哪能随意送人。”

第30章 斗昆仑
◎陆九郎既懂得如何哄骗，当然也很懂得如何激怒◎
陆九郎每一天都在受罪，从未过得如此凄惨，恨不能死了算了，偏偏又死不了，只有一天天浑沌的生熬。
他还是没力气爬上通铺，天未亮就给队友打醒，醒来时却在榻上，身上覆好了棉被。
他依然不得好脸，受尽各种斥骂，却有冒着热气的饭菜，堆满了大块肥肉。
从深秋到严冬，从第一片霜花凝结到校场落满大雪，他负着沉木蹒跚奔跑，最初跑得满嘴血气，胸腔几欲炸开，慢慢的脚步开始坚实，身体越来越韧，肩背磨出厚厚的老茧，围观的声音似乎也变了。
嘲笑与唾骂变成了惊讶，又渐化为赞叹与震骇，甚至有好事者并肩相较，一圈又一圈的奔跑，身边人从多到少，越来越稀零，最后只余孤独的影子。陆九郎浑浑噩噩，毫无所觉，脑子里塞满了做不完的操训。
一个人激动的扑上来，抓住他唤叫，“九郎！”
陆九郎麻木的给扯住，半晌才认出对方的长头钝脸，赫然是石头。
石头欣喜万分，“真的是九郎！我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你竟也投了军！”
陆九郎出了事，石头一筹莫展，穷困之下投了军，谁想到居然在营里碰上，他如今又黑又壮，看来过得不差，神情欢喜得让人刺目。
陆九郎一把推开他，继续向前奔跑。
石头错愕，追在后头唤，“九郎！你不认得我了？”
后头的追喊渐远，有人将石头拉开了。
陆九郎毫不关心，跑完还有蹲跳、举锁和对搏，一个比一个耗力，耽搁下去又要到深夜，每当他习惯沉木的份量，就会被无情的加重，永远练得汗水淋淋，殆欲毙然；举锁亦是如此，石锁越来越大，次数不断增多，总要到浑身绷颤，咬牙欲裂才能完成。
对搏从一人到二人，又到三、五人、甚至六、七人，队友轮番上阵，逼得他不停的招架闪躲，比举锁更令人崩溃，完成时他已睁不开眼，彻底的瘫厥。
这一次他似乎睡得格外漫长，长到朦胧中有些不安，害怕随时将临的抽打，然而这份安憩又异常可贵，他舍不得睁眼，昏昏然继续睡去。
等他终于睡够了睁开眼，营房的小窗透光，天色已然大亮，他一时难以置信，茫然环顾左右，队友们不再斥骂，目光也变了。
几个新兵抬进一大桶热水，史勇粗声道，“睡了一天一夜可算醒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这桶水算大伙给你助行，起来洗沐！”
陆九郎的惊讶化为木然，原来两个月悄然而过，时限已至。
队友全出去了，在屋外低低的议论。
陆九郎默默的脱下破衣，他久未洗沐，比营地里任何人都脏，冬日里热水难得，浸进去舒服得令人叹息，哪怕是死前的安慰也好，他发呆的泡了许久，慢腾腾开始搓洗。
厚腻的死皮如刨花掉落，蓬草般的头发涤去了污垢，直到清水荡成灰黑，水凉得刺人，他才从桶里出来，穿上摆在一旁的衣袄。
他懒得去想衣裤是谁的，就着暖盆弄干头发，挑开营房的厚帘，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昨夜一场大雪，灰脏的营地化作了莹白，一轮明晃晃的朝阳升起，在雪上映出万道金芒。
一个时辰后是整个新兵营的校考，决定每个人的去留，此时却是陆九郎独自一战。
营地的侧门再度敞开，现出昆仑奴巨大的身影，似一座黝黑壮硕的山。他秃头锃亮，脚边搁着一枚沉重的链锤，独眼傲慢而怨毒，盯着陆九郎的身影，如看一只卑怯的野狗。
陆九郎的脚步很慢，目中似乎什么也没有，挑了一柄长枪走出大门。
军栅在他身后闭拢，无数新兵涌上来，挤在栅缝里观看。
风卷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零星的草茬摇摆，犹如握枪的少年，细弱得一折即断。
两个月过去，陆九郎变了许多。
他的皮肤粗糙暗淡，瘦得轮廓如刀，穿着冬袄也看得出单薄，脊背有些微佝。别的士兵越练越壮，他却越来越瘦，眼窝深凹，深狭的眼眸也没了轻浮的俊媚，变得冷锐至极，长久的苦训将感觉挫得粗钝，连畏怕与恐惧都淡了。
但在昆仑奴眼中，他仍是一只懦弱、无能、行动鬼祟的狗。
昆仑奴的声音宛如链锤上密集的尖刺，异常可怖，“小子，跪下来舔我的脚，你可以少受点罪。”
陆九郎既懂得如何哄骗，当然也很懂得如何激怒，淡道，“你怎么只瞎了一只眼？”
昆仑奴蓦然狰狞，独眼迸出火焰，“很好！我要活剥你的皮，让你到明早再咽气！”
他如一头凶猛的黑熊，径向陆九郎扑去，健硕的粗臂就足以将他生生撕成两半。
陆九郎立刻动了，选择灵活的绕避，就像一只细瘦的狡犬，紧贴着黑熊的尾巴，无论昆仑奴如何扑转，始终保持着距离，长枪试探的一刺又收回。
这样的攻击自然效用不大，就算偶有刺划，也不过是在给巨熊挠痒，更加的激怒敌人。
昆仑奴发出了怒哮，“小子，你就会像狗一样躲闪？”
陆九郎只当没听见，脚下继续兜绕，寻找机会刺戳。
待第三道轻痕缓缓渗出血丝，昆仑奴彻底暴怒，拾起了地上的链锤。
链锤是一种灵活又凶残的武器，硕大的铁球镶满尖刺，飞舞起来神鬼难挡，击中躯体骨肉齐靡，纵是擦伤也极惨烈，最可怕的是链条过丈，攻击可远可近，陆九郎的长枪与之一比，就似一根细弱的竹签。
一声惊心的钝响，链锤以毫厘之差砸空，在地面留下一个深坑，随即再度飞起，流星般带着雪泥追向陆九郎。昆仑奴的力量极大，链锤甩动如电，局势瞬间逆转，陆九郎只有狼狈的滚挪，每一下都避得极险。
营栅后的队友瞧得心惊肉跳，李相喃喃的自我安慰，“前头躲得不错，也成功激怒了对手，说不定再撑一会黑秃子就没劲了！”
史勇已经开始绝望，“这家伙比蛮熊还猛，哪像没劲的样儿，一个粗奴竟然会用链锤！连我们都没学过，那小子哪扛得住？”
伍摧同样胆寒，“两个月根本不够，这锤头挨一下就完了，我看他要没命了。”
石头挤在一边，看得眼泪都下来了，王柱和许胜面色发白，完全丧了气。
正说话间，一锤已然躲不过，陆九郎唯有用枪一挡，不出所料，长枪咯拉一声折了，普通的木杆根本经不起昆仑奴的巨力。
木栅后无数人发出惊呼，听起来犹如一声哗叹。
陆九郎跃退几步，脊背淌满了汗，掌中余下半截残杆。
这一下更不妙了，昆仑奴桀声一笑，链锤再度疾舞，巨力仿佛无穷无尽，雪地上已经砸出了多个凹坑。
陆九郎极力苦撑，宛如弱小的蜚蠊在躲闪巨人的击打，他双颧潮红，越来越危，胆小的王柱和许胜简直不敢看。
昆仑奴狂笑着舞动链锤追逐，眼看要将敌人的头颅击成一个血糊糊的碎瓜，忽然视野一空，没了对方的身形，刹那间铁链一振，锤头竟呜的一声荡回。
原来陆九郎多次奔逃，正是为寻找独眼的盲区，终于觑到时机滚进死角，以残杆勾动铁链，用巧劲让锤头回击，这一下距离极近，恰是独眼的盲区，昆仑奴发现时已来不及，骇然抬臂一挡，纵然是他也难当锤上的巨力，锤头无情的砸断手臂，尖刺戳进了厚壮的胸口。
昆仑奴牛眼圆瞪，口鼻刹那喷血，全然不可置信，庞大的身躯扑倒下去，在抽搐中洇灭了气息。
陆九郎终于缓过来，他浑身淌汗，紧捏着残杆，急促的喘出一缕缕白雾。
天与地一片空茫，雪原上溅开了血花，营门内迸出海啸一般的欢呼。
陆九郎什么也听不见，他极度的疲惫，整个世界只余自己的心跳。
军营的木栅开了，潮水般的新兵奔涌而出，队友冲在最前。史勇和伍摧欢喜如狂，一把将他抓扛起来，激声大叫，“好小子！你赢啦！真有你的！”
所有队友无不狂笑又狂呼，眼泪长流，石头也挤近来，疯一般举着他回营跑圈。奇迹般的一击让全营炸了，数千人簇拥着前行，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以至于谁也没发现，平素从不打开的军营正门开了，一队人马奔驰而入。
这些人停在校场边，领头的男子惊讶的望着人群，“这是怎么回事？”
陪同的韩平策一样错愕，瞧见被举之人才明白过来，“小七让陆九郎与安家的昆仑奴一战，大概那小子赢了。
这一解释，男子似想起来，“是赵家提过的那个？”
欢呼的人群渐奔渐近，有人发现不对，赶紧停了步子，史勇和伍催浑然未觉，仍举着陆九郎狂奔，直到冲近一行人的马前，卫兵扬声厉喝，“大胆！韩大人在此，还敢放肆！”
一众惊得魂飞魄散，立即缩手扑地而跪。
陆九郎仍是神智飘摇，任众人举攀，猛然间身子一空，摔滚坠地，终于跌回了神智。
面前一群高头大马，当中的男子脸膛微褐，双鬓斑白，正是河西之主韩戎秋，他俯瞰下来，双目骤凝，神情怔愕。
陆九郎意识到不妥，低头才发现衣裳散乱，连裤子都给扯落一半，露出了半截屁胯。

第31章 入青木
◎你既不懂忠诚，也不懂同袍，◎
其实先前已经有不少人猜测韩戎秋会至，毕竟几千新兵的考校是军中大事，亲自来验兵也是常情。没想到陆九郎意外得胜，众人激动过头，闹得忘了军纪。
还好大人物并未计较，营里迅速平静下来，新兵老老实实的分批考校，合格的欢欣鼓舞，不合格的当场清出，不断有人垂头丧气的离开。
史勇的一队全员考校优秀，人人喜笑颜开，史勇作为队长还得了表赞，乐得嘴都合不上，喜滋滋对许胜道，“我是不是在做梦？快掐我一下。”
许胜当真用力一掐，史勇吃痛反手一抽，打得许胜跳退三尺。
一群队友轰笑，这次能人人合格，还是因轮番督练陆九郎，比其他队操训得更多。
王柱开始盘算，“说不定能进青木军，分到韩小将军手下最好，少不了奖赏。”
伍摧只要能领军饷，不在意去哪一军，“赤火军也行，一样差不了，快到年节了，不知能不能有假回家。”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生了想头。
史勇也想家了，“没错，我就剩两条裤子，一条还给了那小子，得回去置办新的。”
提起来伍摧也是心有戚戚，“你的裤子是旧的，我的衣袄可是新的，自己也舍不得穿，那小子一声谢没有，幸好是胜了。”
王柱也嚷嚷起来，“还有我的鞋！要不是看他的鞋烂得不成样，我才不给。”
营房内的众人七嘴八舌的诉说，屋外的积雪开始融化，顺着草檐劈啪淌水，汇成了一道水帘。
陆九郎独自倚墙坐着，透过水帘盯着远处的校考，咀嚼获胜后的滋味。
这一战虽然凶险，得到的赞誉却是前所未有，数千人簇拥欢呼，涌来的佩服与赞慕令人心驰神荡。他入营只为避祸，从没想过真正当兵，两个月来无数次后悔，恨不能肋生双翅逃离，这一刻却忽然觉得一切不曾白费，苦刑的奖励竟是如此美妙。
昆仑奴死了，安夫人未必肯罢休。今日赚到的声名足够他在军中过得不错，不如就此留下，有吃有喝有军饷，等哪天上战场再溜也不迟。
陆九郎盘算妥贴，却没想到世事多不遂人意，几日后营假公布，给他的安排一并下达。
陆九郎在营房外站得双腿发僵，终于等到韩七掀帘而出，他冲前两步，高喊出来，“韩七！我明明胜了，为什么不让我留下！”
韩七跃上亲卫牵来的马，扣缰望来一眼，“年后有队伍往焉耆，会把你捎上，跟着走能避开安家，你好自为之。”
陆九郎又怒又愕，“我已经考校合格，凭什么赶我出营！”
韩七也不回避，干脆道，“因为你根本不想从军，不会是一个好兵。”
陆九郎一怔，见她要策马而出，扑上去抓住辔头，“你凭什么这样说，我苦练了两个月就能杀了昆仑奴，全营都为我欢呼！”
韩七一扬手，止住亲卫上前，“那又如何，你既不懂忠诚，也不懂同袍，不过是把军队视为暂避之所，临战必然退缩，像你这样的人，河西军不需要。”
陆九郎给说得僵住，竟然哑口，片刻后才不甘的道，“怎见得我不懂忠诚，我比全队所有人都强，军队难道不需要强者？为什么独对我有成见？”
韩七抬手一搡，陆九郎根本避不开，被一股温柔的巨力掀到了数丈外。
少女在马上一笑，语意轻傲，“杀个昆仑奴就是强者？你还差得太远，让你一战不过是给点教训，弄清楚自己的能耐，少自作聪明。”
韩七不再理会，纵马跃过他，头也不回的奔出了军营。
韩家作为沙州豪族，人丁兴旺，韩戎秋有兄弟数人，自己膝下也有多名子女，年节祭祖之时，聚宴足有逾百之众，每到此时热闹非凡，妯娌寒喧，小儿欢跳，足足能闹腾一夜。
主持这一切的正是韩夫人，她将才归家的小女儿捉在一旁陪伴，指挥丫环与仆役行事，将繁琐的家宴安排得处处妥贴，气氛欢融，完全不必家里的男人插手。
韩戎秋带着三个儿子与众多亲族寒喧，等宴散之时，他让长子代为送客，留下另两个儿子叙话。
次子韩昭文本是武将，伤了腿无法上阵，行走还得拄杖，几年养息下来文气不少。他从未放下军中之事，深知父亲的所虑，主动道，“天德城接到我们的通报，一直在留意回鹘部落的动向，发现有一支南下，足有三十万之众，立即派使者询问。回鹘军见他们有所防范，不敢造次，暂时栖在了界湖一带，王廷大约会以抚慰为主。”
韩戎秋心明如镜，“回鹘人不会安于一隅，日后必会生事。”
韩昭文又道，“回鹘西迁的有三路，一支被父亲所挫，绕途往高昌去；另两支才出发，去向未定，父亲要求的新兵年后即可补入大营，我们也不惧怕。”
韩戎秋一瞥小儿子，嘉许了一句，“这批兵练得不错，费了些心思。”
韩平策就等这一夸，登时笑起来，“我和妹妹一番辛苦，阿爹是不是该有赏？”
韩戎秋失笑，“才一赞就讨赏了，你想要什么？”
韩平策跃跃欲试，“好久没出去奔袭了，心里痒，等开春让我带兵走一趟？”
韩戎秋一言就驳了，“当主帅了哪能乱跑，近期还要给你议亲，给我好生在家里歇着。”
韩平策二十了，对此不算意外，随口一应，忽然想起来，“阿娘是不是在给小七安排？前次还让陪着礼佛，不给去营里。”
韩戎秋也不否认，“她是有这个意思。”
韩平策迟疑片刻，替妹妹说话，“小七才入营，兴致正高，未必肯这么早议亲。”
韩昭文正在饮茶，啼笑皆非的一合盏，“还没说是哪家，你先护上了，爹娘不比你考虑得细，用得着你操心？”
韩平策也知过了，不免讪讪。
韩戎秋微微一笑，“说起来我正想问，七丫头是怎么弄的，一个小子竟引得营里大乱，你仔细说说。”
韩戎秋虽在出城时见过此人，但心系大事，不曾过多留意，此次才听儿子将前后道尽，更对陆九郎的一切问得极详细，连韩昭文也为之惊讶，不免留心起来。
韩平策将经历述完，又道，“这小子奸的很，小七救他多次，死活不肯说真话，最后才道出内奸是吐蕃王弟，难怪裴叔觉得他是个祸患，一直想弄死他。这一到沙州又惹了祸，哪怕赢了也改不了刁滑的劣性，绝不能教他混赖在军中，已经安排了开春就出营。”
韩昭文听得有趣，“你那点阅历比裴叔差远了，我说了有裴家安排，阿爹定是无恙，你非要走一趟。”
韩平策赧然，事后他才知裴家在城内的精锐足有数百，已伏在高台左右，一个指令就能随时护卫，哪怕兄妹二人不出手，局面也能稳住。
小儿子纵是莽撞，心意弥足可贵，韩戎秋宽慰道，“你们做的也不是无用，免了河西露面的人太多，给天德军垢病。佑靖还难得的夸赞，说你们两个很不错。”
韩平策更惭愧了，摸了摸鼻子，“外头总传韩、裴不合，阿爹又不怎么提，我自然想左了。”
韩戎秋生出了感慨，“蕃人当年对大族疑心极重，不能不佯做姿态，说是卧薪尝胆也不为过。小儿辈的藏不住话，没让你们知悉太多，到如今局势略安，不妨多走动些。”
他似触动所思，默了片刻，让小儿子下去歇了。
韩昭文送父亲回寝院，试探道，“阿爹似乎对陆九郎很留意，是因为小七？”
韩戎秋沉吟未语，只是一笑。
韩昭文又道，“她还不至于在这上头犯糊涂，这丫头有心气，是个好料子，再过几年就能与小弟一样独挡一面了，嫁出去似有些可惜，阿爹怎么想？”
韩戎秋不动声色，答得模糊，“还能怎么想，家里就她一个未嫁的丫头，又这般出挑，少不得多费些心了。”
韩昭文察颜观色，实难猜出父亲的意思，微敛了眉。
年节前后，新兵营空荡冷清，仅有少数兵丁值守，日日不断的操训也停了。
陆九郎所在的小队发了饷银给假归家，一轰全走了，年后再转入赤火军，留下来的他宛如孤魂野鬼。
没有斥骂，没有督管，天天睡到日头高起，陆九郎却糟心之极。他无聊的在空寂的校场晃荡，盯着沉木发呆，几乎想背起来跑个几十圈，又暗骂自己犯贱，好容易挨过磋磨，竟还想自讨苦吃。
他一向得意于容貌与言语惑骗，不屑于力大的莽夫，如今变得强健灵敏，一气能做数百卧撑，轻松攀爬粗竿，举起沉重的石锁，力量带来一种非凡的自信，竟然出奇的美妙。
然而在韩七的眼中不值一提，即使他完美的以弱胜强，她依然轻蔑至极。
石头颠颠的又凑过来，“九郎。”
陆九郎懒得理会，连这傻货都能进赤火军，宛如最无情的讽刺。
石头确实不大灵光，哪壶不开提哪壶，“九郎，你真要去焉耆？听说那里比沙洲差远了。”
陆九郎更烦了，这谁不知道。天德城不能回，沙州不能留，凉州给蕃人占着不好进中原，哪还有其他好地方，他索性道，“我去焉耆，你不跟着？”
石头哑了，半晌才支支唔唔，“我是想跟着——但军中有吃有喝，也不用怕骗人被打——”
陆九郎早就猜到，话语越加讥讽，“随你，等哪天上战场，被敌兵砍得缺胳膊少腿，看赤火军还留不留你，到时候捡个破碗乞讨，旁人看着可怜，兴许能多丢一口冷饭。”
石头给他说得有些怕，嗫嚅道，“也未必如此，军中有许多老兵，韩小将军多次征战，也没伤成那样。”
陆九郎嗤之以鼻，“你当河西军是天德军，多年不用打仗？和回鹘军的一战就折了三成，那些不是人命？韩小将军近卫无数，当然不会有事，小兵冲在前头，不多长几个脑袋哪够砍，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就是蠢骨头之一！”
石头给他说得瞠目结舌，“九郎不愧是念过书的，什么功什么哭？”
这家伙愚不可及，陆九郎忍住骂人的冲动，硬梆梆道，“我是说河西四面强敌，军队一定征战多，不然为什么饷银给得高？你眼下安稳，打起来就要命，想装死都不行，督阵的看你怯战手起刀落，你就得重新投胎。”
石头其实也明白打仗是要命的，只不愿多想，闷闷道，“要是九郎留下，我就不怕了。”
陆九郎恶声恶气道，“最蠢的才留在军中，我可不想受一堆拘管。年节已经过完，今日就返营了，自有人陪着你乐，你照顾好脑袋，别一上阵就被砍了。”
军营的侧门开始涌进士兵，人人一身新衣，笑容满面，看得格外刺目。
史勇和王柱、伍摧一同而来，瞧见陆九郎就咧开嘴，隔得极远挥臂招呼。
陆九郎本想装作未见，石头却很兴奋，硬推着他迎上去。
史勇乐呵呵的塞过一个鼓鼓的布袋，“小子，你出不了营，我给你带了些吃食。”
陆九郎一怔，自身份败露以来，全队视他如仇敌，动辄恶骂，从无谈笑，如今就要各奔前程，史勇却似熟稔一般，居然还捎了东西。
王柱也从包袱里掏出来，“我给你带了双鞋，焉耆路远，光一双旧鞋不成。”
伍摧抓出一件旧皮坎，“开春还冷，路上得有件厚实的，不然早晚冻煞。”
几人环着他说说笑笑，陆九郎抱了一怀，竟然怔了神。
一骑穿营而来，马上的传令兵长声吼道，“陆九郎！谁是陆九郎？”
陆九郎明白自己将被驱，一时心灰意冷，还是史勇代答了一声。
士兵驭马过来一喊，“陆九郎！上头有令，你往青木营报道！”
几人呆了，个个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唯有石头当场蹦起，激动得大叫，“九郎！你不用走了！还进了青木军！”

第32章 托娇子
◎裴氏家主裴佑靖功成归返，携子来访沙州。◎
青木军是河西五军名头最响的一支，也是韩戎秋亲煅的第一把刀，迎最强的敌，打最硬的仗，在浴血中收获民众虔诚的敬仰与赞美。
青木军选兵严苛，陆九郎竟然入选，还编进了韩平策的近卫营，自己都觉得奇怪。
这不可能是韩七的安排，这女人心硬如铁，直接的表达过嫌弃。
这也不会是韩小将军，韩平策对他就如瞥见一只野狗，厌恶显而易见。
这两人都不情愿，却又无法违逆的，只有一个人。
韩戎秋为何如此？难道是那天的轰动引起注意，欣赏一介小兵的禀质独秀？但与韩七一较，陆九郎就明白还差得远，自己在强者面前依然不堪一击，以致于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被看中了哪一点？不论如何，他难免沾沾自喜，至少不用灰溜溜的被逐，还得到了队友的艳羡。
只是他全没想到，青木营是另一个恶梦的开始，与幻想截然不同。
近卫营三百人，个个是精锐中的精锐，随着韩平策千军斩将，勇猛狠锐，根本瞧不起弱者。
近卫营的头领是长庚，韩家的家生子，与韩平策一道长大，犹如与主人一体，不但眼神如出一辄，明面更不掩饰鄙夷，一见就给了下马威，“新兵营或许能耍心眼，青木军不是混赖的地方，大伙好生教一教他，当兵的该是什么样！”
新兵正式入营，会进行下一步操训，精进骑术、枪术、箭术与体训，半年以上才能成为合格的士兵，这虽然是常例，对陆九郎却严苛到了极致。
他曾以为新兵营的折磨过去了，到了青木营却更为酷烈，每一天浸透在血汗中，无穷的羞辱与排挤，永远面对着欺凌与嘲蔑。
陆九郎明白自己错了，他根本不该留在河西军，韩七给的煎熬还有期满之日，青木营却是无尽的黑暗，但退营的要求换来更猛烈的惩罚，他开始谋划逃走，无时无刻不在竭力苦思。
青木营远离沙州城，一边临近沙漠，一边是荒蔓的野原，周围不时有野狼或野牛出没，靠两条腿跑不出多远，必须有马。
军中规则极严，早晚都要点名，数万人的大营按区而居，四面营栅环绕，哨楼足有百余，营内的一切动静逃不过哨卫，宛如一座戒律森严的城池。
陆九郎虽在近卫营，并不能接近韩平策的营房，能活动的地方极其有限，时刻都被队友盯着，哪怕他冥思苦想，一时也寻不到办法，积压的怨毒越来越深，近乎忍到了极限。
就在此时，出现了一位意外的贵客，裴氏家主裴佑靖功成归返，携子来访沙州。
在世人看来，裴家与韩家的关系微妙，既有不和的传闻，却又并肩共伐，一起将蕃人逐出河西，很难不被拿来比较。裴家有锐金军，与高昌国结好，在甘州一地独大；韩家有青木与赤火军，与粟特部的方家、退浑部的司家等联姻，得沙州万民拥戴。
两家皆是实力强盛，好在韩戎秋深孚人望，指挥屡战屡胜，五军合如一家，裴佑靖此来沙州受到了热情相待，韩戎秋亲自作陪，一同到青木营巡视。
裴佑靖在天德城为乔装才粘了长须，如今短髭修仪，更显盛年隽雅，他打量大营数万之众，各区秩序分明，操练井然，练弓者屡发屡中，练骑者轻捷如鹄，不禁一赞，“还记得年少时，你说会练出一支无坚不破的强兵，复我汉家城池，伙伴都笑你吹牛。”
韩戎秋莞尔，“我记得你可没笑，还说裴家也会有这样一支尖军，一同为战，并驱胡虏。”
谁会想到两个少年的意气之言赫然成真，裴佑靖心神感慨，方要开口，目光忽然一凝，蹙起眉梢，“这人怎么在军中？”
裴佑靖何其敏锐，纵然陆九郎晒得发黑，瘦削如柴，气质大异从前，混在近卫营的人群之中，仍是一眼认出来。
韩戎秋微笑，“他有意从军，在新兵营表现优异。”
裴佑靖冷诮道，“那才是有鬼，这小子狡计百出，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你家的丫头一再碍事，我早让他去重新投胎。”
韩戎秋现出一丝尴尬，轻咳一声，“纵有不堪，毕竟还年少，加以驯教未必不能成器。”
裴佑靖不客气道，“我使人打听过，他一贯贪懒成性，刁钻滑跳，靠骗女人的皮肉钱度日，心性如此低贱，再雕琢也是白废。”
韩戎秋只得将话绕开，望向箭场边的裴行彦，“彦儿对射箭有兴趣？我那还有副好弓，回头给他送去。”
不提还好，一提裴佑靖冷了脸，“别给他，就他那点力气，用好弓是浪费。”
韩戎秋失笑，“练几年不就成了？你就是智识过高，对儿子寄望太大，难免过于焦心。”
裴佑靖摇头，“寄望太大？不说如你家小子，哪怕有你家丫头的一半，我做梦都能笑醒，你也知道裴家内斗的厉害，彦儿这般不成器，我几乎不敢想将来。”
韩戎秋宽慰道，“你将他带在身边慢慢教，还能教不出来？不必急在一时。”
裴佑靖面色阴沉，叹了口气，“在甘州是不成的，彦儿给你家丫头激得练骑术，才跌了两回，他娘就不让近马，更不用提去营里。稍有磕碰都要跟我大闹，莫非本事能从天上掉下来？只怪我当年想浅了，为了家族与高昌结亲——娶妻果然还是该娶贤。”
韩戎秋不好说什么，只能默然。
裴佑靖说这些当然有缘故，随即道出正话，“这次带彦儿过来，我想让他在青木军留一年。”
韩戎秋也料出来，审慎道，“留下来做客当然无妨，定会好生招待——”
裴佑靖截口，“不是做客，就当普通一卒，关在营里操训，将弓马步箭练出个样子，不求能比你家小子，至少像个男儿，上得了阵。”
这不是能轻易应下的事，韩戎秋颇为头疼，“策儿虽然略长，同样心性未定，行事尚有不足，哪教得了人。”
裴佑靖拿定了主意，“让他该打就打，该罚就罚，不必顾忌其他。我清楚彦儿给宠惯了，不下狠手磋不出来。”
两人是年少之交，韩戎秋哪会不知好友的性情，此时说得大度，等儿子吃苦受罪又要护短，还不知心里怎么计较，当然不肯接。
裴佑靖望着独子，心情沉重，“要是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如此，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废了。趁还来得及，能熬练几分是几分，无论教成什么样，我绝无二话。”
韩戎秋仍觉不妥，还待推却。
裴佑靖异常坚决，“相交多年，我从未求过其他，只有这一事，就当是弥补你欠我的。”
韩戎秋给他说得沉默，终是点了头。
裴行彦当然不愿来沙州，奈何父亲铁了心，不理会母亲的哭闹，连随身的仆役都不许带，直接将他扔在了青木大营。
对生来锦衣玉食的他而言，营地何其粗糙脏乱，简直无法忍受，幸好韩平策还算照顾，给他安排了最好的营房，铺上丝绵软毯，置了熏炉茶盘，拔了几个近卫服侍起居。
这些近卫全是些糙汉，手脚粗率，压根无法与贴心的小厮相较，裴行彦的好日子一落千丈，处处觉得不适。他不必如普通士兵操训，有韩平策亲自教习，勉强练了几天跑圈、举锁、控弦，就觉得乏累不堪，开始随意敷衍。
韩平策也无奈，又不能真如裴佑靖说的打骂，耐着性子劝上几句，不听也就作罢。
裴行彦每日草草习练两下，大段的空闲格外无聊，幸好有个伶俐的陆九郎。
这少年颇有眼色，懂得乖巧逢迎，说话令人舒畅，但不知为何，其他近卫待他极差，毫不掩饰厌恶，裴行彦难免不解，“陆九，他们为何讨厌你？”
陆九郎恭顺而答，“近卫大哥们觉得我太弱，嫌我是个废物，不配与他们为伍。”
裴行彦见他身形瘦削，个头不算高，在一众壮汉中确实打眼，然而自己的身形相差无己，岂不是背后一样受鄙夷，登时气道，“一群无知的莽汉，不理也罢。”
陆九郎但笑不语，将练完的械具摆回原处，他自称弱小，却能拎起硕大的石锁，殷殷询道，“少主可还要再练别的？”
裴行彦并未留意，不耐道，“还练什么？该去骑马了。”
军营内乱嘈嘈的闹心，生活枯燥乏味，裴行彦唯一的乐趣就是骑马去野地游荡，猎几只野物烹烤。他自知箭术不佳，不愿被人嘲笑，必会将近卫赶开，只有陆九郎这般同样羸弱的，才容许跟随左右。
一箭斜斜而出，野羊警觉的跳开，泼蹄奔远了。
裴行彦面上有些挂不住，陆九郎却道，“少主张弓的姿势绝佳，老兵都有所不及，力道也足，可惜野羊给士兵弄狡了，惯于躲闪，换个笨些的必会一击而中。”
无论射得如何偏斜，陆九郎总会巧妙的奉承，让裴行彦留存体面，一番话说得他又提起了劲头，拎着箭寻找更容易的目标。
天色渐暮，陆九郎展眼一望，“西边野物多，少主定能有所获，我先去拾柴生火候着。”
裴行彦向西寻去，一只野兔簌簌在蓬草中蹿动，搭箭却又一次落空，他正当气馁，抬眼见几只黄硕的野牛，这哪还能不中，他兴奋的一射，箭矢果然命中牛背，不禁大喜。
然而裴行彦一无所知，野牛看似缓慢笨拙，实则凶蛮倔强，力大无穷，绝不能轻易招惹。他持的还是弱弓，只射伤了皮毛，被惊动的野牛勃然大怒，疯狂冲撞而来。
一干近卫正等着贵公子游兴耗尽，结果陆九郎过来传令，众人分散了拾柴，待惊见野牛袭人，赶紧纵马奔去相救。
野牛发狂起来极凶狠，裴行彦的坐骑虽是大宛马，却养尊处优，从未遇上如此凶兽，被吓得泼蹄乱奔，逃向了高地，野牛汹汹紧追不放，跑得荒原一溜尘烟。
裴行彦给颠得东摇西摆，丢了弓慌了神，骇得面色煞白，大宛马跳起时没捉牢缰绳，失空滚落马下，侧方正是陡坡连着断崖。他一路滑坠，惊得魂飞魄散，好歹攀住岩石悬停在崖边，细小的碎石簌碌碌滚落，底下不知多深远。
天光昏矇，大宛马引得野牛奔远了，一众近卫不知人已落马，呼喊着追去。
裴行彦悬在半空，知道坠下去小命休矣，偏偏筋骨无力，完全提不起身体，急得冷汗淋淋，上方忽然探出一个少年，正是陆九郎。
裴行彦一喜，正要唤他将自己拉上去。
少年忽然一笑，深狭的眸子恶毒又快意，一脚跺上了他的手。

第33章 夜遁逃
◎陆九郎，你实在愚蠢傲慢，毫无自知之能！◎
陆九郎早就想逃，为了裴行彦才多忍了一个月。
看着人坠下去，他扫平崖边的痕迹，毫无波动的上马，追着近卫而去。
众人好容易追上去射死野牛，大宛马背却没了人，这下非同小可，整个大营躁动起来，一拔又一拔士兵策马而出，执着火把搜寻。
韩平策也急了，他反复问讯，近卫皆称裴行彦身边并无旁人，纯粹是娇公子愚莽引发的意外，然而纵是如此，他仍是裴佑靖的独子，裴家的少主，一旦不测，裴、韩两家必然决裂。
韩平策顾不上其他，亲自率领士兵出去寻找，荒原闹腾了一夜。
陆九郎混在其中，直至轮换才回到大营，面上不露痕迹，心底隐秘的快意。
不过这份快意并未持续太久，天将白时，营外传来消息，人寻到了。
韩戎秋一进大营，不免眼皮一跳。
营地一角是草料场，如今焦黑一片，散着灰蒙蒙的余烟，附近乱七八糟，地上脏水横流，众多士兵面带倦色，一身湿灰，大异于平日的井然。
韩戎秋到底经历无数，面上不显，跟随的韩七没有这份定力，对着迎来的兄长愕然而问，“怎么回事，营中起火了？”
韩平策气得双眼发红，怒声道，“都是陆九郎！我要剥了他的皮！”
韩戎秋打断一问，“彦儿如何了？”
韩平策一顿，仍是心有余悸，“人没事，给崖下的树托住，有几处擦伤，算是上天庇佑。”
父女俩都松了一口气。
韩平策再度腾起怒火，“他是给陆九郎踹下去的，这小子极阴毒，故意诱他去射野牛，事后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搜寻，要不是裴行彦亲口所言，还真当是一场意外！”
韩七不免疑惑，“这两人何时结了仇？”
韩平策越想越恨，几欲破口大骂，“能有什么仇？裴行彦一来，陆九郎就对他百般逢迎，我瞧不上就没管，权当哄公子哥开心。哪想到陆九郎如此狠毒，一旦得逞，裴家跟我们就成死仇了。我早说他心眼邪，训出来也是匹恶狼！”
韩七不由望向父亲，韩戎秋一揉额角，神情沉抑，“他人呢？”
韩平策的牙齿咬得咯响，“他装模作样回来报讯，我一听就急了，亲自带队出去找，裴行彦救上来时半昏，还没法说话，消息一传回营里，陆九郎就纵火烧了草场，趁着纷乱偷马跑了！”
他很难不生怨，父亲先放一个陆九郎，又塞了个裴行彦，一个比一个麻烦，好端端的大营弄得一片狼籍，恨不能将那祸首给剐了。
韩戎秋深长的叹了口气，良久方道，“让人去找，务必把他弄回来，但别伤了，我再想想如何安排。”
韩平策震骇之极，难以置信的问，“阿爹这是何意？不打算将他交给裴家？”
韩戎秋略蹙了眉，“裴家那边我自会交待，你先照顾好彦儿。”
韩平策无法理解，“还要如何想？他做了这样的恶事，难道还放过？”
韩戎秋脸庞一沉，声色俱威，“让你做就做，少说废话！轮得到你来教我？”
韩平策近乎要傻了，“可是！阿爹，他——”
韩戎秋喝断，“住口，这是军令！”
韩平策不敢再说，又疑又怒，心火憋得脸肌扭曲。
韩七虽也愕然，到底比兄长冷静，“陆九郎既然逃，定不会往城内，无非是向南或向西，两边都是荒原与沙漠，他没有寻路的能耐，缺食少水走不了多远，我去帮着找。”
沙漠的夜晚极美，漫天星河烁烁相映，巨大的沙丘静谧无声，柔软而浩翰的起伏，绵延至无穷无尽，一切的生灵似消失了，唯有风拂起沙粒。
陆九郎觉得自己也将变成一粒沙，微小的、干涸的、被沙丘温柔的吞没，化作一堆枯骨。
他从未进过荒漠，只听过胡商的描述，直到这一次才明白了沙漠的可怕。
浩荡的沙丘无边，根本辨不出方向，细软的沙子不带一丝粗砺，一步步诱人陷落，耗尽前行的力气。纵然练出灵敏，有足够的耐力，面对自然仍是孱弱不堪。
逃走时他身无一物，碰到泉水也不敢停下，只能极力饮足，用水浸透衣衫。等发现自己迷失，他已经走不出满目黄沙，烈日下来回打转，饥与渴耗尽了气力，甚至拉不住马。
军马慢慢的走远了，只余陆九郎躺在沙上，被整个世界遗弃。
夜风越来越冷，他开始感觉不到发疯的焦渴，口鼻的裂血也干了，风吹着细沙逐渐将他遮没，等日头再次升起，沙漠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无边的虚无中，忽然飘来马蹄的轻响，有人扶起他瘫软的身体，星光下的脸庞明秀如玉，一只水囊凑近他的唇，清凉的水流灌入口中。
陆九郎拼命吞咽下去，心头却更加绝望，神魂变得虚淡飘缈，仿佛在马背上颠荡，又似在黑暗中沉坠，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亮起来。
漫天金光纯澄，现出无数缭乱的人与景，渐化为高大婆娑的宝树，韩七似也变了，在炫光中容颜莹皎，璎络环绕，衣衫华彩流畅，眼眉似悲悯又似垂怜。
陆九郎失去了恐惧，在奇丽的幻影中沉浮良久，终于一丝丝清醒过来。
眼前是一处深阔的石窟，从顶至壁绘着曼妙翩飞的神女，花雨、楼台，灵鹿与宝树，中间是一尊精美的观音像，通身饰金，婀娜刚健，宛如真人一般俯瞰下来。
没有宝光流灿的天境，没有韩七，窟内寂然如空，一处火堆正燃，陆九郎有一种莫名的低怅，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失望。
河西盛行捐修佛窟，耗巨资请工匠凿石开穴，磨整光洁绘上佛画，供上菩萨作为礼敬神佛之所。这方石窟内里极大，仅绘了一半，已经可见气势，壁上色彩鲜丽，堆金涂蓝，所用的颜料极为昂贵，河西哪家能供得起如此华丽的巨窟？
一思及此，他赫然如冷水浇身，随即听得窟外人声轻语。
片刻后，有人拎着炭走入，平静的望来，正是韩七。
陆九郎清楚如今有多可笑，逃来逃去在沙漠里打转，折腾得奄奄一息，仍是给人轻松擒住，而且还是韩七亲至，可想韩家有多恼恨，绝不会让自己死得痛快。
然而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哪怕没有韩七，窟外的亲卫也能将他捆回去，只有躺着装昏。
韩七将炭条填进火堆，淡淡的开口，“说吧，你跟裴行彦有何仇怨？”
陆九郎一声不吭。
韩七并不放过，“你虽然奸狡，也不至于主动朝死路上撞，到底为什么？”
陆九郎知道装也无用，干脆答了，“我与他没仇，可他的老子在天德城几次要我的命，害我险些给陈半坊活活打死。你们当我是蝼蚁随手一碾，哪想过蝼蚁也会咬人，既然上天教我得了机会，裴行彦又蠢弱不堪，凭什么不报复？”
连韩七也未想到，竟是天德城种下的因，她停了一停，“就算裴家有仇，韩家没有亏待你，给你挡下安夫人，又让你进了青木军，你就如此恩将仇报？”
陆九郎忍不住冷笑，“那是恩典？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韩七蹙了眉头，“操训是军中惯例，你应该已经习惯，为何当成折磨。”
陆九郎一腔怨毒，幽幽道，“不是折磨？你试过不许入睡，一整夜被迫蹲步？你可曾累到吐血，被冰水浇醒了继续？你尝过完成所有训练，饭菜却给人吐满唾沫，仍得默默吃掉的滋味？等你受不了提出退营，却给七八人围殴，连还手都不能？”
韩七怔住了，“我记得史勇他们还算有分寸，是青木营如此？韩小将军不会这样安排。”
陆九郎勉强爬起来，倚着石壁而坐，讥道，“韩小将军还用安排？他瞧不起，自会有人替他践踏，我活得生不如死，谁在意过分毫？还要我对韩家感恩戴德，我还没那么蠢。”
韩七久久不语，首次正眼打量陆九郎。
陆九郎比新兵营时更瘦了，他骨廓分明，脸庞憔悴干黄，眼眶深陷，隐着怨毒与不甘，宛如一只受虐噬人的狼，完全没了天德城时足以扮美人的精致灵动。
陆九郎自知必死，言语也不再顾忌，“你无非是捉我给裴家泄愤，不必枉费口舌教我知耻，我只恨运道差了，没将裴行彦弄死，不然死也值了。”
韩七停了许久，缓慢道，“你该庆幸他没死，你才有机会活下去。”
陆九郎心一跳，嘴上冷诮道，“我还能活？骗鬼吧，莫非你还能大发慈悲的放了我？”
韩七没有接话，“你知道为何落到如此境地？”
陆九郎绝处又得了一丝活缝，心头如水车疯转，嘴也没那么硬了，“是我不该惹贵人的厌，活该。”
韩七平静道，“不，是你太蠢。”
她说别的也罢了，陆九郎自诩聪明，绝不肯认这个蠢字。
没想到韩七接着道，“不仅蠢，还弱。”
陆九郎忍无可忍，反唇相讥，“要说头脑，我能让薛季一败涂地，让裴家险失少主，哪里蠢？要说能耐，我两个月能杀昆仑奴，练几年必定胜你，哪里弱？”
韩七淡漠的开口，“你一无所能，在天德城已经吃过苦头，入营得了机会，仍是混混噩噩。你笑裴行彦蠢弱，自己有何不同？明明练出两分能耐，只要堂堂正正的较量，比得他灰头土脸，照样能出恶气，旁人也会赞佩，你却选择谄媚相欺，阴毒暗算，激怒了所有人。遇事有正道，你偏弄低邪手段，正是因为你习惯了卑弱，以愚为智。”
陆九郎给骂呆了，片刻后大怒起来，“你懂什么！你好命生在韩家，天生就是强者，哪懂弱者的无力！”
韩七毫不动容，“世间无数弱者，活得皆是安然，谁像你自作寻死，你嘴上以弱者自居，处处衅弄强者，几次濒死还不知改，到头来又装委屈？”
陆九郎当然不服，满腔恼怒的瞪着她。
壁上的观音长眉凤目，威仪而慈慧，在莲台趺跏安然而坐。
座下的少女有明玉般的脸庞，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察，字字震聋发聩，“人可以安份的当一只蝼蚁，服从命运的安排；也可以练成一只猛兽，世人自会让道。而你，贪懒鬼祟、玩弄机巧，还迁怪于强者的反击？陆九郎，你实在愚蠢傲慢，毫无自知之能！”
陆九郎涨红了脸，头一次彻底失语。

第34章 赤火营
◎养女也是韩家的，在河西就如公主一般◎
端水发源于祁连山脉，自东向西而流，穿越群山与草地，贯连雪峰与峡谷，润泽干涸广袤的西北，又顺着戈壁蜿蜒远去。赤火大营就在端水之畔，与数十里外的青木营相较，周边皆为原野，将领也以年轻者居多，营中的气氛更为活跃。
一方校场内，一个壮汉正与一个精瘦的少年相斗，两人赤着上身两脚蹬地，拔桩似的较劲。臂膀肌肉绷紧，脚下来回使绊，直抵得汗水淋漓。壮汉的体格到底占上风，奋臂扯得少年一斜，顺劲一托，一声巨吼将人扛在肩上，只要往下一摔，胜负就算定了。
不料少年异常灵活，凌空一盘，双腿挟住壮汉的腰肋，臂膀扣颈一绞，壮汉给勒得头眼发昏，稳不住栽倒下去。两人叠在地上兀自相挣，斗得气喘如牛，壮汉终是不敌，拍地认输了。
少年也累极，爬起抹了一把热汗，围观的士兵皆在喝彩，哗笑壮汉的狼狈。
史勇一把架住少年，哈哈大笑，“好家伙，不枉我押了一注大的！”
石头又赞又羡，“九郎厉害，老兵都给你干倒了。”
王柱对着众士兵大肆吹嘘，“这是我们全队一起训出来的，瞧着皮瘦精刮，本事可不小。”
伍摧将押赌的盘子扣了，铜币混着散银叮零作响，几个人眉花眼笑，听输钱的士兵纷纷叹息，越加得意非凡。
李相给少年递上一块布巾，转头叫道，“下午的操训要开始了，想挑战的明日再来！”
众士兵一哄散了，陆九郎接过布巾拭汗，系上衣衫，从盘里抓出最大的一份，虽然筋骨俱疲，心情却很舒惬。如今觉出有能耐的妙处，还收获一众祟敬的目光，确实远胜于混骗。
他万万没想到，被捉回来不但没死，还从青木营转到赤火营，与一干旧队友重逢。韩家的宽宏简直不可思议，陆九郎几乎怀疑韩戎秋是中了蛊，难道自己比裴家少主还金贵？
赤火营的主帅是方景，平日多在沙州城，老将邓宵代为掌营，韩七作为辅将协助练兵事宜。
歇了一阵，下午的操训开始了。陆九郎当先拎起一块沉木，架在肩上跑起来，□□的肩臂黝黑，给日头烤出一层薄汗，张狂又矫健，放肆如一匹野驹。
力量在体内涌动，汗水恣意流淌，陆九郎不断战胜对手，信心就越发强大。他不在乎同伴，却有一群人簇拥左右；不必心机讨好，自然就有接纳与赞美，做一个强者格外美妙，就如击败昆仑奴时的飘然畅快，异常令人沉瘾。
纵然一度憎恨韩七与青木军所给的折磨，却也是那些痛苦让他脱胎换骨，学到了马术、枪术、弓箭、缚绞，列阵……而今所受的训练更多，他却越来越甘之如饴。
陆九郎冲了几十圈仍昂着头，奔过时还踢了一脚步履蹒跚的许胜。
许胜的屁股受了一踹，险些扑到地上，方要骂出来，人已经跑远了，他悻悻对一旁的李相抱怨，“这小子以前一副废物样，如今怎么这般能耐？”
李相也在喘气，“当初他扛过来，我就知道不能小看，难怪——史勇都——服了他——”
史勇偷懒没有前冲，与几人跑在一处，咧嘴笑道，“老子傻么？这是棵摇钱树，还不得搂好了？”
王柱脚步虚软，淌着汗上气不接下气，“没错，听说这小子在青木军闯了大祸——居然没受罚——定是有来头的——将来说不定——还能当将军——娘的累死我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最后一句突变，惹得几人大笑。
史勇帮他托了一把沉木，嫌弃道，“就你最孬，还有两圈撑着跑完，不然又要加罚。”
王柱背上一轻，总算稍缓过来，翻了个白眼，“我才从外头弄到两个瓜，嫌孬你们别吃。”
他之前是个贩货的，精明活络，与营卫套好交情，总能弄些东西进来，几人一听大乐，一番嘻哈乱赞，脚下都似生出了劲。
陆九郎跑得忘形，抛开队友迎风越奔越快，有一种无所不能的飘然，正当意气风发，一个纤瘦的身影扛着沉木奔过，冷却了他所有骄意。
韩七时常一同训练，她虽是个少女，却有极强的力量，能拉最硬的弓，举最沉的锁，挥枪数千次从无一日懈怠，练到汗湿重衣，她对士兵要求严格，对自己更是苛刻。
陆九郎忍不住暗中比较，尝试同样的训练，未过半已精疲力竭。一个天之骄女为何要自讨苦吃，他始终无法理解，直到偶然知晓了答案。
夜里一帮队友蹲在营房外啃瓜，王柱鬼祟的说出，“知不知道，韩七将军其实是养女。”
这一言极为震撼，众人无不惊讶，争相询问。
王柱得意的吐了一口瓜籽，“方将军的亲卫说的，她进韩家的时候大约五、六岁，有人猜是外室所生，其实和韩大人毫无关联，就是韩夫人收养的。”
石头愕然道，“她与韩小将军极要好，怎么可能不是亲的？”
史勇想得更实在，“养了这些年，和亲生的也不差了，以韩七将军的能耐，韩家只怕还舍不得将她嫁出去。”
李相啧啧称奇，“难怪韩大人几个女儿，只有七小姐从军，我看她找夫婿可不易，什么样的男人降得住？稍有争执岂不给她揍死。”
伍摧很是不屑，“有什么好争执？换我百依百顺，说东绝不往西，当祖奶奶一般供着，养女也是韩家的，在河西就如公主一般，娶到手还怕没有富贵？”
陆九郎听着，心思不知转了几道，面上一声不吭。
史勇锤开另一个瓜，嘲笑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天没黑就发梦，她瞧得上你？你举的石锁还不及她的一半。”
不料他说话分心，手劲没控好，瓜皮四裂而迸，溅了一脸瓜汁。
众人哄堂大笑。
作者有话说：
本章比较瘦，中午多放一章哈

第35章 嗢末人
◎我喜欢男人，但要最强的。◎
河西的原野嫩草初萌，阳光烂漫，野鹿成群出没，正是一年春始。
陆九郎有一群伙伴嬉笑为伴，日子格外欢乐，以至于忘了曾对石头说过的话，韩家耗费无数金银炼出的强兵，绝不是为安养闲人。
韩七点了八百新兵游击，深入西北的荒野，长驱掠袭蕃人的部落。
陆九郎一干人都在其中，他心情复杂，禁不住又琢磨逃走之事。上战场是要掉脑袋的，他不愿莫名其妙的将小命送了，但逃跑的风险也不小，他已深知荒野的可怕，并没有独行的能耐，纠结良久仍没对策，只能跟随出营。
骑马虽有乐趣，长时间的驱驰却是一种折磨。几百新兵一出营屁股就粘在鞍上，从日升奔到日落，大腿磨得淌血，腰臀颠散了架，整个人酸疲不堪，爬下马背无不打晃，宛如一群蹒跚的老太婆。
唯有韩七始终精神抖擞，似不知疲倦，她带了有经验的老兵，但从不倚仗指引，自己就能按军图与星辰校正方位，寻到水源与村落。
尽管新兵个个叫苦不迭，但人的适应力极为强大，十来日后陆九郎居然也惯了，疲累还能忍，更难熬的是补给极少，时常食水匮乏。陆九郎这一日饿得头昏眼花，腹鸣如鼓，心火燥腾不堪，突然手里给塞了一物，竟是半块干馕。
史勇的脸庞也瘦了，骨架还是大，对他挤了挤眼。
馕饼极为干硬，大概被史勇揣在怀中，有股汗馊味，换在从前，陆九郎用来喂狗都嫌差了，这时却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反复嚼磨。
前方的韩七一声叱喝，队列骤停，她的长鞭指向远处的一线，话语凌厉如刀，“看好了，那是蕃人的营地，也是我们的给养！”
风送来蕃语的声息，长草带来了遮蔽，敌方的斥候被几个老兵潜去抹了脖子，数百人随着韩七悄无声息的掩近，随着一声杀喊，暴起冲入了敌营。
这是两千蕃人前军，正在扎营安歇，压根没想到敌人天降般杀来，猝不及防之下给冲得七零八落，慌乱成了一团，有的连武器都没寻着。
韩七冲向大帐，蕃军的主将刚跨上马，正呼喝士兵迎敌，被她银枪一抖，如灵蛇飞噬面门，大惊慌忙招架，双方激烈的交战起来。
蕃将的近卫簇攻而来，史勇带队挡下，陆九郎还是头一回上阵，听得周边的惨叫此起彼伏，血花四溅，心里不免发悚，掌间冷汗湿滑。
敌兵凶猛壮硕，神态狰狞，一刀劈在枪杆，陆九郎长枪一滑险些脱手，这时要逃也来不及了，只有硬着头皮迎敌。他不再分心周围，凝神盯住面前的敌人，二人周旋几个回合，他觑着时机长枪疾突，生铁枪头瞬间命中，蕃兵的喉颈怒血飞溅，当场气绝。
陆九郎第一次阵上杀人，手足微微发麻，心腔乱跳，一时翻腾欲呕，竟未注意侧旁敌刀劈来。伍摧眼疾手快的帮他挡下，吼叫出来，“发什么呆！会死的！”
陆九郎清醒过来，提枪又战，说也奇怪，杀人之后反而稳了神，蕃兵再凶也不惧，与队友并肩而战，越杀越勇。另一边传来一声惨号，韩七将蕃将一枪挑翻，那人栽落马下还未断气，已经有老兵冲近斩了首级，挑在枪尖纵声欢呼。
主将身亡，蕃兵大乱，悉数弃营而逃，陆九郎追杀得忘了形，还是给伙伴喊回来。
全队首战得胜，伤亡不过百，歼敌却有近千。
一帮新兵大笑又大叫，在营地抄寻战利品，围着火堆分食敌军留下的烤肉，
陆九郎身躯紧绷，带着过度兴奋后的酸疲，头脸溅了敌人的血，腥气冲鼻，极想找个地方洗沐。然而史勇递来一支羊腿，刹时勾起他狂烈的食欲，连手也顾不得擦，狼一般凶狠的撕咬起来，抛开了所有不适。
八百铁蹄迅疾如风，无情的扫过遇上的蕃人部落，纵火烧掉敌营，摧挫敌兵的意志，尽一切手段削弱蕃人，让他们无力侵扰河西。
激怒的蕃王派出了军队，然而这一支轻骑迅捷无比，行迹诡秘，似幽灵神出鬼没。这是一场狡黠的游戏，韩七精心控制，狙杀敌方斥侯，甩脱大军的追袭，时而引军避缩一隅，时而彻夜突进，打得蕃人难以防范，追到时只见焦烟余烬。
虽然赤火军屡屡得手，这样的驱驰也异常辛劳，所有人熬瘦了一圈，心神却很亢奋，鞍上挂满战利品，穿着蕃兵身上扒来的夏衣，配合杀敌熟练之极。
王柱运气不佳，在战斗中受了伤，随其他伤兵一起留在了嗢末人的村子休养，不必督战的监管，伤愈后会自行归营，就连陆九郎自己，逃跑的念头也已烟消云散。
嗢末人对河西军极热情，他们时常受蕃军劫掠，苦恨已久。韩七却慷慨的将缴获的军资相赠，村民喜极而迎，搬来木柴与烤架，在空地燃起几十处火堆，宰杀牛羊烘烤，捧出蜜瓜与香果。
众多士兵吃得油光满面，撑得打嗝，四下里欢声笑闹。
韩七禁了饮酒，嗢末人烹了奶茶，少女为士兵捧上奶碗与鲜花，扬起青春的笑颜。
村人奏响铃鼓与胡琴，一个欢俏可爱，身段诱人的少女知道韩七是头领，冲过来热情的邀舞，士兵们兴奋的鼓噪，村民也在欢呼。
韩七平时话语不多，意态冷漠，众人以为少女必然碰壁，哪想到韩七居然随她舞起来。
一个纤长灵健，一个婀娜活泼，二人在场内旋转，宛如一对亲昵的情人。
少女的眼神越加火辣，士兵们哗笑欢呼，曲乐更添欢快。
有了良好的开头，众多少女奔来邀士兵共舞，夹着村人的谑笑与哄闹，气氛热惬。
王柱伤了胯，实在没法起身，见成群的少女涌来邀陆九郎，简直羡慕得要死。然而这小子居然不为所动，全推给了队友，眼看史勇等人乐滋滋而去，王柱禁不住嘴里冒酸话，“陆九，你小子又不像我有伤，装什么不好色，是不是不行？”
陆九郎支颐望着场中欢舞，懒洋洋道，“没一个能看，这些放牛打草做粗活的，比西棠阁的女人差远了。”
石头恍然大悟，“九郎见惯了美人，当然瞧不上村里的。”
王柱气个半死，“难得有女人还嫌粗，等回营你就干熬吧。”
石头发觉场中的人少了，一对对的不知去向，不禁东张西望，“史勇他们人呢？”
王柱嘲笑道，“当然是去快活了，傻货才放过这样的机会。”
西域一带民风大胆，不以男女之事为耻，这支又是威名赫赫的河西军，个个年轻精壮，村里的女人当然不会放过，只有石头这样的外来人才会不解。
石头终于明白过来，登时面红耳赤。
又一个少女过来邀陆九郎，见他拒了也不恼，笑嘻嘻去拉石头，石头还从未与女子亲近，大窘又按捺不住喜意，求助似的望向陆九郎。
王柱愤愤的一唾，“瞧他做什么，还要他替你指点把式？这种事哪个男人不会，快滚！”
石头忸怩的随少女去了，场中突然哗笑。
原来与韩七跳舞的少女想将人拉去场外，几次扯不动，许多士兵促狭的吹起了口哨，她百般无措，羞得要哭出来了。
韩七笑了，附在少女耳畔一语。
少女愕然瞪大了眼，不置信的将手按在韩七的胸前。
韩七也不避，士兵的哗笑声更响，少女这才明白过来，红着脸钻出人群，韩七走去了场边。
正当众人乐不可支，少女又奔回来，还牵着一个英俊的青年，对韩七道，“这是村里最好看的男人，给你！”
众士兵轰然大笑，那青年望着韩七双目灼灼，显然十分乐意。
少女的话语欢快又放纵，“如果你喜欢我跟他一起，也可以。”
场面越发噪闹起来，一群士兵乐得前仰后合，口哨阵阵。
韩七还没回答，少女又道，“或者你喜欢壮的，村里也有，要几个男人都行。”
众人哗叫得更厉害了，无不想入非非，皆有些心痒。
韩七环顾一圈也笑了，摸了摸耳根，对少女道，“我喜欢男人，但要最强的。”
一言让全场骤然静下来，少女犹在怔怔，“村里最强的——”
韩七的眉间盈着骄傲，带着一点欢谑，“要比我更强，弱的我瞧不上，不配与我亲近。”
士兵们狂笑起来，欢呼又喝彩，一时沸闹非凡。
少女无话可说，现出遗憾之色，与青年怏怏的退了下去。
陆九郎无声的一嗤，凝着远处英秀的纤影，狭锐的眼眸微烁。

第36章 寻仇怨
◎除非他是阿爹从前的风流债，但又没半点相似。◎
八百人出营游击，归返时不足五百，个个黝黑精瘦，机警如狼，腰囊塞满了战利品，一入营门就赢得了全军的欢呼赞羡。
沙州城也有喜讯传来，朝廷派使者携来圣旨，册封韩戎秋为沙州防御使，正式统领河西五州。消息一经散出，河西百姓喜不自胜，载歌载舞，为重归中原王廷的治下而狂喜。
韩平策亲自过来犒军，在校场宣讲完一番冠冕堂皇的话，顶着雷动的呼声下台，打量许久未见的妹妹，他忍不住念叨，“又黑又糙，阿娘更要嫌你像个小子了。”
韩七虽然疲累，一归来就听到好消息，心情极好，“河西有了归依，阿爹也得了朝廷的敕封，不枉千里远赴天德城。”
韩平策也欣慰，“圣旨写了一大堆，全是夸咱家的话，你头回领这么多人，游击的感觉如何？”
韩七双眼骤亮，近乎嚷出来，“有趣！难怪你总想出去，明年开春了我还要去。”
她似一只刚会扑猎的幼兽，迫不及待的练爪子，韩平策想笑又绷住脸，“胆子不小，这是扯着猛兽的胡子耍闹，一旦给大军扑到就完了。”
韩七笑吟吟的戳穿，“这是阿爹教训你时说的话。”
韩平策毫不心虚，“那时我年少无知，如今懂事了，所以教训你。”
韩七斜眼瞧着兄长，望天一哼，“我有最好的轻骑，蕃军追不上，年年都是敌人来侵扰，必须以攻代守，以牙还牙，百姓才能安生，这话又是谁说的？”
韩平策忍不住笑出来，敲了敲她的头，“你这丫头，学得跟我一个样。”
韩七的头发数月未梳，纠成乱草一般，一敲顿时觉得痒，忍不住挠了几下。
韩平策颇有经验，“别挠了，你又不像爷们能在野溪里扑腾，肯定生了虱子，回去药汤浸发，让丫环多篦几回就好。”
韩七没在意，“你说得对，游击确实练兵快，三个月就脱胎换骨。”
韩平策看一帮狼崽子也很满意，“你年少威望不足，得亲手训的兵才好使，这些人对你已经信服，从中再拔三百精锐，以后就当你的近卫。”
韩七跃跃欲试，“既然近卫有了，下次出战可得让我去。”
韩平策忍俊不禁，又指点道，“养兵跟养狼差不多，让他们跟着你打胜仗，肉给足，才有忠诚不二。游击许了战获自留，你再给几日假，这帮浑小子回家耀足了面子，以后上阵再险也会争先。”
正说话间，他不经意瞧见一张脸，刹时想起来，“姓陆的近一阵如何？”
韩七中肯的评论，“在赤火营还算老实，操练肯下功夫，出去作战也像个样，有些长进。”
韩平策默然片刻，“阿爹将之前缴获的回鹘物资送去甘州，换了裴家息事宁人。”
韩七听得神情古怪，韩平策又补道，“我私下问了二哥，他也想不通。”
韩七忍不住看向士兵堆里的陆九郎，他正倚着木栏听队友夸口，哪怕灰脏疲沓，依然可见眉眼锐秀，额方鼻挺，天生的精致俊俏。
韩平策索性挑破，“这实在没道理，除非他是阿爹从前的风流债，但又没半点相似。”
这确实匪夷所思，韩七也难免结舌，“是二哥的猜测？”
兄弟间私下议过几回了，韩平策道，“大哥也这么猜，阿爹年前让人去天德城查了这小子的一切，特意避开了裴家的眼线。陆九郎并非天德城出生，幼时随母从河西迁去的，要是毫无干系，阿爹会如此优待？他对我都没这样宽容。”
大家族多个外室子并不鲜见，韩七有些犹豫，“要是真的，阿爹为何不直说？阿娘也不至于为这个置气。”
韩平策耸耸肩，“或许嫌他太不成样，所以塞进青木营锤练，如今又扔给你盯着。”
韩七垂目凝思，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韩平策不忘叮嘱妹妹，“这小子心性不佳，拘在军中少生些事，过几年给个虚职养着算了，千万别让他知道，不然仗势张狂起来更麻烦。”
韩七深以为然，看陆九郎的眼神又不同了。
陆九郎似有所觉的转脸望来，兄妹二人立时移开目光。
韩平策蓦然想起，“完了，营里交待完了赶紧走，阿娘让我拎你回去，晌午前得见人！”
兄妹二人打马冲回沙州城，一进家门就撞见粉面含威的韩夫人。
韩平策赶紧卖乖，“阿娘！我将小七带回来了，这丫头脏得没个样，头发都生虱子啦，可得好生整治。”
言毕，他扶着妹妹的肩膀往前一推，转脚就溜了。
韩夫人眸光一睨，众多侍女一围，韩七就知道大事不妙。
等她终于坐下来，已经不知被刷洗了几遍，篦了多久的头发，敷了多少层香膏与香脂，案上摆满她爱吃的菜，配上了解腻的饮子与甜瓜。
韩夫人含笑看她进食，检视女儿浓密的乌发，总算略为满意，“明日城西赛马球，策儿要陪宋家的小娘子观看，你也一道去。”
韩七给香脂熏得鼻子都不大灵了，好奇道，“已经定了宋家？”
韩夫人气定神闲，“策儿乐意，你阿爹也点了头，过些时日就把婚事办了，我也好省心。”
宋家是沙州望族，可谓门当户对，韩七想起哥哥居然半点口风不露，定是害羞了，她忍笑道，“哥哥陪是应该，我跟去碍眼做什么，不如在家歇着。”
然而韩夫人的苦心不单在小儿子身上，“你也不小了，一样得留心，马球场上聚了不少名门子弟，你瞧一瞧哪个顺眼，看完了回来跟我说。”
韩七一静，怔怔的停了箸。
韩夫人扫她一眼，嗔怪道，“策儿的婚事定了，家里不就剩下你？出去一趟黑成这样，相看都不好安排。”
韩七的嘴里忽然没了滋味，“听说有的人家到二十才嫁女。”
韩夫人眸光温软，语重心长，“成婚晚几年无妨，议亲得趁早，门第相宜的不多，不能让好男儿给别家抢了。知道你爱去营里，但女儿家哪能一辈子如此。”
韩七抬起眸，带着明秀的稚气，恳求道，“阿娘，我喜欢练兵，既有趣，也能帮上家里。”
这孩子从来乖巧，极少这般撒娇，韩夫人心一软，柔声一叹，“就不该答应你习武，你娘将你托给我，不是为了让你上战场，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她。”
韩七却笑了，“不会的，母亲在泉下知道我长了能耐，一定很欢喜。”
韩夫人啼笑皆非，拿出威严，“你哪懂做母亲的心，她盼着你有个好归宿才是，听阿娘的话，明日好生挑一挑，这是终身大事，没什么可羞的。”
韩七无法，怏怏的应了一声。
石头简直要乐疯了，军中给假，几个伙伴一起入城，将所获的战利品换成金银，加上几个月的饷银，他的腰包骤然鼓起来，喜得连步子都不会迈了。
其他伙伴同样喜气洋洋，钱到手迫不及待的归家去了，余下陆九郎与石头在街面晃荡。
石头已经开始发梦，“一年不到就赚了这么多，再过几年不就攒出个宅子了？”
陆九郎心底也满意，嘴上却道，“你当机会常有？游击不过是小打小闹，碰上大战谁知能不能保命。”
石头才不理会，充满了期盼，“九郎，你说要不赁个屋子，以后来城里不用住客栈，我们有自己的窝。”
陆九郎想也不想，“赁了有什么用？平常又不能离营，白白浪费银钱，不如多吃喝几场。”
石头给浇了瓢凉水，丧气的望向街面，恰好行过一处花楼，时逢盛夏，门外的女郎轻罗袒领，露出胸口雪也似的凝脂，娇滴滴的唤叫。
石头已开了窍，哪经得往这等诱惑，看得两眼发直，“九，九郎，你瞧——”
陆九郎见他的傻样，睨笑一声，“心痒了？别怪我没提醒，下等的窑1子脏得很，去一回惹一身烂病；上等的你逛不起，两三天就耗得屁股精光。”
石头顿时泄了气，悻然道，“你以前不也常进堂子？”
陆九郎一派理所当然，“我去是女人给我送钱，求着我亲近，我还未必肯敷衍，是你能比的？憨货还想动花脑筋，嫌钱多了不如送我。”
这还真不是吹嘘，花娘确实对陆九郎热情万分，媚眼频飞，绮态百出，只差解衫相迎。
石头给比得灰头土脸，干巴巴瞅了两眼，快步逃开了。
前方是沙州出名的酒楼，二人在军中听史勇百般吹嘘，馋涎都吞了几斤，拿定了要来光顾一番，石头已经闻到香气飘来，方要快步冲去，突然前面横来一帮人。
领头的少年玉面锦衣，正是裴行彦，身边还有个华衣青年，相貌就差多了。
陆九郎何其精狡，打眼就知不对，不等裴家的手下抄来，瞬间拔脚冲入边巷，飞一般逃了。
裴行彦从小高傲，何曾吃过亏，险些死在陆九郎的奸计上，哪怕收到父亲的书信，仍咽不下这口恶气。正好堂兄裴盛过来作伴，花钱使人在赤火军盯着，一心助堂弟将仇人弄死，谁料陆九郎反应如此之快，一下没了影，赶紧呼喝众护卫追上去。
石头给抛在原地傻了，他不识裴家的人，这会才觉出不妙。
陆九郎心知大意了，安于韩家的庇护，竟忘了裴行彦可能报复，落单给人盯上了，此刻使足了力狂奔，然而追在后方的是锐金军百里挑一的精锐，哪会让他轻易摆脱，陆九郎只有往人群攒密的地方奔，盼望闹得越大越好。
裴家的人紧追不放，一路不知撞倒多少摊子，打坏多少物件，惹起一街骂声。

第37章 恳相授
◎如果我想变得和你一样强，你能不能教我？◎
两下越追越近，陆九郎见甩不脱，在转角处立定，待第一人追近时骤然而袭，对方猝不及防横臂一挡，不料陆九郎拳头是虚晃，脚下才是实，猛然将人踢得倒飞，半晌爬不起来。
待其他人惊怒交加的冲来，陆九郎已经翻墙蹿上高楼，从屋顶踏瓦而走，众人在追逐中又给他掷瓦击中了二人，失足从屋脊滑落，跌得好不狼狈。
他狡计百出，接连伤人，众护卫怒火高涨，学了他抄瓦而掷，陆九郎却跳落街面，缩身借着路人的遮蔽而逃，无辜行人给乱瓦打得血流披面，惨呼不断。
等裴家护卫分抄将陆九郎截住，街上的百姓已经怨气如沸，纷纷恶骂起来。
裴盛自恃裴家的身份，不管不顾，“敢碍事的就是找打，看谁敢拦！”
裴家的护卫再无避忌，挥拳打开指责的百姓，殴得多人鼻血长流。
裴行彦纵马跟来，满目怨毒，“陆九郎，今日我要你的命！”
陆九郎当然不会束手就擒，极力招架众多护卫的围攻。
正当纷乱之时，城中巡卫赶至，领头的队长喝道，“何方狂徒侵扰百姓，给我停手！”
众人恍若未闻，拳脚不停，陆九郎左支右绌，已然落了下风。
裴行彦盯着陆九郎，压根不理来人，裴盛回声斥喝，“你是何人？”
男子见这些人态度张狂，衣饰华贵，必是有来头的，强按不快道，“我乃巡卫使崔良，阁下何人，当街如此放纵！”
裴盛不屑道，“一个巡卫使罢了，裴家少主在此了结私怨，不必你等过问。”
崔良听得是裴家的人，不免一惊，看向被围殴的少年。
少年黑俊精悍，身形灵健，一边拼斗一边吼出来，“听他放屁——我是赤火营的兵，韩七小姐的人！韩家绝不会让我死——”
崔良一听，当即道，“纵有私怨也当报予韩大人，裴少主请罢手！”
裴行彦冷笑一声，置之不理。
裴盛倨傲道，“你只管动手，不过拳脚无眼，被误伤可别去跟韩家哭诉，怪我们的不是。”
崔良怒火顿起，令巡兵上前制止，然而裴家的护卫拳脚厉害，哪是普通巡兵能敌，反而被踹翻多人，姿态极为嚣张。
崔良的脸色极难看，见被围的少年命悬一线，让下属去韩家报讯，自己挥刀上前相救，无奈武艺平平，根本攻不进去。
裴盛见巡兵跑走，也担心引来韩家人，催促护卫，“还拖什么，速决。”
陆九郎已然力竭，给众护卫制住，对着裴行彦恶声道，“怂货！要是没人帮，老子空手都能捏死你！”
裴行彦大怒，“把他架起来！我亲手宰了他！”
陆九郎豁出胆子破口大骂，“又蠢又废，还有脸当少主，裴家怎么会有你这种废物！”
裴行彦激怒如狂，拔刀劈下，决意先斩下仇人的臂腿，眼看血光将迸，忽然一鞭横来，卷住他执刀的腕。
来者正是韩七，她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穿银色窄袖胡服，英冷又清锐，“裴韩两家已经议定此人之事，裴少主应当知晓，不该如此擅为。”
崔良大为惊喜，心神骤定，“见过韩七小姐。”
韩七朝他一点头，收鞭跃下黑马。
陆九郎从奈何桥打了个转，明白自己又活了，不料裴行彦见长鞭一收，又一刀斩向仇人的颈，丝毫不理劝说。
崔良眼见少年要身首异处，不禁失声惊呼。
韩七的鞭梢如灵蛇又至，这一次抽中裴行彦的臂，震得刀势一歪，擦着陆九郎的额角而过，留下了一道浅伤。
裴行彦吃痛而退，裴盛也惊了，赶紧带人簇护左右。
韩七淡道，“这里是沙州，不是甘州，即使裴家少主，也不能不顾一切的妄为。”
裴行彦怒气满胸，哪里听得进去，厉声道，“你又不是韩家血脉，端什么架子，有什么资格告诫我！”
不等韩七回应，陆九郎已经笑了，血从额角淌落，依然笑得恶意又嘲弄。
韩七瞧得无语，对着裴行彦平静道，“裴少主肯听才是告诫，若不肯听，我当然不会浪费口舌。”
她言语客气，话音方落长鞭陡起，陆九郎的身侧传来击响，箝制的护卫均给抽倒，他脱力一栽，拄地抬头望向场中。
韩七动手之时，裴家的护卫也动了，她收鞭夺了一把腰刀，以刀背接了攻击，气势强悍凌锐，不断击飞对手。
街上的巡卫与百姓瞧得格外解气，轰然脱口欢呼。
裴盛哪想到裴家的精锐竟不敌一个少女，转瞬之间滚了一地，骇然退了半步。
裴行彦愕极又怒极，声音尖利起来，“韩七！你竟敢如此！”
韩七懒得理会，对崔良道，“安抚百姓之事就偏劳阁下了。”
崔良早听说韩七小姐厉害，这次亲见她的能耐，只觉痛快之至，连声应了，连眼风都不扫裴家人。
韩七打量陆九郎，“还能走？”
陆九郎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终是脱力过度，试了两次未能站起。
韩七一声唿哨，黑马奔近，她一跃而上，将陆九郎也提上鞍，驭马自去了。
她没对裴家少主动手，也不曾多看一眼，多说一个字，却比辱骂更让人羞辱。
裴行彦气得通身发颤，面色苍白，狠狠咬住了牙。
陆九郎看来状况不佳，其实仅是耗力过度，刀伤也浅，在医馆敷扎完就恢复了行走，韩七折腾一阵也饿了，索性带他去了酒楼。
韩七进食静默又快速，陆九郎在军中抢惯了，也改了矜持的作态，二人吃得风卷残云。
陆九郎填饱肚子，搁下竹箸开口，“就算姓裴的再闹，韩家不会让我死，对不对？”
这句话问得十分笃定，韩七没有回答。
陆九郎并不放弃，“韩家为何护着我？我有什么价值？”
韩七思了片刻，不咸不淡的道，“不管是什么，你该明白人的好运是会用完的，韩家不是世间的主宰，这次要不是阿娘让我去看马球，你已经死了。”
陆九郎没有再言语。
戏台上的伶人戴着面具演兰陵王破阵，唱唱打打的热闹，韩七极少观赏这些，一时颇为入神，待一折演完收回视线，才发现陆九郎一直在看自己。
她也没在意，随口道，“你不必乱想，没什么值得韩家利用的，也无须过于担忧，裴家人就是心眼小了些，不离营就行了。”
陆九郎眼眸深狭，轻佻又不怀好意，“我是好奇，你又不是韩家血脉，为何要拼命苦练，怕无能了会被韩家抛弃？”
他的话语如一根尖利的针，刺窥她的反应，等待下一瞬的变色或羞怒。
韩七一怔，随即了然一哂，“你这人就是心思龌龊，喜欢乱猜，阿爹和阿娘待我如亲女，从不愿我过于辛苦。”
陆九郎完全不信，“要是能安享韩家女的尊荣，你为何还要拼力去争强。”
韩七不答反问，“今日我让裴行彦收手，靠的是韩家小姐的名头？那是因为我够强，他打不过，只有气得发抖。”
陆九郎一时语塞。
韩七蓦然笑起来，头颈昂扬，眼眸灵动又骄傲，“你说，做强者的滋味如何？”
她的双颊有细小的晒斑，嘴唇透出干纹，在游击中熬得眼眶微陷，发丝蓬散，没有一点贵女的娇嫩水润，却鲜明盛气，桀骜又飞扬，出奇的慑人心魂。
陆九郎望着她，沉默了。
韩平策三岁起被督着练功，多年来从无一日懈怠，晨起从小厮手上接了热巾敷脸，打起精神出了屋。
韩府占地不小，屋宅却不算多，要不是几个女儿陆续嫁出，住得甚至有些挤，正是因为家中有个开阔的练武场，里头搏场，斗桩、箭场、马道一应俱全。
韩平策到来之时，韩七已练完了拳脚，正在松缓筋骨，武场里头人不少，有的举锁，有的绞斗，有的练刀，大多是家中护卫。
韩平策一扫，诧异的瞥见一张讨厌的面孔，“那小子怎么进来了？”
既然裴家少主不依不饶，韩七自不能再让陆九郎落单，随手将他扔在家中客房，等过几日一道回营。
韩平策听妹妹述完首尾，颇为无语，“幸好没让裴家人得手，那得成什么样。裴行彦也没出息，上次吃了亏，裴家打发一群人来捧着，枉我教了快半年，还不如普通一兵，干脆送回去算了。”
韩七拔出一杆长枪，准备练习，“阿爹也没指望你能将他训出来，好生供着就行。”
韩平策当然也明白，牢骚两句罢了，“我还纳闷马球赛怎么没见你，原来有这一出。”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韩七就不说话了。
韩平策知道妹妹不高兴，故意逗弄，“你就不奇怪，回来娘怎么没抓着你问？”
韩七狐疑的看他，抿嘴等听。
韩平策咳了两声，学着韩戎秋的语调，“七丫头还小，议亲暂且不急，先放一放。”
韩七喜动颜色，笑容霍然而绽。
韩平策失笑，随手也拎起一杆枪，“心情好了就对练一场，看你最近可有长进。”
韩七神采奕奕，毫不犹豫振枪一刺，兄妹二人开始较技。
随着枪势渐急，二人越战越激，枪风嗖嗖，枪影如墙，连双方的身形都模糊了，武场上其他人纷纷围近观战，赞叹有声。
陆九郎给韩七扔在客房，本是无事可做，然而习惯了军中作息，天刚亮就醒了，听得隔壁武场有动静，不知怎的就过来拎起了石锁。
他被两人对战吸引，看得极想摹练一番，去兵器架拿武器，赫然望见一把极长的斩刀，威凌而霸道，将其他刀枪比得细弱不堪。这武器他曾见韩七用过，怦然意动，当下取在了手里。
斩刀通体为精铁所铸，足有一丈之长，份量极为坚沉，擎起来稍加舞动，双膀就觉出酸疲，他尝试劈砍，却并不顺利，稍有不慎就带得身体失衡，越舞越是狼狈。
有人瞧见了嘲笑，他只作不闻，咬牙继续尝试，直到日头已高，浑身大汗淋漓，他才疲累不堪的搁下，瘫软的身下浸出一圈湿痕。
武场已经空了，灼亮的日头映下来，烫得陆九郎双眼发花。
一旁突然响起韩七的声音，“你还差得远，练这个只会适得其反。”
陆九郎望去，见她揽枪坐在木栏上，他不服气道，“只要我力量再强些，自然就能控住了。”
韩七也不多说，“你用刀攻击我试试。”
陆九郎拾起斩刀，使出全身力气一劈。
韩七的枪比起斩刀就似一根细棍，然而轻巧一沾，他的刀势莫名其妙的歪了，砍了个空。
陆九郎愕住了，不置信的又劈了一刀。
韩七枪尖随意一引，陆九郎又歪了准头，一刀斩在了木桩上。
她的确没有使力，陆九郎憋着气再试，这次他手臂绷得死紧，绝不让对方带偏。
然而韩七的长枪一缠，斩刀如有自己的意志般脱手，沉重的砸在了地上。
陆九郎呆立当堂，放弃了拾刀。
韩七跳下木栏，足尖一挑，斩刀跃入她的掌心，轻松的一甩臂，劈出一道鸷厉的风啸，“陌刀为斩马剑所化，杀势狂猛霸道，用起来不单靠臂力，必须腰背合一，一击就能将对手连人带马劈开。但刀身过长，份量坚沉，你只看它威风，根本驾驭不了。”
陆九郎才知这武器叫陌刀，一时无言。
韩七将陌刀与长枪置回兵器架，“你眼下该学的是枪，枪为百兵之祖，运用技法无数，等精通了各种门道，自然就明白怎么运劲，再练陌刀就不难。”
陆九郎一身尘灰与汗渍，默然凝着她，忽道，“你说我入营得了机会，仍是混混噩噩，还说好运终会用完，不能仰赖韩家的庇护，如果我想变得和你一样强，你能不能教我？”
韩七回身望来，茸眉诧然扬起，似乎有一丝意外。

第38章 血纷纷
◎陆九你个怂货！拦不住都要死，上啊！◎
对于陆九郎试探的请求，韩七没有回应，这也不奇怪，毕竟二人的身份差得太远，或许不值得她过度垂顾。
尤其是当假期结束，韩七挑出三百人组建了近卫营，史勇成了队长，许胜和伍摧成了伙长，而陆九郎，仅仅与李相一般做了个伍长。
军中以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伙；一队为五伙，管领五十人，史勇赫然成了小头领，薪饷大涨，一干伙伴都替他欢喜。
许胜和伍摧也被簇拥着恭贺，李相也颇为满足。
石头忍不住嘀咕，“李相没什么本事，却和九郎一样是伍长？许胜和伍摧是伙长，史勇是队长，他们操训的考评都不及你，为何管的人远比你多？”
石头先头给陆九郎甩在街上，慌得乱转，终于想起来去找巡卫，最后才知陆九郎给韩七救走，听说他在韩府住了几日，无限艳羡，这会更忍不住问，“九郎比他们能耐，和七小姐也熟，又惯会哄女人，没给她说几句好话？”
陆九郎没出声，心头羞嫉又失望，原当自己奇货可居，定能得些优待，如今被浇得半点不剩，韩家除了保他一条命，压根不会另眼相看，连个小头目也不屑于给。
他说不出的憋火，操训越发拼命，比新兵营里还猛，弄得史勇等人不好意思，跟着勤勉起来。这一来其他新拔的头领也不敢落后，几百人呼喊震天，熬练不休，成了大营一景。
这么折腾也不是无用，很快传来消息，河西即将动兵征伐。
河西一共十二州，韩戎秋收复了五州，尚有七州在蕃人手中，如今有了中原王廷的诏书，万千百姓重新有了归属，韩戎秋作为沙州防御使声望大涨，决意出兵攻复余地。
九月下旬，西北已是深秋。
河西大军出行，旌旗激扬，滚滚骑兵如浪潮狂卷，打得蕃人丢盔弃甲，接连败出鄯州与河州，大量溃兵逃入了兰州。
兰州为古西羌地，隋开皇初置兰州，以皋兰山而名。既是胡汉交错的西北要冲，也是一块百战之地，苍黄的城墙见证了无数兵戈，随着五军的烟尘掠地而来，又一次战火将燃。
守城的是大将军乌伦海，他在城头眺望远处的尘沙，面庞如赭石，须发编成粗硬的虬辫，披着重甲毫不费力。
主将角罗近前禀道，“将军，敌人十五万之众，是韩戎秋亲自领军。”
牙将桑结也来报告，“应将军之令，蒙布那从岷州带两万人来援，廓州的兵也到了，城内合兵二十一万，只要死守，敌人绝对攻不进来。”
乌伦海话语暴烈，“懦夫才守城，我要趁机斩了韩戎秋的脑袋，杀得河西军人头滚滚，叫库布尔那个老货睁开狗眼看看，谁才是大君最得力之人！”
宰相库布尔与乌伦海相争已久，几近成了仇敌，另一将领敦则附和，“等此战大胜，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争权！”
蕃人居于高原之地，生来与牛马相伴，在恶劣的环境下勇悍耐劳，天生就是战士，即使河西军训练有素，战胜也绝非易事。
天空呈现一种凝砚般的灰紫，地面结着银白的草霜，成千上万的营帐笼在蒙蒙雾气中。随着日头升起，丝缕的雾气渐散，角声高亢的传遍，地面的军马与人流开始涌动。
兰州城外杀气如山，金鼓密如激雷，展开了一场空前的恶战。
河西军打头的军旗一青一金，勇猛的迎战凶悍的敌兵，黑旗与黄旗协攻，赤旗在后方翼护中军。当激战胶着不下，角罗与敦则带领万余精卒冲出，扑向了黑旗的阵列。
黑旗是玄水军的所在，被突来的强兵一冲，登时有些乱了。
领兵的家主赵奢立即变阵，让儿子赵英继续协助前头的两军，堂兄赵季与侄儿赵垒稳住后方，进行截战。角罗执着铁戟疾突，率队大肆劈杀，一迭迭如铺开了血浪。
玄水在五军之中不算强，一旦头尾遇敌，渐渐现出不支。赵垒心急抢攻，给角罗的铁戟击中腰肋，喷血从马上栽落，赵季大惊，带一群近卫将人抢下，阵形已然乱了。
角罗与敦则成功的突破玄水军，向中军大纛杀去。乌伦海见时机已至，跨上披甲的军马，携亲将突出城下，疾冲河西大军。
蕃军气势大盛，青木军与锐金军宛如不胜冲袭，向两边避散，连协攻的厚土军也开始退撤，乌伦海的队伍几乎未遇阻碍，轻易冲到了赤火军前，与角罗、敦则相合。
乌伦海森戾一笑，这一仗已经胜了，只差最后摘取韩戎秋的首级。
然而一刹间，赤火军战鼓激振，河西军旗帜翻飞，十余万人纵声喝应，青木军与锐金军阵列变动，化作千百支小队突进，将蕃人大军的阵列切成了无数碎块。
蕃人虽勇，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骤然给切裂隔断，部属不得指令，只能各自为战，顿时陷入了混乱。河西军却呼应有序，协力相接，一步步抄绞，局势瞬间转换。
乌伦海怒瞪着河西军的大纛，明白上当了，韩戎秋以身为引，诱得自己深入阵中。全军已经乱了，然而机会依然存在，只要冲溃当前的赤火军击杀统帅，仍能夺胜战局。
他暴戾的一呼，迸出狂烈的战意，带领部属前冲，鲜血如暴雨飞溅，惨号与怒叫充斥，犹如森罗地狱。
赤火军的主帅方景亲身上阵，与大将邓霄接战乌伦海，顶住了激扑的强敌。其他将领分头截守，韩七率近卫营迎击侧方来敌，拼得三百近卫死伤过半，地面密布断肢与马尸，骑兵打成了步兵。
陆九郎曾随韩七千里游击，多次经历拼杀，也见过队友伤亡，自觉已经老练，其实从未领受过真正酷烈的血战。他前一刻还当寻常，下一瞬蕃军杀近，四周成了一片血海。
蕃将铮厉的狂吼，怒挥着铁戟狂猛的斩杀。一个相熟的伙长被劈断了腰，嘶号不似人声；另一人被利戟剖腹，糊糊的脏腑滑了一地，躲避不及的下一个给斩断了腿，四下死伤无数，腥湿的鲜血浸没了足胫。
陆九郎冷汗直淌，头晕目眩，正当恐惧得近乎痉挛，一道乌影从他身后冲来。
韩七如疾电长刺，逼得角罗回戟，救下了一名士兵。她骑着神骏的黑马，身穿黑色甲衣，凤翅盔缨鲜红，银枪攻势凌厉。角罗豹眼怒突，臂膀比韩七的腰还粗，铁戟大开大阖的横扫，二人激烈的拼斗起来。
蕃人要强杀韩戎秋，赤火军则要撑到大军绞杀敌人主力后来援，双方都杀红了眼，史勇带队挡下另一名蕃将敦则，敌人极为凶悍，一击就震得史勇双膀发麻，众士兵营只有以人命缠住，死命拦阻敦则与角罗合到一处。
史勇战得青筋迸出，见又折了一批，喊道，“陆九、李相，接上！”
军令如山，李相硬着头皮带人冲上去，一照面就给敦则挑飞了一人。
那个可怜的士兵凌空而摔，血从豁开的喉颈溅出，浇了后头的陆九郎一身，腥血一激，惨号刺耳，他被一种极至的恐怖慑住，心神彻底溃了，跄退了几步。
他一退后，跟随的手下迟疑不前，围堵现出了缺口，眼看敦则就要驭马冲出。
史勇气得暴吼，舍身挥刀拦阻，“陆九你个怂货！拦不住都要死，上啊！”
他虽然奋勇，到底能耐差得太远，没几下就给敦则的长枪戳中，飞跌出去没了动弹。
这一击正中胸口，无疑人已经没了，史勇平素好夸口，爱热闹，对队友颇为义气，人缘相当不错，一倒群情汹涌，人人激愤万分。
陆九郎脑子嗡的一响，忘了恐惧发疯般冲去，竟然顶住了敦则的长枪，众人随他一拥而上，将敌将压回了阵中。
另一边的韩七鏖战良久，嘴唇渐白，额发给湿汗浸透，场中双马错身，角罗的铁戟击飞了韩七的银枪，后方的近卫骇得目眦欲裂，眼看利啸袭向她的腰，刹那就要夺命，韩七却随势一翻，抽刀一斩，劈伤了角罗的坐骑。
马儿痛嘶而跳，将角罗摔下，他的铁甲极沉，还未挣扎爬起，已给韩七一刀掷出，洞穿了咽喉。近卫营爆出欢喝，王柱拾起掉落的长枪一抛，韩七接在手中，毫不停留的向敦则冲去。
敦则给挡得怒火腾腾，不管杀了多少河西兵，仍有不畏死的上前，眼前一个小兵更是意外的难缠，翻来跳去的攻袭，几次未能刺中，一不留神还给带偏了枪势。敦则暴怒起来，枪如雨而下，眼见要将对方戳死，忽然一骑横来，正是与角罗对战的少年将军。
敦则这才发觉同伴已遭不测，惊怒交加，挥枪攻向韩七。
韩七方才一战耗力极巨，当然不会与之硬战，一边持枪卸避，一边喝道，“攻马！”
韩七接了主攻，众兵胆气大涨，陆九郎在李相等人的掩护下滚近，抽冷子持刀袭马。不料战马颇为老练，跳躲了几次，颠得敦则燥性大发，决意不顾一切先宰了可恶的小卒。
陆九郎滚在地上，骤然一枪贯顶，情急扯住地上的敌尸一挡，枪尖穿尸而过，刺中了左肩，绽出钻心的剧痛。
敦则待要再击，臂上已挨了韩七一枪，不得不全神应对。蕃兵纷纷追斩陆九郎，攻得他狼狈万状，石头和伍摧等人拼命护住，马上与马下斗得同样激烈。
陆九郎痛得剜骨，却越发激恨，一心要为史勇报仇，他非但不退，揉身袭向敦则的马腹，马儿受惊一弹，敦则身形一仰，长枪走偏。韩七瞬间变招，枪尖疾刺敌骑的马额，嚓的一声挑下一大块马皮。
马儿疼得激嘶狂跳，敦则知道坐骑不成了，腾鞍而起，连人带枪直夺韩七，韩七虽然架开枪势，也给他撞得险些栽落。她强撑着一唿哨，黑马人立而起，将敦则甩下了地面。
骑将一旦失马，立减七分凶势，韩七打起精神疾攻，长枪密如泼风，敦则撑了数个回合终未扛住，给她一枪击杀。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亲说晚上更新不利睡眠，在此作个调查，大家认为几点更文合适呢？

第39章 奖惩明
◎臭小子，韩七将军瞧上你了，要飞黄腾达了！◎
血腥的鏖战持续良久，四军有条不紊的前推，将蕃军支解绞杀，如分噬一条凶蛮的巨蟒。
乌伦海极力冲杀，依然无法逾越赤火军的坚守，大纛丝毫不动，宛如一座山岳稳在了河西军的心头。当五军成功合流，乌伦海被数枪穿身，双目怒睁而亡，为轻敌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这一战异常艰险，战绩也异常辉煌，歼敌十五万，逃走六万，留下一座完好的兰州城。受蕃人欺压多年的百姓热泪盈眶，敲着锣鼓欢欣而迎。
韩七的近卫营折损极重，全须全尾的不足两成，伍摧等人多少带了伤，唯有石头运气绝佳，仅在背后划破了一块油皮。
陆九郎伤得不轻，肩窝流了不少血，一声不响的枯坐，等军医处置完，出了医帐依然脸色煞白，神气低落。
石头当他是疼的，跟在一旁安慰，“九郎好生歇着，我给你找些吃的。”
医帐附近一片嘈乱，断肢断腿的伤兵惨哼不绝，许多人来回奔忙，有的抬人，有的送水，还有的推动板车，将尸首运去空地。
陆九郎静静的望着，抬脚向空地走去。
石头赶紧扯住，“那边是停尸的，歇宿在另一头。”
陆九郎似乎没听见，坚持走过去，待见到遍地陈放的尸骸，他浑身发僵，几乎没有勇气细看，“史勇在哪？”
石头给问得莫名其妙，“史勇？早抬去帐里啦，他又没死。”
陆九郎一瞬间神情骤变，拧头太急，迸出了一声咯响。
一座座军帐相挨，隔得极远都能听见里头的笑闹。
陆九郎一掀帐帘，就见史勇对着一群士兵口沫横飞，“幸亏老子神机妙算，离家前摸了婆娘的铜镜，上阵前绑棉袄底下，直娘贼恰好戳中，要不老子就完啦！”
众伤兵发出了惊叹，史勇哈哈大笑，哪有半分受伤的模样，瞥见陆九郎来了，他更高兴，“听说我一倒，你小子就神勇起来了？他娘的，我该早点装孬！”
陆九郎也不回话，按住他一顿乱揍，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他只有一臂能使力，硬把史勇压得起不来，给捶得连声惨叫，“停手！我受伤了！臭小子轻点！”
众人轰笑着拉架，好容易把陆九郎扯开，史勇也没了方才的神气，惨咧咧的哼道，“小王八羔子，受伤了还这么凶，老子又不是装死，一样在鬼门关过了一遭。”
他掀开棉衣，胸前绑着一圈布带。原来蕃将力大无比，哪怕铜镜挡着，余劲还是震断了胸骨，当场昏厥过去，直到收拾战场的给拖出来，才发现还有热气。
陆九郎去医帐了不知后续，倒是石头没受伤，照顾伙伴忙前跑后，已经听说了。
陆九郎牵动创口疼得要命，心情却极好，也不计较被骂了。
史勇掉了面子，将笑闹的士兵轰出帐外，瞧了陆九郎的伤，见石头活蹦乱跳，禁不住唏嘘，“咱们几个还算运道好，多少人都没了，李相在隔壁帐里躺着，许胜更糟，他少了一条腿，回去只能离营了。”
帐中沉寂下来，石头嗫嚅道，“从军时说过，伤残会给恤金。”
多少恤金能抵得了一条腿，史勇叹了口气，“退伍也好，谋个生计度日，总比没命了强。”
这一场恶战谁能不心有余悸，说话间伍摧也来了，他臂上受伤，用布巾吊着胳膊，在别处兜了一圈，听了满耳朵消息，兴奋道，“韩小将军带人抄了蕃军主帅的府邸，那老东西盘踞兰州多年，积了山一般的金银财宝，这一战的奖励定是丰厚。”
众人怦然心动，史勇瞬间将方才的泄气忘了，急切道，“你还听说了什么，估摸能分多少？”
伍摧哪里知晓，而且赏赐要回营才能下发，即使如此，几人仍禁不住热切的讨论。
只有陆九郎静默不语，他临阵不前，犯了军中大诫。史勇情急时曾扬声责备，或许已入韩七之耳，她对违纪向来严格，回去或许伍长都当不了，哪还寄望什么奖赏。
史勇没觉出他的心思，还觉奇怪，“陆九，你怎么不说话？”
陆九郎一撩眼皮，凉凉道，“何必乐得太早，就算抄出金山银山，也是五军共分。”
众人一哑，伍摧不服气道，“韩大人是朝廷钦定的沙州防御使，五军谁敢不服？我们赤火军扛了主战，怎么说也该拿头一份。”
以韩戎秋的惯于拢络人心，还真未必如此，陆九郎也不扫兴，敷衍两句过去了。
全军休整过后，韩戎秋决定趁胜而击，发兵下一城。
没想到大军未动，会州、廓州与岷州已传来消息，当地蕃将自知不敌，弃城而逃，河西军不战而胜。至此西尽伊吾，东接灵武，除了凉州以外，河西四千余里山河，逾百万之户重归汉人之手。
韩戎秋骤然接管了六座城池，多了无数事务，仅是安排各城的驻守，着人接掌城务，收检库录，抚慰百姓，就已忙得不可开交。大军留下一部分协助，伤员随着撤军回到了沙州大营。
养伤的日子供养丰足，操训也免了，陆九郎与伙伴闲扯度日，不知不觉混了月余。等到伤口彻底痊愈，营地被大雪所覆，韩七终于归来，颁下了众人盼望已久的奖赏。
近卫营皆记一功，勇猛者升拔两级，饷银翻倍，史勇等人还得了额外的赏，全军无不狂喜。
唯独陆九郎一无所得，仿佛给遗忘了，他虽在意料之中，心头仍是沉坠。
众队友从狂喜到错愕，投来复杂的目光，背地里暗议，史勇心里过不去，踩着厚厚的积雪去寻韩七申诉。
陆九郎懒得理同袍的劝慰，望着檐下的冰溜子发呆。
既然升迁无望，留下去更羞耻，不如与许胜一般退营，就不知韩家肯不肯放人。如今他已经学会在荒野中辨位生存，不会再给人捉回，却想不出该去哪一地。
他面上冷漠，心头凌乱不堪，既是委屈，又有愤恨，陷入了空茫与燥乱。
史勇回来了，神情古怪，“韩七将军说，这一战你没有赏银，以后也不是伍长。”
果然惩得干脆，陆九郎更不是滋味，恨不得脱身而走，远离可恨的营地，可恨的人。
史勇咳了一声，又道，“她说从明日起，你当她的亲卫。”
陆九郎一怔，陡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史勇咧开嘴，重重在他肩头一拍，“臭小子，韩七将军瞧上你了，要飞黄腾达了！”
陆九郎觉得史勇虽然义气，脑子实在不大灵光，一定是误解了什么。
韩七有一队女亲卫，既是随护，也照料生活起居，没来由突然拔一个男兵当亲卫。他在韩七手上受挫无数，绝不敢有半点幻想，哪怕次日清晨等在韩七的营房外，依然难免怀疑，莫不是又来一顿青木营里的折磨？
韩七晨起练功，每一项与平日无异，直到最后抄起长枪，掷给一旁的陆九郎。
陆九郎接在手中，不明所以，还没来得询问，一枪陡然逼近面门，他仓惶格挡，下一枪来得更疾。韩七枪式迅捷，变招如电，陆九郎咬紧牙关招架，给压得汗如雨落，拼着一点意气强撑，不知过了多久，缭乱的枪影骤然一空，韩七停了攻击。
陆九郎蓦然一松，只觉眼前发黑，骨软筋疲，整个人险要栽倒。
韩七气息未乱，平静道，“一刻。”
陆九郎应付得艰难万分，累得快站不住，居然仅有一刻，一时又懊又气，当她在刻意羞辱。
韩七枪尖一引，重现方才的招式，“你能看出枪势，但运枪跟不上，应对慌乱，不断被对手引带，完全忘了反击。”
陆九郎怔住了，韩七又道，“对战时力量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纵然敌人比你强，只要在周旋中找出弱点，依然有机会取胜。”
陆九郎心神大震，忽有所悟，“方才我该以攻代守，哪怕不如你快，只要进攻要害，你就得回枪，我就不会被引得疲于奔命！”
韩七收枪不置评论，“下去自己练，今日的够你琢磨。”
陆九郎心潮涌动，足下一动又停了，终是问出来，“抹了我的伍长，又给指点，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韩七迎着初升的朝阳一伸腰，漫不经心道，“陆九郎，你不是个好兵，军中以忠诚换忠诚，以守护换守护，你根本不懂，也毫无付出之意。唯一可赞的是尚有一点血性，既然求我教你，暂且试上两天，要是敢懈怠，你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陆九郎捏紧了枪杆，心头五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一章略瘦，所以今天加一更，明早开始改为七点半更文。

第40章 长者赐
◎一个见面礼而已，值得你们胡思乱揣？◎
韩戎秋大捷而归，少不得要向王廷报喜，他派出兄长领队前往中原，韩家长兄已是花甲之年，本该安享天伦，为家族毅然踏上了远行。
出发之时，韩氏亲族集体相送，气氛安静而宁肃。
韩昭文眺至车列不见，对着烟尘一叹，“此去一别，不知伯父还能不能回到沙州。”
韩平策讶然，“二哥这是什么话？随行的护卫是精挑细选的锐卒，一定能顺利往返。”
韩昭文没有答腔。
长子韩偃武体格雄健，已担了部分政务，明白二弟的潜意，“不是担心路途，而是抵达长安以后朝廷的安排。”
韩平策更为疑惑，“这样大的喜讯，朝廷难道不褒奖，反而加以为难？”
韩偃武神情深敛，“如今除了韩家，还有谁镇得住河西之地。但执掌五州成了十一州，朝廷难免会有所约制，或许将令伯父留在长安。”
家族中已经私下议过，唯有韩平策在营中忙碌而未闻，至此一听才明白，为质的多为亲子，这一次是由伯父代了，不禁默然。
韩偃武又道，“毕竟是报喜，朝廷少不了礼待，伯父在长安定能安乐，也无须过忧。”
话虽如此，两地相隔万里，此去与永别何异，韩平策难免心头沉坠。
韩偃武不觉瞥了一眼二弟，韩昭文静静的拄拐，一直未语。
裴佑靖留在沙州商议政务，也来相送，瞥见韩夫人身畔的韩七，仔细打量了一阵。
韩七觉察过来，意外见他抬手相召，近前不卑不亢的一礼，自忖不久前得罪了裴行彦，气得对方次日就返回了甘州，裴氏家主恐怕要有所责备。
没想到裴佑靖和颜悦色，“听说兰州一战，你力挑两名蕃将，初逢大战就有如此战绩，很是不错。”
韩七知他性情高傲，不好相与，突然间却和蔼起来，她谨慎道，“不敢当裴大人夸赞。”
裴佑靖微微一笑，“我与你母亲相识，她当年曾唤我为兄，并非只有韩家记念旧谊，你就如我亲侄女一般，不必拘礼。”
韩七越发诧然，见他言语温和，的确有亲近之态，方改了称谓，“多谢裴叔。”
裴佑靖端雅的一颔首，“韩家将你教养得很好，今年多大了？”
韩七没想到对方居然和自己叙起家常，“已经十五了。”
裴佑靖取下一枚玉扳指，“天德城不便，未及给一份见面礼，这次给你补上。”
他衣饰极精，佩饰无不名贵，这一枚扳指更是碧光青润，必非凡品。
韩七哪里肯接，“得裴叔一赞已是荣幸，不敢当此厚赐。”
裴佑靖的目光投向数步外的韩戎秋，带上了戏笑，“这算什么，我给侄女一份见面礼，难道令尊还能不许？”
韩戎秋也留意到这边，听了话语只得一咳，“既是长辈所赐，你就收着。”
韩七这才双手接了，行礼谢过。
裴佑靖很满意，走去与韩戎秋说话。
韩家三子瞧在眼中，见妹妹退到一旁，韩平策当先一问，“给了什么？”
韩七摊开手，扳指给阳光一映，透水般鲜翠灵润。
韩家作为一方名门，家风尚简，除了节宴外不常佩饰，珠玉宝器并不少，韩平策纵是见惯了也不禁一赞，“好东西。”
韩昭文审视片刻，道出疑惑，“小七与裴家不熟，还曾与裴少主冲突，怎么突然得了礼？”
韩平策一怔，忽然忍俊不禁，“没准正是为此，裴行彦不是给小七气回了甘州？听说他一头扎进锐金营，不顾一切的苦练，连母亲的哭闹也不理，假如能长几分出息，确实得多谢小七。”
韩七忍不住分辩，“我可没有辱他，从头到尾都很客气，更没动他半根指头。”
韩昭文莞尔，对心高气傲的裴家少主而言，当众受挫于一个女孩，已然是莫大的耻辱。
韩偃武常随父亲参与几大家族的议谈，开口道，“这扳指我有印象，裴叔任家主后常戴，不是随意的物件。”
如此一说，几个人皆敛了笑，各自生疑。
韩七欲言又止，韩昭文明白其意，“此时退还就是得罪，不妥。”
韩平策犹豫道，“总不会一点东西就想把你哄了去，你跟裴行彦又不对付。”
气氛一时凝滞，韩七捏着扳指不知所措。
韩戎秋沉厚的声音响起，“一个见面礼而已，值得你们胡思乱揣？”
他才送裴佑靖离去，过来就听见儿女的议论，没好气的一斥。
韩偃武见父亲眼神一掠，立时开口，“我还有事要办，先去处置。”
韩昭文当然也懂，“我跟大哥一道走。”
有两个兄长作样，韩平策也不傻，跟着溜了，余下韩七一人。
韩戎秋这时才道，“兰州大捷，五军的将领都夸你不让须眉，裴大人欣赏后辈，出手一向大方，别给小子们的胡话吓住了。”
韩七望着父亲，迟疑的应了一声。
韩戎秋现出一点笑意，“你年纪还小，不必为亲事想太多，我还得再挑几年，总要择个好的，配得上七丫头的能耐。”
韩七稚凝的神情松了，“谢谢阿爹。”
韩戎秋抚慰了女儿，又提起军务，“这一战折损不少，营里要尽快补兵，邓霄的伤未愈，暂时管不了事，我让昭文先兼着，你跟着学，有不懂的就问。”
说起营里的事，韩七格外精神，听父亲提点了几桩要务，皆记在心头。
韩戎秋又说到用人，“练兵之余也要留意人材，抽调了一批将官驻去兰州，空缺也得补上，有可造就的不妨大胆些——听说陆九郎做了亲卫，目前在军中怎样？”
韩戎秋安排陆九郎进赤火营后从未提起，此刻却了如指掌，显然一直有关注。
韩七心里明白，也不多问，“他在士兵中算优秀，但性子滑脱，遇强敌怯避，不宜领兵。”
韩戎秋踱了几步，思忖道，“依你看，这人如何才能调训成器？”
韩七观察已久，自有一番见解，“陆九郎自私多疑，不屑恩情与义理，强压会激起反扑，哄着反给他拿捏，最好是不偏不倚，视若寻常。眼下将他拔成亲卫，我再给些指点，他既然自视甚高，不甘于人下，一定会抓住机会，能成什么样全看他自己。”
她其实也瞧不上这小子，但阿爹在意，还是能教且教。
韩戎秋的眸中多了赞许，“你拿透了他的脾性，难怪在赤火营老实了，就依你的法子办。”

第41章 夕阳斜
◎一人一马在夕阳下，美得如一个幻相。◎
枪影的攻袭倏忽莫测，陆九郎全神贯注的应对，周旋良久渐渐窥出枪隙，他压住狂喜，捉住时机大胆一击，谁想到竟是对方的诱招，一瞬间左侧枪芒乍现，击中他无防的腰肋，撞得他倒跌开去，隔着皮甲依然肋骨生疼。
湿汗混着尘灰，陆九郎又颓又累，狼狈不堪。
逆光中的纤影看不清面目，无情的抛下两个字，“不行？”
这两个字陆九郎听了无数遍，一次次懊怒如狂，影子就似一个不可战胜的梦魇，他发狠的握住枪，跃起迸声，“再来！”
他一次又一次倒下，一次又一次爬起，领受无尽的汗水与挫折。
不行与再来之声交错，到最后响遏耳边，宛如一阵巨浪轰鸣。
陆九郎在草丛深处惊醒，眼前是晴蓝的天空，身侧摇曳着高长的野穗，夏日的艳阳正炽，烈风拂过绵软的丛草，坡下一条弯长的河流穿越原野，向远方绵绵流去。
梦中的狂怒消散了，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一队人远远的策马奔来，领头的是伍摧，王柱的马上还绑着一只羊。
石头老远就开始喊叫，“九郎——我们练完啦——抓了野羊——”
草中的野虫给奔近的蹄声惊动，纷纷乱蹦，陆九郎眼疾手快的抓了一只松鼠。
一队人晒得汗流浃背，盛夏难得能出营操训，见了河水比什么都亲，纷纷扒光了下河打闹，搅得水面一片浑浊，尽兴后才爬上来，小兵先行回营，几个亲近的伙伴在陆九郎身畔坐下。
石头扯了扯湿衣，艳羡道，“日头晒得要命，还得吃灰爬沙的训练，只有九郎舒服，躺在坡上睡大觉。”
谁能不羡慕，李相取笑，“你要是能在校考中拔头名，也可以不用操练。”
王柱又一次感叹，“大伙一起入营，陆九当时就是个稀松货，怎么几年后差别这么大。”
几人望着陆九郎，竟有些想不起从前的样了。
少年已经成了青年，身量也蹿拔起来，如今的陆九郎不再是雌雄莫辨的秀气，变得高大英挺，肩阔臂长，眉眼狭锐灵狡，气息强悍而桀骜，即使在漫不经心的拔弄松鼠的尾巴，仍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石头摸了摸脑袋，“九郎一直与将军对练，当然不同，要是我也有这运气就好了。”
几人皆笑起来，伍摧谑道，“换你一天都撑不过，已经给打傻了。”
一帮人私底下都觉得陆九郎很特别，这小子说好运当真好运，得韩七将军亲自指点，几年下来成了军中翘楚；但说到升迁又令人费解，练到如此能耐，连个小头目也没混上，至今仍是普通一兵，远不如一帮伙伴。
伍摧问起他来，“营里在传五军竞武的事，史勇肯定要上，你上不上？”
王柱跟着撺掇，“当然要上，听说许多大人物要来观看，陆九正好一显身手。”
陆九郎捻着草籽喂松鼠，漫不经心道，“显了又如何，难道还肯给我升一级？”
石头对此愤愤不平，“九郎这样强了，为何不能升拔，定是有人故意压着你。”
还能有谁，自然是韩七，史勇已成了近卫营的营长，曾大着胆子向她提过，依然无果。
陆九郎垂着眼皮，漠然道，“无所谓，反正军中的赌战也没少赚，日子照样快活。”
河西十一州归治，沙州越来越繁华，陆九郎的银子交给王柱投在商队，连本带利滚了不少。
李相在一旁道，“据说竞武的奖励极优厚，如果能赢就发财了。”
王柱想开盘口，一个劲的怂恿，“没错！一旦得胜，上头再压着你就说不过去了。”
众人纷纷劝诱，陆九郎不置一辞，撒手放了松鼠，“你们先回营，让我独个清净一会。”
辰光确实不早，几个人还念着回去烤羊，依言上马走了。
陆九郎对着长草胡思乱想了一阵，日头渐低，朦黄的光笼罩着天地，四野安静柔和，野鸟咕咕的鸣叫，远处有蹄声渐近。
他从草缝里望去，一匹高骏的黑马停在河畔，马上正是韩七。
几年来二人对练无数，似乎该是熟悉的，然而韩七除了指点从不多言，哪怕他成长到足以与之相抗，她也没有半分特殊，始终淡薄如一。陆九郎一股积怨憋了许久，隐在草中也不出声，不无恶意的想，若她也脱衣洗沐，倒不妨看个乐子。
韩七从城中过来，大约也热了，跳下马走近浅滩，夕阳映得河水明灭不定，宛如一条粼粼的金带，托着她轻盈的身影。
韩七俯身掬水洗脸，黑马在一旁舒惬的饮水，快活的顿蹄，溅湿了她的衣裳，她也不恼怒，抵着庞大的马首蹭了蹭，温柔又纵容。
这样的神情很不像韩七，她在营中威严冷肃，令行禁止，如一根规约的鞭子；上阵时又凌厉锋锐，血溅眉额也不动神情，不会有半分柔软。
但这的确是她，韩七比少女时高了许多，稚气已然褪尽，软茸的眉凝似翠羽，眼眸明烈而英亮。或许四野无人，她居然笑了，红软的唇轻翘，露出一点莹白的齿，欢悦又明媚，她拭去眉睫的水珠，脱靴卷起裤脚，踩进河中与黑马嬉戏，泼起一串串莹亮的水花，裸露的臂腿纤长优美。
待欢闹沉静，她轻抚爱马，指尖细细梳过浓密的黑鬃，布衫的边缘给阳光沁亮。
远阔的天地，蒙蒙的芒草，金色的河水汨汨而淌。
一人一马在夕阳下，美得如一个幻相。
直到天光暗淡，河滩空无一人，陆九郎才回过神。
河西五军虽是同盟，平时各据一州，难得这次各遣精英竞武，军中无数好男儿摩拳擦掌，誓要拔个头筹。
青木大营正在修整，竞武之地放在了赤火营，消息一出全营乐疯了，眼看竞武的观台开始搭建，恨不得去帮忙扛木头，士兵们热切的议论，连饭食也似更香了。
军中的选拔同样沸腾，年轻儿郎热血好胜，无事都要争锋，何况此次机会难得，一旦入了贵人之眼，岂不就此飞黄腾达。
大营的校扬声浪激扬，连日较技筛拔，胜败无数，有人喜笑颜开，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侥幸来混场的滑稽百出，围观的嘘笑阵阵，比过节还欢乐。
连夜里的巡营也放松了三分，王柱弓着腰，如藏了八个月的肚子，偷摸溜进营房。
史勇从王柱的怀中掏出一坛酒，喜得咧嘴，“有你的，老子的钱没白花。”
王柱得意的又掏出一包卤肉，一帮伙伴闻着香气，乐哈哈的围坐一圈。
史勇给一人倒了一碗，舔去指上沾的酒，“我跟陆九入选，不管能不能胜，先喝它一回。”
伍摧信心满满，“一定能赢，等你们五军扬名，咱们跟着长脸。”
酒是好酒，虽不如百味楼的名酿，在军中已极为难得。
陆九郎无声的啜饮，他不似史勇，心思藏得深，谁也瞧不出在想什么。
石头欢喜之余有些忧心，“听说裴少主也要来，没准还要找麻烦，九郎是不是得避着些。”
史勇豪气万丈，“怕他个卵，这是韩家的大营，还能在自己营里吃亏？等陆九得个头名，正好看那家伙是什么脸！”
李相跟着嘲笑，“近年总传裴少主年轻英武，身手不凡，就没见他上过阵。”
王柱也不屑，“哄抬名声罢了，公子哥的性命何等金贵，哪舍得阵上拼杀。”
伍摧一样瞧不起，“韩家就没这般作态，韩七将军是女人都杀敌无数，谁不赞一声赤凰。”
韩七带兵屡立战功，不弱于声名卓著的兄长，近年已掌了半个赤火军，她出战时黑甲赤缨，英勇无畏，士兵多以赤凰而呼，百姓间也渐渐传开了。
陆九郎端着酒，不咸不淡道，“什么赤凰，吹嘘过头了，也不怕别军听了笑话。”
伍摧满不在乎，“笑话什么，韩七将军有能耐，全军心服口服，裴家就算想给少主冠个虎狼的称号，锐金军的几万兵肯认？”
陆九郎懒得争辩，转了话头，“你们猜为何突然竞武。”
伍摧给问得一愕，“谁知道，或许大人物一时兴起，想瞧些热闹？”
史勇也不明所以，“你小子想啥？有机会露脸不好吗？”
陆九郎也不解释，“最近城里有什么大事？”
王柱听闻的外头消息最多，懵然道，“没什么特别的，好像朝廷有使者来了，将韩大人褒奖一通，赐了些宝物。”
陆九郎暂时按下思虑，对着史勇一哂，“我要冲头名，你也拼着些，别教我比下去。”
史勇骂骂咧咧的一呸，“放屁，老子要是输了，亲自给你打洗脚水！”
几人哗笑，陷入了胡吹的欢闹。

第42章 千军竞
◎这小子可别败得太快，裴家正等着看笑话。◎
赤火大营号角悠长，五军旌旗猎猎招展，万千士卒翘首以盼的竞武之日终于到来。
四年前，河西光复十一州，天子狂喜，入长安的韩家长兄获封金吾卫大将军，留居帝都。韩戎秋受封河西节度使，管内观察处置使，检校礼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食邑二千户，实封三百户，成为天下十大节度使之一。
时至今日，假如韩戎秋再至天德城，连防御使周远庭也要执下官之礼。
韩戎秋也确实未负众望，他鼓励耕种，保护商旅，使民众安然生息，商货往来自如，一年比一年兴旺，成就了空前的塞上繁荣，百姓无不盛赞，众多部落甘心为之驱策。
此次名为竞武，与盛会无异，观看者不仅有五军将领，还有十一州的众多高官与豪族，许多人还是头一次踏入威名赫赫的赤火大营。
赵家的家主赵奢是武将出身，如今养尊处优，腰腹宽硕，仍看得出年轻时的潇洒倜傥。他从兰州之战后就不再掌兵，将军务交给了几个儿子，此时展眼一望，当即道，“平素说你总是不服，瞧一瞧韩家大营，比咱们家的如何？”
赵英见赤火营数万兵卒列阵而立，军容威肃，宛如铁铸的森林，偌大的校场不闻丝毫杂声，治军如此可谓极难，不禁一默。
赵奢喃喃道，“据说赤火军掌营的还不是韩家小子，而是韩家的丫头，好生厉害。”
赵英还未回答，就见裴氏家主行来，少不得致礼。
裴佑靖与赵家往来颇多，相当熟稔，对着赵奢打趣，“前次你还说未必来，怎么忽然得空了，究竟是韩大人的情面，还是哪位夫人的盛约？”
赵奢哭笑不得，装作未见远处华裙曳地的妇人，“你的嘴一惯的不饶人，我来不来都有错。”
赵家的家主与安夫人昔年有过纠缠，在河西的豪族中不是秘密。
赵奢妻妾众多，安夫人也绝不寂寞，往昔的风流早已云散，但对于安家的生意，赵家会暗里护应，安夫人也会慷慨的予以回报，权钱铸起来的默契远比短暂的情热长久。
安夫人一扶高髻，发上插满了累累宝钗，绚彩耀目，份量也着实不轻，她对着爱女叮嘱，“赵大人身边是裴大人，后头的年轻人就是裴家少主。”
安瑛出落得亭亭玉立，也到了婚嫁之龄，安夫人在沙州豪门挑了又挑，难有母女皆合意的，只有将她多带出来相看。
安瑛依母亲之言一望，瞧见一个青年郎君，风姿俊秀，神态倨傲，仿佛一件名贵的玉器，矜贵而难以接近。
青年觉察到安瑛的视线，宛如通透母女二人的心思，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讥讽。
安瑛想不到对方如此傲慢，脸颊蓦的烧起来，羞恼的撇开眼，安夫人却未留意，观席上正喧闹起来，韩大人一行到了。
韩戎秋身居高位却很随和，与众人笑语寒喧，身边还带了一子陪伴。
安瑛曾在宴上见过，认出是声名卓著的韩小将军，她更好奇传说中的韩七小姐，然而对方从不参与世家的宴乐，此时环视半晌未能寻见，不免有些失望。
大人物陆续入场坐定，军鼓一击，数万人的军阵骤然而变，宛如四方分浪，以竞武的校场为中心，有条不紊的行移，进退之间一丝不乱。
安瑛看得目不转眼，方在惊叹，一个黑衣将领走上观台，对着韩大人一礼。
那人的举止如男儿，却是位年轻美丽的女郎，但见眉睫如墨，唇色绯红，绚烈又冷凛，天然英姿独绝。
安瑛作为豪族千金，见过许多丽质天成的美人，头一次遇上如此独特的气质，不禁看得忘形，直到战鼓咚咚敲起，她才回过神来。
观台起了一阵嗡嗡轻议，安夫人也忍不住打量，“这就是韩家的赤凰？”
韩七小姐立在观台边缘，望着台下数万士卒，沉静不见喜怒，身上却凝了无数的目光。
安瑛好容易挪开眼，发现那位傲气的裴少主也在看韩七小姐，不同于旁人的惊赞，他的眼神尖锐，似敌意又似仇恨，不知什么缘故。
此次竞武比斗的内容为骑射、枪术与缚绞，参与者皆是千里挑一的精英，斗起来极有看头，每一场竞逐都引来议论与喝彩，达官贵人与士兵一样的兴致盎然。
史勇箭术平平，枪术普通，但体强力大，最擅长的就是缚绞，也确实有能耐，连克数场进了决赛。决胜的对手来自厚土军，是个同样壮硕的僧人，二人力量雄浑，在台上拧得天昏地暗，扳腿扣脖子谁也不肯放，互勒得面色紫涨，最后还是僧人略胜一筹，将史勇锁得昏死过去，生生输掉了比赛。
近卫营一阵唏嘘，余下的希望投给了陆九郎。
缚绞已然决出胜负，随之就是陆九郎所选的枪术开场。
与缚绞不同，枪术出色的人大多矫健修长，在马上更显英武，尤其陆九郎身形颀长，肩阔腰韧，生相又异常俊朗，一上场就引起了众多关注。
观台上的安瑛认出来，惊得险些脱口，硬生生忍住。
安夫人轻摇丝扇，目光深暧的打量，勾起了极大的兴致，忽然觉出有些眼熟，仔细一想，愕然望向了女儿。
安瑛涨红了脸，委屈又嗔怨，“阿娘，我说过他不是骗子，你就是不信！”
安夫人气笑了，难以置信的又看了两眼，想起赵家回话是韩家女拦了，不禁喃喃道，“韩七小姐倒是会调教，这小子完全变了个样。”
安瑛的心怦怦的跳，数年不见，灵秀的少年竟成了如此英悍的男儿。
观台另一边的裴行彦也认出了仇人，“陆九郎！”
裴佑靖虽厌恶此人，但接了韩家极重的赔礼，自不会再计较，他宛若随意的与韩戎秋闲话，“他也上来比试？怕不是为难了些？”
韩戎秋笑吟吟的一望，“年轻人有意进取，当然得给予机会。”
韩平策听得翻了个白眼，妹妹亲自教了数年，纵是个木钟也该有些成效了，他走去台边，对妹妹道，“这小子可别败得太快，裴家正等着看笑话。”
韩七低睫而望，淡道，“不至于此。”
枪术之竞，既考验枪术，又考验马术。
陆九郎的枪势凌厉迅疾，马术娴熟，成功的胜出了三场，加上运气好轮空一场，顺利晋入决胜，引起了各方关注，名字也传入了观台上的贵人耳中。
赵英纳闷，这名字必然听过，面孔却实在陌生，直至瞧见韩七小姐才猛然想起，不禁大愕，附耳与父亲道了头尾，赵奢也生出了惊讶。
安瑛身形前倾，凝望着陆九郎的一举一动，心潮起伏难抑。
安夫人支颐深觉可惜，难得这般精悍漂亮的小子，险些能纳入床帏，却让韩家女截了去。
陆九郎不知观台上的波澜，只盯着决战的对手，无巧不巧，对方来自青木军，还是一位熟人——韩平策的亲信，统令近卫营的长庚。
长庚从小随主人练功，枪马相当强悍，此来拿定要夺魁，没想到对手居然是陆九郎。他听闻过这人在赤火军声名渐起，并未放在眼中，直到此次亲见施展，才觉出了几分意外。
这一场交战也很奇特，陆九郎的枪术学自韩七，但韩七与长庚一样，均是由韩平策亲授，以至于对战的双方熟极彼此招式，斗起来不相上下，战局陷入了胶着。
长庚一番急攻，对手却以缠避应对，防范得近于怯懦，他久战不下有些急了，故意用言语相激，“小子，你就只会缩头？”
陆九郎也不理会，运枪依旧迂回。
长庚激声相刺，“你莫不是天生怂货，惧怕与强敌交手？”
陆九郎似生了怒意，运枪直攻而来，泼风般的一轮刺挑，枪影疾密如林，长庚正中下怀，一边招架，一边等他势疲换招之时的空隙，果然等到他招式用老，驭马后撤，长庚抓住时机，急冲要将对手挑落，谁知陆九郎身形一偏，刹那单手回枪一扫，钝木枪头正中长庚，击得他当场摔落马下。
韩平策在观台瞧得分明，“长庚太急了，上了他的当，这一枪过于狡侩，不像你教的。”
这一猜不错，正是陆九郎自己琢磨的，他正面斗不过韩七，想出了不少歪招，对付韩七效用不大，在长庚身上却很灵。
长庚绝没想到会输给这阴险卑琐的小子，见陆九郎得得的驭马走回，也没说嘲讽的言语，嘴角懒慢的一勾，神态极尽轻蔑。他气极挣扎而起，胸骨剧痛难当，听着四下欢声雷动，激得呕出了一口血。
赤火军的人竟然胜了青木军，拿下枪术的头名，数万兵卒狂喜，欢腾如沸，近卫营的队友更是尖呼高叫，大笑如狂。
观台的大人物也在赞叹，韩戎秋十分欣然，对裴佑靖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何？”
裴佑靖枪马精熟，自是行家，见烂泥般的小子宛如脱胎换骨，讶道，“真是奇了，将来必是一员猛将，怎么训出来的？”
韩戎秋莞尔，“大约是近几年沉稳了，学会了精进。”
陆九郎确实稳了许多，得胜时也不再忘乎所以，他捺住快意驭马走了一圈，作为对欢呼的致意，裴行彦怨毒的盯着，气息更为阴沉。
韩七手势一抬，画角声起，数万人的喧闹静下来，带着喜气等待对获胜者的颁赏。
令行禁止，万众如一，裴佑靖不由一赞，“好个能耐的丫头。”
裴行彦寒着脸，突然立起，向韩戎秋扬声道，“竞武格外精彩，小侄也为之技痒，想请韩七将军下场一斗，还望韩大人准许！”

第43章 衅高下
◎是他疯了，敢挑战将军！他这是找死！◎
韩戎秋错愕之余，裴佑靖也大出意料，所有人都怔住了。
裴行彦声音高朗，传得观台人人听闻，连台下的士兵也入了耳。
韩平策皱了皱眉，知对方记恨旧事，对妹妹道，“别理他，这小子不看场合就挑事，他爹可在台上，儿子当众一输还不知恼成什么样。”
这与士兵的比斗不同，韩七是赤火军的主将，裴行彦的背后是锐金军，当着万众争高下，伤的是两军的颜面，韩七当然明白利害，对裴行彦的话语宛若不闻。
韩戎秋也不会允许，平和的拒了，“竞武已毕，贤侄有意不妨私下切磋，时辰不早，不宜误了颁赏。”
裴行彦却不肯罢休，锐声道，“择日不如撞日，就当为大会添些意兴，既是在赤火大营，难道韩七将军还不如士卒之勇？”
裴佑靖见儿子神情执拗，句句进逼，绝非一时起兴，定是来前已有主意，他方要将之压下，忽然心念一转，反而向韩戎秋道，“罢了，小儿不知高低，在锐金营磨了几年，一心要同你家丫头较量，让他受点挫折也好。”
韩戎秋明白老友这是要借机磋炼爱子，一激上进之心，不由苦笑。
裴行彦见父亲允了，对着台边的女郎激声挑衅，“韩七，当着数万士卒，你敢不敢接战！”
韩平策听得火冒三丈，“这蠢货当练几年就能耍威风了，不必给他留脸，狠狠削他一回。”
韩七不语，静待韩戎秋发话。
韩戎秋默了片刻，轻喟一声，“既是如此，你主随客便。”
韩七终于掠了一眼裴行彦，“裴少主要比什么？”
裴行彦傲然的掷出两个字，“骑射。”
裴行彦在台上昂首力争之时，底下的士兵也没闲着，前排耳朵灵的往后排传，越传嗡嗡声越大，数万士兵知悉多了一场意外的较量，无不兴奋起来。
安夫人以扇掩口，徐徐轻笑，“裴少主真是意气，这一对看来很合衬，想必裴大人也乐见。”
安瑛给惊呆了，经母亲一点才发现裴氏家主面上带笑，正与韩大人闲谈，似毫不在意输赢。
裴行彦俊秀高傲，韩七明艳英冷，二人各自挑了弓箭，跃上坐骑，驰入了比试的马场。
竞武的骑射并非比拼射靶，而是两骑奔逐互射，先中对手者为胜。
裴行彦在骑射下了狠功，多少次磨得大腿血泡，臂膀酸痛难当，历尽艰辛练出在锐金军中也足堪一夸的箭术，为的就是今朝一洗前耻，他的眼瞳收缩如针，紧紧盯住对面轻快的黑马。
马上的韩七身形放松，单手执弓，箭囊内是去头的羽箭，两骑遥遥相对。
裴行彦目光冷然，决意让她根本没机会搭弦，趁着马距闪电般引弓，一枚疾箭啸出，直夺韩七的咽喉。
韩七偏身一挪，随即又两箭至，丝毫不给喘息之机。她伏身躲过两箭，第四箭直奔面门，她后仰避让，又三箭接连而来，她似有所料，驱得黑马一纵，飞箭擦身而过。
裴行彦绝不容她逃开，瞬息又发两箭，一箭取肩，一箭取腿，自忖必能击中其一，鞍上的韩七却突然不见了，结果一箭失空，另一箭击中空鞍而坠。
这九箭一气呵成，密如走珠，众人瞧得心弦绷紧，气都喘不过来，甚至有的见鞍上空荡，以为韩七中箭落马，发出了惊呼。
裴行彦死死咬牙，面颊紧绷，心知韩七一定是悬藏马腹，他搭箭蓄势以待，见马腹下影子一晃，指上方要松弦，赫然一箭穿来，刹那击中了他的锁骨正中。
那箭已去了头，空杆一击就坠了，却引得数万人轰动，几近难以置信，韩七的姿态如此不利，依然能如此精准！
裴行彦面如死灰，箭支仍在弦上，已经失去了张弓的意志。
韩七轻盈的从马腹翻上来，一场骑射竞逐，她只发了一箭，却引得全场沸腾。
连安瑛都激动得面赤，按住胸口惊跳的心。
台上的韩平策难抑得意，登时笑出来，其实妹妹初上手就是学骑射，练到炉火纯青才改练枪，后来入营领兵，用箭的机会不多，才不为外人所知。
裴佑靖预料到儿子会输，也未想到如此悬殊，赞道，“这份稳准着实厉害。”
韩戎秋少不得谦道，“彦儿也不错，变化极大，看得出下了苦功，未来可期。”
数万士兵欢呼如雷，韩七的近卫营又笑又嘲，闹得最为大声。
史勇直拍木栏，眼角笑出泪花，“那蠢货还以为能赢，做梦呢！”
石头看得瞠目结舌，“九郎，将军的箭术简直神了！”
陆九郎没有欢呼，静静的望着韩七，目光深烈又诡异，不知在想什么。
角声响起，士兵们再次安静下来，竞斗的获胜者被引至观台下。
韩戎秋步下台阶，侍从捧上银盘，逐一给予胜赏。
当他来到陆九郎面前，方绽出微笑，年轻人突然单膝而跪，锋锐的眉一扬，声音响彻全场，“小人不要赏赐，愿效裴少主，请韩七将军一战！”
一瞬间全场俱静，鸦雀无声。
裴家少主也罢了，普通一兵也敢狂妄的有如此逾越之言？
年轻人英挺无伦，俊朗又桀骜，虽然态度张狂，样子实在漂亮。
安夫人慢悠悠道，“可惜生了张好脸，却是个蠢东西。”
安瑛看得怦然心动，忍不住道，“他敢于挑战，哪怕失败也是勇气可嘉，怎么会是蠢？”
安夫人以指扶额，冷笑道，“当初要不是韩七小姐护着，他能活到现在？在赤火军练出了本事，如今却挟众以求，要借韩家女扬名，这等奸狡无情的货色，韩大人即使当场敷衍，转头就能送他去死，以为韩家是好欺的，容得他如此翻腾？”
另一边的赵奢也在若有所思的打量，“这人什么来历？”
赵英惊得蹙起眉，“就是个市井无赖，毫无根底。”
赵奢想得更多，语带深意，“没根底韩家会护着他，还花这么多心思栽培？韩大人从来深睿远谋，绝不会做无用之事。”
赵英瞧了一眼韩七，“或许是韩家女被他所惑，韩大人未必知情。”
赵奢越发笃定，“那他更不敢挑衅自己的倚仗，除非是不想活了，能练成这样，总不该是个傻子，回头打听一下，其中必有隐情。”
观台上的贵人窃窃而语，下方的近卫营也炸了锅。
史勇险些神魂出窍，“是我听错了还是陆九疯了？”
伍摧同样陷入了崩溃，“是他疯了，敢挑战将军！他这是找死！”
李相不免疑起怪力乱神，“他莫不是昨晚给小鬼迷了。”
王柱也慌了神，“完了，方才还庆幸赌赢了，这下要给这小子收尸了。”
石头目瞪口呆之余，望着陆九郎的身影，莫名道，“万一九郎胜了呢？”
这一次众人异口同声，齐齐一喝，“那是做梦！”
伍摧扯住石头的耳朵，激声道，“做梦都不可能，没见裴少主输得多惨？那还是将军留手，不然能教他一箭都发不出来！陆九算什么，一个亲兵犯上挑衅，不戳他七八个透明窟窿才怪！”
王柱更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近年他被将军按着打，哪一次赢过！”
石头给伍摧喷了一脸唾沫，嘴唇讷讷的翕张，不敢再吱声。
不错，九郎不可能赢，但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做蠢事？

第44章 决输赢
◎这小子虽出息了几分，心眼仍是狡狠，连你都敢算计◎
陆九郎压根不管自己行为悖逆，顶着无数议论，竟然又道，“望大人成全匹夫之志，如侥幸得胜，小人请为副营！”
韩平策震惊过后给气笑了，“副营？这小子觉得你压着他，没给该有的提拔。”
韩七神情平静，并不动怒，“我是压着他，看阿爹怎么说。”
所有人都在看河西之主的态度，韩戎秋却笑了，不但没有斥责，还现出赞赏，“年轻人是要有些血勇，若能取胜，确实也当得起副营。”
众人轰然而惊，这一言等于许了挑战。
陆九郎立时跟着道，“多谢大人，小人求战缚绞，请韩七将军指教！”
他以枪马夺胜，请战的却是缚绞，韩戎秋一怔，不觉蹙起了眉。
韩平策当即上前接过话语，“要比缚绞？我陪你下场玩玩。”
陆九郎一朝计得，绝不肯松口，“小人请战的是韩七将军，韩大人已经应允。”
韩平策的牙槽帮都硬了，冷笑道，“她是女子，同你缚绞？你要不要脸！”
论起口舌之诡，陆九郎能完胜十个韩小将军，他不卑不亢道，“韩七将军教兵时从不以女子自居，对战只论强弱。”
这一句语意极锐，一旦以女子为由让韩七避战，就等于认同她是弱者，弱者如何能为主帅，甚至带领万千士兵作战？
韩平策没有诡辩的能耐，激得双眼冒火，方要骂出来，给妹妹止住了。
韩七眼眸幽黑，又凉又淡的一瞥，“依你，缚绞。”
韩戎秋面色沉凝，似想制止，终究没有出口，回到了观台上。
裴佑靖冷眼而观，以他的心窍有什么看不出，闲闲道，“这小子虽出息了几分，心眼仍是狡狠，连你都敢算计，七丫头怕是要吃亏，当爹的就不心疼？”
韩戎秋静了片刻，“年轻人聪明太过，难免走岔了，尚需宽容些许。”
裴佑靖似笑非笑，“也就你有这份胸怀，如此调驯犹不知恩，换我早就收拾了，别劣草不除，累坏了好苗。”
韩戎秋默然不语，眉间的皱纹宛如悬针。
裴佑靖转头见爱子脸色灰白，沮丧万分，不由生出疼惜，“不要光顾着发呆，当下的比试亦是难得，不妨一观。”
裴行彦仍停在败阵的一刻，听了话语勉强抬头，一望愕然脱口，“陆九郎！他对战韩七？”
裴佑靖成功转移了爱子的心神，淡道，“他学你一般挑战，不过选了缚绞。”
裴行彦虽想战胜韩七，但仍有大家公子的骄傲，当即露出厌恶之色，“同女子缚绞，这般不要脸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裴佑靖轻松一谑，“他一心求胜，哪里知耻，我裴家儿郎若是如此，还不如无。”
父子对话并未压低，韩戎秋听在耳中，泛起了一缕苦笑。
赤火营的士兵嗡嗡议议，疑惑重重，待见韩七将军与陆九郎同入校场，议论声更大了。
男人的缚绞都极引人，何况韩七将军亲自下场，众兵好奇得抓心挠肝，恨不得有个十几丈的脖子，伸到场内观看。
军中的缚绞就如每日不断的游戏，私下没少赌钱，陆九郎近年反而参与不多，因他越来越强，赔率极低，开不出盘口来。
观台的贵人们眼光各异，安瑛兴奋又期待，却听安夫人道，“韩七小姐不该应这一战。”
安瑛还是少女心思，听过一些年少忍辱学艺，一朝技惊天下的话本，套在了陆九郎身上，闻言雀跃，“阿娘觉得陆九郎会赢？”
安夫人坐了半天有些倦了，慵懒的一抬手，“那小子未必赢，但韩七小姐一定输。”
安瑛不懂，纯真的眼眸盛着困惑。
一个容貌皎好的随从伶俐点燃烟杆，双手捧上，安夫人接过深吸一口，神气舒展，“你难道不知缚绞什么样？”
缚绞不仅军中喜爱，百姓也多好此乐，逢喜庆与百戏同赏，安瑛自然见过，刹时恍然而悟。
安夫人拈着烟杆，呼出一缕淡烟，“缚绞是贴身缠斗，韩七小姐毕竟不是男儿，今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男子缠扭，会传成什么样？”
安瑛一时哑然，不知如何言语。
安夫人摇了摇头，“不过她受了当众挑衅，又有韩大人发话，也不可能避战，否则在军中难以服众。只能说这小子实在奸损，想出这等刁计，就算韩七小姐得胜，名声也败定了。”
一番话说得连她身旁的随从也侧过身，向场中看去。
无人知道韩七在想什么，她默默勒住袖口，在指节绑紧缠护的布带，等抬起头，眼神已经与上阵无异，凛锐又冰寒，似一把裂鞘的刀。
强大的杀意侵得陆九郎脊背起栗，又有一种险极的刺激，他不退反进，直接扑上去，密集的交击之声迸响，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韩平策情绪燥动，又忧又烦，很清楚妹妹最不利的就是缚绞。
小七的箭术与枪马均是一流，唯有缚绞独弱，只因缚术讲究缠扭，她是女子之身，哪怕兄妹也不好同练，对锁拿的技巧无从领会。这本来无所谓，上阵拼的是刀枪，不会徒手搏战，哪想到遇上陆九郎这个无赖。
陆九郎远比韩七高大，肩臂宽硕健长，按说该更强势，攻守却完全相反。
韩七的招式暴烈而疾厉，是力量与速度的全面倾压，陆九郎没防住被扫中颚骨，登时脑袋一黑，嘴角绽裂，口中尝到了血腥。他拼命护头闪躲，格挡暴风骤雨般的强攻，根本没机会近身，数十招后再次遇险，勉强以毫厘之差避过，当齐胯高的木栏被韩七一膝顶得粉碎，全场哗了一声。
史勇看得□□一痛，感同身受的肝颤，“我的娘，陆九要完了，他把将军惹火了。”
这一刻所有人真真切切的觉出，在韩七面前提缚绞，大概是想死。
然而陆九郎在军中缚绞数千场，练就了极其敏捷的应对，在窒息般的强压下依然坚持，甚至利用围栏闪躲。韩七避让木栏就得减势，拳风难免滞顿，陆九郎趁机进袭，可惜时机稍差一线，被她一拳击开，撞得倒飞丈外。
众人抽了一口气，看得心惊肉跳。
韩七呼吸微促，神情冰冷的抚臂，散去受绞的痛楚，方才险被扭住了肩关。她一直在全力压制，对手却无孔不入，寻找一切机会绞缠。
陆九郎从尘土中一跃而起，拭去嘴角的血，眼眸亮得逼人，“再来！”
裴行彦尽管心情极差，仍被对战吸引，韩七还罢了，陆九郎先前不过是瘦弱一卒，而今居然如此强悍，这样的变化异常震撼，令他越发不甘。
裴佑靖看出爱子的心思，欣然道，“你只要加劲勤练，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裴行彦禁不住道，“阿爹觉得两人谁赢？”
裴佑靖淡然一哂，“一直避战，要制胜可不易。”
裴行彦也觉有理，喃喃道，“韩七太强，对手当然只有避。”
裴佑靖含笑纠正，“错了，是韩家的丫头在避，以攻避战看似凌厉，实为避开缠扭，大约她并不擅长缚绞。”
裴行彦心神大震，几乎难以置信，目光投回了场上。
陆九郎腰背受撞，却异常亢奋，浑身的血烧起来，连疼痛也钝了，方才一击验证了他的猜测，只要能欺近对方，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
韩七的攻势依然疾密，如倾压横荡的烈风，陆九郎挪避格挡，辗转等待时机。双方攻斗良久，陆九郎被一下横扫，跌伏而滚，韩七追击之时不慎给扣住脚踝，她瞬间觉察危险，随之腾滚，避过了踝骨受扭，却也给陆九郎得到机会近身压制，他方要控住关节，韩七夺劲反制，二人彻底绞在了一起。
这一场攻斗异常激烈，全场瞧得惊心动魄，鸦雀无声。
陆九郎宛如在缚一只强大的兽，异常艰难，韩七的躯体纤韧强悍，爆发无穷的力量，纵是他不顾一切的缠阻，仍给韩七挣脱出来。眼见她要拉开距离，陆九郎绝不肯放，扑上去撞腰扳倒，韩七怒极勒住他，双腿骑腰，锁住了陆九郎的咽喉。
陆九郎强忍着窒息，太阳穴突突的跳，凭着缚绞无数次的老练，箝住她的臂骤然一夺，腰腹发力，韩七到底经验不足，一刹那给甩下去，反被他压在了身上。
两人翻打摔缠，几度难分难解，韩七屡次挣脱反制，始终给他以技巧化解，连腾手还击的空隙都没有，绞扭的姿势又十分不堪。她从没战得这样憋气，额头拼力一顶，撞得陆九郎头骨欲裂，他依然忍住眩晕不松劲，任鼻血淌下来。
两人的头脸咫尺相对，均是热汗满面，精疲力尽。
韩七百般挣脱不出，知已无法，终于开口，“放开！”
这两个字一出，就算是认输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狗九：上岸第一口，先咬意中人，啊呜
小七：好痛！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狗，好气哦
阿策卷袖子：教不了，炖了吧，赶紧的
韩戎秋：…………

第45章 疑身世
◎要真是这样，韩大人为什么不认你？◎
韩夫人一向高雅得体，对丈夫细致体贴，对儿女温和慈爱，极少发怒。
然而这次她怒容满面，一掌拍在漆案，声色俱厉，“你妹妹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欺负！你竟然就在一旁看着！”
韩平策即使已为人父，见母亲发怒依然生畏，焉然垂头。
韩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外头怎么传的？七丫头还怎么议亲！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欺到韩家头上来！”
韩平策满心的无可奈何，丧气道，“我哪知道是个什么——您该去问阿爹，要不是不许我揍他，我能将那小子的屎都绞出来。”
韩戎秋并未对妻子提及此事，韩夫人还是与宴时听闻，立即将小儿子叫回来痛骂，闻言她火冒三丈，“你爹是鬼迷心窍了？他怎么说的？”
韩平策怏怏道，“阿爹让我安慰妹妹，不许动陆九郎，他自有安排。”
韩夫人聚起两弯柳眉，目光凌厉，觉出了不寻常。
韩平策不知该不该吐实，犹豫道，“阿爹对这小子很看重，一直让小七教他。我早说他是头驯不熟的恶狼，打小七手上学了本事，转头就咬人，阿爹还纵着，要不是这样，妹妹也不至于吃这么大亏。”
韩夫人冷笑出来，“这莫不是他的亲儿，心肝般供着，宁肯让自家人受气。”
到底是没凭的事儿，韩平策不敢再说，当了哑巴。
韩夫人思了一阵，强按怒气，“我会跟你爹问清楚，就算是他的野崽，小七也是我的掌心肉，没来由的受委屈。她昨夜回来了，心情定是极差，你去好生宽慰几句。”
韩平策早就要劝，然而妹妹下场就不见了，出去跑马两日未归，还好有亲卫跟着，他一听归家，顿时松了口气，“阿娘放心，我这就去瞧她。”
韩七的院里没人，他又去了家里的练武场，果然见妹妹在击打木人桩，衣衫给汗水浸透了。
韩平策赶紧上前拦住，“你傻了？在绞缠中挣了那么久，关节肯定落了伤，哪能急着练。”
韩七默不作声，任他拉到一边坐下。
韩平策叹了口气，“当时我真怕你把自己拧折了，不就是输一场，有什么要紧。”
他知道妹妹此次挫得极重，就怕连营里都不想去了，搜刮肚肠的劝道，“但凡争斗总有输赢，我输过多少次了，还被执法卫当众打军棍，手下的兵都看着，面子掉了个精光，事后照样带兵，谁还能为这个笑话？犯不着梗在心里。”
韩七望着手上绑缠的布带，仍是不开口。
韩平策给她松开绑带，见她指节青紫，越发不忍，“你越气苦，那小子越得意。回头我就把他要过来，副营算什么，给个主将都成，我不用亲自揍，有无数法子整治他。”
韩七终于开口，“我知道会输。”
韩平策一怔，韩七慢慢道，“陆九郎学得很快，心智与筋骨远比常人强，天生适合习武，脑子又灵，总能琢磨出意想不到的应对，确实也肯下苦功，我清楚他一定会超越我，只是没想到这样快，输得这样难看——”
她的眼眶红了，过了好一阵才道，“阿爹——应该很高兴——”
韩平策看不得她这样难过，心疼的摸了摸妹妹的头。
韩七倚着兄长的肩膀，逐渐恢复了冷静，自语般道，“我不用和他比，我有自己的能耐，你说得对，我该先养伤，要征回鹘了，我一定多杀些敌将，不会比任何人差。”
妹妹这样聪慧，韩平策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把陆九郎剁了一万遍。
陆九郎陷在一片炫光里，模糊的影子一次次将他打翻，强大又不可逾越，他发狠的冲上去绞缠，拼尽全力将影子压在地上。翻扭滚辗，影子化成了人，她的瞳孔似在燃烧，双颊赤红，鼻尖满布汗水，细柔的颈项贲起筋络，气息愤怒而炽烈，如一只美得接近虚幻的凤凰。
陆九郎突然心跳起来，他箍缠过这身体的每一处，了解所有诱人的起伏与低凹，掌下的控制悄然变了意味，他的腰胯压着她，抵得她无可避让，只能不甘的仰起头，红唇娇美的绽开。他俯下去吻住，探舌绞夺甘甜，快意沿着腰脊激蹿，他越抵越紧，宛如要嵌成一处——
“九郎——”
隐隐约约有人在唤，陆九郎根本不想理，突然一阵粗暴的猛摇，硬生生将他从极乐中拽醒，一瞬间怒极暴吼出来，“滚开！”
石头给这一吼惊得骤退三尺，宛如一只吓傻的麻雀。
陆九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营房的通铺，腰间卷着薄褥，外面日头正炽，他勉强压了怒火，没好气的问，“什么事？”
石头哪想到吵个觉这么大脾气，磕磕巴巴道，“史营得了赏，伍摧他们要去城里的酒楼庆祝，让我来唤你。”
陆九郎默了片刻，“去门外等着，我换件衣裳。”
石头不懂他换个衣服怎么还要避人，依言出去了。
他在门外蹲了一会，陆九郎来了，两人往史勇的营房走去。
沿途的士兵投来的目光奇异，没有一个人招呼，这其实不大寻常，陆九郎在军中颇受瞩目，熟不熟都有人说笑，如今却似突然疏离起来。
陆九郎只作不觉，默然前行，石头以为他介意，劝道，“九郎别往心里去，大伙只是觉得你不该赢将军。”
陆九郎冷冷道，“我凭什么不该？”
石头听出他的不快，耷着脑袋鼓起勇气，“将军教了你那么多，几次救你的命，你私下挑战就罢了，偏要趁着竞武大会，还逼她缚绞，怎么能让她这样失颜面。”
陆九郎话语生硬，“谁叫她连个队长都不肯给。”
石头闷闷的没有接口。
过了好一阵，陆九郎道，“别的我赢不了，换了场合，她也不会肯用缚绞。”
石头叹了口气，“王柱说你要糟，韩大人虽赞了你，脸色可不好，韩小将军更像要吃人一般，后头你恐怕难有好日子。”
陆九郎抬脚踢开一块碎石，笃定道，“韩家不会对我不利。”
石头不明所以，“你就是个小兵，又不是贵人。”
陆九郎哼了一声，“若我是他亲儿？”
石头大愕，不觉望了一眼明晃晃的日头，九郎莫不是还没醒？
陆九郎一扫附近无人，将衣裳掀起，裤腰扯低一线，“你看这个。”
他的股侧生着七颗青痣，簇列如北斗，石头仍摸不着头脑，“不就是几颗痣？”
陆九郎整好衣衫，压低声音，“韩家对我不寻常，犯了大事都替我压下去，不但没罚，韩七还亲自教我，你猜是为什么？”
石头当然不明白。
陆九郎冷静道，“我想了一下，先前没什么特别，直到杀昆仑奴那天，我摔在韩大人马前，他应该瞧见了这个。我娘曾说我爹是个贵人，以往全当是鬼话，如今看兴许是真的。”
石头懵了，说话也结巴了，“可，可你跟韩大人一点也不像。”
陆九郎不知推想了多少次，“父子也有不像的，或许当年有什么苦衷，我娘带我离了河西。”
石头仍觉得不可思议，“你娘临去前就没多说一些？”
陆九郎垂下眼，他一度欠了赌债，在僻处躲了十来天，谁知母亲发了绞肠痧，等陆九郎回去，人已经入土了，那时并未多悲痛，这会才觉出一丝哀伤，“她说这是贵痣，不能让旁人瞧见，否则会惹来大祸，你也不许透出去。“
石头赶紧点头，“难怪军中都说你特别，要真是这样，韩大人为什么不认你？”
陆九郎嘲讽道，“无非是嫌我不成样，这次挑战就是让他知道，我已今非昔比，韩七都能带兵，我凭什么不能。你瞧着吧，最多就是不升拔，不会对我怎样。”
石头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点不怕，那韩小将军岂不是你兄长？韩七将军就是你的姐妹？”
陆九郎轻描淡写，“她是养女，没一点血脉关联，而且韩家也没认我，算什么手足？”
石头眨巴着眼，给他堵得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六一啦，晚上八点加一更，儿童节快乐

第46章 惹蜚议
◎陆兄弟是韩七将军的亲卫？◎
史勇在竞武大会得了缚绞的第二名，虽非头名，奖赏也不少，近卫营的伙伴都为他高兴，只是陆九郎横来一搅，夺尽风头，弄得营中纷纷议议，无人再关注其他。
史勇等人对陆九郎很不理解，但相处还是与平时无异，庆功也唤了同来。
几人告假出营，入城进了酒楼，满堂人头挤簇，史勇一口气叫了十几个菜，等了半晌也没端来一盘，几人光闻着隔座的香气，茶水都灌了几壶。
史勇挂不住脸，高声一吼，“爷等了这么久，菜呢？”
跑堂的立刻过来赔笑，“几位爷宽谅，客人太多，厨子忙不过来，已在催了。”
原来五军竞武引来了许多别州的远客，城内的客栈与酒楼生意爆满，这一家又颇有名气，半个时辰能轮上菜就不错了。
史勇悻悻，只有继续干等，不料吼引起隔桌十来个大汉的注意，屡屡向这桌望来，私下还不停议论，不时爆出不怀好意的笑。
连石头也觉出不对，忍不住道，“九郎，他们好像在看你？”
那一桌全是粗壮的军汉，李相猜测，“应该是哪家来参加竞武的，想不起来了。”
王柱跟着道，“青木军的我记得，这些人绝不是；又没有光头，也不会是厚土军；不知是锐金还是玄水。”
伍摧大剌剌的嗤笑，“既然连脸都忘了，那必是玄水军了，听说此次竞武，玄水军前三一个未入，当然只有吃饱了灰溜溜的回去。”
这一句话甩出，隔桌一群汉子刹时变了脸，气息不善。
打头的大汉生了张马脸，带着一帮伙伴起身，围住了几人的座位。
史勇一行六人，远少于对方，他与陆九郎还沉得住气，王柱已然嚷起来，他个子不壮，声音倒是不小，“你们想做什么？这里是韩大人治下，想在沙州闹事？”
满堂蓦然一静，众食客的眼光均给引来，连跑堂的也不由眺向街外，看巡卫可在附近。
这一帮正是玄水军的精锐，马脸大汉叫赵獾，是赵英的堂弟，本打算发作，被一嚷警醒，硬生生按了怒气，皮笑肉不笑道，“几位应该是赤火军的，弟兄们过来交个朋友，何必嚷得山响，未免胆子太小了些。”
当兵的都有痞气，赤火军又是在自家地头，史勇哪会怕事，他一脚踏上板凳，挺起胸脯一顶，“各位是玄水军的？莫怪，哥几个出来吃饭，隔壁的苍蝇臭虫乱叫，吵得人烦。”
赵獾彪悍，史勇壮硕，二人面对面一杠，场面顿时僵住了。
赵獾眉筋绷跳，马脸都怒红了，一转念又忍下来，“不吵不相识，这位陆兄弟竞武拔了枪马的头名，大伙佩服了几句，不曾想让人误会了。”
史勇浑身绷紧，就等掀桌大打出手，不料对方居然作低示好，不好再端架势，暗骂一声怂货，敷衍道，“既然是误会，罢了。”
赵獾从隔桌提了壶酒，对手下使了个眼色，转来道，“这一桌算我请，几位都是在赤凰将军手下？”
史勇见他话语客气，其他人仍是神情不善，弄不清玩什么把戏，提着戒备道，“不错，我们是韩七将军近卫营的，请客就不必了，哥几个想清净些。”
赵獾却不理会，过来搭着陆九郎，“陆兄弟是韩七将军的亲卫？”
陆九郎还未答话，忽听赵獾在耳旁淫猥道，“她肯给你揉来绞去，早睡过了吧，滋味如——”
他声音极小，旁人没一个听清，却见陆九郎神情骤变，一拳击中赵獾的脸，打得对方仰天一倒，撞翻了后面的酒桌。
这下热闹大了，左右食客哗然走避，空出了一大圈。
赵獾给手下扶起来，他既然有意激怒，当然有所提防，没料到陆九郎如此手快，未说完已挨了揍，砸得脸上似开了个酱铺，痛极的怒吼，“妈的，上！”
史勇等人见陆九郎动了手，哪里还会犹豫，两方人马打在一处，呯砰翻桌之声震天，不知多少盘碗哗啦拉碎了个干净。跑堂的哪敢上前，溜出去找巡卫了。
赵獾一方人多，赤火军也绝不是好惹的。史勇仗着力沉，大开大阖的捉着对手痛殴，陆九郎则是脚下刁钻，给他击中的无不抱胯惨号，石头和伍摧左右开弓，王柱和李相抽冷子补拳。
正当玄水军的人被殴得狼狈不堪，又进来了一队人，正是赵獾的同袍，见此情形大惊，赶紧上来帮拳，巡卫也赶到了，冲来厉声喝止。
陆九郎见势不妙一声唿哨，几人撒手跳出窗外，一溜烟的跑了。
赵獾等人吃了大亏，绝不肯甘休，猛起直追，两方一前一后在城里狂奔。伍摧忙乱之下跑错，带得伙伴进了一处死巷，回头已来不及，史勇双膀一架，陆九郎跃起一蹬，翻上墙头将众人扯起，躲进了墙内。
几人跳下来一望，才发现墙内院落深深，屋宇豪阔，画梁雅致，器物富丽精美，绝非普通民居，不禁惊疑起来，担心是误闯了不该的地方。
陆九郎环顾一扫，有了八分底，“这里不是贵人的住邸，是饮宴享乐的所在。”
史勇一经提醒，忆了下方位，“没错，听说城中最好的酒庄就在这一带。”
几人随即闻到了酒香，刹时饥火中烧，这才想起光顾着打架，肚子仍空空如也。
史勇颇为豪气的一挥，“奶奶个腿，既然来了，咱们吃一顿再走！”
他大摇大摆出了月门，此处没有接引进不来，侍人当是贵客，将几人迎进了一处雅厢。
雅厢高雅，侍奉殷勤，连吐口水都有美人捧孟相接，几个人浑身不自在，连菜都不会叫了，生怕出错了惹来笑话。
陆九郎宛如寻常，在菊花玉盘里净了手，随意的吩咐，“千步香撤了，换明庭香。此地难有鲜翅，诗宴不用尝，夏日又不宜文宴，就来一套韵宴，上几坛桑落酒，歌舞都不必了。”
侍人听他精熟门道，越发恭敬，依言去办了。
众人听得呆了，挨个学着他洗手，等侍人一退，史勇当先发问，“方才说的是啥？那些文的诗的能吃？”
在陆九郎看来，这里无非是另一个西棠阁，对着众人解释道，“点菜的行话而已，中原的宫宴分为三品，文宴最高，盘箸金碧，吃的是鹿肉珍鲜；其次为诗宴，玉盘奉餐，品的是八珍翅羹；其下为韵宴，名瓷素盏，菜鲜肉肥，最宜我们的口味。”
众人闻所未闻，伍摧更给吓着了，“宫宴？这一顿吃下来，史勇莫不是要当裤子？”
史勇只知这里有名，哪知内里的详细，等听完如此排场，登时也虚了。
陆九郎忍俊不禁，揶揄道，“哪会是真宫宴，奢靡之地附庸风雅，仿个名头罢了，只要史营将赏银全带在身上，必不会出不去。”
史勇既放心又肉疼，纠结的神情异常精彩，几人皆笑起来，忽然外头一阵喧吵。

第47章 父与子
◎无奈做父亲的一番苦心，儿子并不能领会。◎
赵獾带着一帮人要闯进酒庄搜拿，谁想到门子死活不放，报出赵家的名头也无用，气得心火勃发，几欲拔拳。
闹大了难免惊动了旁人，一个端隽的男子行出，不快道，“赵家的又如何，还耍起横来？”
赵獾方要喝骂，骤然吓了一跳，认出来人是裴佑靖，立时敛了气势，“禀裴大人，我等在酒楼无端给赤火军的人打了，一路追到附近，想进里头搜一搜。”
裴佑靖也认得赵獾，见他鼻歪眼肿的狼狈，暂抑了不悦，“这里不合乱闯，知道打人的是谁？让赵英去寻韩家说一声就是。”
赵獾低眉忍气道，“大人说是的，就怕如此回去丢了家族的脸，那陆九郎好没道理，我一心结交，好言敬酒，竟给他暴打一顿。”
裴佑靖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陆九郎？那还是算了，韩家自己人都在他手上吃了亏，你这点委屈就忍了吧。”
赵獾忍不住试探，“姓陆的不过一介小卒，为何如此张狂？”
裴佑靖自不会与他多言，“不必再问，你且回去养伤，在此处闹腾也是无用。”
赵獾不敢再说，带着一帮人退了。
这处酒庄是裴家的暗里经营，裴佑靖走回里头的深院，院中歌乐悠扬，舞娘窈窕，案上珍肴罗列，一个年轻人阴郁而坐，正是裴行彦。
裴佑靖一拂宽袖，重新落坐，“赵家的兵给陆九郎打了，寻到这里吵闹。”
裴行彦来沙州是为一雪前耻，谁知在韩七手上输了个底掉，深觉耻辱，恨不能立刻动身回返，然而父亲尚要议事，不得不等候，一连多日足不出户。裴佑靖心疼爱子，好容易有余暇，特意带他出来散心。
裴行彦本来无心言语，听得仇人忿忿道，“韩大人糊涂了，任这丑货跳弄，白叫旁人看笑话。”
裴佑靖不动声色的饮茶，“他再糊涂也比你精明，近日不断有人跟我打听这小子，连赵奢都亲自来问，大约也猜出了几分，你以后见陆九郎收着些，不要当面过不去。”
裴行彦怫然大怒，“他是个什么东西，不取狗命就算不错了，反让我收着？”
裴佑靖索性将话语说透，“陆九郎只怕是韩家的血脉，他擅自挑战，韩大人也没硬拦，这是要用女儿垫儿子出头，不是亲生的哪会如此。”
裴行彦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彻底愕住了。
裴佑靖轻哼一声，“当初我就觉得有鬼，一个小无赖值得大笔军资相换？你瞧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韩家没少花心思栽培，且等着吧，马上要与回鹘人开战，韩家必会让他得些军功战绩，到时候认回来才体面。”
既是韩家人，哪还有机会复仇，裴行彦憋了一腔火气，刻薄道，“原来他与韩七是自家人打自家人，这可是有趣。”
裴佑靖搁了茶盏，慢悠悠道，“大概是没挑明之故，你也不用在意，韩家的丫头打小练功，几年后你定能胜过，她毕竟是女子，不及你前程远大。”
裴行彦冷笑，“我在意什么，她如今远比我丢脸。”
裴佑靖不疾不徐，“这也是，她心情必然不大好，你不妨邀她去郊野一走。”
裴行彦不屑一顾，“我又不是疯了，邀她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骤然一警。
果然裴佑靖随即道，“两家门第相近，年岁也相当，将她聘来给你做妻子如何？”
一言震得裴行彦发僵，半晌才能说话，“父亲在说笑？”
裴佑靖莞尔，“这丫头很不错，假如能有这样的儿媳，我也就省心了。”
裴行彦极其反感，一口拒绝，“她整日混迹军营，哪有女人的样子，还是个不知哪来的野丫头，连庶出都不如，要巴结韩家也不必如此。”
裴佑靖知道儿子一时难解，“她虽非韩家血脉，也是有来头的，生母是沙州秦家的千金。”
裴行彦一诧，“秦家我似听说过，不是迁去了关内？”
蕃人统御河西时暴虐非常，对汉人勒刮打压，沙州城内的大族尤为艰难，不少豪族被迫迁移，裴家也是如此避去了甘州。
裴佑靖淡道，“秦家数代豪族，根底极厚，受不了蕃人的欺掠，举族迁去了盐州，谁想到后来蕃兵侵关中，屠了盐州全城，唯有秦小娘子嫁去灵州而幸免。”
裴行彦更不解了，“那韩七怎么又回了河西。”
裴佑靖现出一丝悯然，“秦小娘子的丈夫病亡，叔伯欺她娘家无人，恶意夺产，逼得她走投无路，携女远逃。河西毕竟故人众多，归来必有照应，韩夫人就是她的闺中密友。”
裴行彦一忖，关内到沙州何止千里，一路又给蕃人所据，壮汉都未必敢走，登时不以为然，“她为何不在当地改嫁，无非是想着重归富贵。”
裴佑靖气不打一处来，冷道，“你长于金玉之室，不懂世情险恶，宗族夺产多少脏污手段，只要有一线生机，谁肯自寻死路。秦小娘子为女儿孤注一掷，自己虽殁于凉州，女儿终获友人善养，这是何等的勇慧，假如将来裴家败落，还不知有没有这等运气！”
裴行彦不敢再说，心头仍是不服。
裴佑靖虽恼，也知不能怨儿子蠢，只怪教养未及，深叹一口气，“裴家如今鼎盛，那是我一手压着，你当那些叔伯是好相与的？一旦不能慑服，个个都有私念，你只见表面的亲热恭维，哪懂其中的厉害。”
裴行彦确实不懂，从高昌回到裴家，各房的叔伯与堂兄弟关爱有加，从未显露过半分不耐，自然觉得父亲言过其实。
裴佑靖清楚儿子是娇养大的，心智浅薄，靠自身压不住家主之位，妻室的选择至关重要。韩七智勇兼备，门第出众，是最好的裴少夫人之选，一旦两家联姻，族内谁还敢有异心？无奈做父亲的一番苦心，儿子并不能领会。
花木深掩的窗缘外，陆九郎不再潜听下去，悄没声息的溜回了队友所在的厢房。
一群人已经吃得杯盘狼籍，连汤汁都舔干了，见他回来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史勇心虚的骂咧咧，“你小子出个恭出到天边了，这时才回来。”
还好石头给他抢出了一碗菜，陆九郎也不在意，拎箸吃起来，“帐已经会了，稍后去兵器铺走一趟，得着紧些，晚上还要回营。”
史勇听得又喜又惭，讪讪道，“说了我请客，你小子装什么大方？去兵器铺干啥？”
陆九郎三两口扒完，一语惊了众人，“要打回鹘军了，这一仗绝对不小，去买皮甲和刀。”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一章比较瘦，晚上八点加更一章，嘤

第48章 诡兵伏
◎他仍是天德城的小无赖，什么也没有改变。◎
陆九郎猜测的没错，竞武大会并不是无由而来，乃是因天子下诏，令河西军与朔方军、振武军、河东军协同作战，一同剿灭南侵的回鹘大军。
这批回鹘军在错子山徘徊数年，起初想硬夺天德城，碍于防范不好下手，居然厚颜的上书向朝廷索要，被回绝后分路南侵，边地不堪其扰，天子终于决意讨伐。
竞武既是为挑选人材，也为聚起高官与大族，商议出兵之事。盛会之后，五军开始闭营整训，陆九郎不但没有受惩，还给提成了副营，协从主将方毅。
方毅的父亲是赤火军的主帅方景，母亲是韩戎秋的亲姐，论起来该叫韩戎秋一声舅舅，他对陆九郎很客气，各方面颇为优待。
陆九郎的手下多了百余小兵，还将石头和王柱要来当了亲卫，宛如哼哈二将，他终于有了驭人的快感，只是无法再近韩七，少了每日的对练。
二人虽在一军，如隔远山，即使路遇韩七也视而不见，竞武过去，她的心神转到军务上，无论陆九郎是否得意，她都不再去想，更不理军中有多少纷杂的议论。
陆九郎却禁不住每每搜寻她的身影，宛如在用目光追逐一只美丽的凤鸟。
即使鸟儿已经惊起，从不回顾。
三个月后，原上鹰飞草黄，大军带着烟尘开拔。
为了防范蕃人趁虚而袭，韩戎秋留下一部分军力防守，带着九万兵马远行，与灵武而来的朔方军会合，准备迎战三十万回鹘大军。
韩七领兵两万，受命拦绞一支南边的回鹘军部，而后与大军合流。
赤火军的轻骑奔行极快，准确截住了敌军，一番血战将之歼灭，行至独山海略作休整。这一带是连绵的山麓，一望无际的长草丰美，天然适合野马生息，但四周被瀚海与荒壑包围，只有少数马倌与牧民在此居留。
韩七登上一处高坡远眺，长山连绵，天穹无尽，丛草低伏，远处一顶灰白的圆帐，帐外的一大群健马悠闲的吃草，有个老人提桶挤奶，黑底白花的大狗在旁边卧着。
忽然有几人策马到了帐边，不知说了什么，老人不断摇头。
帐中奔出一个年轻的女人，对着来客大声斥骂，几人却大笑起来，拔出了短刀，老人的惨呼在原野传开，狗儿凄厉的吠叫。
女人冲向倒下的老人，却被凶徒扭住了双臂，她尖叫着挣扎，激起一片淫猥的笑声，又一声惨嚎，忠诚的狗儿也断了气。
女人的眼前暗下来，凶徒的身影遮没了天空，她的衣裳被撕开，浊臭的热气扑上来，宛如饥馋的野兽，一旁躺着老人与狗的尸体。
突然凶徒乱了，放开她，转为恐惧的乞饶。然而黑色的铁骑已经降临，在真正强悍的士兵面前，恶徒犹如软弱的杂草，被利刃轻易收割。
女人袒露着木然望向天空，丝毫没有获救的庆幸，没有士兵会放过女人，一切只是更糟。
但这一次她料错了，一件衣服抛来盖住她的身躯，士兵们没有接近她，去探了老人的鼻息，随后摇了摇头。
女人搂住衣服茫然的坐起来，颊上带着干涸的泪痕，怔怔的问，“你们是哪里的兵？”
一队男人全别开了头，这女人的脊背还是裸的，对于长年不近女色的士兵简直要命。
领头的高壮男子忍着不看，粗声道，“算你好运，我们的将军是女的，见不得女人受欺，赶紧换个地方，下次就没这种好运了。”
他说完正要走，年轻的女人突然冲来，仰起蓬乱的头，“女将军？你们是赤火军？”
韩七疑惑的打量，她不大记得这一张脸，青春结实，野性而可爱，略带日晒的粗糙。
女人一见她就流泪，想扑近却被卫兵挡下，语无伦次的道，“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我和你跳过舞，你不要我，只要最强壮的男人，几年前你带着一群兵来了村里——”
韩七恍然想起，让卫兵退下，“你是嗢末人？怎么会到这里？”
女人抹去眼泪，狼狈又不甘，“村子太穷了，我跟了路过的商队，嫁过三个男人，到这里以为能安稳，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河西许多地方荒凉而穷困，生存极为不易，人如随风的种子飞散，此类际遇司空见惯，韩七只能默然。
女人没有沉溺于凄楚的泣诉，目光灼灼的道，“我明白，你是来杀蕃兵的对不对？他们杀了我男人，我知道蕃军在哪！”
韩七略略一怔，望向伍摧。
伍摧立时回道，“欺负她的是本地人，不是蕃兵，她可能吓傻了。”
女人抽了下鼻涕，怒道，“我才没傻！要是我男人还活着，那几个混蛋才不敢来！”
伍摧也怔了，纳闷道，“死掉的老头不是你男人？”
女人似哭又似笑，“那是我公爹，我男人壮得像头牛，前日为了寻跑丢的小马出去，回来就不行了，拼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南边的河谷藏了十万蕃兵！”
一旁的方毅脱口而出，“这怎么会？不可能有这么多！”
女人的悲伤变成了愤怒，凶悍道，“我男人是独山海最好的马倌！一眼就能看出马群的数量，绝不会错！”
韩七的目光沉下来，“你丈夫的尸体还在？”
女人重重的点头，“你们可以查验，只要能给他报仇！”
帐篷不远处掘出了一具男人的尸体，伍摧捂着鼻子验过，的确是蕃刀所伤，尸体上挖出的箭簇也是蕃军的形制。
女人恨声道，“蕃兵以为我男人断气，就没再理会，他昏迷到半夜才醒，被马儿载回来。我不敢对外人说，只道他是给野狼伤了，附近的几个恶徒就想来霸占马群和帐篷。”
韩七派出斥候往河谷一带察探，所有人都凝重起来。
回鹘大军本就有三十万之众，哪怕朔方与河西合兵，数量也有所不及。假如女人所言是真，等于蕃人与回鹘达成了同盟，派了十万兵马助袭，届时的凶险可想而知。
方毅蹙着眉宇，“我们远来不明也就罢了，朔方军为何没有消息，就算昼伏夜行，有回鹘人的掩护，他们也不该一无所察。”
将领私下议论纷纷，各副将和众多营长也传开了。
陆九郎当下就知道不妙，远远盯住韩七，她眉眼幽沉，如粹薄冰，凝望着坡下休息的士卒。
陆九郎忽然道，“石头，你怕不怕死。”
石头越发不解，“又不是头一回打仗，问这个做什么。”
韩七又问了女人几句，女人不断点头，随即一个队长领命，带着百余士兵跟着女人策马而走，消失在起伏的山野。
王柱看得好奇，“他们去哪了？”
陆九郎不理会王柱和石头，他反复琢磨，心思紊乱。
等了许久，斥候传回消息，蕃军在四十里外的河谷，确有十万之众，一旦这支军队在大战关头出现，足以倾覆整个战局。
将领之间气氛凝重，众士兵一无所知，还在扒饭。
石头忍不住悄声问，“九郎，你怎么不吃？上头叫大伙将水囊灌满，喂好马匹，你发什么呆。”
陆九郎哪有胃口吃饭，正当又烦又燥，突然有传令兵唤他去大帐。
帐中已经议毕，行出了多位主将，方毅看了陆九郎一眼，大步离去了。
韩七从案前起身，在架上取下陌刀，沉静的检视摩挲，她近年上阵均是用枪，许久不曾碰过这柄霸悍的长刀。
陆九郎与其他两位队长到来，她也并未回身，只道，“你们各带一队，分三路向大军通报，我会尽力将十万蕃兵留下，阻止他们与回鹘人合兵，请大军不必来援，全力应对战局。”
陆九郎一震，一刹那不知是惊骇还是狂喜。
韩七侧过头，似看透他隐秘的内心，轻淡的一笑，“你不必留下，去吧。”
天已经暗下来，陆九郎混混噩噩的打马，带队向远方急驰，头脑一片混沌。
以两万应十万，没有援兵，这是一场必死之战。
他不必伪装作战，不必诈死，不必想如何逃生，能堂正的离开，心却似毒液侵蚀，烧出无边的羞耻与懊恨。
韩七的眼眸又凉又淡，看透他的不甘与恐惧，大方的给了生路。
她将他看得如此卑下，他也当真如此卑下。
陆九郎曾以为在万众面前战胜了这只骄傲的凤凰，赢得无可争驳，足以与之平视。
然而一瞬间，一切都回到了原来。
他仍是天德城的小无赖，什么也没有改变。

第49章 血染川
◎方毅没了，你去！◎
幽寒的夜境笼罩着广褒的天地，高远的月亮独悬，它时而散着朦淡的辉光，映出山棱的起伏；时而被层云掩没，大地随之陷入黑沉。
河谷极宽，两侧略高，内里似一方天造的长匣，谷中还有细窄的河脉，既不影响扎营，又可供人畜饮用，完美的藏住了大军，连营火都不会被外头窥见。
蒙布那钻进大帐，对里面的二人行礼，“禀两位王子，回鹘人传信，朔方军已至交城河。”
吐蕃王子狄银年过三旬，威风凛凛，斜披羊皮外袍，听了付之一笑。
一旁是他的亲弟达枷，虽不如兄长强壮，也是个魁梧的汉子，接口嘲笑，“又催速到？就是要他们顶在前头，不然我们何必歇在河谷。”
蒙布那少不了奉承，“王子这次定能重挫敌军，一扬军威。”
达枷对他也不客气，“要不是前次你跟乌伦海犯了大错，失了兰州等地，河西人哪会如此嚣张，还劳动阿兄亲自出兵。”
蒙布那败入凉州，成了狄银的下属，只能低眉顺眼，“全是乌伦海一意孤行，他自恃能耐，根本不听旁人之言。”
达枷悻悻的一哼，“乌伦海一死抵罪也罢，却给央格得了重用，父君处心积虑帮我们这位王叔在中原升迁，结果一事无成的逃回来，简直可笑。”
狄银现出一丝阴鸷，“要真如他所言，能用朔方军内控制的人匿下大军行迹，助我们奇袭成功，那就还算稍有用处。”
蒙布那随之讨好，“他与中原人相处多年，难保没有异心，底下人也未必肯服，大君早晚会明白，亲儿子才最值得信赖。”
狄银转了话语，“不是该有支回鹘军从此地经过，可有消息？”
蒙布那禀道，“目前尚无传报。”
达枷满不在乎，“回鹘国亡了，众部各怀其心，未必肯服指令，兴许是故意在路上拖拉。”
狄银猜测也是如此，“让士兵歇足，明早开拔，等两边战势俱疲，就是我们的屠杀之机。”
蕃军的斥候执着火把，一队队分头驰出河谷。
河谷外野草蔓长，随着呼啸的夜风起伏，人在草中越散越远，连火把的光都微弱难见，宛如被暗夜吞噬。
长夜寂寒，河谷内的窄流哗哗而响，草叶凝起白霜，人与马都陷入了沉睡。
就在寒意最重之时，河谷外忽然传来震响，警戒的卫兵吹响了尖哨，蕃兵从睡梦中惊醒，震声瞬息迫近，似天际滚雷袭来。
士兵将火把掷入柴草堆，不等火焰蹿起，幢幢的暗影从夜境冲出。
数不清的群马仿佛为鬼魅所驱，不顾一切的狂奔，冲进了蕃军的前营。前营士兵密集，野马胡乱冲踏，许多人不及闪避，给踩得骨断筋折，场面一片混乱。
一名蕃将方要发令，骤然被一箭贯喉，暴突着双眼仰天而倒。杂乱的马群随即腾起一股急雨，无数利箭破空而来，蕃兵猝不及防，中箭无数，余下的纷纷高呼，“敌袭！有敌袭！”
马阵后方现出了一个个黑色身影，赤火军随着马群冲来，伏鞍紧贴，离得极近才张弓，成功杀伤了一大批，现身后再不掩藏，连珠般的放箭，乘着混乱放肆的冲杀。
达枷冲出大帐，脑子已懵了，“哪来的敌人！”
狄银在卫兵的服侍下披上甲衣，厉声质问，“敌军有多少！”
敌人来得猝不及防，斥候必然被拔了干净，蒙布那只能满头大汗的回答，“属下不知！”
狄银怒极，“全军上马迎战！”
大营吹响号角，火堆接连燃起，照亮了整个营地，士兵们抄起刀枪，杂乱的火光中不知多少敌人在冲踏，箭矢射尽又换成刀枪，追着蕃兵砍杀，一个擎着陌刀的身影黑衣黑甲，乘着黑马如狂暴的戾风，所过之处鲜血与断肢齐飞。
陌刀长锐凶猛，威势无伦，韩七少时极爱，但刀身过于沉重，久战力不能支，遂放弃了使用，这一次她已不计代价，长刃带着死亡的厉啸横扫。赤火军随着她舍命冲杀，全军血气极盛，趁着混乱竟从前营杀到中营，逼得蕃兵的后营围合上来，才算截住了冲势。
狄银怒火万丈，他终于弄清了敌人仅有两万，却冲得十万人的大营一片狼籍。他亲自上马，带着精锐斩杀了一名敌将，又追截另一名主将，那人也极悍勇，缠斗多个回合，终还是不敌狄银，被他一戟斩断了左臂。
那将领失声痛吼，从马上栽落，眼看要给狄银刺死，突然一枪骤袭，迫得狄银回戟应对，却是个俊冷英悍的青年。
坠地的方毅痛得几近昏厥，血如泉涌，敌戟却迟迟未落，他抬头一望，发现来救的赫然是陆九郎，不禁大愕。
要问陆九郎为什么折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远去明明是生路，却一步比一步颓丧；折回明明是死路，却有一股不驯的劲气沸荡，越来越激昂。他挡在方毅身前，使出浑身解数与狄银拼斗起来。
石头也跟了回来，下马扶住方毅，撕衣勒住他的残臂，止住奔涌的血。
方毅面色惨白，“不必费事，你让陆九郎去——”
他还未说完，蕃兵已然来袭，石头顾不上搀扶，匆匆带兵招架。
狄银年少上阵，身经千百场战役，猛悍过人，长戟的劈砍极重，陆九郎虽能架得住，□□的战马却是长程奔回，吃不住戟上巨力，几下之后前蹄发软，当狄银再次重击，马儿竟然哀嘶一声，给压得跪扑下来。
陆九郎成了步战，狄银的近卫又围上来，情形极为不利。方毅奋起上马，挥枪挑死几名蕃兵，吼道，“陆九郎，你去将——”
他还没说完，狄银已挥戟袭来，方毅失了一臂，自知招架不住，横心一枪掷出，自己给利戟劈碎胸骨，长枪也洞穿了狄银的马腹，迫得对手落马。
方毅的近卫悲哭出声，发疯般与蕃兵厮杀，方毅气绝时犹在望陆九郎，嘴唇微动。
陆九郎不知他要说什么，见人已没了，趁着狄银换马杀出围堵，直奔远处厮杀更密集的一处，那是韩七的所在。赤凰是赤火的军心，哪怕被敌人重重围住，只要她不倒，众多士兵依然能战到最后。
陆九郎生生杀出一条路，冲近韩七的身畔。
长夜未尽，火光零乱，韩七通身给血覆住，唯有双眼明澈森寒，每一次追斩从不落空，马下无数尸体，宛如幽冥的魔神，然而蕃兵密集如蚁，仍在不断涌上。
陆九郎扬声高喊，“韩七！”
韩七的眼眸掠过，毫无波动，扬刀劈碎了一个蕃兵的脑袋。
陆九郎知道她已经杀木了，更加用力的吼出来，“韩七，方毅没了！”
韩七微恍一下，终于回神，现出一丝怔讶，“陆九郎？”
她什么也没问，也无暇再问，环顾身侧没了可用的将领，垂下陌刀驱马跃近，嘶哑道，“方毅没了，你去！带人将后营的辎重烧了，我还能战小半个时辰！”
陆九郎瞬间懂了，抓过一个熟悉的面孔，吼叫道，“伍摧，走！”
伍摧也战得昏头，给陆九郎一扯才清醒，嘴都张大了，“怎么你小子——”
伍摧也只说了半句，带着一队人跟着陆九郎猛冲，学着他绝不缠斗，一沾就走，等回神已经稀里糊涂滚进了营外的长草，又吞掉追进来的小队蕃兵，等从草中出去，十来人已换成了蕃兵的服饰。
纵然韩七将敌军的主力引在中营，闯到后营也难如登天，但陆九郎扮成蕃兵，借着天光未明，四下混乱，根本无人留意，居然一口气蹿到了蕃军辎重的所在。
黑压压的粮车望去不见头，将地上的长草都压平了，还有几百士兵留守，伍摧瞧得吸了一口气，如此惊人的数量，自己这十来人哪够，还没点燃几辆就要给蕃兵聚拢宰了。
粮车的对面是牛马休歇的圈栏，扔着大堆干草，散出臭哄哄的粪味，没什么士兵把守。陆九郎伏在暗处，眼珠来回打转，半晌后一示意，一队人悄悄摸进了牲畜群。
看守辎重的蕃兵望着中营的火光，正议论前头的战况，冷不防旁边的畜圈一阵马吼牛嘶，宛如炸开来一般。
蕃兵惊极望去，许多牛马屁股后头腾起了火，惊得满圈牲畜发狂，轰轰冲出了栏圈，不分东西的逃蹿，甚至冲着粮车而来。
众兵赶紧阻拦，然而吓疯的牛马力大无穷，哪里挡得住。
这些牲畜的尾巴被人绑上长草，火焰在地上拖扫，很快燎着了大片野草，又沿着木轮爬蹿，随风卷舔车上的粮包。粮车紧挨着停置，顿时一辆接一辆的烧起来，蕃兵又是赶牛，又是去河边舀水扑救，乱成了一锅粥。
陆九郎和伍摧带人混进救火的蕃兵，趁乱往粮车深处甩燃烧的木头，弄得火势越来越盛，有的蕃兵觉察不对，方呼一声就给利刀贯腹，满地火牛与火马乱奔，谁还顾得上其中的细微。
赤火军被绞杀得越来越少，韩七在激战达枷，陌刀依然凶猛，谁也看不出她双臂肿胀，每一动酸疲至极。达枷的实力不及狄银，被刀势压得汗出如浆，苦苦支撑。
冲天的火焰从后营燃起，火星随着热气四散，红光映亮了河谷，与天际的晨曦相映，汇成了绚烂而赤烈的朝霞。
韩七在浓烈的血腥中抬起头，感受夜风拂来的热意，就知道后营在何等盛大的焚烧，如一场华美无伦的火葬。
她微微笑了一下，倾最后的力量一斩，陌刀泛着森冷的光，映出达枷恐惧的脸，眼看就要将敌人头颈斩碎。
一刹那间，一支利箭穿透韩七的黑甲，刺入了胸口。

第50章 陷敌阵
◎他疯啦！跟着蕃军做什么？◎
狄银驻立后营，望着燃烧未歇的粮车，神情异常狰狞。
蒙布那硬着头皮禀报，“是赤火军，业已全歼，主帅据说是韩戎秋之女。”
达枷近乎难以置信，险些斩杀自己敌将竟然是一个女人。
狄银默了一刻，冰冷道，“伤亡如何？”
蒙布那禀道，“阵亡两万二，重伤一万七，轻伤三万。”
狄银寒气森森，目光阴戾，“一个女人用两万人折了我七成兵力，烧了十万人的粮草？”
蒙布那不敢说话了。
狄银的额角一跳，半晌迸出话语，“整兵撤回凉州。”
“那回鹘——”达枷话一出口又闭上了嘴。
战力仅剩三成，粮草又烧了个精光，万一河西军援兵来击，岂不是全军覆没，当然只能撤了，然而出战时气势盛极，却如此狼狈而归，达枷恨不能将敌人的主帅活撕了。
狄银如何不恨，硬梆梆道，“给回鹘人传个消息，愿他们好运，赤火的主帅还活着？”
蒙布那回道，“暂时还有气，王子的一箭极深，军医不敢拔，不知能不能活。”
狄银的牙齿咯崩一响，“毕竟是韩戎秋之女，别给轻易死了，我要她活着慢慢领受。”
日头渐高，河谷黑烟袅袅，血腥遍地，数不清的尸体交叠横摞。
河滩边一个死去的蕃兵忽然动了，坐起长嘘一口气，正是石头。
他在方毅阵亡时给敌兵一阻，没能跟上陆九郎。后来战得精疲力尽，同袍相继身亡，索性倒下装死，好在蕃军撤得匆忙，并未清理战场，居然活了下来。
石头四顾无人，蹒跚的走去记忆中厮杀最烈的一带，整个近卫营都在这里，一具具尸体无比熟悉。石头看得眼泪直流，等扯开一个蕃兵尸体，瞧见底下的史勇，他哭得更厉害了。
史勇满头是血，双目紧闭，再没有憨狡的笑。
石头哭得没了样，鼻涕淌到对方脸上，赶紧抻着袖子去抹，哪想到才擦了两把，手下脸皮一动，吓得他一屁股蹦开，等想过来又大喜，一探鼻端似有呼吸，登时激动欲狂，“史营！你是不是没死！”
史勇在拼得最激之时给锤头一撞，当场昏厥过去，臂弯恰好绞死一个蕃兵，尸体盖在身上，侥幸没给人与马踩死，这会迷迷糊糊，脸上湿搭搭的以为落雨，没想到接下来就给甩了两耳光，气得脑袋疼都忘了，睁眼骂道，“哪个孙子！敢打老子！”
石头咧嘴大笑，又抱住他号啕起来。
哭声引出了河谷深处的几个蕃兵，石头一看浑身紧绷，赶紧挡在史勇前头，仓惶在地上找兵器，谁想到对方一看乐疯了，领头的狂奔过来，“妈的！老子就知道！一定有没死的！”
石头这才认出来人赫然是伍摧，登时喜极，“你也活着！有没有瞧见九郎？”
对方的脸瞬间从大喜到大忧，石头一颗心沉下去，颤着嘴唇方要哭。
伍摧蓦然一拍大腿，“我们烧完粮车，听说将军倒了，陆九就叫我们装死，结果他自己跟着蕃军跑啦！”
石头听傻了，史勇也懵了，“他疯啦！跟着蕃军做什么？”
伍摧哪里知道，他躺在地上见陆九郎烧完粮草也不躲，乔装成受伤的蕃兵，乱哄哄的居然无人觉察，最后随大军开拔了。
几人想不出所以，继续在地上翻找，遇上有气的就拖出来救治，零零散散发现了不少，正在忙碌之际，谷外来了一个女人，骑着骆驼四处张望，见有人立即拨转要跑。
伍摧一眼瞧出是嗢末女人，跳起来喊叫，“嘿！那娘们，我们是赤火军的，还有没有骆驼？”
嗢末女人回头，认出伍摧才放了胆子，带着骆驼行过来。
伍摧禁不住奇怪，“韩七将军不是让你走了，到这来做什么？”
女人这时不怕了，开始翻寻地上的尸首，“我瞧见蕃军走了，过来给她收尸。”
众人都沉默了。
女人自顾道，“我帮着找了很多马，她给了我金子，我问还能不能再见，想知道她的名字，你们的将军说不用了，她会死在这里。像她这样的好人，该有一个埋葬。”
所有人静静的听，谁也没有说话。
女人并没有过于悲伤，又道，“我埋过三个男人，知道怎么处理死人，她在哪？”
石头的眼眶又蓄起泪，难过极了，“将军受了重伤，被蕃人抓走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愣愣的问出来，“九郎他——是不是——救韩七将军去了？”
蕃人的行军十分随意，各部之间规制松散，队伍极为混乱。
陆九郎的头脸裹着沾血的布，混在队伍里佝身而行，浑如一个虚颓的伤兵，四周几万敌军环绕，稍现异状就会被剁成肉酱，令人如芒刺背，不寒而栗。
陆九郎却有一种极至的冷静，垂着眼不露痕迹的观察，人的胆子很奇妙，他起初不愿死拼，待从尸山血海闯出来，反而变成自己都想象不出的疯狂。
蕃人带了大量伤兵，行近速度不快，浩浩荡荡行了半日休歇，陆九郎也终于寻到了韩七。
韩七被安放在笼车上，她头盔已失，战甲也给卸了，胸前嵌着一支折断的箭，日头无遮无拦的晒了许久，一直在昏迷，嘴唇已干裂了。
蕃兵聚在笼车旁指指点点，见她脸上凝着血痂，看不清样貌，隔栏泼了几瓢水，她依然一动不动，蕃人的嬉笑消失了。
洗净的脸庞苍白秀美，宛如佛国的仙子，黑衣浸出的水却是化不开的暗红，这是最强战士的荣光。
有人生出了敬畏，也有人对美色动了猥心，将手探进木栏，突然一旁传来怒嘶，绑在附近的黑马见主人被靠近，愤怒的挣跳不休，试图冲过来踩踏。
蕃人爱马如命，见黑马高骏漂亮，如此忠诚通人性，不禁生出了赞叹，围近啧啧称奇，连笼车旁的守卫也给吸引过去。
一个头脸裹伤的蕃兵慢吞吞的路过笼车，蹲下来整理腿际的绑带。
笼中的韩七发衫俱湿，依旧在昏迷，只是睫梢微微一颤，似被风所动。
韩平策臂肌贲起，击得回鹘主将半身麻木，虎口溢血，被攒心一□□死。河西军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加上朔方军的夹击，回鹘军心溃散，败如山倒。此战斩敌九万，受降三万，俘虏回鹘贵族一千余人，缴获的牛马骆驼无数，可谓大获全胜。
即使如此，韩平策毫无笑意，回帐交令后又提起，“阿爹，首战胜了——”
韩戎秋知儿子要说什么，摒退左右，“不行，回鹘人仍有二十万大军，接下来还有硬战。”
韩平策犹不死心，“给我三万兵就够了，不会影响大局。”
韩戎秋沉声道，“七丫头阻敌是为什么，她要你分兵去救？”
韩平策当然清楚，但如何忍得了，“独山海不算太远，轻骑过去兴许还来得及。”
韩戎秋沉默以对，目光温厚又悲伤。
韩平策一刹那红了眼，“我知道晚了，可那是妹妹——”
韩戎秋沉毅如一座山，对着小儿子慢慢道，“征战必有伤亡，纵是我也难保没有这一天，七丫头是个好样的，你也不能差，好生打完这一仗，别对不起她的拼命。”
韩平策忍着鼻酸，垂头应了一声。
帐外的王柱眼巴巴的等，见韩小将军出来的神情，就知道没了指望，实在憋不住难受，蹲在地上抹起了眼泪。
裴引贤过来议事，一瞥认出了赤火军的服色。
跟在后面的裴行彦初次上阵，顺利杀了几个敌兵，意气正骄，瞧得很不顺眼，“才得胜怎么还哭上了，晦气！”
裴引贤已经听闻过内情，默然不语。
这个兵定是韩七派来传讯的，同袍应该都成了亡魂，要不是十万蕃兵被阻在独山海，回鹘人迟迟不敢投入全部兵力决战，今天的胜负可能截然相逆。
韩家女儿的确不凡，但想聘入裴家为媳，大约是不可能了。

第51章 挟千军
◎能活一个也好，你回去见阿爹——◎
狄银的大军行了一日，到黄昏扎营的时候，黑马的神骏吸引了一群又一群的围观，它并不拒绝食水，肆意嚼着人们送上的草料，但一切试图触碰者都会被它毫不客气的踹开。
韩七醒了气息依然微弱，以至于蕃人担心她死了，给笼内垫了软毡，灌下了一点米汤。
粮车给烧了个干净，一路上全是戈壁与荒丘，只能靠干粮顶着。陆九郎分到两把炒米，默不作声的吃了，缩在一旁等入夜，蕃军夜战后接着行军，人人都很疲惫，今晚一定会睡得极沉。
然而天不从人愿，没等到天暗，狄银带着一群将领来了，他本打算回凉州再慢慢折腾俘虏，听军医说她命如游丝，随时可能断气，当下改了主意，与其让她轻松的死于箭伤，不如趁活着狠狠□□一番，出一口恶气。
达枷险些死于韩七之手，更是恨毒了她，打量笼车里拖出来的女人，现出一抹恶笑，“阿兄，这女人既然生了张好脸，不妨拿来乐一乐。”
周围密密围满了蕃兵，兴奋得目光变了，人们纷纷议论，觉得她过于气息奄奄，只怕没两下就死了。
达枷毫不在意，“断气了也能用，都尝尝韩家女的滋味，将来说给河西军听。”
人群轰的乐了，迸出了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
韩七坐靠着木轮，样子极糟，黏干的散发沾在脸颊，嘴唇隐约透青，看起来毫无表情。
达枷要的是敌人屈辱而求，不是石头般的无觉，当下叉住她的脖子结结实实甩了几个耳光，人群顿时一静。
韩七没有挣扎，或许也没了力量，被打得颊面肿起，口鼻溢血，一滴滴坠在襟上。
达枷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掐着她的颔骨展示，“这是韩戎秋的女儿，一会将她绑起来，你们脱了裤子挨个服侍，让她见识勇士们的能耐。”
周围的蕃兵大笑起来，气氛越发淫猥。
韩七终于一挣，从达枷的手中滑脱，无力的躯体跌向了地面。
她身上还带着断箭，撞入心口就要当场毙命，达枷哪容她如此死了，一把扯住头发提起，见她四肢绵软，出气多进气少，完全任人摆布。
狄银目光阴鸷的踏近，“要是能说点有用的，你可以死得体面些。”
韩七被扯起头望向狄银，终于动了一下唇，声音微弱，“有人递了消息，说殿下在独山海。”
狄银神色骤变，戾气翻腾。“是谁？”
韩七呛了一口血，慢慢道，“消息来自蕃部，但没透露大军的人数。”
达枷一听赤火军的阻击赫然是有内奸通报，也给惊住了。
狄银一扬手，旁人悉数退后，空出一个大圈，他狰厉的逼问，“继续说！”
韩七仍被扯着头发，呼吸受窒，张着唇发不出声，达枷赶紧放开。
她喘息了半晌才缓过来，竟然指向了达枷。
达枷惊得汗毛都炸起来，赶紧辨白，“阿兄！不是我！这女人死前胡说——”
狄银当然也不会信，方要开口，韩七喑弱道，“他打我，让他滚开。”
紧绷的场面一松，达枷才发现给这女人耍了，又怒又想打骂。
狄银顾不上弟弟的愤怒，当下让他退后，达枷只有退到圈外，心里兀自发狠，必要用最恶毒的手法将这女人凌虐至死。
韩七终于道出来，“那人身份极高，与朔方军有来往，消息递得也迟，大概并不是要殿下死，而是想——”
她的话音极弱，狄银听得入神，不觉越倾越近，不料她身形陡变，拧住狄银的关节一绞，腰腿翻压，竟将狄银绞倒在地，按住了他的头颈。
谁也没想到这随时要断气的女人竟然反击，众人大哗，有人惊悸，有人抢近，场面纷乱。
被压在地上的狄银一声呼喝，“退后！”
众人骤然静了，喊叫的闭嘴，奔近的刹在半道。
狄银在话语出口的一瞬暴起，他力量贲发，刹那反掌箝压，掐着脖子将韩七撞在车辕上，语气极尽轻蔑，“自取其辱的蠢女人。”
韩七激烈的呛咳起来，周围的蕃兵却轰然乱了，惊呼与杂喊交织。
狄银觉出不对，猛然回头。
达枷的脸上透出惊恐，一个缠头的伤兵箍住他，将利刃横在了脖项上。
这人的动作利落之极，精准的掐住筋骨的脆弱之处，刀锋死死压着大血脉，稍重一丝就会怒血狂飚。达枷甚至能感觉突突的脉跳在轻触刀锋，骇得口水都不敢咽，呼吸抑到了极至。
毫无疑问这是个河西兵，不知何时混进来，在韩七引开注意的一刹挟住了达枷。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韩七的呛咳终于停了，带着微促的喘息。
晚阳的余光映着两骑如离弦之箭疾驰，后方的数百铁骑紧紧追逐。
追逐持久，队形越拉越长，宛如死灵不散的暗翼，必有一方消逝才能终止。
韩七的黑马神骏，长奔依然速度不减，陆九郎骑乘的是普通军马，难免逊色许多，奔久逐渐不支，几番鞭打已经开始吐血沫，两下距离越来越近，后方已经飞来了箭矢。
陆九郎回刀格挡，马儿给射中后腿，一声哀嘶扑跪下去，陆九郎落地一滚，虽未受伤，蕃兵的箭矢接连而来，夺夺钉在了身侧。
没了马只有一死，陆九郎冷汗淋淋，跑远的黑马竟然奔回来，韩七扬臂张弓，将三箭一并搭弦，一声劲响，奔在前头的蕃兵栽倒了三人，蕃兵冲势骤缓。
黑马奔近，陆九郎纵身翻上，与韩七并骑而逃，但这不过是暂缓一时，后头终会被追上，他方在急思，韩七忽然身形一晃，他不假思索的扶住。
她的话语低哑无力，“陆九，稍后我跳下去阻敌，你自己逃，他们要的是我，不会追你。”
陆九郎听得脑中昏乱，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七胸口剧痛，抑不住又咳了几声，知是张弓引动，“能活一个也好，你回去见阿爹——”
陆九郎不说话，手臂扣住她的腰，韩七挣了两下扯不开，微弱道，“双骑逃不掉的，你已经尽力了——”
陆九郎依然不回答，从后方接了控缰，黑马拼尽全力飞奔，天色渐暗，四野一片昏朦，前方影绰绰的现出了三头骆驼。
随着双方渐近，行来的居然是石头，他激动的狂呼起来，“是九郎！他真的救出了将军！”
石头的旁边是伍摧，跟着一脸狂喜，又带点愕然的瞧向黑马后头的烟尘。
这两个蠢货！陆九郎简直要疯，扯着嗓子狂吼出来，“蕃军要追上了！”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下慌了神。
还是后头的嗢末女人机灵，赶紧呼喝骆驼掉头，“快逃！往魔鬼沟跑！”
骆驼要是发了狠，跑起来比马还快，嗢末女人领头一路狂奔，幸好月亮渐渐升起，映着方向不曾走偏，在蕃军还有数百步时冲进了一处石峡。
石峡内密布陡峭的石陵，沟牙交错纵横，宛如一座天然的迷宫，一进去就激起无数的回响，声浪向四面八方荡开。陆九郎跑了没多远，腾出两匹骆驼各砍一刀，驱得往更深处跑，自己带人悄没声息的转去侧旁的石陵后头躲着，果然蕃兵被引远了。
伍摧和石头在河谷寻出一堆伤员，托嗢末女人找来牧民帮忙，将队友妥善的安置了，然而石头始终惦记着陆九郎，想跟在蕃军后头寻一寻，伍摧不放心就陪着，还叫了嗢末女人当向导，恰撞上陆九郎拼命往回奔，险些一起丧命。
此时松懈下来，人人精疲力尽，石头小声嘀咕，“这是什么地方，不会天亮就给搜到吧？”
嗢末女人扶着石壁喘气，“魔鬼沟大着呢，能搜到才怪，而且就算杀了我们，他们也出不去，一样得死在这。”
石头傻了眼，“我们也出不去？”
嗢末女人没好气道，“没人能在沟里找到出口，除非神仙引路。”
伍摧还以为绝处逢生，哪想到是如此，愕然道，“那你还带我们进来？”
嗢末女人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肯给蕃兵剁了，当然不用进。”
伍摧和石头哑然，乖觉的闭上了嘴，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陆九郎在看怀里的韩七，她早已陷入了昏迷，脸庞苍白如死，呼吸轻弱，断箭的边缘有湿血，显然之前的使力让箭簇更深，伤势更重了。
嗢末女人凑过来，颇有些担忧，“这支箭一拔，人可能就没了。”

第52章 魔鬼沟
◎你是她的男人？◎
幽凉的月光照着千万年的石壁，蕃兵的声音已经极远。
箭是一定要拔的，但谁也没把握下手，最后男人们去石壁外守着，嗢末女人脱去韩七的衣服，用毡毯遮住肌肤，只露中箭的一处，唤进了陆九郎。
韩七伤在左胸，断箭的边缘肿胀发硬，将箭头死死嵌住，必须割开肌肤才能拔出。
嗢末女人用枯草点火，烤好了短刀，陆九郎接在手中，他在战场杀人熟极，这时却掌心渗汗，不敢轻动，试探的轻触伤处。
韩七本来失去了知觉，一刹那给剧痛激醒，骤然扣住陆九郎的颈，一把将他掼倒，吓得嗢末女人一仰，往后跌了一跤。
陆九郎怕触动韩七的伤，不敢反抗，任她按倒在地，一抬眼呼吸骤停，脑子轰然炸了。
韩七的眼眸幽亮，半身赤/裸的骑扼着他，束发散了一半，她的胸/乳极美，腰肢细韧，放肆又毫无遮掩，似一个月光凝成的幻相，胜过最颠狂绮乱的梦。
然而她根本不清醒，一瞬后就脱力的软倒，陆九郎抬手扶住，这一次不再犹豫，他一刀剖出污血，待箭杆松动后利落的拔除，冲净伤口，仔细的洒上药粉敷扎。
女人望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来，“我记得你，那时队里最好看的少年。”
陆九郎没有理会，拭去指头沾的血，“把里衣脱下来给她穿上。”
韩七的衣服给血汗浸透，污脏板硬，已经不能再穿，陆九郎的衣袍是蕃兵的，带着强烈的腻臭之气，不愿用来贴触她。
嗢末女人背过去脱衣，也没赶开他，随意一问，“你是她的男人？”
陆九郎微微一顿，没有回答，接过里衣给韩七穿上，轻柔的裹好毡毯，大概是伤药起效，她的眉头略略舒展，呼吸也变得缓和。
嗢末女人见他极为细致，当自己猜中了，欢快道，“果然没错，你这样英勇，她怎么会不喜欢。”
陆九郎依然没有开口，作了一个手势。
嗢末女人恍悟，“不能让旁人知道？也难怪，毕竟她是将军。”
陆九郎目光半敛，现出一种怅郁的消沉。
嗢末女人生出了同情，“要避着人才能亲近，对你一定很不容易。”
陆九郎的唇角轻牵，似被理解而欣然。
嗢末女人越发愉快，“那你陪着她，我去跟外头的两个说话，让他们晚些进来。”
头脑简单的女人，一点诱示就能无限暇想，陆九郎等她离开，暗嗤一声，扶起韩七喂水，低头瞧了半晌，吻住了梦中的唇。
魔鬼沟是个奇特的地方，千沟万壑纵横，看似有路又处处隔障，人在其中极易迷途，哪怕同伴就在隔壁，相见也得兜兜绕绕，一不留神越寻越远。
它的可怕之处还不止如此，更糟的是没有水，闯入者会被焦渴与绝望耗死，随处可见散落的兽骨，当地人根本不会靠近。
幸好伍摧等人打算缀着蕃军，携足了水囊与干粮，陆九郎乔装时也是水囊不离身，只有追进来的蕃兵最惨，什么也没带，再强壮的汉子生熬了两日，也得开始杀马饮血，接着开始倒人，没几天全折在里头。
陆九郎等人虽然耗死了蕃兵，自己也不好过，再省食水也尽了，恨不得马尿都饮下去。马和骆驼反而还好，沟里零星长着一种耐旱的野草，牲畜的舌头能对付，人消受不了，石头嚼了两下就给细刺割了一嘴血。
为了减少消耗，几人昼夜颠倒，白天在阴凉处睡觉，夜里起来探路，将蕃兵的衣服与马尾结成长绳，轮流系着前行，避免了因迷路而分散。但即使走得极远，依然未能寻到出口，每个人熬到了极限，石头晕眩无力，连标记也刻不动了。
陆九郎和伍摧强提着劲，将骆驼宰了，掏出胃囊挤出水液分着饮了，这东西酸苦之极，要不是为了活命，谁也灌不下去。
韩七的箭伤引起了高烧，陆九郎想尽法子给她降热，反反复复一直未醒，他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她，沙声道，“再找不到出路，只有杀马了。”
马是韩七的坐骑，也是唯一的希望，这样大的地方靠双脚必然是死。
石头唇如火燎，呓语般道，“这鬼地方有一眼泉就好了。”
嗢末女人也已憔悴不堪，“传说是有的。”
伍摧倚着石壁瘫坐，说话都不利索了，“在哪？”
嗢末女人的舌头干得如同沙漠，一舔裂出的血，“就在出口附近，据说有人幸运的见过，活着走出了魔鬼沟。”
这无异于发梦，几个人全泄了气。
嗢末女人无所事事，又去看韩七，重伤吞噬着她，昏迷中又极少进食，她越来越消瘦，几次以为再撑不下去，至此却仍在呼吸，女人喃喃道，“她真强。”
石头想夸耀一番自家将军，奈何嗓子干疼，只有道，“能回去就好了，倒在这太亏了——”
伍摧恍惚出神，“不知史勇他们怎样了。”
陆九郎不是头一次面临这样的焦渴，反而更能忍，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骆驼帮几人多撑了一阵，次日的搜寻依然无果，只好准备动手将黑马宰了。
这匹马极有灵性，起初根本不让韩七以外的人骑乘，后来韩七倒了，才勉强让陆九郎驭使，近日缺水少食的也瘦了，要不是情非得已，谁也不愿伤它。
伍摧背后掖着刀还没靠近，黑马就狐疑的瞪住了他，陆九郎抓住缰绳哄着，好容易待它松懈，伍摧方一挥臂，黑马就觉出不妙，纵蹄一避，刀刃落在马臀上，疼得它长嘶一声，挣脱束扯逃走了。
这一来更糟，不但血没弄着，马还跑了，三人沿着地上的血迹追，不知绕了多少石壑，跑得眼冒金星，血沫快从肺腔子里涌出，在越过一方石陵后，眼前骤然现出了奇迹。
赤褐的砂地矗立着大块巨石，石边有几棵参差的树，树下卧着一眼泉，泉水清亮宁澈，边上有饮水的小兽与爬蜥，居然还有之前引开蕃兵的两头骆驼，天知道它们是如何寻到这里。
这极似一个虚假的蜃梦，又像死前的幻光，三个男人先后扑进冰凉的泉水，急切的大口吞饮，恨不得将自己淹死，发疯般的狂笑与狂叫。
嗢末女人的传说居然是真的，魔鬼沟里的确有一眼泉。
有了水，一切都不再绝望。
三人恢复了气力，陆九郎和石头骑着骆驼，沿着马血洒过的路径，将韩七与嗢末女人带到了泉边，伍摧已经用枯草与干枝生火，烤上了几只沙狐。
几人吃饱喝足躺在泉边，对着满天星星，有一种死里逃生后的松疲，嗢末女人睡着了，三人还在闲聊。
伍摧心满意足的叼着一根细骨，“有水有食，出不去也没事，老子在这里蹲几年都不怕。”
石头跟着傻乐，累极了也不想睡，怕一睁眼泉水又没了。
陆九郎毫不留情的打破，“明日一早去寻路，出口应该不远了。”
伍摧瘫着压根不想动，□□一声，“好歹缓几天，急什么。”
陆九郎探视毡毯内的韩七，手背贴额半晌后收回，又一次发热过去，没有药也没有滋养的软食，她撑了这么久，已是奄奄一息。
石头瞧着他，突然机灵了，“九郎是怕将军等不了。”
伍摧一怔，叹息道，“这得看命，能到这里够幸运了，要是老天爷不肯让将军活，把她从蕃军手里抢出来也无济于事。”
陆九郎没有说话。
伍摧百思不得其解，“当初让你去报讯，你为什么违抗军令回来？还混进几万敌军里找死，提个副营而已，犯得着这样拼命？”
陆九郎并不解释，“我要是没回来烧粮车，蕃人不会那么快撤兵，你跟史勇已经死了。”
这倒是真的，伍摧不免讪讪。
石头突然坐直，盯住黑黢黢的石隙，“马回来了！”
岩石边有个高大的暗影，正是韩七的黑马。
这匹马让众人绝处得生，个个爱极了它，伍摧大喜，恨不得扑上去亲几口，但他一起身，黑马就退后愤怒的喷鼻，显然没忘记屁股挨的一刀。
黑马不许人靠近，又不跑走，陆九郎心一动，“往后退，离它远些。”
几人退到远外，果然黑马观察半晌，放下了警惕，走近水边一气狂饮。
伍摧喃喃道，“好马儿，它一定逃跑时也瞧见了泉水，当时不敢停，这会才摸过来。”
黑马喝饱了一甩马尾，依然不理众人，走去躺着的韩七身边。
石头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它赶开，万一将军给它踩伤怎么办。”
伍摧嗤道，“傻货，它比你聪明多了。”
黑马似在确定主人的气息，低头用鼻子轻拱几下，蹭得外卷的毡毯散开了。
夜风对重伤的人太过寒凉，陆九郎正要上前，目光忽然一跳。
月光下的女郎宛如昏睡，手指微微一动，回应了蹭触的马鼻。

第53章 巧如簧
◎这支商队果然有鬼，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位华发老者踏入屋内，瞧见榻上的年轻女郎，为病容所惊，“安小姐竟如此憔悴？”
引路的英朗青年道，“意外遇上马贼，小姐受创极重，一直不得良医救治，艰难拖延至今，幸好遇上李公子的商队，劳烦顾先生了。”
青年退后，榻边的嗢末女人将病人伤口的净布揭开，现出惨烈的箭创。
顾先生一看就知创处已生了脓毒，立即吩咐青年取水，自己打开药箱，净手烫了刀针，清去肉芽和脓肿，敷上拔毒的灵药。
待一切处置完毕，顾先生再度诊脉，目光落在女郎的手上，不由一怔，那绝不是一双柔嫩玉手，指形纤长却粗糙，指节遍布老茧。
青年在一旁询问，“敢问先生，我家小姐脉象如何？”
顾先生收了视线，从药箱取出一枚瓷瓶，“虽处置了外伤，前期拖延太久，病人虚弱太过，此药日服一丸，混以羊乳与肉羹调补，待其缓慢静愈，绝不可再受颠动了。”
青年连声应下，将顾先生送出屋。
老者终是有些疑惑，“安小姐既是千金之躯，为何要远行涉险。”
青年从容而答，“我家小姐承了夫人的性子，极为要强，时常带人远赴异国行商，也练过一些拳脚，三五个男人都不是对手，可惜此次所遇的马贼太过凶蛮，能逃生已是万幸。”
顾先生疑心消散，向镇子另一头驻扎的商队行去。
这是一支极其庞大的商队，足有千余人之众，一来就引得村镇热闹非凡，大批村民好奇的围观，顾先生挤过人墙，踏进商队主人暂居的院落，就有随从上来接了药箱。
屋内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仪态优雅，正与一位长髯男子闲谈，见顾先生归来，随口而询，“安小姐情形如何？”
一位绝色佳人陪伴公子身侧，让侍人给顾先生置了凳。
顾先生恭谨的落坐，“禀公子，确实境况极危，安小姐能撑下来几近奇迹，如今暂时保住性命，端看后头的调养了。”
佳人含笑接了话语，“她当真幸运，碰上公子仁慈，得顾太医妙手救治。”
公子不甚在意，“郑先生既然听闻过安家，随手一助也无妨，没想到未至沙州，先遇上了当地豪族之女。”
顾太医忍不住摇头，“那安小姐的手如武将一般，女人竟然学男儿四方行走，也是奇了，要不是护卫忠心，这一遭必死无疑。”
郑先生抚髯一笑，“西北受胡风熏化，女子强悍的不少，安家正是安夫人一介女流掌理，女儿如此也不算特异了。”
佳人姿态轻妙的斟茶，好奇的一问，“安家小姐的容貌如何？”
顾太医不假思索，“面如蜡色，形容枯槁，气息弱如游丝。”
到底是医者，问的是容貌，答的是病态，几个人全笑了。
佳人明眸流转，谑道，“我还当是个美人，或可与公子添些意趣。”
公子啼笑皆非的一斥，“云娘胡说什么，救人本是行善，被你一言反成了卑琐。”
一个健挺的青年匆匆而来，不忘致礼，“禀殿下，河西军引兵夜出，攻破回鹘可汗牙帐，击溃亲军十五万，斩首数万，俘回鹘宰相，降部落二万余人；朔方军追剿余部五万，回鹘公主率七部三万余人投降！”
公子霍然起立，惊喜动容，“好个大捷！回鹘从此再难为患，父皇一定喜极！”
众人皆露出了欢颜，郑先生思忖片刻，“河西军果然战力强盛，传言不虚，此次功劳卓著，必然要予以嘉奖。此行或许有变，圣上可能会让殿下亲至沙州颁赏，一示朝廷隆恩。”
公子一经提醒，立时明白，“不错，我们先在此镇休歇，等宫中的消息，看情形再安排。”
原来公子身份极贵，正是当今真龙的血脉，天子最宠爱的五皇子李睿；长髯的男子是幕僚郑松堂，青年是渝国公之子夏旭，也是李睿的亲信，任游击将军，领近千神策军进行护卫。
河西数年前归附，但受凉州之隔，无法与中原相通，王廷对十一州所知不多，韩戎秋究竟是否忠耿，不免为天子疑虑。李睿此行正是主动请缨，扮作商队出关远行，微服探访河西民情。
郑松堂笑道，“此去如是代天抚民，既可增殿下的声望，又能近观韩家与各州官吏，等回宫后说起来，陛下一定会极有兴趣。”
一旦亮明皇子的身份，韩家必然礼待极隆，李睿心中有数，轻浅一哂，“原是个苦差，大哥还取笑了几句，要是父皇当真如此安排，他又要眼红了。”
几人计议一番，各自退了下去。
李睿心情极好，忽然省起，“云娘，着人去问安小姐养伤缺什么，给些帮补。”
云娘娇柔的一应，眼波大有揶揄之意。
李睿一见即知，失笑道，“我又不是好色无状的厌物，逢人落难给些小助，也值得你拈酸？”
云娘是皇子侧妃，性子玲珑巧黠，最得李睿的喜爱，她笑吟吟道，“久闻胡地多风情，安小姐是独领商队，有不让须眉的风姿，殿下一见定觉得格外新鲜呢。”
李睿还真未朝这方面想，闻言啼笑皆非，“商队成日的风餐露宿，天仙也熬成了粗妇，哪会是什么美人，依顾太医所言，她只怕比男人还强悍。”
云娘放下心，嘴上仍是打趣，“当真如此辛劳？那她一个豪族千金，何不在家锦衣玉食的养着，偏要出来受累？”
李睿一顿，淡道，“这就是心有所系，自有所取，我贵为皇子，生来炊金馔玉，不也在外头奔波？”
云娘爱用小娇嗔一添情趣，但也聪明懂得分寸，登时不再说了。
李睿也未深言，转开了话语。
远途行商利润丰厚，也有极高的风险，难保不会遇上意外或盗匪的劫掠，所以多半结成商队行走。成百上千的骆驼头尾相系，掮负大批箱囊，强悍的护卫随行，加上众多奴婢与脚夫，宛如一个流动的部落。
李睿身份尊贵，随护军卒不少，扮作商队可以完美的遮掩，一路上颇为辛劳，到此地难得的长歇，全镇的百姓争相来做买卖，或卖些活牛活羊，或弄些地珍与蔬果，兜卖的吆喝不断。
云娘听得有趣，屈尊赏看几眼，让侍女收下了一筐干果，赏了几钱银子，见村民卑微又欢喜之态，心情很是舒畅，觉得远比安家的人识相多了。
一个商家女在长安就如蜱蚁，根本不值一顾，但既然李睿开口，云娘也就使人一问，谁知安家随从毫不客气的狮子大开口，索要了极多。
云娘听了回报简直发恼，冷脸给了一半，加了匣银子打发了，连探视也懒得去。
事情在商队传开，人们对安家的几名手下就冷淡起来，频频投以白眼，那几人也不在意，依然乐呵呵的在商队闲逛，连队里养的猴子也要逗一逗。
石头抛了几粒花生，猴子敏捷的捉在手里，啃得咯嚓连声，啃完还呲了呲牙。
石头看得直乐，伍摧从另一头逛来，一块蹲着看猴儿，宛如两个傻子，他的话语却很奇突，“一大半是军卒，但没来过塞外，不习惯骑骆驼，兵器藏在厢车的夹层里。”
石头也悄声道，“领队的有老手，但肯定不是商人，包囊落雨了都没人管。”
伍摧纳闷的挠着腮帮，“难怪九郎疑心，这支商队确实有鬼，到底是干什么的？”
石头眨巴着小眼，“管它是什么，至少将军得救了，咱们也能有吃有喝。”
几人好容易出了魔鬼沟，寻到这处镇子，结果压根没有大夫，眼看将军要撑不下去了，万幸来了个大商队，陆九郎前去一番搭话，不单给治了伤，给了物资，还有买吃食与衣裳的银子。
伍摧对他这份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安家的名头这么管用，陆九也不怕给人识破。”
石头早就见惯，极有信心，“九郎说大军太远，将军的伤不能颠动，先休养一阵，他最会唬人，又在安家呆过，一定不会露馅。”
伍摧还是不解，“你说陆九这么拼命，是不是对将军有意？”
石头知道内里的关系，赶紧否认，“不可能，他定是想立个大功，让韩大人另眼相看。”
伍摧悻悻道，“陆九对将军也太仔细了，谁都没看出人醒了，就他冲过去。”
一提起来石头就忍不住笑，“那也不叫醒，将军还管他叫娘呢。”
伍摧也咧了嘴，“还叫他不要死，陆九都听怔了，乐死我了，等回去说给史勇听，保准他笑脱下巴。”
两人叽叽咕咕的低议，发出诡异的笑，商队的人远远瞧着，更鄙夷了。

第54章 曲身奉
◎三个字如在舌尖一滚，滋味绵长。◎
良好的医药加上精心的照料，将韩七从死亡边缘拉回，摆脱了长久的昏沉。
嗢末女人给她喂食喂药，时不时还自问自答，渐渐的韩七也能回应两句，让她越发快活，呱呱的说起别后的经历。诸如蕃军的追袭、魔鬼沟的可怕、黑马的灵性、以及如何到了镇子，如何有了医药。
韩七静默的听着，任她沐洗头发，擦身换衣，直到女人去取羊乳，屋内才安静下来。
陆九郎踏进来，准备将用过的水提出去。
阳光透过窗扉，照着倚榻的女郎，韩七轮廓清瘦，气息虚弱，宛如被销去锋芒的剑，减了威冷，依然有沉潜的力量，明湛的眼眸望来，“陆九，你做得很好。”
陆九郎定住了，曾经发狠咬牙、拼命也想得到的肯定突然倾入耳中，让他一瞬间失了神。
韩七的声音沙哑又柔软，“你与我预想的不同，是我低看了你。”
一种无形的东西填进灵魂，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意。
然而还不够，陆九郎想要的更多，深藏的渴望激烈的涌动，如火焰灼烧心魂，他垂目掩住，话语平静，“外头有消息说大军胜了，但目前离得太远，咱们人又少，没法传递消息。”
韩七已经知晓当下的情形，并不意外，“这支商队从哪来，可靠吗？”
陆九郎看了一眼窗外，回道，“中原来的，有些地方不对劲，还没摸清根底，但听说过安家的名头，愿意给予帮助，暂时借商队的庇护更安全。”
韩七伤处未愈，倚了片刻就生出不适，强抑着道，“不错，这样的安排很谨慎。”
陆九郎忽然趋近，将她扶躺下来，掖紧了厚被。
这人的感觉实在敏锐，韩七讶然，想起旧事又有些好笑，低弱道，“以你的机灵，当年要是没逃，或许真成了安府的大管事。”
仅仅说了这几句，她的身子已撑不住，意识开始昏矇，渐渐睡了过去。
陆九郎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有了羊奶与肉羹的补养，她不再是濒死的灰槁，气色明显好转，嘴唇也显出了柔润。
陆九郎凝视着淡粉的唇珠，轻哼一声，“做狗算什么能耐，我可不稀罕。”
顾太医相当惊异，安小姐初见时命如游丝，一只脚已进了鬼门关，才十余天就大有起色，身体的强悍着实令人惊叹。
李睿本来将此事都忘了，给他提了才想起，一笑道，“不外是安小姐年轻，又逢太医妙手，如此甚好。”
云娘在一旁话语幽幽，“她当然愈合得快，殿下可知安家的人厚颜无耻，索要了多少东西，真是欺殿下善心。”
她憋了多日，这会才道出来，李睿听得微讶，“我见那陆管事是个人才，极会说话，怎么竟是贪得无厌之徒？”
郑松堂在一旁缓和，“也未必是贪婪，安家一方豪族，大约享用惯了，见殿下大方就随意了些，如今主人好转，应当会来致谢。”
话音方落，外头通传安家的管事请见，李睿失笑，“这不就来了，恰如郑先生之言。”
云娘还未见过安家的人，心里存着气，拿定主意要将来人数落一番。
随着门帘一挑，一个青年被引进来，他眉锋如墨，狭眸精致，明峻而英锐，身形颀长健挺，气质也很奇异，生如不羁浪子，神气却谦低和敛，令人一见就生出好感。
所有人都为之意外，一介家奴竟然这般出色。
李睿也很诧异，这人之前来求，似从灰沟里爬出来，难掩的憔悴疲困，他也未多留意，没想到休整后竟是如此。
青年恭谨行礼，声音低沉如磬，“我家小姐的伤情已有好转，多谢李公子慷慨相助，顾先生妙手回春，大恩铭感五内。”
郑松堂拈须打量，想起安夫人好美男的传闻，笑而不语。
李睿对这份恭敬很满意，“不必客气，请安小姐放心休养，有所缺的但说无妨。”
青年表现得格外知礼，“此前冒昧索要了许多，哪敢再度劳烦，待归返沙州，我家主人必定十倍以谢。”
既然不是贪婪之徒，李睿和煦以对，“谁都有急难之时，小助无须在意，倒是陆管事忠心可嘉，安夫人当要重赏。”
青年应对谦和，“公子过誉了，份内之事，不值一赞。”
这人的气质与谈吐完全不似一个下人，夏旭仔细打量，突道，“你是习过武还是从过军？”
陆九郎顿了一刹，决意一试，“好眼力，我确实从过军，不然也进不了商队。”
郑松堂登时生出兴趣，“难道是河西五军的哪一支？”
陆九郎当然不会吐实，“玄水军，混了两年就退了。”
李睿原想敷衍两句就打发了，闻言心头一动，使了个眼色，“我曾经听过不少河西军的传闻，可巧遇上陆管事，五军究竟是什么样，为何如此之强？”
一个面白体柔的男仆立时捧来圆凳，适时奉了茶。
陆九郎接了茶，目光在男仆身上一掠，方回了李睿，“难怪公子好奇，五军的成份极杂，外人知晓不多。”
他心思灵巧，一边娓娓说来，一边察颜观色，轻易窥出对方的兴趣所在，从五军说到背后的各大豪族，众多部落，再说到与西域诸国的关联，言语轻松趣致，听得一干人皆入了神。
郑松堂行前对西域虽有了解，仍觉欠缺，此时与陆九郎之言印证，所得颇多，不禁大喜。
案上的茶水续了多次，从午后说到入夜，李睿才放陆九郎辞出，犹觉意犹未尽。
待人走后，郑松堂不由感慨，“此人精通河西，机敏善言，做豪门家奴实在可惜。”
云娘容颜殊丽，自出宫以来，外男一见无不失措，连对答都磕巴起来，独有陆九郎形貌出众，应对不俗，令她好感大增，接过话语道，“这有何难，一旦知晓殿下的身份，他定会毫不犹豫的投效。”
这人宛如上天送来的一般，李睿怦然心动，思了片刻，“先观其言行，到了沙州再说。”
伍摧在外头蹲得腿都木了，回去吃饭换了石头来守。
石头好容易等到人出来，赶紧凑前，“九郎耗了这么久，可探出他们的来路？”
陆九郎一扫左右无人，低道，“不说这个，你去茅厕边上躲着，队里有个仆人，等他来如厕，你细看有什么特殊，小心别给觉察。”
他详述了那人的外貌，打发石头去了，捺住兴奋忖了片刻，回到几人的住处。
这一方院子是镇民的旧宅，屋子黄土垒就，茅草铺顶，门窗低小，昏暗而简陋。主屋住着韩七与嗢末女人，三个男人挤在厢房，有事一唤就能听见，倒也相当方便。
夜色笼罩，主屋的小窗半支，透出油灯的暖黄，飘出嗢末女人的碎语。
陆九郎从窗外看去，韩七在枕上侧头听着，眉间温和，气息宁静，如幽暖的光。
嗢末女人在给她剪指甲，絮絮道，“我叫塔兰，阿娘给我取的，意思是好运。”
韩七应道，“是个好名字。”
塔兰郁忿的抱怨，“但我没遇上好事，离了村子一直流浪，三个男人全是短命鬼，还没我的骆驼活得长。”
这确实不大容易安慰，韩七想了想，“以后不会的，到了沙州你可以找个长命的男人。”
塔兰对她的建议很满意，抛开了死鬼，“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你现在应该不会死了。”
韩七轻浅一笑，“韩明铮。”
塔兰复念了一遍，生出好奇，“是什么意思？”
韩七声音低柔，“明明其容，铮铮其骨，算是一种祝愿，和你一样是娘给的。”
塔兰顿时愉快起来，“那我们很像，你就是我的好运，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正好炉子上的羊奶温热了，她丢开剪子，端来给韩七喂下。
陆九郎倚靠着土墙，默然一念，三个字如在舌尖一滚，滋味绵长。

第55章 人如棋
◎不必指望，他不会回来了。◎
云娘安排使女置上两盘鲜甜的瓜果，配上新烘的胡饼，加上几色果干与肉脯，营造出闲叙的氛围，待香雾从博山炉袅袅腾起，仆人也挑起门帘，迎入了来者。
李睿含笑一唤，“陆九来了，郑先生昨日输得不服，今日定要再战。”
那次长谈之后，陆九郎每日均被邀来，起初是为知晓河西之事，后来发现他不仅言语得趣，心思灵敏，还通晓双陆、投壶、樗蒲，簸钱之戏，懂得辨香与品茶，甚至通丝竹之韵，竟是雅俗皆能，越发的刮目相看。
在李睿看来，此人的价值已经远胜安家，收用之心更切，但试探总被绕过，也就不急于一时，权当个旅伴结纳。
但凡陆九郎在，气氛一定是欢愉的，众人闲叙了一阵，郑松堂拉着他斗起双陆，忽然外头护卫来密报，李睿面色微变。
陆九郎觉察有异，但对答均是耳语，显然不欲被闻听。
待人走后，李睿沉吟良久，似有些心神不属，望了一眼陆九郎。
他心下更疑，又不便打听，只有佯作不知的行棋。
几局过后，外头骤然喧闹起来，蹄声杂乱，夹着模糊的呼喝，陆九郎听出是回鹘音，神情剧变，霍然起身。
李睿此时方开口，“来了一支数百人的回鹘乱兵，外头十分凶险，不可妄动。”
陆九郎冲出屋外，见商队的一众护卫严阵以待，刀剑出鞘，而镇子另一头烟尘滚滚，正是韩明铮等人的所在，惊得血脉俱凝，脱口道，“李公子，请救我家主人！”
李睿踏出来观望，答得很冷静，“当前情势不利，商队只能自保，无法分兵。”
他以为将面对陆九郎的苦苦哀求，谁知对方僵了一刹，居然不再说，转身向外行去。
李睿一个眼色，仆从上前拦下，他作出关怀之态，“不可冲动，敌兵凶暴残忍，此时出去绝无生理。”
云娘也在一旁道，“你已为安小姐竭尽所能，主人若为此迁怪，大可另投别主，不必为一份差事枉送性命。”
陆九郎垂下眼，片刻后道，“我有幸得公子庇护，自是感激无尽，但回鹘兵素来贪婪，未必肯放过商队。”
李睿本来决意将人打晕也不放去，听他如此识时务，放下心来，“你无需过忧，商队护卫精良，纵是敌人来犯也能一战。”
陆九郎却道，“我既蒙公子大恩，怎能置身事外，愿与众护卫一同守卫，略尽薄力。”
李睿见他坚持，让侍人引他去寻夏旭。
郑松堂一直不言不语，待他离去后方道，“殿下有意如此，是打算借势将他收为己用？”
李睿默然，其实斥候来报时尚早，但思及安家女一殁，陆九郎难逃失主之责，再加以收留就成了施恩，索性将消息按了下来。
郑松堂见他不答，叹道，“此举形同迫陆九郎弃主，他若心怀主人，纵然被迫投效殿下，也难免暗怀怨恨；他若轻易弃主，就是一无义之人，殿下要来何用？”
李睿瞬时一怔，省觉过来，“不错，是我想左了。”
郑松堂知是这人太过出色，引得李睿动了盘算，然而人心至为微妙，越聪明的人，越不能以心计挟迫。
一名护卫忽然奔入，“禀殿下，陆管事突然打翻数人，冲出了商队的围护，我等未及阻拦！”
李睿神情难辨，不知是懊是恼。
郑松堂暗忖，倒是个忠义的奴才，不枉殿下欣赏，只是这一去，怕是难有性命了。
回鹘乱兵入镇之时，伍摧恰好蹲在外头晒阳，一见火烫屁股般冲回了院子，直吼出来，“回鹘兵来了！最多一刻就要搜过来！陆九呢？”
石头正在提水，吓得木桶呯然坠地，慌张道，“哪来的回鹘兵？九郎去了商队还没回来！”
商队有大量军卫，自然有一战之力，但两下已给回鹘兵隔断，外头的尖叫与哭喊由远渐近，乱兵正在挨门挨户的抄刮。
伍摧头皮发麻，语无伦次的道，“完了，带将军跑吧，但敌兵太近了，一定会追上——”
石头一样手足无措，“将军还伤着呢，大夫说不能颠动——”
屋内突然传出韩明铮的声音，“将院子抄乱，灶堂浇瓢水，从后门把军马放了，所有人撤到主屋的阁楼上。”
她的话语冰冷而镇定，一言就稳住了神，伍摧和石头赶紧行动，不多时院子一片糟乱，厨房散出一股浓烟，宛如给洗劫过一般。
主屋的阁楼黑洞洞的半人高，搁了些杂物，石头托着韩明铮和塔兰从木梯上去，伍摧放走军马也跟着攀上，抽了梯子用朽板盖住洞口，乱兵已经到了墙外。
院门被凶猛的砸开，回鹘兵进来没见着人，大失所望，把唯一的母羊拖走了，随着乱兵一轰而出，隔院又迸出了惨号。
石头和伍摧攥着刀柄，脊背满布冷汗，这时才敢喘气。
韩明铮给塔兰拥在怀中，牵动伤处疼得脸色发青，她一直在静听，待确定附近没了乱兵，极微的开口，“陆九郎每日都去商队，是做什么？”
石头吞了下口水，用这辈子最轻的声音回答，“不知道，那商队很奇怪，大多是军卒，李公子有个随从蹲着尿，但没有男人□□。”
饶是韩明铮一向聪慧，也没弄明白，怔了好一会，“没有是什么意思？”
石头发窘，不知该怎么说，“九郎让我去厕所瞧的，不是完全没有，只剩一半，像是给切过。”
伍摧跟着解释，“商队的头领是李公子，陆九说他大约无聊，爱唤去陪着叙话，没啥正事。”
石头心里慌得紧，“商队那边人多，九郎肯定安全，就不知能不能回来。”
伍摧丧气道，“他一个人回来有什么用，除非请商队的来救，这么多回鹘兵，我看人家不会冒险。”
裂开的墙缝透出微光，韩明铮静了许久，目光淡远，“不必指望，他不会回来了。”
半个镇子哗闹无比，村人惨烈的哭号，回鹘兵纷乱的呼叫，宛如兽群的狂欢。
陆九郎死死咬牙，清楚自己犯了错。
近期的顺遂让他忘乎所以，炫弄太过，成功引得贵人欣赏之余，反而觉得原主成了妨碍。
但那不是商家女，是他拼死从数万蕃兵手中抢出来的韩明铮！还有石头与伍摧，一起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伙伴！他怎么会抛下这些，去奉承那些傲慢的蠢货！
天渐渐暗下来，如无边的夜毯覆住他的愤怒，包容他的匍伏，向镇子的另一头挪近。
一个乱兵醉醺醺的走到墙边，刚解开裤子，幽影无声的贴近，回鹘兵挣扎着被拖入墙后，片刻后又踏出来，身形似乎更高了。
黑夜与乔装给陆九郎带来了隐蔽，依然得极其小心。
回鹘兵个个连髯结辫，发式与河西截然不同，陆九郎无法混充，乱兵又无伤员，裹头反而更扎眼，他只能利用墙根或边角潜行。千难万险的摸到半途，又一群乱兵纵马入镇，大约从别处劫了商队，押着一长串的骆驼，驼背载有硕大的货包。
陆九郎险些给冲个正着，仓促躲进一间空屋，哪想到几个回鹘兵也相中了这间，轰笑着扛着一个毡卷冲入，扔在地上迸出一声痛呼，竟跌出了一个女人。
陆九郎在乱兵来临的一刹抄起柳筐扣在身上，万幸没给发觉，正琢磨着如何不惊动的挪出去，突然从筐缝里瞧见女人的脸，居然还是个熟人，正是安夫人之女安瑛。
安夫人给女儿挑不到满意的人选，又盘算起招赘来，然而没本事的男人守不住庞大的家业，有本事的又野心勃勃，怕女儿单纯太过反而受欺，遂让安瑛跟着走一趟商，长一些见识。去时十分顺利，哪想到归途已经远避了战地，仍是撞上一支回鹘乱兵，队里的男人皆给屠杀，甚至为争抢安瑛，乱兵之间还打了一架。
此时进了屋子，回鹘兵急不可耐的甩上门，将火把插在壁架，开始脱衣裳。
安瑛迸出恐惧的尖叫，这不奇怪，换个大汉被光屁股的回鹘兵按住也要吓傻，她拼命的挣扎，眼泪糊了一脸，只换来猥笑和亵弄，如一头可怜的羔羊。
陆九郎无动于衷，趁着她吸引了回鹘兵的心神，极慢的顶着筐向门边挪去。
安瑛彻底崩溃，恨不得神佛降下雷霆将这些人劈死，她绝望的咬住敌兵的手，对方吃痛一怒，一巴掌扇得她摔跌出去。
安瑛头昏眼花的撞上一个柳筐，筐子一斜，现出一双男人的脚。
回鹘兵的□□凝住了，还来不及反应，柳筐飞起刀光乍亮，割断了最近的敌兵咽喉。
热血哧的飞溅而出，余下三个兵面露惊恐，还来不及摸到武器，陆九郎的利刀已经剜进第二回 鹘兵的胸腔，痛喊未出口就给截灭，剩下两人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仓惶的要逃，要呼叫外边的同伴来援，第三个嘴唇才张，给陆九郎一刀甩中背心，最后一个光着屁股，手已经握上门栓，从背后给陆九郎扑住，撞得牙齿迸碎，被直接拧断了脖子。
屋里仿佛给血洗了一遭，外头的乱兵依然喧闹，无人觉察。
陆九郎半面染血，犹如修罗，他丢开回鹘兵的尸体，擦掉溅上的血，从屋内翻出件旧衣换了，将利刀揣回，侧身从门缝窥看，方要溜出去，突然给安瑛扯住了裤脚。
安瑛认出他，什么也来不及想，连真实与虚假也顾不得，哭着乞求，“——救我——”
陆九郎毫无怜惜，拔脚而走，只扔下一句话，“躲起来别让人发现，熬到天亮就能活。”

第56章 命搏命
◎要是如此佞物，死了也不足惜。◎
夜色沉沉，阁楼下头挤了十来个回鹘兵，院子里更多，众人架着火堆翻烤整羊，发出酒后的胡叫，声音嘈乱不堪。
肉香顺着阁楼的板缝飘上来，石头忍着肚饿，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幸亏抽梯封上洞口，底下的兵全然不觉，头顶的一板之隔就藏着屏息静气的几个大活人。
几人熬得饥肠辘辘，下方一直闹腾不休，一个传令兵来呼喝几句走了，院内外一阵哗叫。
石头不明所以，望向了将军，唯有她懂回鹘语。
韩明铮以唇形示意，伍摧看明白了，精神陡振，附耳咬给石头，“回鹘人要在半夜攻商队。”
石头登时一喜，商队那么多军卒可不好惹，最不济也能趁着交战下去寻些吃喝，设法逃走。
果然回鹘兵听说半夜要行事，闹嚷声渐低，纷纷睡倒攒精神，不一会鼾声四起。
又熬了一个时辰，石头一泡尿憋得要炸，忍不住悄悄沿墙尿下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料墙边躺了个回鹘兵，给热尿浸醒了，一嗅大怒，举火把照见水渍从顶而下，当即叫喊起来。
阁楼里的韩明铮情知躲不过，也不责备，“抄家伙，能杀一个是一个。”
石头大汗淋漓，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众回鹘兵都醒了，围过来将桌柜堆起，一个兵执锤爬上，咣咣的要撞开挡板。
伍摧与石头死命按着，挡板毕竟是薄木头，没几下给锤得稀烂，乱兵探上头来，给伍摧一刀劈中头脸，吃痛跌下。
楼下的回鹘兵大怒，也不攀爬了，一个肥壮的执锤朝阁楼的底板一掷，咔嚓砸了个大洞，反复几次阁板脆烂不堪，再承不住人，哗啦一声垮了。
石头与伍摧一齐跌下去，给乱兵围住拼杀起来。
塔兰与韩明铮在阁楼一角，身下的残板勉强支了一刻，逐渐滑塌下来，好在落地势头缓，屋内打得激烈，谁也没留意。
主屋不大，里头七八个一围，院里的根本挤不进去，反让石头和伍摧得了益，两人豁出命的拼砍，也不管受伤多处，直杀得鲜血淋淋。
一个回鹘兵发现墙角的塔兰，一手卡住她的脖子，生生将人提起。
塔兰给捏得动弹不得，喉间咯咯欲裂，眼看要给活活掐死，蓦然一蓬烫热袭脸，她还以为自己没命，吓得尖叫起来，脖上的手却松了，直到她抹开满脸的腥血，见敌兵软倒，韩明铮倚墙持刀，方才明白过来。
其他回鹘兵听得尖叫，发现队友被杀，大怒挥刀斩来。
韩明铮一击救了塔兰，却也牵动伤处，痛得浑身发软，手都抬不起来，眼看要命丧当堂，屋顶骤然一声巨响，碎裂的朽瓦与稻草坠落，中间夹杂着一个黑影，以惊人的猛力踩中挥刀者，喀啦一声踹得对方胸骨俱折，屎尿都流了出来。
黑影落地而起，颀长精健，杀气激沸，正是陆九郎。
石头在绝望中瞧见，眼泪不由淌出来，“九郎回来了！”
陆九郎发了狂，刀势狂猛暴虐，斩得屋内血雨纷飞，他的战力远胜二人，接连砍死多个敌兵，但屋内的敌人一少，院里的又扑进来，始终源源不绝。
伍摧受了几处伤，本来已灰心，见陆九郎来又有了劲，死命的撑下去。
屋里的火把烧尽了，余下一片黑暗，三人不知杀了多少，刀也砍缺了口，鲜血浸得浑身湿腻，耳朵充斥着敌兵的怒吼，仿佛无休无止。
塔兰近乎窒息，她从小胆子大，也仅是放马宰羊，哪见过这样可怖的厮杀，不断有血飞溅过来，不知出自哪一方。正当她心神崩溃，一个敌兵被踢飞跌近，爬起来目现凶光，决定先宰了两个弱女。
塔兰恐惧万分，退无可退，手中被塞了一把刀，耳畔有声音道，“握紧，从右侧砍他。”
她也顾不得思索，当真砍去，然而不会使力，轻易就给击飞了刀，敌人轻蔑的扯住她的头发，正要宰鸡般割断喉咙，忽然肋间一痛。
就在他分心的一刹，另一个女人已经然近身，她脸色惨白，目光毫无惧意，森冷的一转刀，搅得他内腑俱碎，迸出惨烈的嘶号，拼尽全力一推。
塔兰被扯得头皮险些掉了，痛得眼泪汪汪，惊魂未定的看着敌兵倒下，见韩明铮给敌兵大力撞在墙上，口角溢血，赶紧过去扶住。
韩明铮近乎昏厥过去，忍痛将喉间的腥血咽下，气息微弱，“好塔兰。”
塔兰似突然生出了胆子，她爬去拾刀握住，拦在韩明铮身前，只要跌近了没死的敌兵就扑上去一顿乱戳，当牛羊一般宰，竟然也杀了三四个回鹘兵。
陆九郎勒住一名敌人，挑开斩向石头的一刀，回刀抹了怀中的敌喉，将尸体甩去伍摧身前，阻滞那边的围攻，如此不断相帮，石头与伍摧还是逐渐耗尽了体力。
伍摧血汗交混，先站不住了，不久石头也累瘫倒下，余下陆九郎独力拼杀，死命护着几人，好在尸体摞了一层又一层，门窗塞住大半，敌人进来颇为不易，攻势也缓了。
院里终于没了声音，屋里也所剩无己，陆九郎一刀戳进对手心窝，自己也随之倒下，陷入了彻底昏迷。
最后一名敌兵已经吓麻了，见杀神倒下终于还魂，刚要上前割了陆九郎的脑袋，突然尸堆里蹿起一个黑影，发出尖利的叫喊，敌兵吓得拼命从窗缝爬出，头也不敢回的逃了。
塔兰垂下刀，幽亮的月华从破裂的屋顶映入，照见无数横摞的尸体。
镇子的另一头传来了遥远的喊杀声。
李睿在屋中与郑松堂对奕。外头兵马喧腾，喊杀沸天，屋内落子无声，茶水轻沸，众人安静的环绕，颇有万军丛中若等闲的气势。
然而他的心很不宁静，明知神策军训练有素，足以应对敌兵，依然说不出的烦乱。
一个家奴死了也罢，只是有些意外，那陆九郎聪明机巧，擅知进退，一向乐于应从邀谈，极少陪顾受伤的主人，事到临头却如此忠诚，竟肯舍生赴死。
李睿落下一子，忽然开口，“安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娘迟疑了片刻，“据说她伤势极重，多在昏睡，妾怕扰了养息，并未前去探访。”
李睿自然明白这是借口，方一蹙眉。
郑松堂从旁缓颊，“这也不怪，之前皆未在意此女，而今看来，可能与陆九郎并非寻常主奴。传闻安夫人好男色，广蓄面首，虽不知安小姐的性情，但以陆九郎的形貎，或许——”
他的话语虽未说完，屋内皆知其意。
李睿心头略松，淡道，“要是如此佞物，死了也不足惜。”
郑松堂不欲皇子为不值一提的事耗神，转而说起其他，“既然陛下的旨意已至，令殿下亲自赐赏韩家，消息也递给了河西，他们必会遣人相迎，无论来者态度如何，殿下聊作静观。”
李睿微有不快，“难道一场大胜韩家就骄狂了？”
郑松堂话语委婉，“虽说普通天之下皆为王土，天子毕竟无法直驭万民，河西多年沦为胡地，忠诚与否尚是未知，还是谨慎为上。”
李睿若有所思，“封疆大吏势可遮天，据说父皇潜邸时曾至范阳，就受过节度使之轻。”
郑松堂一捋长须，“河西除了韩家，甘州裴氏也不可小觑，他们长年与朔方军往来，且与高昌、于阗多国交好，借商路通联四方。此次能顺利通过凉州，正是有裴家之助，而且禀承朝廷暗察之意，并未报予韩家知晓。”
李睿不禁一问，“裴家如此知机，可见心思颇多，为何会愿意奉韩家为首。”
郑松堂徐徐而释，“河西是一块百战之地，虽以汉民为主，还有粟特、退浑、鄯善、达家、南山、通颊等多个部族，唯有韩大人能服众家之争。执掌河西后他结好西域各国，鼓励商旅、清扫马匪，兴修水渠，甚至宽容归附的回鹘残部，百姓敬之如神。”
李睿执棋一顿，似赞又似警，“好一位人物，若非如此英雄，难以收复河西；但若过于英雄，又未必肯安于河西。”
郑松堂继续道，“韩家也非无忧，听说女眷多嫁给各部豪族，带来极大的助力，但日久了这些部族难免恃功，已经有内争之兆，如今韩大人春秋鼎盛，还压得住局面，长远就难料了。
李睿思了片刻，“据说韩家几个儿子都不错？”
郑松堂回道，“韩家不但儿子勇武，连女儿也掌兵，此次击退蕃军十万伏兵的就是韩家女。”
李睿提起来很是不快，“朔方军太不成样，竟让这么多敌兵潜近，险些毁了大战，必须狠狠的肃清一番。”
郑松堂也有同感，“已经拿了几个，不是说与几年前天德军伏藏的那名吐蕃内奸相关？当时给大皇子按下未能深查，方留下此等隐患。”
李睿现出一丝冷笑，“皇兄素有好名声，底下一帮糟烂，就算出了这事，也一定有大臣以宽仁为由替他开脱。”
事涉宫中，在外不好多言，正合一局结束，郑松堂托盏饮茶。
云娘见气氛有异，上来收拾棋子，轻笑道，“我当女将军是话本里的传奇，怎么竟真有？”
佳人软语一岔，李睿恼意略平，随口而答，“当然是真的，可惜阵亡了，不然还能一见。”
云娘故作讶然的一呼，“人已经没了？”
李睿只道，“以两万攻十万，能活下来才是奇了。”
说完他不免暗忖，这次朔方军有失，害得韩家折了勇悍的女儿，未必没有怨气，少不得要好生抚慰一番。
外头天已放亮，商队大获全胜，回鹘兵死的死、逃的逃，神策军挨门挨户的清理小镇，以防有残兵潜伏。
李睿年轻，彻夜未眠也不觉疲倦，仆役摆上了丰盛的早膳。
几人方用完，夏旭来了。
他带来一个年轻女郎，衣衫血渍斑斑，看得出受了极大的惊吓，双目红肿，瑟缩而萎靡。
夏旭神情古怪，“此女是清查时发现，自称沙州安家的小姐，商队遭乱兵所劫，昨夜被掳到此镇。”
屋内的人全怔住了，云娘惊得脱口而出，“这是安小姐？那殿下救助的又是谁？”

第57章 赤凰归
◎韩七将军没死！她还活着！◎
乱兵□□得半边镇子一片狼籍，腾着灰黑的余烟，到处遍布尸体，难见一个活人。
李睿虽在书上读到过兵劫之惨，哪及亲眼所见的震骇，望去神色凝重，脚步也沉了，不免暗忖，或许乱兵来时就该令护军出击。
郑松堂知他在想什么，劝道，“殿下身份尊贵，不容有失，护军岂能轻动，村人遭难是命数使然，不必过于在意。”
李睿心头稍宽，继续向前行去，等到了陆九郎等人所居的院外，刹时惊住了。
一方普通的农院竟似成了森罗地狱，主屋的大门没了，屋顶半塌，里头叠了无数回鹘兵的尸体，连窗洞也塞了一半，大量的血从门槛漫出，院子里淌成了紫黑色的血池，浓烈的腥气熏人欲呕。
唯有地势稍高的一角不曾被浸没，那里躺着两个血糊糊的大汉，浑身绑满布带。
陆九郎也在那里，小心的扶着一人喂水，那是个面色灰败的女郎，裹在旧褥里奄奄一息，他眉眼低垂，衣衫糊烂，宛如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动作却很细致。
所有人都给慑住了，难以想像昨夜是何等可怖。
安瑛一声惊呼，激动的掩住了口，昨夜的相救竟不是幻觉，“是你——”
真假双方居然认识，众人大出意料，夏旭质问，“你们到底谁是安家的？”
安瑛未及回答，望见陆九郎怀中的女郎，越发骇然，“这不是——怎么会——”
众人越发不明所以，陆九郎一言截断，“她是安家千金。”
李睿震悸已过，听闻竟与一个骗子相处多日，甚至还起意延揽，不禁燃起怒火。
夏旭更是恼怒，喝道，“她是安家的，你又打哪来？你所称的主人又是谁！”
陆九郎轻柔的放下怀中人，挺起身来，他本来就高大，如今浑身带伤，衣发沐血，悍戾之气横溢，如果说以前的他似教养良好的家犬，此时赫然成了一头凶猛的野狼。
夏旭立时挡在李睿身前，骇然于自己的失察，这绝不会是普通人，更不可能是个管事，之前丝毫未瞧出，还让他混近了皇子身畔，有歹意还了得？
陆九郎形容冷峻，并没有踏近的意图，“我来自赤火军，任副营一职。这位是河西节度使韩大人之女，掌领赤火军数万精兵的主帅韩七将军，为配合大军剿灭回鹘，在独山海与十万蕃兵血战，重伤流落至此。”
谁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回答，众人悚然而惊，目光都变了。
院外传来达达的脚步，一个蓬头垢脸的嗢末女人举着破碗冲来，也不顾旁人，一迭声道，“将军的伤怎样了？我寻到活羊挤了奶，还捡了半块饼，可以泡软了喂她。”
李睿如受无形一刺，蓦的感到了难堪。
韩平策大战一毕，带兵奔向独山海，找到了赤火军激战过的河谷。
悲风萧瑟，荒原寒凉，无数尸体依然保持着死去时的模样，躺遍了整条河谷，辎重焚烧后的黑灰飘散了满地，大群秃鹫放肆的咬啄，被到来的军队惊飞，盘旋在半空不肯离去。
青木军久经杀场，见惯死伤，也极少碰上如此惨怖的场面，士卒无不是肃然起敬。
韩平策着人翻遍了河谷，没有寻见妹妹，在尸堆最密集的地方拾到了一枚盔缨。蓬软的红缨被黑血凝成了硬块，是韩夫人亲手所系，他捏着伫立良久，总觉得不真切，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母亲。
人们将赤火军的遗体收拢掘葬，又将敌尸以大火焚了，浓烟直扬上天。
远处的牧民瞧见，捎来了幸存的伤兵，韩平策询问后得知妹妹重伤被俘，然而敌军早已归返，算来抵了凉州，追去也救不回来了。他煎熬又绝望，只得放弃回转，协助父亲安置降部，检点战获，安排大军分批归返。
没想到过了七八日，他忽然接到军令，要与裴行彦去迎朝廷的天使。
韩平策虽然耿直，也觉出了蹊跷，不免对裴行彦一问，“大战才结束多久，天使就到了河西，还是五皇子亲至，怎么没一点风声？”
裴行彦不明内里，当他责怪裴家消息不灵，不快道，“裴家又不是神仙，哪知朝廷的安排，总归是来封赏的，韩家少不了褒赞。”
韩平策心绪极糟，喃喃道，“褒赞虽好，兵力折损这样大，养回来都要耗不少时日。”
裴行彦已听说赤火军两万人战亡，五军无不震撼，他却悄然松了口气，韩七没了，议婚自然化为乌有，哪怕韩平策此时口气不佳，他也不计较了。
二人在青木营相处年余，依然不投和，一路不尴不尬的行军，直到见到五皇子，呆闷的气氛才算消了。
李睿既是代天子而巡，少不得彰显气势，换下便衣改着华服，逾显高贵优雅，一派天皇贵胄的风范。
韩平策头一回见皇子，不免拘谨，恭敬之余话语极简。
裴行彦的容貌远胜于韩平策，近年又被父亲携带，应酬上游刃有余，反而更引人注目。
李睿也不禁一赞，“河西虽为边地，人才迭出，韩小将军勇武过人，裴小将军亦是出色。”
韩平策讷讷谦谢，他不擅这些，倒很乐意裴行彦去应对。
裴行彦确实对答漂亮，“五皇子万里而来，足见陛下对河西子民的关切，韩大人恨不能亲迎，已令沙州全城净道，张灯悬彩，只要殿下一至，必能感受到河西万众的盛情。”
一番话听得李睿很满意，“韩大人有心了，劳两位将军大战之后还要来迎。”
说不累是假，裴行彦也不愿给韩家做陪，还是受叔父的强令而来，此时却侃侃而言，“殿下千金之体，万里远涉，辛劳更胜百倍，还如此体恤，实在令我等惭愧。但凡有任何所需，请殿下不吝告知，容我等略献微力。”
李睿也不推却，“目前确有一事相询。”
裴行彦一句客套，没想到还真引出话来，两人立时提起精神倾听。
侍从引来一人，似身上带伤，低着头行动慢拙，颇有些不便。
李睿随即道，“二位可认得此人？”
那人一抬头，韩平策一刹那愕极，“陆九郎！”
他本就讨厌这小子，如今妹妹给蕃军俘虏，陆九郎却在五皇子身边，不外是逃军后使了手段攀附媚上，韩平策憎恶之极，神气中不觉带出，低吼一声，“你怎么会在这！”
他虽生得相貌纯厚，毕竟是浴血沙场的猛将，发作起来极为吓人。
陆九郎毫不畏惧，“属下一直跟着韩七将军，护着她从蕃人大军中逃出。”
韩平策几乎不能置信，一把抓住对方的肩，“你说什么！”
他指如铁钳，掐得极重，陆九郎也不挣扎，昂然道，“韩七将军身受重伤，来此镇幸遇五皇子施救。”
后方一辆马车缓缓牵来，侍从挑起垂帘，现出车内的韩明铮，她面容灰槁，唇色发紫，本来有了起色，经历乱兵之后肺腑伤得更重，勉强给塔兰扶起，呼吸已急促起来。
陆九郎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韩明铮的气息变了。
她纵是虚弱至极，也有一种冷静的端凝，随时提着劲应对周围，然而望见兄长的一瞬，她彻底放松下来，美丽的眼睛湿了，不再是威冷的女将军，而是伤心又委屈的妹妹，微弱道，“阿策，两万人都没啦——我的兵是好样的——”
韩平策如见奇迹，抢近扒在车边，语无伦次的道，“没了不怕，人活着就好——阿爹也夸你是好样的——”
他小心的触碰妹妹的头，确定了不是幻影，涌出无与伦比的狂喜，在胸中澎湃难抑，禁不住朝着身后的军队吼出来，“韩七将军没死！她还活着！”
青木军哗然而动，迅速将喜悦传开，有士兵迸出纷乱的呼叫，渐化为数千人激昂的呐喊，一声声震耳欲聋，商队的众人为之骇讶，连护军也警戒起来。
李睿虽不懂河西腔，也为群情而震动，讶然道，“他们在喊什么？”
陆九郎望着车内的女郎，看她浸泪的眼睫，脆弱的姿态，忍着痛对兄长流露的依赖，轻声而答，“赤凰。”
每一声都是赤凰，宛如狂浪席卷八方，凝着无尽的祟慕与热爱。
韩平策不擅应酬，性子却很真，爱重手足，在士兵中威望极高，一呼响应如雷。
李睿不免刮目相看，待见他安排周详，行军谨慎，不断有斥候回传消息，对方圆百里的动静了如指掌，越发称许，不愧是河西威名最盛的青年将领。
裴行彦陪在皇子身旁，私心颇为郁忿，明明自己应对得体，言语高雅，远胜于木讷的韩平策，五皇子却不甚留意，甚至对陆九郎这卑贱的野种都更有兴趣。
当李睿又一次问及，裴行彦抑着神情，平平回道，“这人早先就是个无赖，在军中也没任过要职，不知此次何以立了大功，或许运道好吧。”
这些话如何能令人信服，陆九郎的聪明善藏，勇猛顽强，各种能耐是众人亲见的。
李睿不疾不徐道，“纵是运道好，能从数万大军救人也是孤勇无双，对韩七将军更是忠耿。”
裴行彦忍下冷笑，仍透出一丝微讽，“恐怕韩七自己都没想到他如此忠耿，这人是韩家养出来的，殿下若想了解，一问韩小将军即知。”
李睿的眸光微沉，裴家子貌似俊雅擅言，却傲气自负，连尊卑也分不清，他不再理会，转与郑松堂闲谈起来。
裴行彦被撂在一旁，心头越发气闷，木着脸随行。
后面的马车上，王柱抱着伙伴号啕了一场，眼泡红肿不堪，“你们几个夯货！还以为再见不着了。”
伍摧与石头挨了十来刀，亏得皮糙肉厚挺过来，并排躺在车里养伤，闲得只能放屁，见到伙伴大喜。
伍摧骂咧咧的道，“谁叫你不在，要是跟着陆九多个人手，老子也不至于被砍成这样。”
石头想的更实在，“他肯定第一个躺，最后还得我们护着。”
王柱哭了又笑，鼻涕泡都涌出来，“史勇也活着，太好了，可惜李相没了。”
一句说得几人红了眼，死去的哪个不是朝夕相处的兄弟。
伍摧咳了咳掩去酸涩，故作轻松，“九郎这回长了脸，要不是他，将军就完啦！”
二人好容易有个吹嘘的对象，唾沫横飞的争抢着说话，将凶险夸大了十倍。
王柱听得越来越恍惚，“你们莫不是给神仙附体，这样也能活出来？”
伍摧洋洋得意，“五皇子还带着安家女来对质，陆九把将军的身份一亮，他们全傻啦！”
石头跟着直乐，“那个半截话的竟然是宫内的太监，我的天，除了九郎谁猜得到！”
皇子、皇宫，内监之类的人物，对边疆百姓而言形如传说，哪想到竟有一日碰上了。
陆九郎也受了许多伤，比二人略轻，勉强还能挪动，靠着车篷听伙伴絮叨。
他的推断当然不仅靠一个阉人，李睿的身边人无不讲究仪态，言语高雅，无形中现威仪，看得出久居高位，却对李睿毕恭毕敬，定是身份悬殊极大，再加上随行的精卒，携来的大量兵器，旁敲侧击的试探与观察，自然就猜到了大致。
伍摧摸着胸腹的绑带，“要不是意外碰上乱兵，才不会这样狼狈，险些死在石头一泡尿上，亏得老子命硬。”
石头窘得面红耳赤，“哪是你命硬，不是九郎你早给砍成十八段！”
伍摧笑骂，“你还不是一样？老子倒的时候还听你哭号来着，傻货！”
王柱抽着鼻子又想哭了。
伍摧有些感慨，“将军还说陆九不会回来，幸好错了。”
车外的陆九郎一怔，“她为何这么说？”
伍摧这会还有什么不懂，嘿嘿一笑，“将军大概猜出贵人的身份，当你另攀高枝去了，还算你小子义气，不肯抛下兄弟。”
陆九郎侧过头，没有再开口。

第58章 奇货居
◎他此次立了大功，打算怎么奖赏？◎
对中原王廷而言，西北地区荒寂多风，气候寒凉，部落相杂又民风剽悍，多年战乱不休，绝不是一块丰沃的地域。
李睿一路行来遍地荒原，沙尘滚滚，村镇大多贫穷不堪，很难对沙州存有希翼。直到韩戎秋亲迎三十里，陪他踏入城中，才领略了截然不同于中原的塞上繁华。
而今的沙州远胜于西域各国的王都，天空晴蓝如洗，数不尽的高楼巍如云台，民居白泥涂壁，洁净而雅致，行人衣冠一如华夏之风。全城百姓对天使的队伍极为热情，年长的甚至激动落泪，望车叩拜，争相掷花掷果，如此纯然焕发的喜悦，连李睿也不禁动容。
他代天子颁读圣旨，对韩戎秋予以盛赞，加封为金吾大将军，赐下金银玉器，韩氏全家叩谢，恭谨接了诏书，随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盛宴。
韩戎秋对李睿的款待极尽隆重，还召来十一州的豪族与部落头领，逐一禀报各州的军防与民情，李睿听得格外仔细，对他的安排极为满意。
众多豪族争相献礼，赵氏家主赵奢亲来逢迎皇子之余，也少不了助一把老情人。
安夫人携女而来，向五皇子致谢。既是感恩，也为攀结，她不惜血本的奉上几件奇珍，宝光耀处满堂惊赞，感叹安家的豪阔。
李睿原想着安家或有可用之处，如今哪还需要，瞧在厚礼的份上敷衍几句，连盛装打扮的安瑛也未看一眼。
安夫人虽然失望，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女儿的容貌远不及五皇子的侧妃，她也不浪费时机，转去奉承被众多贵妇簇拥的云娘。
云娘早听说安夫人的声名，了然她的用心，含讽带讥道，“夫人过誉了，殿下仁善，总不会见死不救，对令爱顺手一携，并未特殊照拂，无须过于言谢。安小姐劫后余生，不必勉强出来交游，当好生休养才是。”
一番话极不客气，当场落了面子，有的贵妇已然掩口暗笑。
安夫人见惯风雨，若无其事的带着女儿退去一旁。
安瑛没有母亲的定力，羞得面红如血，“阿娘，我们回去吧。”
安夫人神色不动，为女儿一抚发鬓，“有什么可气的，她无非是想独占殿下，动心思的又不止我，谁家没有这份盘算？”
这话也不错，许多世家将闺中女儿携来，希翼给皇子看中，家族随之飞黄腾达。
安瑛委屈得要哭了，“但她为何只对阿娘如此，我绝没有得罪过她。”
安夫人心知与自己的名声相关，但她纵性多年，早就不在乎人言，“与你不相关，殿下无意就罢了，阿娘给你另寻好儿郎，你觉得陆九郎如何？”
安瑛默了，她虽给商队携归，却是受尽轻忽，宛如一只小蜱蚁，完全无法与韩七小姐相较。其间也曾寻去向陆九郎致谢，他寸步不离守着韩七小姐与伙伴，全不理会自己，想来犹是酸涩，“没用的，他大概还记恨当年——”
安夫人本来不屑于此人，当是韩七小姐的玩物，然而从赵家得了消息，又见陆九郎此次归来声名大盛，登时生出了念头。
这小子出身低下，长年在军中，哪见过纸醉金迷的奢华，趁着目前身份未显，给些甜头笼住，一旦哄成女婿，背靠着韩家还有何虑？
安夫人胸有成竹的道，“怕什么，如今他救了你，阿娘送份厚礼，邀他参与些世家场面，你们多来往几次，不就重新熟悉了？”
安瑛怅然，低道，“阿娘一度要将他驯成——那种人，他怎么可能忘了旧耻。”
安夫人轻笑，“傻丫头，你哪知金银的好处，只要运用得法，再大的怨气也能抹了，谁跟钱过不去。”
她不与女儿再说，向老情人赵奢飞了个眼风。
安夫人的盘算虽好，但陆九郎既已扬名，就不会仅有她一人关注。
连日以来，多人向韩戎秋提起，话里话外暗示他将陆九郎带来参宴，韩戎秋一径含糊以对，见裴佑靖到了，亲将他引见给五皇子。
锐金军战功卓著，裴佑靖此次受封为长史，李睿与之相谈了一会，倒是对裴家改观不少。
裴佑靖也不急于攀附，适时退下来，与韩戎秋叙话，颇有些无奈，“彦儿不小了，仍是浑不解事，不知怎的就得罪了贵人。”
韩戎秋宽慰道，“我瞧他长进了许多，战场上也英勇，有几分你的样了。”
裴佑靖不愿多提，改道，“这一战你家的丫头功劳极大，听说伤得不轻，如今怎样了？”
韩戎秋现出一丝忧色，“确实伤势极重，顾太医与城内的名医皆说她肺腑淤滞，极难消除，或许以后行走都要喘。”
裴佑靖一怔，目光微变，“要是损成这样，那就太可惜了。”
韩戎秋喟然一叹，“昭文也是在阵上伤了，很颓丧了一阵，天意如此，我能如何。”
裴佑靖心思电转，口中劝道，“她能活下来就是有福的，兴许慢慢调养着就好了。”
韩戎秋转了话语，笑道，“这该赞陆九郎，他居然闯进蕃军挟持吐蕃王子放人，勇气与胆魄着实令人惊异。”
裴佑靖听过传闻压根不信，淡道，“兴许真是个天纵奇才，七丫头伤了，正好将他拔起来重用，也算恰逢时机。”
韩戎秋听出潜意，啼笑皆非，“难道我还能说假话？这些事的确是他所为。”
裴佑靖似笑非笑的揶揄，“既然你有心抬举，他当然成就非凡，如今谁不传他神乎其神，连殿下也为之留意，彦儿给比得黯淡无光，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在意。”
韩戎秋方要再说，赵奢行了过来。
赵奢一直伴在李睿左右，到此时才有余暇，听了最末一句打个哈哈，“在意什么？是高昌国主有意结亲，裴家又要娶进一位公主了？”
裴佑靖微生不快，没好气道，“没影的事，少听外头的瞎传。”
韩、赵二人均是笑了。
这当然不是没影，河西军屡战屡胜，裴家声威大涨，高昌国主确实有意再嫁个公主过来，但裴佑靖尝过苦头，哪肯儿子重蹈覆辙。
裴佑靖也知瞒不过，自嘲道，“你儿子多，随便怎么安排，我就一个独子，不能不慎着些。”
赵奢也很为此得意，谦了一句，“儿子多也烦，争起来没消停，还是韩家教养有方，后辈又添一员虎将。”
韩戎秋轻咳一声，话语含糊，“你说陆九郎？他虽在赤火军，倒算不得韩家的人。”
裴、赵二人何等精明，瞬时会了意，陆九郎名噪五军，韩戎秋依然不松口，看来压根就没打算让这小子认祖归宗。
赵奢心下寻思，试探道，“不管如何，他此次立了大功，打算怎么奖赏？”
韩戎秋霭然一笑，并未言语。
裴佑靖瞧出赵奢别有用心，故意一谑，“无非是升迁、赐宅、赏些金银，还能有什么？”
赵奢就等着这一句，悠悠道，“这些未免寻常，不如给他安排一桩亲事，等有了家业，人就更稳妥了。”
裴佑靖顺势推舟，“以他的身份，高门攀不上，低聘又可惜，能有什么好人家？”
赵奢也是老狐狸，哪会将话说到底，圆融的一转，“当然是看韩大人的意思，至少得家底殷实，总不成让那小子委屈。”
裴佑靖忍俊不禁，到底没拆穿。
韩戎秋神色不动，瞧不出一丝端倪，“说这些太早，年轻人有待将来，不急。”

第59章 府中探
◎到底是陆九，假话随口而出，全给你唬住了。◎
韩戎秋谨守臣子的本份，对李睿极尽礼待，每日问安，盛宴不断，凡有所言不无遵从。只是频繁的酬应相当劳神，饶是韩戎秋体魄强健，一次晨起后也觉头脑昏浊，额筋刺痛。
韩夫人关怀的给他揉捏额颈，劝他暂时休歇。
但韩戎秋心中万事纷繁，闭着眼格外疲累，喃喃道，“河西近年才稳，许多事还未理顺，哪里歇得了。”
韩夫人知他所忧，“不论你如何公允，总有人不满意，不必往心里去。”
韩戎秋只道，“近期你多劝慰姐姐，姐夫失了长子，定是不好过。”
韩夫人冷笑，“我知道方景怨恨，觉得七丫头不该活下来，他在阵上这么多年，难道不知万般是命，谁也没亏欠了他。”
韩戎秋也无奈，“话是不错，但姐夫对方毅寄予厚望，就怕心痛之下想偏了。”
韩夫人按下气性，“我自会去劝慰，你少劳些神。”
韩戎秋叹息，“连年战事折了多少好儿郎，各族各部全要抚调，送了皇子又要征兵，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他从来雄心壮志，永不气馁，还是头一次显出疲颓，连韩夫人也觉得意外，安慰道，“就算战事纷繁，总好过受蕃人欺凌的辰光，孩子们也开始为你分担，终会有太平之日的。”
韩戎秋在妻子的陪伴下休憩了半日，散去了不适，依旧是壮志在握的河西节度使，他精力旺盛的处理了一阵事务，忽然想起，召来了陆九郎。
陆九郎在城中的军驿养伤，年轻恢复得快，伤势已好了八成，即使未归营，他的事迹也已在军中疯传，足堪为传奇。
韩戎秋打量着他，很是欣慰，“陆九郎，你此次战功非凡，想要何种赏赐？”
陆九郎眸光闪烁，一时未语。
韩戎秋以为他在迟疑，和悦的鼓励，“不管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陆九郎忽道，“韩七将军。”
韩戎秋一愕。
陆九郎自然的接下去，“韩七将军如何了？”
韩戎秋释然，微微一叹，“你也知太医所言，她的情形还需要长久的调养。”
陆九郎停了片刻，试探道，“若将军归营，我愿为副将。”
女儿的伤情未必能回返军中，韩戎秋不置可否，“副将低了些，今后可为主将，韩小将军对你也很欣赏，愿意给予重用。”
赤火军少了两万人，战力下滑极大，短期内必然无法出战，升迁难及青木军，跟着韩小将军的确是一条青云之路。
陆九郎却道，“我入伍就在赤火军，只觉亲切，不愿转去别营，望大人准许。”
韩戎秋不答反问，“竞武之时你公开挑战，分明对韩七将军有怨，为何独山海却违令折返，又冒死混入敌军相救？”
这些话伙伴问过多次，陆九郎均不作答，此时方要随口一诌，但对着韩戎秋深睿的目光，竟是说不出，良久才道，“想到就做了，没什么缘故。”
韩戎秋也不再追问，改道，“殿下对你印象极佳，想召你在身边陪伴。”
陆九郎默了一刹，“多谢殿下抬爱，但我伤势未愈，有所不便，还请大人代为婉谢。”
皇子赏识，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机遇，断腿都恨不得爬去，陆九郎却一言拒了，反而提出请求，“韩七将军受伤不轻，她予我多次有恩，不知可否前去探望？”
韩戎秋微讶，忽然一笑，眸光慈和而了然，仿佛已知晓了答案。
河西受胡风影响，不讲究男女大防，陆九郎虽是外男，得令了也能踏入韩家小姐的闺房。
韩明铮的屋子布置得典雅舒适，器物精美，犀角盘、玉灯擎、乌漆山水立屏，连幔帐也织着金丝，只是窗扉紧闭，门悬厚帘，一股郁结的药气不散。
韩明铮近一阵可谓无聊之极，受伤势所限，她什么也做不了，成日的补汤补药不断，还要敷弄香膏与香油润养发肤，从早到晚被侍女摆布。
陆九郎来时，她才敷完脸，难免有些尴尬，躺着也不好说什么，只有问，“你的伤怎样了？”
几个侍女伴在榻边，陆九郎不好近前，立在丈外，“好多了，将军还是不能动？”
韩明铮从未听他唤将军，不免略有些意外，“大概还需要一阵，说是得慢养。”
她躺了多日，浑身骨头都不舒服，对着外人想撑坐起来，侍女立即围着劝阻。
韩明铮不再动弹，双眉微蹙，凝着一缕闷气，“就是如此，没什么好探望的，你回去吧。”
陆九郎却道，“外面日头极好，要不去院里坐一会？”
韩明铮很无奈，“我连榻都下不去。”
陆九郎也不多话，将一张牛皮躺椅搬去院里，转来不顾侍女的惊呼，将韩明铮连人带锦被抄起，抱出去置在椅上，自己在椅边盘坐下来。
一群侍女哪想到青年如此擅作主张，又惊又怒，拦又拦不住，登时乱了。
韩明铮也愕了，随即被明光刺得眯眼，暖融的日头落在身上，丝丝细风吹着脸鬓，一扫去通身的滞气，久违的轻畅舒惬。
陆九郎一派自若，居然还发号施令起来，“我奉韩大人之命前来，有军机要务与将军商议，旁人不得窥听，你们下去候着。”
一众侍女给慑住了，也不知该不该听从。
韩明铮睁开眼，淡道，“将茶水点心置好，下去歇着吧。”
侍女一退，她忍不住莞尔，“到底是陆九，假话随口而出，全给你唬住了。”
阳光晴暖，映得她的发如墨云，脸颊粉润，裹在锦被内慵懒又娇软。
陆九郎静静的瞧着，“那又如何，总好过韩七将军在军中威风八面，回家却给侍女管得动弹不得。”
韩明铮任他取笑，也不在意，“是阿娘的嘱咐，不好拂了意，忍忍也就过去了。”
不带兵的时候，她的脾气总是很好，庭院安宁，光影澄明，连陆九郎这乖张家伙也似可爱起来。
谁知他下一句嘴又毒起来，“要是亲的也不必如此。”
韩明铮懒得跟他计较，“如果亲娘还在，我也愿意这般顺着。”
陆九郎轻哼一声，“我从来不听母亲的话，哪怕她活过来，我也不会改。”
这人总是一时浑一时好，韩明铮一点隐生的怅思全给他搅没了。
陆九郎说得毫无愧疚，“我娘宠我，什么错也不骂，一味的赞我聪明，还说我终有一天成为人上人。我都听烦了，只在要钱时才去寻她。”
韩明铮神情微冷，“她生你养你，你却瞧不起她。”
陆九郎一点也不掩饰，“她确实蠢钝，明明可以靠美貌过得不错，非要一心贴我，甘愿掏空所有，谁稀罕她这样，我又不想有个做妓子的娘。”
韩明铮要不是无力，实在很想揍他一顿。
陆九郎却又垂了眸，声音低怅，“但这世上只有她疼我，再难也要护着我。”
韩明铮的怒气散了，凝望着旷远的晴空，“我娘也是，要不是为了送我出凉州，她应该还活着——”
她不觉给引动了心绪，一言后陡然反应过来，侧过头不再说了。
陆九郎这会又似知情识趣起来，在一旁不多嘴了，递过一盏茶。
韩明铮抑了酸楚，接过茶慢慢的饮，虽然斗了几句嘴，相处的气氛倒放松了许多。
陆九郎轻飘飘的一转，“饿了，想吃烤肉，将军肯不肯招待吃食？”
韩明铮给他一句勾起了馋念，韩夫人奉行清淡养身，伤后不让她进大荤，嘴淡得要命，只能忍着悻悻道，“你自己出去吃，挂我的帐，二里外有个酒楼不错，厨子擅烤羊。”
陆九郎窥着她的神情，谑道，“外头的吃食有什么意思，府上还差一只羊？”
韩明铮没好气道，“厨房是能做，难道叫我看着你吃？”
她显然不大高兴，陆九郎半点不怵，“不必使唤厨房，有烤架与香料，我可以在院里烤。”
现烤的香气谁顶得住，听着更气人了，韩明铮方要说话，忽的心头一亮，打着待客之名，侍女又不在身旁，谁还能管她吃了几口？
她一喜抬眼，陆九郎无声的一笑，狭眸灵狡非常。

第60章 意消磨
◎哪怕恢复不了，你依然是声名最盛的韩家女◎
沙州足足热闹了一个月，随着五皇子一行人踏上归途，城内恢复了平静。
石头与伍摧伤好得差不多，耐不住军驿的无聊，跟着陆九郎出来吃喝，等饱得快挪不动了，给他带到了南边斜街的一方宅院。
宅院门舍精雅，粉壁乌檐，外头立着栓马石，一溜院墙平整方直，出了巷口就是大街，在寸土寸金的沙州可想价值，纵然赤火营军饷丰厚，当兵的也绝买不起。
伍摧看怔了，石头看傻了。
陆九郎取出锁匙打开院门，三人将里外绕了个遍，院子格局方正，屋宇净瓦明堂，舒适又体面，连花木也养得青碧茂盛。
石头简直心花怒放，“九郎，这真不是做梦？安家居然送你这么好的宅子！”
伍摧又羡又妒，“你小子走狗运，顺手一救就得个宅子，韩家怎么不给我们也赏一套！”
韩家给的赏银也极为丰厚，但伍摧可舍不得用来买位置这样好的宅院。
陆九郎心中雪亮，若他仅是个大头兵，安家哪会如此慷慨，当下也不道破，抑住得意道，“主屋是我的，厢房给你们，以后在城里就有宿处，不必赶着回营了。”
厢房的桌榻齐全，被褥蓬松绵软，石头扑去打了个滚，万分陶醉，“比军驿舒服多了，我今晚就住这！”
伍摧实在艳羡，酸叽叽的挑剔，“送了院子怎么没配几个仆人，难道还要自己洒扫？”
陆九郎慢悠悠道，“当然送了，我没要。”
伍摧宛如看傻子一般，“白送的为什么不要？”
陆九郎一嗤，“你当什么都能收？空了就扫扫院子，饿了自己买吃食，我还有事要办。”
他将锁匙一抛就走了，伍摧讶道，“陆九能有什么事？”
石头与陆九郎相伴多年，看宅子与自己的无异，快活的要命，“他去南楼取胡饼，赶时辰呢。”
南楼的胡饼用马油拌馅，出名的咸酥脆美，伍摧一听口水涌动，“早知道跟着去，刚出锅的最好。”
石头哈笑出来，“你哪买得到，九郎付了双倍的银子，要带去探将军。”
伍摧的希翼落空，悻然道，“将军什么山珍海味吃不着，受他这点小伎俩？不如给我呢。”
石头晃着锁匙喜滋滋的在院里转悠，没理他的牢骚。
伍摧忍不住叨咕，“陆九为啥这么贴着将军？想讨好了加官进爵，还是有别的花头，我怎么越瞧越不对劲？”
石头又一次否认，“大约就是想再熟络些，跟将军近了又没坏处。”
伍摧很是怀疑，鄙夷道，“你个憨脑袋，问了也白问！”
陆九郎来过韩府两次，给赏异常大方，门子印象深刻，通报也勤快，不一会就放他入宅。
他给带着过了两重院，听见争执之声，随后方景疾步而出，恰遇上陆九郎，现出一抹怒意。
韩昭文从后方追出，面色同样不大好。
方景也不理陆九郎，恨道，“韩大人让这小子做我儿的副将，我儿没了，他和七小姐却无事，只有韩家人的命才是命？”
韩昭文拄着拐，恳切的劝道，“姑父何必这么说，方毅是自家人，阿爹与你一样痛心。”
方景的神情更难看，“他会痛心？一个野种都能活下来，韩家受朝廷勋赏，享尽风光，方家得到什么？兰州之战我落了伤，独山海更连儿子的尸首也收不着！”
韩昭文待要再劝，方景不肯再听，怒冲冲的走了。
这一遇宛如火上浇油，韩昭文又不好迁怪，对着陆九郎眉头一蹙，“你怎么会到此？”
陆九郎对着韩家二公子也不惧，大方道，“韩大人许我来探望韩七将军。”
韩昭文一怔，目光在他拎的纸包一掠，一时不知说什么，挥手放了。
今日风大，不宜庭院见客，韩明铮在主屋边的茶室歇着。
侍女们也惯了，见陆九郎来就退下去，他将胡饼放下，还未开口，韩明铮已对他伸出手。
陆九郎一怔，脑中飞转，将手搭过去，韩明铮借力一扯，裘氅滑落，成功站了起来。
陆九郎瞬时明白，她要趁侍女不在尝试行走，赶紧抬臂一架，果然扶了个正着。
韩明铮躺得太久，腿脚虚透，根本站不稳，给扶持行了数步，额上就渗出了汗。
陆九郎停下步子，将她扶回椅上歇息。
韩明铮仅是如此短促的使力，已然面容泛白，呼吸紧促，半晌才缓过来，“再来。”
她一次又一次尝试，渐渐的唇色透紫，汗湿遍身，胸口提不上气，蓦然栽了下去。
陆九郎一把抄住，抱回去裹紧了氅衣。
韩明铮好一阵才清醒，心情糟糕之极，明明休养多日，身子仍这样差，略一行动就肺腑窒痛，吸不进气，竟比三岁孩童还不如。
陆九郎不言语，取出一个胡饼啃咬，嚼得香气四散，脆声咯嚓作响。
韩明铮闷了半晌，跟着摸了个饼咬起来，尝着咸香油辣，不觉道，“饼不错，哪里的？”
陆九郎回道，“南楼的，一天只出三炉。”
韩明铮似听人提过，“据说不好买？”
陆九郎轻描淡写，“不是只有熬等这一条道，方法多着呢，饼到手就行。”
寻常一句对答，韩明铮不知怎的觉出异样来，望了他一眼。
陆九郎果然有别意，“哪怕恢复不了，你依然是声名最盛的韩家女，过得不会比从前差。”
韩明铮一刹通透，“顾太医到底怎么说？”
陆九郎决意不再隐瞒，“说你受伤极重，淤血入肺，或许终生难以消除。”
韩明铮心室骤凉，明白了母亲为何百般关切，不许轻易下榻；为何稍加活动，侍女就如临大敌；就连阿策也不再提军中之事，每个人心知肚明。
陆九郎见她捏着半个胡饼发呆，拿不准情绪，缓声道，“不能上阵也无妨，只要挑个强悍的夫婿代掌，与你亲自领军并无不同。”
韩明铮没有理会，过了半晌继续咬饼，吃完后开口，“陆九，你将书案的匣子拿来。”
陆九郎取了给她，韩明铮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把漆黑的短刀，还有一枚锦袋。
韩明铮将锦袋一递，陆九郎接过一倒，掌心多了十余枚晶亮的宝石。
韩明铮静道，“刀据说是天竺王的秘藏，鞘上的石头我让人取了，你拿去花用，以后每隔一日来陪我习练。”
宝石绚丽多彩，足以令世间女子喜笑颜开，她却视如瓦砾，随意一给。
陆九郎不见狂喜，只道，“你伤在肺腑深处，强行习练不会有任何助益，只是自讨苦吃。”
韩明铮不想听，“这些与你无关，遵令就是。”
陆九郎沉默的垂下眼，眸光落在匣中的短刀。
韩明铮略为诧异，“你不喜欢宝石，想要这个？”
陆九郎不言不语，意味难明。
韩明铮拔出短刀审视，刀身漆暗一无装饰，却幽锐而慑人，带着无形的寒煞，“你的眼光很好，但不能给你，无论旁人怎么说，我一定会拿起它，回到阵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比较瘦，晚八点加一瘦章

第61章 一岁除
◎再懒下去，我怕自己废了。◎
入了腊月天地肃寒，凛风刮得无休无止，檐下的冰溜子尖长。
韩平策一肩挑了两营事务，忙碌不堪，直到年节将近才回到家中。
妻子宋欣儿怀着身孕，见了他满心欢喜，抱怨道，“出去这样久，栖儿要不认得你了。”
三岁的韩宁栖一点也不配合母亲，飞快的奔过来，亲热的攀着父亲不放。
韩平策一把将儿子托起，得意的逗弄，“栖儿这般机灵，哪会忘了爹，最近家里可好？”
宋欣儿将丈夫灰脏的外氅交给侍女，含笑而答，“一切都好，就是年末应酬多，收礼与回礼忙得紧，一堆的杂事。”
韩平策又问，“妹妹怎样了？”
宋欣儿微露悯色，“听说练得极苦，但没什么起色。”
韩平策心一沉，闷闷道，“我让人去别州打听还有没有名医。”
宋欣儿委婉的劝道，“已经换了多位医者，那么痛的针灸妹妹也忍了，依然不见好，我看不如先劝她歇一歇，别练伤了身子。”
韩平策更坐不住了，“我去瞧瞧她。”
他知道妹妹将院里的茶室改了武场，每天在里面折腾，一去见侍女在门外等候，屋内静悄无声，他疑惑的推开门，目光霍然一凝。
屋内烧着地龙，地上铺了软毡，边角置着石锁与兵器架。
韩明铮大约练累了，席地倚墙睡过去，额角犹有汗迹，脸颊热得绯红。
一个男人贴在她身侧，目光幽灼的俯视，宛如一只饿狼在窥伺猎物。
韩平策浑身绷紧，一声断喝，“陆九郎！”
陆九郎一震，神气顿变，不着痕迹的起身一礼，解释道，“韩七将军令我陪着习练。”
韩明铮给喝声惊醒，一见大喜的站起来，她筋疲力尽，身形摇晃，陆九郎及时一托，她顺势站稳，浑然不察的向兄长行去，“嫂嫂才说你要回来，这就到了，营里怎么样？”
韩平策抢近要扶，她却欢欣的道，“我已经能举最小的石锁，挥拳百下，一气走数百步。”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可想极为不易，然而她六岁初练都比这个强。
韩平策要出口的话一滞，心又酸又软，只有道，“哪能心急，你才养了多久，还是等完全恢复了再练。”
韩明铮笑了一笑，双眸清亮，“再懒下去，我怕自己废了。”
韩平策越发不忍，见陆九郎悄然退出，皱眉道，“怎么叫这小子陪着。”
话一出口他也明白了，妹妹的女亲卫阵亡于独山海，家中的仆妇没习过武，未必能及时扶住，男兵更不合宜，唯有陆九郎勉强算是半个韩家人，不必过于避讳。
韩明铮知道兄长的防备，“他总归与过去有些不同，门外又有人候着，应是无妨。”
韩平策仍有些不快，“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到底性子不正，还是得留心。”
韩明铮随口一应，想起疑惑，“阿爹当真没有认他的意思？”
兄弟几个皆在纳闷，但谁也不敢问。
韩平策懒得多想，“不认也好，免了多出事来，处理投降的回鹘部落就够头疼了，既要安抚头领，还要调理与百姓的冲突，营里也在重整，年一过又要忙碌。”
他拉拉杂杂的说完，觉出不合适，赶紧改口，“你不用理会，家里能应付，只管养好身子，今年的灯节请了长安的灯匠，弄了不少新花式，到时候带你去看。”
韩明铮也不再问，扬起脸笑应了一声。
陆九郎回到南边斜街的新宅，门前已经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
军营放了假，一帮伙伴都到了，伍摧扶着梯子，石头仰头踩高，正往大门上挂挑符。
王柱在几步外抄手看着，啧啧有声，“画得不错，上头还有字呢。”
史勇从独山海伤愈回来，一顿胡塞猛吃，足足壮了一圈，叉着腰指点，“这是老子花钱买的，两个笨手笨脚的夯货，别挂歪了！”
石头和伍摧嘻嘻哈哈的应了，王柱促狭道，“符上写的啥，史营念来听听？”
史勇大咧咧道，“鬼知道写的啥，无非是吉祥话，你个傻货也不识字，就算老子胡诌，你听得出来？”
几人大笑，石头挂完跳下来，抬头惊喜一唤，“九郎回来了！”
伍摧跟着迎上来，“新宅子过年要红火，大伙约好了，一道给你暖宅。”
史勇豪气的一挥手，“等酒楼的席面送来，谁也不许装孬，今天喝死你们几个龟孙！”
王柱不免叫起屈来，“瞧我做什么，陆九才惯会装样，你盯他呀！”
一帮人哈哈大笑，气氛欢惬，宅门黑漆匀亮，新符对红灯，很有年节的喜气。
陆九郎静静的望着，嘴角无声一翘。
一顿酒喝到深夜，史勇虽然气慨豪迈，将王柱和伍摧灌倒后就不行了，一头栽在桌面打起了呼噜，口水都淌出来。
陆九郎打小在花楼偷饮，酒量远过于人，这会才有七分醉意，挨个将伙伴扛到厢房安置了。
石头兀自趴在酒桌晕陶陶的傻乐，见他回来就嚷，“九郎！真好！”
陆九郎知他醉了，随口道，“好什么？”
石头捏着酒盏不放，不肯去休歇，“有家了，我们有家了！”
陆九郎在他身旁坐下，不以为然，“一个宅子就乐成这样？以后还有更好的。”
酒醉的人哪听得进旁人的话，石头大着舌头道，“我以为一辈子混吃讨喝，不饿死就是好的，没想到能有今天，幸好和九郎离了天德城，幸好从了军——”
陆九郎听得不屑，“幸好什么，又不是老天赐的，我凭本事挣的。”
石头碎碎的念叨，“那得感谢韩七将军没撵你，让史营他们训你——九郎变了好多，大伙都赞你，不像以前只能骗女人——”
陆九郎静了片刻，轻哼，“我一直很能耐，以前那是旁人瞎，瞧着吧，世间的好东西我都会得到。”
石头嘿嘿的傻笑，“九郎，你每天陪将军做什么？伍摧他们可好奇呐。”
陆九郎提起残酒一饮，淡道，“还能做什么，她已经废了，仍要在练习上白耗力气，折腾个半死，我一拳就能击倒她。”
石头很不高兴，嘀咕道，“将军是赤凰，怎么可能废了，一定会回营的——”
陆九郎不置一辞，什么赤凰，一个普通女人而已，不外是当惯了强者，受不了此刻的无用。现实早晚会让她明白，嫁个有本事的男人才是解决之道，韩家既然富贵已极，她根本不必吃这些苦头。
石头当然是不懂的，陆九郎也懒得再说，一把将他拖起，甩去了厢房。

第62章 灯火乱
◎将军真好看，与军中大不一样。◎
河西每逢年节，最热闹的一定是韩府，车马流水不断，沙州官员与豪族皆以上门拜贺为荣。
韩家人从腊月忙到十五，直至元宵入夜，韩戎秋带着儿子与官员在碧云楼宴乐，韩夫人领着女眷登飞天楼观灯。
两楼分立街头，隔百丈遥遥相对，装饰得异常华丽，从楼顶悬下数十条灯索，满挂彩灯，密系银铃，风过处如天乐悠扬，楼内锦衣华绣，金玉生辉，万千百姓仰头而看。
韩家三子各有妻妾，女眷带着孩子与仆妇就不少，加上女儿与女婿，还有众多官员的妻女前来问安，纵是飞天楼足够开阔，仍是济济一堂，人声笑语嘈杂不堪。
韩明铮极少参与这般场面，往年多是带着女兵去街上观灯，今年韩夫人绝不肯放，必要将小女儿留在眼皮底下才安心。
韩夫人临窗而坐，身畔摆着一篮子荷包，挨个的受礼给赏，等一众应付完，她抽出帕子压了额汗，唤小女儿坐近，又吩咐侍女，“再挪个火笼过来，看手炉凉了没，七丫头还虚，吃腻的容易闹肚，将油酥挪下去，换盘炒果子。”
韩明铮禁不住一笑，“阿娘，我又不是小孩了。”
她伤愈之后首次出门，给韩夫人从头关注到脚，男装也不让穿，挑了一袭大红水波纹的裙袄，云髻簪着奢华的飞凤钗，耳垂赤金镶宝耳珰，衣饰鲜明华贵，天然的青鬓玉额，眉黛如漆，灼灼明艳照人。
韩夫人瞧得很满意，“大了就该这样妆扮，和你娘一个样，当年我就在飞天楼上看，她在巡游中扮观音，宛如神女落凡，多少人追着赞叹。”
韩明铮听着母亲的旧事，不禁神往，连这座楼也似不同起来。
大街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商贩忙碌不停，胡人卖力的杂耍献艺，到处是欢言笑语，人们翘首等待灯火巡游的开始。
飞天楼高逾十丈，辉煌夺目，引得无数百姓聚在楼下，对着窗边的女眷指点议论。
人群中一个大汉叫起来，“九郎你看，那是不是将军？”
不必石头提醒，陆九郎早已寻见，盯住了楼上那一抹红影。
石头傻愣愣的道，“将军真好看，与军中大不一样。”
许多人给红衣美人吸引，交头结耳的猜测她是韩家哪一房的女眷。
石头听得嘴越咧越大，忍不住叫喊，“那是我们将军！韩七将军！赤火军的赤凰！”
百姓一片哗然，均是难以置信。
楼上的韩明铮给哗声所引，瞥见二人一笑，随手从篮里捉了两枚荷包抛下。
底下的人群轰然而动，纷纷争抢，石头膀大腰圆，轻松挡开左右，陆九郎身形颀长，眼明手快的一接，人们发出一阵遗憾的嘘叹。
石头打开荷包，里头是对小金元宝，乐得牙不见眼，“难怪九郎要来这边，果然有好运。”
韩夫人瞧女儿的举动，留上了心，“接荷包的年轻人是谁？”
韩明铮收回目光，随口而答，“他就是陆九郎。”
韩夫人还是头一回见，她原对这人厌极，后来听说救了女儿，才算略平气性，仔细一打量，摇头道，“生相过于出挑，不是个让岳家放心的样儿。”
韩明铮莞尔，似陆九郎这样的人，大约压根没想过成婚。
韩夫人低哼一声，“你阿爹说这小子——”
“姑姑！我要下去看灯！”栖儿泼腿奔来，打断话语，一头扑到韩明铮怀里。
栖儿年纪尚幼，正当最活泼的时候，韩明铮每次回家总爱逗弄，带去外头玩耍，小人与她亲近惯了，瞅着街面各种有趣，闹着要下楼玩耍。
韩夫人当然不许，“你姑姑大病方愈，不许折腾她，外头挤得慌，哪能随意乱走，小孩子一不留神就给拐了去。”
栖儿哪里肯听，揪着韩明铮的红裙撒娇。
韩明铮在从前定是依了，如今稍稍一动就肺窒难当，气都喘不上，只能哄上几句，由着奶娘将栖儿抱开。她尽了极大的努力，肺疾依然顽固，心情怎能不低黯，只强撑着不露人前，如今给栖儿的失望所触，越发的难受。
楼下的喧闹声忽然大盛，人潮起了欢呼，灯火巡游终于开始。
飞天楼临街的长扉依次而开，现出木制的栏杆，女眷们不顾寒气涌去，扶栏倾身而望。
灯节万头攒挤，热闹远胜往年，也是因为如今城中的民众更多了。投降的回鹘部落被分散安置，逢了盛节涌入城内玩耍，甚至有灵光的做起商贩，想趁机大赚一票。
石头兴冲冲的从人堆里抢到两碗扁食，不小心撞上一个回鹘大汉，淋了对方一身。
大汉气咻咻的方要发作，同伴扯住咕噜几句，大汉这才一瞪，推着板车走了。
石头自知理亏，对陆九郎讪讪道，“还好没闹起来。”
陆九郎懂回鹘语，听得分明，“他们忙着发财，顾不上找麻烦。”
石头恍然大悟，望去见板车堆得极满，边上骨碌碌滚下一只烟花筒，不由道，“一路好多回鹘人卖烟花。”
陆九郎也未在意，一些傻货不知听了何处的消息，当这买卖能获暴利，只怕裤子都要亏掉。
就在此时，一条煌亮的队列现于长街，带着震天的鼓乐姗姗而来，人群欢叫，声如潮涌，这是灯节最辉煌的时刻，也是能工巧匠呈技的竞台。
一条绢纱扎起的巨龙蜿然盘旋，怒目奋张，腾身于祥云之间；随后是一座美轮美奂的七宝佛阁，色彩纷丽，明光烁烁；下方两列举着灯幡的仙使踩跷而行，后头的宝车载着观音与龙女，力士抬着巨大的金鲤与荷花，威风的天马牵引军鼓，还有笑盈盈的福??寿三仙。
一座座巨灯明煌夺目，活灵活现，看得人目不暇接。
每一个巨灯行过，激起人群不断的哗赞，沸腾的笑闹震耳欲聋。
飞天楼居高临下，看得更为真切，连龙头也似触手可及，栏边挤满了女眷，孩童欢叫不休，栖儿也忘了沮丧，兴奋的在奶娘怀中挣扭，想去触碰半空奋张的龙须。
万众如沸，全城欢笑，唯有韩明铮毫无喜悦，心头灰寂而糟乱。
当七宝天阁移至飞天楼前，烁亮的阁顶与楼栏并列，一众女眷正在盛赞，天阁之顶突然光华大盛，轰然炸开，无数银火激冲而出，人们的欢笑瞬间变为惊骇，甚至有人被焰火击中，从栏边摔跌坠楼。
四射的银火撞上了左右的巨灯，烟火飞速蹿起，惊乱了踩跷的灯使，手中的灯幡坠下，无巧不巧燃着贩烟火的板车。车边的回鹘汉陡然惊恐，还来不及应变，板车哧哧燃蹿，烟火带着激响炸开，有的冲入人群，有的蹿入夜空，更增骚乱。
韩明铮见天阁明光突盛，已经生出警觉，砰的一声掩上窗扉，护住了韩夫人，然而冲来的焰火爆烈，震得格扉四裂，硝烟入楼，混着四下的骇乱尖叫，楼内乱成了一团。
韩明铮一把扶起韩夫人，交给健壮的仆妇，“带阿娘下去！”
韩夫人力持镇定，吩咐侍女，“不要乱，孩子们要紧，让奶娘抱稳了下楼。”
七宝天阁在街心熊熊燃烧起来，宛如一只硕大无朋的火炬，不断有焰火蹿进飞天楼爆响，声势虽然惊人，并不会致死。倘若是令行禁止的士兵，一呼喝就镇定下来了，但众多女眷从未遇上如此惊怖的时刻，一时间仓惶乱蹿，完全丧失了理智。
韩明铮将韩夫人送下楼梯，又将最近的几个孩子拢住，喝住仆妇将妇孺依次扶下去。
星火在楼内四射，浓烟熏得眼眸难睁，宋欣儿给烟气一冲，恶心欲呕，又慌着寻找爱子，正当恐惧无措，一只手扶住了她。
宋欣儿抬头一见韩明铮，心慌的眼泪就下来了，“栖儿，栖儿不见了——”
韩明铮安慰了两句，让人将嫂嫂扶下去，自己忍着肺部的滞痛，在烟雾中搜寻，她的眼力过人，终于找到楼栏外有个小身影，浑身骤寒。
原来抱着栖儿的奶娘给银火袭中，慌乱中坠跌下楼，万幸栖儿没给一起带下去，勉强攀在了栏边，只是楼内纷乱不堪，良久竟无人觉察。
小小的孩子号哭了半晌，又怕又疲，骤然身旁又一枚银火炸开，他再抓不住，滑向了檐边，眼看要摔成一团肉泥，一道红影扑了上去。
七宝天阁炸裂，漫天烟火乱冲，一长列的巨灯接连燎燃，再加上回鹘人烟花板车，整条街混乱非常，百姓惊恐骇怕，呼儿声，呼妇声不绝于耳，乱成了一锅粥。
幸好巡游的车队后头跟着水龙车，赶过来施救，巡卫也吹哨示警，召集多处人手帮忙。
石头眼看飞天楼内烟气弥漫，不断有银火冲入，隐隐听到女眷们的尖叫，不禁忧心忡忡，“上头似有人掉下来了，不知将军要不要紧？”
陆九郎虽知以韩明铮的冷静，绝不会给小场面乱了神，还是忍不住仰头望去。
石头边看边咋舌，“我的天，怎么栏外攀了个孩子，也没人抱走，怕不是要掉——”
天空骤一爆亮，石头惊呼未落，一抹红影扑出楼栏，抄住了失坠的孩童。
挂满灯火的飞天楼宛如高不可攀的天阙，辉煌中悬着一个伶仃的细影，一手攀在檐边，一手抱着孩童，夜风悠长，吹得一袭红裙翩飞，凤尾般轻盈摇摆，似要乘风而去。
石头瞪圆了眼，整颗心提起来，“天哪——那是将军！”
陆九郎一言不发，人已经纵出去。
远处的碧云楼也有一队人疾奔而出，打头的正是韩平策，遥遥望见，肝胆俱裂。
韩明铮清晰感到了桎梏，她明明有足够的力量，肺腑伤疾却似诅咒，一个翻跃就窒息难当，浑身激汗，根本无法将身躯提上去。
她的呼吸越来越难，眼前阵阵发黑，随时将陷入昏厥，连孩子也快托不住了。楼下似乎有人在呼喝，又似有人尖叫，她什么也听不清，胸口撕裂般痛楚，喉头涌上了腥气。
护卫冲来却束手无策，檐边离楼栏近丈，她所攀的的地方极险，稍有不慎救援者也会失足。
宋欣儿在楼下望见，撕心裂肺的哭喊出来，“栖儿！我的栖儿！”
韩夫人被仆妇扶着，看得面色刹白，骇然按住了胸口。
韩平策狂奔而来，从护卫处夺了长索系上，翻过楼栏往檐边探去，嘶声道，“撑着——再一会就好——”
韩明铮的唇角涌出血沫，拼尽最后一点意志，将栖儿托向兄长。
韩平策的指尖堪堪抓住儿子的衣领，楼下的万众蓦然迸出惊呼，那一抹亮烈的红衣凭空而坠，宛如折翼的凰鸟，跌在了所有人的心尖。
彩灯悬在夜空，如漫天炫亮的星辰，韩明铮却吸不进气，胸腔裂开般激痛，她无力跌落下去，等待死亡的来临，就在这一刹，一股强横的力量直飞而来，凶猛的截住了她。
人群轰声激嚷，一个青年不知何时攀上了楼顶垂挂的灯索，飞荡抄住了红影，灯索在半空摆荡数次，青年借势滑落下来，等灯索受不住力脱落，二人也已近了地面。
陆九郎铤而走险，一旦有差池，自己也要跌个粉身碎骨，万幸抄住了人，只扑地时肩臂略有撞伤，他支起来看向怀里的女郎，入眼瞬时惊恐。
韩明铮发钗散落，红裙如华羽铺地，艳美绝伦，然而面庞透出灰白，唇色暗紫，气息几近断绝。
陆九郎惶然箍住她，失声激吼，“韩明铮！”
她已经失去知觉，给箍得陡然一挛，呛出了一口乌血。

第63章 猎春光
◎韩七小姐为什么不寻个夫郎，却要上战场？◎
灯节之乱轰动全城，即使过去多日，依然被百姓热议。
谁也说不清走火是不是偶然，现场骚乱极大，好在水龙队扑得及时，并未引燃民居。韩家一些女眷受了灼伤与烟呛，一名仆妇坠楼而亡，百姓有不少扭伤了足踝，丝毫不妨碍闲话的兴头。
巡卫缉押了灯匠与回鹘贩子，又随着部落首领入城申辩而释放，一切归结为意外，余下的议论全落在了韩七小姐身上。
灯节之夜，许多人亲见韩七小姐坠楼咳血，情况危殆，全城的名医给请进了韩府，不久后却见她策马出行，身姿潇洒，竟然恢复如常。她的美丽与英勇为万千百姓所热议，宛如凤凰浴火，更添神异的传奇。
安瑛听着下人绘声绘影的述说，怔然良久，直到管事过来催促，她才敛了神，随母亲一道出门。
安家的马车奢华宽大，安夫人一身猎装，精力旺盛，昨夜折腾得再厉害也不显疲态，从侍女捧上的玉钵挑出香膏，揉在额角醒神，“开春了就该出去走走，不必在意外人的眼光。韩七小姐两次都是给男兵救回，全城议论，你瞧她可理那些闲言碎语？”
安瑛默然。
安夫人又宽慰道，“你头回跟着商队就遇了险，阿娘知道你怕，以后就不去了，等给你寻个合适的夫郎，一样过安乐日子。”
安瑛确是怕了，获救后做了多次恶梦，然而提到放弃又迟疑了，“阿娘，韩七小姐为什么不寻个夫郎，却要上战场？”
安夫人笑了，“她有能耐做将军，号令数万士兵，为何要嫁去联姻，事事依从丈夫，大权在手不比做个贤妇快活？不过人与人不同，你不必如她一般争强，阿娘自会给你安排妥当。”
安瑛生来富贵，极少羡慕旁人，近期却羡起那只无双的赤凰，天然光芒万丈，纵然折陷敌手，也有人不惜生死相救，她禁不住问，“韩七小姐——真是陆九郎的姐妹？”
安夫人打量女儿的神色，“韩家不肯认就不是，还在想那小子？”
安瑛说不出口，偏过了头。
安夫人叹了口气，“他是个记仇的，收了宅子也没半句好话，邀宴一概不理，韩家无意给他议亲，大约有别的盘算，不必惦记了。”
安瑛心头怅乱，千思万绪不知该与谁诉，望向了窗外的春光。
河西的冬日漫长，春天来得格外不易，好容易等到凛风转弱，河冻渐开，猫了一冬的豪族已经按捺不住，相约出来行猎。
安夫人出游从来享受，少不了华庐软帐，锦毡漆案，配上玉盘珍馐，甚至还携了乐师。
年长者饮酒行乐，年轻的放马入林游猎，安瑛与几个女伴策马奔了一阵，郁气渐渐散了。
安家的管事檀奴带着一帮奴仆驱赶野物，顺利助主人射杀了几只山兔。
安瑛意犹未尽，张弓射中了一只野鹿，然而未及致命，鹿带着箭逃远了，贵女们喝马追逐，跟着在林间急奔。
檀奴见林子越来越深，劝道，“小姐，护卫跟不上了，回去吧。”
安瑛一回头，已没了侍卫的身影，方喊住女伴，四周忽然草木簌响。
几位豪族千金悚然环顾，林间哪还有野鹿的踪影，却钻出了许多灰色的野狼。
檀奴立即将主人的马头牵转，“有狼群，快走！”
几位贵女见野狼成群围来，全慌了神，胡乱的挥鞭而逃，几名近仆吹响尖哨，盼望能召护卫来救。
然而山林幽密，护卫给甩开太远，仓促之间哪有回应。
野狼追扑而来，追上最末的一骑，抓伤了马臀，马儿痛跳踹开野狼，马背上的奴仆也给颠下去，当场摔折了腿。
那奴仆也是安家的，强忍下疼痛，见狼群已近，惊得毛发俱耸，恐惧的大声呼救，但几名贵女只顾自己冲逃，余人更是头也不回。
只有檀奴望了一眼，见数只野狼向那人扑去，顿生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那奴仆簌簌而颤，正在抱头待死，骤然闻得弦震，一只野狼迸出痛嚎，被利箭贯穿背腹，生生钉在了地上。他茫然的抬头，看见接二连三的利箭飞来，野狼不断倒下，便知有救了，喜得涕泪横流，余狼见势不妙，一哄而逃了。
林间一对男女策马而出，女子着男装，明艳而飒秀，男子高大俊朗，鞍边挂着狐狸与雉鸡。
男人下马，翻看死去的野狼，“还是你赢，一箭穿过了两只眼。”
女子检视受伤的奴仆，掌下轻轻一按，“这人腿折了，陆九，砍两根木枝。”
檀奴认出来人，心神骤亮，立即趋近行礼，声音温雅，“安家管事檀奴，见过韩七小姐。”
女子正处置伤者，没有理会，倒是在斩枝的男人转头望来，锐利的一瞥。
飞天楼的一坠宛如奇迹，让韩明铮咳出了肺腑的淤血，经过两日的高烧，奇迹般摆脱了伤疾，完全恢复了康健。
她的身体轻盈如昔，呼吸再无阻滞，重新拾起枪马，将陆九郎压得狼狈不堪，心情格外欢畅，陆九郎或许想喘口气，提议出来行猎，没想到还顺手救了人。
安夫人当然不在意一个奴仆的生死，却很乐意与韩家女相交，热情的力邀二人留坐。
陆九郎态度冷淡，安夫人也就息了结纳之心，专心奉承韩七小姐，几家的女眷笑语逢迎，倒也不冷场。韩明铮极少应对长袖善舞的商人，一时脱不了身，又逢轮番敬酒，不一会面颊就隐隐发热。
檀奴执壶为她斟酒，低声提醒，“酒有些烈，七小姐慢饮。”
韩明铮起初未留意，这时才觉出这人相貌不俗，姿仪柔顺，动作低婉优美，较寻常奴仆有些不同。
檀奴原是安夫人的佞奴，一度深得欢心，但女主人从来不乏新宠，他被厌弃后懂得谋划，主动求做了管事，比那些来来去去的宠奴安稳得多，但仍是个卑下的奴才，随时受主人呵斥，直到他在竞武大会时瞧见了陆九郎。
安府的奴仆不知陆九郎出身的隐秘，只知他从安夫人手中逃出，入了韩七小姐之眼，得她一手栽养，纵是在竞武大会上击败主人，依然宠爱不减。如今更是名噪一时，连安夫人也要委婉示好，既然贵女的一念就能改命，谁不想做第二个陆九郎？
安夫人何等老道，见檀奴有意讨好，韩七小姐又看了两眼，遂笑道，“这奴仆尚算灵巧，斟酒可还使得？”
韩明铮不常应酬，没听出其中的意味，“不错。”
陆九郎一抛玉箸，嘲讽分明，“满座贵人，他独侍奉将军，难道是夫人特意作此安排？”
安夫人其实也是试探，毕竟韩七小姐尚在闺中，哪敢随意送男宠，没料到陆九郎一言挑破，难免落了尴尬，强笑道，“怎么可能，陆公子说笑了。”
陆九郎竟是不依不饶，“夫人从来不拘一格，只要别弄什么送宠奴的把戏，就当我说笑了。”
这人一朝得势如此无礼，安夫人恼得面色微沉，当宴又不好发作。
檀奴知惹了祸，垂头退了下去。
场面僵滞，安瑛的面颊涨得通红，心却似通透起来，“陆公子这样在意，难道是喜欢韩七小姐？”
她不敢看陆九郎，声音也轻，只有邻近的韩明铮听见。
韩明铮一愕，随即失笑，“哪有此事，他一向爱乱说话，怪我管束不严。”
韩明铮虽与安瑛同归，因伤多在昏睡，从未与之接触，如今仔细打量，见她容貌可爱，娇柔纯真，无怪当年给陆九郎所骗。
安瑛见她目光温和，忽然有了勇气，问出长久的疑惑，“韩七小姐为何能对战场毫无恐惧，难道天生就勇猛无畏？”
韩明铮微讶，随意道，“什么天生勇猛，是人谁无恐惧，我只是不愿逃避战斗。”
安瑛听得怔住。
韩明铮知她不懂，“万事皆有难处，令堂行商也少不了麻烦，还不是一样经营？一事避，事事避，到头来一无所成，倒不如坦然迎战。”
安瑛心头大震，一时无言。
陆九郎已经搅了气氛，韩明铮也无意再留，向安夫人辞了宴，带着人走了。
直到二人策马奔远，韩明铮才道，“安夫人不是送了你宅子？也不留些颜面，言语太过了。”
陆九郎不以为然，“那是我救人应得的，当年的事我可没忘，没骂上脸就不错了。”
韩明铮也习惯了，“你就是心眼太小，口舌刁钻，得罪从无忌惮。”
陆九郎的眼尾藏着冷光，“贵人才讲风仪，我懒得来这一套，不说得刻薄些，难道让你糊里糊涂收个男宠回去？”
韩明铮并没放心上，“一句客气罢了，哪会如此。”
陆九郎嗤笑，“那檀奴受过调训，惯于佞媚的样儿，你不是瞧他好几眼，就没看出来？”
韩明铮经他一提，回想后才恍然，“难怪他与你从前的情态有些像，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九郎听得不快，“笑话！我怎么可能像他？”
韩明铮不在意的一笑，“也对，你胆子更大，性子又野，什么人都敢惹，自然不同。”
陆九郎不知想了什么，闷着气不再言语。
韩明铮在军中从不饮酒，年节才随着家人喝几杯，向来酒量极浅，奔了一会醉意上涌，觉出饿来，从鞍袋摸出一块馕饼。
陆九郎终于开口，“干饼子有什么嚼头，我寻个地方将雉鸡烤了，你先歇一歇。”
韩明铮确实有些晕倦，侧颜一笑，双颊醉红，“好。”
二人奔到一处河滩，陆九郎自行忙碌，韩明铮倚着一块大石睡了。
她醉后睡得沉，隐隐有东西在唇颊触碰，想驱赶又迷糊过去，等醒来已是日昳，身子也歪了，居然倒在一旁的陆九郎怀里。
她骇然一惊，立时起身，幸好陆九郎也睡着了，避免了尴尬，大概是多日习练熟稔之极，连这样近的接触也未激起防备。
火堆余烬未熄，热气袅袅，串烤的稚鸡黄亮诱人，散出了香气。
韩明铮紊乱一瞬，定了定神，上前翻动烤枝。
后方的青年倚着大石，静睨她的背影，舌尖轻舔漂亮的唇峰。

第64章 求淑女
◎什么挑战，都赶上下聘的架势了◎
韩明铮伤势既愈，没几日就归营了。
天空彩云如絮，和风明媚，全军对赤凰的欢呼热烈如火，沸燃了整个大营。
赤火军虽然补了两万新兵，提拔了一大批新将领，战力远不及全盛之时，韩明铮接掌营务后远比过去忙碌。
陆九郎当然也不会空闲，他担下了整训新兵的要务，如今在军中有了威望，加上史勇、伍摧等伙伴的辅助，用上当年吃灰熬练的经验，夜里商量计划，白天一通折腾，看着一批新兵成效渐显，得到了极大的乐趣。
入夏练兵初成，他带领千人远行游击，扫荡蕃人的部落，奔掠于浩翰天地，千里闪击，策马纵横，真正感受到男儿的快意。
陆九郎的手段比韩明铮更狡侩，也更狠绝。他会让士兵顶着烈日在荒滩埋伏一整日，骗过斥候，直到蕃军移防的队伍经过；也会将腐畜抛入河流，引发下游营地的泻疫，之后再攻入冲杀。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如一头猛兽泼狠的肆虐，渐渐名声在蕃地传开，都知道河西出了一匹恶狼。
几个月的游击结束，他带着满载战利品的队伍归营。
将台上的韩明铮素颜负手，明姿英飒，身形亭亭。
陆九郎遥遥望着，忽然撮唇一声脆亮的长哨，似招呼又似谑逗。
大营里的数万军士怔了，游击归来的健卒却野惯了，宛如听到头狼的嗥叫，竟跟着啸哨起来，一时间热闹非凡，全场哗嚷，气氛混乱不堪。
韩平策虽知这小子几度救了妹妹，看他依然别扭，悻道，“还是个胡浪样。”
韩明铮轻浅一笑，离得极远都能感觉出陆九郎的神气飞扬，一次长驱，他似褪去一层浮皮，生出成熟猛锐的气势，真正有了武将的骨头。
韩平策看着这些兵精悍结实，泼顽又胆大，很是满意，“这批练得不错，正好补校官的缺，还算个带兵的料，听说战绩不错？”
韩明铮嘴上淡淡，有一丝不自觉的骄傲与纵容，“洗劫蕃人十二部，斩蕃将二十九名，其中还有蕃王的祖父，合计杀敌一万五。”
韩平策不得不赞，“比裴家那小子强多了。”
裴行彦带三千兵马走了一趟高昌，替高昌王驱逐数百回鹘残兵，给捧成了将星下凡。
韩明铮莞尔，“既然是裴氏少主，裴家当然要给他堆些声名。”
韩平策瞧着妹妹梗了半晌，终道出来，“裴叔前几日向阿爹提亲了。”
韩明铮瞬间凝了脸庞。
韩平策当然也不乐意，奈何这事没他置喙的余地，“人家瞧上了你的本事，想娶回去帮衬裴行彦，盘算得倒好。”
韩明铮只问，“阿爹和阿娘怎么说？”
韩平策低了声，“阿爹还在考虑，近年来求的不少，家里一直没松口。阿娘觉得裴行彦能耐差了些，但河西门当户对的不多，赵家太乱了不成，裴家有实力，嫁过去是少主夫人，家里也没那些糟乱，你年岁不小，不能再拖了。”
在韩平策看来，不如把妹妹养在家，但爹娘未必应，他只有安抚，“裴家的小子骄蛮傲气，本事没多少，还一直跟你较劲，我觉得不妥，你要是有自己中意的人，赶紧告诉爹娘，什么想头都别瞒着，这可是大事。”
韩明铮心思紊乱，不知说什么，拧眉应了一声。
韩平策此来犒赏游击的士兵，让人在校场架开火堆烤羊，与众兵一道分享，乐哈哈的观看缚绞斗戏，又是喝彩又是给赏，全营欢喜笑闹。
韩明铮没露面，韩平策知道妹妹不痛快，也没让人唤，临走时去往她的营房，准备再嘱咐几句，掀帘后一怔，浑身觉出了不对。
韩明铮正伏案察看地图，陆九郎在身旁指点，两个脑袋近乎抵到一处，着实亲昵过头了。
妹妹方才还心情低落，这会却含着笑，抬眼见他欣然一唤，“阿策，你来看，陆九发现了一条野路，可以穿沙海至蕃北。”
陆九郎悄没声息的退开，丝毫不显异样。
韩平策狠狠的刮了他一眼，这小子居心不良，分明是头狡计多端的狼，盯上了自家的傻妹妹，连伦常都不顾了！
石头跟着陆九郎游击归来，免了一旬的操训，与几个伙伴蹲在木栏，看一帮新兵练得呲牙咧嘴，乐得前仰后合。
督导的史勇给他们笑得心痒，歇空时晃过来，从伍摧的袋里抢了一把瓜子。
陆九郎忽然一问，“近期营里有什么事故？”
史勇莫名其妙，“哪有什么，好得很。”
陆九郎又问王柱，“城里怎样？韩家近来如何？”
王柱摸不着头脑，“城里正热闹呐，韩大人的寿辰快到了，听说古董铺和珍宝坊的生意极好，贵人们在挖空心思的筹备贺礼。”
石头吐着瓜子皮想起来，“九郎要不也备一份？毕竟韩大人是——咳咳——提拔了你。”
他险些说漏嘴，好歹拐过弯来，偷觑了一眼身旁的人。
陆九郎只当没听出，冷淡道，“韩家多得是贵客，我们这等身份连大门也进不去，何必自讨没趣。”
石头嗫嚅道，“九郎不一样——而且你救了将军几次，肯定能成座上宾。”
陆九郎不理他，兀自思索，既然没有异常，韩明铮近日的低落是什么缘故？
忽然营门处一阵喧闹，进来一队人马。
伍摧瞧得一愕，脱口道，“裴家少主怎么来了？”
史勇也是费解，“他去年竞武丢了个大脸，难道又来挑战？”
一说众人全乐了，唯恐错过场面，纷纷奔过去围观。
韩明铮得了传讯，出来相迎，姿态虽然客气，分明带着疏淡。
裴行彦拗不过父亲的命令，憋着气从沙州驱马数十里而来，明知该表现得亲切谦和，尽力讨好韩家女，话语却无法自抑的生硬，“七小姐去年重伤，未能探望，一直耿耿于心，此次来给韩世伯贺寿，听闻你已归营，冒昧前来探访。”
他一挥手，随从卸下几箱礼物，皆是珍罕的补药，纯金的首饰，灿如云霞的衣料，看得众多士兵纷纷议论。
石头摸不着头脑，“来挑战还先送礼物？”
史勇老练多了，“什么挑战，都赶上下聘的架势了，这厮定是有意于将军，专门过来讨好！”
伍摧很是惋惜，“将军怎么能嫁给这种废物，那不是给锐金军捡个大便宜！”
王柱另有看法，“谁家能让媳妇领兵，那不是打自己的脸？裴家的下一辈也不全是草包。”
陆九郎在人群里望着，神情莫测。
韩明铮没想到对方如此张扬，隐隐不悦，不好当众坚辞扫了颜面，邀他入营房一坐。
裴行彦曾在赤火营输得耻辱，压根不愿停留片刻，回道，“暂坐就不必了，韩世伯寿辰将至，七小姐定是要回城，不妨一道走，路上容我随护。”
他搁了礼物就要走，还要求韩七将军同行，赤火军的士兵听得都很不快。
史勇骂骂咧咧，“这小子当自己是皇子？到赤火营来发号施令。”
韩明铮确实打算今日返家，虽不喜对方的姿态，一蹙眉忍了，与部属交待几句，以礼物不宜留在营中为由，让裴家人将箱子绑回了马上。
陆九郎见韩明铮要走，突然跃过木栏一唤，“将军！韩大人寿辰，我也想前去一贺，不知可否？”
裴行彦一见他就沉了脸，毫不掩饰厌恶。
一众伙伴也傻了，史勇愕道，“嘿！这小子还真敢开口！”
韩明铮想起陆九郎也算半个韩家人，的确该去给阿爹磕个头，一颔首应了。
陆九郎跃上一匹军马，全然不顾旁人，随在了韩明铮的身侧。

第65章 主与奴
◎锐金军的战绩非凡，就不该甘于人下，◎
韩戎秋六十整寿，十一州涌进了无数贺客，并不比五皇子来时逊色。
裴家在沙州有别业，裴佑靖来此得了半日清闲，心神安悦，在静室焚香抚琴。
他少时六艺精习，能著一笔锦绣文章，深恨蕃人之虐才弃文从武，最遗憾的就是儿子长于高昌，除了一身骄娇之气，技艺一概未习得，只有盼其早日成婚生子，将孙儿带在身旁教养了。
琴声骤然一停，侍从近前禀报，裴佑靖面色不动，起身迈出静室。
裴行彦正大步行来，见他就怒冲冲的道，“阿爹，我不想娶韩家女！”
裴佑靖摒退左右，安抚道，“如今名份未定，她不肯收礼也是常情。”
裴行彦异常憋屈，“我依着吩咐邀她回程，她偏携陆九郎同行，那小子一路询问箭术技法，分明是刻意羞辱我！”
裴佑靖轻描淡写，“一个入不了韩家的外室子，不必在意。”
裴行彦恨得咬牙切齿，“她对我何等冷淡，跟姓陆的却有说有笑，我为何要拒绝舅父的好意，舍了表妹的温顺美貌，来忍这份屈辱！”
裴佑靖的神情微沉，“你若有更出息的兄弟，只管做个纵情声色的纨绔，贪女人的温柔小意，但我还指望你袭承家主，持住锐金军这把利刀！”
裴行彦一窒，仍是不服。
裴佑靖冷声道，“韩大人是河西节度使，地位远胜裴家，你在七丫头面前耍什么脾气？去军营送礼又怎样，她是韩家女儿，见惯了好东西，心中想的是纵兵杀伐，浴血争强，怎么能跟你那些一心讨宠的表妹相较？陆九郎都知道投其所好，你就不会趁势向她请教，约她一道游猎？技不如人还崖岸自高，难道指望人家来哄你？”
裴佑靖不是个好脾性的人，对儿子尽管宠溺，骂起来也不留情。
裴行彦犟着一口气，“我做不到那般下等，摇着尾巴讨她欢心。”
裴佑靖生生给气笑了，“你管这叫下等？当年为得蕃将信任，我百般讨好，送上重金仍受嘲骂，给一个蕃妾唾到脸上，也差些忍不住，你猜如何？”
裴行彦大震，在他心中父亲风度高雅，家世优越，怎么可能经受这样的耻辱。
裴佑靖说下去，“韩大人当时就在一侧，他立时跪伏下去，以身作脚踏供藩妾上马，哄得蕃将大悦，似这般忍辱无数，等到起兵之时，我亲手取了那对狗男女的性命。你生来优渥，哪知成大事的不易，追求一个女郎就觉得无限委屈？”
河西之主也曾如此卑屈，裴行彦听得匪夷所思，难以言语。
侍从送来一方陶钵，栽着一株奇特的绿苗，暂时中断了父子的对话。
裴佑靖略平了气，仔细审视含苞的花枝，“赵家的花匠确实有些手段。”
赵奢惯好享受，府中聚了各国的匠人，应对他花样百出的奢靡之乐。
裴行彦悻悻道，“父亲总是将最好的送到韩家，裴家收复河西出力极大，锐金军战绩非凡，就不该甘于人下，让韩家做了节度使。”
裴佑靖一听就知，“这话是你四伯父所言？”
裴行彦不敢答，算是默认。
裴佑靖也没发怒，微微一叹，“他一直不甘心，你们只道裴家有智勇，却不懂聚合各族之难。哪家没有自己的利益，没有争强的野心，我与韩大人相识多年，亲见他是如何忍辱负重，倾尽所有的推动，哪怕事败了举家覆亡，他也不曾将妻儿送走，遇险更是身先士卒，如此才能将各家拧在一起拼命，我对此心服口服。”
裴行彦不信，反问道，“父亲要是没有别的心思，为何与朝廷私下联系，又压下灯会是方家在捣鬼。”
裴佑靖意味深长，“我服膺于韩戎秋，甘愿为之驱策，但世事难测，裴家不能没有自己的谋划；至于上元之事，我早已通晓韩家，你真当韩大人一无所知？”
裴行彦大愕，“那他为何按下不发，待方家依然如故。”
裴佑靖耐心的解释，“方家不仅是韩家的姻亲，还是粟特部的头领，青木军有近万粟特人，一动就是伤筋剜骨，这次又故意将刚降的回鹘部卷入，更不能轻易发作。韩大人佯作不知，就是留有余地，宽柔以待，让方家自己醒悟。”
裴行彦难以理解，“方家敢做这种事，留着就是祸患，还有什么好心慈手软。”
内乱一肇就是五军崩坏之始，儿子哪里会懂，裴佑靖淡道，“换作是我，拼着剜骨也会将方家除了，但正是韩大人胸纳百川，万般忍耐，才能咸服各部，换来河西的安稳。”
裴行彦还要开口，裴佑靖一言截断，“总之你少听几位伯父的话，照我的安排做，联姻对你大有裨益，不要再任性了。”
裴行彦无法，只有默了。
黄昏时分，沙州的街头人潮攒动，再神骏的马也跑不起来。
韩明铮打发走裴行彦，免不了略带责怪，“何必故意激他，到底也是裴家少主。”
陆九郎毫不掩饰嫌恶，“谁教他没本事又惹厌，就仗着有个好门第，我让只手都能按死他。”
韩明铮啼笑皆非，“以前的你还不是一样？”
陆九郎也不否认，“我早已今非昔比，你明明也讨厌他，难道真肯嫁去裴家？”
韩明铮沉默，望着街市心思纷乱。
陆九郎似故意戳人不快，“裴家不可能让你进锐金军，嫁了只能辅助那个厌物，他的心眼比针鼻还小，绝不会听你的，更会妒恨你的能耐。等娶了你，转手就纳上十八房美妾，反正韩家也管不了内宅之事。”
韩明铮听着他胡言乱语，没好气的道，“你想得还不少。”
陆九郎忽尔一转，“我有个法子，你既不用嫁裴行彦，也不用离开赤火军。”
韩明铮当他戏谑，并没在意，却见前方的酒肆门外吵闹起来。
一个女人在驱赶醉汉，她身形不大，性子火辣，扬着胳膊毫不客气的推搡，醉汉虽然叫骂，好歹没敢动手，生生被她驱走了。
围观的路人哗笑，韩明铮也不禁莞尔，近前用马鞭一点女人的肩，“胆子倒大，不怕挨打？”
女人一回头，喜的跳起来，正是曾经共患难的塔兰。
塔兰来了沙州不知以何为生，韩明铮给她盘了一间酒肆，让巡卫略为看顾，生意十分红火，喧闹的生活远比放牧牛羊有趣，她过得恣意又欢喜。
塔兰也不理尊卑，双手将她扯下马，夺了缰扔给伙计，“我去韩家送过酒，总说你不在，今日不许跑了。”
韩明铮见了她也高兴，任她扯进后堂，随行的亲卫在酒肆坐了等候，陆九郎却没了影。
塔兰将她带进后头的雅间，对伙计一迭声的吆喝，气势十足，谁也瞧不出原先是个放羊女。她不必风吹日晒，肌肤润了许多，衣饰鲜艳，笑容欢惬，无怪酒客爆满。
胡杨当窗，夕阳斜映，给雅间添了两分情致，外头的嘈杂也远了。
厨房送来几道菜，支起一方小锅，两尾鲜鱼在木盆中游来游去，沙州人夏日最爱鱼鲜，食来清爽，切片入羊汤一滚，滑嫩又甘腴，胜过燥热的牛羊。
塔兰亲自操刀，给她片了鱼脍，滚好盛入盘中，催着她快吃。
韩明铮尝着味道颇佳，吃了一碟子，瞧她喜孜孜的样子有趣，二人说笑一阵，塔兰给伙计唤出去，回来就减了三分笑容。
韩明铮觉察出来，“怎么？店里有人生事？”
塔兰闷闷的灌了一杯酒，“谁敢在我店里闹腾，还不是为男人。”
韩明铮失笑，揶揄道，“原来有男人了，那有什么不高兴，难道又是个不长命的？”
塔兰呸呸两声，气哼哼道，“这个才不会短命，我已经将他救活了！”
原来几个月前，塔兰去牙行买奴仆，碰上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男人，据说是大户人家犯事丢出来，离死就差一口气。她虽知不合算，看对方面孔漂亮还是买了，事后延医买药花了不少银子，男人却始终矜持疏淡，先以为是病痛所累，如今已然痊愈，仍是时远时近。
塔兰拿不准他的性子，给他的忽冷忽热气得吵了一顿，这会听伙计说送饭去不吃，一颗心又软了，对着韩明铮恨恨的抱怨，“你说说看，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韩明铮在军中令行禁止，何曾揣过男人的心思，登时给问倒了。
门外传来一声嘲笑，陆九郎走入，凉凉的道，“管他想什么，打一顿就好了。”
塔兰见他一喜，没在意他的言语，“我说怎么没见你，果然还是跟着明铮。”
陆九郎搁下一方竹盒，打开来是六枚白玉似的果子，水光明润，缀着一抹绿叶。
韩明铮取了一枚品尝，将盒子推给塔兰。
塔兰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点心，拈起一尝软嫩凉滑，香甜无比，讶然赞道，“这是什么？吃起来好像仙酪！”
陆九郎慢悠悠的回道，“膳香楼的玉露团，以牛乳与羊脂制成，五十银一匣，别想着买了去讨好男人。”
塔兰正有这一念，听得吓了一跳，“这是金子打的不成，竟这样贵？”
韩明铮从来只管吃，没想到价钱几何，微诧之余也担心塔兰给人骗了，“陆九，你看那人是怎么回事？”
陆九郎似笑非笑，“她哪是救了个男人，分明是寻了个主人，巴巴的供吃供喝，又抓心挠肝的揣摩，自然被当猴耍了。”
一番话相当难听，塔兰给气着了，“他定是给原主人伤心又伤身，只要我真诚以待，他终会念我的好！”
陆九郎一勾唇，也不争辩，“那你供着吧，说不定有一日能舔到他的脚趾。”
塔兰越发生恼，就要跟他吵起来。
韩明铮知道陆九郎口舌厉害，但也不至于随意刻薄，索性道，“塔兰性子直，你若猜出头绪，给她好生说清楚。”
陆九郎也不另取盘碟，拖过韩明铮的碗筷吃起来，慢条斯理道，“什么伤心伤身，他既然肯治伤，绝不会想死，无非在大户之家过惯了，瞧不上酒肆女。既然你贪图美色，他就拿捏作态，抬高地位，将你勾得死去活来。等你对他俯首贴耳，你就成了奴仆，他才是主人。”
塔兰目瞪口呆，全然不能置信。
陆九郎嗤笑，“别看他身份低，反客为主才见手段，你越动心，他越若即若离，哪能轻易让你得手。”
塔兰一想的确如此，不禁气苦，“皮相好的男人如此狡猾？我不过想得个鱼1水之欢，竟这样难！”
韩明铮听得大开眼界，取笑道，“让你色迷心窍，给人拿准了。”
塔兰全不知羞为何物，“谁像你有陆九这样俊俏精壮的相好，陪着夜夜春1宵，当然不知别人的难处。”
韩明铮给她一言震住，耳根蓦的发烫，“不许胡说，哪有这事！”
塔兰当她害羞，笑嘻嘻方要再说。
陆九郎闲闲的打断，“万一他是个蜡枪头，你岂不白搭心思？反正是你的奴仆，何不摆出主人的威势，叫他上榻一试，服侍得好再理会，服侍不好就扔开，用得着听他摆布？”
塔兰怦然心动，顾不上其他，当真扔下二人去了。

第66章 春心动
◎韩七，你比塔兰更需要一个男人。◎
窗外暮色渐深，树下的夜虫低鸣，陆九郎挑亮灯烛，掩上窗扉，气氛有些奇异。
韩明铮耳根的热意还未褪，就听陆九郎道，“韩七，你比塔兰更需要一个男人。”
韩明铮一愕，越发窘了，“你瞎说什么？”
陆九郎说得不疾不徐，“你不想离开军营，从此受制于夫家，就得有个男人。他既要强悍配得上你，还要与韩家有关联，不会生二心。这样赤凰依然是赤凰，你永远是河□□一无二的女将军，不必成为别家内宅的庸妇。”
韩明铮生生怔住了。
陆九郎不着痕迹的接近，话语幽微而笃定，“这样的男人也不易得，不仅要俊俏精壮，还要得你喜欢，心中不嫌避，接受对方陪在左右——你觉得我如何？”
韩明铮方才醒觉过来，从他的指尖夺回一缕散发，又窘又怒，“说什么昏话！你可知——”
陆九郎一语截住，“你是养女，我是韩家副将，需要避忌什么？如此韩家可以收获一个半子，你也能在赤火营继续领兵，一举两得，哪里不好？”
韩明铮竟给说得哑口，脑子全乱了。
陆九郎深谙不能急于求成，退了半步，“我是你一手所训，能耐你最清楚，与你朝夕共度，彼此熟悉之极，成婚了你的生活完全不会变，与现在毫无不同。”
韩明铮虽然强慑心神，仍紊乱不堪，不觉道，“不可能，阿爹不会答应的。”
陆九郎却道，“韩大人一直不给你议亲，未必没想过，你仔细寻思，这样是不是远胜配给一个膏粱废物，成为韩家的外人？”
韩明铮心头一跳，沉默了。
陆九郎声音更低，有一种别样的诱惑，“何况我无论情趣或体力，远胜别的男人，塔兰都知道及时行乐，你就不想尝一尝快活？”
韩明铮骇然瞪住他，给他眸光的挑弄所触，立时移开，“越说越不成样了，闭嘴！”
陆九郎果然不再说，只是眉眼轻狂又放浪，烛火下的面孔俊美得惊人。
韩明铮如芒刺在背，霍然而走，耳根烫得通红。
陆九郎的荒唐之言盘旋不去，韩明铮翻来覆去了一夜，全然没睡着，饶是如此，待到天光渐亮，她还是起身去了武场。
没想到家中的武场人声杂乱，空前的热闹。原来近期嘉客纷至，肃州的观真大师也来了，他是厚土军数万僧兵的领袖，与韩戎秋交情深厚，多年来同为反蕃大业奔走，一到沙州就被迎入韩家礼待，随行的弟子也在韩家武场活动筋骨。
不过当下无人习练，所有人簇围了一个大圈，在看一场缚绞。
挑战的武僧名唤弘惠，光头深目，年轻健硕，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竞武时得过缚绞的头名。他从小练体，勇武非凡，厚土军少有对手，曾见过陆九郎战韩明铮，当时就颇为技痒，此次在韩府遇上大喜，立即上前邀战。
陆九郎昨天扯了由头赖进韩府的客房，就是为进一步劝服韩明铮，没想到人未等到，先遇上了邀斗，还是战胜过史勇之人，就毫不畏惧的接了。
缚绞极易扯破衣裳，双方一起甩开上衣，光着膀子兜转起来。
陆九郎不如弘惠猛硕，但身形修长，胸阔背宽，似伏着无穷的力量，随意一动就如爆发，给阳光映出一层薄汗，热气润腾。
韩明铮在营中见惯了光膀子的男人，嘻笑打闹起来扒光的都有，从来无动于衷。这一次不知怎的，眼眸宛如给陆九郎的身体吸住，心忽然就跳快了。
壮硕的人通常恃力而行，灵活不足。弘惠却是例外，柔韧而活络，精熟于绞技，陆九郎背肌一隆，架住对方的扑撞，他腰胯健实，臀肌挺翘，长腿巧妙的卸劲，即使弘惠力道沉猛，依然不落下风。
陆九郎的臂力也极强，同样擅长锁扭关节，二人在场上起伏翻滚，时而双腿盘绞，时而扳胸拧颈，热汗交叠，缠得宛如一体。
韩明铮一刹那想起与陆九郎曾扭成如此，整个人都麻了，那时心中唯有胜负，此刻才觉出羞耻，再想到他悖乱的言语，奇异的燥热上涌，心神彻底乱了。
弘惠迸出激吼，两人缚斗更烈，摔绊之间大汗淋漓，花样百出，连插裆、偷桃之类的也使出来。这些招式不堪入目，在缚绞中却是寻常，围观的众人哗笑又喝彩，场面无比吵闹。
韩明铮看得滋味难言，原来竞武时这家伙还算克制了。
在她恍惚之际，陆九郎已给弘惠按在地上，被压得脖筋迸绽，几近力竭，恰对上人群中的韩明铮，他的头脑骤然一嗡，也不知哪来的劲，竟然从绞拿挣出来，一膝顶翻弘惠，奋力锁住了对方。
他战意汹然，浑身的筋肉鼓贲而起，凝着湿汗的锃光，宛如力士怒扬，英矫强健之极，看得观者无不屏住呼吸，弘惠被锁得动弹不得，不得不捶地认输。
一场争斗格外精彩，四下纷纷喝彩，围上去与陆九郎攀交，他长吐一口气，抬眼一掠，已经不见韩明铮。
韩明铮步子匆匆，头也没有回，宛如在逃避什么，脑中着魔了一般，一会是陆九郎□□汗湿的肩脊，强健的腰臀，缚绞时的各种姿态；一会是给他贴身压制的屈辱，他灵狡的挑弄，张狂而放浪的眸光，紊乱得难以名状。
宋欣儿纵是大腹便便，也在帮着张罗明日的寿宴，忙得脚不沾地，黄昏时才想起儿子扔去了小姑的院里，赶紧带着丫环来接。
她一进院就见栖儿脏得泥猴一般，在树下指挥蚂蚁打架，还帮着行军布阵，俨然成了个大将军，韩明铮在一旁陪着，似有些心不在焉。
蚂蚁兵交战正激，栖儿哪里肯走，对着母亲百般耍赖。
宋欣儿只好坐等，她知道夫君与小妹亲厚，又有舍命救下栖儿之恩，越加感激，只是这位小姑不同于寻常闺阁，闲聊不知该起什么话，于是道，“阿娘今日还说，此次收的礼要给妹妹选些合宜的，大约过一阵就要用上了。”
韩明铮并没有女儿家的羞涩，只是默然。
裴家接亲之事已经传开了，宋欣儿见她的神态就明白不情愿，安慰道，“女儿家在闺中时难免忐忑，爹娘一定会考虑周详，妹妹不必过忧。”
韩明铮静了片刻，“嫂嫂未嫁时，对我哥哥是什么感觉？”
宋欣儿纵是嫁了，说起来仍是微赧，“我以前在宴上见过他，那时也不懂，只知是个英雄。订了亲后有了走动，有他陪伴就很欢欣，爱看他又怕看，背地里翻来翻去的想着，心里一时乱一时甜，其实就是喜欢了。”
韩明铮垂着眼，半晌道，“原来这就是喜欢，哥哥是有福气的。”
宋欣儿洋溢着甜蜜，“女儿家所求的无非如此，姐妹们都羡慕我得了好夫婿。”
韩明铮辨不出在想什么，“哥哥当然很好，但世间女子出嫁未必能个个琴瑟相合，如果家里选的不喜欢，或是喜欢的并非良人，又该如何？”
宋欣儿这下可答不出了，试探的一问，“妹妹有喜欢的人了？”
韩明铮一顿，淡道，“我不想嫁人，想一直在营，守护河西，嫂嫂觉得可能吗？”
宋欣儿迟疑的斟酎良久，劝道，“妹妹是个有志气的，但你这样青春美丽，哪可能跟姑子一样终身不嫁，那是逆了伦常，到时候世人不知怎么编排，爹娘也不会许的。”
韩明铮侧头看着庭树，没有再开口。

第67章 那兰提
◎裴家与你何仇，一再挑衅生事◎
河西之主六十整寿，当日天光晴朗，映得淡云异彩纷绚，似披上了一层华纱。
沙州全城给假三日，家家披红悬灯，净扫屋宅，街市喜气盈盈。
韩家附近的几条街塞得水泄不通，大门内外人声鼎沸，贺客衣冠似锦，唱名之声不绝。坊间还设了五百席款待城中耆老，菜肴流水般不断，香气飘到数里外，人人喜笑颜开。
陆九郎买了不轻不重的贺礼送了，没有特意往韩戎秋面前凑，大人物自有无数热切的奉承者，不差一个叩头。他喜爱金玉华丽之物，但知比不过满园富贵，索性穿了件碧蓝的新衫，不着一件佩饰，却胜在神姿英拔，银绦束得腰窄腿长，占尽风流，引来众多贵女投目，芳心悄然暗动。
陆九郎不理会旁人的目光，独个在庭院内游逛，见韩家三兄弟与宾客酬应，冷诮一抿，转去看贺客之礼。
韩家今日的贺礼堆积如山，贵重的特辟了一处摆放，写明赠者，大方的供宾客观赏。客人们惊叹簇围，既羡慕主人，又赞送礼者的豪阔，珍奇的如西毒国的玉马笼、夫南国的火玄珠，入水不湿的吉光裘、还有照夜玑、青螺巵、赤玉杯、犀丝簟、色如水晶的重明枕等，无不令人啧啧称奇。
陆九郎方一走近，忽然闻到一股沁脾的奇香，心神为之一醒，望去发现了一钵花。
那花形态疏落，叶如兰瓣，枝梢绽了朵淡紫的花，纤巧似一只活灵灵的蝴蝶，随时将引翅飞去，香气又如此独异，引来了众多欣赞。
陆九郎一听是裴家所赠，心头顿生不快。
人群忽然轰嚷起来，悉数往主楼涌去，原来是主人韩氏夫妇出来会客了。
陆九郎趁着左右纷乱，抬手轻巧一掐，将花收入袖中，不动声色的随着人潮溜了。
韩戎秋看来精神奕奕，笑颜爽朗，其实晨起脑额赤热，颇为不适，但今朝来客无数，稍有不妥就要传遍河西，只得强打精神。
韩夫人担忧他的身体，将女客交给媳妇应酬，全心协助丈夫。幸好韩戎秋毅力过人，丝毫不显异态，他与贵客逐一寒喧，兴致高昂的谈笑，甚至一眼认出数十年未见的西州来使，随口道出其子的小名，感动得使者热泪长流。
这一边众星捧月，那一边的裴佑靖正与观真大师叙话，他年少时曾蒙这位高僧教授兵法，视之如师如长，格外尊敬，特意将儿子唤近见礼。
年高德劭的观真大师神情慈和，含笑一赞，“翩翩儿郎，如日初升。”
裴佑靖心里高兴，嘴上客套，“还差得远，尚需许多磨砺，不比大师门下，弘昙当年还是小沙弥，如今已成了弘海的得力臂助。”
弘昙是观真的关门弟子，随在一旁合什致礼。
观真谦逊道，“他的心性仍有不足，带出来正好受些教训，免了自视过高。”
裴佑靖不禁一谑，“这可难了，弘昙都夺了竞武的头名，谁还教训得动他。”
观真但笑不语。
弘昙赧然，念了一声佛号，“裴大人过誉了，小僧昨日就败了一场，确是人外有人。”
裴佑靖见他面带窘色，转开了话语，“彦儿从高昌捎回了一株那兰提花，作为寿礼送来韩府，此刻正当盛开，大师有兴趣或可一观。”
那兰提花与蔓珠华沙并为佛经所载的奇花，传闻香味浓郁，美如仙物，为天竺所独有，深得名僧与贵族的钟爱，中土只闻其名，极少有人得见。
观真即使不为凡物所惑，闻之也不免动心，“当真是传说中的那兰提花？”
裴佑靖捺下得意，笑道，“此花娇贵，很费了些心思才养活，彦儿还不为大师引路？”
裴行彦立即带观真前往，谁知到了放置的漆台，盛放的异花竟然没了，余下半截碧枝，宛如一个空荡荡的嘲讽。
那兰提花贵逾黄金，裴行彦小心翼翼的从高昌携回，只活下来这么一钵，才出了片刻风头就给人掐了，几近要气疯了。
观真大师抑下失望，仔细看过枝叶，静伫片刻，叹道，“阿弥陀佛，或许是老衲与之无缘，不过能观其叶形，得嗅余香，也要感谢裴少主。”
一言提醒了裴行彦，他恨恨道，“大师稍待，我定要将窃花之人寻出来，绝不轻饶！”
他箭术小成后喜爱行猎，豢养了一批黄犬，这次恰好携了一头，叫人牵来嗅过空盆，放出去在园中搜寻，满园贵客给黄犬所扰，不解其中缘故，纷纷投目而视。
观真劝道，“裴少主不必如此，今日高朋满座，不合惊动，主人家自会有所处置。”
裴行彦怒火正炽，哪听得进去，追着黄犬一路而去。
黄犬左奔右走，最后对着园角一个青年狂吠，那人一脚飞起，擦着狗鼻子而过，黄犬悚而恐缩，伏地低低的呜叫。
裴行彦瞧得大怒，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又是你！”
陆九郎掐了花，就等着看裴家人气急败坏，没想到裴行彦竟然在韩府放狗搜人，溜出园子已来不及，只有装作不知，“我当哪来的野狗乱扑，原来是裴少主。”
裴行彦嗅到他身上的异香，怒不可遏，“裴家与你何仇，一再挑衅生事，我定要取你狗命！”
他拔拳就打，哪是陆九郎的对手，一击就给攥住手腕，半分前进不得。
陆九郎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裴少主是不是忘了这是何地，当可以随便撒野？”
四周宾客给惊动，围聚而来，观真见得不妥，吩咐徒弟将二人分开。
弘昙也觉愕然，不禁一问，“真是你偷了花？”
观真见青年俊郎英挺，卓然出众，身上带着异香，必是窃花之人，却又如此大胆张扬，不由拧起眉，“弘昙，你识得此人？”
弘昙难得逢了对手，本来颇为欣赏，谁料对方犯了大错，定是要倒霉了，惋惜道，“回师父，他就是陆九郎。”
陆九郎这个名字，如今已相当震耳，前有竞武大会一衅惊人，后有两救韩七将军的传奇，观真听闻徒弟败在他手上，也不觉出奇，此刻打量，忽然有种极淡的眼熟，又想不起何处见过。
裴行彦此来贺寿，并无护卫随身，弘昙又如一堵墙隔在中间，他只能怒骂，“人憎狗嫌的杂种，妓子生的贱物，净用些阴私手段，浑不知耻！”
陆九郎在堂子里长大，恶毒的话听过无数，哪会动气，反而挑弄道，“裴少主怎么只动嘴？别躲在后头，上来试一试身手，看谁才是阴私的杂种、不知耻的贱物。”
裴行彦怒得青筋迸跳，不顾一切要冲上去，给弘昙硬生生挡下。
观真暗暗摇头，裴少主固然行事鲁莽，冲动易激，陆九郎窃宝还挑衅，同样不是善类，他知这人与韩家关联颇深，不欲事情闹大，合什道，“今日是韩大人的寿辰，不可扰了正场，裴少主请随老衲而行。”
观真转身向正堂行去，弘昙半请半扯，强行将裴行彦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比较瘦，明天早晚各一更（颤抖的表示也瘦的）哈

第68章 玉腰奴
◎陆九，你一样自傲轻人，并不比他好◎
韩戎秋留下韩夫人待客，去内堂听了观真所述，半晌无言，发胀的头更疼了，望着裴佑靖绽出一抹苦笑。
裴佑靖当然蕴怒，但见老友这副情态，反而戏谑起来，“我知道你必是舍不得责罚那小子，罢了，反正花是送你，随你自家人处置。”
韩戎秋长长的叹息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他越苦涩，裴佑靖越觉好笑，怒意烟消云散，余下几分幸灾乐祸，“我都替你心累，耗再大的劲也扭不过他的本性，何苦来哉。”
观真从不信捕风捉影的传言，但韩戎秋对子女教养严格，绝不宽溺，此番居然沉默，也未下令责罚，不由为之惊讶。
裴佑靖顺势道，“不提这些，你考虑得怎样，让七丫头做裴家的儿媳如何？总不会是嫌彦儿生得丑，门第差吧？”
裴行彦在一旁余恨难消，僵着一张脸，闻言更阴郁了。
韩戎秋啼笑皆非，知老友故意如此一说，裴行彦别的一无可提，唯有脸没什么挑剔的。
韩平策在一旁提起心，生怕父亲一口应了。
观真听得有趣，“裴大人想求娶韩家的赤凰女？”
韩戎秋含糊以对，“什么赤凰，一个毛丫头罢了，在军中混惯了，持家与女红一概不通，也不是个柔软的性子，未必能宜室宜家。”
裴佑靖一言接过，“我瞧中的正是她的刚劲，你只管放心，裴家定将她当公主供着，绝不会有半点委屈。”
裴行彦虽不言语，心底是不服的，眉梢隐着意气。
韩戎秋看在眼中也不点破，只是一喟，“你不必急，我再想一想，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吐浑今夏逢旱，牲畜死了不少，据说开始整兵了。”
裴佑靖收了调侃，神情微肃，“这是要将河西当肥羊了，吐浑兵力不弱，一直存有野心，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打得他不敢再动想头。”
观真也很赞同，“内里也得稳，回鹘部落毕竟初降，要留军镇慑。”
几人议了一会正事，裴佑靖与观真去了外庭，内堂余下韩氏父子。
韩戎秋的脑胀终于略为缓和，揉额吁了一口气。
韩平策关切道，“阿爹要不回屋躺一阵，身子重要，不必顾忌客人。”
韩戎秋摇了摇头，提起精神，“叫七丫头来。”
韩平策也不叫仆役通传，自己一溜出去，从母亲身边唤过妹妹，“裴家又提了亲事，阿爹叫你过去问话。”
韩明铮静了一瞬，转身而行。
韩平策不放心的追了一步，“千万别傻，你想清楚了再答！”
韩明铮回望一眼，目光幽幽，神情难测。
陆九郎本想借势与裴行彦大闹一场，没想到老和尚直接把人弄走了，他一时兴味索然，避过几个搭话的贵女，寻了一圈终于瞧见韩明铮。
她正伴在韩夫人身边，身形纤挺，明眸冷定，与平日无异的男装，简洁而不失仪。当着千余宾客从容自如，不逊于韩夫人的威仪。
四周宾客喧嚷，陆九郎遥遥看着，心里反复揣度，始终拿不准她的态度，忽然一滴水落额，他倏然回神，抬头见阳光朗照，却有一阵急雨密洒而来。
晴日突然落雨，雨势还来得不小，淋得众多宾客大哗，官员的丝袍给水沥湿，仕女的脂粉也架不住洇晕，纷纷在仆从的引导下避入华堂，韩明铮也不见了。
珍奇的宝物匆忙收起，锦绣华障溅满泥水，方才还是满园欢笑，富贵迫人，一瞬间给雨打得七零八落，余下空荡的庭园。
陆九郎在檐下发了一阵呆，料想今日又没机会接近，也懒得去华堂簇挤，沿着抄手游廊往客房走，走了一半，不知怎的转去了武场。
武场大约是韩府此时最冷清的地方，连仆役都不会来，偌大的场子给雨水浇得泥泞不堪，廊下却有一个孤影独坐，正是韩明铮。
陆九郎大喜，近前见她对着蒙蒙的雨雾发怔，也不言语，从袖中托出异花送去，淡紫的花瓣盈然欲飞，散出浓郁的香气。
韩明铮一诧，也不知该责还是好笑，“那兰提花？你怎么专与裴家过不去，那边可不是好惹的。”
陆九郎才不在意，“谁怕他，我还希望大闹一场，最好弄得两家交恶，弃了议亲的想头。”
韩明铮蹙起眉，“你自私意气，行事从来不顾后果，裴家实力强盛，于军于政皆是韩家最有力的支持，两家交恶等于五军分裂，谁都不愿如此。”
陆九郎不以为然，“以韩家的声威，何需如此顾忌，就是长年的谨慎过头，才纵得裴行彦那蠢物也敢自大。”
韩明铮越发失望，语气淡淡，“陆九，你一样自傲轻人，并不比他好。”
陆九郎觉出她的不快，立即道，“我当然胜过他，他从不在意你想什么，喜欢什么，只看中韩家女的身份；我却一直陪在你身畔，明白你想要的一切。”
韩明铮怔了一瞬，目光又投向了雨雾。
陆九郎放柔声音，“我愿做你的辅助，帮你把握命运，不必因成婚而失去所有，更不必担心一个愚蠢的丈夫嫉妒你、贬抑你、剥夺你的一切，用身份迫使你屈从他，满足他无能的自尊。”
韩明铮沉默不语。
陆九郎将异花簪上她的乌发，笃定道，“既然你必须有个丈夫，当然该选一个完全理解你，又肯全力帮助你的男人。”
韩明铮的发上如淋香液，一种幽凉的旎檀浓韵浸下来，纷乱的心情渐渐平静，许久才道，“那你想要什么？”
陆九郎半真半假，“我要你看着我，信任我，接受我的亲近，不再当我是可有可无之人。”
他的脸庞英隽而热切，□□的现出欲情，气息暧昧而挑弄。
韩明铮心尖一颤，避开了他的视线。
陆九郎敏感的觉出变化，试探捏住她的手，果然不见拒绝，登时心花怒放，胆子越发大了，趁势牵过她的指尖一吻。
韩明铮没想到他如此放肆，指缘宛如火烫，一把抽了回去。
陆九郎一试得手，还有什么不明白，“韩七，你已经选了我！”
韩明铮不置一辞，取下发上的那兰提花，捏在指尖把玩。
这无异于默认，陆九郎喜出望外，声音越发缱绻，眉眼春意盎然，“你绝不会后悔，我必会给你无限欢愉，让你一尝人生至乐。”
韩明铮听得耳根发麻，肌肤起了一层细栗，拈花的指一转，“这朵花更适合你。”
陆九郎一懵，弄不清她是赞是戏，“你觉得它更衬我的服色？”
韩明铮将花别在他的襟上，“此花似蝶，你可知蝴蝶有个别称，唤作玉腰奴。”
雨势停了，前院传来歌乐的喧闹，欢宴已然重开。
韩明铮从廊下立起，话语清宁，“选你是希望有所助益，不必总以情态相诱，既然今非昔比，何必还做玉腰奴，想胜人一筹，你的心思该用在战场上。”
她没再说下去，靴子轻盈的踏过满地晶亮的积水，头也不回的走远。
陆九郎凝着她的背影，半晌嗤笑一声，抛下了襟上的花。

第69章 私相授
◎韩七，等我回来，你就是我的！◎
进了八月，河西将临秋收，万千百姓满怀期盼，一日比一日接近丰收的喜悦。然而这也正是吐浑窥伺的时机，一旦劫掠成功，就能填补大旱所致的缺粮，过一个富足的严冬。
河西军已经整军待发，青木、锐金、玄水出征，赤火与厚土两军留守。
韩明铮留于营中，陆九郎却领三千赤火兵随征，韩家的安排不言自明，只要斩获战功归来，他就能荣耀与佳人兼得，从此手握青云。
一群伙伴虽不知内情，亦是羡慕之极。
伍摧妒得叫嚷出来，“全军留守，只有陆九出征，你小子真好命。”
王柱也很眼红，“韩七将军还给了他半个近卫营，这下可风光了。”
史勇要带着一半近卫营同去，不免洋洋得意，“等老子挣一堆军功回来，馋死你们这些龟孙。”
伍摧忍不住酸溜溜，“听说裴大人亲自领兵，就为了带儿子历练；赵家也跟了几个小辈，各家一堆混军功的，也不怕阵仗太大，敌军拍马逃了，让你们灰都吃不上。”
王柱掏出私藏的酒坛子，叫道，“还是老规矩，吃喝一场壮行，陆九哪去了？”
石头也要跟着去，乐得傻笑，“宅子近期没人，得归整锁好才放心，他请假回去了，晚上才回营。”
一群伙伴哗然怪叫，更羡妒了。
陆九郎其实没什么好归整，他到兵器铺买了新枪头，给石头挑了皮甲，回家磨利枪锋，收拾完正要归营，韩明铮来了。
她带来一箱东西，搁下来落地极沉，“给你的，去试试。”
韩明铮头回来陆九郎的宅子，随意打量了几眼，树桠有个鸟窝，一窝小鸟切切喳喳闹得正欢，她看了一会心里仍乱，听得背后步履声锵然而近，转头一瞥。
来人似陆九郎，又似换了一个陌生人。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宛如一座高峻的玉山，鸷猛的兽口肩吞衬得肩臂更阔，胸前镶着锃亮的圆护，密鳞勒着紧窄的腰胯，银盔下的脸庞俊美又桀骜，仿佛天狼落凡化作了神将，英悍得慑人心魂。
韩明铮知道陆九郎生得好，以往并未在意，这一瞬竟给生生攫住，半晌移不开眼。
陆九郎狭锐的眼眸灼亮，“如何？”
他身形高大，离得这样近，阴影与气势同时压来，有一种强烈的侵袭感。
韩明铮微窒，心跳得极快，强作镇定，“不错，有个将军的样了。”
陆九郎第一次穿铠甲，甲衣冰冷坚沉，却予以一股强悍的力量，宛如无坚不摧。他的信心越发昂扬，低眸凝着她，抬手摸索胸铠，“好像这里有些别扭。”
韩明铮当是系带未束好，扬手助他校正，腰身骤然一紧，给他勒在了怀里。
她愕然抬头，陆九郎已压下来，侵入了渴望已久的红唇。
韩明铮骇然一推，受制于铁铠未能脱出，反而被攫取更多。
他一臂箍着纤腰，按住她的后脑，毫不迟疑的吮绞舌尖，灵活的缠吻挑逗，轻易撩起一股奇异的情潮。她的呼吸乱了，身子越来越软，一时间迷欲焚身，近乎难以自制，猛然在他唇上重重一咬，换来一声闷哼，终于从激吻中脱出来。
陆九郎依然不松手，他的气息带着热汗，眸中狂烈的欲1望翻涌，声音低哑又炙烫，“韩七，等我回来，你就是我的！”
韩明铮唇间红烫，心跳如擂鼓，羞窘又激乱，“陆九，你真是一头狼！”
吐浑虽然兴兵来劫掠，也知河西五军不好惹，存着深深的畏戒，以致于还真给伍摧说中了，河西兵一现，吐浑自知不敌，立刻全军撤逃。
韩戎秋率兵而出，怎会就此罢休，长驱千里追到吐浑国境，吐浑王狼狈不堪，不得不迎战。只听金鼓激响，角声长鸣，战场黄尘漫天。
河西军训练有素，宛如群狼突进，撕得敌军分崩支离。陆九郎领了前锋尤为勇猛，他银甲骏骑，耀如烈阳初升，领兵逼近吐浑的阵心，接连挑死两名敌将，协助锐金军拿下了大将；韩平策带兵冲入王城，迫得吐浑王上表称降，交出了宰相代罪。
韩戎秋当众受降，他气势超群，面对吐浑王不怒自威，全城无不慑服。
陆九郎在韩戎秋身畔，一身银甲锃亮，意气风发，在众多将领中格外显眼。
连裴佑靖也不禁多瞧了两眼，这一次亲见陆九郎作战，哪怕再厌恶，也得承认这小子确实战力非凡，强悍灵变，无怪韩戎秋总想一夸，若自家儿子如此，做梦都要笑醒。
裴行彦看得刺心，又恨又郁，一旁的堂兄裴盛被银甲吸引，难抑嫉妒，“这副铠甲我在胡商处见过，索价极高，韩家对这野种还挺大方。”
裴行彦越发恼恨，讥讽道，“羡慕不妨去巴结韩大人，兴许也能混一副出来显扬。”
裴盛是裴家三爷裴兴治的庶子，枪马平平，经商也无天份，在众多兄弟中争不出头，就极力逢迎裴佑靖这个叔叔，听得这句刻薄实在难堪，默然退开了。
裴佑靖不甚喜欢这个侄儿，但也是亲眷，蹙眉道，“怎么说话，盛儿又不曾得罪你。”
裴行彦也知失言，沉着脸不语。
裴佑靖明白他的不快，安慰道，“不必管旁人，此战你表现不错，韩大人看在眼中，等回去亲事应该就成了。”
裴行彦僵声道，“韩家迟迟不应，无非是瞧不上，何必还贴上去苦求。”
裴佑靖不以为意，“抬头嫁女，低头娶媳，求亲本就如此，不必急于一时，只要韩家不给七丫头招赘，裴家就是必然之选。”
裴行彦还未想过这个，不由一怔，“韩家怎么可能招赘？”
裴佑靖深睿的一笑，“似七丫头这样的将材，嫁出去联姻只得表面风光，远不如留在家中更有利，韩大人应当也是考虑这些，才迟迟难以决定。”
说话间他一念陡起，数年来都未探出韩戎秋何时有了风流债，陆九郎已经出息，却至今不肯认回，还当众称其并非韩家人，难道当真不是私生子，而是为女儿准备的赘婿？否则为何不让韩平策管教，却交给女儿调训？
韩家的丫头坚持护下这小子，莫非在天德城时已为之所惑，二人有了私情？
裴佑靖越想越疑，望着陆九郎目光变幻，越发厌憎起来。

第70章 宿敌来
◎撤啊！不能白死！◎
河西军征吐浑赢得干净利落，缴夺了大量战利品，欢欣而归，半途宿于羌陵。
羌陵是一大片辽阔起伏的陵地，河西军的营帐从半坡蜿蜒至原野，宛如一条沉睡的巨蟒，半夜被惊雷般的蹄声与尖哨震醒，敌袭骤然降临。
韩戎秋披衣疾起，额角猛然胀痛，强抑下来出帐，神态丝毫不乱，“放火弩！”
数百火弩冲天而起，远远向四方落下，朦胧照出敌军，韩戎秋执千里镜一望，心里有了底。
韩平策从另一处营帐奔来，“阿爹！蕃军夜袭！”
韩戎秋沉声道，“人数大致与我们相当，不要给哨声惑乱，玄水军吃不住冲击，你带青木军下去稳住阵形。”
陆九郎来不及披甲，抄枪冲过来，刚立定就听韩戎秋吩咐，“陆九郎，你带队查找敌军主将所在，有所获立即来报。”
陆九郎引兵去了，裴佑靖策马而来，他久经沙场，一样临乱不惧，“我让一半人去助赵英，另一半留下拱卫中军。蕃军这是来复仇了，就不知领军的是谁。”
韩戎秋沉声道，“敢夜袭算有些能耐，先稳着，查清敌人的阵形再看。”
蕃军的前锋冲入玄水军的营地，赵英虽然紧急列阵，敌人来势太猛，号令未及传递就陷入了挨打的境地，一时伤亡惨重。还好青木军驰来顶住冲势，与玄水军并肩厮杀，双方陷入了激战。
夜色幽暗，半明的月轮投下淡影，陆九郎兵分多路，绕开战场穿至敌后，发觉来敌训练有素，剽悍凶猛，分明是一支精锐，他伏在草中窥望敌人后军，从军列的行移发现脉络，盯住传令官的去向，追望到一处众多蕃将护卫之地，当中有一人气质森凛，身形如铁，赫然还是个熟面孔，正是伏在天德军多年的虞候薛季。
陆九郎绝不会忘记这张脸，刹那血涌上头，命令石头，“告诉韩大人，敌军主将在东北外五百丈处，吐蕃王弟领军，可攻！”
河西军的大帐外气氛凝肃，蕃军的突袭来得迅猛，换了常兵已经被冲溃了，幸好是韩戎秋亲自坐镇，临危不惊，稳稳顶住袭击，遏住了敌人的气焰。
但时机极为不巧，韩戎秋的头痛越来越重，剧烈的杀喊声加剧了刺激，他强忍着静察战局，面上沉毅如常，等石头将讯息回传，他现出一丝释然，“让陆九郎伏潜以待，配合后援的突袭，一举击杀大将！”
石头受令去了，韩戎秋转向裴佑靖，方要开口，突然一刹天旋地转，身子蓦然仰倒。
裴佑靖大惊，一把将老友架住，在火把的光下见他面色赤红，鼻血如泉涌出，骇然抬袖一掩，疾声道，“韩大人累了，先扶进帐里！”
军医被急速召来，韩戎秋不省人事，几根粗针刺入，气息却越发微弱，这位河西节度使戎马半生，精力健旺，似一个不败巨人，这一刻竟突然崩塌。
帐外的两军仍在厮杀，一旦消息散出，军心立时将溃。
裴佑靖强定纷乱，禁了余人入帐，让兄长裴引贤带兵补去战线，同时唤过儿子，“你领三千人与陆九郎会合，看蕃军后防空虚，就全力冲击大将，如果防守严密就撤回来，不要冒进。”
裴行彦见韩戎秋之态，知晓情形不利，悚然应了。
韩平策战得热汗淋漓，蕃兵无法前进半步，心底却隐隐纳罕，父亲向来以攻为守，纵是开场不利，也定会寻机突破，怎的一直不见动静？眼看裴引贤又来助防，他越发不解，然而此时无法询问，只能继续拼杀。
裴行彦数次上阵，经历的大战却不多，均是依靠父亲或叔伯判定战情，从未独挡一面。此时见主帅突发意外，他心神惶乱的受令而去，等瞧见敌军后方密集如蚁，顿时生出了退意。
陆九郎初离天德城就见过韩戎秋分兵突袭的厉害，此次兵力充足，夜袭扰乱更易，绝不肯放过良机，话语也不客气，“这算什么严密，敌军主力在阵前，只要引开后防，声东击西，必能斩将得手，连冲阵的胆子也没有，你还有脸来混军功？”
裴行彦大怒，“家父有令不可冒进，狗东西充什么能耐，想死你去打头阵！”
陆九郎见天色将明，越发激火，“狗屁的不可冒进，正方便你装熊，老子不怕前冲，只怕你个软货没本事拿下主将！”
裴行彦怒火中烧，戟指骂道，“狗眼看人低的杂碎，冲就冲，看谁有能耐拿下主将！”
陆九郎留下一个轻蔑至极的冷笑，转身带兵就走。
薛季已经成了王弟央格，他事败归返蕃地，受了无数嘲鄙，好容易在乌伦海死后晋升，本想靠着内奸助狄银突袭成功，一增军中威望，谁想到重挫在独山海，还因韩明铮一通胡扯，蒙上了私通朔方军的嫌疑，受狄银一系的攻击，地位岌岌可危。
他只有自请出征，以一场大战证明清白，用战绩压住非议。然而河西军太强，纵是夜袭也不曾溃乱，迅速稳住了防线，蕃军几度冲撞，始终难有进展。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央格面沉如铁，心头焦灼万分，一旦天亮，河西军必会反击，到时候攻守相易，更难应对。
无边的长草随晨风寂寂起伏，天地未明，正在黎明前最昏矇的一刻，骤然有漫天飞箭从草间腾起，激射蕃军后阵。
陆九郎全力疾冲，长枪翻挑如龙，领着赤火兵如一枚利刃疾冲，激然剖开了巨兽之尾，蕃兵后军猝不及防，登时喧乱起来。
裴佑靖在中军执千里镜望见，眼皮微微一跳，全神而观。
敌兵回神迎击，倾力反绞，陆九郎接连挑死敌将，所过处死伤无数，枪与马如蒙血洗，杀得通身发烫，吸引了后军的大量兵力。
裴行彦在远处观战，按说该配合从另一边杀入，却迟迟按辔不动。他的心神激烈的摆荡，一面新仇叠着旧怨，恨毒了陆九郎；一面又在恐惧，万一冲杀不成，岂不是自陷敌阵，哪还有生理。他转了无数念头，极希望有人能拿个主意，却连裴盛也退在十余步外，目光绝不相触。
裴行彦最后将心一横，扫了一眼战场，“撤！那狗东西爱冲，让他自己去死！”
一缕朝霞投落原野，天地漾起一层红光，宛如稀薄的鲜血。
裴佑靖面色幽寒，垂下了千里镜。
史勇带着近卫营奋勇拼杀，迟迟不见应合，越来越慌，“妈的，裴家那货怂了，骗了我们！”
陆九郎也发觉了不妙，他万没想到，裴行彦竟然临阵退缩，如今三千人陷在敌阵，一退前功尽弃，还如何拿军功娶韩明铮，裴家指不定还要反咬一口。
他激血上涌，目眦欲裂，“拼！等击杀了大将，老子回去咬死他！”
赤火兵顽强的冲前，但四周围得铁桶一般，敌刃纷纷袭来，几乎寸步难移，陆九郎竭尽全力的冲杀，依然在央格百丈以外。
央格毫不动容，只当这三千人是送死，连看一眼都不屑。
后军的动静传到前军，韩平策觉出异动，振臂劲呼，青木军如激浪前涌，随着天光一层层向前推进，蕃军开始吃紧，有些稳不住了。
陆九郎一行几乎折损殆尽，最后的数百人淹没在黑压压的敌阵，不断被斩得血肉支离，倒下时已不成人形。
陆九郎依然在试图前冲，敌人似不绝的海水，绵绵不断的封涌。
石头绝望的喊道，“九郎，冲不过去了！”
史勇多处挂彩，拼命吼道，“撤啊！不能白死！”
这一撤万事皆休，陆九郎愤怒又不甘，恨不得战死算了，直到史勇一耳光甩到脸上，他才彻底清醒。史勇也不管上下之别，扯转他的马头向外冲去，赤火兵由攻转退，拼力朝外杀，一路退一路折损。
陆九郎拼死杀到敌阵边缘，几名敌将左右夹攻。他伏鞍一避，腰侧豁开了血口，回枪挑下一人，冷不防侧旁一枪从颊上擦过，登时血流披面。
陆九郎顾不得理会，忍痛还击，纵是他骁勇无比，难敌乱枪纷落，眼看一枪未能封住，性命将休，史勇舍死一扑，用身子挡下了枪刃。
史勇口中涌出鲜血，攥着枪尖不让敌将拔出，以最后的力气吼出，“走——”
陆九郎近乎要疯了，戾气溢身，一心与敌将同归于尽，此时青木军的前推带来了极大的威压，蕃军开始乱起来，后军对小队攻绞也缓了，加上他杀势极猛，竟带着残部冲了出去。
央格见蕃军被河西军的压制，知大势已去，再战只有全没，当即传令撤兵。
河西军并未趁势追袭，原地收兵整待。韩平策越发不解，直到转回中军，进了大帐，他才明白内情，禁不住双膝一跄，跌跪在父亲的榻前。

第71章 隔山岳
◎我可怜的丫头，要是你阿爹在——◎
韩戎秋每次出战归来，百姓均会喜悦的欢簇，载歌载道，发自内心的祟敬，谁想到这一次寻常的秋征之中，他竟突发恶疾，溘然长辞，连一句话也未及交待。
大军送归之时，整座沙州城都沉寂下来。
韩氏全族在城外相迎，韩平策伴着父亲的灵柩，双目红肿。
韩夫人浑身缟素，形容憔悴，脊背挺得笔直，抬手抚过漆黑的棺木。
漫天的纸钱飘飘洒洒，落满了沙州长街，全城哀哭，家家设祭，酒肆与花坊停了歌乐，连灯笼也裹了素纸。韩府吊客无数，人们纷纷从各州赶来，在灵堂泣涕如雨，哭声多日未歇。
一代英豪的离去太过仓促，百姓在悲痛的嗟叹之余，难免多了茫然。
韩偃武一直在辅佐父亲，还未建立起自己的声名，实力远不及几大家主，承袭节度使也需要朝廷的敕封，他究竟能不能如其父一般统御五军，调服各族，所有人都存着疑惑。
此时的一切动静异常微妙，裴家尤其受到关注。
韩家骤失雄主，赤火军又实力未复，正是声势与力量最为低弱之时，裴家会如何看待，两家的交情是否还能延续，众多部族皆在观望。
裴佑靖不曾离开沙州，他全力助韩家安排葬事，款待前来祭拜的宾客，直到亡者入土，一应事务处置完毕，他终于与韩家长子闭门一席长谈。
送走了裴氏家主，韩偃武沉肃的神情略缓，行去了内院。
韩夫人的头额裹着白麻巾，疲惫的倚在胡榻，一场葬事过后，她似老了几岁。
韩明铮在给母亲按捏肿胀的双腿，韩昭文与韩平策分坐一旁，心事重重。
韩偃武迎着亲人的目光，“裴叔提议沿袭阿爹在世时的方略，安定各部人心，等待朝廷的诏旨下来，裴家会全力辅佐。”
这是最好的承诺，场中皆松了一口气。
韩偃武停了片刻，“他还提了一事，希望七妹嫁过去，两家共结秦晋之好。”
室内一凝，韩明铮的脸庞蓦然苍白，立即道，“阿爹出征前给我定了人。”
几人都惊住了，韩偃武错愕的一问，“阿爹定了谁？”
韩明铮迎视着众人的目光，声音略低，“陆九郎。”
韩平策冲口而出，又惊又怒，“不可能！那小子是阿爹的——你是不是给人骗了？”
韩昭文也怔住了，要是哪一家的子弟还说得过去，怎么可能是陆九郎？
韩明铮扬起头，郑重道，“我绝无假话，是阿爹亲口所言。”
韩偃武沉声道，“阿爹何时说过，当时怎么言语，你一个字也不要错。”
韩明铮答的毫不迟疑，“阿爹寿宴时唤了我，提到我的亲事，让我在裴行彦与陆九郎之中择一，我选了后者，阿爹应了。”
韩戎秋竟然将陆九郎与裴家少主相较，这简直匪夷所思，一家人无不疑惑。
韩偃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皱眉道，“是你自己选的？阿爹还说了什么？”
韩明铮眼眶微红，涩然道，“阿爹很高兴，说陆九郎性子虽然桀骜，但智勇兼备，又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将来能镇得住。”
韩平策完全想不通，“就算小七不是亲生——这——这也是乱了伦常！”
三个儿子面色难看，韩夫人却摇了摇头，“这件事我问过，你阿爹发誓赌咒，陆九郎绝不是他的骨血，也非韩氏宗族所出，一切的安排另有缘故。”
这一言更让人困惑，与韩氏无关还如此厚待，连女儿也要许给他，陆九郎究竟什么来路？
韩偃武惊疑不已，“阿爹可提过为何看重此人？”
韩明铮忍着酸楚，“阿爹没说，只让我暂时守密，待征完吐浑，他自会择期公布。”
韩偃武反复权衡，良久道，“就算阿爹有这个意思，如今的情形变了，陆九郎终究是个没根底的，裴家——”
他虽未说完，众人皆明白其意。
唯有韩平策觉得两个都不妥，“裴行彦就是个气性大的草包，本来就跟小七不和，眼下我们要倚仗裴家扶助，他越发张狂，小七嫁过去能好？”
韩昭文中肯道，“裴叔才是家主，只要他眼中有韩家，七妹的日子就不会差。不过他承诺支持，却又提出联姻，等于要去了韩家一员战将，削弱了赤火军的实力。”
韩偃武长叹一口气，“继任的诏书至少要等一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生乱，至于二弟的顾虑，裴叔也提出来，他愿意先定亲，等三年孝期过后再迎娶。”
不能不说这一作法极有诚意，裴行彦耽搁三年再娶正妻，未尝不是一种牺牲；韩家不必让女儿匆促离军，有几年时间稳住局面，逐步过渡，确是目前最理想的安排。
韩平策到底憋闷，愤愤道，“就算不结这亲，咱们有青木与赤火两军在手，与观真大师交情深厚，难道会稳不住局面？”
韩昭文想得更深，“不能如此自恃，河西的情形太复杂，阿爹致力与众多家族结好，正是为避免内争的大忌。假如锐金军从此踞甘州不出，赵家又油滑观望，你说怎样处置？听之任之，韩家的声威立减，各州均会生出异心；要是动兵去伐，五军自己杀起来，人心立刻散了，哪还抗得了外敌。”
韩平策泄了气，哑口无言。
韩昭文进一步道，“要说交情，裴家同众多部族往来也不浅，你让这些人如何抉择？乱起来朝廷怎么看，会不会认为韩家德不服众？方家已然要防范，再加上裴家离心，折腾起来你有几只手按下去？绝不可轻率而待。”
韩偃武叹息，“我正是顾虑这些，阿爹在时无不咸服，如今一去，多少人暗动心思。裴家即使提了条件，也算是雪中送炭，一旦联姻之事传开，局面就暂时稳住了。”
韩明铮心乱如麻，唇色发白，“那陆九郎呢，裴行彦临阵退缩，害得他人马尽失，受伤回来，难道还——”
她紧紧掐住掌心，声音滞哑，兄长们互望一眼，默了半晌。
韩偃武苦涩道，“眼下的情形你也知道，不好再追究这些，只有忍了。陆九郎不能留在赤火营，调去青木军当个偏将，薪饷上厚待些，其他的只能罢了。”
韩明铮怔怔的，似在恍惚，又似什么神情也没有。
韩夫人一看就知女儿已然生情，揽住她落下泪来，“我可怜的丫头，要是你阿爹在——”
她声音悲噎，道半句就断了，三个儿子红了眼，各自低下头。
裴佑靖连日忙碌也相当劳累，回到沙州的别业，一翻各家送来的帖子，悉数搁了。
裴行彦踏进来一唤。
裴佑靖只作不闻，吩咐管事拟个下聘的礼单，交待几件要紧事，等人退下去忙碌，他才对着虚空道，“韩家没提阵上的事，回甘州就由你将聘礼送来，等娶过门对媳妇好些，遇事让她帮着斟酌，从此也该长进了。”
裴行彦受了多次父亲的无视，忍不住分辨，“阿爹，后军守得铁桶一般，陆九郎非要找死，这也能怪我？”
裴佑靖神情不动，一字比一字冰冷，“你没吃过硬仗，拿不准我不怪你，但你当作战是儿戏？激得友军冲击，自己临阵后撤，让人家白填了三千精兵，以后谁还敢跟锐金军协战。”
裴行彦冲口而出，“那又如何，韩大人死了，韩家就得忍了这口气，不会为这个发作！”
一声脆响，裴行彦被父亲抽得一跄，半边脸迅速肿起。
裴佑靖语气幽冷，“可是我嫌没脸，你污了锐金之名，五军皆知裴少主竟是这么个东西，你几位伯父会怎么看，堂兄堂弟又怎么看？要不是亲儿，你已经给我斩了。”
裴行彦捂着火辣的脸，见父亲的眸中透出利光，一时悚然。
裴佑靖越看越厌，糟心透顶，一拂袖将他赶出了屋子。

第72章 抱恨去
◎陆九郎，你走吧，你不配与我相适。◎
南边斜街的一方宅子大门紧闭，多日不见动静，忽然给捶得砰砰狂震，吓得墙外树上的老鸹炸翅而飞。
捶门的是个神情不善的壮汉，边捶边吼，“陆九！装什么死，给老子滚出来！”
邻里皆知宅子的主人是个军将，来人还敢如此凶煞，事情必定不小，纷纷躲在门缝里窥看，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壮汉终于擂得宅门开了，凶神恶煞的直扑主屋。
石头赶紧挡住他，“伍摧！你别冲动！九郎的伤还没好！”
伍摧怒吼出来，“我管他个屁！他还能喘气，史勇都没了！”
大军回转，生还的赤火兵归营养伤，唯有陆九郎和石头离队回城，居然也无人过问，伍摧的一腔哀怒无处倾泻，好容易等到营内给假，冲过来砸门质问。
石头艰难的阻挡，“九郎也很伤心，裴家那混帐耍了我们——”
伍摧呸了他一脸唾沫，“狗日的明知跟裴家有仇，他非要冲上去，就为了搏军功害死史勇！害死近卫营的兄弟，将三千条人命活活填给蕃军！”
他愤然将石头掀开，怒冲冲闯进屋内，见榻上的人蒙头装死，越发愤恨，扯开被褥一把提起来，方要痛揍，蓦然瞧得一惊。
陆九郎的脸已经变了，颊上一道鲜红的伤，宛如长坠的血泪，看得悚然惊心，整个人瘦脱了形，脸廓骨相分明，眸子如两盏寒火，阴郁如鬼。
伍摧没想到他成了这般摸样，不由怔住，拳头也忘了挥。
陆九郎挣开他的手，塞过一把刀，“用什么拳头，这个省事。”
伍摧给僵住，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陆九郎反而激起他，“不敢动手，你就是个孬种！”
伍摧气得握紧刀，神情也凶起来。
石头扑来抱住他的臂，“你别怪九郎，他哪知会成这样，就是想着得胜归来能娶将军——”
伍摧听得他荒诞的话，气得眼珠子暴突，“放屁！他做梦呢，还想沾上将军？”
石头的眼泪都出来了，“是真的，出征前将军还送了九郎，只是不让对外说，结果——韩大人没了——将军也没来过——”
伍摧破口大骂，“他算个屁！城里传遍了韩家与裴家的联姻，就你蠢头蠢脑，听什么都信！”
他又恶声恶气对陆九郎道，“你骗得了石头，可诳不了我。”
陆九郎也不驳，取出一个锦袋，塞在伍摧怀里，“替我给史嫂子。”
伍摧怀里一沉，猜是金银，方要掏出来甩开痛骂。
陆九郎又一个匣子递过，“屋契，院子归你了。”
伍摧懵了，骂又骂不出，心底觉出不妙，“你这是做什么？”
陆九郎不理他，去后院牵出两匹马。
石头提起两个包袱，泪汪汪道，“九郎不愿留在沙州，要走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你跟王柱说一声，我们不回营了。”
伍摧的短刀掉了，人也慌了，“为什么要走，你们去哪？又没人怪他——”
石头跟着九郎出门，一边不舍的回头，眼泪叭嗒叭嗒的掉，“九郎要远离河西，可能往中原去，你帮着看顾史营的家人，这一走大约见不着了。”
伍摧的脑子骤空，又惊又怒，胡乱骂道，“陆九你个孬货！平日充能耐，坑死那么多人，转身就想逃？将军另嫁又怎样，你宅子有了，饷银不少一文，继续当兵有什么不行？大不了多买几个美人，不比守着一个强！老子看错了你，亏得生个纨绔样，一点出息没有！”
他越骂越凶，陆九郎充耳不闻，翻身上马。
伍摧情急去抢缰辔，陆九郎鞭梢一挑，将他掀得一退，策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石头跟着拍马而走，扭回头泪眼婆娑，“伍摧！你保重——自己保重——”
伍摧撵了几步，明白追上也无用，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死的死，走的走，心头哀痛难当，失魂落魄的蹲地大哭，半晌后突然想起，“将军！得告诉将军！”
出了沙州城，天地骤然远阔，荒草离离，灰白的长崖无尽，天地间浮着几缕淡云，除此以外一无所有。行过大片荒芜，穿过肃州与甘州、再越过蕃人所踞的凉州，就能抵达遥远的中原。
不同于与数年前慌不择路的逃亡，陆九郎已是一个识途老手，身边还有石头的陪伴，没有迷惘也没有恐惧，只有满腔怨憎的怒火，翻腾着数不清的恶念。
他毫不顾惜的策马，石头一路沉默的跟着，待冲过一道草坡，马腿开始打晃，他强行扯住九郎暂歇，又将水袋塞过来，提醒他吃喝。
陆九郎勉强饮了两口，又要起身赶路，石头怕他耗死了马，赶紧拦住。
拉扯之间，两人听得蹄声远来，转头一望，来路一道烟尘，一匹熟悉的黑马疾驰而近，马上的女郎黑衣素颜，鬓边一朵白花。
石头惊得以为眼睛花了，脱口道，“九郎！是将军！”
陆九郎定住了。
黑马劲力极足，冲坡而上，转瞬到了眼前。
韩明铮跃下还未开口，陆九郎如狼一般扑上，撞得她一起栽倒，骨碌碌沿着草坡滚下去，碾得长草一溜摇晃，静悄的遮没了二人的身影。
石头吓傻了，伸着脖子眺了半天，看向汗淋淋的黑马，不知该不该下去探视。
黑马对他一喷鼻，自顾自的啃起野草，惬意的一甩马尾。
韩明铮追得一身汗，又给扑滚得头昏脑胀，好容易停下，陆九郎已经啃上来，宛如激狂的野兽在她唇上吮咬，肆意的侵夺令人透不过气。
韩明铮浑身起了颤栗，艰难的要挣开，才觉出臂腿的关节均给压制。陆九郎的身形远比她高大，结实的腰胯紧抵，激出箭在弦上的紧绷，他甚至扯开衣襟，毫无顾忌的向内探去。
韩明铮声音都变了，喑哑而微乱，“陆九，住手——”
陆九郎根本不听，举动越发放肆。
韩明铮知道这样要糟，用搏技将他掀开，陆九郎又扑过来，两人几度缠缚，欲望渐淡，拼斗越来越激。韩明铮腾起火，手下再不留情，陆九郎毕竟受伤未愈，终给她强硬的压住。
韩明铮勒了半晌，感觉他的肌力散了，略松一口气，“闹够了就跟我回去。”
陆九郎静默，她倾身压着他的背，柔韧又温热，耳鬓相贴，连汗气都带着香，近得似一翻身就能拥有，然而全是虚假，他的一切用心成了可笑的泡影。
韩明铮见他不再反抗，坐起来整理衣裳，心头纷乱如麻。
伍摧一个副营，根本进不了韩府，费尽周折才将消息递进。她不知道追来能改变什么，却还是忘形的驱马急奔，将一切抛在了脑后。
韩明铮抑住情绪，抬手扯起他，陆九郎就势扣住她的腕，“韩明铮，你该是我的！”
韩明铮这时才看清他颊上的伤，一刹那震惊异常，“你的脸——”
陆九郎盯着她，目光阴鸷如火，“是我从蕃人大军救你！是我将你从魔鬼沟带出来！是我杀退了回鹘乱兵！是我在飞天楼接住你！是你亲口选了我！”
韩明铮什么也说不出，一颗心酸涩至极。
陆九郎将她的手按在脸颊，一字字道，“裴家那个废物阴了我，我得到这个伤，我白送了三千人，最好的兄弟死在我面前，结果是什么？那个废物会成为你的丈夫！”
韩明铮的指尖颤起来，宛如给红痕灼伤。
陆九郎的话语变了，柔软又哀伤，“如今你明白了？韩家教养你是为了利用，转头就能就把你送给裴家，即使对方是只阴沟里的蛆虫，甚至不敢计较他在阵前卖了韩家的兵。”
韩明铮方要解释，陆九郎将她拥进怀中，“没人在意你的想法，只有我将你看得胜过一切。”
韩明铮怔了一怔，停了话语。
陆九郎虽然破了颜，狭锐的眼眸仍是动人，语声幽幽，“你心里有我，跟我走！天下那么大，凭我们的本事，何处不能安乐？韩家不配你的付出，更不配让你忍辱嫁给一个蠢物，从此毁了一生。”
韩明铮似给无形的冷气侵袭，寒入骨髓，半晌方道，“陆九，你以前诱骗那些女子，是不是就如此？”
陆九郎蓦然一僵，没有回答。
韩明铮凝视着他，慢慢道，“离间至亲，诱以情爱，惑之不顾一切，等她全心信任，你就反客为主，将她随心驾驭？”
陆九郎看着她挣开去，退到几步外。
韩明铮一瞬间心臆通透，彻底清醒过来，“你的亲近到底是为喜欢，还是因我是韩家女？此刻诱我淫奔，究竟是对我眷恋难舍，还是想借此报复，一举羞辱韩、裴两家？”
陆九郎被挫败与绝望折磨得疯狂，再也藏不住深刻的怨毒，“我为何不能报复？我替韩家出生入死，不惜一切，就是为有所回报！结果连狗都不如，躺了月余无人问津，得到的消息是你要另嫁他人，而我一无所有，只是个可悲又可笑的弃物！既然如此，我还需要顾忌什么？”
韩明铮一言不发，眼眸明冽如冰，看得他更怒，方要说得更难听。
她忽然一闪睫，似被漠漠的风迷了眼，“阿爹说过，你不是他的骨血，与韩家并无关联，韩家不欠你的荣华富贵。”
陆九郎哪里会信，“如今他死了，韩家当然不会认。”
韩明铮不再解释，撮唇召唤黑马从坡上奔来，跃身上鞍，抛下了最后一句话。
“陆九郎，你走吧，你不配与我相适。”
黑马奔腾如电，载着韩明铮回转，荒野的风冰凉，吹得人心灰意冷，万千纷乱碎成了絮，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竟忘了陆九郎是怎样的人，少年时的那些阴狠与贪婪，尖刻与刁毒，被成年后的英勇与智巧掩藏，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奔出数里外，一队人迎面而来，领头的正是闻讯追来的韩平策。
他见到妹妹才定下心，一迭声的责备，“独自跑这么远，连亲卫也不带，出事了怎么办！阿爹从前对陆九郎何等厚待，甚至要将你许给他，这小子连祭奠也不来磕头，一声不响就跑了，如此自私凉薄，对你能有几分心？值得你这样？”
韩明铮怔怔的勒马，忽然落下了泪。
韩平策给她吓住，立刻软了口气，“哭什么，不就是没追上？前头是肃州，传书叫人拦下就是了，你实在不乐意，我去跟大哥说，再想别的法子——”
兄长说得越多，她的眼泪落得更凶，捂脸也藏不住，一滴滴从指缝渗出，跌碎在马背上。
黑马低低的嘶息，仿佛也在安慰。
韩平策又疼又气，不敢再说，只有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荒原漠漠，一阵缭乱的风扬起她的碎发，又轻易飞腾而远，带着灰沙荡向了远旷的天际。

第73章 苍狼掠
◎他似一只霸悍的狼，露齿幽寒一笑◎
岭南众山连绵，深林群青如海，大风一过万木摇晃，落叶纷坠如雨。
细叶飘在树下的一丛丛营帐，士兵三五成群，一骑飞马而来，停在一处帐前。
蹄声惊动了帐内，一个腰束金带的壮硕男子快步行出，凶声问道，“城内说什么？”
骑者下马禀道，“大人，据说姓陆的带兵入山后不知所踪，位置难明。”
男子压不住的火气，“他不是带了两万人？怎么会没一点消息？”
来者又道，“姓陆的将人马分成了四路，其他三队到了会合之地，唯独他那一支不见了。”
男子的神情突然一厉，“他带走的是哪里的兵？”
来者也知不利，小心道，“是江南道借来的队伍，没有本地兵卒。”
男子火气大盛，一脚飞踹，“好个狗东西，定是起了疑心，刻意甩开眼线！”
来者给踢得一跌，大气不敢出。
男人燥怒的踱了几步，强自捺下，“区区五千人顶什么用，任外头称他陆苍狼如何厉害，到了岭南的地头，我必将他的狼皮给剥了。”
原来这人是岭南一地的都将毛延，长年与岭南节度使不和，一朝冲突起来，他干脆带兵将节度使囚了，甚至将天子派来责问的使者也扣了，还派兵大肆劫掠，弄得岭南无数流民出逃。
朝廷发兵征讨，他躲入山中借地利之便，非但没给缴掉，还屡屡打得王师大败，本来正是得意，此次朝廷派来的将领却一悖常态，令他莫名的焦燥，泛起了不安。
又一快马奔来，斥候呼道，“大人，樵山下发现敌军大量营帐，歇在羊干角。”
毛延一愕，呼喝道，“当真在羊干角？有多少人！你可瞧清楚了！”
斥候回报，“小的亲眼所见，营帐遍地，足有数百，帐外还有大量士兵！”
毛延一听，骤然大笑起来，“原来是个蛮干的蠢物，压根不懂南边地势，对付他不用一刀一枪，今日就让他做个水底亡魂。”
南方山势奇特，羊干角看似宜扎营，却是一处险地。只因上方藏着一道急溪，半途流入地隙化为暗河，下方一点也瞧不出。只要将河道截挡，水流蓄积而起，羊角干就是水底泽国。
毛延担心敌人明日就拔营而走，急驱士兵赶去上游，砍树搬石的堵截溪河，河流水量丰沛，河面极宽，纵是大批士兵忙碌，也累得汗流浃背，费了不少功夫。
在军卒忙碌之时，毛延特意去看了一眼羊干角的敌营，尽管给林木遮挡难以细察，仍看得出大片营帐相连，有许多士兵在休憩，这才放下心来。
好容易河道截成，河水急速涨起，力量越蓄越大，终于冲破封截以雷霆万均之势涌下，摧枯拉朽的横荡下游的一切。
水势一过，毛延迫不及待去检校成果，方行过一处低沟，蓦然坡上无数箭矢袭来，杀伤了一大片。
毛延惊极抬眼，见幽暗的林间赫然现出数千兵马。
坡上的领头者身形颀长，俊朗桀骜，提着一柄陌刀，“毛大人教我好找。”
毛延又怒又愕，骇然而不敢信，“姓陆的！那下方的营地——”
男人嗤笑一声，“一堆空帐，几千草人，引得大人操劳半日，让我得空抄了你的营地，烧了辎重粮草，是不是妙极？”
二人说话之间，坡上的箭雨不断，射得叛军狼狈不堪，毛延怒火万丈，牙齿咬得咯吱响，明白已无退路，呼喝部属冲了上去。
男人毫不畏惧的策马迎来，刀势烈如霹雳，刹那斩开一名叛将，只见碎肢飞散，血雨蓬溅，骇得后方的士兵肝胆皆寒，竟不敢上前。
天空雷声隐隐，大雨倾盆而落，到处都是交战之声，叛军的数量远多于王师，然而截河时已耗得筋疲力尽，又遭了伏击，士气尽颓，哪里还有坚战之心，给五千人杀得溃不成军。
毛延厉声呼喝，依然阻不住溃散的势头，当下弃了士卒，顶着大雨打马而逃。
他逃得不可谓不快，但这样一颗价值千金的脑袋，追逐者岂会放过，一柄霸道的陌刀掠近，随着刀风激啸，毛延的脊背骤然而裂，半身带着怒血裂绽。
岭南大雨如泼，一过关中就化成了金风细雨，似一阵轻雾，绵绵的笼住长安。
杨柳绿枝盈盈，楼宅的黑瓦浸亮，如千万片密沉的龙鳞，随着开阔的街道蜿蜒，远方是深红的宫墙，一座座高峻的宫殿在雾中隐现，犹如飘渺威严的天阙。
一骑快马穿越平直的朱雀大街，高声长呼，“大胜！岭南大胜！陆苍狼大破叛贼，斩杀首逆毛延，平定岭南之乱！”
呼喊之声响彻行云，街面的水洼余漪未平，百姓之间已嗡嗡热议起来。
去岁末，继宣州、潭州多地的藩镇生乱，岭南都将毛延也叛了，弄得南边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大肆沸闹了一阵。朝廷虽然发兵征讨，碍于岭南多山，征伐极不顺利，天子为此动怒，责惩了好几个将军，如今传来大胜，就如朝雨一洗旧尘，怎不令人神气喜爽。
沿街酒楼的食客兴奋的议论，唤叫着加菜补酒，赏银甩得更为大方，伙计乐开了花，脚下如踏风火轮，一时之间满街沸腾，众口纷赞，均在说一个人。
一方豪奢的酒楼雅厢内，一名男子身形修伟，雄貌轩昂，略带病容，饮着茶一叹，“陆九郎跟着五弟不足五年，泾州之战升了校尉，夺回秦州升了下府，在原州任都尉，打得蕃军被迫求和，得了苍狼的名号，连父皇也为之留意，年后才将他搁去岭南，居然又立了大功。”
坐在对面的是个中年男子，双手腴白细软，施然一揽金袍，语声微尖，“谁让制置使和监军大意折了，平白给他逞了能，纵然在外得意，回京又是另一番光景。殿下不必在意，就算那小子是头狼，长安的林子深着呢。”
病容男子正是大皇子李涪，本朝惯例以长子为储，他虽受朝臣所望，却不得天子喜爱，成年后屡受压制，闻言自失的一笑，“丁大人位高权重，自然瞧不上后生小子，我只是感叹，怎么此等人材就入不了我手。”
丁大人是最受天子倚重的权臣之一，领神策左军，兼左街功德使，封荆国公的大太监丁良，闻言安抚，“殿下生来尊贵，万众所瞩，难免诸多限制；五皇子游走多地，总有眼盲的投错主子，任他蹦跳一时，终是一场空。”
李涪藏住阴翳，一笑道，“他此次功劳非小，不知擢拔几级，五弟既然将他调回，想是对禁军有意了。”
丁良以指尖托了茶盏，傲然道，“禁军哪是好进的，何况岭南的兵也不是善茬，姓陆的即使诛了毛延，没根没底的未必压得住。要是平而后乱，乐子就大了，谁知有没有足够的福气返京，受陛下的赏。”
一番话说得轻畅，杀机隐隐，显然对其人并不似口称的无视。
李涪恍若不觉，温声道，“倘若如此命歹，就是一无能之辈，怎值得父皇垂顾？”
窗外春雨如酥，座中二人笑言款款，气氛格外的轻悦。
岭南既然平定，当地官员少不了纵情宴乐，堂皇的楼阁内一片昏暗，边角的琉璃灯擎举着几星亮黄，靡乐悠悠荡荡，脂香肉香浓郁，一群男女放浪的翻滚，声响不堪入耳。
隔屏后有个高大的身影，借着琉璃盏光瞧一封信，神情宛如凝住，忽听得足声移动，将纸在火上一引，瞬间燃成了灰。
一个官员撞进屏后，似醉非醉，指着他笑道，“大伙皆在享乐，陆将军独个躲着，不妥！”
官员满面红光的过来拉扯，然而人与楼阁倏的消失，化作一团白茫，明晃的光中隐约有个纤秀的身影，脆利的呼喝，“起来！”
静寂的暗夜，锦榻上的青年仿佛陷入了梦魇，身躯微微一挣。
梦中的明光更炽，声音如刺穿神魂，“陆九！”
陆九郎猛然一震，从梦中弹坐而起，脊背湿汗淋淋。
石头还在脚踏上沉睡，院子里的鼾声此起彼伏，一切毫无异样。
陆九郎却是心神不宁，梦中的警兆似一根尖针悬在眉睫，正当屏息静气之间，远处传来了微响，陆九郎一跃下榻，踹醒了睡得正香的石头。
石头懵然一弹，就听陆九郎压低声道，“把院子里的弄醒，有人杀过来了。”
石头吓得神智骤清，顾不得穿衣，光着膀子拎起刀，与陆九郎冲出去将满院横七竖八的兵卒踢醒，短短数息之后，外间的脚步已如春蚕咬桑，沙沙而近。
今晚的月光极好，银亮如洗，映得庭院格外清晰。
院门的木栓在给人用刀缓缓的拔动，无数眼睛盯着它移退，直至咚的一声，坠在地上。
院门轰然踢开，闯入者以为将是一场睡梦中的屠杀，却见门内一个高大的黑影，目光灼亮，月下宛如修罗，身后一群光膀子的兵，个个煞气横溢。
刀声、啸声、痛号与嘶喊声，夜色隐去了鲜血的怖艳。
一场厮杀来得暴烈，结束得也很迅疾，来屠杀的反被屠，仅留下两名活口。
陆九郎挑灯刑问，对着阵阵惨叫，冷笑道，“孙押衙遣你们来？有人要他除掉我，命令打哪来？”
石头听得毛骨悚然，那位孙大人笑脸相迎，一点也没有官威，两个时辰前还在宴上夸赞苍狼的勇武，转身就暗下杀手，一干人险些在梦里做了断头鬼。
孙押衙在岭南的地位仅次于节度使，就算失手，一定不会罢休。陆九郎用来平乱的兵是异地征调，目前已发还各州，手下所余不过百人，如何敌得过地头蛇？
石头越想越慌，“九郎，姓孙的好毒，还想把罪行栽给毛延的余孽，后头少不了阴招，反正已经平逆成功，我们连夜撤吧！”
陆九郎眸光一闪，冰冷又锐毒，“撤？等我们一走，他立刻大张旗鼓的闹腾，称叛党压根未平，我们的战绩是杀良顶冒而来，在折子里一通混淆黑白，功劳就全废了。”
石头脑袋懵了，又气又急，“操他个王八羔子，那怎么办？”
陆九郎站起拔刀一劈，两名俘虏脑袋落地，尸身栽倒。
石头看傻了，“你怎么全杀了？人证没了，朝廷责问起来，怎么证明是姓孙的搞鬼！”
烛影深深，照见陆九郎的身形。
他似一只霸悍的狼，露齿幽寒一笑，“石头，你傻了，余孽既然敢袭击我们，又怎会放过孙大人。”
黎明的晨星还未升起，押衙府已鲜血横淌，遍地死尸。
陆九郎回到自己的屋内，大马金刀的跨坐，面前多了一个人。
孙押衙给捆得四马攒蹄，嘴里塞了麻核，口水与血丝糊了一脖子，拼命唔唔的求饶，脑子还在盘算怎么哄骗，谁想到压根没机会，两个粗兵上来就动刑。
陆九郎很有闲情的吃东西，讲究的净了手，就着孙大人的惨哼啃净了一盘肉，意犹未尽的剔了牙，而后才甩出一根骨头，示意下属停手。
堂堂的押衙大人成了亲妈也认不出的惨样，面庞肿成猪头，十指折成奇怪的形状，肥硕的半身没有一块好肉，□□里污渍不堪。整个人瘫软如泥，心神彻底溃了，问什么答什么。
陆九郎越问越细，直到再想不出什么，才懒懒的吩咐，“每人一刀剁得零碎些，别给事后认出来。”
孙押衙被塞住嘴拖去屋外，天光渐白，街面有了喧声，大概发现了押衙府的异常。
陆九郎歇了一阵，抬脚走出屋子。
院内的兵卒方才闹哄哄的处置完，头脸和身上还有血迹，见他出来就静了。
这些兵是陆九郎一手训出，跟随转战各地，喂以金银，制以铁律，个个忠诚不二。
陆九郎很满意这份安静，唇一勾似笑非笑，“既然要闹，索性闹大些，我们去押衙府救人。孙大人身份尊贵，家财极多，不能有半点闪失。”
群狼哗然而应，狂烈的欢笑起来。

第74章 长安好
◎人家近年不顺当，九郎的气也该消了。◎
长安的风不同于湿热的岭南，也不同于干冽的河西，它舒展而轻畅，带着奢靡的香，富贵的润，挟着旖旎袭来的春光，拂得人心神荡漾。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从明德门进入，一条朱雀大道直穿城心，天下繁华扑面而来。这座城池居住了百万人，街衢宽阔方正，坊里形制规整，渠水纵横环绕，绿荫映衬重檐，雕金镶玉的马车穿梭其间，日日不断的喧腾，无尽的欢趣与风情。
石头一过城门就按捺不住了，在车内盯着街面的小吃口水直涌，肚子叽咕响，“九郎，不如咱们下车，吃饱了再去驿馆。”
陆九郎连眼皮都懒得抬，“街面也值得一吃？一会自有好的，忍着。”
石头只好干咽唾沫，又见一帮昆仑力士赶着牛车，载着巨大的木笼行过，不禁称奇，“木笼里的牲口怎么像牛又不像牛，额头中间长角？”
陆九郎瞥了一眼，“南诏的犀牛，贡进宫里的，异兽苑养了不少稀奇珍兽，全是各地所献。”
他似无所不知，石头羡慕道，“九郎跟着五皇子住在宫里，见过不少好东西。”
陆九郎的一脚蹬在车壁，他的腿长，屈在车内很不舒服，“宫里无趣得很，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你要好奇，下次带你进去开眼。”
石头吓了一跳，激动又惶恐，“我也能进宫？”
陆九郎给他逗得一笑，“这次回来要上殿受赏，带个人进宫有什么难的。”
石头由衷的佩服，“我就知道九郎会有大出息，每次以为要完了，你总能寻出活路，岭南那一夜也是，怎么就恰好醒了？”
陆九郎默了一刻，含糊道，“我梦见有人叫我。”
石头越发奇了，“你梦见了谁？莫不是菩萨显灵？”
陆九郎大约烦了，没好气的道，“就你闲话多，下去安置了吃饭，刚才不是还喊饿？”
马车一停，外头正是驿馆，石头赶紧提着包袱蹿下，浑忘了方才所问。
长安的酒楼千万，从金壁辉煌到茅檐瓦肆应有应有，价钱丰俭由人。陆九郎选了驿馆旁最贵的酒楼，挑了上等雅厢，点了一桌菜肴精致无比，色香味俱佳。
石头迫不及待的据案大嚼，陆九郎也饿了，却刻意慢下来，已经回到长安，进食就得讲究起来，处处要仔细，不能在场面上失仪。
石头不一会撑得肚子滚圆，傻乎乎的看他的动作，无聊得灌了几杯茶。外堂传来说书声，一个熟悉的名字溜入耳中，他顿时提起精神，脱口而出，“九郎，外头在讲河西英雄传！”
说罢他忽一激灵，赶紧闭了嘴。
陆九郎从来不提河西，稍一触及就情绪极糟，这一次却很平静，只作不闻。
石头继续竖耳听去，越听越怀念，想起旧伙伴眼睛都湿了，当外头讲到养伤的赤凰一怒，以数百家兵冲折二千叛兵，血洗长街平定乱局之时，外面的酒客纷纷叫好，抛钱入盘打赏。
石头偷抹了下眼角，“原来长安人也知道韩七将军。”
伙计正好提壶进来续茶，接道，“哪有不知的，近年众多酒楼风行赤凰将军的传奇，称她美貌无双，勇胜男儿，连吐蕃王子也是手下败将，比韩大人收复河西的故事还受欢迎。”
石头生出了困惑，“河西那么远，说书的怎知道这些？”
伙计笑嘻嘻道，“来长安的胡商可多，而且韩金吾前一阵病逝了，不少王公大臣去吊唁，酒楼里关于韩家就说得更多了。”
石头一怔，迟疑的望向陆九郎，“韩金吾过世了？”
韩金吾正是当年入京报喜的韩戎秋之兄，被授予金吾大将军之衔，留在长安颇受优待，结交极广，到底年事已高，辞世并不令人意外。
陆九郎似毫不关心的挟菜，“与你何关，难道还赶着去送份奠仪？”
石头不好再问，挥退了伙计，嘀咕道，“到底咱们曾是韩家的兵，人家近年不顺当，九郎的气也该消了。”
河西自从韩戎秋辞世后内争不宁，已经是公开的消息。
韩偃武虽然承袭了节度使之位，威望不及其父，压不住多个部族的分歧，许多伏藏的矛盾加剧，引发了诸多事端。原本韩、裴两家约为姻亲，大局还稳得住，谁料一次蕃军从东、西两线来袭，韩家为守西线未能分兵出援，东线的锐金军独战狄银，尽管击退了敌军，伤亡也极惨重，折了二爷裴引贤与少主裴行彦。迎娶前出了这种事，婚事自然化为乌有，裴佑靖悲痛过度，一夜白了双鬓，不再理会政事，锐金军从此守于甘州不出。
陆九郎平日闭口不言，其实比石头知道得更多，淡道，“那点不顺当算什么，韩家即使平了沙州内乱，如今已非当年，想继任节度使没那么容易。”
沙州内乱正是方才说书人所讲，自从裴、韩两家失合，对韩家的声势影响极大，暗里多了篡动，韩偃武以铁腕压制，激起方家叛乱，在赴伊州的途中将他袭杀身亡。同时趁着韩平策被引离沙州奔援，以私兵拘禁韩昭文，封了城门兵闯韩府，想拿住韩夫人与一众女眷，挟制青木与赤火两军。
这一番算计相当厉害，但韩明铮恰好在家中养伤，等韩平策惊怒的带兵驰回，她已将叛乱控住，救下了韩昭文，韩夫人带着儿媳亲自出面安抚人心。
内乱平息之后，青木军被迫将大量粟特兵清出军营，实力难免削弱，而且韩偃武身死，韩家只能向中原上奏，请求由韩平策继承节度使之位，而天子至今未下诏。
石头心生怅然，叹了口气，“九郎就是怨气重，听不得韩家，已经过了这些年——”
雅厢的门骤然而开，一位贵气的青年迈入，正是五皇子李睿，他含笑道，“不错，毕竟是陆九的旧主，即使曾有不公，也不必萦怀至今。”
石头吓了一大跳，赶紧俯身叩拜。
陆九郎也起身行礼，“殿下竟然亲至，属下惶恐之极。”
他口称惶恐，却没有半分诧异，立时唤人重整席面，沏了香茗送来。
李睿微服出游，虽责了一句，心情却似不错，“今日下朝一算，你大约到了，出宫一转果然捉个正着。”
夏旭伴着皇子同来，谑道，“陆九惯会享受，寻的地方不错。”
石头也不是完全没长进，见了贵人，自觉的避去外头站着。
陆九郎垂手而立，“岭南虽有凶险，侥幸平乱成功，未负殿下的信任。”
李睿折扇一合，不轻不重的敲案，“未负信任？我何时叫你肆意妄为，弄得岭南官员弹劾的折子雪片一般飞来，究竟怎么回事？”
陆九郎半点不怵，“殿下有所不知，岭南众官盘根错结，有不少暗通毛延一党，私下密报军情，此前才难以克乱。属下千辛万苦的平叛成功，依然有人不死心，想下暗手将我宰了，弄出平而复乱，刁民难治的局面，以此挟制朝廷，我只能用了非常之法。”
李睿神情不动，话语陡然严厉，“狡辨！孙押衙有罪嫌，你该将他押回长安受审，哪能私抄押衙府，擅处一方大员？你还以吊唁为名，将众多高官禁在节度使府不许出入，迫使他们拿出安民的银子才肯赎放，行径无异于恶匪，简直不成体统！”
陆九郎镇定以对，从怀中摸出一封供状，“殿下一阅，就知我为何如此。”
李睿拆开一扫，神情微变。
陆九郎从容不迫的禀道，“这是孙押衙的供述，宫中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长安，属下担心牵连过大，不敢留活口。而且我手中无兵，怕还有其他高官勾连，发作起来难以收拾，只能将他们悉数禁了，索银不过是借口，所得的三百万两交由江南监察使封管，留待朝廷调用，并未擅动分毫。”
刮了岭南填江南，这一手安排相当刁钻，江南监察使得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纵是代管也肥得流油，定是乐开了花。
李睿踱了两步，略缓神色，“你这泼才又蛮又狡，无怪岭南官员对你恨之入骨，江南监察使却上书大加赞赏，什么当世嫖姚，英杰无双都夸出来了。”
厢内的气氛松了，夏旭随之附和，“岭南的官员确实不成样，该受些磋磨。”
李睿将供状收入袖中，恢复了威严，“你做得不错，当断则断，岭南自恃偏远，以为朝廷无力督辖，三百万两正好解朝廷抚民之急，父皇也不至于怪罪，且休养几日，待宫内的通传。”
陆九郎应下，狡黠一笑，“久未返京，此行带了些岭南土产，已送去夏府，还请殿下勿嫌简薄。”
李睿啼笑皆非，折扇一指，对着夏旭道，“瞧这滑头，搅了一锅浑汤，还要把我拖下去，外头还当是我指使呢。”
夏旭失笑，扫了一眼陆九郎，这只苍狼依然谦恭，低顺的眉眼不显半分得色。

第75章 居不易
◎一别数年，故人西来，陆将军可觉惊喜？◎
金殿面圣固然荣耀，至高的天威也常使拜见者畏悚难言，颤然变色，难以自控的失仪。
陆九郎当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他举止从容，对答流畅，恰到好处的彰显英勇与忠诚，不仅让天子极为满意，出殿时还不忘给引带的小黄门塞了荷包。
小黄门一拈份量，笑容热络，“恭喜陆将军获陛下恩赏，如此年轻就荣升正四品，赐御前行走，前途无可限量。”
本朝天子倚重内宦来制衡朝臣，宫中的内监虽不及枢密院与掌北衙的权宦，也是帝王家奴，陆九郎话语客气，“谢谢公公，还请多照应。”
小黄门见这位新贵姿态谦低，出手大方，乐得卖个人情，“圣上不是给将军赐了宅？主管分宅的恰是我干哥，回头知会一声，定给将军寻个好住处。”
陆九郎能连越数级，殊荣加身，不外是岭南之事非议虽大，却办得深合帝心，果然财可通神，连天子也受用。次日他去往衙署，接待的内监已得了消息，殷勤的翻着册子卖好，“陆将军想居于何地？按说东市最好，贵邸林立，左右邻里不是皇子、皇亲，就是宰相，可惜空宅子少，昨日两个三品的都未要到。”
其实选宅也有门道，东市是贵人旺地，获赐宅的大员瞧不上小宅子，难免有零星的空出，塞给这位新贵正合适，内监故意说得困难，好多索些油水。
谁想到陆九郎悠悠道，“东市贵人多，不自在，给我择个热闹的地方就好。”
内监还未答腔，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来，登时眉花眼笑，“那就住西市，繁华又便给，延寿坊如何？离宫中近，有个一门三进的宅子，去年才翻新，什么都不用整治。”
陆九郎不紧不慢道，“太小，好歹我也是个官，来了客人不得笑话？”
内监又翻册子，“祟化坊的宅子面阔三间、进深五架，相当的气派，陆将军觉得如何？”
陆九郎不以为然，“太远，挨着城墙了，跟发配一般。”
内监方有些不快，又一个荷包塞来，喜得连声道，“那是，择宅是大事，必要妥贴才好。”
外官就是油水足，出手格外阔绰，内监笑哈哈的又提了七八个，陆九郎挑出一堆毛病，石头听着都急了。
陆九郎一边挑剔，一边接着塞荷包，弄得内监又喜又愁。
他好容易翻到一处，料这位难伺候的爷又看不上，随口道，“醴泉坊有个宅子，里头开敞，楼阁池子一样不少，就是旧了些。”
陆九郎终于思索了一下，“听起来尚可，会不会逾制了？”
内监一听就知意动，顿时大喜，“哪能呢，园子虽大，品级不高，原先是开阳郡公的，出坊就是西市，稍加翻新就是神仙府邸。”
内监舌灿莲花，将宅子夸成沧海遗珠，总算让新贵点头，接了锁匙与宅牌。
等陆九郎打马到地方一看，石头气得鼻子要冒火了。
宅院的位置确实好，地方也大，看得出曾经的气派，只是朱梁脱成了花梁，野草长进屋内，院内积满朽叶，荒得跟野坟一般。
石头愤愤不平，“烂成这鬼样，难怪谁也不要，亏得九郎塞了那么多荷包，全喂狗了！”
陆九郎神色如常，抬头看檐梁与橼角，踢起一块碎石，吓得颓廊下的野鼠蹿远了。
隔墙的邻家传来响动，似在修整屋宅，石头好奇的爬上墙头，一问吓了一跳，奔回来道，“九郎！你道旁边是谁？竟然是韩金吾的宅院！是韩家的宅子！”
陆九郎漫不在意道，“管他是哪家，这里的柱梁与木檐还算结实，修一修就能变个样。”
石头禁不住心疼，“这破地方还要折腾，得搭多少银钱？不如趁来得及，回去换个宅子算了。”
陆九郎哪里听他的，“少说废话，去把西市的工匠全叫来，爷有的是钱。”
石头无法，悻悻然去了。
醴泉坊最近闹腾得紧，一座宅院大兴土木，整个坊弄不得清净。
大车载着木料、石料、青瓦接连不断的送进去，堆成山的枯木、残瓦、烂窗扇运出来，粗工和脚夫来回奔忙，牛车的嘎吱声不断，将石板路都给压裂了。
主家不计价钱，提前完工还给赏银，工匠使出浑身力气，起早贪黑的赶工，夜里灯火不歇，敲敲打打不断，震得尘灰漫天。
邻里生了怨要骂，发现监工是一帮闹哄哄的兵，不免又缩了头，怕粗蛮的野人拔拳就打。坊内有几家为官的，知道宅园的主人是天子新宠，也不敢拂了脸，只能私下跟同僚抱怨。
李睿作为天子最宠爱的皇子，一直居于内廷，陆九郎获赐御前行走，入宫就容易多了，选了个合宜的时日去谢恩。
这一次郑松堂也在，等议过几件正事，众人闲谈之时，他对着陆九郎道，“整宅子无可厚非，动静还是小些，当心言官奏个扰民。”
陆九郎纵是升了官，姿态也并未骄狂，从善如流道，“我想着既蒙了天恩，不花些功夫收拾，岂不有损朝廷的颜面，没留神扰了街坊，郑先生提醒得是，回去就让他们改了。”
李睿似笑非笑，合盏而问，“敢情还是朝廷的错，那么多宅子不选，非拾个旧烂的，总不会还盯着韩家不放？”
陆九郎也不避讳，嗤然一笑，“我就想选个大的，东市不合，只有选西市，可巧落在韩家旁边，这样也好，正让他们瞧一瞧，我离了河西也有贵人赏识，如今有多风光。”
他毫不隐藏怨气，李睿反而放了心，笑骂道，“提了四品还如此小心眼，据说你还打算盖个五层阁，硬生生压在人家头上，且不提逾矩，这像什么话？”
陆九郎显得很不情愿，“既然殿下不许，那还是按制而建，大不了垫高些，总不能还给韩家压着。”
李睿哭笑不得，“谁压得了你，都说你凶横得紧，不仅扰人，还嫌韩家修屋子的声音吵，闹得要上门打人？”
陆九郎赧然，“当时睡迷糊了，难免脾气大些，也就是吓一吓，并未生出什么事。”
李睿方要责备，忽然一阵红影卷着香风闯进来，伴着一声娇叱，“陆九郎！”
来人是个年轻女郎，娇颜玉润，纤姿盈动，发鬟宝光累累，一袭火红绣金凤的华裳。
李睿的眉尖一蹙，随即笑道，“十二妹来了？外头怎么也不通报。”
他眼光一掠，自有下人知机，去了内殿传讯。
十二皇女封号荣乐公主，她与大皇子李涪一母同胞。不同于兄长们的谨慎，她从来骄奢盛气，随心所欲，娇脆的回道，“外头给我拦了，若是通报，陆九郎岂不又要溜了，我想让他陪着跑马，五哥给不给人？”
李睿对这位娇妹相当头疼，“胡闹，他已不是侍卫，有了正经官职，哪有闲暇陪你玩乐？”
荣乐公主任性惯了，嗔道，“五哥好没意思，不过是要个人，你就一万个推托，眼里哪有兄妹之情，我要让父皇评理。”
陆九郎最初在李睿身边当侍卫，给年少的荣乐公主瞧上，要去教了十来天的骑射，等脱身回来，公主却不肯甘休，三天两头过来捉人。李睿不希望下属与公主纠缠，就此将他外放，反而得了惊喜。
几年间陆九郎战功卓著，连天子也为之侧目，李睿的手下不乏谋士，却少有军中的能将，此番将他调回来正有大用，听了荣乐之言，登时怫然不悦，“陆九是外男，不合时常与公主出入，父皇已经给你定好驸马，正在逐级升拔，你该收心备嫁了。”
荣乐公主没想到他一点情面不给，方要吵闹，云娘赶过来，她是皇子侧妃，作为荣乐公主的半个嫂嫂，将人挽去了内殿哄劝。
李睿的神情缓过来，对陆九郎道，“十二妹给宠惯了，浑不知事，你是个有分寸的，平日留神回避些。”
陆九郎一口应下，“属下这就回去弄宅子，非宣召绝不踏出一步。”
李睿虽是余怒未消，也给他逗笑了，“这会乖觉起来，要是在街坊面前也收敛些，何至于给人背后告状，另外不许去折腾韩家，别给言官得了话柄，担个负恩欺主的名声。”
郑松堂在一旁再度发话，“倒是忘了说起，宫中颁了一道旨，陆将军要得见故人了。”
陆九郎垂着眼，漫不经心道，“哦？人从哪来，原州还是秦州？”
郑松堂的话语意味深长，“韩金吾辞世，陛下让韩家人来长安致悼，赤凰将军随行。一别数年，故人西来，陆将军可觉惊喜？”
陆九郎眼形深狭，垂折时一道飞痕，展睫时又灵锐撩人，眸中不见波澜，语气一片淡漠，“有趣，不过长安不比河西，万里远来，未必能服水土。”

第76章 故人来
◎从前我任你呼来唤去，何时当得上一声陆将军。◎
一群兵卒哄闹着将漆匾托起，端端正正的安在门檐下，陆府二字金灿生辉。
院子一扫曾经的荒颓，彻底显出气派来，花木滴翠，墙屋簇新，格韵开敞优雅，宛然一方高门大户。
后院更是别有心致，静池映着曲桥，碧竹掩着两层楼阁，基台垫起飞檐凌空，极有俯瞰八方之势。楼阁清厦舒展，四面出廊，窗扉做得极大，支起来通透净爽。楼前栽了古树，树影婆娑入池，水中彩鲤戏波，池畔的紫薇正当盛开。
石头看得迷瞪了，“花了那么多银子，确实比别家的宅子好看，住起来肯定凉快。”
陆九郎拈了块碎石飕的一弹，在池中打出一串水漂，满意的起身，“前院随你挑，楼阁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许进。”
石头大为失望，“连我也不能进？”
陆九郎大方的给了优待，“进院子行，进楼先喊一声，不然别怪我揍你。”
石头顿时乐了，只是不大理解，“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哪有挤在一起快活。”
陆九郎转身行出，吩咐道，“你去牙行买下人，不必多，捡老实的挑上三五个，回来就教规矩，再安排几个兵看守后院，不许随意乱走。”
石头愕然的跟在后头，“这样大的宅子，三五个哪够，我又不会挑人，你怎么不去？”
陆九郎没理，出府上马走了，不知去向何处。
石头只得照办，他没买过人，带了两个精明的兵一道去，发现街市上人头挤簇，比平日多出不少，隐隐还似有些兴奋，仿佛在期待什么。
他正觉得纳闷，听了附近的议声突然想起，一拍额头，“哎哟！忘了跟九郎说，今天韩家人抵京，将军要到了！”
陆九郎来到朱雀大道旁的一栋酒楼，伙计殷勤的哈腰，将他带往楼上订好的雅厢。
没想到他才踏上楼梯，恰好一个穿花衫的男子醉醺醺的从别厢出来，撞见他大喜，一把攀住胳膊，“好个陆九，回来喊几次都不应，这下捉着了。”
陆九郎脸上带笑，不动声色的要挣开，“高兄跟谁喝上了？今日不成，我有约，改日一定作陪。”
男子哪里肯放，将他往自己厢房里扯，“别管约了谁，刘骈和卫孜运气太好，我已经输了三千两，你得救一救兄弟。”
这一帮是长安出了名的纨绔，高祟是凉国公的孙子，刘骈是燕山县主的外甥，卫孜是户部侍郎的小儿子，都在宫里当侍卫。陆九郎与他们混得精熟，一起吃喝赌闹，宿柳眠花，称兄道弟的亲热无比，直到外放才少了往来，没想到这会碰上了。
陆九郎心下略急，臂腕一震，高祟手一麻给他脱出去，急得连声唤出厢内五六个纨绔，哄笑着挟住他，生生拉进厢房。
几人在玩叶子戏，一把赌下来数额不小，高祟尽管出身世家，输多了也犯急，陆九郎是个中高手，输赢皆能拿捏，此刻实在走不脱，只有陪着玩起来。
刘骈最为年长，打着滑腔道，“还当岭南是个苦差，陆九一去就成了四品将军，功劳来得容易，又大张旗鼓的整宅子，不知从南边刮了多少。”
这些世家子原本瞧不起陆九郎的出身，但这小子真是个人精，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总能吸引各类美人，才让他混到一处。如今见他名动朝野，青云直上，难免生出了妒意。
陆九郎丢出一张叶子牌，轻描淡写的道，“那鬼地方蚊子多过沙，叛军泼悍奸恶，我一条命都险些搭上，哪比得了兄弟们在长安快活，等近一阵忙完，大伙一道乐一乐。”
卫孜自诩风流，比起牌戏更好风月，也酸溜溜道，“前日南曲的商娘子屈尊降贵，主动寻我说话，你们猜怎么着，她听说陆九回来又没见着人，问我是不是有新欢了！连花魁也栽在他手上，还能不多请几顿？”
众人艳羡的起哄，陆九郎嘴上笑骂，心有旁骛，听得街面上人声沸闹，不觉心跳神移。
偏偏一帮纨绔轮流出牌，高祟将手扶在他肩头说笑，陆九郎动弹不得，强抑着烦燥，不似平日一般留手，直杀得几家面如土色。
高祟见他越赢越多，乐得眉花眼笑，赶开小厮亲自端茶倒水。
最后刘骈扛不住，扯个由头散了，外头天已经暗了，街面的人也少了，高祟亲热的将陆九郎送上马，殷殷约了下次聚乐。
陆九郎赢得毫无快意，压着一肚子火，转头打马回府，进门也不顾新买的仆役迎候，直接进了后院的楼阁。
阁内一片幽暗，陆九郎从雕窗望去，隔邻的韩宅尽收眼底，那边人声杂闹，已经迎来了新的主人，仆役正忙碌的整理箱笼。
内眷所居的小楼燃起灯火，窗扉并未开启，却有一个纤长的影子投在窗上，形廓秀美，身姿轻盈，一举一动无不熟悉如昔。
无论天子属意谁来继任河西节度使，韩家人目前仍是河西十一州的执掌者，朝廷给予了隆重的礼待。
韩家二公子韩昭文献上丰厚的贡品，获天子御书房召见，夜里还大兴宫宴，盛情相迎。
煌煌巨烛高烧，灿灿金柱耀目，映得殿堂流光溢彩，宫女与内监分侍左右，案上置满珍肴与美酒，乐伎奏起了欢曲。
宫宴虽有规矩，远比朝会随意，众多官员按品阶入坐。时下风潮祟奢，群臣的服饰极尽绚彩，各种金紫、碧蓝、绮绿衬着缭乱的宝光，令人目眩神摇。
长安酒楼讲了数年河西英雄传，以致韩氏兄妹入城之时万人空巷，争相而睹；文武百官当然也满怀好奇，待韩氏兄妹入殿，尽皆望了过去。
韩家的二公子韩昭文绯袍玉带，相貌堂堂，一手拄杖而行，有种潇然的气度，服饰既不过于夺目，也不刻意谦低，颇合他此行的身份。
而传说中的赤凰将军的确是个年轻女郎，她的眼眸黑澈，似载着祈连千万年的霜雪，鼻如琼玉，孤秀而清绝，红唇艳烈如火，气质英姿骄冷，一身黑色胡服，却压过了满殿华彩，宛如暗夜裹着灼灼明光。
人们听过无数赤凰将军的传言，关于她的美貌，她的奇特，她统领万军的强势，或是命硬克死未婚夫，二十六岁依然云英未嫁的尴尬。当这一刻，伊人踏着红毡而来，满殿鸦雀无声，无不为之惊艳。
天子近年沉迷丹道，宫宴多由皇子出面，李睿昔年到访沙州，对韩家的观感良好，这一次便是他来主持。
李睿虽见过韩明铮，仅限于病容，全没想到如此出色，也有些惊讶，甚至生出了某种微憾。不过他贵为皇子，所见绝色无数，身份也不适合与封疆之臣过近，一念瞬间就散了，含笑与韩氏兄妹叙些旧事，尽了主人之谊，就带着随从离席了。
皇子一走，宴场彻底放松下来，成了百官之间的酬应。
韩昭文有备而来，对朝中大臣了如指掌，得体的酬酢，面不改色的饮了一杯又一杯，始终笑言款款，对答清晰敏快。
韩明铮以女子之身领军，容颜又如此绝艳，众臣争相攀谈，她也毫不推拒，一夜下来同样饮酒无数，旁观亦为之骇然。
宴上传酒不停，歌乐百戏不断，数百人的欢腾持续良久，到了后半夜依旧喧杂，有人扑醉于桌，有人滔滔不绝，更多的三五成群的谈饮，终于不再簇围着韩氏兄妹。
韩昭文松了口气，取了块肉干嚼咬，目光掠过众多官员，在殿侧一停，望向身边的妹妹，“怎样？”
韩明铮神情如常，推盏起身，“无妨，我去更衣。”
韩明铮到底饮得太多，还是有些恍惚了，强压下来不显于外。
待她更衣后走回，半途脚步发飘，心知不妥，塞荷包打发了内监，寻了一处角亭暂歇。
角亭位置甚偏，幽暗少有人来，她昏昏倚了一阵，忽然觉出有异，心神骤警，睁开了双眼。
亭外多了一个黑沉沉的影子，忽然开口，熟悉的声音似揶揄又似嘲弄，“还当你有了千杯不醉的本事，原来不过如此。”
韩明铮的呼吸凝了一瞬，沉默不语。
远处的宫灯映来朦淡的光，隐约映出陆九郎的模样。
五年后他更形高大，英锐分明，颊上的伤痕淡了，不但没有损伤容貌，反而添了野性的魅力，气息异常强悍，一步步行近，就如一头猛兽来临。
韩明铮不觉坐直，身形越来越紧绷，目光也变了。
陆九郎突然停了步子，没有再靠近，“见到故人，一句话也懒得说？”
韩明铮气息微松，却不知说什么，半晌方道，“陆将军，久违了。”
陆九郎静了片刻，忽然一嗤，“从前我任你呼来唤去，何时当得上一声陆将军。”
韩明铮避过话中的讽意，平静道，“以往是我失当，陆将军如今飞黄腾达，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陆九郎却越发刻薄起来，“可惜韩家不比当年，弄得千里迢迢入京乞官，连你都要陪着灌酒。”
亭内的气氛更僵了。
韩明铮已经退让，仍免不了受嘲，心头滋味难言，也不争辩，“长安万紫千红，陆将军正当春风，何必还在意边僻之地。恕我倦了无心叙话，只想休憩片刻，阁下自便。”
她倚着亭柱合眼，等他自己离开，许久未听见脚步渐去，反而酒意再度袭来，不觉坠入了昏沉。黑夜遮没了她的身形，微光映出美丽的脸庞，细白的玉颈斜倚，似一只轻浅栖伏的凰鸟，稍一踏近就会触飞。
陆九郎静静的凝望，不知在想什么。
宫宴的乐声续续而扬，过了一阵，突然传来语笑声渐近。
一人嬉笑道，“不是说赤凰将军就在附近？人呢？”
另一人接口，“她既然躲出来，定是有些醉了，再灌几杯应该差不多了。”
前一人道，“这样的美人最好是醉得人事不清，宽衣解带，那才是妙极。”
两人淫猥的大笑，正在搜寻，其中一人忽见黑暗中一双眼睛鸷亮如狼，悚然一惊。
然而复又一望，哪有什么狼，却是一人笑吟吟的从暗处走来，亲热的唤道，“这不是孙兄？我才出来小解，你怎么就离席了，宴上不热闹了？”
孙珪是太中大夫之子，任宫中侍卫，近期认了内枢密使马安南作干爹，登时威风了许多。
陆九郎出身低微，容貌出挑又擅结交，孙珪本来瞧不上，谁知这人猛然蹿升起来，官职远高过自己，不好再如过去一般鄙夷，随意哼哈两句敷衍。
陆九郎却似看不懂脸色，殷勤的把住臂，“难得与孙兄同席，今夜务必要喝个尽兴，可不许躲酒。”
孙珪当然不情愿，哪里敌得过陆九郎的劲道，给他热情万分的挟走了。
几人的挣扎与嬉笑声远了，后方的角亭依然沉静，隐没在夜色中。

第77章 比邻居
◎我看就是个冷美人，怎么你说得像母夜叉。◎
韩家在长安的宅邸一样辟了武场，只是原主人年迈用不上，长期闲置，直到此次韩氏兄妹到来，才算得了使用。
韩明铮从武场行出，日头已经高升，庭院的石桌摆好了早食。
韩昭文昨夜饮得太多，晨起仍有不适，披了件宽袍饮汤，打量一眼道，“还担心你头痛，看来不妨事，酩酊玉的效用不错。”
韩明铮从荷包取出一枚碎玉，“宫宴已过，应该不需要了，二哥应酬多，拿着更合用。”
韩昭文揉着额角，回道，“在长安少不了宴请，就你那稀松的酒量，没它怎么成，自己收好。”
酩酊玉来自黑衣大食，色泽如樱，大如指盖，压在舌下可以化解七成酒力，韩明铮昨夜能顺畅豪饮，全是此物之效。她听了也不再推让，取一块焖饼撕开，就着羊汤进食。
韩昭文搁下汤碗，提起话语，“昨夜你离宴时碰上了陆九郎？”
韩明铮停了一瞬，“是。”
韩昭文毫不意外，“我就知道，那小子坐在殿侧，待你一出去就没影了，他说了什么？”
韩明铮静道，“无非是几句嘲讽，没什么相干。”
韩昭文一攒眉，“狼心狗肺的东西，阿爹当年没亏待过半分，白给了一身本事，他另投贵主，不记旧恩也罢，还幸灾乐祸起来。你没见他回宴后吆五喝六的与人拼酒，不知有多得意。”
陆九郎毕竟是河西所出，自从他入中原为官，韩家一直有留意，宫宴前就知晓会遇上。
韩昭文虽厌此人，也明白避不开，“陆九郎投了五皇子，本朝的规矩是立嫡长，簇拥大皇子的重臣更多，内里的撕扯少不了，他若再来纠缠，你定要离远些。咱们此行至关重要，万事谨慎，绝不可卷入朝中争斗。”
韩明铮应了一声。
韩昭文缓了神情，“别怪二哥话多，阿策来前千叮万嘱，叫我看好你，别又给那小子哄了。裴行彦是个没福的，家里波折也多，平白磋砣了你。家人都商量好了，不必再顾虑裴家，等回去就给你在军中挑个出色的，风光的把亲事办了。”
韩明铮只道，“阿策想多了，以前的事早已过去，我当与他从未相识，能有什么关联？”
韩昭文冷冷一哂，“陆九郎未必肯甘休，他将宅子选在邻侧，避嫌也不顾，无非是想显耀。赤凰将军的名头太响，万一将你骗到手，既羞辱了韩家，又能在众多纨绔面前夸口，别当他做不出来。”
韩明铮沉默了。
一个健朗活泼的大男孩奔来，“姐夫，将军，今天教的我练完了。”
韩昭文暂且按下心事，招呼道，“司湛来了，流这么多汗，先歇一歇。”
司湛是韩昭文的妻弟，今年才十七，天生的腿长体硕，看着与青年无异，他去年开始入营跟着韩明铮学枪，称呼也随了营里，习惯的在她身旁坐下，扯起衣衫擦汗，“长安太热了，这里的人怎么受得了，哪有河西早晚凉快的舒爽。”
韩明铮递过一碗杏子水，他接了一气饮下，方才舒服了。
韩昭文心有所感，抬头一望亮晃晃的金阳，从早到晚散发着炽热，宛如无处不在的天威，让人无可遁避。
同样的阳光下，隔邻的陆府也来了一帮客人。
高祟等几名纨绔相约而来，将府内通逛了一圈，不禁生出羡慕。
卫孜向来挑剔景致，也不由夸赞，“既显格韵又不失风雅，陆九当真是富贵了。”
刘骈阴阳怪气的道，“该叫陆大人，就凭这一步青云的本事，咱们将来想拍马都难。”
等进了楼阁，众人又一讶。阁内雕扉极大，制艺精绝，却连窗纸也没糊，夏日里还能取个凉畅的逸趣，到冬日大约就成了雪洞子，床榻虽然新漆锃亮，摆置的雅件却少，诸如字画、瓶盏、香炉、古董等等一概没有。
高祟看得大为摇头，“外头精致，里面怎么如此粗简？”
陆九郎轻松以对，“盖宅子耗光了，都快打饥荒，哪还有银钱置办其他。”
刘骈半点不信，“破宅子烂了多少年，能整治成如今这样，还装穷糊弄谁呢？”
陆九郎双臂环胸，慢条斯理道，“挖池子、垫台基，花钱如流水，还有什么万金的湖石，金丝的楠柱，琉璃的玉瓦，听着无一不好，结果耗得精穷。屋里先简着吧，反正外人也瞧不见。”
几人全是败家子，当然明白这些玩艺何等烧银子，登时哄笑。
刘骈幸灾乐祸，“谁叫你新富乍贵的不通门道，让人哄了，五皇子没赏你个得力的管家？”
陆九郎双手一摊，“管家当然给了，可惜变不出银子来，还找我要花销。”
高祟哈哈大笑，“知道你没人使唤，咱们特意给你送来了。”
几个人合送了八名男仆，一溜躬身行礼，看着确实齐整。
陆九郎也不推拒，一并收了，“多谢，几位弟兄解了我的急难，不然好歹得了赐赏，院子还得自己扫，传出去实在不大体面。”
几人大笑，卫孜心心念念的还有一事，“隔壁的赤凰将军是你的旧主？你素有风流手段，当年可曾得手？”
陆九郎笑容不变，“我哪有这份能耐，怎么，卫兄动心了？”
众人听闻赤凰将军的美貌，皆是心痒如搔，卫孜迫不及待的道，“你要是帮兄弟一把，让我一亲芳泽，回头送你十个美人都成。”
陆九郎也不答话，将他上看下看，左看又看，只是摇头。
卫孜自负潇洒，给他瞧得急眼了，“陆九，你什么意思？”
陆九郎拖长声音，“我是瞧你身板不成，怕架不住这份艳福，弄丢了小命。”
几人哄堂大笑，卫孜急赤白脸的道，“她好歹是个女人，我殷勤小意的哄着，难道她还会动手？”
陆九郎轻佻道，“女人没有不善变的，万一闹起脾气，寻常娇娘至多挠个满脸花，女将军可不同，一拳揍得你进了棺材，轻飘飘的一句谁知你这般不经打，陛下都不好裁断。”
高祟与刘骈狂笑不止，卫孜羞恼之余，不免疑起来，“她真如此凶悍？我看就是个冷美人，怎么你说得像母夜叉。”
陆九郎嬉笑以对，“那是在宫中，你没见她在阵上的模样，提刀砍得人头滚滚，蕃兵都望风而逃。敢把罗刹当牡丹花，你要是将来缺胳膊少腿，别怪兄弟没提醒。”
卫孜哑然，望了眼隔院，悻悻的面色不佳。
高祟听得乐不可支，哗笑道，“要我说平康坊多得是软玉温香，何必自讨苦吃，今日说好了去南曲快活，还不走？”
刘骈大剌剌的斜眼，“乔迁已贺，仆人送了，陆九还不得做个东？”
陆九郎自然不推托，“哪怕当裤子，该请的少不了，你们先去马车，我换了衣裳就来。”
几人笑哈哈去了，陆九唤来五皇子所送的管家，把一干男仆领下去训话。
等人全打发了，陆九郎在树下负手而立，宛如自语，“都不是好东西，暗里盯着些，只要我在府中，谁也不许进后院。”
树影中传来应声，一个前额微秃的男人踏出来，相貌平平，一团和气。
纪远曾是平州军吏，民乱时险些给叛军吊杀，陆九郎救下来，发觉这人活络圆熟，周密可靠，将他留在了身边，帮着处理一些私事。
陆九郎又吩咐道，“韩氏兄妹来长安带了人，打听下是何身份，韩家近期应了哪些宴请，向谁家递了帖子，查得隐秘些。”
纪远就如一个寻常亲随，领命后退了下去。
陆九郎眸中含诮，足尖一落，碾死了万金湖石边的一只小爬虫。

第78章 平康坊
◎陆九郎大约是个太监，压根不顾她的求助◎
要问长安城何地最让男人津津乐道，陶然忘归，莫过于平康坊。
平康坊紧邻皇城，不仅有宰相、公主、国子祭酒，六部尚书等高官豪邸，还有北门的北、中、南三条小巷，时人呼为三曲，为众多教坊官伎的云集之地。
三曲之中楼宅林立，池苑精美，看不尽的风流奢华。其中以南曲的名头最响，女伎姿容绝艳，才艺出众，甚至能吟诗品赋，出入王公大臣之宴；中曲略次，招待官绅或名士；北曲则来客混杂，多为应试举子或富商、纨绔之流。
如高祟这等子弟，在百姓面前还能矜夸，到了平康坊至多能入中曲，南曲的美人就如天上神女，连裙带也碰不着。
不过陆九郎是例外，当年他身为宫侍，跟着皇子出入，却在南曲如鱼得水，不必一金一银，蒙得佳人另眼相看，简直妒死了卫孜。
此次有他出头约见，几人兴冲冲进了南曲，来到了一方豪苑。
苑内碧水清波，两岸长柳垂荫，楼阁深远，高祟正纳闷未见路途，柳荫深处现出一叶竹筏，持竿的居然是个白衣娇娥。
一行人踏上竹筏，高祟见女郎朱颜皓齿，秀若春华，顿时心动，“这莫不就是商娘子？”
女郎含笑一睨，将几人送到一处水瀑前，划着竹筏去了。
卫孜曾在王公的宴上见过商娘子，嘲笑道，“这是个接引的罢了。”
水瀑一分，一个粉衫丽人持伞而立，颇具妍态，刘骈一喜，“这位是商娘子？”
女郎不语，引客穿越瀑下的石道，出来见紫藤如瀑，半空悬着巨大的鱼灯，头尾随风而动，斑谰纷彩，庭院内花树簇簇，幽香沁人，宛如梦中异境。
院内有一方华堂，堂内装饰高雅，情致不俗，铜炉淡烟袅袅，丝竹清韵若有似无。
卫孜未见佳人已觉销魂，大为赞叹，“都道南曲如神仙阁，果然名不虚传。”
刘骈连见两个美人，均不是商娘子，越发心痒难耐，“娘子呢，怎么还不出来？”
卫孜虽是初次来，也听说过其中的门道，“南曲的娘子哪能轻易得见，似商娘子这等声名，必定要梳妆更衣，精心描容，大约一两个时辰后就出来了。”
刘骈大愕，不禁急了，“难道皇亲贵胄来也是如此？”
卫孜啼笑皆非，“这话问得有趣，刘兄若是皇子，当然不必等。”
高祟讷讷道，“不是有陆九的情面？”
陆九郎也不争面，似笑非笑，“那又如何，我一个四品官，能坐在这就不错了。”
刘、高二人哑了，自知不是陆九带着，连大门也进不来，唯有老实的饮茶等候。
好在此次等待不算太久，不到半个时辰，内廊传来珠帘一层层掀动的清悦之声，随着光影渐动，一抹丽影冉冉而出，行来一个花颜玉肌的美人。
只见她云鬟峨峨，妙目流波，裙摆如雾而扬，风仪纤柔婉媚，盈盈然似神仙妃子。
卫孜、高祟、刘骈看得魂飞天外，忘形的起身相迎。
陆九郎却淡淡的一撩眼，也不言语，扬手一引。
玉人凝立半晌，面含微嗔的一近。
陆九郎牵住玉指一捻，姿态轻佻又懒慢，嘴角一勾，“许久不见，青青玉容胜昔，幸未相忘。”
商娘子名青青，幼时是官宦之女，然而父亲获罪抄家，牵连她没入教坊，受了多年严苛的训养，而今出落得色艺双绝，名动长安，为南曲群芳之翘楚。
她本就娇柔殊丽，又深谙男人所好，宛如主家款待四人，言语妙黠趣慧，风流婉转，三名纨绔给迷得神魂皆醉，筋骨无不酥软。
卫孜心神荡漾，喃喃道，“见了商娘子，赤凰算什么，恨不能长宿温柔乡。”
高祟与刘骈纷纷附和，陆九郎垂眸啜酒，并不言语。
商青青姿态美妙的斟酒，笑吟吟道，“卫公子说的是赤凰将军？我还未曾见过，她生得什么样？”
刘骈轻浮的嘻笑，“也就是声名大些，风情远不如娘子。”
他说话间就想捏住美人的手，商青青哪会让其得逞，轻妙的一避，忽然侍奴过来禀告，外头有生客冲扰。
刘骈登时大怒，“娘子是想见就能见的？哪来的悖货，一点规矩也不懂！”
卫孜一样不快，但也知南曲的客人非富即贵，谨慎的问，“生客？可有来头？”
等得知是一帮从未来过南曲的蕃客，连汉话也不利索，听闻商娘子名气大就不管不顾，定要她出面款客，三人的胆气顿时壮了。
蕃客不可能是高官，无非是外来的胡商，高祟立时让侍奴将人撵了，以免扰了雅兴。
哪想到侍奴去了片刻，外头传来惊喊，那些蕃人竟然横蛮的强闯进来。
领头的汉子体格健硕，宽袍勒金带，腰间别着金刀，刀柄镶着一枚鸽蛋大的红宝石，华丽又耀眼，看着就嚣张炫夸，身后跟着几个悍勇的随从。
那汉子相当无礼，指着几人生硬的迸出汉话，“滚出去！女人留下！”
商娘子从未见过如此凶蛮的来客，惊吓得花容失色。
刘骈怒跳而起，当堂卷起袖子，“好个东西，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居然给爷耍起横来！”
卫孜吓得往陆九郎的背后一缩，色厉内荏的喊叫，“放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高祟又气又恼，戟手骂道，“南曲是风雅之地！野人也敢乱闯！陆九，揍他！”
三人虽是宫侍，拳脚相当稀松，嘴上敢如此硬气，正是因旁边还有陆九郎，就指望他大打出手，自己跟着在美人面前一展威风。
领头的汉子被三人激怒，恼得青筋迸出，手已经捏住了金刀。
没想到陆九郎掠了两眼，居然漾起笑，“都是客人，不必伤了和气，我们退让就是。”
他居然连争也不争，笑嘻嘻的起身让了席。
那汉子大出意外，当他胆怯，大笑嘲骂了几句，一帮随从蔑然哗笑起来。
刘骈看得目瞪口呆，气咻咻道，“陆九，枉你号称苍狼！几个蕃商都不敢打，怎么这样没骨头！”
陆九郎也不理会，对着商青青道，“今日不巧，我改日再来，你自己留心。”
商娘子面色倏白，樱唇微颤，指尖扯住他的衣袖，水盈盈的眸子溢满惶恐与哀求，柔弱得令人心碎，是个男人都会不忍。
然而陆九郎大约是个太监，压根不顾她的求助，一把挟起高祟走了。
他当先一走，卫孜哪敢面对一群凶汉，赶紧跟着跑了。
刘骈唤也唤不住，进退两难，对着商青青无限柔情的道，“陆九这怂货竟然逃了，娘子莫急，我去将他骂回来。”
说完他也大步流星的走了，留下孤零零的美人独自面对几个蛮汉。
高祟给陆九郎硬挟出来，又懵又气，一迭声的要他回去助美人。
陆九郎听而不闻，轻快的沿路蹿出，十来丈外碰上一个人，那人正伸头听堂内的动静，一见陆九郎就佯若无事的转开。
陆九郎居然还上去搭话，“这位好生面善，是朝中哪位大人？”
那人越发不自在，矢口否认，抽腿要走。
卫孜恰好追上来，卫父是户部侍郎，逢年过节的常有六部官员往来，登时认出来，“这不是礼部的宋郎中，也是来拜访商娘子？”
宋郎中神情尴尬，支唔两句溜了。
卫孜看得莫名其妙，对着他的背影奚落，“来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犯得着藏藏掖掖？不过也是奇了，凭他的职务进得了南曲？”
陆九郎心下了然，微讽道，“他哪里够格，不外是陪着旁人来的。”
高祟仍是一肚子怨气，怪责道，“管他是陪谁，陆九中了什么邪，竟然这般懦弱，不过是几个蕃人，你就将娘子抛下逃了，将来还怎么好亲近？”
卫孜突然省过来两分，狐疑道，“难道他是陪着那些蕃人来的？”
陆九郎笑而不语，慢悠悠向外行去。
高祟一边跟着一边念叨，犹是不舍商娘子的妩媚情态。
卫孜想了一通，忽一跺足，生出了后怕，“听说吐蕃派了达枷王子过来和谈，算来差不多该抵达了，既然有礼部的官员陪着，态度又如此嚣张，方才那几个必定就是了。”
追上来的刘骈一停，高祟悚然一惊，脱口而出，“我的娘！险些打出大祸来！”

第79章 天心晦
◎蕃使一行已抵长安，等待朝廷召见。◎
打蕃商事小，要是为一个官伎争风，打了来和谈的吐蕃王子，那就成了轰动朝野的大事，只怕陆九郎转头就要给谪出长安，打发到哪个边地吃灰。
这一局的安排可谓精妙，只是漏了一着，陆九郎不但见过达枷王子，还曾与之交锋。
达枷当然也没认出，这个被他嘲笑的怯懦男子，就是昔年在万军丛中横刀相迫的河西卒，更不会想到初抵长安就被人利用了一回。他一边鄙夷中原人的软弱，一边大剌剌的享受美人的服侍，只有宋郎中垂头丧气，不知如何交差。
陆九郎清楚谁在暗中拔弄，辞了友伴就入宫去了。
长安骄阳正炽，映得九重宫阙的琉璃瓦金光万道，如天子之威，灼人不敢直视。
甘露殿的御书房四角置冰，清凉宜人，几位重臣低声交议，随着小黄门的一声通报，内外俱静，一个明黄的身影行来。
天子步履端重，面容威肃，辨不出一丝喜怒。
作为君王，他的即位是一个传奇。少时木讷寡言，泯然于众皇子之间，人皆以为痴傻，足足卑弱了三十余年，直到时局数易，他被有心人当傀儡扶上御座，却霍然展现出英睿的手段，如霹雳横扫争议，牢牢控住了皇位。
多年的沉潜让他深敛隐忍，也让他多疑善变，连近臣也难以揣测。而今年过五旬，精神与体魄不复盛年，依然对立储之事诲莫如深，反而笃信起丹药之术。
内枢密使马安南殷勤的问候，“臣观陛下气色红润，步履轻盈，龙体似更为康泰？”
天子少有的现出轻惬，“不错，那道士有些能耐，丹药效力甚佳，朕服食后精力健旺，腿也不疼了。”
马安南是内监出身，极擅迎合帝心，笑道，“哪是道士之力，分明是陛下洪福所致。”
天子随口道，“既然你那干儿子荐了人，该给些赏，左军还有什么空缺？”
丁良掌左军，泰然自若的回道，“左军近期并无实缺，倒是听说右军要补个将军。”
掌右军的季昌顿时不乐意了，有空缺也已暗许了人，不阴不阳道，“无实缺怕什么，还能让丁大人为难？候一轮补上就是，一样为朝廷效力。”
丁良笑里藏刀，“既然于陛下有功，哪能给个等补，赏下去也不好听，马大人说是不是？”
马安南何等圆滑，两边都不沾，“但凡陛下所赐，皆是甘霖天降，只有感恩无尽。”
三人皆为权宦，见面客气带笑，暗斗从来不断，其他臣子装作不闻，最后还是天子落定，给了个左军中郎将的虚职。
宰相沈桐上前，“禀陛下，蕃使一行已抵长安，等待朝廷召见。”
蕃人占据西南高原之地，一直与中原为患，直到河西重归，王廷大受鼓舞，近年来逐步收复了三州七关，蕃军才气焰略低；而中原藩镇内乱不断，耗得国库空虚，也不愿与蕃人长期胶战，遂定了这一场和谈。
天子回道，“三日后宣见，着南院宣徽使会同兵部与蕃人相谈。”
沈桐接着禀道，“河西节度使至今未定，韩昭文再度上书，求驻长安，袭韩金吾之志。”
天子不置可否，转而询问众臣。
丁良不假思索，“自从韩戎秋离世，河西动荡不宁，可见韩家实力渐衰，不合再统领十一州。”
季昌少不得唱个对台，“河西民情复杂，哪能轻变，一旦激起动乱，蕃人定会趁虚而入。”
丁良反口驳道，“眼下正当议和，蕃人不会轻动，正方便朝廷的调驭，给河西换一个能吏，甘州裴氏也是地方豪强，实力绝不弱于韩家。”
季昌似笑非笑，“就怕蕃人狼子野心，未必肯领会丁大人的信任，一见韩、裴两家争起来，立时兴兵作乱。”
丁良寸步不让，轻哼一声，“一味加恩韩家难道就妥了？他们能耐不足，才作出谦忠之态，假使朝廷期许过高，促得骄狂了，未必不会成为大患，还是该扶起裴家制衡。”
二人唇枪舌剑的争论，天子面无表情的倾听。
马安南揣摩圣意，左右逢源，“河西万里之遥，朝廷难以辖制，对韩家当校验忠诚，不可轻允所求；至于蕃人，一惯的狡悍，亦是不可不防。”
宰相沈桐也不赞成轻易撤换，“可惜韩金吾没有成年的儿子在长安，不然放回去继任倒正好。”
这也是朝廷的惯有之策，将养在长安的质子放归争权，必然会受手足的排挤，质子就得倚仗中原的扶持，越争越与朝廷一心。
几名大臣论了半晌，天子未发一言，待臣子退去，他也微觉疲惫，起身向御花园行去。
五皇子李睿过来请安，皇子成年后惯例要迁出宫外，唯他得天子宠爱，仍在宫中居住。
天子不经意的一问，“涪儿近日身子如何？”
李睿答得轻畅，“昨日才去十六王宅探过，皇兄病气已消，精神大好，请父皇放心。”
天子满意的点头，“你这做弟弟的很好，涪儿也是体弱，让内库送些补药过去，叫他安生息养，不要为琐事劳累。”
大皇子李涪时常多病，这其实不是坏事，他一向不得父亲欢心，天子碍于大臣的谏议，给了些政务让他掌办，态度却很严苛，动辄责备，直到病了才略为松缓，又顾念起骨肉来，父子之情方得以维续。
天子在李睿面前很是慈爱，“你对边疆之事也算知晓，可明白此次和谈的目的？”
李睿于政事上相当用心，侃侃而言，“河西虽然收复，凉州仍受蕃人所控，终是一块心病。如果边境能安宁几年，待钱粮上缓过来，就能尝试克复凉州，免去西顾之忧。”
天子嘉赞了一句，“正是如此，听说蕃地如今也不安宁，成年的儿子各有母族支持，争得不可开交。王弟央格因夜袭激死韩戎秋，得到了重用，国相库布尔不甘失势，拥蕃王的幼子而反，虽然被央格所灭，各部的动荡也不小。”
李睿深悉其意，“所以蕃人提出议和，他们同样需要休养生息。”
天子缓步而行，欣赏路边的芳花，“不错，但主张议和的是央格，来的却是狄银一系，未必能谈出成效，你且随着一听，就当增些阅历。”
李睿当年代巡西北，就听闻过狄银不甘被派踞在外，一意以军功而进，后来又野心勃勃的掠袭河西，致使韩、裴两家失和，这样的人哪肯和谈，大约不愿央格达成协议一长声望，才让弟弟达枷出使。
他随即应道，“儿臣明白，自当谨慎而观。”
御池内的凫禽带着几只雏鸟游过，天子投目而视，忽道，“陆九郎既为韩家所出，到底与他们有何关联？”
李睿早就反复查过，谨慎道，“有传闻他是韩戎秋的私生血脉，但并无实据，韩家从未承认，他对此也一无所知。”
就算真是韩家血脉，一无母族倚仗，二无亲族承认，宛如无本之木，给了敕封也掌不住河西，天子沉吟片刻，弃了想头，“这人还算可用，岭南之事办得好，先放进右军当差。”
这正是李睿心中所欲，刹时怦然一动，嘴上道，“他太年轻，没什么家世根底，一下拔进右军，只怕会引人非议。”
天子答的意味深长，“没有才好，行事方能狠决，这等人用起来趁手，处置的时候也轻松。”
内监端来一方金盘，玉碗内里盛着一枚溜圆的红色丹丸。
天子拈起红丸服下，热力涌上肢体，精神陡然焕发，无意再思索朝政，他摒退了儿子，大步走入了后妃的宫殿。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较瘦，明天开始进剧情

第80章 两相争
◎告诉韩七，要想取回，翻墙过来找我。◎
韩昭文远行前就有预料，韩家虽掌着河西之地的大权，却迟迟接不到新的敕封，可见天子的态度。纵然明面上礼遇不减，文武百官岂会看不出，交际时定少不了冷嘲热讽，捧高踩低的羞辱，没想到实际的情形远好于此。
这还是因妹妹之故，韩明铮作为当世无双的女将军，连天子都好奇的召见，何况文武百官。不必韩家上门拜见，无数的邀帖纷来，上至皇妃，下至公卿，无不想一睹赤凰。
司湛随着参与了两次宴请，也给长安人的热情惊着了，待发现城中的贵女开始盛行穿深色男装，挽发束冠，英秀如男儿，他更是目瞪口呆。
借着这阵风气，韩昭文的结交之路出奇的顺畅，司湛也得到许多关注，结识了不少世家子弟，一次宴上还给拉去打马球，成了左军中郎将孙珪的队员。
这一场马球由两队男儿竞逐，斗起来极有看头，场面激烈，吸引了大批观者。
孙珪挑了禁军中的好手，个个身强体健，驭马流畅。对战的也是宫侍，马上功夫明显差多了，一时给连连得分，压得相当狼狈。
司湛大显身手，连中数下，正觉得意之时，对面闹嚷着换上了一个人。
那人身姿修伟，俊朗非凡，一副浪荡不羁的意态，骑姿格外漂亮，腰背放松，驭马灵转自如，司湛一看就知厉害，顿时留上了心。
果然此人马技超凡，持鞠杖乘势奔跃，飘忽如电，连连攻破得分，看得观者呼声雷动，气氛空前的热烈。孙珪大为紧张，呼喝一群人左封右堵，却给他引得□□西奔，疲乱纷忙，个个狼狈不堪，引起了一阵哄笑。
司湛见对方又要击球，挥鞠杖去截，那人抄避而过，错身时一记侧撞，力道沉猛，司湛险些摔下马。他稳住身形一望，见对方神情懒慢，眸光带挑衅之意，不禁动了怒火，全力争逐起来。
那人似刻意为敌，二人斗得极凶，险招迭出，鞠杖与马球乱舞，场面精彩纷呈。司湛到底年少，架不住对方又诈又横，屡屡上当，被他数次凌空击球得分。
随着场外阵阵喝彩，对手展尽风头，硬生生连胜三局。
司湛从没遇过如此狡横的对手，累得浑身是汗，输得满心不甘，见那人给众多世家子簇拥，侧望过来一笑，笑中讽意鲜明，他近乎要气炸了。
孙珪才升了官，一心想显耀，却给挫得灰头土脸，自然恼怒之极，对着陆九郎一帮人又不愿失了颜面，阴阳怪气的道，“好个陆苍狼，对着弟兄们耍狠就罢了，司小哥才十七，河西的小同乡也不留情？”
司湛一怔，方知这人就是陆九郎。这个名字数年前在沙州一度沸扬，很快又匿去无痕，他当年还小，并不知晓其中的干系，此次出发才听韩昭文提及，明白要防范，登时生出了警意。
陆九郎略略一怔，随即轻佻一哂，“瞧着个头不小，怎么才十七？罢了，算我的错，请弟兄们喝酒。”
孙珪在宫宴时给陆九郎灌吐了，一直怀恨，听得心头一动，悄声问起司湛，“你酒量如何？”
河西人惯饮烈酒，司湛也未多想，“还不错，百来杯不算什么。”
孙珪趁势撺动，“你瞧陆九郎的轻狂样，实在可恨，他在酒桌上惯好逞能，一会去酒楼狠狠灌他一回，为大伙出口恶气。”
司湛心底也有气，立时应了，还特意去向韩明铮借酩酊玉。
韩明铮被一众贵女所簇，也无暇细问，摘了荷包给他。
陆九郎给同伴簇拥着，眼光不着痕迹的一瞥。
待司湛回来，孙珪已经应了刘骈一队，两帮人转去酒楼纵情饮宴。
司湛的酒量虽好，拼到一半就知不是陆九郎的对手，他扯了个由头出厢，从荷包里取了玉，正要放入舌下，忽的给一手截去。
陆九郎竟悄没声息的跟来，夺人东西毫不忌讳，“司小哥跑什么，酒还未斗完呢。”
司湛大急，又不好扬声，“还给我！”
陆九郎将玉扣住，不紧不慢道，“不知这是什么，不如让各位兄弟品鉴一番？”
司湛慌了，此物的用途一旦泄露，自家将军难免要受议论，他的话语登时一软，“是我不敌陆将军，甘愿认输，请将玉还我。”
陆九郎无赖一笑，忽然压低了声音，“告诉韩七，要想取回，翻墙过来找我。”
禁军是天子护军，分为左右二部，数代以来均为宦官执掌。任职者无不地位超凡，权柄熏天，甚至能影响新帝的拥立。丁良与季昌各领一军，皆为皇帝心腹，权势之大，连宰相也要避让三分。
两军的将领升迁不必通过朝奏，薪饷三倍于别军，每逢大赦还有额外赏赐，样样令人眼红，许多官员与富绅为了将子弟塞入，不惜重金贿通门路。
陆九郎曾当过禁军侍卫，因出身寒微，同僚不大瞧得起，直到外放闯出名头，加上此次天子擢拔，一跃成了右军将军，着实震惊了百官。
季昌身着紫蟒锦衣，皮笑肉不笑的接了他的觐见，“陆将军不错，连皇上也亲口嘉赞，就怕右军的池子水浅，容下不阁下的大才。”
陆九郎从容对答，“哪能呢，在季大人手下效劳是我三生有幸，不论大事小事，随您驱策，属下定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哪怕给晾了两个时辰，季昌连个座椅也不给，陆九郎依然笑意盎然，挑不出半点错。
季昌看得堵心，也懒得再刻薄，一端盏将人撵了。
一旁的心腹凑上来，“大人就这么轻松放过，不给点厉害的？”
季昌虽然端了姿态，心里如明镜，轻哼一声，“皇上要给五皇子铺路，我何必枉作小人。等着瞧吧，丁良要扶持大殿下，绝不会让他安稳升迁，我只管看戏。”
右军驻扎于西侧的右银台门，陆九郎带着石头走马上任，挟着天子红人的气势，出手又慷慨大方，没几日就混熟了门道，颇有如鱼得水之势。
李睿与兵部一同与蕃使会谈，他龙章凤姿，英睿自若，丝毫不为蕃人气焰所慑，对边境的形势知悉极深，理义严明，赢得了朝臣的盛赞。
相较之下，大皇子李涪越发暗淡，他虽有仁善的名声，却屡屡多病，理政平庸，从未展现出皇长子该有的英明与魄力。
就连荣乐公主从洛阳玩乐后归返，前来探望李涪，也无心道了一句，“父皇近年精力不济，好容易肯放权，皇兄偏偏多病，不然和谈之事该由你出面，哪会让五哥得风头。”
李涪现出三分无奈，“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有什么办法，五弟能为父皇分忧，我也觉安慰。”
荣乐与李涪一母所生，比其他兄妹更亲近，看不惯兄长的软懦，不以为然道，“御医总说皇兄生病是肝气郁结，忧思过度；你是皇长子，未来的储君，烦扰何必闷在心里，只管拿出气势，重重责罚那些势利小人。”
李涪摇头苦笑，“父皇从未说过立何人为储，如今让五弟代政，心意不言自明，朝臣大多也看出了风向，五弟确是比我优秀。”
荣乐听得不快，忿然道，“按例长子为储，就算父皇未立诏，皇位也是你的，哪能一声不吭，缩着任旁人出头，教一群奴才认错了主子。”
李涪似被吓住，赶紧摆手，“你要为我着想，千万别说这种话，不提这些了，你方从洛阳归来，正好我也病愈，过几日在乐游原举宴，多邀些宾客，就当给你接风。”
荣乐公主素□□乐，略欢喜了两分，口中嗔道，“又没什么新鲜，年年是一样的人。”
李涪确是一位贴心的兄长，含笑揶揄，“之前不是有合眼的，难道已经腻了？”
荣乐公主动了气，“别提那陆九郎，我想让他陪着玩乐，五哥大动肝火的将我训了一顿，一点也不顾念手足之情。”
李涪拧起眉，笑叹一声，“那就罢了，五弟受宠，闹到御前也是你吃亏，不如瞧我府上的侍从，有相似的只管带走。”
陆九郎不仅俊朗出色，更胜在心思灵巧，说话格外动听。荣乐本来淡了，给他一提又心痒了，悻悻道，“其他的不是蠢就是呆，哪有半分相似，当初还是皇兄说五哥身边的人不错，我才留了心，你可得帮我。”
李涪啼笑皆非，一脸的冤枉，“我不过看他生得俊，随口一说，哪知你就迷上了，五弟可不好说话，我出面他定要疑惕的，哪敢犯忌讳。”
荣乐向长兄撒娇，“我不管，皇兄定要想个法子。”
李涪不动声色的试探，“这般喜欢，总不成想让他当你的驸马？父皇已经给你定了汪琮，最近将他升了右拾遗，赐绯，再提一级就可以成婚了。”
荣乐听得怫然不快，“汪琮无趣，好歹是士族子弟，做驸马还使得。我嫁陆九郎做什么，一个寒门出身也配尚公主？让他陪着一乐罢了。”
李涪目光一闪，“既是如此，你趁着宴会，私下向右军统领季昌求借人一个月，这份面子应该会给，只要他点头，五弟也不好拦，不就成了？”
荣乐公主大喜，立时赞起兄长来。

第81章 乐游原
◎韩七，我不骗你◎
长安今夏最受瞩目的邀游，莫过于李涪的乐游原之宴。即使不得帝心，他也是深孚众望的皇长子，此次游宴又不拘规格，名门世族与公卿竞相而赴，盛况空前。
韩昭文上书不得回复，难免焦灼，打算借盛宴向重臣探问，一早就起来准备，又让司湛去催促妹妹。
司湛鲁莽失了玉，虽然韩氏兄妹并未深责，心底也不好过，尤其是几日来韩明铮皆未晨练，不重要的宴请也推了，司湛怕她嫌恼了自己，惴惴的在楼外等候，又致了一次歉。
韩明铮的话语从房内传出，“你不必介怀，那人一向狡赖，这次就当长个教训，激你喝酒的人也非好意，以后还是离远些。”
司湛懊悔又担忧，旁人皆当将军善饮，一旦失了玉，酒宴上就麻烦了，他讷讷道，“我听他们贺陆九郎高升，还说到右军统领季大人不好惹，姐夫不是与季大人相谈甚欢？或者——”
韩明铮的声音略淡，“二哥怎么说的？来了长安一言一动都要慎重，哪能为芝麻小事搅入朝中暗斗。那些大人明面亲善，骨子里多少算计，你当是好相与的？”
司湛实在难抑忿气，“可姓陆的强夺他人之物，就算是四品官，比韩家也差远了，凭什么欺负我们。”
韩明铮停了片刻，话语骤冷，“你在河西安然惯了，旁人稍加衅弄就忍不了，忘了眼下是何等情形？陆九郎不是同路人，但也不是仇敌，不要学了他自作聪明，无事生出事来。”
她极少如此严词，司湛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是我无知了，请将军责罚。”
宅外传来闹嚷，人声与车声沸杂，韩明铮略觉意外，跨出了门槛。
楼外的司湛抬头一看，怔住了。
庞大的车驾封堵了街口，沸声扬扬，里外进出不得。
韩昭文出门察看，一长列车驾停在隔邻的陆府，许多宫女与侍卫跟随，正傲慢的驱开围观的百姓。
韩明铮跟出来，脸庞苍白，眼底微青，明显的憔悴了。
韩昭文一瞥，叹了口气，“酒量哪是几天能提起来，我会在宴上替你遮挡，不必勉强了。”
韩明铮忍下宿醉的头痛，“无妨，慢慢练就是了，堵路的是哪一家，我去请对方让个道？”
韩昭文眉头微蹙，“是荣乐公主的车驾，据闻她娇纵跋扈，性情不善，去求只怕适得其反，等她走了我们再行。”
一个娇美盛气的红衣女郎行出陆府，纤指转弄丝鞭，踩着奴仆的脊背上马。
陆九郎跟随而出，跃上一匹骏马，似有所觉的瞥来，目光怔了一瞬。
宫女陆续躬身进了马车，车夫呼喝着振缰，侍卫在左右护行，公主奢华的车列浩浩行出。
韩明铮轻淡的收了视线，走回宅内，韩昭文拄杖而立，望着车尾冷笑。
陆九郎跟了五皇子，还与荣乐公主牵缠不清，又勾着自家妹子逾墙，以为风流把戏如此好玩，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乐游原在长安郊外，地势高拔，俯眺城中万千街市，与曲江芙蓉园、大雁塔相距不远，是百姓游乐的好去处，出城就是一条大道，道旁绿柳婆娑，日丽风和，令人心悦神旷。
公主的车驾随侍众多，行进相当迟缓，韩家人轻车简从，抄小路而行，反而抢在公主前面出了城。沿途数不尽的宝马雕车，王孙与贵女欢笑不绝，锦衣比霞彩更夺目。
韩明铮略施淡妆掩了疲态，依然是明眸红唇，神采照人，一路不断有贵胄子弟搭话。
好容易近了乐游原，后头传来大声斥喝，公主的豪奴放肆的挥鞭开道，途人慌忙躲闪，有的车驾甚至给撵下大道，翻进了泥泞的稻田，场面一时大乱。
幸好韩家的马车轻窄，及时避去道旁，没有给混乱波及。
不多时，一骑红衣狂风般奔来，毫不顾忌的扬起一溜黄尘，扑得许多人迷了眼，呛咳不断。
红影方逝，哗乱未平，尘灰中又一骑奔来，马上的正是陆九郎。
他在擦过韩明铮时忽一收缰，眉眼暗沉，声音低抑，“韩七，我不骗你，只要过来，东西一定还你。”
韩明铮神情淡漠，驭马退了一步，“陆将军慎言。”
陆九郎不再说，绷着脸驱马而去。
无人察觉的一瞬逝去，黄尘渐淡，视野重清，乱哄哄的行人重整车马。
荣乐公主心情极好，陆九郎赞起她在洛阳新得的名马，引得她起了兴，二人一路竞逐。她的骑术在长安贵女中为翘楚，马儿又得力，果然将对手越抛越远，直到一气奔上乐游原，才得意的勒马等候。
后头的王孙贵女陆续抵达，衣发皆被尘灰所污，无不有些狼狈，尽管满怀郁恼，仍得带笑给公主问安。
荣乐公主骄矜惯了，她一边享受众星捧月的逢迎，一边嘲笑贵女们的窘态，陆九郎却迟迟未见，打发豪奴去寻也无果，方知又给他溜了，气得玉容变色，抽得几个奴才滚地惨叫。
李涪受到惊动，出来喝住妹妹，将她带去池边的水榭，问清缘由后劝慰，“这有什么好恼，就算寻不着他，季昌定是要来的，依着议定而行就是。”
荣乐公主本待恩威并施，先压得陆九郎点头，如今失了机会，满心的不忿，怏怏的听兄长哄劝。
李涪的园子极大，不少宾客已至，从水榭望去富贵如云，处处欢歌，一派绮丽胜景。忽然一个男装女郎到来，许多人骚动起来，纷纷簇拥而近，争相与之攀谈。
荣乐公主见那女郎容颜冷艳，一样染了尘，却大方自若，衬得浮灰似成了烽烟，平添英风飒烈，又为众人所瞩，顿觉不快，“那是何人？”
李涪轻捻腕间的佛珠，似在笑赞，“河西韩家的赤凰将军，似乎还是陆九郎的旧主，来了长安极受追捧，连宫中的娘娘也裁了几身男装，实在有趣。”
荣乐之前听过传闻，一向不以为然，此时听兄长一说，越发的不顺眼，“边地的野鸡也敢称凰，还装模作样的显扬，我必教她出个大丑。”
李涪不咸不淡的劝了两句，借口有事，抛开她去会客了。
荣乐公主一肚子恼意，正要去拿韩家女出气，外头热闹又起，五皇子李睿到了。
她一眼瞧见，怒上心头，跟在李睿身后亦步亦趋，姿态驯良的，不是陆九郎又有谁！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过瘦，晚上加更一章

第82章 不胜醉
◎他的眼眸幽深的凝望，低头在她额上一抵◎
李睿含笑接受王公大臣的致礼，心底其实恼怒非常。
陆九郎才露了头角，已经三番两次遇上算计，荣乐公主一回来就上门纠缠，如果为这些糟烂之事折落下去，禁军里哪还插得了手。
不过越是如此，越显出有人急了，李睿不动声色，亲热的与李涪叙了几句，明面上一派兄友弟恭的融洽，绝无半分不和之态。毕竟皇长子举宴，朝中大臣都来了，连外国使臣也获邀，可谓满座衣冠皆金紫，半是皇亲半朝官。
李涪的园林精美开阔，处处胜景，用彩帛搭起许多帷幔，供宾客在其间斗酒行令。亭台有舞伶歌乐，还有安排了趣巧的赛戏，文如猜迷、赋诗，武有蹴鞠、步打球；还有女郎喜爱的斗花斗草、抛球、荡秋千一类，客人们笑闹喧嚷，尽情欢谑。
南曲的名妓各有长才，宛如绮艳的鲜花，点缀这场风流的夏日之宴，引来众多王孙公子流连。商娘子也盛装而来，仍是婉丽动人，只不理陆九郎，对他的致意回以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显然怨气未消。
最受欢迎的还是搏戏，李涪与李睿给了极高的彩头，引得武官纷纷下场挑战，旁边还有击鼓奏乐，气氛热烈，围观者无数，不断爆出喝彩与哗笑。
陆九郎外放前时常参与此类竞戏，很出过一阵风头，夏旭揶揄道，“这是陆九的拿手戏，不下场玩一玩？”
陆九郎却不为所动，“几年没练，早就生疏了，万一失手还折了殿下的颜面，罢了。”
李睿赞赏的一瞥，这小子的确长进了，懂得了收敛持重。
对面的韩昭文伴着宰相与枢密使等几位大臣饮酒观斗，韩明铮在一旁陪坐。
达枷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一直将韩家女的逃脱引为大恨，如今在长安逢见，必定要想方设法要给些难堪，“赤凰将军可敢下场一试？”
韩明铮淡淡道，“我愿与阁下执枪上马，一决生死，王子可敢一试？”
达枷当年险些给她一刀断头，自然不会应，阴恻的转了话语，“明知宴场不许，提这何益，不如我们斗其他，就赌场上的中原勇士与吐蕃勇士谁胜！”
他使人换了两个牛角大杯，斟满烈酒，挑衅道，“都称赤凰将军擅饮，难道连这也不敢？”
那吐蕃勇士赤膛毛胸，剽悍似一头猛牛，对战的武官出自左军，胆气虽足，体魄就逊色多了。
韩明铮一掠就知胜负，然而事关朝廷体面，只能冰冷道，“中原胜。”
结果全不意外，左军的武官败了，韩明铮也不言语，将一盏饮下去。
达枷狂笑一声，亲手倒满空盏，“再赌！”
毡上搏斗不断，那蕃人异常勇壮，连败数人，韩明铮不得不接着饮，随着一盏盏灌下去，神情未动，只是脸越来越白，淡妆也掩不住失色。
宴上的众人惊赞她的酒量，韩昭文要代饮，达枷哪里肯许，硬生生用言语挤住，直乐得捶肩呼号，姿态狂放。
蕃人如此嚣张，李睿很是不快，不动声色的提了赏格。
季昌点了一个勇士下场，扳回一局，总算挽了两分颜面。
达枷毫不在意的灌了一盏，换上另一名强壮的蕃将。
右军连出两人，均以败北下场，季昌有些挂不住，好在丁良的人也败了，大家一样难看。
李涪边饮边观，意态轻松，坐在他身旁的荣乐公主却沉着脸，紧盯着陆九郎。
陆九郎似乎垂着眼什么也没看，一动不动。
达枷骄横过头，竟然大剌剌的狂言，“中原的勇士不过如此，根本不值得畏惧！”
一言激怒了李睿，将原本的沉敛抛去了九霄云外，厉声道，“陆九，你上！”
陆九郎的身躯宛如一张绷紧已久的弓，蓦然弹了起来。
达枷一怔，随即认出来，哈哈嘲讽，“居然是你，连争女人都不敢的软货！”
陆九郎目光幽冷，也不除衣，抬手缚紧袖口，声音却刻意着慢，“要是我赢了，你不许再去南曲惊扰商娘子。”
达枷压根没将他看在眼里，轻蔑的应了。
当着皇子与重臣，下场前居然还争起娇娘，众人啼笑皆非，荣乐公主气得娇容变色。
陆九郎上场一个抱摔，吐蕃勇士知道不利，拼尽全力的绞斗起来。二人皆是能手，在毡上摔掼扑打，越绞越激，如两头蛮牛硬顶，看得观者惊心动魄。
吐蕃勇士的脚下谨慎的挪移，黑脸哗哗的淌汗，极力要将陆九郎摔倒，然而他的对手力量强悍，经验丰富的避开了所有诱劲，巧妙的存蓄力量。等他精力稍有疲竭，陆九郎一架一擎，吐气一吼，宛如顶天的巨人，竟然将蕃将硕大的身形扛起，掷摔得昏死过去。
全场无不喝彩，气氛激越而沸扬。
韩明铮什么也看不清，她头脑昏钝，四肢绵软，眼前似在漫天旋转，稍一懈就要栽倒下去。
蕃将被撞折了数根骨头，伤势不轻，达枷之前又张狂太过，顿时受到了不少嘘笑，落得颜面无光，带着随从悻悻的退了宴。
搏戏既罢，众人散去观看其他斗赛，陆九郎衣袖扯裂，转去了别处换衣。
荣乐公主接了仆人的传递，起身匆匆而去，待近休憩的院落，脚步突然一定。
陆九郎正与一个丽人在廊下，他姿态殷切，那丽人顾盼宛转，似娇嗔又似薄怒。
陆九郎的狭眸又俊又邪，附在耳畔亲昵的言语了几句。
丽人盈起笑，樱唇轻唾，陆九郎一派贪花好色的轻薄相，宛如十分受用。
荣乐公主看得怒火中烧，厉声一喝，“陆九郎！”
二人骤见公主，丽人吓得花颜失色，陆九郎将人往身后一挡，上前行礼。
荣乐一把将他推开，见丽人已经溜了，心头怒不可遏，“这就是南曲那个贱婢？”
陆九郎支支唔唔，自然不肯答。
荣乐公主越发忿恨，“陆九郎，你一再对本宫不逊，却跟下三滥的贱人厮混！”
陆九郎低眉顺眼的道，“属下不敢。”
荣乐公主愤怒欲狂，大骂道，“狗东西，今日就教你知道谁才是主子，学会当奴才的本份！”
眼见她气冲冲的拂袖而去，陆九郎一收卑态，起身毫不迟疑的穿廊越径。
他曾随李睿来此，对地形了如指掌，顺利避开守卫，抄进了后方的院落。
外间宾客游乐正欢，来歇息的人不多，很快让他寻到了目标。
韩明铮昏沉的伏在榻上，连有人靠近都失觉，被触碰才勉强睁眼，口齿慢钝而愕然，“陆九——”
陆九郎取水绞了巾帕，将铜盆挪近，抬臂箍住她的身躯，并指压住舌根，激得她当场呕出来。韩明铮难受的挣扎，给他勒住不放，指下越发使力，迫得她将胃里的酒吐出大半。
韩明铮晕眩难当，朦胧中给他喂茶漱口，湿帕擦去虚汗和污渍，冰冷的感觉逐渐淡去，好容易回过神，才发觉竟给他拥在怀里，颊面的温热是他的手在摩挲。
她心知不妥，勉力抬手挡开，陆九郎也不再强制，取过她的荷包将酩酊玉放入，眼眸幽深的凝望，低头在她额上一抵，一触就放开了，翻窗而走。
韩明铮听得门外有脚步声近，片刻后门扉推开，韩昭文拄拐行入，身后跟着端盏的侍女。
他见妹妹已经坐起，略略一讶，目光掠过榻边的铜盆，放下心来，“吐出来就好，如此才不会伤身，再将醒酒汤饮了，歇一阵就缓和了。”
韩明铮接过汤，人也开始清醒，抬手轻触额心，微微一顿，揉去了异样。

第83章 竞雌凰
◎十二妹真是孩子脾气，怎么闹上了？◎
季昌虽不喜陆九郎，好歹是右军的人灭了吐蕃的气焰，压下左军一头，一时心情甚惬，哼着小曲看文臣汗流满面的蹴鞠。
荣乐公主挟怒而来，盛气凌人，“季大人，本宫向你一求，你应不应！”
季昌顿觉头疼，轻巧的打了个滑腔，“我们做臣子的，身家性命都是天家给的，公主何出此言呐？”
荣乐不顾他的回避，厉声道，“本宫要右军驱出陆九郎，押他到我殿内听差！”
季昌执掌右军多年，平日睥睨群臣，被她疾颜厉色的发作，心里大为不快，面上哼哈道，“公主这是为难老臣了，陆九郎的职务是陛下亲封，哪是我能左右。”
荣乐大为光火，“休扯这些废话，右军归你统领，本宫的命令你听是不听！”
在场的一干大臣惊住了，丁良虽乐于看季昌的笑话，也知不妥，暗里使个眼色，身边的小太监一溜去了。
季昌皮笑肉不笑的道，“一边是陛下，一边是公主，都是主子，当然全都要听。”
荣乐一再咄咄逼问，没一句正答，恼得火冒三丈，方要大骂。
李涪得了讯匆匆赶来，少见的动了气，“十二妹这是做什么，怎能对季大人无礼！”
荣乐给他一斥，委屈得大发脾气，“皇兄让我找他要人，他偏推三阻四，我有什么错！陆九郎辱我太甚，呼之不应，却跟下贱的女人勾勾搭搭，我要宰了他！”
饶是李涪也滞了一刹，几乎想掴这蠢妹妹一耳光，他勉强笑道，“我是让你好生与季大人询问，你发什么性子，先去内堂歇一歇火，回头再来赔罪。”
他让几个内监强行将公主扶走，而后对季昌道，“十二妹失礼了，请季大人见谅。”
季昌心底冷笑，嘴上和气，“殿下不必客套，咱们做臣子的哪受得起，还是劝一劝荣乐公主，有委屈只管与陛下说，圣人是最心疼她的。”
李涪忍下懊恼，环顾一圈不好再说，随公主去了。
李睿虽在别处，自有人暗递消息，他听得好笑又嘲讽，问起陆九郎，“你做了什么？气得十二妹都说胡话了，枉费皇兄一番点拔。”
陆九郎摸了摸鼻子，“与南曲的娘子叙了两句话，恰好给公主瞧见了。”
李睿轻飘飘的一责，“搏戏时提到的那个？你倒风流，却连累季大人遭秧，定是要恼了。”
陆九郎显得玲珑之极，“是我无状，回头就去向季大人请罪。”
李睿莞尔，“你这泼赖该打，我当主人的也逃不了干系，夏将军明日替我送份厚礼去季府。”
夏旭自是应了。
李睿心底很满意，抑不住唇角微扬。陆九郎这一激极妙，既与公主撇清了干系，又让李涪的撺动砸了自己的脚，似季昌这般举足轻重的权宦，只要对大皇子生了不满，就值得一庆。
不过李涪还是有些能耐，不知如何哄好了荣乐公主，一个时辰后天家娇女出来，当着群臣向季昌致了歉。
季昌得了颜面，心里略为舒坦，李睿冷眼旁观，也佩服兄长这份手段。
李涪对妹妹显得疼爱又无奈，“好在季大人不计较，你去游乐吧，稍后有女子的射艺之竞，只要胜出，哥哥的宝物随你挑选。”
李睿也少不了一现友爱，“十二妹素爱射箭，五哥也给你加个彩头。”
荣乐公主似乖巧起来，谢过两位兄长，又向季昌与丁良道，“与平日一般的竞射没什么新鲜，我想了个玩法，借方才参与搏戏的两军勇士增些趣味，还请二位大人应允。”
公主亲自央求，又是无伤大雅的游戏，二人自然不会拂了面子。
李睿心下微疑，却又没理由阻拦，只有令陆九郎随众去了。
长安的贵族男女盛行游猎，女子也不乏擅射的，荣乐公主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有一箭落双雁的事迹传扬。
众多年轻貌美的淑媛束起衣袖，笑颜如花的上马，神采奕奕动人，又有皇子临场而观，登时引来了大批宾客。
李睿总觉得异样，一时又琢磨不出，瞧见韩昭文心一动，将他招近身旁，宛如闲话家常，“这么多女郎下场，怎么不见令妹？”
韩昭文不知其意，回道，“她昨日受了凉，方才饮急酒生出不适，去了后院休息。”
李睿听得一讶，这才想起来，“都是那吐蕃王子无礼，如今可要紧？”
韩昭文当对方是关怀，客气道，“并无大碍，歇一阵已好转了。”
李睿正中下怀，顺势道，“既是如此，这场竞艺就不能错过了，多少人想见赤凰将军一展身手，速速将令妹请来。”
韩昭文虽然极力谦辞，李睿别有用心，哪肯让他推却，笑道，“韩公子如此推拒，是令妹不屑于同长安闺秀相竞，还是彩头不够动心？”
这话绵里藏针，不应是不能了，韩昭文只得让随从去传讯。
也不怪李睿存疑，荣乐公主所想的法子确实出奇，她竟让一群勇士骑马持靶奔走，众女箭上涂彩追射，以中靶者多为胜，而勇士则以靶上箭少者为胜。
竞法别出心裁，实则相当危险，毕竟飞箭不长眼，勇士无异于活猎，面对的又是一群箭术稀松的女人，纵是许了重赏也很不情愿。
贵女们同样犹豫，这些勇士多是有官职的，万一失手射伤，传出去难免受嘲。
只有荣乐公主毫不理会，上马一声娇叱，奔入箭场的围栏，当先一箭射去，左军一名勇士离得最近，猝不及防靶上受了一箭，赶紧驱马逃开。
有了公主领头，贵女们陆续开始张弓，箭场顿时热闹起来。
李睿一见场面就知不利，不好当众喝停，心底也急了，见韩明铮一来，顾不得对方脸色苍白，径直道，“十二妹爱胡闹，还请韩将军帮忙看顾，别让她伤了人，回头父皇又要责怪。”
说完他就让人牵马奉弓，硬将她送入了箭场。
韩明铮本来略为好转，上马一颠又难受起来，心底全然不解，待见持靶的还有陆九郎，越发疑惑。
此时场上飞箭如雨，众勇士极力躲闪，陆九郎驭马如电，将靶子舞如飞盾，无一箭能射中。
荣乐公主本是要佯作失手，将陆九郎射伤来出气，不料他在马上英姿超群，接连劈落了数支箭，引得不少贵女投目，甚至全场为之喝彩。
她激怒非常，一股恶念陡起，当下冷笑一声，“射中此人有重赏！”
她专盯着陆九郎射去，众女听得有赏，也随之攒射，陆九郎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他借着马势奔跳，甩脱了一溜箭雨，终还是给四面绕堵，只得一个蹬里藏身，可怜的坐骑中了七八箭，哀嘶而倒。
众女见陆九郎坠地，惶然停了手，荣乐公主却箭势更急，陆九郎的靶子给马尸压住，一时抽不出，只能空手逃窜，被她一箭追着一箭，竟是要弄死方休。
场外的观者哗然而议，李睿霍然变色，起身厉喝，“十二妹！住手！”
一众大臣皆为之惊讶，天家女如此骄纵凶蛮，哪个世家肯消受，无怪陛下为选驸马而发愁。
李涪四平八稳的端坐，失笑道，“十二妹真是孩子脾气，怎么闹上了？”
李睿的侍卫奔去阻止，然而围观的人群堵住了围栏，一时难以进入。
季昌讶然挑眉，暗忖公主确实恨上了这小子，当着这么多人，也不怕陛下震怒。
丁良却轻摩扶手，隐含期待，自语般戏笑，“苍狼要是死于妇人之手，那可是有趣了。”
荣乐公主根本不理旁人，秀目闪着戾光，追着陆九郎攒射，他一旦还手就是犯上，只能极力转避，场面险之又险，看得全场惊心。
场中的贵女与勇士全给吓住了，没想到一个游戏竟成了逐杀，又不敢上前劝阻。
荣乐公主越迫越近，箭似连珠袭来，陆九郎连呼吸的空隙都没有，拼尽全力闪躲，终有一下未能逃过，衣摆给钉在地上，身形顿滞。
全场无不屏息，荣乐公主立时追发，看要将他一箭穿胸，斜刺一矢如鬼神横来，凌空截中箭身，折落了夺命一击。
这一矢可谓惊人，观者轰然沸腾，荣乐公主勃然大怒，厉目望去。
十余丈外，一个男装女郎单手持弓，正是河西的赤凰将军，她神气静淡，不卑不亢，“受五皇子之托，请公主暂息雷霆。”
荣乐公主银牙恨咬，擎弓一箭射去，料定对方不敢还手，果然韩家女驱马向后退避。
荣乐不再理会，提箭射向陆九郎，不料又一矢飞来，再一次截箭拦阻。
公主气得怒火狂沸，接连激射韩家女，迫得对方不停的退避。
眼见对方退至数百步外，箭矢远不能及，荣乐公主再度张弓射向陆九郎。
没想到远方飞矢如电，第三次击箭而折。
一击还可算是侥幸，距离如此遥远，依然精准之极，几乎近于神迹。
全场静滞一刹，呼声雷动，无不为之惊赞。

第84章 芥羽风
◎他如今倒霉给我救了，避嫌还来不及呢。◎
一场游宴引发了朝野沸议，连天子也为之惊动，重斥了荣乐公主，将她禁足一月；李涪作为兄长一道受了责骂；陆九郎得了抚慰，宫中还赏赐了韩明铮。
恩赏固然荣耀，韩昭文送走内监却禁不住一叹，此行本就不易，他极力避免卷入朝中的暗斗，如今不但得罪了大皇子与荣乐公主，还莫名给视为五皇子一党，官司来得实在冤枉。
司湛还无法明白其中的险恶，只觉与荣有焉，“全城都在盛赞将军箭术通神，就该让他们知道将军的厉害！”
韩昭文哭笑不得，挥退他走入屋内，将御赐之物供在黄绫缎上。
韩明铮沉静的跟来，“是我处置失当，给二哥添了麻烦。”
韩昭文摇了摇头，“五皇子定要你上场，当时的情形也不能不从。”
韩明铮知他必有后话，默然而听。
韩昭文果然接着说道，“但你遏一箭也罢了，陆九郎得了喘息，自能有所应对，侍卫也将入场阻拦，为何连封公主三箭，反而成了炫弄太过，惹得她记恨。你素来有分寸，不该想不到。”
韩明铮凝着地面，没有言语。
韩昭文如何猜不出，叹道，“陆九郎惯会利用女人，荣乐公主对他恨恼至此，不外是受了激，这一出未尝不是他弄巧成拙，自作自受，你何必为之气恼。”
韩明铮只道，“即使如此，他的擢升是战场挣的，不是攀附裙带而来，压着他不能还手，当众射杀也太折辱了。”
韩昭文心如明镜，“谁叫他一个寒门得罪了天家贵胄，这人既然背弃而去，一切的生死荣辱与我们无关，你不该再为他而牵动。”
韩明铮也不辩解，“二哥教训的对，是我错了。”
韩昭文语重心长的告诫，“别当他还玉是好心，要不是他故意折腾，你会受醉酒的苦头？以后绝不可再有往来，避免引起朝中的误解。”
封疆一方本就易引天子疑忌，万一误会韩家将心腹旧部送到五皇子身边，那就干系大了。
韩明铮只觉好笑，淡道，“二哥放心，他野心勃勃，比谁都清楚这些，想往上爬就不会与韩家沾连，如今倒霉给我救了，避嫌还来不及呢。”
她说得轻谑，语气也平静，韩昭文却不知怎的生出心疼来，没有再说下去。
陆九郎果然连登门致谢也没有，管家送来几色厚礼，事情就算过去了。
但韩昭文也未料到，几日后的一场应酬，又在金碧坊碰上了此人。
金碧坊是长安最出名的销金窟，不仅以美人和美酒闻名，还盛行斗鸡与赌狗之戏。
斗鸡之戏古已有之，因鸡与吉同音，赛斗又刺激，数百年来盛行不衰。长安每年有斗鸡赛，宫中逢元宵、清明、中秋等节庆也作此戏，以示天下太平。民间好以为此赌，常言道：斗鸡走狗夜不归，一掷赌却如花妾，多少人为此倾家荡产，甚至引发流血斗殴之举。
金碧坊专门建了一幢华堂供作斗鸡，以斗坪为中心，环置二十四雅厢，围座的无一不是富贵名流。
陆九郎在寅字厢，这家伙前几天才死里逃生，此时无事般与几个纨绔伙伴嬉笑，身旁还各偎着娇滴滴的花娘。
韩昭文瞧着糟心，只庆幸这种地方妹妹不会来，他收回神，专注的与宰相之子沈铭谈笑。
沈家累世公卿，门第高华，沈铭风华俊雅，文才斐然，有小宋玉之称，时任中书舍人。这一职务品级不高，却替天子起草诏书，参与军政大事，加上家世出众，将来的前程必不弱于其父。韩昭文送了重礼才将他请出来游乐，连厢房也定了最贵的甲等。
华堂灯火明耀，场中沙地平整如画，四方置线，两端各有一方空木笼。
一个褐衣胖子捧上来一鸡，青羽红冠金足，头颈高挺，喙粗短而微弯，生得强壮稳健，在主人掌中不急不燥，安若木鸡。
斗官将之放入左边的木笼，唱道，“青骓羽，斗十二场，九胜。”
一位锦衣瘦子阔步捧上一枚象牙圆笼，笼中的公鸡紫羽油亮，头小而坚，尾羽丰蓬如瀑，腿足宽挺，爪尖长利，神气昂昂不凡，似鸡中的帝王，连饮盏都是金钵。
斗官唱道，“紫袍金，斗四十一场，四十一胜。”
各厢房嗡嗡起了一阵热议，连沈铭也多看了两眼，微诧道，“这不是军械监的蒋大人，紫袍金给他弄到手了？”
韩昭文听了周围的议论，才知紫鸡极有名，曾为长安豪族所豢，在斗场威风凛凛，从无败绩，多少人持金求购而不得，蒋轩一个五品少监，能入手也是奇了。
蒋轩洋洋得意，姿态夸炫的将鸡捧出，爱惜的轻抚尾羽，宛如殷勤侍奉的太监一般将它送入木笼，回到了酉字厢房。
韩昭文见这鸡如此出名，正琢磨是否重金弄来讨沈家欢心，忽然堂内一声筝响，奏起了曲乐，一行美人上来妙舞，为斗赛开场。
气氛高涨起来，各厢开始投注，此地不须金银，只需选择各色雕笺，美婢捧着金盘收录。
赌额最高的是黄笺，一支为百金，韩昭文随手而取，“沈大人选一方，输了算我的。”
沈铭微微一笑，也不推拒，“世人好紫，我独爱青，胜负但随天意。”
场中九成九挑了紫袍金，蒋轩听得红光满面，意气骄然。
寅字间的几名纨绔一阵大笑，也不知陆九郎选了什么。
投注既毕，歌舞的美人退去，堂内安静下来。
一名华冠童子执着铎拂上场，他打开木笼，巧妙的引导二鸡相近，倏然铎拂一挑，青鸡与紫鸡一刹那羽毛簇竖，剑拔弩张，奋翼相对。
紫鸡腾空而起，鼓睛向青鸡扑去，尖嘴攻向鸡冠。青鸡不怯不急，偏头闪过，两鸡忽上忽下，扑腾得沙粒四起，鸡毛乱飞。
紫鸡确实凶悍，仗着体格健壮，以爪距和啄咬攻得青鸡多处落羽，场面一边倒。
青鸡的主人面色灰败，不断的抹汗，蒋轩却欣喜若狂，激声为紫鸡助威。
一个汹汹然追咬不休，一个木腾腾挪避扑躲，两鸡缠斗良久，开始现出疲态，各落半场，鸡童上去一番喷水摇旗，两鸡重提精神，继续开始相斗。
紫鸡扑着翅膀冲撞，青鸡似从木讷中回神，陡然跃上紫鸡之背，一喙撕掉了半截鸡冠，紫鸡痛得迸出剧叫，拼命要将对方摔下去，青鸡却不慌不乱，双爪牢牢踩住敌背，接连几下怒啄，紫鸡头颈溅血，惊惶的剧叫，气势大颓。
全场大哗，蒋轩更是急了，效起鸡声呼鸣，试图帮助紫鸡振起。
青鸡却益发现出顽强，乘胜追咬，琢得紫鸡尾羽零落，多处溅血，完全没了悍性，将头埋在腹下，颤抖的低呜求饶。
一声锣响，斗战分晓。
紫鸡瘫在地上，大量长羽脱落，已然奄奄一息；青鸡的尖喙犹带血渍，盯住不放，若不是鸡童拦阻，就要将对手活活啄死。
百战百胜的紫袍金竟然一败涂地，全场发出了不甘的嘘叹，有人甚至激烈的骂出来。
青鸡作为冷门赔率极高，韩昭文意外得金丰厚，他笑吟吟一贺，“沈大人独具慧眼，令人佩服。”
沈铭是世家公子，赢了也是矜持从容，看着蒋轩跪地的如丧考妣之态，“这是青骓羽之力，我有何功？此戏也只能偶然一乐，但愿蒋少监有所克制，未曾押得太多。”
华堂的客人大为扫兴，纷纷散出而去。
韩昭文将沈铭送到车旁，仆人已换来胜金，将匣子捧给沈铭的随从。
沈铭却是拒了，“胜金就不必了，韩大人出的本金，我岂能无功受?。”
这分明是婉拒了示好，韩昭文心下微沉，口中还在劝说。
沈铭登上车马，挑帘优雅的一笑，“多谢韩大人相请，今夜十分精彩，不知下次邀聚可否有幸，与赤凰将军一见。”
韩昭文一怔，也无暇多思，随声应了。
望着沈府的马车答答而去，韩昭文凝了面色，身后一群纨绔嘻笑而出。

第85章 穷极变
◎你那老相好落在公主手中，不求五皇子救一救？◎
假如世家子弟也分等级，沈铭无疑是最令人仰望的一类，如高祟等人羡都羡不来。
他出身高门，天生聪慧，如庭生的芝兰玉树，向来得长辈的欣赞，同辈的敬慕，在长安占尽风华。几年前，沈铭的妻子病亡，至今未有续娶，媒人近乎踏破相府的门槛，以至于对韩家女有意的传闻一出，满城无不热议。
沈铭还算持身自好，仅在南曲有一名红颜知己，逢旬休过去品香听琴，一宿风流。
楚翩翩陪伴了半载，深知这位高门公子的骄傲与性情，从不随意探听，这次也忍不住问起，“公子当真喜欢赤凰将军？”
沈铭正在研究美人新制的香，不答反问，“细辛、龙脑、檀香、茱萸子、甘松、白渐香，还有什么？”
楚翩翩长于妙舞与制香，也因此得了欢心，回道，“取枣炼蜜，焙干混入，窖藏须以寒水石为伴。”
沈铭的确未想到，赞了一声，“果然有巧思，中正清冷，淡甘出尘，这味香不错。”
楚翩翩从背后拥住他，话语甜软，“我前次在宴上见过赤凰将军，虽是个美人，话语不多，也不像懂情趣的样，难道是那三箭射落了公子的心？”
沈铭还真是如此，他听过诸多传闻，原本对女将军不以为然，当是韩家刻意捧出的虚名，直到在乐游原亲见她执弓在手，如神女冷慑夺人，久久萦怀不去，方应了韩昭文之邀。
这些他自不会言说，只道，“翩翩拈酸了？”
楚翩翩娇颜盈笑，藏着一股意气，“我是好奇公子与她聊什么，诗词歌赋？琴曲或茶艺？喜好哪种墨？所用何种香？”
沈铭失笑，一弹她的俏额，语气淡淡，“论起这些，谁胜得过南曲的娘子，她可是将军，心系百万兵，无关风花雪。”
楚翩翩也见过一些将军，只觉粗鲁又蛮横，实在想不出哪里打动了情趣高雅的贵公子。
其实沈铭自己也讶异，他还从未与女子论及兵书战策，边地要略，复杂的部落与民情，这种感觉异常新鲜，格外的吸引。
楚翩翩谙熟男人，见他失神就知不妙，方要设法拉回，外头传来了轻叩之声。
但凡沈相之子来此，她绝不许人轻扰，登时生出了火气。
沈铭掠了一眼，“知我在此还来叩扉，必是有事相求，去看看是谁。”
门扉一开，果然一个女郎泪涟涟的央求，“求沈大人与楚姑娘救一救我家娘子。”
楚翩翩认出来人，不禁一愕，“商娘子怎么了？”
来者正是商娘子的使女，伏地道，“娘子给荣乐公主邀去，至今未归，生死不知。”
楚翩翩一悸，荣乐公主的跋扈谁人不知，连四品将军也险些给射死，何况是低贱的花坊娘子，她不免也急了，“早劝青青不要与陆九郎厮混，空一张好皮相，寒门能有什么前程？这下可好，将自己都搭进去了。”
南曲的娘子平时虽爱争风，遇事还是会互相帮扶，楚翩翩立时求了沈铭。
沈铭也有些意外，荣乐公主才受重斥，竟然仍不收敛，继续胡乱行事。但这种事他不合插手，总不能递父亲的名帖去索要一个官妓，传出去也太难听。
女郎将商娘子所有的高门恩客求过，无一人肯应，如今见宰相之子也是如此，只能一径流泪，楚翩翩也为之凄然。
沈铭没了逸情，整衣出宅，路过中曲时偶然瞥见蒋轩，心下一讶，听说这位少监为紫鸡倾尽家财，还借了高贷押赌，输得一塌糊涂，此刻竟还有金银享乐？
蒋轩确实一度山穷水尽，无数债主迫上门凶恶的讨要，吓得妻号儿啼，没有一刻安宁。
他试着向上司借钱，只落得无情的嗤笑，如掸蚊蝇一般将他驱开，亲朋好友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就在他走投无路，险些要将绳子悬去横梁之时，有人暗中递来一个消息。
巡察使不日将检校幽州，随行带了一批盘库的好手，幽州军急需借调一批军械填补，中人带着这条发财的捷径，来走蒋轩的门路。
各地的军库亏空是常态，只要面上糊弄过去，朝廷从不深究。军械监正有一批存械，只要转手一调，等盘查过了再运回来，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天价的欠债也将一笔勾销。
蒋轩平时还能谨慎的掂一掂，而今走投无路只差吊颈，一咬牙应下来。当夜就仿了公文，让心腹去装上车辆，运去指定的地方，换回一个沉甸的匣子，掀开来满目黄亮。
蒋轩债务一清，腰杆又直了，就等着军械送回，只是心头到底不安，加上手面阔了，沉溺进了温柔乡。不过中曲既是官员混杂之地，难免遇上熟人，比如凉国公的孙子高祟。
高家与蒋轩的外祖略有交情，二人也算认识，往来不多。此前一帮纨绔在金碧坊消遣，陆九郎投了青鸡，意外大赚一票，接连邀伙伴享乐，高祟没少笑话蒋轩，这回给陆九郎指见正主，登时就乐了，拉着他一起聚饮。
蒋轩哪知究里，跟着一群纨绔猜枚斗酒的耍闹了一阵，孙珪也应约来了。
蒋轩一瞥，心怦怦的跳起来，与孙珪同来的还有个富商，正是倒腾军械的中人，不过此时对方宛若不识，蒋轩也就佯作初见。
孙珪近期正风光，又是陆九郎请客，越发的要摆架子，连声音也拔高了三分。
陆九郎也不恼，似笑似赞，“孙兄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神采都焕发了。”
孙珪听得飘然，鼻孔朝天出气，轻狂道，“也烦得紧，成日里不知多少人讨好，想让我在干爹面前美言几句，摆了宴我都懒得去。”
要说他也算得上运道好，一样是宫侍，攀上马安南就给提成了中郎将，刘骈实在羡慕，言语的酸劲也收了，还逢迎了几句。
孙珪志满意得，拿装捏调的显摆，“干爹待我那是极好的，格外的亲厚三分。”
谁不知道马安南的干儿子有七八个，连孝敬也要排个队，但到底是条通天梯，一帮人话里话外还是捧着。孙珪快活得骨头都轻了，信口吹嘘，将干爹夸得手眼通天。
陆九郎笑嘻嘻道，“以后跟着孙兄混，马大人权势熏天，定少不了发财的消息，将弟兄们也带一带。”
孙珪傲然道，“这有何难，干爹指缝一透，机会多得是，比捡金子还容易。”
这话在外人听来不觉，蒋轩却陡然明白，顿时大喜。
孙珪必是从干爹处获知了幽州军的消息，要倒腾军械发财，碍于不好露面才托了中人，既是如此，这桩交易等于神仙护航，哪还有什么不妥。
他心头大定，跟着热切的巴结起来，一帮人嘻笑的胡闹了大半夜。
直到杯盏零落，卫孜才想起来，“陆九，你那老相好落在公主手中，不求五皇子救一救？”
陆九郎漫不在意，一派凉薄之态，“为这种事开口，殿下不唾我个满脸花？”
高祟仍对商娘子的风情念念不忘，“可惜了活色生香的美人，公主的气性也太大了。”
谁会在意一个勾栏女子的死活，刘骈的笑中带着嘲弄，“陆九才逃了性命，当然要夹着尾巴缩一阵，巴不得有人给公主消火。”
卫孜又怂恿道，“既然是赤凰将军救你，又有旧主之谊，怎么不趁机亲近她，说不定就成事了，也不至于给沈相的公子得了机会。”
高祟也来了劲，“那可未必，陆九之前都没得手，兴许她就喜欢沈公子这类文弱的。”
孙珪狎然一笑，“沈公子长得俊，身板未必好用，谁知在榻上哪个更威风？不过就算给赤凰压了，他想必也受用得紧。”
一众纨绔哄堂大笑，风月艳事最为撩人，何况还是个女将军，越是说笑越是淫猥。
陆九郎的笑容似刻在脸皮上，低垂的双眸如淬了毒，一声也不出。

第86章 惊朝野
◎韩小姐觉得长安如何？◎
陆九郎说风光确实相当风光，一个寒门青云直上，升官又赐宅，得罪公主还全身而退，怎不引得满朝议论。有的羡他飞黄腾达，有的讥他攀附皇子，有的嘲他风流惹祸，大多没什么好话，也难免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要千方百计的拔了。
夏日里寻常的一个黎明，天色漆黑，街巷空寂，陆九郎骑着马赴宫门上朝，石头与几名随从跟着，还未出醴泉坊，猝不及防受到了伏击。
一群矫健的刺客从隐蔽处冲来，刀光闪过，一个随从的头颅已然落地。
换成文臣大概已吓傻了，陆九郎却是身经百战，他甩开灯笼拔出腰刀，临危丝毫不乱，石头带人截护在前方。
刺客招式狠厉，刀刀凶残，不似普通刺客，陆九郎惯用长兵，腰刀使起来不顺手，加上以寡敌众，一行人借着巷子的狭窄且战且退，削弱敌人的群攻。尽管劈死了数名凶徒，随从也折得差不多了。
石头正在拼命，冷不防背后有人袭来，他急急格挡，砍翻了凶徒，却未能躲过前敌的一刺，肚腹受创不轻，刹时鲜血直流，脱力的伏倒在马上。
陆九郎怒发欲狂，被一群凶徒死死困堵，冲了几次都无法靠近。
凶徒是冲着陆九郎来的，砍倒石头不再理会，转去围攻目标，失了驾驭的马儿慢慢踱走，居然驮着半昏半死的石头答答走回陆宅，停在紧闭的大门外。
陆宅里面对此一无所知，反而是隔邻有了动静。
韩明铮今日要去皇宫教宫妃习箭，司湛一早起来护送，没想到一出宅就见邻居门外有异，连人带马鲜血淋淋，惊得他顾不上旁的，赶紧将伤者抄下来，拍响陆宅的大门。
陆府的管家一见石头就知道不妙，立即喊了护卫，沿路狂奔而去。
司湛还扶着伤者，见一行人倾出，竟没一个接手的，不免傻了眼。
石头昏昏沉沉，正疼得半死不活，忽然听得熟悉的声音一唤，“石头？”
他通身一激，勉力睁眼，赫然见到韩明铮，不知怎的眼泪就下来了，“……将……将军……”
韩明铮给司湛的叫唤惊动，出来恰见陆府的护卫奔走，立即让司湛回屋取药。
正当此时，巷口一辆马车驶来，沈铭来陪伴韩明铮入宫，意外遇上此等情形，不禁一讶。
陆九郎反复叮嘱，不许石头与韩家人说话，如今他当自己要死，什么禁令都忘了，虚弱的问道，“将军，伍摧……还好吗？”
韩明铮帮他按住流血的伤口，温和道，“他很好，做了正营，得了一儿一女，儿子叫伍勇。”
石头越发泪汪汪，“他还记得史营……王柱呢？”
韩明铮又道，“王柱退伍开了商行，还将许胜叫去当了掌柜，两个都过得不错。”
石头忍着剧痛，又哭又笑，“我好想他们，好想营里——”
司湛将金创药和绑带取来，小心的给他敷扎，好在腹部的伤口看着吓人，刀头其实戳偏了，并未伤及内腑，养些日子就能缓过来。
司湛一边上药一边安慰，石头渐渐松散下来，喃喃的致谢。
韩明铮说了几句就退开，默立在一旁，沈铭取出一方净帕递来，她也未多想，接了拭去掌上的血渍。
陆九郎一直撑到来援，凶徒四散逃了，他顾不上追击，疯一般打马回来找石头。谁知恰好瞧见这一场面，脸沉得锅底一般，一声谢也没有，将石头一把托起，踏进了陆府。
天色大亮，街市渐生闹嚷，伏袭之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地上血渍未干，横陈着多具尸首，巡卫这时才姗姗而来。
马车驶过，沈铭凭窗打量，知此事非同小可，随口问起韩明铮，“这位陆将军曾是韩家旧部？”
韩明铮一直静默，这时才道，“数年前已另投明主，依沈大人看，此人在朝中前途如何？”
沈铭秉持世家的观感，答得不偏不倚，“一无家族可托，二无远智筹谋，手段又过于狠辣狡侩，才升拔就出这么多事，大约难以长久。”
韩明铮不语，沈铭的看法与韩昭文如出一辄。
陆九郎行事出格，朝中非议极大，沈铭听过不少，当着佳人不觉多说几句，“他依托五皇子而起，确实不乏手腕，要是肯用十几年慢慢升磨，步步为营，当会有所成就；然而他自恃能耐，锋芒过盛，出身又低寒，不知扎了多少人的眼，一旦折落就永无翻身之日。”
韩明铮淡淡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世情确是如此。”
沈铭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试探道，“韩家对他如何看待？”
韩明铮答的平静，“韩家尚不知自身能否得陛下信重，如何还留意其他，不相干的人罢了。”
天子在斥责荣乐公主之后曾提起韩家，显然有所意动，沈铭约略猜出帝心，沉吟片刻道，“我有三问，韩小姐或可一听。”
韩明铮知是利害，心神陡敛。
沈铭徐徐而道，“河西相隔万里，韩家的忠诚如何证明？而今与吐蕃议和不利，陛下愿见怎样的河西？假如韩家继任节度使，能给朝廷带来什么？”
韩明铮一静，如醍醐灌顶，“多谢沈大人指点，韩家感激不尽！”
佳人是如此的聪慧机敏，一刹那神光焕发，清冷明锐，美得凌人心扉，自己却浑然不觉。
沈铭怦然心动，面上不露分毫，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韩小姐觉得长安如何？”
韩明铮犹在思忖，随口而答，“长安锦绣如绮，繁华万千，天下人无不向往。”
沈铭接着问道，“长安人又如何？”
韩明铮不假思索，“谦谦蕴秀，人才辈出，远胜沿途所见之地。”
沈铭欣然一笑，方要再说，马车已停在了宫门。
刺杀朝官一案朝野震动，天子为之惊怒，责令巡卫大举搜捕，举报者赏钱万贯，包藏者斩首不贷。但死去的刺客查不出任何来历，宛如被世间抹去了痕迹。
朝官到百姓无不纷纷猜议，有的猜是商娘子的相好报复，有的猜是赌坊的银钱纠葛，有猜是荣乐公主不肯甘休，还有猜是得罪了朝中哪位权贵。
这些怀疑一桩比一桩可怕，京兆尹如何敢深查，头发都险些薅秃，最后归结为盗匪作乱，在城郊抓了一窝山贼结案。
宫中的李睿听得冷笑，“难为京兆尹，谁也不敢得罪，只好拿山贼顶缸。”
这么多无名无籍的刺客，一丝线索也查不出，长安城有几人能驭使？
郑松堂对这一结果并不意外，“可见对方急了，此时更要沉住气，不能乱了阵脚。”
陆九郎有一丝压不住的戾气，“不如干脆闹得大些，将后头那个一并掀出来，让他沾一身嫌责，不然一直在暗处拨弄，面上一副好人样，殿下要等到何时？”
郑松堂不赞同，“眼下的时机尚未成熟，只能一步步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李睿也亲自劝道，“知你受了委屈，但大事不可冒进，已经加拨人手护卫，定能保你无恙。”
陆九郎气息沉沉，没再多说，议了一阵辞去了。
郑先生捋着长须，略有疑惑，“陆九有些燥了，他的性子应当沉得住气，不至于给一场刺杀所乱。”
夏旭似谑又似笑，“一个寒门倚仗殿下而起，如今倒要主人哄着了。”
李睿心头一动，生出了一丝不快。
郑松堂看出微妙，也不点破，“大凡有过人之能者，难免有所恃傲，殿下慧眼用之，也当有气度容之，将来他是起是落，还不全在贵人的一念之间？”
李睿的气平了，转而一笑，“不错，郑先生去我的私库挑几件好物，给陆九送去作赏。”
作者有话说：
致那位多次举报的亲，有时间请多看看其他美文，不要在我文下浪费光阴啦；
总不会我写个斗鸡也让人激动起来，未成年真的不需要这样护卫；
这篇文本来就不长，没多少让亲挥舞大锤的价值呢。

第87章 盂兰盆
◎在公子心中，河西是一块什么样的地方？◎
沸沸扬扬的刺杀朝官一案过去，众人眼光各异，看待陆九郎更不同了，这份几番遇险依然全须全尾，恩宠不降的能耐，着实令人叹服。
朝中另一桩热事就是韩昭文再次上表，不为请求继任节度使，而是称凉州至今未复，河西愿出兵力战，打通西北与中原之障，一解王廷多年的悬望。
韩家正处于风浪之中，却不汲于眼前富贵，甘为朝廷百年大计而奋战，足见诚眷之心。天子为之动容，龙颜大悦的压了表书，对韩家满口嘉赞，随即颁下诏书，许韩平策接任河西节度使，执领十一州；韩昭文为金吾卫大将军，正三品赐紫，准许留于长安；韩明铮受封宣威将军，四品赐绯，金带十一銙。
诏书一下，韩家贺客如潮，车马为之雍塞，随即又逢盂兰盆节，合府喜气盈盈。
上界秋光净，中元夜气清，七月十五这一日珠宫月明，宫中与民间共乐。
皇家的仪式华丽而隆重，皇帝亲率百官从光顺门出，赴法门寺举行盛大的迎仙法会，宫女与内监穿上道服，一路祝祷与歌舞，宫役抬着佛像与供品跟从，长安民众争相而观，如睹神仙临凡。
佛寺与道观人头攒动，信众攀比谁家的供品丰厚，带伎乐在佛前献舞。曲江池尤为热闹，池畔的宫殿灯火明丽，为皇亲国戚的宴乐之地；外沿的酒榭世家云集，百姓在水边观月，歌姬踏水台献曲，裙下河灯烁烁，良辰盛夜处处欢娱，游乐到天明。
水边一方雅厢内，孙珪正同一帮伙伴拥着美人作乐，还将司湛也邀来，毕竟韩家正得圣宠，这小子又直傻，随手结交也不费事。
这些胡浪的纨绔从来肆无忌惮，什么美人哺酒，斗骰脱衣之类把戏越来越荒唐，司湛看得瞠目结舌，心里觉得不妥，想走又怕受嘲。
孙珪见他僵硬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掏出一个扁匣，打开盛着十余粒红丸，“来吃一颗，这可是好东西，快活似神仙。”
司湛不知何物，方在犹豫，一群纨绔已经争相而服。有的取笑他的谨慎，有的嘲笑边地的没见识，激得他按捺不住，正要取服，厢门一开，陆九郎跨了进来。
陆九郎一手压了匣子，嘻嘻笑道，“我恰好路过，听见孙兄弄了好物，与其让不开眼的小子浪费，不如给我受用呢。”
众纨绔哄堂大笑，司湛屡次受陆九郎为难，也动了气，一怒伸手去夺。
陆九郎懒洋洋的挡开，一把掀起他搡到门外，“跟爷们玩乐，你还太嫩，回去歇着吧！”
司湛想不到对方如此无礼，又怒又愕，陆九郎已折进厢房闭了门，任他在外头拍捶，里头一阵阵哗笑，竟没一个劝的。
司湛僵立片刻，觉出与这些人格格不入，气得转身走了。
厢房内的一群人药力发散，已然乱相横生，有的除衣乱舞，有的如虫翻扭，有的搂着花娘胡天胡地，场面荒唐不堪。陆九郎虽有女郎在怀，却只饮酒，拍开了花娘扯衣的手。
这一拍不轻，花娘手骨一痛，委屈得眼泪汪汪，陆九郎捏住美人的下颔哄了两句，轻易让她回嗔。
孙珪已脱得半赤，见状嘲弄道，“听说你小子办事不肯脱衣，非要黑灯瞎火的扑腾，怎么，身上有疤癞？”
陆九郎也不驳，“上阵落了伤，不想给人笑话，何况黑着更刺激。”
孙珪方要取笑，厢门给人重重的一脚踹开。
蒋轩红着眼睛闯进来，面色阴沉，“我有要事与孙大人私下相谈，请各位都出去！”
一干浪荡子不明所以，孙珪大怒，“姓蒋的，别没来由的扰了爷的兴致，滚开！”
蒋轩已经煎熬多日，幽州军调用的军械至今未返，上司催了数次，中人几度敷衍，到最后影子也没了。他给逼得走投无路，横下心当面来索要，见孙珪恍如无事，越发怒火中烧，“孙大人不怕事情扬出去，我就当着众人说，你可别后悔！”
这一发狠把孙珪给震住了，他倚仗干爹之势，没少做欺男霸女的勾当，不知对方拿住什么把柄，心底打起鼓，又不愿落了面子，场面一时僵滞。
还是陆九郎识趣，打了个哈哈，“罢了，咱们换去别厢行乐，跟我几位朋友挤一挤，别扰了两位大人的要事。”
他带着一干人去了高祟等人的厢房，两边皆是纨绔，臭味相投，一起耍乐起来。
厢中余下二人，蒋轩紧紧闭了门，阴狠道，“孙珪，你想靠军械发财，以为这般容易？别以为事情就这么算了！”
孙珪又惊又怒，他近期确实低价倒了一批军械，还将大半好处孝敬给干爹，方得了些好脸，怎么竟给蒋轩知道了？
他倚仗有靠山，又正当药性激发，傲慢的骂道，“一个杂碎也敢勒索，不看我背后是谁，你莫不是活腻了。”
蒋轩此刻比欠巨债还糟，追查起来被剐都是轻的，他乍着胆子吼道，“马安南又怎样，老子不怕！信不信我拉着你一起死！”
孙珪给他逼到脸上，喷得口水四溅，登时勃然大怒，拔拳就是一殴。
蒋轩是个文官，哪是孙珪的对手，被打得又疼又怒，狼狈万状。好在他有备而来，从怀里拔出一把刀胡乱威吓，孙珪方要躲过，不知怎的膝头一麻，竟扑上了刀尖。
一时两人全傻了，孙珪浑身失力，踉跄的一跪，一摸胸腹间鲜血淋漓。
蒋轩颤抖的退后，面色煞白，知道闯了大祸，赶紧开门逃了。
孙珪的胸腹剧痛，要唤又唤不出，背后的窗子翻进来一个人，正是陆九郎。
他悄没声息的潜近，一脚踢得孙珪撞向地面，尖刀深嵌至柄，刹时气绝身亡。
银烛在灯檠上静静燃烧，映着扑倒的男尸，膝边滚着一只小酒杯，杯底酒渍未干。
司湛乘兴出来玩耍，无端受了一顿屈辱，他羞愤又难堪，满肚子的委屈，极想寻人一诉。
韩昭文在曲江池的宫殿与百官应酬，韩明铮在池边的水榭宴请沈铭，司湛去寻了后者。然而等见到将军与沈相公子对月赏景，轻言淡语的情形，又觉出不合适，正要退走，给韩明铮唤住了。
司湛讷讷的道了经历，耷着脑袋生气，“陆将军好没道理，屡次故意为难，亏我还助了他的侍卫，不感激也罢了，当着众人给难堪，要不是怕影响姐夫，我真想揍他！”
韩明铮眼睫微低，一时未语。
沈铭被打扰了也不恼，出言劝慰，“陆将军确实跋扈，你避离的很对，那帮纨绔素来荒唐，声名不佳，与其一道服药闹出秽乱，退出来反而是幸事。”
司湛很是不解，“那药丸是什么？我瞧那些人抢着服，又不似有病的样。”
沈铭虽不触碰，也听说过一些，“天子好红丸，坊间的浪荡子争效，用一些恶药调制了相类的，以阿芙蓉、恤胶合以钟乳、硫黄、紫石英等，服下后浑身沸热，飘然欲仙，有助兴的猛效，这类东西易沉瘾损身，过量还有猝死之虞，正经人多是远避。”
司湛怔而回想，就知留下会何等不堪，闹了个大红脸，“是我错了，将军前次就劝过，不该与那些人往来。”
韩明铮也不责备，给他寻了件事，取下腰牌递去，“二哥使人传话，今夜在殿内通宵不归，你拿这个进去陪着，别让他过饮伤身。”
司湛的懊恼已经消了，甚至庆幸起来，接过牌子去了。
水榭余下二人，夜风徐来，天上明月如银，水中繁灯万千，宛似天河之景。
沈铭今夜精心修饰，越发清贵优雅，风仪出众，他含笑递过一方锦盒，“佳节有所赠，还请韩小姐勿嫌微薄。”
韩昭文已将重礼送去沈府，韩明铮并未给沈铭准备单独的赠礼，一时歉然，打开锦盒是一枚凤形翠羽金步摇，入目金翠生辉，玉璎琳琅，繁丽而昂贵。
沈铭话语温柔，“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愿有一日得见韩小姐红妆。”
韩明铮凝了一瞬，将锦盒置回案上，“承公子盛意，惭不敢受。”
沈铭有备而来，当然不会轻易退却，“韩小姐是不爱这枚饰物，还是对我有所不喜？”
韩明铮答得委婉而诚挚，“两者皆不是，此钗精美绝伦，沈公子风采卓然，对韩家又有大恩，我心头无限感激，只是不久将返河西，无法回应这份心意。”
沈铭声音和缓，“你说过喜欢长安，为何不与令兄一道留下，韩家不需倚仗女儿支撑门户，佳人的玉颜也不该老于塞外风沙。”
韩明铮停了一刹，淡道，“沈公子错了，不是家人需要我，是我离不开家人，河西是我心安之地，纵然不及长安万一，也不愿迁去。”
沈铭一时为之不解，“韩小姐为何以如此执着，令外祖携全族迁于盐州，令堂嫁在灵州，若不是蕃军之乱，你该是关内的名门淑媛。”
韩明铮不意外他知道这些，不答反问，“在公子心中，河西是一块什么样的地方？”
沈铭微微一顿，有些难以言说。
河西那般遥远的边地，在他看来是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是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是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是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是无数汉诗与冷月，霜剑与铁衣，瀚海与豪情，唯独不是安居之地，更不适合优雅君子与如花美人。
韩明铮再度开口，话语清冷，“河西十一州民户百万，人数与长安相近，却有四千里之广。昔年蕃人肆虐，我外祖避之而去，待蕃人又侵盐州，全族终是难逃屠戮，当我有幸蒙韩家所养，就知外祖错在何处。他以为退一步得喘息，易一城得安宁，却不知蛮敌永不满足，侵掠永无宁日，不想沦为羔羊，就必须有人奋起捍守，将刀刃抵在恶兽的咽喉。”
沈铭肃然起敬，不禁为之动容，“但你毕竟是女子，守土应当是男儿之责。”
韩明铮轻浅一哂，“长安酒楼夸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赞的是谈笑破敌，胡虏烟灭，然而一切都来自浴血的拼杀。我不会忘记外祖一族之惨，也知父兄怎样竭力捍卫，亲见多少好男儿埋骨荒野。我苦练多年得以与之并肩，只愿同守河西，同生共死，怎会为情爱远嫁长安，做一个安逸荣华的命妇。”
眼前的伊人神光艳烈，风姿夺魄，当真如一只华美无伦的赤凰，翱翔于西北的苍穹。相较之下，即使是世人艳羡的相府后宅，也显得何其狭小，怎容得下这一双垂天巨翼。
沈铭真正心折，头一次对女子生出惭意，叹息道，“是我低看了，韩小姐心志高洁，非常人所能及。”

第88章 夜夜心
◎我竟忘了，你惯会利用女人心软！◎
等侍奴发现孙珪的横死，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尸身都凉透了。
孙珪身为武官，又是内枢密使的干儿子，意外在良夜遭人刺死，当即就报了官，连京兆尹都赶来查问，一群纨绔浪的浪，醉的醉，给药力折腾得浑不知事，答得颠三倒四，好歹问出了罪嫌，差役立即去蒋家捉拿。
众纨绔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各作鸟兽散了。
陆九郎最后一个晃出来，一副眼皮都睁不开的倦样，慢悠悠沿着花廊穿行，庭园灯笼暗淡，树影绰绰，前头来了一个奴仆，二人错身之际，蓦然一刀扎来。
陆九郎闪电般扣住敌腕，当场拗折对方的臂骨，夺刀捂嘴一刺，绞得那人内腑俱碎，无声的软倒下去。
陆九郎将沾到的血在尸身擦净，若无其事的晃到园外，正要唤仆役牵马，忽见一驾空车驶来，一眼认出是韩家的，身形刹时一顿。
韩明铮平时骑乘出行，今夜给沈铭的车接来，既然说清，不好再劳烦，正好韩昭文不归，就召唤了候在殿外的马车，沈铭也极有风度，并不勉强佳人，将她送上车，两下道别散了。
韩明铮浅饮了几杯，在车内也有三分倦意，正倚靠着休歇，马车从暗巷转入主街，她忽的张眸一凌，同一瞬车帘一掀，扑进来一个男人。
韩明铮身形侧避，一击将对方摔按下去。
车内一声沉响，前头的车夫与亲卫惊得勒马，正要察看，车内传出韩明铮的声音，“无事，继续前行。”
车夫鞭子一挥，马儿踢踏而奔，时至深夜，主街依然热闹，商贩的兜喊，百戏的吆喝，行人笑语纷杂，车内却异常安静。
车行辘辘，车帘摇颤，泻入的微光映着车内的人。
陆九郎安份的躺着，喉咙给韩明铮掐着，毫无挣扎的意愿，一声不响的望着她。
韩明铮制住来人，赫然是陆九郎，当即蹿起了火，方要斥骂，忽觉指下烫热非常，又见他气息浊重，肌肤红赤，身上似有血腥气，情形显然不对。
她松开手，按下火气低了声音，“怎么回事？”
陆九郎爬起来，倚着车壁默然不语，从帘缝窥了一眼车后。
韩明铮见他如此情态，蹙起了眉，“又有人要杀你？”
陆九郎还是没答，抬手扯了扯衣襟，仿佛在忍耐什么，身子犹如火炉，烘得厢内都热起来。
韩明铮也懒得再问，不外是些暗里勾当，反正宅邸相邻，载回去扔在门口就是。
她不再言语，陆九郎反而盯住她，一双眼眸幽亮，似放浪又似渴望，侵袭的气息太强，她垂眸只当不知，浑身都不自在。
陆九郎似更难受了，渐渐倚坐不住，开始东倒西歪。轻车内里狭窄，韩明铮不能让他倒在身上，只得扶住，烫热得令她心惊，不禁问道，“你到底服了什么？”
陆九郎的头垂在她耳畔，喃喃的答了，“红丸，不碍事，等药力散去就好。”
他的吐息极热，声音低哑，激得她耳畔发痒，韩明铮感觉对方确实无力，将他按躺下来，免了相触的尴尬，话语带上微责，“听说不是好物，你都清楚不能让司湛碰，自己却无所谓？”
陆九郎贴在她的膝畔，答非所问，“你来长安太早了，不是时候。”
他的话语含糊，韩明铮还是听清了，淡道，“我原本也不想来。”
陆九郎似在自言自语，指尖纠着她的衣摆，“该来得晚些，等我成了当朝一品，万人之上——”
这等幼稚的狂言，韩明铮听得好笑，又给触碰惹得心烦，扯回衣摆微讽，“正好见证陆将军如何风光？给你羞辱一场，悔不当初？”
陆九郎静默一阵，低道，“到那时，我向韩家求娶——你会不会应？”
韩明铮一怔，突然酸涩起来，侧过了头，“不会。”
陆九郎覆住她的手，眸光复杂又晦涩，似听不到拒绝，“如果我没离开沙州，你已经是我的。”
当年气盛，满心绝望，哪知裴行彦是个短命鬼，两家的联姻不过是一场幻影。
韩明铮忍着紊乱抽开，“说这些做什么，一会我将你扔在宅外，自己唤门子。”
陆九郎微黯，“我不能回去，仆人是外头送的，背后另有主人，石头又还在养伤。”
韩明铮也不多问，“有可靠的朋友？我载你过去。”
陆九郎摇了摇头，蜷起高大的身子，昏然而脆弱，“都是一道吃喝玩乐，哪有一人可信，你将我甩在道边就好——”
韩明铮再问就没了回答，瞧他呼吸浅乱，额间烫手，实在不能不理，只有将人带了回去。
幸而韩昭文今夜不在，一旦知晓，少不得要教训一顿。
韩明铮不想多事，让马车驶到后院的小楼前，屏退了仆从，因兄长腿脚不便，宅内一律卸了门槛，倒方便了出入。
小楼为迎新主人额外布置了一番，楼内丝幔垂地，云屏金炉，妆台搁着宝奁，檀架搭着熏好的外裳，边上置着漆亮的衣箱，一缕淡香宁谧。
陆九郎在车内一副要死不活的样，扶进楼却很配合，焉焉的迈着长腿上了二层，扑在韩明铮的榻上，要不是见他赤热不消，嘴唇枯干，她简直怀疑这人是在作假。
陆九郎翻过身，含糊的唤了一声水。
韩明铮倒了水过来扶起他，陆九郎倚着朝思暮想的肩膀，感觉一只手在额际覆贴，身畔香气盈动，他浑身血脉贲张，绷得近乎发疼，极想将她就势按倒。
然而她已经起疑，一动势必给撵出去，陆九郎强抑下来，规规矩矩的饮完水，任她将自己放回榻上，从眼缝偷瞧着她美好的身形，越发心潮涌动，燥热难当。
这也是他自作自受，要不是在伏藏车底时吞了红丸，哪有机会近她的身，他忍着药力装焉，见她踌躇着似想请大夫，发出一声低吟，“不必管我，缓些时候药力就过了。”
事涉私密，确实不宜惊动外人，韩明铮绞了冷帕给他敷上，陆九郎似烧迷糊了，贴着她的手心偎蹭，握着腕不肯放。
韩明铮待要抽开，陆九郎睁开眼，昏乱又委屈，“韩明铮，你对石头都肯温柔，却从不对我心软。”
韩明铮一怔，坐在榻边心神紊乱，也不知想了什么。
陆九郎平日英挺强悍，这会仿佛成了孩子一般，不断的发汗，翻来翻去的哼唧，险些跌下床榻。韩明铮去扶，一没留神给他扑住，热腻的舌尖擦过耳下，浑身为之一麻，觉出不对厉声一喝，“陆九郎！”
陆九郎不动了，任她一把掀开，撞得榻板一响。
韩明铮紧咬着牙，又怒又恼，“我竟忘了，你惯会利用女人心软！”
陆九郎忽然敛了作态，眸光寂软又灰暗，居然认了，“是，其实不必照应，我就是贪着一点不舍，红丸散药简单，让人抬一桶冷水浸着就行。”
韩明铮本来要将他撵出去，听后强压怒火，扯落幔帐，打铃唤人送水。
一大桶凉水送上来，韩明铮闭了门扉，挑开幔帐冷然道，“我去别处歇着，你自己折腾，好了翻墙回去，不必再有往来。”
陆九郎望着她，默然不语。
韩明铮待要踏出去，还是没忍住，“你已得了高官厚?，以后还是少使偏激冒进的手腕，不然终有一日大祸临身。”
陆九郎也不装了，淡淡的回道，“我怎能不耍手腕，无权无势，连许给我的都能让人夺走，触碰也成了妄想，我死也不愿再受这种屈辱。”
韩明铮一窒，默然避了出去。
她虽气恨陆九郎的狡诈，还是放不下心，过了一阵回到门外，听屋内的人在榻上转动，气息含糊而古怪，间杂着唤她的名字。
韩明铮到底在男人堆里长大，不是完全无知，等想通他在做什么，刹那间面红耳赤，拔脚走了。
这一夜可谓难眠，到清晨陆九郎没了影，屋内凌乱不堪，床褥泡在桶里，好歹免了难堪。
韩明铮松了口气，让仆役将水桶抬出，侍女入内打扫，重铺丝褥，从衣箱挑出洁净的新裳，方便主人更换。
几名侍女忽的低议起来，均在疑惑，衣箱内莫名的少了两件贴身亵衣。
韩明铮听得如芒在背，哪会猜不出，心底羞恼已极，恨不得将陆九郎痛殴一顿才好。

第89章 扳权宦
◎我与马安南给人挑着斗来斗去，谁也没落到好◎
当大火肆意燎原之时，谁会想到起于一枚小小的火星，盂兰盆夜一场偶然的冲突杀人事件，却引出了震惊朝野的大案。
蒋轩一经拿获，对孙珪之死供认不讳，还咬出内枢密使马安南指使义子骗弄军械，倒卖获利的重罪，将审讯的官员给惊呆了。马安南的地位与左、右护军中尉相当，平日里承受表奏、出纳帝命，甚至可以压制宰相，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消息才一传出，蒋轩在狱中一夜暴毙，满朝文臣不禁激动起来，雪花般的折子要求彻查。
马安南大怒，当然不肯认，立即彻查军器监，翻出多年来监内虚饰帐面，大量军械不知去向。他冷笑三声，着人盘帐封库，不料当夜长安武库大火，奏报焚毁兵器四十万件，一切实据销了个干净。
马安南怒不可遏，拍案震得茶盏俱倒，阴森森道，“好家伙，把屎盆子朝我头上扣，以为大火烧库就能遮掩过去，当咱家是吃素的？”
他从掌武库的卫尉寺开刀，从寺卿到少卿、军械监的监司，少丞，主薄与录事，甚至弩坊署和甲坊署的杂作与工匠等，一并锁拿拷问，从根底上盘查，又追索各军历年军械调拔，着快马盘点实库。
他这边刀光霍霍，对手岂会静待，不断有人检发马安南在长安大肆圈地夺产，连皇室宗亲也受害，手下的干儿子以替天子寻道之名肆意劫夺，抢□□女，甚至向京郊的官吏勒饷供养，凶暴甚于盗寇。
不断曝出的恶行令群臣激愤，就在马安南千夫所指之际，关于军械的追查也有了惊人的发现。武库大火是有人刻意毁坏水龙，锁上了取水的通道，清理灰烬发现库中武器仅有数万，根本不足所报，而十余年来有逾百余万军械流出，私卖给回鹘军与蕃军，连河东军、朔方军、天德军、镇西军悉数卷了进去。
天子雷霆大怒，令宰相合并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共审，一层层抽丝剥茧，查到位高权重的左军中尉丁良身上。
两大权宦的罪行越曝越多，每日的朝会沸沸扬扬，马安南跋扈擅权，强取豪夺，固然令人发指，丁良掌着数十万大军，军械大案关乎朝廷命脉，更是骇人听闻。
一声惊雷炸响，长电频频裂空，密雨洒了下来。
韩昭文在檐下静立，看怒雨倾盆，打得庭树枝叶凌乱，地面积水横流。
司湛也跟出来，感受狂风带来的凉意，“原来长安也有大雨，这一落好舒爽。”
二人所想的截然不同，韩昭文心有所感，“你看来舒爽，自有人惶怕，不知一场暴雨要掀掉多少乌纱。”
近期传言漫天飞，司湛免不了听闻，想来犹有余悸，还好蒋轩杀人那一夜，自己提前离去，不然韩家才受了敕封，又卷进如此大案，挨骂都是轻的。
他摸了摸后脑，深为不解，“也是奇了，孙大人好歹是个武官，怎么会死在文官手上，难道是那红丸所致？”
韩昭文当然明白蹊跷，蒋轩死得更离奇，不过无人在意这两枚棋子，马安南与丁良的党羽人人自危，城内抄家不断，连天牢都要塞满了。
想到此处，他掠了一眼隔墙的楼阁，风雨中沉暗如影，朝中格局大动，有人失意有人飞扬，而陆九郎正当快马乘风，必是忙碌得很。
他料的不错，陆九郎此时挟着名册，领着如狼似虎的禁军抄家，点完所有人头，墨笔淋漓的一勾，一律锁拿带走，至于入死牢还是进教坊，就看有司的裁度了。
外头轰隆隆的炸雷，屋内的男男女女失声号啕，平日趾高气扬的公卿面如土色，两股悚悚而颤，陆九郎漫不经心的一掏耳朵，只当是看戏，一干禁军大肆翻抄，有好东西先往怀里揣。
喧腾胡闹了半晌，豪宅抄了个底朝天。陆九郎见雨势小了，迈出大门，在阶上蹭去鞋底的泥，见一骑快马奔来，他心领神会的一喝，“都跟上，捞大鱼了。”
这条大鱼不是旁人，正是左军统领丁良。
丁良到底地位不凡，多日来尽管处于众矢之的，依然未给下狱，圈在宅内听候处置，直到今日圣意落定，季昌领旨亲自上门提拿。
陆九郎赶的恰是时候，在丁良的宅邸附近接了季昌的车驾。
丁良的宅子位于长安东北角，是宫城以外最为奢华的坊弄，一座座楼殿气派华美，飞檐相接，多为皇室亲王成年后的居邸，合称十六王宅。丁良能昂然居于此地，可见权柄之盛，府内的门子个个鼻孔朝天，随意喝斥高官大员，勒要重贿才肯通传。
时移势易，而今的丁府门可罗雀，杀气腾腾的禁卫踹开大门闯入，里头的豪奴与仆婢安静如鸡，飞快的躲远，哪还有往日的气焰。
丁良端坐正堂，一身金紫朝服，发丝严整，依然威风凛凛。
季昌背着手踱进庭中，打量多年来的死对头，“奉陛下之命，来请丁大人。”
丁良一双淡眉半挑，神气不变，“季大人一定很快活，平白看了场好戏，我与马安南给人挑着斗来斗去，谁也没落到好。”
季昌一眯眼，半笑不笑，“瞧这说的，咱家哪知究里，马大人如今在牢里候着，丁大人也请移步，是非曲直自有大理寺公断，绝不会冤了哪一位。”
丁良冷笑三声，骤然堂内弦响，利矢直袭季昌。
季昌全然不惧，左右心腹执藤盾一封，陆九郎跃步上前，舞枪扫落了箭簇。
正堂两侧涌出众多披甲死士，季昌一掠，啧啧的摇头，“私蓄兵甲等同谋反，丁大人这是罪上加罪，何必呢。”
丁良统领左军数十年，府内死士养了近千，哪肯束手任人宰割，陆九郎带着禁军的精锐冲上，两边激烈的拼杀起来。
死士装备精良，个个凶悍，陆九郎又岂是庸手，他执枪在手如龙似虎，力道锐猛，连甲衣也能一击而透，接连挑死多人，溅得血溅碧丛。
季昌也不禁暗赞，这还是未上马，若换到阵上，堪当一声万夫莫敌。
禁军的杀阵越压越紧，死士渐稀，一帮禁军围抄上去，就要将丁良拿下。
丁良却盛气煞然，瞪目震声一吼，“我乃天子重臣，谁敢动我！”
他毕竟积威多年，众兵无不慑住，一时竟不敢动手。
陆九郎唾了一口，上前一枪扫断丁良的小腿，迫得他摔倒，随后一脚踩住，扯脱金丝发冠，剥了蟒袍朝服。
丁良多年养尊处优，何曾受过如此折辱，痛极张口怒斥，给陆九郎一掌重掴，打得牙齿迸落，鼻血长流，再也没了威势。
季昌很满意这一股狠辣利落的劲，“不愧是苍狼，小子们学着点，奉旨办差都能让人唬住，还指望你们顶什么用？”
众兵也知露了怯，赶紧凑上去，将丁良五花大绑的捆起来。
丁良恨极的瞪着季昌，含糊不清的诅咒，“我栽了，你也不必得意，终会如我一般下场！”
季昌听得好笑，嫌弃的一挥，士兵将人拖了出去。
几头毛驴牵着一架木笼囚车，笼内人花发染血，瘫缩成一团，沿途的百姓嬉笑嘲弄，抛掷碎石与烂叶，追着晃晃悠悠的笼车从辉煌的大皇子宅邸前路过。
重檐深深的华府内，李涪在楼阁的顶层遥望，面色铁青。

第90章 蒙垢辱
◎公主这是记恨乐游原的三箭，刻意来出气了。◎
韩平策既然承了节度使之位，此行的目的已成，韩明铮不必再留于长安，遂上书求归。
宫妃们给韩明铮教了一段时日的弓马，听说她不久将返，各送了赐赏，韩明铮逐一致谢，出来在宫门处遇上了沈铭。
沈铭虽是遭拒，依然极有风度，看到上书特意在此等候，“大约何时动身？”
韩明铮视他如友，温和而答，“等御批下来就走。”
沈铭禁不住挽留，“何不待中秋以后？寿昌节宫中有盛宴，之后还要去骊山行宫秋猎，诸多精彩，错过了委实可惜。”
韩明铮轻浅一笑，“长安繁华无尽，看得再多，终是要归去的。”
一群禁军策马而来，领头的正是陆九郎，宫门处的官员纷纷避让，话语声也低了。
丁良一倒，大皇子一党受到重创，五皇子声势陡涨，众臣自然看得出势头，这位陆将军近期声威赫赫，七日连抄十八家，令人畏惧又不敢不逢迎，成了公卿宴上的红人。
陆九郎再炙手可热，与韩明铮无关，她转开了视线。
陆九郎领着部属擦身而过，面上毫无表情，两下皆如未见。
沈铭等一群人马奔过，再度提起话语，“南院宣徽使贺大人之子成婚，同日还有兵部聂尚书的祖母大寿，韩家怎么安排？”
两家重臣恰在同一天举宴，都少不了应酬，韩明铮道，“二哥去贺家，我去聂家。”
沈铭莞尔，“家父与我亦是如此，听说聂家景致不错，有株数百年的古桂，值得一观。”
诚如沈铭所言，聂家是长安大家，池林修美，峦石当窗，极尽巧匠之思。百年的古桂正当花盛枝头，此地的宴地就设在树下，风过处金桂似雨，满庭浓香，令人不饮而醉。
韩明铮问候过老寿星，随即遇上沈铭，二人被引入宴席，相邻落坐。
风景一等的清雅，但主人是个正经刻板的性子，连举宴也讲究规矩，乐曲大雅淡音，歌舞简正端庄，绝无半分欢趣。
因聂尚书主持和谈，达枷王子也来随了礼，他见了寻韩明铮又想寻衅，然而宴席迟迟未开，不好上去灌酒，只有百无聊赖的看歌舞。
韩明铮正听沈铭说些散淡的趣事，就见陆九郎也到了席上。
天子下诏，着禁军将领王实接任左军统领，陆九郎调入左军为将军，拔为从三品。王实虽是宦官，素来老实谨慎，陆九郎却是手段凌厉，任谁都能看出，左军已经形同在五皇子掌中。
陆九郎此次甫一露面，已有许多官员示好逢迎，他紫衣锦襕，金冠玉带，眉眼鸷锐，谈笑之间风流桀骜，将众多世家子弟压得黯淡无光，新贵的气势迫人。
沈铭纵是不看好，也得承认此人确实有非凡之处，待他收回目光，发觉韩明铮一直未抬眼，凝着案上散落的桂花，不知怎的道，“据说陆将军曾是韩小姐的副将，蒙过亲授？”
韩明铮静了一刹，敷衍道，“是任过半年，军中的后起总要指点几式，算不上什么。”
沈铭明知逾越，还是忍不住问，“他既然在赤火军数年，为何韩大人一过世就离开了？”
韩明铮仍未抬眼，话语轻淡，“当时战事不利，他大约受了些委屈，时过境迁无谓再提，陆将军自有他的取舍。”
然而沈铭已动了疑念，沉吟片刻，忽道，“你发上落了飞虫。”
韩明铮见他抬手要帮忙掸开，就未避让，微微低下头。
沈铭状似亲昵的一抚她的发髻，果然见陆九郎望来，目光森锐，敌意一闪即隐。
沈铭也是男人，如此还有什么猜不透，一刹那心思百转，恍然明白了许多。
就在此时，礼侍唱道荣乐公主来贺，满园宾客无不讶然。
荣乐公主遭禁已有一段时日，解禁不算出奇，奇的是以这位公主的性情，居然肯来聂府这般无趣的寿宴。
聂尚书显然也未料想，他与夫人恭敬而迎，将公主请到了上首。
荣乐公主此次盛妆而来，一袭裙裳华丽无比，万千金珠缀压蓬软的赤羽，奇巧而炫美，宛如神女的天衣，不知耗尽多少匠人的心血，不过她的神情倨傲凌人，宴上的女眷望而生畏，哪敢与之言语。
聂夫人只得硬着头皮奉承，“殿下今日美如仙娥，华裙当世无双。”
荣乐公主似笑非笑，纡尊降贵般道，“你可知这是什么羽毛？”
聂夫人满面堆笑，“正要请教公主，不知出自何种异鸟。”
荣乐公主对着满园宾客，话语嘲弄分明，“是西地的一种山鸡，羽毛像凤凰，叫声像凤凰，却生得低贱，喜爱炫弄，也只配拔了尾羽做裙裳，当无趣的点缀罢了。”
这一番话含沙射影，底下的宾客怎会听不出，气氛骤然而凝，人们不觉望向了韩明铮。
韩明铮神情无波，只当不闻。
沈铭心头一沉，公主这是记恨乐游原的三箭，刻意来出气了。
天家娇女又盯了一眼陆九郎，见他眼皮微垂，同样毫无表情，当即冷笑，“府上既然有喜，怎可无贺？我着人备了一支舞，与诸位同乐。”
公主携来的伎乐奏起管弦，靡柔的乐声响起，一名舞伎卸了斗篷，在场中开始起舞。
舞伎穿深色男装，青丝高束，打扮与韩明铮一式一样，雄纠纠的持剑而舞，起初还算悦目，随即加入几个士兵打扮的男人，看似受女子指挥而战，姿态却十分低猥；女子的扭动也越来越不雅，与众士兵调情般嬉弄，最后被众男戏耍，大加挞伐，媚态百出的滚地翻缠，宛如女奴求欢。
曲乐欢淫轻佻，舞动不堪入目，满园宾客怪异的沉默，谁能想到得，堂堂一国公主竟以这种荒唐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河西的赤凰将军。
达枷本来无聊得近乎睡着，意外瞧得好戏，竟然大笑起来，幸灾乐祸的喝彩，“好舞！妙极！妙极！”
韩明铮从未如此愤怒，耳畔嗡然作响，额角微微发麻，生出一种眩晕般的杀意。
沈铭面带怒容，压低声劝道，“千万别理会，她就是要激你发怒，一旦动手就难逃犯上之错，别让她得逞！”
聂尚书气得发抖，但宴上并无地位高过公主的皇亲，谁也不敢规劝。
好容易一舞终了，荣乐公主恶意的一笑，“这位是南曲的商娘子，号称才艺双绝，还是陆将军的心头宠，练了多日也不过如此，诸位说是不是？”
舞伎正是商青青，她苍白着脸，汗淋淋的从地上爬起。
荣乐公主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身旁的宫女上前一喝，“贱婢！你忘了什么？”
商青青面如死灰，跪行至韩明铮的席前，“请——贵人示下，舞得好，求赏——”
如此恶毒的羞辱，就算赤凰将军跳起来将她砍了，众人都不会惊讶。
满园只有达枷的狂笑声，他抚掌大乐，看得笑不可遏。
韩明铮一动不动，面容冰白，煞气凝眉。
沈铭站起身来，不卑不亢的道，“此为聂太夫人寿宴，公主不合如此行事。”
他虽然出身高华，目前只是中书舍人，荣乐公主根本不理会，骄横的叱喝，“不肯赏？那就是跳得太差，打死这贱婢！”
宫侍立即近前，要把商青青拖下去杖死，美人绝望的哭泣，如无辜待宰的羔羊。
陆九郎面颊紧绷，眼神沉黑，似什么也没有看，目光落在虚空之中。
就在宫侍将要扭住商青青的一刹，韩明铮蓦然一动，然而身上并无冗物，她略一思忖，从靴筒取出一柄短刀，置在美人掌心，“赏。”
谁也没料到她竟生忍了这份屈辱，还给赏救下了舞伎。
满庭宾客哗然而议，荣乐公主得意至极，骄然又轻蔑的大笑起来。

第91章 折风华
◎堂里子的事也指望我插手？荒唐！◎
商青青近期受了无数折磨，直到给人扶出庭院，才似从漫长的噩梦脱出，在廊下双腿绵软，捏着赤凰将军赏的短刀，抑不住的发颤。
陆九郎追出来，商青青方要开口，给一指封在唇上，他的狭眸深锐幽长，带她出去用马车送回了南曲。
陆九郎在车内解开商青青的衣衫，见雪嫩的肌肤密布血点，大片淤紫，可想吃了多少苦头，他绽出一抹寒凉的笑，声音却很温柔，“可怜的青青，一定很疼。”
商青青拢上衣衫转过来，盈着泪对他泣道，“为了九郎，公主恨毒了我。”
陆九郎显得格外怜惜，“幸好丁良倒了，我调入左军任职，今后有的是好日子，一定能护住你。”
商青青的身子微绷，强作出懵懂之态，“什么？”
陆九郎宛似不觉，搂着她话语温存，“你还不知道？丁良下了大狱，一帮党羽让我抄个干净，扔进牢里天天受刑，铁签子、铁烙铲轮流招呼，皮肉都烂完了，没一个逃得掉。”
商青青听得发冷，如被毒蛇所缠，几乎忍不住瑟抖起来。
好在陆九郎并未觉察，他收了赤凰将军的刀，取下腕间八棱珠镶紫金的手串，柔情款款的塞在她的掌心，“刀这等凶器不吉，我代为处置了，手串是殿下所赐，给你当作补偿，针刺与殴伤养几天就好，回去我使人送药，忙完了再来看你。”
说话间，马车到了南曲，他将商青青送到宅门处，院也没进就走了。
商青青看他离开，紧紧咬住红唇，也不理仆婢惊喜的迎来，冲进屋内关门翻箱倒柜，抄出金银匣子拢进包袱皮，不等收拾完，窗边传来一声尖细的冷笑，“娘子这是想去哪？”
商青青一僵，循声望去，窗前不知何时多了个焦黄脸的内监。
内监翻窗而入，一脚踢得美人伏地而滚，恶狠狠道，“贱婢！丁良失势了就想跑？别忘了还有殿下，捻死你就如一只蚂蚁！”
商青青吃痛也不敢呼喊，哀怜的分辩，“公公饶命，是公主恨上我，容不得我——”
内监嗤笑，“要不是殿下递了话，你以为能活到如今？”
商青青愕住，不可置信的道，“但我在公主的殿内受尽凌虐——”
内监目光轻蔑，阴恻恻道，“能让公主消气，一些皮肉之苦算什么，原本你在宴上挨过几杖，自有人出面求情，将你送去陆府养伤，可恨给韩家女搅了，等姓陆的再来南曲，你将这瓶药混进酒里，其他的自然有人安排。”
内监离去了许久，商青青依然没有动。
她的身旁散落着一地金银钗饰，面前一只白幽幽的瓷瓶，怔望良久，掩面痛哭起来。
荣乐公主成功的羞辱了赤凰将军，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聂家好端端的寿宴来了一段淫曲媚舞，传得满朝蜚笑，聂尚书恨不得怒撞金銮柱，他重重参了一本，弹劾荣乐公主跋扈凌人，折辱臣下，还给蕃使看了笑话，简直有辱国体。御史跟着上折子，一帮文臣义愤填膺，口水险些淹了龙案。
天子才责罚过荣乐公主，一解禁又惹出大事，气得下旨将她定好的驸马夺了，改配福宁公主。荣乐公主本来瞧不起汪琮，哪想到一朝给妹妹所夺，怎忍得了如此大辱，她数度哭闹，均被天子拒于殿外，根本不予理会。
天子随后下诏抚慰韩家，让韩氏兄妹寿昌节入宫与宴，如此一来，韩明铮离开长安就只能延后。
荣乐公主受到严惩，百官出了气，朝堂的风波算是过去了。然而那段妖靡的舞却在北曲流传开来，成了众多寻芳客的偏好，一时之间蔚然成风，金粉之地遍布男装丽人。
沈铭此次来到南曲，楚翩翩以男装胡服相迎，他几近愕怒，“荒唐！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楚翩翩相当委屈，“公子不是喜欢赤凰将军？妾只是投其所好。”
沈铭沉下脸不语。
楚翩翩弄巧成拙，乖乖的去换了衣，总算让相府公子稍缓神色。
饮罢几盏酒，焚尽一炉香，二人一番欢好。
楚翩翩这时才敢在枕边探问，“公子当真不喜欢？三曲的姐妹最近都这样穿。”
沈铭虽未发恼，话语还是不快，“韩七小姐是女将军，在阵上斩敌破虏，英勇非凡，怎么能受这般亵渎。”
楚翩翩狡黠一笑，“公子也是男人，怎么不懂越是圣女，男人越爱肖想她的浪荡。”
沈铭当然明白人心就是如此，既祟高洁、慕英烈，又乐见风华堕下流。荣乐公主纵是污蔑，人们看待赤凰的眼光也变了，开始靡想她在男人堆里的姿态，浑然不顾真实。
他心头郁忿，也知无法改变，“不管其他，你不许这样穿。”
楚翩翩微妒，软软的嘟哝，“学个衣衫不算什么，赤凰将军的舞才是大受欢迎，绾月楼火起来就是靠这个，若是不跳，客人还不干呢。”
沈铭不言不语，起身披衣，楚翩翩着了慌，使尽娇媚才将人挽住，再不敢多口。
其实楚翩翩并未说错，在沈铭气郁之时，北曲的绾月楼歌舞正欢。
花台曲乐靡靡，男装美人在一群士兵间妖娆而舞，姿态媚浪，台下气氛火热，不断有豪客抛银打赏，鸨母乐得喜笑颜开。
李睿在楼上的厢房观了片刻，对陆九郎拂然不悦，“这就是你想让我瞧的？堂里子的事也指望我插手？荒唐！”
陆九郎明白不易说动，低声下气道，“殿下，韩家才受了敕封，堂子里仿四品宣威将军亵弄，伤的是朝廷的体面。”
李睿也知不成样，没好气道，“那又如何，将三曲给封了？让官府大张旗鼓的禁舞？滑天下之大稽。韩家的上书已复，寿昌节后韩家女归返河西，这股淫风自然就散了，用得着你操心！”
陆九郎依然坚持，“殿下可知平康坊为何大兴此风？是有人故意而为。”
李睿一怔，给指见台下一名叫得最响的豪客，愕然道，“吐蕃的达枷王子？”
陆九郎眸光冰寒，“正是达枷不断打赏，豪掷千金，一力将此风掀起。他曾败在韩将军手下，故意以如此恶毒的手段羞辱。韩家守的是朝廷疆土，韩将军得河西万民敬爱，却被敌人在长安煽动民众羞辱，一旦传到西北，边地的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
李睿没想到还有内情，见达枷一副得意骄狂之态，不禁动了憎怒，“一群腌脏东西，会谈多日毫无诚意，不必再枉费口舌，等回宫禀过父皇，让他们滚离长安！”
不等陆九郎开口，李睿又道，“此事虽然不妥，我身为皇子也不好插手风月之地，而你更当避嫌，如此介怀，难道还心怀旧主？”
陆九郎单膝跪地，俯下身形，“属下不敢，只是我蒙殿下之恩，受了她三箭救命，公主也因此而移恨，若是无动于衷，与狼心狗肺何异？”
李睿方要敲打几句，突然底下骚乱起来，一个青年冲进堂内，与达枷王子动了手。
达枷有勇士随行，那青年也带了护卫，两方扭打成一团，堂内登时大乱，宾客纷纷出逃。
李睿认出来者是韩昭文的妻弟，必是知晓了达枷的作为，过来寻仇了。韩家正得圣眷，吐蕃王子是外使，哪一边受伤都很麻烦，无法不管，只有让随身的武士下去平息。
陆九郎一声不响，继续跪着。
李睿踱了两圈，心底十分恼火，才驳了陆九郎，当下就出了事。韩家既已得知，一旦怒而上书，百官又要纷议，于是吩咐，“你将韩家人送回去，好生安抚几句，告诉他们绾月楼会封禁一阵，不必再节外生枝。”
陆九郎没什么神情，领命下去了。
司湛出奇不意的击中达枷，也给其他的蕃将围殴，哪怕宫侍出面隔开，他仍要奋不顾身的冲过去，恨不能咬下敌人的肉。
然而陆九郎一把挟住他，将他带出去塞进一辆马车，叱唤车夫驶向了韩府。
司湛愤怒之极，给他的长臂按住动弹不得，气得大骂，“滚开！都怪你这混仗！就是你害得将军声名受损！”
陆九郎也不吭声，脸腮绷得极紧。
司湛挨打时不肯退，这会越想越气，到底还是个少年，眼泪没能忍住，“将军在阵上杀了多少蕃兵，受过多少伤！她是真正的英雄，是河西人的骄傲！哪怕你背叛韩家，她也不说你的坏，还救了你的命！你们就任她这样给人污辱——”
司湛说不下去了，气恨又委屈，抑不住的哭起来。
陆九郎将他的头按在肩窝，沉默的听少年悲愤的啜泣，马车一路前行，等到了韩府，司湛的眼泪也收了，他自觉在敌人面前失了态，悻悻跳下车，冲进了府门。
陆九郎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大步离去，没入了黑暗。

第92章 欢情薄
◎你很想他们？现在不比那时风光多了？◎
司湛哪会知道北曲的各种糟污，还是韩府的护卫听了流言，打探后才知晓。
他没告诉韩氏兄妹就冲动行事，既没能痛殴达枷，自己还落了伤，被韩昭文训斥一顿，更觉得无颜见自家将军，次日晨起犹豫了半晌，还是灰溜溜的去了武场。
韩明铮见他额头青了一块，也不问缘由，“伤了哪里？”
司湛讪讪道，“中了两拳，没什么大碍，左肩略有扭伤。”
韩明铮抬手转动他的臂，见筋骨尚好，方道，“还算知道分寸，没带刀枪出去，五日内不必操训，伤愈了再练。”
司湛耷着脑袋应了，帮她拾起刀枪放回兵器架，意外发现一杆长枪从中折了。
韩明铮轻描淡写，“习练时不留神劈断了，扔了吧。”
这种枪杆是徽州牛筋木的，木质极其坚韧，耐得住刀砍斧斫，不知多大的力道才会劈折，司湛正纳闷，忽然想起将军从聂府回来后就不再出门，顿时明白了。
他越想越酸楚，难忍怨忿，“都是姓陆的连累了将军，狼心狗肺的家伙，昨夜他也在绾月楼，不去揍蕃人，只拦着我不放。”
韩明铮沉默片刻，“陆九郎大约也难，不必将事情看得太重，等回了河西，我会在战场上教训敌人。”
司湛恨恨道，“他难什么，不是正当得意，听说抄家都抄得手软。”
韩明铮淡道，“长安是天子之地，权贵如云，我是韩家女尚且如此，他身后毫无倚仗，何以立足？唯有凶狠才能得势，代价是八方树敌，多少人在等他粉身碎骨，同他计较什么呢。”
司湛听出话里的意味，不免疑惑起来，“陆九郎到底是好是坏？”
韩明铮停了一刹，“他是一头狼，又凶又刁，泼顽狡劣，谁遇上都要吃亏，不是好东西。”
她虽是这样说，却又轻浅一笑，宛如风中开了一朵花，寂淡又温柔。
同一时刻，隔墙的陆府后院楼阁空静，雕窗密掩，忽然楼下响起了叫唤。
石头养了一阵伤，大鱼大肉不断，仆人殷勤小意的侍奉，恨不得如厕都有人抬去，足足长壮了一圈，实在闲得无聊，到后院来寻陆九郎。
他喊了几声，陆九郎从楼里出来了，只是面色不大好。
石头半点不怕，只觉纳闷，“九郎今日怎么不出门了，学大姑娘养胎？”
陆九郎提起一脚，石头跳身躲过，二人是嬉闹惯的，这一次陆九郎却没有追撵。
石头更纳罕了，蹲在他身边，见他指节淤紫溃破，讶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陆九郎敷衍道，“不留意捶了一下。”
石头赶紧去前院取了药粉，唠叨着给他裹伤。
陆九郎盯着池塘，心思不知飘到何处，直到石头一句话才还回过魂，“你要什么？”
石头重复了一遍，“九郎得的赏赐给几样好的，我想拿去跟将军和司小哥致谢。”
陆九郎不置可否，“去找纪远，看上的随便拿，但韩家哪缺这些，不会收的。”
石头眨巴着眼，“我知道将军不缺，就是个心意，还想捎几件给伍摧他们，不然等人离开长安，以后哪有机会。”
陆九郎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很想他们？现在不比那时风光多了？”
石头已是六品昭武校尉，远比在赤火军中身份高，没少受人谄媚，问起来却道，“风光是风光，没有那时的踏实和快活，如今身边全是笑脸，不知在想什么，我心里虚。”
陆九郎拍了拍他的脑袋，默然不语。
石头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不怕嘀咕出来，“何况我拿去给他们，总胜过九郎隔三岔五的送去给南曲的娘们，那跟扔水里有什么不同。”
陆九郎冷哂，“你不懂，我能教她好过？送得越勤，她越比死还难受。”
石头确实不懂，见他不快活，拉着一道去库里翻东西，又弄了整羊，在院子里烤肉吃酒。
二人胡混到黄昏，一个消息隐秘的递来，陆九郎立时飞骑而走，急趋入宫。
宫中出了大事，天子在寝殿突发惊厥。
当大皇子李涪得讯从十六王宅赶去，却给禁军拦在了宫门外，登时勃然大怒。
守门的正是陆九郎，客客气气道，“请殿下宽谅，宫门已闭，未得诏令不得擅开。”
李涪强忍火气，“宫规虽是如此，事有轻重缓急，听闻父皇龙体抱恙，忧心如焚，必须立即入宫探望，还请陆将军通融。”
陆九郎态度谦恭，毫不松口，“殿下恕罪，卑职只能依令行事，不敢擅改。”
李涪实在着急，谁知内宫何等情形，万一父皇龙驭殡天，自己却不得进入，岂不给宫内的李睿白捡了便宜。他铁青着脸厉声发作，陆九郎根本不受威吓，混不吝的打哈哈，带领一帮禁军将门守得铁桶一般，迫得他只能在宫门外干等。
直到三更过后，宫门依时例开了，李涪才得以入内。
他一路急奔到天子寝殿，见弟弟李睿在含泪亲奉汤药，天子已经缓过来，一派父子无间的暖融，随意答了句安就将大儿子挥退了。
李涪退出来，惶恐又失落的立在殿外，这一夜可谓刻骨铭心，激恨难当。
天子此次的意外不大光彩，是服药御女过度所致，经过太医急急施救，昏迷了一个时辰后醒转。尽管有惊无险，还是引动百官的忧虑，又一次提起了立储之事。
天子虽爱李睿，也知本朝例来以长子为储，一旦触及就要引起群臣相争，索性含糊以对，将奏折按了下去。
李涪自知地位堪忧，问安又不得好脸，只有去寺里为天子持斋祈福，换几句朝中孝赞。
他在佛寺里打坐抄经，商青青却如火里煎熬，受尽内监的催迫。
陆九郎根本不来南曲，她的花笺屡屡递去，只换回各种豪阔的赠礼，每次还大张旗鼓，引得众多邻里围观，宛如一个深陷的火山孝子，一干姐妹无不羡妒。
好容易等到陆九郎终于肯来，还带着三名纨绔一道，商青青精心妆扮，以最美的风情相迎，迷得几人色授魂销。
卫孜一派风流怜惜之态，“娘子要是用花笺请我，下刀子我都来，哪像陆九这般没心肝。”
高祟乐陶陶的道，“不错，还是刘兄看不过眼，咱们一道将他架来，娘子怎么致谢？”
刘骈半讽半笑，“什么陆九，如今是陆大人了，邀出来一趟都难，此次定要多灌他几杯。”
陆九郎懒洋洋的倚榻，眼眸轻佻，春情放浪，任谁一看都禁不住心跳，“我一介武夫，哪懂什么笺情趣巧，打算忙完了再来寻你，这就等不得了？”
商青青笑颜如花，手持银壶，掌心悄然渗汗。
银壶是巧匠所制，内有夹层，压着机关能出两种酒，她打算先灌醉余人，再哄着陆九郎饮药酒，方便暗中处理，口中若无其事的揶揄，“妾只怕九郎生腻，又给哪家美人勾了魂。”
众人哗笑，开始饮酒猜枚，耍闹到夜深，高祟和卫孜舌头都钝了。
陆九郎随手提壶，倒完酒掀盖一瞥，商青青慌得心头惊跳。
刘骈在一旁抢过银壶，笑道，“哪用贵人亲自倒酒，这等粗活还是让咱们来。”
陆九郎也不争，漫然道，“瞧着没多少酒了，份量倒不轻，这壶是足银的？”
刘骈一滞，随即浑若无事，“坊里的物件全是表面光，掺了铅比足银还沉，不值当入眼，娘子为你受了磋磨，还不与她多饮几杯？”
陆九郎屈指弹杯，意态轻浮，“我喝多少都行，只要青青用嘴喂。”
高祟与卫孜本已醉得扶案，闻言又哗然嘻笑起来。
商青青只得作出娇羞之态，啐了一口，“当着这么多眼睛也不知羞。”
几人正在闹腾，忽然刘骈面色陡变，跳起来拼命抓喉，目光惊恐之极。
高祟以为他噎住，倒了一碗茶递去，刘骈极力一饮，骤然狂呕出来，茶水竟成了血水，喷得地毡腥红。
众人大骇，刘骈心魂欲裂，连眼耳也开始渗血，他拼命奔出去，扎进屋外的水塘狂饮。
高祟和卫孜吓坏了，跟着追出，扯衣袖相唤，又呼喊仆人去请郎中。
外头乱成一团，屋内的陆九郎闲散的倚坐，看戏般一挑眉梢。
商青青如坠雪窟，止不住的发颤，自知已经完了，“你是如何知晓——”
陆九郎一哂，寒凉又狡侩，“我在堂子里长大，最懂窑姐的真心假意，一个寒门宫侍没钱没势，得花魁娘子倾心，哪有这等美事。”
商青青面色惨然，又看向银壶。
陆九郎扯下系帷幔的绳子，捆羊一般将她绑起，“海上贩来的货，我在岭南见过类似的，至于刘骈，我早猜到他背后有人，还想知道什么？”
商青青落下泪来，绝望之极恨，“陆九郎，你机关算尽，不得好死！”
陆九郎也不理会，将她一把甩上肩头，抄起银壶走出。

第93章 异兽苑
◎是我近日太惯着，纵得你骄狂了◎
天子诞于中秋之夜，自从登上大宝，中秋就成了寿昌节，双喜同贺。
节庆之日，百官入宫祝寿，给假三日，还有众多吉祥庆贺的节目，皇宫大行欢宴，宫中的警戒尤为重要，陆九郎自是严阵以待，连日在宫中督巡，绝不容有失。
李睿早已将寿礼备好，仍有些不放心，出殿检视各处。禁军换了新装，神气昂昂的列守，比丁良任上时更形威肃，一举一动皆有规制，看得他很满意。
异兽苑的奴才在调驯野兽，李睿驻足看了一会。
苑内的主事官员赶来，赔笑道，“是大殿下的心思，取的真龙降瑞，百兽献贺的吉意。”
李睿不禁一笑，原来这就是李涪准备的贺礼，可谓花样百出的讨父皇欢心，可惜并无一用。他极少踏足此苑，正饶有兴致的打量，骤然一声异啸贯耳，群兽簌簌颤恐。
官员解释道，“这吼声是拂菻国贡来的狮子，生性凶猛，一日要食肉数十斤，见了活物就扑，只能养在石池里。”
石池深达三丈，底部巨石叠错，一只猛兽趴在石头上，颈项一圈毛蓬蓬，宛如一只懒慢的大猫，李睿隐约想起来，“池子以前似乎养的豹子，如今给挪了？”
官员回道，“殿下说的不错，豹子仍在池内，狮子一来就藏进了石缝，等它睡了才敢出来吃些残食，可见这猛兽的厉害。”
池畔设有吊架，几个仆役正用木笼垂放活食，笼内是一只强壮的黑犬，落地蹿出笼外，被凶兽的气息所慑，吓得仓惶乱奔。
狮子骤立起来，目光如炬，蓦然从上方一个扑剪，鸷猛的按住黑犬，利齿撕咬得血肉纷落。
李睿听得犬声惨嚎，难免惊心，意外见李涪在石池的另一侧。
李涪一拂袍襟，优雅的行来，“五弟来此赏玩？”
李睿不疾不徐的一答，“信步而游，方才有幸见了皇兄的巧思，确是别出心裁。”
李涪抄着宽袖，笑容深深，“五弟谬赞，我别无所能，只有设法引父皇一乐了。”
方才显然是他下令投喂，李睿随口道，“难道这狮子也能驯服？”
李涪倚着石栏，漫不经心的回道，“狮子野得很，我就爱它的厉害，什么样的狡犬都逃不过撕咬，恰有个节目适宜它，等到了明日，五弟就能陪父皇一同观赏了。”
李睿也未在意，敷衍道，“皇兄孝心可嘉，父皇定会大加赞叹。”
陆九郎来寻李睿，少不得向两位皇子行礼。
李涪虽然憎极，面上不露分毫，与李睿叙了几句，带着从人走了。
李睿一个眼色，随侍退了下去。
陆九郎禀道，“京兆尹审结为误食毒物，商娘子判杖八十，才十杖就断气了，刘家事后也没闹腾。”
刘骈虽是个宫侍，到底是燕山县主的侄儿，同席的高祟与卫孜也是世家子，如此明显的鸩杀，按说该成一桩大案，居然潦草轻率的结了。
李睿心中有数，“定是皇兄使人按下去，京兆尹也不敢深查。”
陆九郎察言观色，试探道，“殿下何不顺势将事情闹大？哪怕动不了根本，也能让大皇子声名受损，担上鸠杀官员的嫌疑。”
李睿摇了摇头，“皇兄素有仁善之名，百官不会轻信恶行与他相关，商娘子既然身死，一切就随人编造，而且她受过十二妹的欺辱，一旦被视为挟怨对你报复而误伤他人，牵连到你行为不端，难免要引起言官弹劾。”
陆九郎默了一刹，话语微冷，“假如险遭鸠杀的是沈相之子，百官的反应定是不同。”
李睿只觉可笑，沉了面容，“你同沈相之子比什么？好容易将丁良扳倒，掌稳左军的要职才是要紧，谁许你此次擅自行事！”
陆九郎低了头，“殿下恕罪，属下一时未能忍住。”
李睿冷笑起来，“什么未忍住，分明是见旧主受辱，封了绾月楼还不罢休，唆着我替你报复，是我近日太惯着，纵得你骄狂了，竟想拿主子当刀使。”
陆九郎伏跪下去，似诚惶诚恐，“绝无此事，属下只是深为不平，明明殿下英材慧质，得陛下独厚，群臣却轻信嫡长，若不设法撕下大皇子仁善的假面，教世人识清伪劣，殿下何时才能出头。”
这一言正中李睿的心坎，尽管陆九郎献上妙策，借军械案扳倒丁良，掌住了宫门，李涪依然是朝臣默认的储君，根基并未动摇。
他停了片刻，压下烦乱，严厉道，“你不必巧言粉饰，当年我就觉得你对韩家女不同，而今特意隔邻而居，还为她的声名来求，敢说不是有私？”
陆九郎显得一片赤诚，“不怕与殿下坦言，我起初是想勾引韩家女出气，但一直忙于公务，根本无暇无此。大皇子三番两次的暗算，连毒酒都用上了，我实在恨恼，只想助殿下早日封储，荣耀于万人之上，属下也好跟着扬眉吐气。”
李睿知道这一番话未必尽实，但听着相当顺耳，手下也未探到他与韩家往来，略缓了神情，“瞧你这点出息，想显扬不必急于一时，先将手边的差事办好，再胡来绝不轻饶！”
陆九郎应声，得了允许才起身，如一头驯服的家犬。
李睿挥退了他，想起李涪又有一丝警意。这位兄长看似软懦，城府极深，连毒杀都使出来，未来又会如何动心思？陆九郎虽然立了大功，卷入的是非太多，百官难免有所攻讦，左军还是得置个替补。
李睿盘算了数人，皆有不足，远不如陆九郎的灵狡狠辣，唯有暂时搁下。
他方一抬眼，发现池底的狮子已将黑犬食尽，余下几根血淋淋的骨头，不禁厌恶的一蹙眉，也不知李涪怎会喜欢这种凶兽，他不再投目，转身行了出去。
韩昭文在庭中挑选合适的长安物产，让仆役装入箱笼。
寿昌节之后，天子将赴骊山行宫，韩家正得恩宠，哪怕韩昭文腿脚不利，也给点了随驾，韩明铮也将在那时启程西归。
此次一别，兄妹此生未必能再见，韩昭文不禁一叹，“做哥哥的没用，让你在长安受了委屈，早日回去也好。”
韩明铮话语平静，“我没伤没痛，委屈什么，二哥要为家族独留长安，才是最为不易。”
韩昭文得知了三曲的糟污，如何不愤怒，但荣乐公主已受责惩，不合再为此事上书。
他只能安慰道，“司湛的莽撞之举惊动五皇子，封了绾月楼，加上花魁毒杀的案子传得沸沸扬扬，倒让一些恶语淡了，不必再放在心头。”
不等妹妹开口，韩昭文又道，“不管是有意还是巧合，无论那人做什么，你都不用理会！”
韩明铮莞尔，并无言语之意。
韩昭文也知过虑了，自嘲道，“陆九郎这个祸胎，来长安数月，听他折腾出多少事，对你还痴想未休。昨日他的亲随过来送礼，还想托司湛捎东西，我一并给拒了，谁知是何用心。”
司湛抱着箱笼过来，听了忍不住道，“我看石校尉是个憨厚的，还记挂着军中的旧伙伴，陆将军会不会没那么坏，兴许有些误解？”
韩昭文啼笑皆非，摇了摇头，“你当陆九郎是什么人？十几岁就险些弄死裴少主，火烧青木营的狠毒之徒。他在岭南敲骨吸髓的刮尽大员，在长安如狼似虎的连抄十八家，惊得百官畏悚，不害旧主就算留情了，当真以为是个善人？”
司湛哑口无言，望向了自家将军。
韩明铮将掉落的箱囊拾起，放入车厢之中，眉目平静，宛如不闻。

第94章 寿昌节
◎人不见了？十二妹耍的什么把戏！◎
彩旄八佾成行，时龙五色因方。屈膝衔杯赴节，倾心献寿无疆。
诗中所述的正是寿昌节之景，相较于盂兰盆节，寿昌节更为盛大，金吾列阵引驾，北衙四军如林，太常设乐而奏，宫女轻歌丽舞。
金碧辉煌的花萼楼内君臣同欢，皇子与皇女依次向天子致贺，送上寿礼与祝诗；文武百官跪拜敬酒，献上丝织的承露囊与金镜绶带；随后是各国使臣进献礼物，天子与群臣赋诗相和，场面喜气欢融。
韩明铮仍是男装胡服，装束简雅，并未因流言而更改。这一次的入宫与以往截然不同，人们眼光闪烁，在背后窃窃私议，当面却又疏避，宛如她身上多了不洁。
唯有沈铭谈笑如初，亲近致意，“几次邀约都拒了，总该给个机会，容我为你饯行。”
韩明铮歉然婉拒，“沈公子的好意心领了，当下确有不便。”
她来时光芒万丈，为众人所祟慕，归时却受尽猥笑，成了街巷下流的蜚谈。一个女将军的名誉如此轻易的秽败，沈铭无法不感慨，“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韩明铮并不多言，只道，“沈公子是真君子。”
她随意一掠，却见一群皇女中有个宫装少女，对着她盈盈投目，似含谢意。
沈铭出入宫中，对内廷所知甚详，解释道，“那是福宁公主，生母出身卑微，她又谦低柔顺，陛下平日不甚留意，本来还为婚事发愁，如今指给荣乐公主原定的驸马汪琮，定是对你心存感激。”
韩明铮打量，福宁公主生得婉静甜雅，与荣乐公主的盛气大为不同。
沈铭说来也好笑，“其实汪琮也很庆幸，只不好言说。他学识出众，是个踏实之人，所以才入了陛下之眼，蒙赐婚后一直忐忑荣乐公主的脾性，幸好改了旨意，不然成婚后哪有宁日。”
韩明铮随他望去，果然见一个绯衣青年神情微赧，对她远远一揖。
沈铭着意多说几句，“荣乐公主被陛下斥为骄盛无礼，不可为士大夫妻，想必不会再给她议婚了，连寿宴都未见她的踪影，定是觉得大失颜面。”
韩明铮不予置评，“此来长安多蒙照拂，沈公子将来若至河西，韩家定盛情以待。”
忍辱不辩，寡言不争，佳人如此克制，皎洁不与流俗，沈铭既是佩服，又不禁轻怅，“赤凰将归，谁与共翔。”
韩明铮莞尔，“自有长风相送，多谢君子厚意。”
沈铭忽的想起一人，微生了诧异，这样的大日子，那位手段狠厉的陆苍狼，正是当着御前露脸的好时机，怎么竟未见人。
陆九郎当然不愿缺席御前，奈何碰上了意外。
他带人巡查之际，忽然有内监奔来，称荣乐公主在来贺寿的途中想不开，要跳景龙池自尽。
景龙池离花萼楼不远，哪怕陆九郎压根不想管，也得拉个架势过去相救，他赶去的同时让人通报了王实与李睿，满心只觉晦气。
荣乐公主哪是寻短的性情，就算给夺了驸马，受宫中众人耻笑，她只会怒火万丈，发作在奴婢身上，这次不外是想拿捏作态，换天子心软，但挑在寿昌节就如火上浇油，他只能先拦下来。
景龙池是地水涌出而成，后又引龙首渠之水注入，这一方清池水面远阔，深逾数丈，生满了荷花与菱角，景致清爽宜人，天子常与群臣在此饮宴泛舟。
此时池岸空荡，荣乐公主在池畔高高的观鱼台，她倚着栏边，稍一偏就要落入池中，跟随的宫女和内监面如土色，跪在三丈外哀求她退后。
陆九郎一边使人去找船，一边上前劝说，以防蠢女人脑子坏了，当真跳下去，谁知到时候天子会不会又念起骨肉来，拿自己泄愤，那可着实冤枉。
荣乐公主一袭华裳，双眉竖挑，见他来毫不意外，“陆九郎，你如今很是得意？”
陆九郎谨慎的并不近前，“不敢，请公主保重凤体，休要冲动。”
荣乐公主凤目凌厉，“跪下！”
陆九郎顺从的半跪，“公主若想惩诫，卑职绝不反抗，还请先离开水边。”
荣乐公主咯咯笑起来，“你倒巴不得本公主死，却又怕父皇拿你问罪。”
陆九郎不动声色，“今日是寿昌节，公主再气也请顾念陛下，珍惜身体发肤。”
荣乐公主透出鲜明的恨意，“汪琮那蠢货本公主瞧不上，给福宁捡去也罢，但你算什么东西，以为有五哥护着就无所顾忌？”
陆九郎不着痕迹的一掠，瞧见手下人划船从远处靠近，劝哄道，“公主何出此言，只要肯弃了轻生之念，卑职一条贱命不足惜。”
荣乐公主厉笑，“既然如此，本公主命你立刻自尽！等你一死，我自然会下来！”
陆九郎哪会照办，随口道，“请公主先从台上移步，卑职任凭处置。”
荣乐公主忽然一翻，身子半出栏杆，引起左右一阵惊呼。
陆九郎来不及思索，一跃冲前，极力要扯住她，没想到荣乐公主大袖一扬，一抹刀光直刺而来。
陆九郎本是前扑之势，间不容发的一侧，匕首从颈侧擦过，手已经抓住公主的衣衫，将她从栏外扯回。然而荣乐公主并不罢休，反而趁势一搡，他本来已失衡，再控不住身形，从高台坠进了清池。
一声沉闷的水响，四周的宫女与禁卫全傻了，小船赶紧划近，寻找水中的陆九郎。
水面被荷叶所覆，看不清水底的情形，枝叶却剧烈的摆荡起来，似有人在底下挣扎。
众禁卫大急，有的斩开荷叶，有的用长竿翻捞，忙碌之下一无所获，陆九郎竟似凭空消失了。
荣乐公主丢开匕首，优游的在高台上看着，居然纵声大笑起来，她施然步下观鱼台，得意的一拂裙摆，“本公主不想死了，回殿。”
她带着一干宫女与内监走了，余下众禁卫一片茫然，兀自在水中寻找。
等消息递到李睿处，他听得匪夷所思，“人不见了？十二妹耍的什么把戏！”
夏旭也是又惊又怒，“池内寻出两具穿水靠的尸体，还有残破的网，必是水下有埋伏，将陆九弄走了。”
李睿一时难以置信，在宫中如此弄鬼，背后之人还能有谁，他立时望向了李涪。
李涪似在欣赏伶人耍绳，眸光从容扫来，讽意十足。
李睿怔愕，当着满堂欢庆，他隐下厉容，紧紧一咬牙，“去找！就算池水抽干也要寻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章比较瘦，存文很少了也不能加更，请亲们见谅

第95章 生死搏
◎纵然他竭尽心力爬到高位，这一刻又成了卑贱的奴隶◎
花萼楼宫宴结束，庞大的瑞象披红挂彩，相伴着数百名姿秀貌美的少年，载歌载舞的将天子与百官迎向了异兽苑。
异兽苑百花绚烂，以丝障为引，八只纯白的祥禽翩然飞来，为天子衔来五彩丝络；随后是红鹿载来通体金毛的灵猴，跳下鹿背献上蟠桃；黑熊立起作揖，羚羊低首而跪，宛如群兽通灵朝拜，百官惊奇不已，哗然纷赞。
韩明铮也为之惊讶，“这是人力所驯？”
沈铭听过一些传闻，“听说大皇子从大宛、大秦、吐浑等地重金购来驯兽师，看来的确成效卓著。”
他心底其实不屑，这些奇技淫巧耗费无数金银，只为讨好天子一人，为贤者所不取。
韩明铮亦是默然，她一路远来，经过数十座城池，深知百姓生活的艰难，也听闻各地民乱不断，藩镇屡屡造反，唯有长安骄奢安逸，歌舞升平，如不着烟火的仙阙，如此能太平到几时？
此时曲乐声起，驯奴指引动物与百戏并演，舞伶在犀牛背上展袖，绳戏与飞鹦并跃，还有舞马绑着金带，随着乐曲奋首鼓尾，在力士托举的床榻上欢舞，曲终时屈下后腿，衔杯为天子献酒。
天子露出微笑，难得的一赞，“这是涪儿的主意？不错。”
李涪少不了谦词，众臣纷纷称夸大皇子至孝，一派父子间的和乐。
李睿越发怒火中烧，打定主意等百官一退就向父亲禀明，皇子与皇女在宫中加害重臣，绝不容其糊弄过去。
等百兽与驯奴退去，李涪又道，“还有一戏，在前方石池，请父皇与群臣移步而观。”
天子本有些倦了，闻言还是给了长子颜面，来到了石池。
石池的狮子今日格外精神，在池底黑布遮障的木笼外转悠，鼻子兴奋的嗅探，发出阵阵低吼。
李涪扬声道，“这只猛狮为拂菻国所贡，能生裂熊豹，威夺虎狼，为百兽之王，然而人为万类之首，较之孰强？此时就有一位勇士挑战！”
一众文武百官轰然而惊，围在池栏边议论纷纷。
随着软绳一引，笼门悬起，黑布掀散，狮子跃退数步，四肢蓄力待发。
丈高的木笼里有一个人，他的脑袋箍着头具，宛如套了个铁壳，唯有眼鼻留了狭缝，黑衣黑肤，似一团会动的黑炭，显然是个昆仑奴。
狮子趁着笼门吊起一扑，巨口直噬笼内，那人闪电般跃起，攀住顶栅避过，踩着狮头纵出木笼，四下一顾，疾冲而走。
狮子咬了个空，怒咻咻退出笼子，凶猛的向对方追去。它四肢粗壮，爪尖如刀，一扑距离极远，险些咬中男人的后腿，旁观的众人无不骇呼，看得触目惊心。
不少文臣议论起来，就算是奴隶，令其与兽相搏也未免太过残暴，怎适合献于寿昌节。
韩明铮虽未见过狮子，观其行跃就知道厉害，哪是一个赤手空拳的昆仑奴能应付，这般安排无异于以人饲兽，不禁蹙起了眉。
沈铭也为之疑惑，大皇子一向以和善示人，此次却一反常态，竟作如此引人非议之举。
狮子捕猎时多是悄然潜扑，或以吼啸吓得百兽僵木，趁机袭中。
然而这次对上昆仑奴却很不顺遂，它三番两次未扑中，怒得狮眼凶光四溢，巨齿森森，咆哮不断，看得众人肝胆生寒。
昆仑奴的身手惊人的矫健，躲过了数度蹿扑，奈何猛兽比人更快，终给狮子从背后袭近。众人哗然惊恐，眼看利爪按下，将要鲜血四溅，那人却在一刹那滚避开去，蹿进了石隙之中。
这一下险死还生，池边的众人无不为之渗汗。
石隙外小而内深，狮子毛蓬蓬的大脑袋卡在石沿进不去，迸出一声惊天怒吼。
男人被吼声震得双耳欲聋，汗湿重衣，胸膛猛烈的起伏，他死死盯住狮子，抬手摸索套头的铁具，卡扣是铁制的，扳了几次纹丝不动，他骤然背后生警，猛一回头，对上了几双黄澄澄的兽眸。
石隙深处竟然藏了豹子，一只已经凑得极近，兽嘴涎水滴答，被他一脚踹退，不甘的亮出了獠牙。内外皆有凶兽相迫，男人浑身激汗，陷入了完全的绝望。
他不是什么昆仑奴，正是坠入景龙池的陆九郎。
当他失空落水，被池中的伏网所困，就知道中了陷阱。水下不仅有罗网，还伏了几名水鬼，他极力弄死两个，仍然摆脱不了缠缚，给拖进了池底的水道，人也呛得半晕。
极少有人知道，景龙池的底下是有水道的。兴庆宫在开元年间大肆修缮，景龙池扩为胜景，也留下了一条出口在隔墙外的水道，是以禁军无论怎样搜检，也没法从池子里寻出人来。
陆九郎在昏朦中觉出有人搜走腰刀，给头上枷了铁具，泼了一身湿黏刺鼻的浆液，等他终于醒来，发现自己身处木笼，手颈给浆染得漆黑，身畔兽息拂哮。
随着曲乐渐近，语声喧嚷，似有无数人来到邻近，他却给铁具箍住下颚，连呼救都不能。
李涪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在天子与李睿面前，被恶兽生吞活食，让满朝文武围观，成为一场恶毒的游戏。纵然他竭尽心力爬到高位，这一刻又成了卑贱的奴隶，死活微不足道。
石隙深处的三只豹子畏惧猛狮，已经饿了许久，闯进来的人带着刺激诱食的气息，哪怕给踹了一脚，群豹依然凶相毕露，露齿跃跃欲扑。
池底不见动静，栏边的百官渐觉得无趣，狮子既然攻不进去，哪还有什么可观，天子更是大为不快，方要开口责备，群臣忽然一阵惊哗。
原来昆仑奴竟从石隙冲出，惊得狮子也吓了一跳，跃退数丈，警惕的对峙。
池底生着一棵臂粗的小树，那人冲去一脚踢折，狮子已从后方扑近，众人看得呼吸一屏，却见他抄树疾扫，宛如横枪，连枝带叶的抽在狮子脸上，狮子吃痛一侧，扑势顿时偏了，给他成功避过去。
池畔声如雷动，百官无不交口相赞。
李睿眼皮一跳，蓦然间惊觉有些异样，他捺住气息打量，见昆仑奴肩阔臂长，身姿形态无不越看越象陆九郎，衣衫虽是全黑，却与禁军将军的服制相同。他的脊背一阵激寒，近乎难以置信，欲喝出来使人相救，又疑起会不会是李涪的诱计？
狮子生受一击，恼得颈毛蓬竖，大爪子宛如铁钩，绕着圈子兜袭。昆仑奴将树杆舞如铁枪，险之又险的击退了数次扑击，看得众人又惊又佩，无不为之揪心。
沈铭从未历过凶险，看得心惊肉跳，强自移开视线，却发现一旁的韩明铮神情大异。
她身形僵绷，面色煞白，紧紧盯着池底的人与兽，额角细脉隐现，前所未见的失态。
沈铭愕然一唤，她似神魂不在，直到连唤数声，才回了一下眸。
她从来静淡，即使荣乐公主以耻辱加身，也没有半分惊乱，然而这一刹，美丽的脸庞震骇而恐惧，焦虑又愤怒，明眸藏着千万种无法形容的激意，一瞬间慑住了他。
沈铭怔忡又疑惑，随着池底一声兽吼，韩明铮目光掠回，落在了昆仑奴身上。

第96章 天意违
◎一条狗换个储君之位如何？◎
狮子多次扑袭，或是受击，或是落空，从未遇过如此难缠的猎物，惹得它狂性大发，拼着受击攻咬树杆，血盆大口锵然一合，树杆断为两截，众人看得惊悚，心提到了嗓子眼。
狮子甩下残杆，毫不迟疑的向对手扑去，男人滚避后险极的一纵，跃上狮子的背，死死绞住了凶兽的颈项。
猛狮迸出怒吼，激烈的滚扭，拼命要将身上的人挣脱，狮颈相当粗壮，绞住极为不易，翻滚与扑撞更是沉猛非常，换作常人恐怕骨头都给辗碎，男人却顽强的坚持，池上的群臣无不屏息。
一人一兽纠缠良久，男人终于力尽，被庞大的凶兽甩开，雄狮也给勒得发晕，仍不肯放过猎物，晃晃摇摇的趔近，张开了利齿。
众人失声而呼，眼看男人将命丧狮口，却见他骤然一弹，狮齿锵然咬在铁面具上，狮躯猛然跳起，迸出剧烈的惨嚎，地上鲜血如泉。
众人惊呆了，一时不明所以，很快有眼尖的发觉狮腹多了一道裂伤，连肠子也淌落出来。
猛狮再也没有兽王的威风，它踉跄着伏倒，发出痛弱的低呜，腹下的血泊越来越大。
男人浑身狮血淋淋，也不知是否重伤，倚在池壁无力的喘息，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短刀。
群臣惊哗又兴奋，原来这人携有武器，只是过于短小，最后关头才拿住机会，一举剖开了狮腹，奇迹般的大胜。
天子也不禁赞叹，“如此勇士世间罕有，当有厚赏！”
韩昭文在人群远观，突觉有些异样，这人所持的黑刀竟似莫名的眼熟。
李睿的心跳至此方缓，神情变得笃定，不论昆仑奴是不是陆九郎，狮子死了，人还活着，事后自有分晓，他复又一望，见李涪面色僵凝，异常难看，越发觉出快意。
然而下一瞬李涪忽的笑了，带着鲜明的恶意，众人继而哗然。
李睿望向池内，惊见石隙内钻出了三头豹子，正向力竭的男人抄围，形势再度危险起来，他立时向天子行去，打算揭出真相，让士兵下去相救，却给李涪拦住了。
李涪似笑非笑，低声道，“我的好五弟，急什么？人活着，父皇至多责我几句；人死了，你才好大作文章。”
李睿怒瞪一眼，方要将他推开，忽然听李涪在耳边道，“一条狗换个储君之位如何？我会上书自请贬为庶人，岂不正合父皇与你的心意？”
李睿做梦也没想到他如此一说，面上流露出愕怔，心头却怦然一动。
两位皇子之间的潜暗交锋，旁人皆未觉察，陆九郎搏完狮子就抬眼望去，悉数收在眼底，他大汗淋淋，疲累至极，一丝劲也提不起，浑身形如瘫软，三只豹子却是越围越近。
豹子的体型比雄狮略小，也有一人多长，尤其擅长配合捕猎。它们在石隙内听到狮子的哀鸣，大着胆子出来了，本来饥肠辘辘，该去分食狮子，却给陆九郎身上的气息吸引，将他当成了头等美味。
陆九郎从栏边收回目光，望向掌中的黑刀，幸而它短窄薄巧，藏在靴筒未被搜走，刀刃又惊人的锋利，一击就剖穿了狮腹。
染血的刀身幽锐而沉敛，一如它的主人，多年来铭心难忘，他很想在人群中寻找，最后看一眼魂牵梦萦的身影，终还是没有抬头。
他一直想赢，想得到荣耀与认可，以胜利者的姿态掳获她的心，却输得比当年更难堪，命运总是无情的猝击，粉碎他的所有努力，以不可挡的摧折将他碾为飞灰。
三只豹子伏低身形，这是猛兽攻击前的征兆。
群臣的议论声更大，许多人由衷的惋惜，有的已按捺不住，欲向天子进言。
李涪却扬声道，“既然搏狮大胜，斗豹子又有何难，各位不妨静观！”
皇子发话，众人一时又静下来。
沈铭很是不快，勇者分明已经力竭，如何还能再搏，但他无暇关切一个奴隶，只见韩明铮目光冰凛，大异于平常，唇畔咬出了血，他越发惊疑不解。
韩明铮忽然开口，话语冷硬而微哑，“陛下，勇士不该死于兽口，请容我入池相救！”
她根本不等回答，跃上边栏冲近垂笼的长索，从高处一引而下。
沈铭大惊，抬手一扯，连衣摆也未碰到。
韩昭文正从远处挤来，骇然脱口厉唤，“七妹！”
群臣无不震惊，一时间汹涌攒动，迸出无数纷乱的呼喊。
一个奴隶死了事小，韩明铮却是河西节度使之妹，圣上亲封的宣威将军，背后是封疆一方，手握十几万雄兵的河西韩家。
天子也为之悚动，立即呼喝，“速速下去救人！不可伤了韩将军！”
陆九郎垂着头，仍处于脱力的昏眩之中，一切的杂声都不入耳，也不再徒劳的尝试躲避。
领头的豹子跃起，狞然噬向他的肩颈，兽类的臭气扑入鼻端，豹须触上了他的面颊，陆九郎安静的等待入肉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嘶咬与死亡。
然而一刹那之间，豹子凌空而退，豹眼愕然的圆瞪，随着一声短促的咆叫，豹身重重的摔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尘灰。
人们寂静了一瞬，惊极而不能信，爆出了激浪般的轰嚷。
韩明铮落地就如一道疾电扑去，头豹已经全神攻向陆九郎，眼看他命悬一线，韩明铮情急抓住铁鞭一般的豹尾，硬生生一拽，将豹子甩得倒飞而起，砸地似一声闷雷，全场无人不闻。
陆九郎的呼吸停了，眼前现出一个纤挺的背影，气息凶悍而英烈，如一只美丽强大的雌兽，不顾一切的挡在前方。
铁面具后的眼睛忽然湿了，如沙堡被潮水侵袭，无声无息的坍塌。
饶是头豹皮糙肉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摔也懵了，它晃了晃脑袋爬起，浑身的毛炸开，激怒的瞪住强敌，喉间迸出低吼，与另两只豹子合围上来。
韩明铮迅捷的闪过头豹的扑袭，踹走左侧另一只试图撕咬大腿的豹子，第三只紧扑上来，兽口方要啮下，被她一手卡住豹腭，抡飞而起，砸开了再次扑来的头豹。
韩明铮赤手应对，以一人之力击退三豹，看得池上的文武百官目瞪口呆，舌挢不下。
豹子几度扑袭，韩明铮越来越危，头豹最为狡狠，趁着两豹牵制，伺机扑咬弱处，韩明铮才将一豹击退数丈，脚下踩住另一豹，眼看头豹噬来，避无可避，竟将右臂塞入了豹子的巨口。
众人怵然惊呼，胆小的几乎不忍看，池底却并未出现断臂的惨景，反而是头豹慌乱的挣扎，拼命向后退去，口中掉出了血淋淋的一截舌头，而韩明铮衣袖破碎，现出了精铁的臂护。
入宫不能携武器，但韩明铮身处异地，习惯了随时防卫，绑上了臂护，如此既不违制，又存有部分格挡之力，所以才能不惧利齿，空手扯断豹舌。
头豹重伤而退，韩明铮得空对付脚下的另一豹，她数度猛击豹子最脆弱的腰脊，豹嘴血沫纷涌，等第三只豹子扑来，韩明铮撤身滚避，这只豹子已经腰脊瘫碎，再也爬不起来。
第三只豹子扑了几下落空，胆子已怯了，来救的众多侍卫奔近，它夹着尾巴呜然逃进了石隙。
韩明铮双手染血，滚得一身尘灰，束冠摔脱，臂膀也因脱力而轻颤，完全不似一个贵女，却没有一声嘲笑。
池上的群臣静肃而望，无不带上了敬畏。
陆九郎终是没有死，李睿看着侍卫在池底将他扶起，心情复杂，莫名的松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皇兄虽然处心积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李涪满目阴毒，片刻后一声冷笑，“天意？那就让我看看，上天到底属意于谁？”

第97章 一步逾
◎你瞧，这不是伤。◎
这一年的寿昌节，群臣可谓终身难忘。
先观了一场昆仑奴搏狮，随后有赤凰将军入池伏豹，接着发现昆仑奴居然是新上任的禁军将军，被荣乐公主与大皇子暗算，险些成了猛兽的口中食。
天子怒不可遏，李涪毫不辩解的认了，坦承此举是为妹妹出气，当众呈上请罪的折子，称多病庸碌，令父亲与群臣失望，不配受皇室之重，自请贬为庶人。
百官哗然为之震愕，天子未发一语，拂袖而去。
朝中掀起了狂澜，次日上书的臣子无数，满朝为之沸议。
立储一直是朝廷最隐秘也最禁忌的争议，李涪一旦受贬，天子所钟爱的五皇子李睿无疑将成为储君，然而这又触碰了本朝立长的惯例，百官视废长立幼为变乱之兆，唯恐此例一开，来日后患无穷。
一番轻重权衡之下，许多大臣为李涪的过错开脱，认为他素来敦和柔善，孝顺友爱，此事起于对妹妹的偏疼，而且请罪的折子早已备好，可见毫无欺瞒之意，如果责罚太过，不免有伤父子之伦；甚至不少人弹劾陆九郎，指责他欺弄公主，行为不当，才引出如此恶劣之事。
反对的臣子则认为大皇子能在宫中诱捉高官，将之投于兽池，绝非仁德者所为，足见心怀恶戾，孰知将来不会逼宫犯上，绝不可委以社稷；陆九郎战功赫赫，甚至能力搏猛狮，却受皇子的擒辱折虐，若不加以重惩，必寒了臣子与天下人之心。
两边的臣子争得不可开交，有的跳脚，有的怒骂，有老臣甚至以头撞柱，血溅御前，来了一场以死进谏的大戏。
韩昭文的金吾大将军是个闲职，当然不会卷入纷乱之中，保持了冷眼旁观。
等下朝归来，他对妹妹一述，叹道，“大皇子厉害，本来已显颓势，许多人觉得他慵碌怯懦，不合为君王，开始偏向五皇子，他索性借荣乐公主发作，一来除了陆九郎这眼中钉，拔了李睿在左军的利爪；二来自请废庶，以退为进，引得众臣激争，群起相保，难住了陛下。似这般狠绝的手腕，一旦天子病重还了得？”
幸亏丁良倒了，李涪已无法干预禁军，传闻正是陆九郎献计设局，难怪李涪对他恨之入骨。
韩明铮静默片刻，“陛下会如何决断？”
韩昭文思了片刻，评论道，“陛下经此事有了警醒，必然对他更为厌恶；但朝议汹涌，也很难在此时立李睿为储，大约会含糊了之。陆九郎虽然未死，引起的争议过大，也不是好事。”
韩明铮轻道，“可有人质疑韩家与他的关联？”
韩昭文也不隐瞒，“确实有这样的风议，毕竟两次都是你救了他，不过我只称是义勇，陛下也未过疑。”
他见妹妹神情低郁，叹了口气，“好在咱们家已承了节度使，你也不必过度戒慎，陛下今日就要去往骊山，时辰不早了，我得去宫门处候着。”
天子给百官吵得头痛欲裂，将赴行宫的安排提前，韩昭文交待完妹妹，带上车马与侍从，午后就随着浩浩荡荡的宫驾起行了。
韩昭文带人一走，宅子空荡起来，连司湛也不知溜去了何处。
韩明铮无事可做，将刀枪取出来养护，弄完了洗净双手，日头已经偏斜。
她在庭中望着陆府的高楼，踌躇良久，终于攀上了两家的隔墙。
陆府的后院花枝垂塘，碧竹丛簇，桂香沁人心脾，望去一片空静，不见一个下人。
陆九郎应该在府中养伤，韩明铮当日见他浑身鲜血的给人抬下去，不知伤情如何。外头众说纷纭，有的道他毫发无损，有的传他浑身骨碎，此时想临别一探，见四下无人，她跃下墙头，往楼阁行去。
没想到才行了几步，陆九郎从楼内奔出来，他衣着散乱，似随意抓了件外袍，脚下的木屐都歪了，惶然迎上来，“你来了——进屋坐——”
韩明铮见他行动自如，分明无大碍，伫立迟疑了片刻，还是给他迎进了楼内。
陆九郎又想起要倒茶，匆忙翻找茶筒，一提壶发现没有滚水，现出了尴尬。
韩明铮看他忙乱，也觉好笑，稳了稳神，“不用了，我来一探就走，你伤势如何？”
陆九郎讪讪的搁下壶，露出的一线胸膛隐见赤红，“受了些擦撞，歇一阵就好了。”
韩明铮取出一枚药瓶置案，“这是韩家秘制的金创药，你胸口的伤还是好生敷扎。”
陆九郎一怔，不自在的拢襟，“其实没什么，不必费心。”
韩明铮静了片刻，“随你，我很快要离开长安，朝中争斗险恶，你自己多留心。”
她没什么可说的，转身向外行去，正要踏出门槛，门扉倏然给人从后方扣拢。
韩明铮意外，顿生不快，转身凝住了陆九郎。
陆九郎退了一步，眸光幽沉，扯下外袍现出□□的半身，“你瞧，这不是伤。”
室中漾起了一抹红光，韩明铮一刹间怔住了。
光从格扉的绵纸透入，投在陆九郎身上，他宽硕的肩臂，肌肉浑厚又漂亮，然而半身如覆烈火，腾着一只鲜红的凰鸟。灵动的凤头伏于心口，华美的双翼傲然展翔，被赤云与火焰所拥，炫烈得栩栩如生。
陆九郎迫近，身躯近乎抵住她，“韩明铮，我一直想着你，是不是很可笑？”
韩明铮一退，背后已是门扉，二人相距咫尺，近到气息都似烫人。
陆九郎拉起她的手按在胸口，肌肤饱满光润，蕴着无穷的力量，热意汹燃，心跳不断震动，宛如从指尖连到了心尖。
韩明铮本能的要抽手，陆九郎强硬的不放，两下静默的僵持，唯有心跳越来越快。
陆九郎眼眸灼亮，声音却低哑脆弱，宛如乞求，“我忘不了你，发疯一般想——我做了许多蠢事，本来已绝了望，可是你来了——”
韩明铮心神大乱，一时失了应对。
陆九郎带着她抚触凰鸟的翎羽，“你摸摸看，它像不像你？”
刺纹绮丽，肌肤却很光滑，胸膛健硕强悍，热得惊人，宛如有种奇异的吸力，让人禁不住想触贴。
陆九郎吻下来，小心翼翼，带着十二分的克制与谦卑，从未有过的轻柔，似在亲近一朵拒绝绽放的花。
朝明铮要推开又不忍，渐渐给吻得忘形，被他侵入唇间撩拨，昏昏然乱了。
直到她忽的腾空而起，被他一把抱去榻上，方才醒觉过来，骇然一喝，“陆九！”
作者有话说：
未尽之意大家懂的，机灵的小伙伴请自己找地方

第98章 两相欢
◎我真是个蠢货，白耗费这么些年。◎
改了六次不给过，机灵的小伙伴懂的哈

第99章 容易别
◎独山海之战，王子还记得这一刀？◎
骊山是秦岭一脉，山势壮美，松柏翠秀，形如一匹青苍的骊驹，距离长安仅有几十里，为历代天子钟爱的游幸之所。行宫依山势而筑，东西南北有四道门，山顶是天子所居的飞霜殿，山腰处亦有众多楼殿，飞檐交叠，玲珑错列，宛如群星拱守。
陆九郎一路长驱，越过关守直抵山上的华清宫。此处有汤池十八所，据说水质特异，温养延年，除了皇室，唯有少数重臣可得恩泽。陆九郎还没这个福气领受，依规矩通传，给引进去见到了李睿。
李睿的心情不算好，对陆九郎还是语气缓和，“父皇下旨夺了十二妹的封号，将她闭于宫中；皇兄禁足八个月，食邑减半，身边的人劝诫不力，一概受了重惩。”
陆九郎并不意外，只道，“皇上圣明。”
这个惩罚不轻，对李涪的声誉颇有影响，但远不如李睿的期盼。他本以为舍了陆九郎，至少能换来储位，没想到自请废庶反而激起拥长的臣子拱护，纷纷为李涪的重恶辩解，还是只能徐徐而图。
李睿抑下沮丧，“此次你虽中了暗算，好在有惊无险，眼下朝中非议颇多，不合再留在宫中，秋猎后让你外放一阵，避过风头再调回来。”
陆九郎表现驯良，不怨不馁，“属下明白，只要能为殿下效力，不在一时一地。”
李睿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尽管接掌左军职务的也是自己的人，终不如陆九郎的狠辣机变，此人仍有大用，幸好未给李涪如愿，他又提起另一事，“韩家女舍身救你，是否因为私情？”
陆九郎知道避不过，作出惶恐之态，“请殿下恕罪，属下怕惹嫌非，之前未敢吐实。当年她曾心悦于我，但韩家人瞧不上我的出身，给她另行定了亲，我恨她背信弃义，所以才离了河西。”
李睿只觉果然如此，就势一拍案，“亏你装模作样，屡次跟韩家过不去，原来全是作戏，实则利用隔邻私相授受！”
陆九郎立时跪下去，“属下死罪，瞒了殿下，但私相授受绝无此事。我原想戏耍她一番，出一口恶气，她一直不予理会，谁知生死关头竟肯相救，原来仍存旧情。”
他一副又怕又悔之态，言语轻佻，让李睿都气笑了，狠狠骂了几句作罢，毕竟要不是这份风流本事，人已经没了，那岂不正切李涪之意。
陆九郎忏悔了几句，话语一转，“不过经此一事，属下有个想头，放了外任也不能瞎混日子，何不利用河西的精兵，为殿下争一份大功。”
李睿微感诧异，“你想做什么？”
陆九郎说出一言，李睿大出意外，震得从案后立起，“胡闹！这种事你也敢大放厥词？”
陆九郎神情沉稳，不疾不徐道，“此事为数代君王之志，至今难以成遂，但属下已想出良策，不需朝廷筹钱拨粮，不需调动其他边军，朝臣也就不会大肆反对。一旦事成天下轰动，殿下的声望必然高涨，得朝野敬仰；就算事败，重责归于属下一身，殿下至多担个识人不清之嫌。投一隅之机，获十倍之利，就看殿下敢不敢让我一搏？”
李睿知他狡计极多，时有奇效，顿了片刻，“你且说来一听。”
等陆九郎退出来，天已过午，他狼吞虎咽的用了饭，倒在榻上就睡，掌灯后方起。
他再去请见李睿，却给拒了，知是在召集幕僚合议，他也不急，转去行宫的花园漫步。
搏狮之举可谓惊世骇俗，哪怕他受大皇子一系攻讦，人们也钦佩这份勇武，不断有人过来攀谈，态度空前的热络。
沈铭用过晚食出来散步，见一群人围住陆九郎，宫灯映出他浓烈俊锐的眉眼，桀骜又张扬，笑声豪放，不久前才死里逃生，仍是毫不收敛。
沈铭多瞧了两眼，陆九郎敏锐的一瞥，居然行来，“沈大人出来消食？”
众人目光纷杂，均在看戏，沈铭心下透亮，应对如常，“陆将军看来是无恙了，令人欣慰。”
陆九郎咧嘴一笑，全不掩饰得意，“我得神明钟爱，向来运道好，旁人羡也羡慕不来。”
沈铭实在不想理会这一副轻狂样，淡道，“神明未必能次次垂顾，陆将军好自为之。”
他给扫了散步的兴致，折身返回住邸。
楚翩翩正在印香，轻讶的一呼，“这就回来了？茶水还没煮好。”
行宫伴驾按品级规制，沈铭可带几名随从，就将楚翩翩作为侍女携来，夜里红袖添香，温软相伴，自有一番慰籍。
沈铭见她迎来，拈起美人小巧的颔，又一次道，“翩翩，看着我。”
楚翩翩茫然不解，睁大了妙目，她有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灵活动人。
风华如玉的相府公子看了片刻，索然松开手，泛起一丝酸涩。
原来当女子真爱一个人，竟会有那般震撼心魂的目光。
月色幽明，照见远道一骑飞纵，如疾电奔腾而过，在惊梦前已消散。
马上正是几个时辰前还在行宫漫步的陆九郎，他一路打马狂奔，隔几十里就有人引马相候，他一路换骑，等到寅初，已经在行宫三百里外，近了泾川。
接引的手下将他带到一处野地，几堆篝火旁横七竖八的躺着一队人，正是归返凉州的蕃使。
达枷在长安享乐多日，携回了不少赏赐，宿在野地也毫无畏惧。反正中原人对来使一向客气，自己的手下又是军中精锐，根本不惧野匪。
哪知半夜来了索命的阎王，静悄悄抹了哨卫，直到一声惨呼穿破夜空，达枷惊跳起来，才发现护卫已经给弄死了一半。
他的脑子一嗡，脊汗炸出来，拔出嵌宝的金刀，带着残兵与来敌拼杀，越战越是心寒。这些人训练有素，凶残剽悍，如狼群配合进退，绝不是寻常盗匪。
一个蒙脸的男人迎来，劲道沉猛，刀势凌厉，达枷给击得踉跄后退，虎口震得握不住刀，等被男人劈倒绞住，手下也死得差不多，一个都没能逃掉。
达枷又恐又怒，嘶声一吼，“你们是什么人！我是吐蕃王子，敢动我，中原的皇帝不会放过你们！”
男人抓起他的头发，拉开蒙布，“睁眼看看，我是谁？”
达枷一眼认出来，骇然又不解，“为什么？就因为在南曲抢了你的女人？”
陆九郎森寒一笑，拔出一把短刀抵住他的颈，“独山海之战，王子还记得这一刀？”
达枷的颈脉被刀锋所压，刺痛一瞬间触起记忆，不由愕恐交加，“是你！竟然是你！”
陆九郎目光如狼，戾气横溢，“你说我为谁而来？”
不等回答，黑刀猝然一划，怒血激然狂飚。
次日骊山秋狩，号角阵阵，旗帜招摇，成千上万的侍卫驱赶猎物，供天子与王公大臣狩猎。
沈铭是文臣，不擅射艺，只当是郊野行游，已经预想到陆九郎必会大显身手，极尽所能的一番炫夸。结果却出乎意料，这人直到黄昏时清点猎物时才冒出来，扔下几只野鸡作数，还耷着眼皮，话都懒得说，似受了极大的劳累一般。
其实连这几只野物也是陆九郎的手下打的，他一直钻在林子里补觉，任谁一夜急行了几百里，第二日还能爬起来就是奇迹了。
秋猎持续多日，等御驾回返长安，天气已然渐凉，晴空时有大雁成行，陆续向南飞去。
陆九郎回到府邸，在隔墙下站了一会，翻进韩府，小楼已经空了。
仆人交给他一封信，并未封口，笺上简短的一行字。
既非同道，终有一别，相去万里，各自珍重。
作者有话说：
飞凰引行文至此，已过八成，但是由于作者行文迟缓，结局还没写完，明天开始暂时停更；
关于苍狼的回归，赤凰的未来，一个月后复更见分晓，请亲爱的读者们宽谅，某紫深深的鞠躬！

第100章 边庭冷
◎我本就长于天德城，此次也算一归故里◎
九月的长安仍是秋气晴爽，边塞的天德城已如严冬。
凛冽的风挟着呼啸而来，无情的穿透一切，带着刮骨的寒气横荡天地，吹得人们缩手缩颈，恨不能将头脸折进皮袄藏起来。
街上行迹稀少，店铺冷清，唯有西棠阁车马不断，梁容笼着狐毛颈围在门前落足，望见两行高挂的红灯被风吹摆得似发了羊颠，莫名的一笑。
后头又来一骑，魏宏已然升了虞候，跳下马跺了跺脚，呼出一缕白雾，“梁大人来得早。”
梁容温声而应，“今日既是为童大人庆贺，怎好晚到。”
魏宏随口揶揄，“童大人扎在天德城十来年，好容易等来调令，大约要喜疯了。”
梁容迈步向内行去，话语含蓄，“童大人这些年不上不下，难熬得紧，如今得偿所愿，他一解脱，大伙也能松快了。”
魏宏闷笑一声，心照不宣。
当年河西复归王廷治下，周元庭功劳不小，被调为郴州都督，梁容擢为长史；童绍对会谈多方掣肘，又给奸细所挟，靠着大皇子的庇佑才躲过贬惩，只得避一阵风头再媚上，谁料没过两年，曾任皇子奶嬷的姨母病死，从此断了通天梯，再无升拔的指望，防御使之位至今空悬。
童绍郁怨满腹，气性越发大了，前些日子军中严查私贩军械，他给梁容辖制着做不了这些阴私，反而盘查无事，随后朝廷传来了调令，简直让他喜极忘形。
阁内的暖厢到了不少同僚，正在嗡嗡而议，一见梁容到来就聚上来。
杜槐殷勤而问，“梁大人可知新任的副使是哪一位，何时抵达？”
众官员无不关切，然而朝廷的文书并未提及。
梁容道，“还未知姓名，只知是从长安而来。”
厢外一个阴阳怪气的声调传入，“哟！还是个京官，也不知犯了什么差错，给派到边城来吃沙，诸公可得好生抚慰一番。”
暖厢一时俱静，童绍春光满面的踏进来，倨傲又得意。
梁容平静以对，“恭喜童大人调任襄州，要回山南东道过年了。”
职级虽是平调，襄州远胜过苦哈哈的天德城，童绍万份畅快，端着架势道，“还不是上意难违，一声令下，府里就得忙着张罗搬迁，当真叫人头疼。”
毕竟副使府内十几个小妾，这些年又不知刮了多少金银，收拾起来确是大费周章。
杜槐极会卖好，“童大人不必急，新副使还未至，令期给得宽松，弄妥了再动身不迟。”
童绍巴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去，哪里肯多留半日，哼笑道，“新副使一听是边地，定要拖到最后一日才到任，襄州不比天德城，不知多少事务等着，我可不敢耽误。”
一干官员谁不知他的心思，面上还是笑赞恭贺，气氛融洽。
一番欢声笑语，宴散已是深夜，梁容回府并未安歇，而是折进了书房。
一个商人被引进来，行礼后道，“大人，关于新来的那位副使，有些特别的消息。”
房门密掩，窗纸映着烛光，幽幽烁烁，许久方才熄灭。
童绍离城之时，庞大的车驾蔚为可观，即使已将七八个小妾与大批下人发卖，仍装了几十车的箱笼，加上护卫浩浩长长的一溜，宛如亲王出巡。
城中的百姓哗然围观，甚至还有人吐唾沫，丢石头，童绍勃然大怒，欲让护卫捉拿刁民，又担心拖延了时辰，怒骂几声作罢。
车轱辘刚出城门，城内就燃起了炮仗，家家欢腾，炸声此起彼伏，如送瘟神一般。
老邢从妻子手里接了鞭炮，燃了往门外一甩，“狗娘养的总算走了，这孙子最难伺候，把酒菜端上来，我要好好喝一盅。”
胡娘子颠着脚从灶上端来温好的酒菜，坐下来陪他小饮。
当年两军会谈，别时蕃人作乱，胡娘子给老邢所救，惊觉还是得有个男人倚傍，打听了老邢的底细，殷勤送了几次饭，又给他缝袄絮被，嘘寒问暖。老邢光棍多年，哪受得了这个，一来二去就成了夫妻。
胡娘子的院子住过韩小将军，屋价陡然高涨，她趁势卖了，加上老邢的积蓄置了新宅，搬离了城西的老巷，但嘴碎的毛病还是改不了，爱跟街坊吹嘘，将旧事讲了无数遍。
老邢啜了口酒，“听说许多大户备好了孝敬，只望新副使别太难缠，又刮个十几年的地皮。”
胡娘子关心的又不同，“阁里最近又买了人？徐家大娘子想要个妾，许的银子不少。”
西棠阁一逢新人买入，少不了清出旧人，虽是淘换下来的，姿色也不算差，转手一卖就是好生意。胡娘子见儿子大了，打算说个媳妇，不免觉得钱紧，越发的殷勤盘算。
老邢却是摇头，“不是跟你说过，这些事给陈家的人揽了，做不成了。”
胡娘子曾给陈家的打手连揍带吓，余悸多年犹存，悻悻道，“天杀的凶货，陈家赚了多少金银，一点油星子也不给人。”
老邢也很无奈，“陈半坊瞧不上这些，手底下的想发财，当初在赌坊里提茶的都横着走了，咱们惹不起，等他挖空心思的舔上新来的副使，今后还会更霸道。”
这话一点没错，陈半坊正在考虑这事，揽着美姬也睡不着。
这些年冯公的商队往来如梭，进城的事宜全交给他打点，宛如手捏肥脂，沾上不少油花，赚得屋宅连苑，家业繁盛，野心也更大了。以至他半夜里还在翻来翻去，殷切如火的盘算，一旦攀上新来的贵人，半坊岂不就成了半城，安知自己不能成为另一个冯公？
所有人翘首以盼，想尽法子打探新副使的喜好，哪想到童绍离去还没几日，副使府尚未收整妥当，这位贵人突然就降临了。
新副使来得利索，十来个轻骑随行，连一辆马车也没有，空身前来赴任。
梁容得了禀报一惊，带上众官员去迎，一近城门就听得惨叫。
城门的检吏被一个大汉抽得满地乱滚，哭爹喊娘的求饶，一众城卒各自躺地装死，没一个敢动弹。
检吏是个肥差，平素在商队和百姓面前耀武扬威，见谁都要敲一笔，这回倒了血霉，可谓大快人心，民众围得水泄不通，幸灾乐祸的嘲笑，哄闹中挟着喜气。
检案后方坐着一个男人，一双长腿毫不客气的搁在案头，一本录册盖脸，宛如睡着一般，看这一来就给个下马威的作派，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梁容也不急于制止，沉住气上前一揖，“天德城长史梁容，见过副使大人。”
男子宛如不闻，压根没理会，打人的也不停手，场中依然惨叫连连，民众纷纷笑笑，众官员一时僵住了。
梁容提了三分声音，依然有礼，“未能及时相迎，还请陆副使不要见怪。”
男人终于动了，抬手取下覆面的册子，意外的年轻，面孔硬朗俊锐，气势轻狂又骄然，“梁大人客气了，是我远来未告。”
副使一职近于半城之主，居然是如此年轻的官员接任，众人无不惊讶，百姓嗡嗡议论起来。
对方好歹给了面子，梁容暗松一口气，也不提混乱的场面，“还请陆大人移步，城内已备下了接风的宴席。”
杜槐在众官之中，莫名的觉出这位陆大人有些面熟，苦思半晌而无果，满心的纳罕，这等出挑的人物，怎么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陆副使也不起身，依然大剌剌的坐着，“我一入城就遇上检吏敲竹杠，可想这些杂碎平日里如何，梁大人怎么说？”
这帮检吏还是童绍任上安排的，肆无忌惮的搜刮多年，早就跋扈惯了，梁容也不急于拔除，就等着给新官发作，闻言道，“当然是从严处置。”
陆副使一颔首，不羁中多了一丝幽寒，“听明白了？从严！”
最后两字陡然一喝，震得全场一窒。
陆大人携来的一队兵轰应，呛啷拔刀，一刹那血光迸现，惨声激厉，检校的一批人被当场砍了。
城门前血流满地，横尸当堂，众官无不寒怵，一时无人敢言。
梁容也没想到对方初来就如此狠辣，面色微变。
陈半坊得了消息，急急骑马赶来，迈着胖腿奋力挤过人群，盼望有机会奉承，恰撞上杀人的场面，登时惊住了。
陆副使从案台放下腿，站起来身形颀长，越发的威仪不凡，当着众人漫然一笑，“我性子急，处事快了些，还请诸位勿怪。”
众官员讷讷而应，梁容力持镇定，“是我等治理不力，惭愧。”
陆副使的目光挨个从官员脸上扫过，瞧得人人颈后直冒凉气，他方才慢悠悠道，“好说，我本就长于天德城，此次也算一归故里，与有些大人还是旧相识。”
众官讶然，无不搜索回忆，想拾些交情，却是个个茫然。
陆副使唇角一挑，很是亲切，“比如杜大人，时隔多年，别来无恙？”
杜槐懵然，堆着笑含糊而应，“能给陆大人忆及，卑职三生有幸。”
许多官员的目光都带上了羡慕。
陆副使似笑非笑，狭眸深锐秀长，顾盼间风流夺人，“当年河西会谈，我在杜府暂居，受杜大人的殷殷关怀，还记得我陆九郎？”
众官员越发迷茫，陆九郎之名并不陌生，近年常给邸报提及，皆知是军中蹿起的新锐，所办的事无不争议极大，怎么竟还是天德城之人，又与河西会谈时相关。
杜槐一瞬间如受雷亟，终于省起来，骇得眼珠子都快脱出来，喉间咯咯作响。
蓦然人群一轰，场边的陈半坊两眼翻白，身子一软，竟然昏瘫了过去。

第101章 高堂宴
◎各位大概很疑惑，圣上为何派我来这里。◎
陈娇的脸额带着淤青，跪在副使府门外，依然恍惚的难以置信，昔时混迹勾栏骗钱为生的少年，如今竟成了朝廷的钦命大员？
陈半坊横行城中多年，新副使一来就给下了狱，家财抄了个精光，一家人给撵到街面，陈家老母又泼又嚎，满地打滚咒骂，让一众街坊笑脱了下巴。
陈娇早已嫁了，男人是陈半坊的手下，平素被她拳打脚踢，唯唯诺诺，宛如奴仆事主，待陈家失势骤然翻脸，将她殴打一顿赶出屋宅，比仇人还狠三分。如今陈家人挤在一处破屋内饥寒交迫，受尽邻里的唾笑，陈半坊囚在牢里死活不知，陈娇走投无路，只能舍了脸来府外跪求。
陆九郎的旧事在城中传遍，如此场面如戏里的传奇，谁能不来看乐子，人们围得水泄不通，轰嚷夹着嬉笑，就等着看位高权重的贵人出来应对。
陈娇跪得越久，看热闹的越多，挤得几条街外都走不动了，副使府却毫无动静。
正当人们啧叹郎心如铁，肚子开始发饿，要散去回家用饭之际，副使府的大门开了，四面八方瞬时安静了。
陆九郎身姿颀阔，神仪轩昂，披着纯黑的软裘，英矫如天狼，立在阶上一望。
陈娇体态臃肥，脸额肿突，正穿着破衣抖索，一抬头怔住，抖着厚唇一唤，“九郎——”
人群哗的热闹起来，两人形貌如天壤之别，是个男人都不会肯认这份旧情。
陆九郎不动声色，却也没喝斥。
陈娇越看越伤心，眼泪连着鼻涕一起淌，哭颤起来，“——九郎——我的九郎——是哥哥不好——可恨他——”
陈娇原想着低声下气以旧情打动，见了面全忘了，恨起哥哥当年猪油蒙了心，一味的要打要杀，不然这俊朗非凡的男儿岂不成了自己的夫婿？她越想越是伤悔，伏地大哭起来。
陆九郎任她哭了一阵，示意随从扶起，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你的额上怎么有伤，谁打了你？”
陈娇更委屈了，话语颠三倒四，“——是我男人，他个杀千刀的——你饶了哥哥吧！我给你赔罪——”
陈娇的男人正在人群之中，吓得面色如土，他见陈家倒了，又怕惹祸上身，当众殴赶了丑妇，没想到这位大人竟似还有关怀？
陆九郎确实不像无情的样，和气道，“你也明白，陈半坊作恶多端，没少干丧尽天良的事，凌迟十次也不为过。”
陈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挪着僵疼的膝盖跪近，抓住他的裘摆，“——求你！他毕竟是我哥哥——求你看在我曾经对你好——当年害你的贱婢，我已经捆来了——”
陈娇邀功似的扯开一旁的口袋，现出一个被四马攒蹄绑起的女人，正是绣香。她给绑得脸色发紫，头发蓬散，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绝望又卑弱。
陆九郎看起来很无奈，叹了口气，“你兄长下狱是因为恶行太多，你将她捆来做什么？以前的旧事早过去了，我何至于还计较这些？”
百姓正等着贵人当场发作，重惩小人的乐子，不由得大为意外，纷纷赞议起来。
他的应对平静宽和，陈娇更似得了鼓励，百般的哭求，额头都磕肿了。
陆九郎也不烦，似无奈道，“罢了，毕竟故人一场，我也不忍心，你且回去等着。”
陈娇大喜，抹去鼻涕眼泪要致谢，陆九郎已经折身入府，闭了朱漆大门。
人们看得心满意足，对陈娇也不再嘲讽，带着赞笑边议边行，陆续散去了。
大门后的陆九郎卸了黑裘，随手一甩。
石头抄手接住，就听陆九郎道，“脏了，扔掉。”
石头一懵，这件黑裘没穿两回，皮子是顶好的，怎么就不要了？
他翻来翻去也没见哪里脏，又不好多问，悻悻的拿下去了。
陆九郎除了入城时杀人立威，抄了旧怨陈家之外，半个月不见动静，谁的礼物都收，对一众同僚也算客气，并不似传说中的凶悍，让十二分戒备的官员微松了口气。
尤其是他还真将陈半坊放了，虽然打得皮肉靡烂，四肢俱折，好歹剩一口气，让陈娇接回了破屋。如此一来，大伙更是放心，连生死之仇也能揭过不计较，陆副使当真是大人有大量。
胡娘子从街坊处听足了陈家的凄惨，回来念叨给老邢。陈家求医如何遭拒，陈娇如何舍了脸皮上街乞讨，受尽路人的唾骂，要不是陆副使好心赏了银两，一屋老小全得活活饿死。
老邢听得很有兴趣，啧啧道，“陈半坊坏事做尽，活该有今日，陆大人出身低微，曾受过不少人的白眼，居然不念旧怨，可见是个有心胸的。”
胡娘子难免动了心思，“他曾跟着小韩大人和赤凰将军住过我院里，要是有机会攀几句话，会不会也能讨到赏？”
老邢好歹还有几分清醒，没给银子诱昏，没好气道，“那时他扮女人呢，哪肯给人提起，别讨赏不成反挨棍子，成了全城的笑话。”
胡娘子一想也是，悻然罢了，“你说他今夜要去阁里，是哪位大人宴请？你仔细着殷勤些。”
老邢自是省得，回道，“是灵州的冯公，他的商队受了查扣，遣人送礼又教陆大人拒了，似乎当年有些不快。冯公托了官面上的说合，陆大人略有松口，所以亲自过来城中相请，万不能出岔子。”
胡娘子惊叹，“不是说冯公与朔方节度使有交情，陆大人也不给面子？”
老邢知她不懂其中的门道，少不得解释，“新官上任三把火，冯公手下的大批商队从天德城过，不作势敲一敲，哪会费心孝敬？有道是现官不如现管，朔方节度使地位高又怎样，远在灵武，能插手这些琐碎？”
胡娘子幸灾乐祸，“难怪说商不与官斗，冯公就算有泼天的富贵，也得低声下气来示好。”
老邢嘿然一笑，“等着瞧吧，今夜之后又是官绅一团和气，谁也不耽误谁发财。”
一别十余年，西棠阁还是以前的模样，楼苑丛立，高檐画梁，与石头的记忆差别不大。
当年他是个街头混子，视这里如天上仙窟，连大门也不敢近，今日大大方方的踏进来，却发觉桌椅陈旧，景致僵拙，摆件也俗气，远不如沙州的繁丽富贵，更不必提金壁流辉的长安了。
都说人生如梦，但石头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被奉为上宾，与城中的达官贵人并肩而坐。
此次宴客的声势极大，冯公遍邀了全城高官，现身的不是裴佑靖，而是一个形貌相近的男人，他身形略宽，带笑迎人，气质少了隽雅，多了商人的世俗圆滑。
陆九郎虽是初见，心底清楚，这才是裴家真正掌理经营之人，三爷裴兴治。
裴兴治明白陆九郎跟裴家有旧怨，但天德城是入中原的要道，总不能就此阻断。
他的姿态格外谦低，“陆大人英名远扬，朝野俱知，当年冯某不识英雄，有诸多得罪之处，实在愧煞。”
陆九郎似笑非笑，摩着酒盏不答话。
裴兴治长袖善舞，当然不会在意对方的冷待，又道，“如今要说大人有大量，请求恕过旧事，未免太没脸皮，冯某只求来日方长，大人给个机会，容我等有所弥补。”
他虽然来天德城不多，给官员的打点从来不断，登时有许多人随之附和起来。
魏宏哈哈的一谑，“说起来座中有谁不是两眼昏花，错把英杰当寻常，个个该罚，陆大人来了宴席就是给面子，多喝几杯才是赔罪。”
裴兴治顺势满饮一杯，气氛缓和起来，众人欢笑倒酒，轮番自罚为饮。
陆九郎宛如看戏，只是不言，众人察颜观色就知不妥，谈笑稀落下来。
梁容随之开口，“陆大人初来就任，有不快只管训斥，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假如政事或日常有所不满，我等愿为阁下分忧。”
陆九郎也不客气，慢条斯理的道，“梁大人所言不错，我的确有些不满。”
他一挑明，众人反而松了口气，好歹有个说法，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陆九郎一召，堂外的士兵抬进两只沉重的箱子，裴兴治微微变了颜色。
兵士将箱盖掀起，宝光明耀而出，满盛的金银珠玉看得人怦然，席间起了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陆九郎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屏后的明烛，室光似为之一黯，“前日冯公将这些送到副使府，公然行贿高官，各位如何看待？”
宴堂鸦雀无声，人们的面上都不大好看。
裴兴治情知不妙，立时低头，“是我行事不当，还请陆大人恕罪。”
陆九郎压根不理，对着满堂傲如无人，“各位大概很疑惑，圣上为何派我来这里。”
宴堂气氛僵冻，针落可闻，无一人敢接话。
陆九郎猛一掷盏，碎瓷砰然四溅，震得众官色变，“因为天德城太不像样！官不成官，军不成军，叫我来整治一番！”
石头已经酒足饭饱，擦了擦嘴，从桌边摸刀起身。

第102章 塞上风
◎我若不来，魏大人哪有军功？◎
河西强盛的城池不仅有沙州，还有裴家所在的甘州。
甘州的南边依着高峻的祁连山，中间是广阔的平原，众多河流穿绕而过，丰茂的草原奔腾着野马，泽地水鸟翩飞，春夏时节犹如江南，有塞外难得的大量宜于耕种的土地，才养得起骁勇善战的锐金军。
作为甘州一地最重要的人物，裴氏家主裴佑靖已经许久不曾露面。
甘州城外一百多里以外，皓白的雪山之下，有一处风光秀美的佛寺，陡峭的山壁凿出深狭的石窟，由栈道勾连相接，虔诚的僧人在内坐禅研经，避世苦修。
天风吹拂，佛香淡淡，一位老僧在窟内在向聆听者讲经，底下的窟门处忽的生出喧嚷。
一个魁梧的男子不顾僧人劝阻，闯进来一喝，“五弟，裴家的事你还管不管！”
老僧被打断也不恼，对来人合什一礼，起身避去别窟，留下聆听者与之独处。
裴佑靖一身素服，双鬓斑白，持着玉佛珠端坐蒲团，神气寂淡，“大哥，族内的事务均已是四哥决断，何必来此相扰。”
来者正是长兄裴安民，要不是事情着实棘手，他也不会来此，捺着烦燥沉声道，“三弟在天德城给陆九郎下了大狱！”
裴佑靖捻珠的手一顿，目光锐利起来。
裴安民将经过述了一遍，恨道，“那狗东西先作出大方样，应了说合，等三弟一去就将人扣了，连带府内外彻底清抄，所有人关进牢里重兵严守，要韩七将军亲自过去相谈！”
裴佑靖蹙起眉，“魏宏呢？历年受了那么多银子，总该有些用处。”
裴安民郁忿的回道，“魏宏不敢出面，说姓陆的又狠又阴，是条疯狗，近日一大串官员给抄了家。城里的桩子没剩几个，想劫狱都不行，就怕他对三弟下毒手。”
裴佑靖久未理事，看了兄长携来的消息册子，对长安的一切尤为仔细，半晌后一哂，两颊透出深纹，“他不是疯，拿三弟一是为旧恨，二是他还在肖想韩家的丫头，这是要我们替他把人请过去，既然存着这份心，不会不留余地，三哥暂时无大碍。”
裴安民略松下来，又生出疑恼，“会不会是韩家合谋，逼着咱们向他们低头？”
自裴佑靖退隐，甘州表面仍在河西节度使治下，实则已断了往来，近乎各行其事。
裴佑靖望了兄长一眼，“韩家不会用这种手段，而且七丫头掌着赤火军，哪能轻易离开沙州，小韩大人也不会放，所以陆九郎才使出这般狡计，他与裴家旧怨太深，三哥根本就不该去。”
裴安民也明白中计了，懊恨道，“偏是这狗东西到了天德城，给他一掐，商队进不了中原，往后就麻烦了，三弟还不是想着尽量化解，能不能请朔方节度使开口，将人弄回来？”
裴佑靖一言熄了想头，“陆九郎没达成目的，谁的情面都不会给，再说能拿住他什么短？押扣一个富商不算大事，弹劾的折子都没法写，只能去请韩家出面。”
裴安民到底不甘心，欲言又止。
裴佑靖清楚兄长在想什么，话语淡淡，“我知道，你们觉得韩家大不如前，不愿低这个头，但事已至此，绕不过去的。”
裴安民索性道，“五弟，自从二弟和彦儿去了，你不再理事，但家族的事你不能不管。”
裴佑靖凝视着丝袅的佛香，额间的悒色似有万重。
裴安民叹了一声，又道，“彦儿一向敬你，若泉下有知，必不愿你如此颓丧。”
裴佑靖沉默良久，“然而我不是个好父亲，对他太过严厉，两年前那一战，我让他像个男儿样，别丢了裴家的脸，他就真的没有退。”
那一仗韩家未能来援，锐金军艰难独战，伤亡惨重，裴行彦又遇上了狄银，哪敌得过蕃军第一勇士。高昌公主悲恸过度，不久就跟随爱子去了，裴佑靖平时百般嫌儿子不成器，经历了失兄丧子又亡妻的打击，痛悔万分，有了避世的念头。
裴安民也知不好办，还是得道出来，“逝者已矣，活人还得朝前看，四弟这次束手无策，他与韩家不来往，没法开口，只能请你出面，好歹把三弟弄回来。”
裴佑靖静了片刻，“四哥一意与韩家分庭抗礼，族内也不甘臣服，全不曾留余地，如今又要我舍脸求人，能有什么用？”
裴家人皆是心高气傲，裴安民也不愿低头，实在别无他法，“兄弟们也知为难，但三弟管着钱袋，不在是要出大事的，四弟明白你因彦儿过世，膝下空虚，提出愿将子炎过继，军中的小辈就属他出挑，是二弟一手教的，你有人承了衣钵，也当振作起来，为家族一解急难，终归是荣辱一体。”
高狭的石窟外，幡铃发出细脆的碎响，裴佑靖半晌无言，轻喟了一声。
天德军安逸了太久，年复一年的庸常而消乏，城内的官员几乎以为永远如此，哪怕换了新副使，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直到陆九郎拿下冯公，如一声惊雷裂响苍穹，天德军从上到下倒了一串。
陆九郎似一把铁手，无情的扯起枯桩，带出无数肥硕的僵根。短短数日之间，城内的牢房人满为患，哀骂不绝，甚至得将一些小窃小盗的囚犯撵了腾位。
陆九郎行事狠厉，手下的一干亲卫也到了，百来人如狼似虎，得令说斩就斩，抄家熟极而流，官员无不为之胆寒。
城内鸡飞狗跳，风声鹤戾，城外的大营同样难以逃过。
天德军分内外营，内营五千驻于城中，余下的几万兵卒在城外大营。营地围栏破败，军纪松颓，以至于陆九郎带人长驱直入，军士甚至没有拦下一问。
魏宏得了消息赶来，一颗心七上八下，弄不清对方打什么主意。
等他冲到营内一看，陆九郎面无表情的倚案斜坐，手边一叠子花名册，全营的士兵松松垮垮的列队，亲卫押着校官挨个点人。
魏宏两眼一黑，绷脸僵立片刻，大步上前，“敢问陆大人，这是何意！”
陆九郎的目光掠来，语气平平，“天德军兵籍多少，实营多少，魏大人可知晓？”
魏宏给他瞧得脊背一紧，拧着怒气道，“兵籍五万，如何？”
陆九郎毫不客气，“营中列阵至多两万，加上内城的五千，余下的何在，给魏大人吃了？”
魏宏知道混赖不过去，激血上涌，破口骂出来，“历年皆是如此！这边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朝廷长期欠饷，穷得精打光，不报虚数怎么活！”
陆九郎的亲卫见他发怒，齐齐迫近一步，魏宏扬声一吼，手下的兵卫也冲了过来。
魏宏目露凶光的拔刀，咬牙切齿的道，“姓陆的，你要想摆架子，老子让你三分，要是拿这个发作，老子可不是怂货，就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陆九郎正等这一刻，骤然一跃冲近，魏宏没想到他说动就动，刀还没来得及劈下，已经给他击飞，眼见拳风呼啸袭来，魏宏扬臂而架，哪想到是虚着，膝下受了一踹，身子顿时踉跄，被陆九郎一把押在了地上。
魏宏一个照面受制，手下的兵卫全傻了，场面为之僵滞。
陆九郎挑衅的一问，“魏大人，这些年你一直蹲在天德城吃沙，为什么？”
魏宏心沉下去，火气蓬发，什么也不顾了，“你他妈懂个屁，鬼地方多少年没仗打，除了一年年熬日子，哪来的军功，能有什么升拔，轮得到你来嘲笑？你有能耐怎么不留在长安抖威风！”
陆九郎幽诡的一哂，“这话就错了，我若不来，魏大人哪有军功？”
魏宏不明所以，当他在戏耍，对方却凑近说了一番话。
旁人只见魏宏的眼睛越睁越大，竟至于怔住。
他好像忘了方才的怒火，神情古怪，忽道，“人还有办法，银子从哪来，朝廷又不会给。”
陆九郎松开箝制，将他从地上扯起，大笑道，“魏大人这是想不通，有兵有权，还怕没钱？”

第103章 火烧身
◎你不是一直想拿下凉州，给你打下来如何？◎
天地肃杀，野兽绝迹，朔风卷着碎雪狂舞，万里荒原一片银白，正当西北最冷的时节。
商旅已然绝迹，却有一列军队穿越风雪，奔向遥远的天德城。
北风吹得韩明铮睫上凝霜，裹着皮袄也难挡酷寒，她脸庞冰冷，怒火填胸，万没想到陆九郎会谪至天德城，还用如此无耻又不知轻重的手段迫使她出行，心头怒不可遏，简直恨不得打断他的骨头。
一行人顶风冒雪的抵达，陆九郎却没有露面，而是让梁容与魏宏相迎，还许了一千轻骑随同入城。城内的百姓听说传奇的赤凰将军到来，狂热如沸，不顾寒冷倾出围观，道边的院墙都给挤塌了，绝不亚于韩戎秋昔时的盛况。
韩明铮一如父亲当年，被安置在冯府休歇，她立时提出要见陆九郎，却被告知陆副使公务繁忙，晚宴时再出面款待。
等接引的官员退去，一名男子被侍从引来，正是裴家三爷裴兴治。
韩明铮还未见着陆九郎，人已经给放了，不免略感意外，打量道，“三爷可还安好？”
裴兴治有些尴尬，他的气色与衣着一如平常，不见多日受囚的憔悴，“多谢韩七将军关怀，我虽是囚在狱里，应待还算周到，并未受什么折磨。”
一名精悍的青年上前致礼，“伯父受苦了，父亲和两位叔伯都很惦念，盼您早日归家。”
裴兴治苦笑道，“子炎也来了，是我一时失察，让家人们费心了。”
裴子炎是四爷裴光瑜之子，少时就随二伯入锐金大营，远比裴行彦出色，此次带了三百人同来，心里很是不忿，当着韩家人也不多说，“咱们的人在内城营地，稍后就护送伯父过去，绝不让姓陆的再为难。”
裴兴治到底更为老练，当下拒了，“不必，有韩七将军在，此处最为安全。”
裴子炎不以为然，韩明铮也知两家离心，问候了几句就让二人退下去私话。
事情解决了一半，韩明铮略松了心情，天寒地冻的远涉相当劳累，给地龙的暖热一烘，她顿时生出倦意。婢女殷勤抬来热水，她洗去风沙，伏枕睡了一觉，天暮方起来赴宴。
副使府的周边封了几条街，免了闲人喧闹，张灯悬彩，红毡铺道，又有魏宏亲自来接，不可谓不隆重。
宴堂高官云集，气氛欢惬，地龙烧得暖热舒适，众官员皆着轻衫，争相过来攀谈。
韩明铮早已习惯这般场面，落落大方的应对。
一名官员给同僚轰笑推前，尴尬的欲言又止，手足都似没地方搁。
韩明铮认出来，莞尔一唤，“杜大人。”
杜槐的风流旧事成了全城笑柄，懊得夜夜掉头发，脑门都秃了三分，这会实在躲不过，只有腆颜陪笑，“当年有眼无珠，不识韩七将军，多有冒犯了。”
这人虽然好色，性情不算强横，还歪打正着给了不少方便。韩明铮回想当年，忍俊不禁，“杜大人分明对陆大人照拂有加，关怀备至，何出此言？”
众人轰堂大笑，杜槐更窘了，唯有讪笑。
满场喧笑，主位空虚，陆九郎迟迟未见，韩明铮方要询问，堂外传来唱名。
一个熟悉的身影龙形虎步而来，从容卸了裘衣，昂然入座。
堂内欢曲不断，美人妙舞，场面却很拘束。
陆九郎一至，双方在宴上各按身份致礼问答，并无特异之处，大概是抄家的余威所慑，众官也不敢拿旧事打趣，只说些官面上的客套话。
陆九郎在上首慢腾腾的饮酒，他穿着纯黑的丝衣，金带束腰，下摆宽绰飘逸，矜贵又随意。然而肩胸坚实健阔，丝衣贴附着肌肤，流光勾映出优美的线条，举手投足之间，就有种极强的男性诱惑，令人异常心跳。
韩明铮瞧了两眼就移开了，即使对方不发一言，韩明铮依然觉出上首的目光幽亮，落在身上宛如火灼，不觉起了一层薄汗，坐立都不自在。
韩明铮一边敷衍场面，一边等待席散，谁想到陆九郎才坐了一会，就以倦怠为由退席了。
她又周旋了一阵，将应酬交给裴子炎，寻借口离席，一出堂就有侍人指引，去到府邸深处。
方踏上屋阶，陆九郎迎出一把将她扯入，反手闭了门扉，亲昵中带着埋怨，“怎么这样慢？”
韩明铮正要推开，他已经扯落丝衣，身躯贴上来，她本有许多话要问，被他扰得心神大乱，冷不防一只手摸进衣内，骤然倒吸了一口气。
韩明铮抵不住他的手段，结束了才觉出羞耻，没好气道，“不是不肯见我，又做出这般样。”
陆九郎犹未满足，快活的抚摸，“见了面我忍不住，远行太累，总得让你先歇一歇。”
韩明铮恼得一拧他的耳，“就为这把我弄过来，陆九郎，你是不是疯了！”
陆九郎任她揪拧，从枕下摸出一物，半真半假道，“你的兄长为了攀结，让你去同沈相的儿子交游，我为何不能用同样的法子见你？”
韩明铮听得更气，突然额上冰凉一坠，取下是一串奢华的红宝石链，赤金镶配，粒粒红澈晶莹，当中的宝石尤为硕大，灼如赤焰，极其珍罕。
韩明铮越瞧越眼熟，突然省起，“这一颗怎么像达枷金刀上的？”
她很适合这样艳烈的宝石，美得惊心动魄，令人移不开眼，陆九郎满意的咧嘴，“没来头的东西哪配赠你，我说过会打一块好皮子。”
韩明铮悚然一惊，“你杀了他？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就不怕朝廷问罪？”
陆九郎吮着她的耳垂，毫不在意，”从骊山追到泾川，一夜奔驰六百余里，神不知鬼不觉，全处理干净了，查也查不到我头上。他既然欺辱你，我绝不会放人活着回去。”
如此长驱的急行，精壮的汉子都能累死。韩明铮微微动容，心情复杂的叹了口气，“你就是任性胡来才给贬到边城，达枷一死，狄银不会善罢甘休。”
陆九郎轻哼一声，“那才好，我还怕他是个软货，你不是一直想拿下凉州，给你打下来如何？”
韩明铮听得不对，“你想挑动开战？这种事能拿来说笑？”
陆九郎终于说出正事，“河西如今只剩凉州未复，这条要道隔阻多年，也是陛下心头大结，韩家既已上书光复，早晚要出兵，何不干脆打下来。”
韩明铮微蹙起眉，“那也不是现在，阿策才受敕封，局面未稳，不是动兵的好时机，而且凉州给狄银守得固若金汤，夺取绝非易事，必须慎之又慎。”
陆九郎却道，“不会是河□□战，还有天德军。”
韩明铮疑惕起来，神情骤冷，“天德军稀烂，抵得上什么用？”
陆九郎话语笃定，“天德军虽是烂泥，落在我手上，几个月定能练出一批精兵。”
韩明铮静了片刻，淡道，“你无非是贬来此地不甘心，想拿了战功回长安，我不会用河西兵的命给你垫脚。”
陆九郎似抱怨又似认真，“这是陛下之意，你只提防我算计，就没想过事成了朝廷、河西、天德城各得其利？况且河西局面不稳，全因裴家拒不听令，韩家可有良策？唯有收复凉州能重新拧合，裴佑靖要报丧子之仇，一定会同意锐金军出战。”
韩明铮沉默良久，“陛下当真有意攻凉州，为何不见诏旨？”
陆九郎知她已给说动，低头吮咬她的颈，“各地民乱不断，国库没钱没粮，一提动兵群臣反对，陛下才借外放调我来此，年后会有密旨给河西。”
事涉朝政，谅他也不敢乱编，韩明铮将信将疑，仍有些不快，推开他的脑袋，“既然年后传旨，何必用这种手段，非让我顶着风雪赶过来。”
陆九郎笑了一声，话语低长，“我不想你受累，但怕等到那时就晚了，韩家一定有安排，你嫁了就不会再容我亲近。”
韩明铮一怔，一时无言。
长安之事被韩昭文传书家中，韩平策气坏了，选了几名青年将领放在她身边，就等挑一个年后成婚。韩明铮知道陆九郎眼毒，怕无事生乱，一个也未携来，他竟还是猜到了。
陆九郎揽着她殷殷的劝，“别嫁，至少我驻守天德城期间别应。”
韩明铮不置可否，挣开他的纠缠，“你想得倒多，自己坐拥西棠阁，还管我嫁不嫁，与你何干？”
陆九郎哪里肯放，扑住她道，“长安之后我就没碰过旁人，好容易才引你来，咱们这般快活，为何要勉强自己嫁人？如今你在韩家举足轻重，只要坚持不应，谁也不能迫你成婚。我不会有别的女人，你也不要其他男人，以忠贞换忠贞，如何？”
韩明铮啼笑皆非，轻唾了一口，“似你这般浪荡，哪有什么忠贞，我也不需要。沙州与天德城相隔千里，你我各有其责，几乎不可能相见，拘着我有何用，我总归是要嫁的。”
陆九郎不依不饶，软声央求，“哪怕一年也好，我必是做得到，你还能不如我？”
他神情委屈，狭眸温润，丝毫不管身份，像只大狗往她怀里蹭，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说。
韩明铮给他软磨硬缠，看着红宝石链，想到一夜长驰的艰险，终还是心软了，揪着他的头发恨恨道，“陆九郎，你总是这样无赖！”
陆九郎低笑，俊朗的脸庞狡痞又温柔，腰胯再度抵上来。

第104章 金银诱
◎他并非受贬，而是自请去的天德城。◎
长安风和日暖，春光似锦，城中的名士纷纷携美人至乐游原踏青。
李涪禁闭半年，过得极为收敛，解禁也不曾大张旗鼓的庆祝，今日在乐游原的亭子赏景，与几名近臣闲饮，恰遇见了沈铭，遂派人请过来。
李涪态度亲和，笑吟吟的询问，“沈舍人好雅兴，可得了什么诗句？”
沈铭彬彬有礼的回答，“微臣贪看春光，随意游赏，并未做出诗文。”
沈相对各位皇子不偏不倚，沈铭谨守立场，言语十分仔细。
李涪闲叙几句，似随口道，“听说天德城闹出的动静不小，连朔方节度使也上了书？”
沈铭含蓄的回道，“近期北方的折子确实多了些。”
李涪似笑非笑，“苍狼到何处，何处就苦不堪言，地方弹劾无数，如此酷厉之徒，朝廷何以置之不理，任他荼毒一方？”
沈铭含糊其辞，“陛下自有考量，非臣等所能意会。”
谁都清楚天德军松垮惯了，北地动兵都不用这一支，朝廷极少关注。陆九郎一去，成堆的折子递上来，没一件好事，甚至调任的前副使童绍也出了意外，渡个河连人带船的没了，不过这一桩倒怪不了陆九郎，双方连照面也没打过。
李涪不关心旁的，只在意陆九郎将来会不会还京，最好是在外边死透，他徐徐道，“父皇慈厚，五弟宽仁，但天德城的将官向来忠耿，戍边本就不易，怎好让此人寒了众心。听闻他还有脸上折子催要欠饷，国库多年吃紧，哪一地不是自己想法子？御史和兵部对此群情激愤，在拟一同上书弹劾，沈舍人也帮着劝一劝，总不能让父皇给小人所误，罔顾了众意。”
沈铭自是明白推动上书有李涪的使力，也不点破，“殿下说得是。”
陆九郎贬到天边也是五皇子党，既然在外仍大胆妄为，少不得设法攀扯上李睿。李涪冷眼旁观，就等着挑动一拔，弹皇弟一个委任不当，亲信佞臣之错，但他也明白，沈家的立场注定不会多言，点一句就作罢，改聊了其他闲话。
楚翩翩击鼓作歌，展袖旋舞，赢得了李涪的嘉赞，散宴后她巧笑嫣然，挽着沈铭比平日更娇媚。
沈铭半笑不笑的一捏她的俏鼻，“得了殿下的赏如此高兴？”
楚翩翩也知能得皇子垂顾，皆因沈府之故，答得乖巧，“赏银不在多少，侥幸没堕了公子的颜面。”
趋炎附势本是人之常情，沈铭调侃道，“殿下本就贵不可言，动心了无妨。”
楚翩翩可不会得罪恩客，嗔道，“我得公子垂顾已是三生有幸，哪还奢想其他，不过是有姐妹被送入大皇子府，见殿下和善，替她高兴罢了。”
沈铭也是随口一谑，一笑了之。
楚翩翩聪明的换了话语，“害死青青的那个陆苍狼，给陛下贬去了边城？”
沈铭略一蹙眉，“此前同你说过，商娘子的死另有原因，不单是陆将军之故，何况他并非受贬，而是自请去的天德城。”
楚翩翩讶然，“人都说边地苦寒，偏远荒蛮，他为何这么做，是得罪了大皇子而避祸？”
沈铭顿了一顿，不欲多言，“不要乱猜。”
楚翩翩自觉聪明，娇盈盈道，“不然还有什么，边地的官千方百计想调回来，他却主动求去，总不会是为了自讨苦吃。”
她的言语也不算错，满朝文武皆如此看，唯独沈铭别有所思。
他又一次抬头远望，似透过天穹，望见西北的风霜与尘沙。
陆九郎野心勃勃，绝不是避事的性情，纵然被迫外放，在李睿的庇护下可选任一地，偏要去最苦也最难升迁的天德城，还能是为什么？
西北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一只狡狠的苍狼，大约已下定决心，不顾一切的追逐而去了。
赤凰将军离去不久，天德军发饷了。
朝廷的饷银欠了又欠，一积多年，迫得天德军从将到兵各种钻营门道，这一次居然给陆九郎催来了饷银，全军上下无不狂喜，对新副使的如潮恶骂倾刻成了滔滔夸赞。
随之而来的就是募兵，张榜之日轰动全城，吸引了无数人来围观。
募兵不稀奇，但谁见过光天化日之下，成箱的黄金白银搁在榜文旁，百姓争相而看，人人眼红心跳。
陆九郎昂然一站，抓起满把金锞子，一松手啪啪的抛坠，砸出来的声音沉甸动听。
阳光映得他手中金芒闪烁，令人目眩神摇，话语更是充满诱惑，“三个月的操训合格，预领一年军饷，哪个军官敢贪昧不发，我当场砍他的脑袋，所有大人均可为证。”
陆九郎姿态随意，话语散漫，但抄家已经抄出十足的威名，无人敢怀疑他话中的份量，每个官员的心底都存了畏惧，传言丝毫不虚，这当真是一匹心狠手辣的恶狼。
民众的看法却大有不同，陆副使一来就掀翻了贪腐积烂的官场，谁的情面也不给，带起街头巷尾的热议，何等大快人心。此时一听他亲口承诺，又给黄金耀得眼热，禁不住心头蹿动。不就是当个大头兵？天德军久不征战，又无性命之忧，挨过三个月就能领钱，相当的合算。
陆九郎不疾不缓的又道，“家中有入营者，免租庸调。”
百姓议论纷纷，兴趣越发昂扬。
陆九郎声量陡扬，铿锵如金石，将全场杂声压下，“此次入营者，三年后可申请退营，军中不拘！”
人群静了一刹，哗声如激浪翻涌，震动得难以置信。
老邢怦然心动，侧头一看妻子目光热切，显然想到了一处。
他本就是军尉出身，而今正当壮年，体魄强健，枪法也还能一拾，要是按例六十退营，自不肯去吃这苦头，但三年就能还家，还有什么可虑？
胡娘子念头飞转，这笔饷银足够儿子娶妇，还能另置薄田收租，加上赋税一免，何等的划算。
人人都会盘算，场面沸腾无比，大批青壮争相报名，唯恐落后于人。
梁容冷眼看着陆九郎煽弄众势，实在不解，“他哪来这些金银炫弄，也不怕上头查问？”
魏宏既佩服又艳羡，“谁知道，他有本事催来欠饷，确实是个能耐的，要是当真一举克复凉州，陛下做梦都要笑醒，还查他做甚？”
梁容深望他一眼，“魏大人心动了。”
魏宏抱臂嘿然一笑，“他身处高位，都敢顶在前头一搏，我怕什么？”
梁容不再言语，仍有深深的疑惑。
几箱金银在众目睽睽之下摆了三天，从早到晚围得人山人海，直到募兵的文告撤去，一群壮丁吭哧吭哧的抬进库房，贴条封存。
待到入夜，梁容领着侍卫来到库房，揭了封条开箱，满眼黄澄澄的金锞与金饼。
梁容凝注片刻，目光一跳，抬手触上一枚金饼。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声低笑，“自古财帛动人心，梁大人也未能免俗，只要稍加示意，陆某人自可领会，何必在背后行事。”
梁容一僵，转身正见陆副使，这人竟来得如此之快，宛如早有预料。
陆九郎笑吟吟的一挥，屏退了左右。
库中余下二人，梁容只得当面询问，“陆大人的金银到底从何而来？”
陆九郎不经心的踱近，“这点小事，不值得梁大人动问。”
梁容厉了颜色，“陆大人为官不过数年，出手如此豪奢？假如是贪墨或劫夺而来，梁某不敢渎职，必须立刻上奏朝廷！”
陆九郎轻描淡写道，“募兵是为朝廷大计，我为公行事，梁大人横加阻挠，究竟何意？”
梁容怒气横生，从箱中拾起一块金饼，“我曾见过童副使珍爱的一枚金盘，纹样与这金饼上的无异，阁下作何解释？难道是童大人归途偶遇，慷慨相赠陆大人，随即就遭了横祸？”
童绍虽然德行败坏，到底是朝廷大员，劫杀为凌迟大罪，梁容既然挑破，就防着陆九郎动手，随时准备呼喊外头的卫兵。
陆九郎却是不惧不怒，“怎么问我？该问梁大人才对。”
梁容愕然。
陆九郎低了声音，说不出的诡异，“这一只金盘，分明是梁大人在筹募军饷的宴会上，当众捐献出来的。”
梁容一刹那怔仲，他确是捐了一枚素面金盘，记得司礼唱为上等西域雕花金盘，还以为是抬高颜面的饰词，当时并未在意，哪想到竟给偷龙转凤，换成了贼赃。
陆九郎忽然笑了，“要是给朝廷知悉，那就是梁大人对童绍仇恨已久，勾结盗匪劫财害命，反正陆某孤家寡人，不怕撕掳起来，就不知梁大人家中老幼几人，九族可安？”
梁容如冰水浇背，悚然怒视，“你——”
陆九郎从他手中取下金饼，轻松抛回箱中，“所以这块金饼并无出奇之处。”
这人心计深诡，狡毒如斯，梁容强忍怒气，压低了声音，“陆大人到底意欲何为？”
陆九郎显得很和善，“我千方百计替朝廷办事，能有什么坏心？成大事必用非常之法，只要容我施展，半年内凉州克复，众多同僚均可擢升，皆大欢喜有何不好？你既非大皇子一党，何必受他的策动，处处窥制于我。他若得了消息，定是乐意梁大人陪我同死，你自己掂量值不值。”
他面上带笑，却给火把映得阴影浮动，森意侵人，梁容无形中打了个寒噤。
两边的亲兵在库房外大眼瞪小眼，不知里头在做什么，只听得砰砰的砸响不断，着实古怪。
等二位大人从库房出来，已然是语笑如常，一派恭让，不见丝毫异样。

第105章 烽烟夺
◎这哪是攻城，简直是上天送的肥羊。◎
沈铭猜出天子欲对凉州动兵，也预见群臣会汹涌的反对，拦阻天价的钱粮耗费，激烈的争辩可能在朝堂持续数日，谁知事到临头，远比料想的顺畅。
这还得归因于达枷王子一行人的离奇失踪。
这一帮蕃使横蛮霸道，诸多傲慢无理的要求，来时沿途接待的官员已经尝过苦头，哪会主动询问蕃使的行踪。直到狄银怒而索问，才发现一行人入了泾川就没见出来，追查时已过数月，残存的痕迹早没了，只能归咎于盗匪猖獗。
狄银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拒绝了朝廷的赔偿，发兵怒袭灵州，朔方军虽然抵挡下来，损失也不小。天子当即决意出兵凉州，群臣虽有微词，听说是河西军与天德军出战，不需要朝廷额外耗费，也就不再谏阻。
天德军太平已久，将兵做梦也未想到，这一次竟要劳师远征，奔赴杀场。
老邢经历了几个月扒皮抽筋般的苦训，练得面目黧黑，精硬如铁，没了一丝闲养的肥膘，不知多少次咬得牙根出血，后悔给金银迷了窍，做梦都在操训与练枪。
一众新兵从血汗里翻滚过来，要不是主动退逃者斩，谁能熬得下来，当领到沉甸甸的饷银，许多人都哭了，混沌得不知该怨恨还是欢喜。
等出征的命令下来，老邢已经木了，浩浩的随着大军前行，只是望见陆字大旗，仍似一场大梦。自己明明是个悠闲护院，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成了军卒，甚至要与神勇无敌的河西军并肩而战。
西北气候多变，发兵时天气和暖，近了凉州却骤冷起来。
河西军的营帐密匝匝如铁蒺铺地，一丛丛取暖的烟火升腾，森凉又威肃。
此战至关重要，韩平策亲自领军出征，锐金军、玄水军齐至，厚土军部分留守。
两军会师，陆九郎也不让士兵传递，自己带近卫去议战，他身负王命，又是天德军的统领，韩平策再厌恶也不能拒见，只免不了脸皮僵板。
陆九郎压根不在意，一掠帐中各军统领，不见韩明铮，就知是韩平策让她回避了。
韩平策经历家族多番变故，成熟了不少，心头更是沉甸。
凉州城给蕃人占据多年，经营得坚牢如铁，当年韩戎秋曾反复推演，始终没有致胜的把握。攻城又是旷日持久，这一场不折不扣的硬仗，纵是能攻下来，折损也绝不会小。
韩平策对陆九郎也懒得客套，径直道，“陆副使来得正好，此次河西军主攻，天德军在后方协战，追截残溃的敌军，如何？”
裴佑靖为报丧子之仇，此次亦是亲至，纵然陆九郎才拿了裴家人挑事，他的神情也不显分毫，淡漠一如平常，但身旁的裴子炎到底年轻，藏不住气，一见就沉了脸。
厚土军的弘海也在打量，陆九郎当年仅是韩家副将，叛离后却自成气候，青云直上，甚至官至从三品，这次又成了天德军的主帅，着实令人震骇，各军私底下没少议论。
弘昙随师兄出战，他曾与陆九郎比过缚绞，更是好奇的投目。
几家本来已商议妥当，陆九郎却气势极强，一言回绝，“陛下令我来攻战，不是为跟在河西军后头捡残羹的！”
韩平策极想骂娘，以天德军的稀松，连蕃军的溃兵也未必截得住，这浑货一心贪功，给了便宜差事还要面上威风，也不掂一掂能耐，他顿时口气不佳，“陆副使有何高见？”
陆九郎毫不客气，大剌剌道，“追截溃兵不妨扔给锐金军或玄水军，天德军要打头战！”
赵英忍不住讽道，“就算陆副使英勇无双，蕃人可未必愿意避让，万一不肯一击即溃，天德军能撑得住？”
大帐内的众人心思相同，脸上登时现出了鄙夷。
陆九郎也不理会，对着韩平策道，“攻战不可久，一旦给狄银拖成围城数月，蕃地趁河西空虚而袭，小韩大人何以应对？回兵等于自败，如何向圣上交待？此战当以速胜，必须天德军主攻，河西军为辅！”
这些恰是主帅心头之忧，大帐一时俱静。
一个时辰后双方商议落定，陆九郎掀帐而出，问明赤火军的方位，策马奔驰而往。
天色初暮，赤火军的营地灯火烁烁，密如繁星。
陆九郎亮了身份直趋中军大帐，近卫营上来阻挡，他带笑一叱，“好个伍营，张眼看看我是谁？”
领头的正是伍摧，天黑尚未看清，听这把声音异常熟悉，不由一怔。
石头扑上去抱住，不要脸的号哭起来，“伍摧！我想死你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着！”
伍摧虽知陆九郎和石头出息了，哪想猝然来到眼前，整个人都傻了。
陆九郎抛下二人，追着哨兵的后脚进了军帐，眼眸如电一掠。
韩明铮一身戎装，案上置着军图，一群将领围在身侧，颇有几个青年英健的，两下目光灼灼的一对，气氛刹时微妙。
韩明铮很惊讶，停了议事屏退众人，问道，“你不是和阿策商讨，怎么过来了，议得不顺利？”
不管陆九郎心底如何，神气与平时无异，“已经谈妥了，来讨个话。”
韩明铮怕他没正经的歪缠，板着脸道，“胡闹！大战当前，还不回去备战。”
还好陆九郎不曾放肆，只道，“要是我拿了破城首功，将军给什么赏？”
他平时不唤将军，欢好时偏爱以此狎戏，韩明铮听得耳颊生热，“净会夸口，轻敌是兵家大忌，打赢了再说。”
她的衣发染着远征的尘沙，容颜比霜雪更艳，话语虽然端正，眉眼却有一缕轻盈的娇意，宛如春风柔了冷冽。
陆九郎俯首望着，狭眸深遂，“好。”
天色苍灰，寒风贴地而卷，凉州城黑沉沉的矗立，城墙高不可仰，似一座不可逾越的铁牢，这样的雄关正面强攻，要用多少人命来填？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攻城需要十倍于敌军之数。而天德军只有五万，每个人都不懂，为何这支烂军成了主攻，强悍的河西军却在遥远的后方，稳隐的做壁上观，宛如与战局毫无关联。
陆副使提着陌刀，在马上扬声喝道，“凉州城里有什么！”
士卒茫然相顾，还能有什么，当然是令人恐惧的蕃兵！
陆副使傲然一笑，一声厉喝，“里头有无数金银，蕃人几十年夺下的金山银山！开城就能暴富，一辈子享用不尽！”
众多士兵呼吸一窒，谁能不为之心动。
陆副使加了一把诱惑，“流血流汗的熬了几个月，谁不是为发财！别给河西军机会，入城抄到的一概归己，金山就在城内！”
军鼓响彻四野，箭雨铺天盖地，黑蚁般的士兵冲向了凉州城。
城内的财富虽然诱人，攻城却不是玩笑，天德军一列列前涌，顶着敌袭架上云梯，城头万箭攒发，将一拨拨士兵射得刺猬一般，城头滚木擂石不断，砸得城下血肉横飞。
观战的狄银不禁冷笑，“我当有多厉害，这点能耐还想攻城？河西军居然不动弹，果然如传闻的两军不合，姓陆的想争功。”
一旁的副将附和，“天德军一看就没打过仗，不久必溃。”
争功一类的事在军队司空见惯，蕃地就发生过不少，当年大将军乌伦海攻武州，权相库布尔按兵不援，乌伦海不得不退撤，双方就此成仇；等到库布尔的大儿子钦卓兵败，乌伦海坐视不理，任他被河西人追死。
战局糟糕，陆九郎仍是坚持强攻，魏宏手下的督战队持刀奔巡，退者临阵而斩，逼得士卒只能冲前死拼。
河西军在远方观战，韩平策看得摇头，“即使攻城不易，伤亡也不该如此惨重，天德军当真稀烂。”
锐金军内也在议论，裴子炎冷着脸道，“我看他是做梦，根本成不了事。”
裴佑靖不言不语，他虽厌恶陆九郎，更明白兵无常势，不在一时之态。
赤火军一样在静观，韩明铮展眼凝望，城下烟尘滚滚，喊杀沸天，战鼓沉闷而不详。
司湛看得不忍，“这完全是送死，最后还得靠河西军强攻。”
伍摧当日跟石头抱头哭了一场，被塞了一怀的珠宝，益发牵挂旧伙伴，看得脸色灰败，“陆九是不是疯了？这哪攻得下来，就算冲开城门，里头还有瓮城，进去也是白送！”
韩明铮沉默不语，美丽的眼眸凝如沉渊。
天空飘起了雪花，凛寒侵人发肤，天德军的冲杀异常惨烈，城下尸横遍地，血积如河，折损逾四成，士卒的胆气尽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不少兵卒甚至破口大骂起来，“妈的！只有我们送死，河西军呢！”
崩溃的情绪弥散，天德军开始动摇，连督战队的长刀也遏不住，冲前的势头缓滞，阵形彻底散乱，一些兵卒甚至与督战官冲突起来。
凉州城上，众多蕃将哗然嘲笑，这哪是攻城，简直是上天送的肥羊。
狄银一直用千里镜盯着远方，河西军始终未动，他骤然阴戾一笑，“全军出战，先宰了这只羊！”

第106章 武威扬
◎蕃人所侵夺的最后一块中原城池，就此归来了。◎
主将桑结经历过兰州之战，闻言一惊，“王子谨慎，中原人狡猾得很，还是当坚守为主。”
狄银是百战之身，当然瞧得出天德军真溃了，不可能作假，只要趁河西军未及反应，先绞了这只前军，大军士气必损，他战意汹然，根本不理桑结，一跃上马发令。
城内的蕃军早就严阵以待，力士转动绞盘，引链扯动巨木裹着精铁的城门，浩浩荡荡的铁骑冲出，如咆哮的虎狼跃入慌乱的羊群，天德军土崩瓦解，士兵纷纷向四面八方逃散。
狄银带着蕃军大肆屠杀，意气奋发，哪怕远方鼓声响起，烟尘漫地卷来，他也毫不在乎，以当下的局面，等河西军赶到时已全完了，正好乘胜迎击，一鼓作气将来敌打垮。
漫天雪花飘落，河西战旗猎猎而扬，大军如黑色的怒潮卷来，狄银带着蕃军铁骑迎上，两军排山倒海般相撞，杀声与怒吼撕裂苍穹。
天德军已溃不成军，散去战阵边缘，无人再予以留意。蓦然号角声起，一支三千人军列突然绕回城下，趁着蕃军倾出与河西军鏖战，劫夺凉州城门。
陆九郎玄甲铁骑，如一头恶狼领军而现，趁着城门未闭，挥舞陌刀狂肆的冲入，刀锋所过敌兵碎肢横飞，鲜血溅上了门洞粗砺的拱顶。
蕃兵大惊，一边召集抵挡，一边绞动引链，要强行闭合城门。
然而陆九郎冲劲凌厉，杀势狂暴，仗着甲衣无惧飞箭，以惊人的鸷猛破开血路，斩死了扳动绞盘的力士，后方的三千精兵涌上，随着他冲过瓮城，控住了出入要道。
城下兔起鹘落，转变在瞬息之间，桑结看得目瞪口呆，正喝令部属夺回，敌人的铁骑冲上城头，马上的男人执刀沥血，宛如天降的魔神，威压攫住了他。
桑结被迫提枪迎战，一刻之后，他的头颅从天而降，砸在了城下的绞盘边。
石头带着亲卫拖动拒马，抵挡城内守军的冲击，陆九郎气势无伦，一刀斩断城上旗杆，蕃军的大纛失空而坠。
河西各家将领看在眼中，就知夺城得手，全军迸出激潮般的欢呼，谁能想到无能的天德军当真一举逆转大局，几近于神迹。
韩明铮的双眸异彩夺人，她定下激跳的心，将掌中湿汗擦去，带着赤火军疾冲。
狄银正与前军战得不可开交，万万没想到城上失守，愕怒得难以置信，急令后军夺回城门。
后军受令而趋，要以数倍的力量将三千天德军抄灭，力挽危局。
然而韩明铮领轻骑穿抄，犀利的截在城下，宛如一方铁盾挡住了后军。双方不顾一切的拼杀起来，司湛与伍摧在左右协助，敌人冲得越猛，韩明铮杀得越激，一腔血似燃烧起来，亢奋又炽烈，城下战得比前军更凶。
河西主力强势的推进，步步喊杀，气势震天。
蕃兵见城纛倒落，惶然大恐，不知敌军使了什么妖法，加上后军几番冲击，城门依然未能夺回，一时群情摇动，军心开始溃了。
狄银咬得牙根欲裂，明白大势已去，再下去要被河西军生生绞尽，他强忍激怒撤退，韩平策当然不会放过，率军一路追逐，蕃军尸横遍野，折损不计其数。
即使赤火军挡下了蕃兵的后军回援，城内的三千天德军依然岌岌可危。
陆九郎亲手操训的就是这一批人，全军挑出来的健锐，百名亲卫当了队长，真正做到如臂使指，刀山火海都不惧，才能一气夺城。
老邢因枪法给拔进来，见斩旗顺利时还狂喜，随即留守的蕃军发疯般攻来，城头成了血磨盘，绞碎了一波又一波兵卒，鲜血如怒泉从斜道倾下。
陆九郎守在狭处，陌刀霸悍纵横，斩得血雨淋漓；魏宏臂上中枪，依旧咬牙杀敌。
老邢战得昏天黑地，浑身酸疲，稍一停就是死，只能拼死强撑，眼看敌寡悬殊，敌人乌泱泱的涌上，三千人只剩了几百，心都要凉透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扎死一名敌兵，自己也给血滑了足，扶着墙跺险些坠下去，突然下方哗乱。
一队队精锐的兵马冲过了瓮城，领头的将领黑甲赤缨，银枪在握，正是河西赤凰。
老邢不由得精神大振，近乎喜极而泣。
韩明铮战得浑身浴血，将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坚持到蕃人后军撤逃，立时转入城中支援。她运枪如电，挑飞一名蕃兵队长，伍摧领近卫营冲上，敌人的守军攻势大乱。
陆九郎纵马而下，与韩明铮会合，二人并肩而战，杀气如激流横荡。
赤火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得城内的蕃军战志崩溃，仓惶逃向了别的城门。
韩明铮让士兵分守各城门与主道，一路抄清余敌，封查官库，拿下城中蕃官。赤火军训练有素，行事利落果决，街面的混乱迅速得以平息。
百姓见大群蕃人出逃，连金银细软也顾不得带，开始确信王师已定，甚至有耆老顶着银盘，捧着浆水，战战兢兢的来迎。
魏宏看得有趣，连臂伤都忘了痛，纵声大笑起来。
陆九郎热汗淋淋，此时才放松下来，对着韩明铮道，“狄银的府邸在城东。”
魏宏一听收了笑，瞪住陆九郎。
韩明铮明白话中之意，回道，“此战天德军首功，当是你去。”
陆九郎极想一抚她的颊，然而通身血污淋淋，只旁若无人的一笑，“听我的，你去。”
韩明铮也不争执，一引缰绳，“那我先去，你随后来。”
魏宏知道狄银的府邸内有宝库，一直念在心头，登时翻脸，“陆大人这是何意！咱们豁命夺城，你转手就将宝库送了？”
陆九郎不以为忤，嗤笑道，“魏大人，没有十余万河西军，你夺得下来？”
魏宏一哑，狠声道，“那又如何，天德军死伤无数，河西军不过是等时机捡果子，凭什么他们拿大头！就为让你讨娘们欢心？”
陆九郎神气陡戾，“就凭军饷是我讨的，精兵是我练的，计策是我想的，头功是我拿的，朝廷是我去应对，当然不由魏大人说了算！”
魏宏气得面色都变了。
陆九郎却又松散下来，漫然一谑，“再说也耽误不了发财，一座库才多大？魏大人不是已安排人去抄检蕃官豪族，落袋的金银财宝还能少？”
魏宏给他点破，悻悻的也不争了。
河西主力追敌归来，韩平策带大军入城，见局势已然受控，与天德军共商管治区域。陆九郎议了个大概，听说狄银府已给拿下，将余下的事扔给魏宏，自己溜去了城东。
狄银府留守的卫队极为忠诚，一番激战方休，到处横着尸体，伍摧使人清理，司湛在抄封秘库。豪邸的奢华不让于行宫，狄银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败，连一只杯子也未携走，满库珍宝尽落他人之手。
陆九郎一路寻韩明铮未见，行过一重重深院，来到一方华屋，女亲卫把守在外。
他推开门扉，引动了悬空的纱幔，一刹那如层层轻雾飞起。
陆九郎心头一转，脚下前行，穿过重重幔帘，推开最里的雕扉，蓦然有明光从顶而落，一股湿热之气扑面而来，赫然是一方汤池。
挟屋的顶侧嵌着明瓦，当中是五阶石台，台边环雕鲤鱼与莲叶，顶上是蛟龙吐水的玉道，热泉续续倾入台心。汤池内的韩明铮容颜瑰艳，乌发湿皎，肌肤如披明月清辉，在热雾升腾中洗沐，见他到来也不羞赧，对着他一抬手。
陆九郎万万没想到如此情景，一瞬间神智骤空，浑身激胀得生疼，他卸开坚沉的甲衣，撕开血汗浸透的战袍，浑身□□的踏上石阶，大步跨进池中。
温热的泉水涌上来，浸没了血渍与尘灰。
水雾从高远的檐窗飘出，散入凉州城苍远的天空。
满城杂声纷乱，呼婢声，哀乞声，喝骂声交错。蕃官恐惧，汉民欢喜，有人四处躲藏，有人携金出逃，也少不了借机窃夺，翻屋搜箧的糟乱。
蕃人所侵夺的最后一块中原城池，就此归来了。

第107章 凉州月
◎两军各有归处，未必有再见之时◎
凉州一战，击溃蕃军十九万，斩杀逾五万，追剿途中死伤不可计数，城池几乎无损。
天德军损失过半，河西军折损轻微，还避免了持久的攻城耗战，省下了天价的军资钱粮，远好过所有出战前的预期。
一场庆功夜宴，两军将领相对，气氛欢悦又带点奇异，对河西军而言相当罕有，明明斩敌无数，风头却是天德军的。
裴子炎见陆九郎受尽赞誉，手下的将官志气骄扬，心头极不舒服。
裴佑靖神情淡静，尽管狄银逃去，能将之重挫至此，也算稍解了恨意，他举杯一饮，低道，“把眼神收一收，他如今代表朝廷，宴上不可轻慢。”
裴子炎悻悻然，“谁及得了他这份狠辣，舍几万军卒引狄银出战，成就他一人之名。”
裴佑靖一哂，“那又如何，远胜于围战数月，耗死七八万精兵，还不知能不能夺下。”
以精兵取胜不算出奇，用烂兵而奇胜，智魄可谓非凡，韩家教出来的小子已经成了气候，裴佑靖再不喜也不会轻视这份能耐。
他随意一掠，见陆九郎坐在韩明铮身边，眉眼含春，飞扬得意，一望即知用心，又想起了早逝的儿子，心头刺痛起来，捺下默默饮酒。
宴席上欢腾热烈，笑语喧哗，韩平策却心存梗结，笑起来似咬牙，连看妹妹都没好脸。
陆九郎顶着凶光只作不知，等到河西节度使接受众多将官的敬酒，无暇旁顾之时，他才偷声道，“小韩大人一直在瞪我。”
韩明铮垂着头全当没听见，冷不防陆九郎在案下捏住她的手。
他藏不住眉梢的快意，风流又灵狡，“将军的赏，着实美妙极了。”
韩明铮面上微红，大胜后她心神激越，身上遍染血污，见了浴池就未能忍住，结果一场颠倒何等荒唐，无怪兄长气得不轻。
陆九郎还算知道分寸，指尖一捻就放开了，“等宴散了我去寻你。”
韩明铮脸颊更热，有韩平策在上头盯着，更是如坐针毡，不多时就心虚的退席了。
陆九郎也想走，可惜脱不开，他是此战当仁不让的英雄，全场为之瞩目。
韩平策挟气挑起斗酒，陆九郎当然不肯硬接，结果变成两军相争，喝倒了一大批将官，足足闹到深夜方休。
陆九郎带着醉意回驻地换了衣裳，溜去韩明铮的住邸，入宅没走几步，后头大门一关，韩平策带人围上来。
韩平策就知道他不会安分，咬牙切齿的道，“陆大人深夜不寐的到处转悠，这是要散酒？我陪你切磋拳脚！”
不等陆九郎回答，韩平策拔拳就打，他一直恼恨这小子奸狡滑脱，几次三番的勾引妹妹，带得她越来越荒唐，今日定要痛殴一顿。
陆九郎只能招架，幸好大门已闭，不然让外头瞧见两军统领打架，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
韩平策见他使陌刀就知臂力极强，果然打起来不相上下，两人剽悍强健，拳来脚往的噼啪生风，宛如炸了一串鞭。
陆九郎不管胜败都没好处，压根不想应战，然而一撤手就要给揍得面目全非，只能全力应对，到最后成了双方较劲，二人绷得面红耳赤，骑虎难下，比杀敌还吃力。
韩明铮得了消息赶来，上前将两人一分，陆九郎立刻松劲退后。
韩平策打不出结果，心头更气，也不顾众多亲卫在场，斥责起妹妹，“说过多少次，让你别上他的当！人都给你挑了，非不肯成亲，大战之后就跟他瞎混，你莫不是鬼迷心窍！”
韩明铮将陆九郎挡在身后，忍着赧意，“不用管，我自己清楚。”
韩平策又气又怒，“你清楚什么？军中多少好儿郎，哪个不比他强！这家伙一惯的好欺诱，专会花言巧语的骗女人，明知他的狗德行，你还要给他骗！”
陆九郎不理辱骂，解了外衣将韩明铮一裹，“这样就出来了，冷不冷？”
韩平策这才发现妹妹束发已解，衣衫单薄，厚袍子也没顾上穿，陆九郎的外衫长大，裹在她身上更显妩媚，夜灯下面似桃花，含娇带嗔，与平日截然不同。
韩平策转头一顾，见手下的亲卫都看直了眼，大为不快的一哼，众人这才掉开目光。
韩明铮没留意其他，只道，“他要是一无是处，哥哥怎么会与之共宴？”
韩平策语塞，见陆九郎在妹妹的身后偷笑，越发火冒三丈，怒道，“再有本事也是个没忠义的混帐，当年他背弃而去，你流的眼泪全忘了？实在不愿成婚，你挑谁相好都行，就不能是他！”
陆九郎神情微变，望住了韩明铮。
韩明铮与韩平策亲厚，言语也更直接，“我是韩家女儿，不必他的忠诚与恩义，得几日之欢罢了，两军各有归处，未必有再见之时，哥哥怕什么呢？”
韩平策一哑，不忍让妹妹过于难堪，气咻咻的一挥手，“罢了，管不了你！”
韩明铮见兄长离去，松了口气，心情到底受损，回屋后也没再说话，默然上榻歇了。
陆九郎熄了烛火，脱衣贴上来，她当是要欢好，身子微微一僵。
陆九郎将她揽进怀里，话语低软，“不扰你，睡吧。”
她略觉意外，确实也累了，给他宽阔的臂膀环着，不一会就憩然睡去。
河西十二州以凉州最大，土力甘沃，物产丰繁，连通灵、夏与河套，直达河、湟及祁连，为西北一线的中枢。蕃人占据多年，城内的汉民出生就沦为奴婢，受尽欺凌，生息艰难，狄银与蕃人贵族却掠掳无数，堆积了巨量的金银财宝。
朝廷国库空虚，发兵给不了钱粮，打下来的就是军资。
既然是两军合战，胜了少不得计较如何分金。河西养兵不易，天德军更是精穷，按说必有一番拍桌子踢案台，怒目横飞的争抢，双方对骂到火顶上梁，这一次却格外的古怪。
韩平策念着天德军夺城头功，诱敌又折损极重，准备多让一些，没想到陆九郎低眉笑眼的推拒，死活不肯要。韩平策见他的赖样更加窝火，绝不肯受这份好意，咬牙切齿的杠上了。
双方的拉扯听得两军将领的额筋直蹦，后槽牙咬得发酸，最后还是韩明铮按下，各取一半，才算结束了一场荒唐的议事。
魏宏一腔子火气，出了内堂脱口开骂，“狗日的，浴汤里快活一通就不知东南西北，恨不得连人都贴过去！有个女将军就是好，还比什么军功，金山银海也能哄过来！”
后头的裴子炎听得不快，忿然呛道，“是河西军压制了蕃军主力，本就该拿得更多！”
魏宏正怒气沸腾，当下就要发作，裴佑靖步来致歉，“后辈小子无知，魏大人勿怪。”
魏宏见是他，这才一瞪裴子炎，怫然去了。
里面吵了半天，堂外也听闻了几分，石头守在外头直乐。
伍摧在一旁嘀咕，“瞧陆九笑得那贱皮样，谁都知道怎么回事，你个憨脑袋，当年我就说有鬼，你非不认。”
石头咧嘴，“已经定了凉州最好的酒楼，九郎跟将军在楼上，咱们在楼下，一起吃好的。”
伍摧心里高兴，嘴上道，“他想得美，将军未必肯去。”
堂内的陆九郎随在韩明铮身畔，正赖皮笑脸的软磨。
韩平策大步行出，一脸的憋气，身后跟出几名青年将领，神情不善的回头望。
石头看着眼生，“那几个臭脸的是谁，以前没见过。”
伍摧幸灾乐祸的道，“青木军调来的几个副将，小韩大人特意放在将军身边，平日里比着献殷勤，指望当韩家女婿，偏给陆九得了手，还能有好脸？”
陆九郎扯着韩明铮出来了，石头又去同司湛叽咕，拉着一道去了。
凉州是繁华之地，大军入城也是发财的良机，大小酒楼无不生意火爆。石头等人在楼下的雅厢饮酒吃肉，交换闲话，三人诡笑连连，说得欲罢不能。
陆九郎拥着韩明铮在楼上观景，见她许久不语，远望着城墙，问道，“还是当年的模样？”
城上悬着一片孤云，衬得巨大的城墙似也渺小起来。
韩明铮敛了神思，回道，“不一样，那时城墙和天一样高，还以为永远也出不去。”
早年的凉州对汉人严加防范，出关管制极苛，韩明铮随生母归返，千辛万苦抵了此地，却不得出城，母亲甚至为此殁去，成了多年的心魇。
陆九郎没有多问，安慰简短有力，“你已经攻下它。”
韩明铮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拿下凉州，我真的很高兴，你胆子也大，竟敢行这般险计。万一狄银守城不出，天德军就白送了，到时候战局失利，朝廷震怒，你就不怕后果？”
陆九郎当然想过，更想过无数次对手，“狄银近年受蕃王打压，又为达枷之死与央格成仇，急需一场大胜扬威。他骁勇自负，绝不会甘于守城，数月前我就让奸细混入凉州，散布两军不合的消息，只要信了一半，他就抑不住本能，肉送到嘴边还能不吃？”
韩明铮的眸光比月色更亮，比春风更柔，听得莞尔，“猛兽也敌不过狡狼，你素来狡计多，好在如今是让敌人头疼了。”
陆九郎给她如此凝望，一时神魂飘荡，胸臆满蕴，忍不住低喃，“你信不信，这座城是为你而夺。”
韩明铮当然不会信，笑容带上了谑意。
陆九郎抑下来，改道，“当年你说我不配与你相适，为什么还会落泪？”
韩明铮微窘，“旧事何必再提，这次你立了大功，满朝都要刮目相看了。”
陆九郎却不放过，执意的缠问。
韩明铮给磨不过，终是道，“大约有些伤心，没想到你那样凉薄。”
陆九郎一静，没有争辩。
韩明铮轻浅一笑，“后来也想明白了，其实无所谓好坏，你本性如此，不在乎归处，就像那匹黑马，终有一天要离开的。”
陆九郎低下头，轻轻吻咬她的耳廓，似在抱怨，“我又不是马。”
韩明铮给他缠得呼吸微乱，抬臂揽住了他。
他怎么会是马，这只狼贪狡无情，狠辣刁钻，时而软驯乖巧的撒娇，咬起人又格外凶狠。
即使明知如此，它的狡黠与勇猛，泼顽与漂亮，狂野的诱惑与激情，依然动人心扉。

第108章 长相望
◎敢对将军毛手毛脚，陆九当年都没这份胆！◎
联军大捷，凉州克复，消息经快马飞递长安。
天子欢喜如狂，当朝为之落泪，百官沸议如潮，都有些难以置信，这一役打通了近百年与西域的隔阻，彻底将虎狼般的蕃人驱出了中原之地。
李睿英昂的陈述战绩，受到了热烈的嘉赞，正是他将陆九郎调去天德城，又力排众议的推动拨饷，才有了这场奇迹的大捷。
五皇子如此的明睿善断，眼光独到，行事果决；而大皇子李涪除了为天子祈福念经，政事上一无所为，还曾在宫中暗算猛将，何其狭隘短视，两相对照，许多拥长的臣子都生出了动摇。
陆九郎之名再一次传遍长安，去年的搏狮一事又给提起，再度为街巷所热议，这只苍狼已然成了传奇，连花魁投毒一案也被重新翻起，据说是想暗杀苍狼而未果，意指何人不言自明。
南曲的楚翩翩听说了不少，研墨时忍不住问，“公子前次说有隐情，商娘子真是受人指使？”
沈铭正在书写香方，闻言笔下一顿，只道，“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楚翩翩当然明白，实在难禁好奇，回想商青青对陆九郎的痴恋，的确有不少异处，喃喃道，“看来陆将军在长安委实凶险，放到边疆才合了大用。”
沈铭不语，陆九郎若是留下，凶险的就成了李涪，所以才处心积虑的除去，偏偏才逐出长安又立了大功，还衬得李睿成了不世英主。
楚翩翩研完墨，唤侍女端水净手，两三声无人回应，她不悦的寻了出去。
沈铭也未在意，运笔继续抄录，待楚翩翩归来，神情已然大异。
沈铭随口一问，“怎么了？”
楚翩翩似神魂不属，半晌才道，“沁沁没了，几个相好的姐妹在凑丧葬银子，钱嬷嬷送她去的时候还说攀了高枝，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不到半年就——”
沈铭明白过来，钱嬷嬷是坊间出名的鸨母，极会栽养美人，这位沁沁大约送去了哪个高门，曾为众女所羡，却意外的香消玉殒了。
他劝了一句，“世事难料，你也不用过于伤心。”
楚翩翩低眸不语，忽而落下泪来。
沈铭一诧，未想到她如此伤恸，暂搁了笔墨，给她递上一方丝帕，“是生了急病？”
楚翩翩触动同类之情，颤声道，“报的是病殁，衣衫下全是伤，给人凌虐而死的。”
沈铭生出微悯，“银子我替你出了，葬仪厚些，余下的给她的家人。”
楚翩翩垂泪道，“多谢公子，我实在想不通，沁沁是姐妹中琵琶最好，性子最软的，怎么竟这样没了，大皇子府竟是如此险恶之地。”
沈铭一愕，心下微沉，大皇子近日笑颜如常，当众对李睿赞誉有加，府内却抬出受尽凌虐的美人，如此暴戾怨毒，将来一旦成为人君，该是何等的可怕。
楚翩翩虽是难过，也清楚贵人是来寻欢的，绝不愿听见这些，她极力扮出欢颜，“我们这等微贱之人命如浮灯，朝明暮灭，算不得什么，是我累了公子的心情，这就去烹茶。”
沈铭瞧着她掩袖收泪，眉忍悲意，姿态优美的洗盏，忽然动了怜意，“翩翩，替你赎身可好？”
楚翩翩一个没持住，瓷盏摔得粉碎，却忘了收拾，惶然回望过来。
沈铭此前从未想过，思了片刻道，“脱籍虽难，费些时日与手段也能办下来，我会在外头置个宅子，假如将来续娶，夫人容不下，也会给你寻个去处，不让你飘零无依，你可愿意？”
楚翩翩宛如天降纶音，珠泪双垂，扑住他的膝，“公子——沈郎！——我好欢喜！”
沙州街头熙熙攘攘，商旅如织，比去年更繁盛。
凉州大胜，朝廷给予了极大的嘉赏，韩平策受封南阳郡公，兼凉州节度使，十一州贺客无数，韩家一扫方家叛乱带来的低迷，重新树立了声威。
塔兰的酒肆生意红火，正忙得不可开交，突然后厢传出消息，女儿不见了。
小丫头正是爱乱走的时候，塔兰在酒肆寻了一圈未见，奔去街上张望，正当心急火燎，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将女儿送了回来。
男人前额微秃，笑容和气，“娘子留神，街面人杂，小囡跑丢就不好了。”
塔兰见女儿嘴里还含着一根糖棒，知是对方好意，连声致谢。
男人谦和的回道，“何必客气，都是一街商户，以后还要娘子多照应。”
塔兰好奇的问了几句，原来对方姓纪，也是个掌柜，在隔壁开了家炒货铺，不禁好奇，“你的口音不像河西人，哪里来的？”
纪掌柜大概走过不少地方，颇会攀谈，“关内的，听说沙州赚钱容易就来了，对城内还不大熟悉，不知此地经营可需要打点？”
人家殷殷请教，塔兰自要多说几句，“不用，街上有巡卫管束，不许强索强卖，逢了闹事唤一声就过来规制，不过街上卖炒货的多，你这新开的未必好销。”
纪掌柜应道，“我也正烦恼这个，不知沙州人偏好何种口味，能否在酒肆搭卖？”
塔兰是个热心的，当下给了建议，纪掌柜连连点头，赞叹有加，将她捧得如商贾之神。
塔兰不免得意，顺口道，“既是这样，你做好了送来尝尝，我也在酒肆替你宣扬，别看堂面不大，往来的客人极多，连赤凰将军也时常光顾的。”
纪掌柜越发显出惊讶，“娘子居然识得赤凰将军？我早听闻她的大名，可惜没福气一见。”
塔兰越发自豪，鼻子都要翘起来，“见明铮有什么难，我与她极熟的，等来了就让伙计唤你瞧一眼。”
纪掌柜大概敬慕已久，很是热切，“娘子果然非同凡响，将军通常多久会来？”
塔兰这哪说得准，扳指头一算，“凉州战后来过一趟，有三个月没见了，大约快——”
酒肆内出来一个男人，打断了她，“塔兰！”
纪掌柜一望，男人面目英俊，与嘈乱的环境格格不入，抱起小丫头冷淡的一瞥，“客人正多，还有空闲话？”
塔兰赶紧收了话，跟着他回了酒肆。
男人低低的斥道，“说过多少次谨慎些，韩七将军何等身份，你连市井闲人都召来瞧，她还能安心过来？”
塔兰不服气的嘀咕，“隔壁的掌柜，又没什么坏心，明铮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男人不快的蹙眉，“一个外来的才开张，随意奉承几句，你知他是好是歹？一搭腔全倒出去，心里没个轻重，等有事后悔就晚了。”
塔兰无可奈何，“好好好，是我错了，下次留意。”
小丫头叽叽咕咕的笑，她没好气的抬手一拧，“轮得到你笑？还不是你到处乱跑。”
男人又飘来一句，“这会怪女儿了，不如直接嫌我话多。”
塔兰不敢再说，溜去了后厨，心里气哼哼，当年就不该上榻一试，得了妙处的结果就是主奴颠倒，反倒给男人管束。
常言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伍摧从军多年，身边的队友已经换了好几拨。
青木军去年清出大量的粟特兵，为了填补战力，从赤火军调去八千人，两军又各补了不少新兵，营里操训不断，尘土漫扬。
伍摧给秋天的日头晒得油黑，捧起饭碗一层的灰，听说小兵通报王柱来了，登时大乐。
王柱退营后在城内开了商行，给赤火军供些南北杂货，他擅长打点经营，生意相当红火，隔一阵就要来一趟大营。
他如今胖了，肚子腆出来，左手提着两坛酒，右手提着炒货，怀里还有揣的，一走一颠，好在近卫营的小兵机灵，上前将东西接了，带到营房去等候。
伍摧瞧他喘吁吁的样子，少不得嘲笑，“退营才几年就软成这样，该练一练了。”
王柱掏出帕子抹了头颈的汗，骂道，“要不是拎着东西来瞧你，老子能这么累？”
他没好气的横了伍摧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过。
伍摧解开包布，发现是个玉碗，里头装满了金珠宝石，登时吓了一大跳，“哪来的横货，你抢劫了？”
王柱得意的一笑，“快去告假，有人邀你去城里吃喝！”
伍摧摸不着头脑，生出了警惕，将东西推回去，“说清楚，老子可不是好哄的。”
王柱不以为然，“傻吧，上次你不也给我捎了宝货。”
伍摧还是不解其意，愤然道，“上次是石头给的，哪像你这来路不明的——”
他说到半截舌头一顿，脑袋忽然转过来，“谁来了？石头？”
王柱哈哈大笑，“他让我来唤你，人都在沙州啦！”
伍摧刹时放了心，乐得一蹦而起，冲去跟上头告假。
他一路冲到韩明铮的营房外，却给亲卫拦了，随即营房里出来一个青年，生得高壮健朗，神气阴霾，半边脸白半边脸红，见伍摧笑得脸上生花，剜他一眼走了。
王柱也颠颠的跟来了，好奇道，“这是谁？脸上怎么回事？”
伍摧也觉奇怪，哼了一声，“南山部落的贺烜，见谁都鼻孔朝天，整日围着将军转，怎么瞧着像是给打了。话说陆九在凉州把将军缠得死死的，弄得其他几个都灰了心，就他还更来劲了。”
王柱很爱听这些，嘿笑道，“陆九那三五天的顶什么用，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姓贺的一旦把将军磨动心，成了韩家女婿，至少能掌半个赤火营，受用可就大了，当然要勤着些。”
伍摧方要回话，恰见司湛从营房出来，招手唤近，“姓贺的怎么回事？”
司湛和伍摧处得不错，压低声道，“他死乞白赖的想往将军身上贴，把将军给惹怒了，抽了几个大耳括子，叫我督着他滚出营地。”
伍摧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信。
王柱也惊住了，“蠢家伙翻天了，敢对将军毛手毛脚，陆九当年都没这份胆！”
司湛抬脚要走，伍摧赶紧抓住，“将军心情怎样？我要告假两日，去说能不能准？”
司湛抓了抓头，“应该无妨，将军也要赶着回城，你去说一声，兴许还能随着一道走。”
伍摧不免一怔，“城中有什么急务，怎么没听说？”
司湛挤了挤眼，语气暧昧，“似乎天德城有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小韩大人让将军立即回去。”
伍摧一怔，与后头的王柱对望一眼，忽然都乐了。

第109章 不离心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
韩明铮收到兄长传信，一路赶回城内，天色已经晚了。
她给指引去了后院，这里门廊宽绰，各州送来的年礼与乡货皆由此入，院里燃着灯烛，照着一大堆灰扑扑的箱笼，密密贴着封条，石头憨巴巴的立在一旁。
韩平策屏退左右，拉着脸道，“昨日送来了几车东西，说是给你的土产，门子也没防备，让抬了进来，今日你的婢女来点收，打开发现不对，将人又找了过来。”
韩平策连掀了七八箱，箱内现出满满的金器与宝石，华光映得眼目发花。
韩明铮愕然，定神细看，认出一些是狄狠宝库里的东西。
石头赧然一笑，“九郎说请将军帮忙保管，随便搁哪儿都行。”
韩明铮蹙起眉，“这是什么话，谁要替他保管，他还说了什么？”
石头一副老实之态，“没了，其他人回去了，就留我一个，准备跟旧伙伴喝两天酒再走。”
韩平策气得冷笑，“一溜的全跑了，退回都抓不着人，无妨，我派精兵连东西带你一起押去天德城，保管原样奉还。”
石头无辜的眨巴眼，“那路上可远，阵仗也大，万一给误会小韩大人与天德城私相授受，岂不是说都说不清？”
韩平策一听就知是陆九郎教的，怒道，“狗东西还敢要挟，那就往荒野里扬了！”
石头不慌不忙的回道，“随大人的意，九郎说东西只要递到将军面前，怎么处置都行。”
韩平策气往上涌，偏偏这些东西价值连城，还真不好办，退回难免惊动过大。
韩明铮不语，片刻后问，“他可是遇上了麻烦？”
韩平策捺着火气讽道，“他能有什么麻烦，朝廷才加封为天德军防御使，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就等着五皇子寻机召回长安，偏要弄些鬼把戏。”
韩明铮不理，等着石头回话。
石头也摇头，“九郎好得很，请将军放心。”
韩明铮一时想不出缘故，只得道，“眼下不宜折腾，先收进库里封着，待年节寻个时机送回去。”
韩平策虽是恼怒，也不能真将东西扬了，只得随了妹妹，一拂袖走了。
石头得了机会，凑近了鬼祟的禀报，“将军，丙字第六箱附了详录单子，还有九郎的信。”
韩明铮依言开箱，果然找到一封录单，里头夹着信笺，笺上并没提及宝物，仅有一行字。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韩明铮持信怔忡，心神纷乱，耳根微微烫热起来。
韩明铮本要和兄长提起贺烜之事，给意外横来一搅又忘了，全在猜测陆九郎为何将这笔财富托来沙州。石头虽称无事，但如此狡兔三窟之举，很难不怀疑是遇上了某种凶险，只是两地相隔千里，实在做不了什么。
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去母亲院里看望。
韩夫人的发间已染了银丝，近年身子不大好，家事交给几个媳妇，见小女儿归家，将她拉近细细打量，微讶道，“每次从营里回来又黑又瘦，这次倒还好。”
韩明铮的脸颊明润，有种焕然光彩，衬得气色极好，她自己倒未觉，“阿娘不必担心，近来胃口好，吃得也多，大约还胖了些。”
韩夫人慈爱中含忧，“没出阁的丫头，做娘的哪能不操心，策儿还来跟我抱怨，说姓陆的又在变着法的缠你，你跟他耽搁下去能得什么好，终是一场空。”
韩明铮默了片刻，“不是他的缘故，阿娘，我不成亲又怎样，安家的女儿一样至今未嫁，操持自家的商队，听说也做得不错。”
韩夫人望着女儿的青春容颜，惋叹道，“当年的安排到底误了你，策儿选的一个也瞧不上？”
韩明铮不好对母亲多说，只道，“哥哥选的都好，但我既然无意，何必蹉跎旁人，留在身边还易生事，不如将他们调回青木军。”
她素来沉静，但一旦拿定主意，纵是家人也难以劝动。
韩夫人也是无奈，“以咱们的家世，你要做安夫人也无不可，但娘知道你不是那般样，就怕你白白浪费了大好光阴，到头来懊悔。”
宋欣儿来送汤药，劝慰了几句，栖儿也跟来撒欢，韩夫人心情稍缓，有了笑颜。
韩明铮偶然瞥见配药的渍梅子，忽然生出了馋意，不知不觉竟将一碟子食尽了。
韩夫人逗着孙儿还未留意，宋欣儿瞧在眼里，微生了疑惑，却又不便询问。
韩明铮陪坐了一阵，回到自己的小院，犹在念着梅子的滋味，想着明日让侍女去买，然而才洗沐完就起了困倦，睡意来得格外凶猛，头发也未擦干就倒在榻上睡去。
朦胧中她来到了一处原野，清晨薄雾冥冥，露水未晞，草丛中有物悉悉而动，她循声望去，一双茸茸的耳朵从草中拱近，现出一只软蓬蓬的小狼，乌亮的圆眼，湿漉漉的鼻尖，咧着尖白的小牙，一点也不畏怯，好奇的拱着她的手。
韩明铮生了怜爱，放下警惕轻捻它的耳尖，小狼的胆子更大了，一扑蹦入怀中，一瞬间她陷进一个宽阔的胸膛，沉沉的声音在耳边低喃，“九郎，唤我九郎——明铮——”
她宛如给一丛丛火焰簇围，却不觉疼痛，身心舒惬而温暖，突的鼻端似闻到一股异味，莫名其妙的恶心起来，胃里一阵翻腾，胸闷欲呕，生生醒转过来，赫然发现屋内多了一个黑影。
节度使府内的烛火接连亮起，各房都受了惊动。
宋欣儿听得喧声不小，隔屋才两岁的小女儿也开始闹，遂让奶娘带过来，抱在怀里心神不宁的拍哄。
韩平策回屋时面色铁青，杀气盈额，把刚哄好的孩子吓得大哭，宋欣儿只得又让奶妈抱走。
她屏退了下人，关切的询问，“怎么回事？哪来的狂徒，竟闯进了妹妹房里？”
韩平策的声音都嘶了，从未如此愤怒，“是贺烜那杂种，还当他像个人，放去小七身旁，竟是这么个糟烂玩意！”
节度使府外头防护严密，府内就松散多了，内院又是女眷居所，并未安排过多的巡卫。韩平策为了给妹妹撮合，允了几名青俊随意出入，哪想到成了引狼入室。
贺烜被逐出赤火营，心有不甘，趁着消息尚未传开，跟回城内宿进韩府的客房，半夜摸进韩明铮的院里，打晕了侍女，用迷药欲行不轨，假如真给他得手，剁成肉靡都难以解恨。
宋欣儿打了个寒噤，“我的天爷，妹妹可还好？”
韩平策又怒又悔，心有余悸，“万幸她迷药吸得不多，搏斗时弄出动静，护卫及时赶去，人没什么大碍。”
宋欣儿松了一口气，“姓贺的失心疯了不成，妹妹哪肯受这种卑鄙的手段摆布。”
韩平策拧着眉，肠子都悔青了，“怪我，为了让他们加把力，许了过多的好处，诱得他生了毒念，小七几次叫我把人调回去，该应了才是。”
宋欣儿默然，当下也不好责备，“这事不能叫阿娘知道，她本来身子骨就不好，明日我跟各房说一声，谁也不许透了风。”
韩平策心头燥乱，越想越是愧疚，恨不得提枪上阵去杀个血流成河。
宋欣儿犹豫片刻，又道，“南山部怎么办？”
韩平策去年才将粟特部的人按下去，深知大局的重要，忍怒道，“此时不能生乱，明日我会跟南山部说清楚，对外就称暴毙，让贺家把尸首领回去。”
宋欣儿也明白如此最好，微微叹气，“妹妹受委屈了，你先歇着，我过去瞧瞧她。”
韩平策确实不好安慰，只有让妻子代了，叮嘱道，“她力气还软，又吐得厉害，定是相当难受，你去看她是否好些了，不行就请个大夫。”
宋欣儿怔了，迟疑半晌一问，“妹妹她——吐得厉害？”

第110章 权迷窍
◎陆大人才升了防御使，怎么就秋蝉将凋了？◎
天德军在凉州一战斩获了大批财物，伤亡也惊人的惨烈，各街各坊无不传出哀声。
陆九郎给了极厚的抚恤，对英勇者慷慨重赏，全城过了一个富足的夏天，悲伤就如门檐下的白灯笼一般淡旧了。
老邢立了军功活着回来，还跟小韩大人说过几句话，见了大世面，简直让邻里眼红得发绿。胡娘子给儿子娶了新妇，办得阔气又体面，一帮婆姨上门，见胡娘子衣衫鲜亮，首饰簇新，使唤着儿媳伺候，大逞婆母的威风，没有不酸妒的。
几个婆姨灌饱一肚子茶水，听了无数炫弄，挨到天快暗了，胡娘子半点管饭的意思也没有，只得悻然离去，在门外狠狠的吐了口唾沫。
胡娘子舒泰又得意，这才吩咐儿媳烧饭，不久传来门响，老邢回来了。
老邢被拔进内营，驻扎在城内，魏宏大胜后升了副使，新来的石虞候接管了军纪，营里显见的松颓，这次又溜回来，还从街上捎了只烤鸭。
胡娘子喜孜孜的接过油包，让儿媳切了下酒，“还好没给几个婆子瞧见，不然哪肯走，你也仔细着些，给执法卫捉住就糟了。”
老邢如今在家里地位极高，声调都昂了三分，“陆大人战后就不管营里了，石虞候天天拉着底下人吃酒，压根不理军纪，偷溜的多得是，犯不着瞎担心。”
胡娘子听得放下心，“看来也只有陆大人凶悍些。”
老邢跟着陆九郎发了财，免不了为之辩解，“陆大人就是练兵时时凶，发作贪官手狠，那是为打胜仗用心良苦，如今多少人跟着升官发财，谁还说他的坏话，见面亲热得很。”
胡娘子赶紧附和，“不错，陆大人这样的好官实在难得。”
老邢这才满意，又遗憾起来，“只是众人都说，陆大人升了防御使也不会久留，终是要调回长安的。”
胡娘子有些不舍，“不是来就任一年都没满，怎么又要换？”
老邢想得比婆娘更多，“越是能耐的越留不住，朝廷要重用他，哪能一直搁在边地。咱们也该走，索性迁去凉州。”
胡娘子吓了一大跳，“凉州？去那做什么？”
老邢是会州人，从军后才来了天德城，对此地并无依恋，出去征战一场，胆子和眼光长了，登时生了想头，劝起婆娘来，“凉州富庶又繁华，如今归了小韩大人辖治，西域的商队直接入关，不必再绕远道，谁还来天德城？接下来定是一年不如一年，当然该趁早迁居。”
胡娘子略动了心，又有些怕，“远迁伤筋动骨，哪能轻易的就搬了。”
老邢已反复考虑，“不能再拖，等下去凉州地价涨得更厉害，城里好些富户都开始迁了，我已经托人去购屋，就等消息回传了。”
胡娘子哪想到他已自作主张，又惊又急，说话都不利索了，“你还在营里——怎么就胡乱来——别教人蒙了，将银子都抛在水里！”
老邢拿出一家之主的威风，“石虞候不管事，营律松得很，花钱打点就能买个残退；等去了凉州，随便做点营生都能度日，你明日就去跟中人说，尽量将这宅子卖个好价，等凉州的屋子一定，咱们就动身。”
胡娘子给他一锤定音，人都懵了。
其实不单老邢盘算，天德城的大小官员心底也在计较。
凉州一复，天德城没了商队，就指望朝廷偶然拔点欠饷过活，连油星子都捞不着了。好在大战中许多将官捞足了金银，借着战功一通打点，升的升，调的调，余下的实在腾挪不了，唯有无可奈何的熬日子。
梁容给调去关内，魏宏升任副使，成了半城之主，比从前得意多了。
陆九郎却明显的懒慢起来，不是带人出城打猎，就是在防御使府养花弄鱼，压根不理政事，颇有周元庭当年的风范。
魏宏当然不信他无欲无求，要不是大皇子一系在朝中的压制，这人早回长安去享乐了，如今作出这般姿态，不外是谨慎收敛，避免政事上给对头拿了错，只等五皇子使力将他弄回去。
西棠阁依然是夜夜笙歌，被众多官员簇围的成了魏宏，待到酒酣耳热，他被请入一间厢房。
一个男人在房内静待，面容有三分似冯公，身形更为削瘦，双眸阴烁，额间多出几道深纹，恭敬的施了一礼，“甘州裴光瑜见过魏大人，冒昧请见，还请勿怪。”
魏宏收过多次消息，还是头一次见到此人，玩味的打量。
裴光瑜的随侍展开几方匣子，黄澄澄，沉甸甸，令人很难不满意。
魏宏随意一扫，在上首落坐，“自从前次出了事，三爷就不来了，此番竟是裴四爷亲至，就不怕陆大人再次为难？”
裴光瑜答得机巧，“陆大人不值一提，敝人此来求见，是因魏大人龙虎将腾，前途无量。”
魏宏不动声色，“这是什么糊涂话，陆大人在我之上，才立下赫赫大功，受了朝廷擢拔。”
裴光瑜的言语毫不顾忌，“此人如秋蝉将凋，怎及魏大人忠耿稳健，步步登高。”
魏宏神情莫测，不辨喜怒，“四爷是来算卦了？不妨说一说，陆大人才升了防御使，怎么就秋蝉将凋了？”
裴光瑜胸有成竹的道，“姓陆的虽升了官，以往的行径太过恶劣，在朝中得罪无数，谁肯见如此奸徒重回长安，就算似童大人一般意外折了，长安的百官也定是拍手称快，视为天谴。”
魏宏眼眸一瞪，现出凶光，“好个大逆之言，送几匣金子就敢胡言乱语，煽弄是非，我这就将你绑了，押去说给陆大人听一听。”
裴光瑜半点不惧，“这几匣金银较之姓陆的私藏，何异于九牛一毛，大人虽升了副使，难道不想更进一步？天德城已经没了前程，何如去关内接任肥差，泸州都督一职如何？”
魏宏冷笑出来，骤一拍案，声色俱厉，“我知道裴家同他有私仇，一门心思的借刀杀人，却是胆大包天，竟唬到魏某人头上来，当我是三岁孩童？”
裴光瑜语气一转，“在下一介布衣，大人必不肯信，不妨一听可信之人的言语。”
话语一落，一人从隔间推门而入，身穿官服，面上两撇鼠须，“魏大人不必见疑，我可以担保，这的确是长安贵人之意。”
魏宏似意外又似早有预料，端起茶慢啜一口，话中藏锋，“我道是谁，原来是石虞候，这才到任多久，怎么竟是对陆大人十分不满？”
来人正是新就任的石虞候，他开门见山，挑穿了话语，“不瞒魏大人，我来此正是应贵人之令，为朝廷除一大患，绝不容恶獠还于长安。”
魏宏不紧不慢的道，“这就奇了，陆大人战功赫赫，正当圣宠，谁敢在这时为难。”
石虞候面带骄意，“正是圣上长子，你我未来的诸君，大皇子李涪殿下，如此天皇贵胄，能否让魏大人信服？”
魏宏早知陆九郎在长安险遭大皇子所害，哪会猜不出石虞候背后之人，仍是故作惊讶。
石虞候与一众同僚在宴上混得精熟，摸透了魏宏的性情，径直道，“殿下在长安屡受恶狼之害，深知此人狡毒，魏大人如能为朝廷解忧，换个泸州都督又有何难。”
魏宏不置可否，“纵是殿下有意，陆苍狼可不好惹，一帮手下如狼似虎，我哪对付得了？”
石虞候早有成算，“又不用上阵对垒，魏大人只要诱其出城，我身为虞候带兵护卫，不幸遇上风沙大了，姓陆的一干人迷路寻不着了，能怪得了谁？”
魏宏似笑非笑的回道，“石虞候说得轻巧，这是要担干系的，谁不知道陆大人是五皇子的嫡系，朝廷问责下来算谁的？且不提什么泸州都督，恐怕我头上这顶乌纱都难保。”
石虞候心底暗啐，他自长安而来，根本瞧不起边官，要不是为一举成事，哄着魏宏出力，哪会如此客气，他不愿再劝低了身份，朝裴光瑜一使眼色。
裴光瑜知机的接了话语，“魏大人多年戍边，还不是因朝中缺了依傍，受够了登龙无途之苦。殿下正当要紧之时，此时投效就是从龙之功，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魏宏既不反驳也不应和，慢悠悠的转盏。
裴光瑜又道，“五皇子即使查问，拿不到实据也难以迁怪，大殿下定会仗义而言，朝臣之中也有公议，绝不会让魏大人无辜担责。”
魏宏是老兵油子，依然不表态度，一味的哼哈。
石虞候已经开始不耐。
裴光瑜到底送了多年的金银，窥破了心思，“姓陆的在凉州大肆抄拿，吞了半边宝库，不肯分润于人，何曾在意过魏大人的助力，活该他天诛地灭。殿下只要此人性命，其他的一切绝不过问，但随阁下处置。”
魏宏目光一跳，终于笑了，“既然是殿下有令，姓陆的又不义在先，确实怨不得人。”

第111章 逐风沙
◎西北的流沙地一陷，多少兵马都能吞个精光，◎
贺烜的尸首从韩府抬出去，贺家连丧事也没办，悄没声息的埋了，如此蹊跷的处置，难免在各部起了一阵低悄的议论。
更为反常的是赤凰此后就没再露面，连大营也不去了，军务改在府内处置，这等情形只在将军养伤时有过，军中开始生出纷乱的猜测。
伍摧身为近卫营长，在军营与韩府两头奔走，他当然清楚内情，却不能有一字透露，幸亏石头已经离开了沙州，不然哪扛得过追问。
最头疼的是在街上碰到塔兰这样过于热情的熟人，不管不顾的追问。
伍摧只能敷衍，“将军好着呢，你不用瞎猜。”
塔兰许久未见韩明铮，哪肯放他走，“我不信，听说她连营里也不去，定是有什么不对，你给句实话，不然我去节度使府找她！”
这娘们相当泼辣，伍摧又不能得罪，板着脸道，“你去也没用，将军谁都不见。”
塔兰死活问不出，气得跺脚，街上人来人往，伍摧见一边炒货铺的老板都有意无意望来，更不想多说，“你少操些闲心，将军有要事，近期没空理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气得塔兰破口大骂。
酒肆内的男人走出，搂着塔兰劝慰，俊俏的脸庞也有忧色。
炒货铺的老板转回，爬上二楼顶阁，提笔写了短信，不一会伙计牵出快马，从后院走了。
短信经过几重传递，数日后到了天德城防御使的手中。
陆九郎检视蜡封完好，拆出书信，用药水浸显字迹。
石头不知笺上写了什么，见他神情不大好，不由提起心，“将军怎么了？”
陆九郎将纸张烧了，眉间隐有缕燥意，沉着脸不语。
外头响起人声，陆九郎抄起腰刀与箭囊，一出屋就换了神色，姿态傲慢又轻狂，“难得魏大人起兴邀我游猎，还不得一较高下？”
来接的魏宏笑哈哈的，浑若无事，“我哪是陆大人的对手，不过是活动筋骨罢了。”
陆九郎大约惯于轻骑简从，眼光一扫，随意道，“带这么多人做什么，野物都给吓跑了，还有什么乐子。”
石虞候扯出笑脸，谦低的回道，“两位大人位高权重，自是要确保安全。”
陆九郎压根不理，径直将人减了一半，石虞候表面应了，实则递了个眼色，下属心领神会，等一行人出发，延后一阵再带兵出城。
天空晴朗，荒野无限，却有种无形的窒闷，魏宏与石虞候心怀鬼胎，暗里一换眼色。
魏宏大咧咧的开口，“陆大人说得不错，人一多野物都没影了，不如咱们各去一边，半日后看谁的猎获多。”
陆九郎随口一应，魏宏带着一半人呼拉拉的跑了，留下石虞候陪着，他轻咳几声，一干手下悄然半围半簇而近，气氛渐凝。
陆九郎似毫无觉察，瞥见远处的野物，兴致大发的策马追逐，他的亲兵骑术极精，迅疾的跟了上去。
石虞候急得连声而唤，对方已经远了，他只得带头追赶，连后援的兵马也来不及知会。
两下一路狂奔，石虞候骑术平平，撵得气喘吁吁，也不知奔了多久，只见四下荒芜，沙坑连绵，连个野烟都望不着，他汗流浃背一肚子火，几乎要破口骂娘。
陆九郎奔上远处的沙坡，终于驻马回望。
石虞候大喜，唯恐又跑远了，呼喝手下直穿沙坑，抄近道冲去，眼看还有几十步就到了，马儿突然传来惊嘶，蹄子抑不住的陷落，竟是误蹈了流沙之地，众多士兵都慌乱起来。
石虞候冲在最前，他从未见过如此地形，尚不知厉害，只见坐骑拼命挣扎，将他摔下沙地，他方要站起，双脚越用力陷得越深，竟是难以控制。
一众奔得太急，大部分陷进了沙里，石虞候彻底慌了，仓惶的望向坡上。
陆九郎看来毫不惊讶，露齿一笑，“石虞候是长安人，对西北的荒野不大熟，难免要出点小错。”
石虞候见坐骑越陷越深，旁边的士兵已经埋到了胸口，魂都要吓飞了，“陆大人！救命！”
陆九郎姿态悠闲，恶意又促狭，“西北的流沙地一陷，多少兵马都能吞个精光，一丝痕迹也寻不到，远比在长安方便多了。”
石虞候肝胆俱裂，死死瞪着他，“你敢——我是堂堂虞候，我是朝廷命官！稍有差池，殿下不会放过你——”
末尾的几十名士兵马势稍慢，见异状及时勒住缰，没给陷在沙内，见到情形不对，方要逃回，石头带着亲卫截住了。
陆九郎宛如头狼，在坡上看着，群狼一拥而上，绞尽石虞候的残兵。
细细的流沙如水泉倾泻，沙粒绵绵不绝，柔软又无情，逐渐吞没了所有。
天德城防御使游猎时迷失荒野，遍寻不着，极可能已遭不测，消息传至长安，满朝文武为之震惊。
李睿正在设法将陆九郎调回来大用，听了消息愕怒之极，当廷指出失踪必有蹊跷，该当彻查，锋芒直指李涪，自然有大皇子一系的臣子出面相抗。
这些人指责陆九郎从来行事放诞，游猎又非公务，为取乐还累及随行护卫的石虞候等人一同罹难，岂能再归责于他人，两方在朝堂上争得不可开交，直到河西的紧急军情传来。
蕃王派遣十余万蕃军侵掠西州，报复凉州之失。
西州是河西最远的一州，一旦沦于敌手，接下来就是伊州，当然不能不理，无奈朝廷经年耗战，无力远顾，只有传诏河西节度使，让韩家自行领兵驱逐。
早朝结束后，沈铭从宫中退出，半途遇上韩昭文的车轮折坏，顺道将他送回，二人不免论及此事。
沈铭在天子身侧，每日听闻各地奏折，深知朝廷之难，“南诏的蛮军侵入安南，陛下着邻近的州郡发兵救援；宣州的都将又生叛乱，驱逐了宣州观察使；岭南虽诛了毛延，至今仍不太平，各地乱相丛生，确实顾不上河西。”
韩昭文只有叹息，“我也明白，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沈铭委婉道，“河西军几个月前才经过大战，就算此次未能出兵，陛下也定能恤谅。”
韩昭文却是摇头，“韩家得民心拥戴，皆因能守护百姓，若是任西州给蕃人夺去，如何还能咸服各族，当一方节度使。”
沈铭默然，他也明白韩家要凝聚人心，就不可能放弃任一州，强胜时还能做到，眼下五军不和，蕃人侵扰不断，朝廷又无力援应，一旦败了就难看了。
韩昭文心中虽忧，反而安慰起他来，“舍弟颇擅行军打仗，哪怕情形不利，也定能顺利驱除蕃军。”
马车外忽然传来响动，有女子扑近，叫嚷道，“沈大人，请救救我家娘子！”
沈铭愕然挑帘，望见了楚翩翩的侍女。
原来楚翩翩得了沈铭一诺，满心欢喜的等待，不料昨日听闻一事，宛如晴天霹雳。
大皇子府要递进美人，教坊司的官员将楚翩翩报上，不久就要将她送入府中了。
沈铭心头倏沉，官妓脱籍不易，相府的名声更要谨慎，他转了几道弯，托旁人之手打点，眼看事情将成，竟生了意外。这是教坊司的讨好之举，李涪未必知情，一旦向他提及，定会乐意送个人情，然而如此一来相府就与大皇子有了沾惹，父亲是万不会允的。
马车停在僻处，沈铭在车内沉默，侍女不敢催，在车外流泪叩头。
韩昭文一听就知利害，明白他难以决策，让随从将侍女送回，私下对沈铭言语了一番。
李涪的宅邸深处有一方密室，连皇子妃也不能入内，每逢他心情极差，就会避进去休养两天，等出来已是心境平和，手持佛珠，一派和气的笑颜。
密室建在地下，数间华屋相接，用具无不奢华至极，桌案床榻镶金嵌玉，架上明珠为烛，波斯软毡铺地，燃着贵逾黄金的奇香，一众奴仆在外间环伺，静悄悄的等候。
里间的屋子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然而地下重屋相迭，狭道深长，绝不会为地面上听闻。
门终于开了，李涪优雅的踏出，将带刺的鞭子一抛，侍女跪地奉上金盆，服侍他洗净双手。
一名内监跪地，“禀殿下，南曲传报，楚翩翩秋游时不慎坠下山崖，人没了。”
李涪一顿，取过布巾擦手，“可有寻到尸身？”
内监低眉卑声，“山高林密，并未寻见。”
李涪面无表情，语气冷漠而阴戾，“好个沈铭，不愿做薄情郎，连求我一声也不肯，却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内监战战兢兢道，“已经着人盯着，随时监看沈相公子的出行。”
李涪重重一踹，踢得内监滚地，“废物！以沈铭的谨慎，哪会将人留在城内，必是已经送远了，还盯有什么用！”
沈桐身为宰相，在朝中举足轻重，其子沈铭为天子草诏，军机大事无不入耳，李涪一直想收为己用，得知他为楚翩翩脱籍，定是有了情义，就打算借势拿捏，只等沈铭来求。
哪怕沈铭郎心如铁，忍了不救，李涪也能弄一场杨素赠姬的妙戏，迫得对方承情，一旦拢住沈铭，沈相就难再持中。谁想到沈铭如此一举，算计全然落空。
李涪恼怒之极，沈府一时又动不得，他冷笑一声，打开金柜，挑了根新鞭子，“罢了，这笔帐以后再算，里头的抬去埋了，再送一个过来。”

第112章 肃州变
◎裴家如今到底听谁的？◎
河西军情如火，不待天子诏令，韩平策已经开始点兵，此次四军出征，唯独裴家的锐金军未动，拒绝了节度使的调遣。
大军远赴西州迎敌之时，各州的商队依然在穿梭往来，远道尘土弥漫，驼铃与蹄声杂踏。
黄昏时分，一支风尘仆仆的大商队进入了肃州城。
肃州位于河西中部，古雍州西界，夏至战国为西戎之地。东边为甘州，南边为祈连山的雪岭，西行可至沙州。城内佛风极盛，大寺林立，宝塔庄严，僧俗混杂而居，有半城商贾半城庙之称。
商队的头领是个女郎，容貌娇秀，身姿却很利落，双颊带着晒伤与尘灰，吩咐手下，“先到寺里将货物交清，把打点的物件备妥，同时着人去商驿安排食宿，路上那几个不合用的，这会就给钱遣散，不必再跟了。”
一长列的商队穿越繁闹的街市，向一座座大寺行去。
就如韩家的节度使府为沙州全城景仰，肃州地位最高的是都僧统观真大师，居住的法幢寺为厚土军的核心，受数万僧众所祟慕。
法幢寺占地极大，分三十八院，殿宇一千一百三十间，寺内僧衣如云，法堂妙相庄严，方池倒映左右戒坛，三重阁外接连廊，佛殿错叠，佛塔森森、早晚的颂经声夹着武僧操练的呼喝，既是寺庙，又如一座军营。
法幢寺的周围还有大量其他佛寺，门下的僧徒不计其数，太平时接待信众，逢战时各出僧兵，由都僧统的弟子统领，跟随号令冲锋陷阵，顽强勇猛，令厚土军之名远扬。
这些佛寺既担守护之职，名下也有大量庙产，相当的富庶，正是商队最重要的主顾。
西域载来的货物送往各寺，掌检的僧人当面交点，与管事讨价还价。
女郎也不发话，在一旁静听，待一切落定，她顺势将一方匣子奉上，“安息贩来的沉檀香，正合上师颂经之用。”
僧人笼入大袖，对女郎合什一笑，“多谢安小姐，每次送来的货物都很新巧，请代向安夫人问好。”
女郎正是安瑛，她初次行商就逢奇险，几乎恐惧的放弃，如今却已习惯带领商队穿行各国，历练得落落大方，沉稳娴熟，哪还有当年的羞怯无措。
经过多家佛寺，货物大致出清，安瑛踏出来，跨上骆驼向商驿行去。
行商不是一件易事，一开始格外艰难，她上过无数当，哭了又哭，好容易撑下来，渐渐的竟喜欢上了行走异国的新鲜与自在，远胜于娇养闺中的无趣。
不过走一趟远商相当累人，安瑛浑身疲倦，正盼着到商驿休歇，目光忽然一顿。
街市的车马络绎不绝，一支百来人的马队奔来，个个是精壮的汉子，当中有个高大的身影，半边脸蒙着障布，只露一双狭眸，与安家的队伍擦身而过。
安瑛怔忡，盯着一行人奔远，直至给街面的人潮遮没。
一旁的管事诧然询问，安瑛说不出来，摇了摇头满心疑惑。
那人已远非当年，已然身居高位，近乎成了传奇，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地，应该是瞧错了。
然而安瑛并未错眼，这正是天德城那位迷失风沙，让两位皇子在金殿上险些撕破脸的防御使，他悄无声息的带着一干手下，扮作商队潜来了河西。
陆九郎一路跋涉到此，准备在肃州稍事休息，再奔去沙州，城内的大商驿充斥着各国商人，补给齐全，谁也不会过多留意，比客栈更易于掩护，自是陆九郎的首选。
他如今不好再露面，进屋后就不出了，石头去安排了吃食，二人都是又疲又饿，等伙计将饭菜送到，一起据案大嚼。
石头前不久才走过这条路，随口道，“商驿里头还是人多，不过街面的吃食摊子少了，没有之前的热闹。”
陆九郎一想就明白，“厚土军出征了，城里少了几万人，当然不同。”
石头恍悟，“是了，他们跟着小韩大人去了西州，简直是天助九郎。”
陆九郎淡道，“管他在不在，我都要见着人，早知道把你留在沙州，扯着伍摧死活也能问出几分。”
石头当时喝完酒，没两天就走了，哪知后头出了事，只有干巴巴的安慰，“纪远不是说伍摧经常进出韩家，肯定是通报营里的情况，将军还能管事，定是无恙。”
陆九郎拧着眉不语，等扒完饭，热水也抬来了，二人轮流洗沐。
陆九郎沐浴过后，石头跳进桶里接着洗，才搓到一半，骤然外头闹腾起来，商人们各种叫喊，步履凌乱，宛如兵荒马乱一般。
陆九郎抄了布巾蒙住脸，出去打探情形。
石头跳出木桶，七手八脚的穿衣，越急越乱，扣绊都系错了。
门扉一响，陆九郎又回来了，他赶紧问，“外头怎么回事？”
陆九郎面沉似水，“城外发现了蕃军。”
石头大惊，“蕃军不是在西州侵扰，怎么到这了？”
陆九郎已经安排一众手下不要外出，留在各屋随时警觉，心头也有了猜测，“只怕是声东击西，故意将大军诱出去，趁肃州空虚来袭。”
侵西州的蕃军号称十几万之众，锐金军不动，其他三家为了凑足兵力就得倾出，肃州还能有多少守军？
石头听得惶然，“那这里岂不是危险了。”
陆九郎思忖了一阵，“蕃人主力还是在西州，不然韩家不会上当，来偷袭的蕃军应该只有几万，只要向甘州求救，四万锐金军来援及时，肃州就能守住。”
石头心神松了，“对，而且还有沙州，韩家也会来援。”
陆九郎静默片刻，“韩家的兵去西州了，想救也没人，只能指望锐金军来得快。等此战一过，厚土军就承了裴家的情，对韩家不是好事。这会城门已封，咱们进退不得，只有观望，一会让大伙轮流守夜，别睡死了。”
石头禁不住嘟哝，“眼看要见到将军了，又碰上蕃军攻城，运气真是太背了。”
对石头来说是运气背，对裴家而言却是一个意外的良机。
裴氏大宅高楼连苑，乌头门气派非凡，白日画檐如云，夜晚灯花如雨，族人众多，足足占据了一坊之地。
裴氏兄弟各有宅邸，平时忙于事务，除了年节很难齐聚，今日却是例外。
长兄裴安民当先道出正事，“肃州传书，四万蕃兵来袭，守军仅有六千，情势危急，求锐金军奔援。”
三爷裴兴治笑了，“还好先头拒了出兵西州，蕃军这一袭于咱们有利，只要出兵相助，厚土军以后就不会一味偏着韩家。”
裴安民又道，“我已令全营集结，半日就能出发，但四弟另有说法，所以召大家一议。”
裴光瑜目光闪动，慢悠悠道，“我的看法是救援不必太快，要慢些才好，若情势不够危急，一去蕃兵就退了，观真能有几分感恩？他一直视韩家为圭臬，此次肃州若是有失，就要怪小韩大人安排失当，征调了大量僧兵，不然哪来此祸？”
裴兴治一怔，立时思索起来。
裴光瑜想的不单是同盟，意在借势压倒韩家，“依我看不妨等一等，等蕃兵大闹肃州，全城惶惶如鸡犬，对韩家怨气深重，才是锐金军赶至的良机。”
裴安民其实已给说服，但毕竟关系事大，还是想一听裴佑靖之言。
然而裴佑靖并无表情，一言不发。
裴兴治同样动了心，“不错！他们都怨裴家不肯出兵，这一来谁还能责咱们，要不是拒绝服从韩家的统调，哪来的兵援肃州。”
裴光瑜下颔一抬，傲意分明，“以咱们的实力，凭什么任人拿捏，姓陆的都敢扣了三哥向韩家女献媚，难道不该有所回敬？观真唯韩家马首是瞻，害得肃州遭此横祸，就该受些教训，又不是不援，稍晚些罢了，最后还是咱们帮忙逐走蕃军，他也就无话可说。”
裴安民见裴佑靖仍不言语，催道，“五弟，你怎么看？”
裴佑靖半垂着眸，只道了一句，“裴家如今到底听谁的？”
堂内一静，气氛微妙的僵凝了。
按说家主仍是裴佑靖，然而他退隐数年，裴光瑜已经掌了大权，尽管在天德城失算，导致裴兴治受囚，不得不托裴安民请回了裴佑靖，裴光瑜的心中仍是不服。
裴兴治承他报了被扣之仇，又听这番话有理，颇为解气，轻咳一声，“只要是为家族考虑，合理的均可奉行，也不必一定要听谁的。”
裴光瑜正打算趁势发难，不疾不缓道，“你是家主不错，这些年谁不是对你言听计从，你向韩家低头换回三哥，兄弟皆是感激，但随后应了出兵凉州，却是助韩家一长威风，若一味的依你做主，裴家何时才能出头？”
裴安民与裴兴治均是默了，谁也没说话。
裴光瑜又道，“咱们行事当以家族为念，你失了独子，我甘愿将炎儿过继，可有一丝犹豫？我反对出兵西州，如今可错了？我借大皇子之力除去陆九郎，成效又如何？不趁着天赐的时机慑服肃州，扬裴家之势，难道还要去替韩家帮补，永远附人骥尾？
裴佑靖抬眼掠了一圈，长身而起，漠然道，“过继之事作罢，炎儿似你，我也无意夺人之子，既然都认你来决策，何必再问我。”
他也不等回话，转身朝堂外行去。
裴安民迟疑一瞬，追了出去，“五弟，你别怪四弟，他是想裴家更好。”
裴佑靖脚下不停，吩咐随侍，“收拾东西，回寺里去。”
裴安民不忍，“何必如此，都是自家兄弟——”
裴佑靖淡淡道，“兄弟又怎样，要跟韩家低头时请我回来，解了困又不甘心。四哥从未带过兵，只知算计，哪知人心至微，容不得耍弄机巧。韩家以精诚合众，他只想要分崩得利，似这般自作聪明，谁还当裴家同盟，等众人见弃疏避，就轮到甘州给蕃人绞杀。”
裴安民一怔，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裴佑靖又道，“他如此得意，无非是助大皇子除去陆九郎，得赏了个四品官。且不说他卷入争储一事的愚蠢，我就将话撂下，姓陆的机警狡变，心智极深，失踪必是另有缘故。”
他不再理会兄长，转往长廊自顾而去。

第113章 法幢寺
◎要来的已然来了，未至的即是不至，◎
肃州的地形易守难攻，唯有黑山至讨赖河的一处最险，只有一段土墙据守。
弘昙领着六千守军挡下了多次攻击，疲惫非常，焦灼的又一次问，“援兵可有消息？”
副将惠正累得快说不出话，黯然的摇头。
消息递出去已久，锐金军要是有心奔援，早该到了，惠正气恨交加，哽咽道，“我看不会来了，沙州也递了消息，但韩家也没留多少兵，谁肯一块填进去。要是能过这一关，咱们以后也只顾自己！”
弘昙几近绝望，强抑下来，“能拖一刻是一刻。”
纵然僧兵还能支撑，土墙却先一步溃了，蕃兵掘了水道引河冲浸，墙底淤成了软泥，终于垮塌下去，砸起大片尘灰。
墙外烟尘滚滚，蕃人大军兴奋的冲来，野蛮的啸叫如狂潮。
狄银横枪勒马，望着断垣冷笑，自从凉州失利，他的怒火积蓄已久，为了复仇甚至不惜与王叔央格合作，就为了今日一击。
数年前蕃军两线作战，牵住韩家未能支援甘州，促成裴家离心，这一次他要拿下厚土军的首领——观真老秃驴的首级，屠掠肃州全城，重创河西的民心，让五军联盟彻底崩散。
城防失守，弘昙带领余下的僧兵回守法幢寺。佛寺撞响巨钟，声音激荡全城，众多寺庙的普通僧人也抄起了武器，百姓颤栗惶恐，顶门锁户，向神佛乞求庇佑。
蕃兵的铁蹄奔腾冲入，浩浩奔向法幢寺，僧人们借着寺庙的高墙进行最后的坚守，佛墙下处处溅血，死尸累累，充斥着怒吼与痛嚎。
重重的高墙与金塔之后，有一处竹林深掩的佛堂，德高望重的观真大师跌坐蒲团，默然颂念经文。
随侍的小沙弥含泪泣道，“师祖，师叔说蕃军已经密围，请您立即从秘道离去。”
观真大师须眉银白，睁开了双目，“河西将倾，能逃到何处？”
他起身行出佛堂，杀喊的声浪卷来，城内多处浓烟冲天，对面一座巨大的佛塔巍然静立，宛如怆然的见证。
观真大师捻着佛珠轻叹，“你看那鉴心塔，当年韩大人与裴大人曾在下方与蕃军激战，肃州城得以重生。千万人耗尽心血，拧成一力将顽敌逐退，才过了多久就开始离心，阿弥陀佛。”
沙弥仍在苦苦劝说，“蕃兵虽然凶猛，或许避一阵锐金军就到了，师祖身份贵重，为数十万百姓所尊祟，绝不能有闪失。”
观真大师付之一笑，“要来的已然来了，未至的即是不至，肃州全城遭劫，哪有我一人躲藏的道理。”
他的神情一如平常，非但不躲，还向交战之地行去。
寺内有不少老弱沙弥恐惧万分，不知该避去何处，有的抖颤，有的哭泣，有的颠倒乱奔，惶惶如末日来临。观真大师逐一望去，面色悯然，步履不停。
他来到大雄宝殿之外，在石台结跏趺坐，安然诵起了经文。
四周的沙弥被他的镇定所感，含泪而效，在台下坐诵，渐渐的越聚越多。
宛如一场奇景，黑压压的蕃兵包围着佛寺，喊杀激烈，血腥满地，寺内的众僧坐地静诵，续续的念经声中，一切变得空澄宁静，连迫在眉睫的死亡也淡了。
弘昙陷在蕃军的围攻之中，他执着锋利的月牙铲，杀得僧袍鲜血如浴，听到佛经之声飘来，忿懑之心更激，恨不能化身八臂韦陀斩尽恶敌。
然而敌人远多于己方，沉厚的寺门已给撞出裂声，随时将要崩碎。
就在这一刹，远处骤然传来雷动般的震响，蕃兵也为之所惊，暂停了冲杀看去。
一支强悍的骑兵疾奔而来，飘扬的黑旗绣着一簇烈火，宛如铁色的激流冲向蕃军。
肃州百姓狂喜，无数声音在泣然欢叫，“援兵来了！是赤火军！赤火军来援——”
早在蕃军攻城之时，陆九郎已经离开了商驿。
战时的商驿太过显眼，宛如待宰的肥羊，他当然不会留下来坐以待毙，带人抢了些食物，避去贫户聚居的城北，挑了一处破院藏下来。
他熟知兵勇抄劫的门道，最穷陋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一队人悄悄的跟着来了，占下了隔壁的杂院。
陆九郎也懒得理，轮番派老兵出去探听，了解城中的动静。
石头十分纳罕，“怎么还没见着锐金军？坐牛车也该到了。”
陆九郎也意外，没想到裴家如此短视，冷哂道，“不外是别有心思，算盘打得精响，真是蠢过头了，也不怕火没烧到韩家，燎着了自己。”
一行人躲了半日，外头喧吵起来，附近拍门声不绝，石头从墙头一望，皆是逃来的大户。
陆九郎知是蕃兵入城了，低咒一声，“把门堵好，敢硬冲的来一个宰一个。”
石头的手底也就百来人，不免心里发紧，“这些不算什么，要是蕃军杀过来怎么办？”
正在此刻，隔邻的墙头冒出一个男装女郎，秀面抹了灰，望住了陆九郎，“这位阁下，乱兵将至，我手下有护卫三百，能否合力应对？”
石头一瞧，眼珠子几乎脱出来，“你不是安家的——”
女郎截声打断，“正是安家的商队，我的护卫皆为健勇，携有武器，愿听阁下调遣，共同应对蕃兵，如何？”
陆九郎虽是意外，眸光犀利一掠，抄布巾裹了半张脸，颔首一点。
这两方院子本来就隔墙破烂，两下一起拆出个大洞，安瑛带人过来，如男儿拱手一礼，并不显露相识之态，四百来人挤得密密簇簇。
陆九郎打量这些护卫结实矫健，虽不及精兵，也颇可一用，安瑛又还算知机，相求时并不点破身份，免去了许多麻烦，心下略觉满意。
这一带穷陋，蕃兵的主力不会来，他将四百人分成几队，把巷尾的宅院也占了，派了老兵在外沿警戒，随时准备应变。屋主被驱到边角，也不知这些人是兵是匪，吓得蔫鸡一般不敢动。
城内闹得近乎翻天，蕃兵主力在攻法幢寺，一些散部捺不住开始劫掠。
陆九郎所控的区域相对安稳，零星的敌队一进巷就给宰了，尸首拖进院内藏起。几次下来众人略放了心，只要大军不至，苟全并非不可能。
陆九郎却心头沉凝，锐金拒绝来援，肃州必然元气大伤，五军今后只怕要各自为战，河西如何还稳得住？
一个派出去的老兵奔回，报赤火军入城来援。
安瑛大喜，陆九郎却是面色一变，声音陡厉，“来了多少？领军的是谁？”
赤火军来了一万，韩明铮亲自领军，倾尽沙州余兵，连韩府也只留了三百护卫。
这一场奔援就是一次豪赌，假使锐金军应援，就是三军协战；若裴家按兵不动，就是韩家与肃州共存亡，绝不让蕃军得逞，挑动五军崩离。
赤火军虽是长途奔援，却有赤凰当先，气势极盛，冲了个措手不及，赤火军铁蹄过处，蕃军死伤惨重，积血如溪，一时竟拦阻不住。
狄银接了传报，戾声命令，“一万也敢冲援，这是来送死的，不必理会，先宰了老和尚。”
法幢寺如一块金碧琉璃，华美而脆弱，蕃军似恶蛟层层盘绕，越拧越紧，绞得僧兵几尽全灭，眼看这块至宝将碎，恶蛟突然遇到了阻挠。
赤火军如一把尖刺悍然扎进蛟身，激烈的扰动，搅得蕃军大乱。
狄银怒火上涌，抬眼望去，一群剽悍的赤火兵簇护大旗，旗下一个美丽的女郎，身披氅衣，目现神光，威冷凛凛，正是曾经交手的韩家女。
两下目光一触，她抬手取出一枚赤色宝链，施然系在额上，炫耀又似挑衅的一抬。
狄银一眼认出，对方额心那枚鲜红的宝石，正是弟弟的金刀所镶，刹那间血激如沸，杀意狂暴，他再顾不得一击即破的法幢寺，带着军队向韩家女冲去。

第114章 鉴心塔
◎要真是锐金军，城内哪会用蕃语呼喊◎
弘昙带着僧兵苦苦支撑，如细舟抵御狂浪的冲撞，杀得铲刃遍布细碎的缺口，浑身力气耗尽，将要撑不住了，一刹那似神迹出现，黑压压的敌军潮水般退走，涌去了另一处。
弘昙恍惚抬眼，望见赤火军的旗帜，心头的怨结骤散，他长出一口气，脚下踉跄不稳。
一双苍老的手扶住他，弘昙回头一望，正是观真，禁不住颤声，“师父，赤火军来了——”
众僧惊魂未定，在观真大师的示意下，纷纷上前救助伤者。
交战之地残尸相摞，惨不可言，观真大师沉默的望去，伤感中有悲凛，对着徒弟道，“且歇一歇，今日得赤火军同战，纵赴黄泉又有何惧。”
弘昙一惊，刹时明白了，韩家能有多少余兵，来援与共死无异，他既是悲酸，又觉怆烈，热泪夺眶而出，坠在血漉漉的僧袍。
韩明铮统兵多年，当然清楚远来的万人难敌大量蕃军，既然锐金军未至，就只能极力杀伤敌兵，促使蕃军尽早撤出肃州。
她毫不慌乱，指引军队且战且退，收缩在法幢寺数里外的弥陀寺。
弥陀寺不及法幢寺之大，年代更为古老，此处易守难攻，四面环池，隔墙不高，却能遏阻战马，削弱大军的强袭，曾经是蕃人在肃州最后的据守点，如今又迎来了血战。
赤火军被黑泱泱的蕃军围困，经堂成了屠战的杀场，重阁内刀枪震耳，佛池遍浮尸骸，寺庙仿佛成了阿鼻地狱，吞没了无数生命。
狄银恨意如焚，不惜代价的驱兵进攻，赤火军顽强奋战，给蕃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损失也异常惨重，最后仅余千人，给困在了后院的木塔下。
正当战情最激之时，外头隐约传来呼喊，渐渐的全城皆呼，声音激上云霄。
蕃兵听得大惊，传报狄银，“王子！外头呼锐金军来了！”
狄银面色狞变，又怒又惊，锐金军足有四万，自己的部属仅剩万余，还经过几度交战，哪有余力应对，此来既没杀成老秃驴，也未能劫掠屠城，难道要如此狼狈的撤走？
他绝不甘心，死死盯着塔下的女郎，咬牙切齿道，“不必理会，先杀了韩家的臭婆娘！”
司湛拼杀得汗流浃背，听到外头的呼声激动万分，“将军！锐金军来了！”
韩明铮一直没有动手，连氅衣也未除去，她侧耳凝神，眸光微沉，“假的。”
司湛从大喜到大愕，登时傻住了。
韩明铮淡道，“要真是锐金军，城内哪会用蕃语呼喊，虚张声势而已，计策是不错，但狄银复仇心切，没见着大军不会撤的。”
她望了一眼司湛，摘下悬勾上的银枪，“不用怕，就算身死，只要能将敌人一并留下，也不就枉此生。”
氅衣甩落，她策马趋前，挑死一名蕃兵，展开了厮杀。
司湛的脸庞湿了，也不知是汗是泪，突然生出一股无畏，勇猛的跟了上去。
外头呼声震天，蕃兵人心惶惶，仍给狄银驱着攻杀，一波强攻过后，赤火兵彻底被冲散，韩明铮见狄银带着蕃兵凶蛮的迫近，她走投无路，逃入了后方的鉴心塔。
狄银戾气横溢，见这女人吓疯了，竟然自入绝地，以为如此就能躲过一死，他怎肯放过，跟着拍马追入，誓要将之擒住活剐。
鉴心塔已逾百年，为长安请来的巧匠所建，塔方百尺，高一百八十八尺，分为九层，以巨木为柱，天晴之时塔刹金芒闪耀，大半个肃州城都能望见。
狄银冲进塔内，见塔身深广，高如天宫，地面覆着粗毡，边角散落着大量佛香，香气浓得近乎发窒。宽平的木阶绕塔而上，仇人已经逃到了第三层。
狄银不假思索的追去，马蹄一气奔纵，冲到第七层，眼看仇人已在塔顶无路可逃，他现出了狰狞的笑。
女人俯首望下来，摘了鞍上的弓，身旁的护卫递上一支火箭，她接过搭在弓弦。
狄银的护卫举起藤盾防卫，却见一箭带着火光激亮，从顶至底穿越一百七十余尺，嵌入底层的木阶，阶上的粗毡瞬间火焰激腾，如一条赤龙开始向上飞蹿。
塔外的司湛正陷在敌群中厮杀，看着木塔火光陡盛，烈焰爆燃，烟火裹着香气大盛，浓烈的飞散开来，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一切是他亲手布置，带人将香油泼在毡下，用殿里搬来的佛香遮掩气味，只要大火一起，木阶尽燃，百年古塔就成了无间火狱，焚尽一切生灵。
塔外的蕃兵见狄银冲入，随即烈焰燃起，大火封门，根本无法救援，正当惊乱之际。
寺外的喧叫越来越大，一群黑压压的人冲来，领头的男子煞气腾腾，手执陌刀，激斩开道，所过之处血雨纷飞，守寺的光头武僧执着月牙铲，汹汹跟随着冲杀。
蕃兵群龙无首，又见领头的悍猛如天狼，气势勇不可当，必是锐金军的前锋，登时一轰而散，纷纷打马逃出肃州，唯恐跑慢了脑袋搬家。
围攻的敌人全跑了，司湛和数百名士兵意外活下来，他湿汗淋淋，眼泪流得更多，哽咽的吼道，“狗日的锐金军，不早些来——”
执陌刀的男子冲近，更大声的激吼，“狗屁的锐金军，明铮呢！”
司湛一呆，男子拉下覆面布巾，露出一张焦灼又急切的脸，赫然是陆九郎。
司湛来不及去想这人怎么会出现，颤声悲哭出来，“将军在塔上，将狄银引上去了——”
陆九郎仰头一望，浑身激寒。
木塔火势极盛，焦烟滚滚，下方的数层塔洞已蹿出烈焰，宛如一只硕大无朋的火炬。
烟气带着火星直飘而上，追进来的蕃兵成了热蚁，再顾不得听令，拼了命的往外逃，除了几个离塔门近的带火奔出去，余人哪里逃得出，底层浇油最密，已是一片火海。
蕃兵被火烤得只能往上奔，然而上方也无出路，木阶一层层燃起，有惊到失足的甚至从半空跌下，摔进了熊熊烈火。
狄银看得目如火烧，情知中计，牙齿咬得欲碎，策马向上冲去。
韩明铮在塔顶下马，这里远比底部狭小，四面的塔洞透出天光，脚下是香雾与热烟涌动，幽冷的天风从八方涌入，塔铃清澈的碎响，宛如一场高旷的接引。
伍摧带着十来个近卫，守着阶口搏杀，极力挡下冲上来的蕃兵。
狄银马势狂烈，如蛮牛般撞飞一人，又劈死一兵，直袭韩明铮。
伍摧奋不顾身的抢近格挡，被大力击上塔壁，撞得背痛欲裂，眼看敌人的弯刀斩来，韩明铮持枪一挑，架开了狄银。
塔顶太矮，狄银也弃马而战，他攻势凶猛，韩明铮只能硬接，数度往来，她的臂力尚能支撑，腹中却开始绞痛，四下里越来越烫，蕃兵悉数逃上塔顶。
她虚晃一枪，从塔洞钻出，踏上了斜展的塔檐。
塔身巍巍，天风拂荡，似整座塔都在摇晃，塔基的巨木受大火焚烧，越来越不稳，随时可能倾塌。
韩明铮朝下一瞥，地面的一切微小如蚁，似有人在扯着嗓子呼喊，然而相距太远，给天风一拂就听不见了。
狄银跟着追出来，目中凶光毕露。
伍摧从另一个塔洞钻出，上前极力拖住，给狄银一脚踹得滚坠下去，半空中扎手扎脚的攀住了七层的檐角，浑身都吓麻了，隐约听得底下嘶喊，朝下一望，眼珠子险些瞪落。
陆九郎带着一帮人扯开佛殿拖出来的地毡，司湛在扬声大吼，“伍营——跳下来——”
伍摧横竖也是死，把心一横跳下去，一时神魂皆空，砰的落在毡上，蒙头蒙脑的给人抱到一边，连自己的死活都不清楚了。
司湛胡乱捏了一顿骨头，确定人无恙，拥着他哭了。
伍摧半晌才还魂，声若游丝，“将军——还在上头——”
塔内嘎吱一响，不断迸出木头坠塌之声，楼内传来无数绝望的呼救，不少蕃兵耐不住热焰，翻出塔檐跳下，摔得粉身碎骨。
韩明铮强忍腹痛，银枪灵动的钻搅，要借势将狄银击下去，无奈双方力量悬殊，一直给压在下风，她只能铤而走险，勾住檐角翻去下层，幸而木塔上小下大，险险托住了身形。
狄银也舍了性命，不顾凶险追来，韩明铮只得再次避往下层，二人在檐尖翻纵，稍一失足就要摔得骨肉俱靡。
陆九郎手足冰冷，仰望摇晃的木塔，那一抹细小的身影险到极至，他恨不能胁生双翅飞上去，怒吼道，“弓箭！取弓箭来——”
弘昙从敌尸搜了弓箭，奔回塞给他，汗涔涔道，“太高了，仰射难以精准——”
陆九郎不听不顾，他的箭术远不及枪马，然而在这一瞬，所有她教过的运箭精窍涌上心头，张弓宛如神助，他死死盯着檐边的凶影，指尖一松，一颗心也似附在箭上，离弦随之而去。
韩明铮转避到第五层，塔洞火舌噬人，几乎跌下去，还未站稳，追来的狄银奋刀一击，震得她银枪脱飞，摔在了檐面，不等爬起就被踩住了。
狄银踩住仇人的肩，见她腹部隆起，分明身怀六甲，越发恨毒至极，弯刀一扬，就要将胎儿生剖出来。
就在间不容发的一刹，塔下一箭激电飞来，穿透他的脖颈，迸出了一抹血花。
狄银的双目暴凸，握住箭不甘的一挥，刀已脱了力，整个人仰天栽下，从高塔跌成了一团血泥。
韩明铮肩膀骤轻，腹中绞痛不止，她伏在檐边勉力一望，这才看清底下的情形，眸子微微一凝。此时塔身晃动更剧，热浪灼人，不容再有半分迟缓，她对准毡毯一纵而下。
陆九郎已经望眼欲穿，扯着毡毯兜住了她，甚至来不及看是否安好，一把抄起来向外狂奔，众人随之而逃。
不过数息之间，燃烧的高塔轰然而塌，无数炙热的巨木砸了下来。

第115章 与子说
◎我守着你，不走了。◎
肃州全城高呼锐金军，将残余的蕃兵吓跑了，逃过一场大劫。
此战援兵与守军损失惨重，换来杀敌数万，狄银身亡，肃州得以无恙。
半日之后，锐金军当真到了，城内的百姓正在清理敌尸，收拢敌人的战马，鉴心塔大火方歇，余烟未散。
这时机着实不大妙，若提前半日，百姓定是无限激喜，崇敬有加，眼下却成了尴尬，裴安民迎着肃州民众的目光，竟有一种如芒在背的难安。
裴子炎也觉狼狈，本来依父亲的计划，锐金军晚些抵达，正合大展军威，驱走肆虐的蕃军，压倒韩家的声势。谁想到蕃兵已然败逃，荣耀给韩家得去，百姓提起赤凰无不盈泪，简直将她说成了舍身除魔的菩萨。
观真大师倒是神态如常，淡然向裴安民致谢，并不询问何以迟来，“请代向裴大人致礼，多谢迢迢来援，此番得以退敌，还是假托了锐金军之威，幸哉。”
他越是如此客气，裴安民越觉窘迫，似给苍睿的双眸看透，只得道，“大师智计退敌，我等惭愧万分，韩七将军可安好？”
观真大师合什道，“韩七将军怀胎数月，不惜长驱来援，为诛狄银从高处坠下，情形确实不算好，目前在受医者疗治。”
裴安民一怔，“韩七将军有孕？何时成了婚，怎么似未听说。”
观真大师霭然一笑，“应是不曾外传，将军的夫婿也来了，此次肃州能够无恙，全仗夫妻二人的智勇。”
裴安民不好多问，改询城中是否有需要协助之处。
观真大师自是婉谢了，“蕃军造成的损失不算过重，城中还能应对，听说西州得胜，小韩大人将返，料想不致再有大碍，不合劳烦锐金军。倒是裴大人近年参研佛法，未知心境如何，失子之痛可有稍缓？若愿来肃州一游，老衲定是扫榻以待。”
裴安民无话可说，客套两句辞了出来。
裴子炎很不是滋味，他虽在军中，受父亲的影响，并不认同小叔依从韩氏的态度，如今父亲已掌了裴氏，观真大师却提也不提，只问裴佑靖，态度不言自明。
裴安民闷头出了寺门，望见远处一堆焦木的巨堆，拂来的风还带着温热的余烟，可想焚塔时的惊心动魄。韩家女怀孕还以少胜强，计杀狄银，着实勇毅非凡，也不知嫁了哪家儿郎，终是与裴家无缘。
裴子炎心头糟乱，狄银一死，裴家的大仇算是得报，却难有一丝喜意，这次的出兵全不似父亲的预料，归返得毫无颜面。
裴安民不再停留，跨上战马，“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法幢寺的深处有一方院落，重门后花木抱深，景致错落，丛竹与白石掩映着云窗雾阁，精致清幽，舒适宜人。
安瑛在外静伫，陆九郎踏出门来，俊朗又冷漠，锋锐的一望。
安瑛奉上一方玉盒，“这是天竺的鹿寄子、碎叶的仲阳苏、温宿独有的紫芩，皆是安胎的珍药，请让郎中验看后斟酌使用。”
陆九郎神情微动，接过了玉盒，“多谢。”
安瑛冒险一试，不仅让商队无恙，还顺利结好了韩家，可谓大赚，她稳住心神回道，“韩七将军是河西万民所仰，微末之奉不足道，阁下尽管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分毫。”
陆九郎只一颔首，“安小姐有心，来日必有回报。”
他不再多言，返身入院，交给偏厢的医者，几位郎中见之惊奇，对着盒中药物议论了一番。
陆九郎回到内室，昏睡的韩明铮醒来，她在坠落后腹痛如绞，鲜血涔出，有滑胎之兆，全城最好的名医来诊治，都道情形不佳。
陆九郎轻抚她的脸颊，低声安慰，“安家送了对症的灵药，正使人熬制，饮下去就好了。”
韩明铮静卧了半日，面色依然苍白，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你怎会离了天德城？一旦朝廷追究起来，罪责就大了。”
陆九郎沉默片刻，幽凉道，“我怎么能不来，你有身子都不告诉我，消息捂得密不透风，是怕我知道了？韩家是如何没人，一个带兵的都寻不出？竟让身怀六甲的女人上阵！”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既是燥怒难当，又是余悸难平，极想痛骂，但见她神气衰弱，说了两句就闭了嘴，上榻小心翼翼的拥住她。
韩明铮也知这次折腾太大，腹中的小生命受不住，抬手环住肚子，喃喃道，“这孩子像你，惯会装样，最初一点动静也没有，等发现时月份已大了，反而吐得厉害，什么也吃不下。”
陆九郎见她清瘦了许多，心里越发疼恨。
韩明铮静了片刻，又道，“不是要瞒你，阿娘怕传出去给人嚼舌头，再说离得太远，告诉你也无益，何必徒增烦扰。赤火营只留了五千，根本不够出援，还是向回鹘降部借了三千，栗特部调了两千，勉强凑成了一万，这些兵来处复杂，寻常将领哪压得住。”
这个孩子来得虽然意外，韩明铮也不算懊恼，既与男人欢好，难免有这般风险，生下来也无妨。哪想到大军倾出，肃州传来求救，她只能舍了周全。
此刻韩明铮给他拥在怀中，强悍又亲密的气息环绕，颊上的大手粗糙有力，动作却细腻温柔，正是这双手射死了狄银，接住了高塔坠落的她。
韩明铮忍不住将脸颊埋在他的掌心，心头酸涩而熨贴，“亏得你来，不然这一遭要没了，如今算是无事，擅离职守罪责非轻，你赶紧回去吧。”
陆九郎觉出指间微湿，扳起脸见她双眸凝泪，神魂都颤起来，心尖生出无限怜爱，低头轻柔的舔吻，“我守着你，不走了。”
韩明铮给他弄得睫上生痒，忍着泪一笑，“都是防御使了，还说胡话。我让司湛去跟寺里说一声，安排人悄悄护送，别让朝廷拿了错处。”
她方要扬声，陆九郎按住她，“我是认真的，以后哪也不去了。”
韩明铮怔住了。
陆九郎眸光沉沉，“三年前，我开始使人在长安各大酒楼讲述河西赤凰的传奇，直至满城皆知；征讨岭南时，我收到韩金吾过世的消息，就猜天子会召你谒见，果然不出所料；等到你肯与我相亲，每次的欢好我都存了心，想方设法的让你有孕。”
韩明铮难以置信，方要开口。
陆九郎冷静又锐利，一字字道，“韩明铮，我蓄谋已久，要的不仅是一夕之欢，还要成为你的夫婿，彻底得到你。我主动请缨到天德城，就是为打下凉州作聘，让你一偿心愿。如今赤1条1条抛开一切，奔来做你的男人，你肯不肯要！”
韩明铮从未想过他的心计如此长远，震动得难以言喻，半晌方道，“我值得你这样费心？五皇子在等你回去效力，长安有的是锦绣前程，不是还要做朝廷一品大员？”
陆九郎如今一点也不隐藏了，“我离开长安就没打算回，凉州城你第一次向我求欢，心已经接受了我，如今又有了身子，还想把我赶回去？”
韩明铮一哑，竟不知说什么。
陆九郎低了语气，恳求般道，“明铮，你是我心上挚爱，哪怕再强，也不该有孕还冒死搏战，得有人护着你，护着你腹中的孩子，除了我还能是谁？等孩子生下来，也当有父亲的陪伴，你就忍心让他和我一般没爹，给世人耻笑是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韩明铮给说得心中酸软，正当方寸大乱，腹部蓦然一动，宛如小生命也在应和。
法幢寺受了蕃军的猛攻，处处残墙断壁。城中百姓自发前来帮忙，将损坏的物件清出，重整佛殿，取水洒扫，受伤的僧众也获得了妥善的安置。
弘昙徐行检视，犹觉得做梦一般。
赤火军与蕃军激战之时，法幢寺得了喘息，然而僧兵也几乎折尽。弘昙强提精神，打算去随赤火军死战，半途竟遇上了陆九郎，给他一番言语说动，让寺内的僧人散出传话百姓。全城呼喊动摇敌心，陆九郎再带着几百人冲杀，一举吓走了蕃军，几乎可谓奇迹。
弘昙正当出神，小沙弥来报，他想了一想，还是去寻了师父。
观真大师结束了诵经，听闻后道，“陆檀越只留了洗衣洒扫的仆妇，其他的全退回来，定是要亲自照料，且随他的安排，奉足所需即可。”
弘昙犹豫片刻，问出来，“他虽救了韩七将军，到底已非韩家的部属，当真听他做主？”
观真大师捻着佛珠，莞尔一笑，“一切所执，必有因果，赤凰有孕，防御使舍了一切冒死潜来，还有什么可忧的，随二人去吧。”
弘昙摸了摸光头，只觉情爱难以理解，又问，“长安有人护送一位娘子至沙州韩家，听说韩七将军在此，向寺里求见，遭陆檀越拒了，还让他们哪来回哪去，这位娘子在外啼哭不止，如何是好？”
这一问观真大师也没了头绪，只有道，“你亲自去问一问，看究竟有何来历，不重要的就赠银打发了，免作无谓之扰。”
楚翩翩被沈铭送往河西，托给韩七小姐照应，相府的护卫不耐远涉，到肃州听说赤凰在法幢寺，当即折归，打发她自行请见。她报了沈相公子的名号，怀里揣着书信，却给僧人无情的拒了，落得进退无路，不知如何是好。
一众沙弥看她美丽柔弱，凄惶无助，不免生了同情。
楚翩翩正垂首饮泣，面前来了一个和尚。
那人话语清沉，端正平和，“韩七将军受伤静养，无法会客，请问女檀越执意求见，究竟所为何事？”
楚翩翩抬起头，长睫如雾，双目盈泪，似一枝凝露带雨的梨花。
弘昙如被一种无形之物击中，呼吸一窒，心头刹那一空。

第116章 宫掖深
◎殿下，贫道该出宫了！◎
或许是灵药的功效，又或是小生命的顽强，韩明铮经过多日调理，止住下红，腹中的胎儿得以暂保。但此后必须卧榻静养，绝不可再受车马颠簸，否则随时可能滑胎。
韩明铮为免家人惊扰，让人向沙州报了平安，只称在厚土军归返前留驻肃州。
陆九郎试了药碗的温烫，将她扶起来喂药，“不必操心旁的，把身子养好，先多吃些。”
韩明铮一切由他照料，渐渐的也惯了，就着手饮了，“整日躺着胃口自然差些，不是吃食的缘故，昨日你还要张罗烤肉，到底是在寺里，别太过了。”
陆九郎自有计较，也不多说，待她睡下后唤过仆妇守着，自去行事。
院子外头，几个憨货正在闲扯，犹未发现里头有人出来了。
陆九郎一直无暇理会，此时一脚踹去，“你个属王八的，嘴咬得死紧，我就不该接着，让你跌死算了。”
伍摧给踢了个屁墩，叫起冤枉来，“石头没说，我哪知道沙州有你的人，还当将军会给你传信呢，怎么能怪我！”
陆九郎又看司湛，司湛一下跳出丈外，振振有词，“也不能怪我！小韩大人说不能外传，万一让朝廷知道孩子他爹是天德城防御使，有暗通的嫌疑。”
陆九郎磨了磨牙，暂且作罢。
司湛却又凑过来，“陆大人，你真要跟着将军回沙州，就不怕小韩大人发作？”
陆九郎冷笑，“他中了蕃军的诱计，害得妹妹怀着胎出来拼命，还有脸发作我？”
司湛讪讪的没了话。
伍摧担心的是另一则，“陆九，你这弃官而逃，沙州熟人那么多，未必瞒得住，传到朝廷耳朵里怎么办？”
陆九郎横了一眼，从袖中摸出个黑铁面具，“天高皇帝远，管不了那么多。”
面具华丽精巧，错金勾出繁复的花纹，覆在脸庞宛如变了一个人，伍摧和司湛哗然惊赞。
石头正在傻乐，屁股也着了一踹，颠颠的跟着陆九郎出去办事了。
韩明铮睡得正沉，隐约给人抱起，知是陆九郎，她迷糊中懒得睁眼，摇晃中又睡过去，等醒来一怔，屋子已经变了，换到了一处陌生的宅院。
陆九郎从院里的烤架卸下油香的羊腿，用小刀片薄，趁热喂给她。
韩明铮不知不觉吃了许多，额上微微出汗，面上有了颜色。
陆九郎很满意，方才提起，“法幢寺终究有些不便，换到这里大可随意，正合适你歇养。”
韩明铮见屋子布置精雅，用具奢华，地龙暖热毫无烟气，绝非寻常富户，随口一问，“这是哪家的宅子，主人呢？”
陆九郎也不隐瞒，“裴家的别业，将人都清出去，换上寺里的仆役，又有伍摧他们守着，只管放心。”
韩明铮一默。
陆九郎冷哂，“借个宅子算什么，不是那些蠢货自私短视，何至于要你拼命，我早晚要将裴佑靖那老狗宰了。”
韩明铮微微一叹，“其实怨不得他，裴叔已经不掌事了，以前他气势强盛，又得二爷支持，能压得住全族，后来二爷与裴少主战亡，他万念俱灰，裴四爷当了家。这人自恃与朝中攀结极深，一心想取代韩家成为河西节度使，弄得局面越来越僵。”
陆九郎经她一提，想起来，“是了，这人还来天德城挑动过魏宏，我正要借机而走，就没理会，早知道诱出来一并宰了。”
韩明铮没好气，一戳他的额角，“幸是没动手，四万锐金军是好惹的？行事总得留一线，才有转圜的余地。”
陆九郎很受用这样的亲呢，将头拱在她的手心。
韩明铮摸着他额角还有烤出来的汗渍，喃喃道，“你就是心眼多，到底图我什么呢？韩家已经不复当年，做我的夫婿得不了好处，哪比得上长安的青云路。”
她眉眼温存，倚着靠枕身子慵懒，陆九郎瞧得爱极，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头里，可惜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嘴上回道，“你放心，我不图韩家，就图你的人，聘礼已经收了，孩子也不能没爹，你是堂堂将军，可不兴反悔。”
他若是个女人，早就挺着肚子找去沙州韩家，要什么脸面；无奈没这份本事，硬闯上门定会给韩平策撵了，她又看重家人，不会相帮，只有用这般下作的法子。
韩明铮听他的赖话，啼笑皆非，“早知你的心思，该听阿策的话退回去，那些东西价值连城，不知多少人惦着呢。”
陆九郎轻哼一声，“士兵的恤赏我一点没少，其他的都是贪心不足，如魏宏之类的货色，根本就不配得爷的好处，搂着石头做梦去吧。”
韩明铮正忍俊不禁，颊上给他凑近亲了一口。
魏宏确实要气疯了。
陆九郎与石虞候一道失踪，跟出去的没一个回来，魏宏装模作样的搜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担心苍狼识破了暗算，挟怒回来寻仇。
连搜多日不见踪影，魏宏略定了心，着人通报朝廷，自己私开内库，打算悄悄将一批珍宝吞了，哪想到宝箱虽在，仅有两三箱是真金白银，其他的全是石头。
魏宏又怒又骂，终是不知宝货的去向，悻悻的将几箱金银藏了。
没过多久，五皇子派使者来彻查，称陆九郎失踪前曾致信，将送一批重宝上京，却始终未见东西。一番查来查去，查到魏宏曾私开内库，又找到了匿下的金银。
魏宏成了黄泥巴掉□□里，冤得没法说，一番思前想后，索性咬给失踪的石虞候，称其假传大皇子之令，蓄意杀人移宝。
使者拿了辩供回京，李涪当然不会认，最后石家倒了大霉，魏宏也从副使贬成了七品参军，他无数次咒骂，既骂陆九郎，又骂裴家人、石虞候，还有背后的李涪，不知恨哪个更多。
不过千里之外的怨骂飘不到长安，李涪正在御花园里闲坐。
他神情和煦，姿态松散，捧着一本佛经阅看，一派的恬淡安乐，与世无争。
一个道士藏藏缩缩的潜来，紧张的一礼，“殿下，贫道该出宫了！”
李涪不动声色，“这是什么话，父皇近来精神健旺，还盛赞赵真人的丹药神效呢。”
赵真人若不是不得己，也不愿舍了泼天富贵，压低声道，“贫道入宫前就禀过殿下，红丸不宜久服，逾期必然损身，为着陛下的龙体着想，不可再用了。”
李涪微微漾笑，“赵真人慎言，入宫前我们何时见过，若早知此药有害，你还进献父皇服用，岂不是有意谋害天子，论罪当诛九族？”
赵真人一激灵，错愕的望着他，又迅速低下头。
李涪话语柔和，似在抚慰，“真人只管安心炼丹，要是个雀鸟般的胆子，如何享得了荣华富贵？哪怕有朝一日红丸失效，仍有解决之道，真人何必忧惧。”
他从佛经中拈出一张药单，赵真人收入怀中，心头颤栗，只能伏地喏喏。
赵真人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李涪似什么也没发生，平静的翻看佛经。
远处传来尖利的骂声与吵闹，李涪只作不闻。
喧声越来越近，荣乐公主搡开宫人的拉扯，意外望见李涪，冲来道，“皇兄！你帮我跟父皇求情，我知道错了，不要再囚着我了！”
一众侍奉的宫女与太监见了李涪，跪下告罪，原来荣乐公主给禁于殿中，每日受宫嬷规训，烦燥欲狂，到御花园散心就不肯回去了。
李涪温文尔雅的回应，“我自是帮十二妹说话，你不必急，过一阵父皇的气就消了，你在御花园大肆吵闹，万一让人报上去，父皇岂不更怒？”
荣乐公主气得眼泪直流，“要等到何时？我天天给一群低贱奴才管束，过得生不如死，父皇只顾流连后宫，哪想得到我！”
李涪好言好语的哄，总算让妹妹安静下来，又对侍奉的人开口，“十二妹久不得出，难免脾气大些，你们照应不易，缺什么只管与我说。”
宫人恭敬的应了，小心的侍奉公主回殿，感慨大皇子的和善。这位殿下既顾念手足之情，又懂得体恤下人的难处，将来继位定是一位仁君。

第117章 人心向
◎这些自有你的叔伯操心，与你一个后辈何干？◎
赤凰将军勇救肃州，锐金军无功而返，甘州城的百姓私下难免私议纷纷。
裴子炎在酒楼听了两耳，心里极不舒服，回家后忍不住去寻父亲。
裴光瑜正是恼怒，面沉如水，书案堆满了消息纸卷，一见儿子就吩咐，“弘海带着厚土军已抵了肃州，你去走一趟，送些礼过去，再打听一下韩家女的夫婿什么来头，竟敢抢咱们的宅子，不把裴家放在眼里！”
裴子炎一听这些就烦，又不敢表露，只道，“还能有什么来头，不外是韩家营里的人。”
裴光瑜满腹疑思，征凉州时韩家女还与姓陆的勾缠不清，怎的突然有了夫婿，行事还如此霸道。
裴子炎忍着气道，“去肃州有什么用，都知道裴家是刻意迟援，观真大师更认定了韩家，哪是私下送礼能弥补。”
裴光瑜没留意儿子的低郁，随口道，“观真老迈了，活不了几年，不必理会他，弘海早晚要接了僧都统之位，他一直与咱们交情不错，就按我说的做。”
裴子炎默了半晌，“阿爹，城中都赞韩家义烈，说裴氏不顾盟友，背信弃义。”
裴光瑜很不顺耳，斥道，“那些愚民懂什么，韩家早就外强中干，本来这一次当曝其虚弱，显出裴家的能耐，教各州看清消长，全是韩家女强自逞能，坏我大事。”
倘若韩家女死于狄银之手，余下的蕃军被锐金军大展神威，一荡而空，哪会有如今的尴尬。
裴兴治推门而入，面色不大好，“赵家不肯收送去的礼，称西州已经得了战获，态度还是客气的，但焉耆、龟兹那边传来消息，一些商脉被挪给了安家。”
赵家在天山一带经营多年，连裴家的商队也要借助其力，凭着两军交情，一直能获取最好的资源，如今却生了变化。
裴光瑜神情微变，有些挂不住，“见风转舵，赵家如此滑头，真不是东西。”
挪出去的商脉虽不是最要紧的，透出的意味却让人不安，这是一场微妙的人心向背。
裴兴治难抑忧虑，“肃州的态度肯定也会变，必然影响西域诸国，这不是小事。”
裴光瑜做出不屑之态，“让他们向韩家谄媚，不过是表面作态，维持不了多久，裴家有四万兵力在手，谁也不能不把咱们当事。”
裴子炎一向以锐金军自豪，如今却迷茫起来。
裴氏年轻一代不少，但在军中出色的不多，裴子炎作为佼佼者，胜过一众兄弟，最得父亲看重。他一直相信父亲的谋划，渴望裴家成为河西之主，获得万民热爱，然而当父亲持住家主的大权，裴家却失去了盟友的亲近，百姓的崇慕，连家族的经营也受牵连。他不觉开始怀疑，这些决策当真无误？然而身为人子，他不敢出言，只能沉默。
在裴子炎动摇之时，有人来到雪山脚下的佛寺，向裴佑靖详述了近期发生的一切。
裴佑靖毫无表情，直到听说韩七将军的夫婿夺了裴家的别业，目光才有一丝微动。
裴盛留意到，心头一喜，嘴上越发忿然，“叔父，您避居佛寺，哪知道外头何等混乱，占别业事小，赵家与僧家明显的冷淡了咱们，这才是大事。”
裴佑靖不答反问，“我说过在寺内静修，不再参与族内事务，你来做什么？”
裴盛对他颇为敬畏，讷讷道，“我是见大伯与四叔争吵，族人意见纷杂，民间的议论也多，心里犯愁。如今三家同盟，倒把咱们排挤在外，还影响了西域的经营，长远了可怎么好？”
裴佑靖淡道，“这些自有你的叔伯操心，与你一个后辈何干？”
裴盛尴尬不已，赶紧道，“侄儿对叔父十分想念，本是来探望的，一见面又忍不住，难免多说了一些。”
裴佑靖不置可否，“我在此一切安好，你回去吧。”
裴盛急了，“叔父，都是一家人，好歹给个主意，今后该怎么办？”
裴佑靖漫不在意，“听令尊的就是了。”
裴盛哑然，见他起身要走，拉住衣袖连声而唤。
裴佑靖微微一叹，“三哥担心商路，该请四哥想办法，叫你来问我有何用。”
裴盛既然给看穿，也不掩藏了，“四叔只说成大事不拘小利，商路的损失不算什么。”
裴佑靖一哂，“也对，等裴家成了河西之主，别家自然会恭恭敬敬的将一切奉上。”
裴盛知他在讥讽，苦着脸道，“哪有这般容易，阿爹说商路的进项少了，养兵就成了大事，锐金军不出战，也就没有战获，眼见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裴兴治掌着家族的钱袋子，公中每一笔花销都从手上过，深知经营的重要，对钱看得紧。
裴光瑜管的是探听消息，打点人脉，从来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哪理会这些。顺风顺水时二人还能相得益彰，一旦损了财路，裴兴治难免肉疼。裴光瑜没能耐处理，还一味的嘴上放空话，裴兴治不免憋气，又念起了裴佑靖，让儿子前来探问。
裴佑靖纵是足不出寺，也能猜出内里，“我没什么可给的主意，你不必再来，倒是七丫头的夫婿该查一查，这个人——”
依韩家丫头的性子，即使与裴家交恶，也不会强占盟友的别业，一个赘婿如此强横的擅作主张，加上在肃州诈走蕃兵的行径，裴佑靖生出一种离奇的联想，待出口又觉过于荒诞，不再言语，转身回了佛窟。
裴盛给僧人请离，只得怏怏的退走，不知怎么跟父亲交差。
楚翩翩被安置在在法幢寺附近的庵堂，每日听着早课晚经，心头急如火烧。
她的身份是假的，根本经不起盘查，落籍只能靠韩七小姐，必须有贵人庇护才能生存。她只能凭借美色向法幢寺的沙弥探听，问出韩七小姐养伤的宅邸，去再试一次求见。
没想到行到半路就出了事，楚翩翩姿容绝俗，在佛寺内又为探问摘了幂篱，城内一些无赖好在佛寺看美人，悄然缀上她，等楚翩翩行入一条窄巷，当下就给堵了。
楚翩翩虽是教坊女子，出入必有随从，哪见过如此险恶，见几个无赖猥笑，骇得娇颜雪白，跌在地上呼都呼不出来。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和尚赶来怒目一喝，宛如霹雳一炸。
几个无赖知道武僧惹不起，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的逃了。
楚翩翩惊吓过度，脚底软颤，一时站不起来，和尚迟疑半晌，告了声罪，垂袖掩手将她扶起。
楚翩翩见僧人眉目深秀，认出是法幢寺出面安置自己的大师，似乎地位颇高，当时他言语和气，垂眸低视，一副善性的样，没想到如此威武，一吼宛如金刚。
弘昙依然垂眸，念了一声佛号，“女檀越打听韩七小姐的住邸，是想再度求见？”
楚翩翩方知在佛寺的举动落入了耳目，柔声哀求，“请大师宽谅，我有生死大事，必须面见韩七小姐。”
弘昙不敢看她，只道，“韩七小姐力挽危境，肃州多少人都想当面致谢，但她受伤静养，禁绝一切外客，就算你去到府外，卫兵也不会放的。”
楚翩翩仍不死心，“我家主人是沈相之子，与韩七小姐为友，还有他的亲笔书信为凭。”
弘昙摇了摇头，“韩七小姐养伤，事务皆由夫婿主理，他一听名字就将你拒了，全无一见之意，再纠缠必会遭军令强驱，受伤都是轻的。”
楚翩翩手足冰冷，贵人近在咫尺，欲见宛如天堑，自己已成逃伎，随时可能受捕，今后到底该如何存身，她越想越凄惶，身子摇摇欲倒。
弘昙险些要扶，又知不合宜，合什道，“女檀越若肯一言求见的原因，贫僧或许还能相帮。”
楚翩翩喉间一窒，如何说得出，她深知世人如何看待官伎，不说或许还能得些怜悯，说出来就成了自取其辱，只有默默流泪。
弘昙手足无措，“女檀越不要哭了，贫僧替你再去询问一次。”
楚翩翩绝处逢生，大悲转为大喜，泪朦朦的望住了他。
弘昙瞧了一瞬，指尖按住袖内的佛珠，又念起了清心咒。

第118章 破虚妄
◎拙荆身子虚弱，正对我百般依赖◎
弘昙当年与陆九郎斗过缚绞，凉州之战也曾见过，那时可万没想到，这人会重归河西，成了韩七将军的夫婿，这一番纠缠历经多年，也不知是缘是孽。
陆九郎如今成了白身，心情却似颇好，还招待弘昙喝了一顿，以豆干与炸花生下酒。
河西的僧人禁荤不禁酒，弘昙酒量也很不错，二人喝得微酣，再度起兴，在前院斗起了缚绞。石头一帮人激动不已，看得狂呼乱叫，直到给陆九郎骂了一句，才想起后院的将军还在睡觉，一个个成了麻雀，改作窃窃私语。
几场斗完互有胜负，陆九郎出了一身大汗，颇为畅快，将看热闹的通通撵了。
弘昙与他不算熟，经此一闹，随意了许多，不觉问出来，“你昔年说走就走，为何又决意回来，明明已在中原建功立业，声名显扬，就甘心一朝尽弃？”
陆九郎提壶倒茶，不甚在意，“亏你是个和尚，讲什么功业，难道不知那些全是虚的？”
弘昙虽是僧人，入寺为家族安排，长年习武争强，在厚土军任要职，除了念经食素，与世俗差别不大，登时给他一噎，转而谑道，“阿弥陀佛，陆檀越极具慧根，很适合当出家人。”
陆九郎笑起来，呸了一声，“老子属狼的，这辈子都要吃肉，剃个鬼的光头。”
弘昙也笑了，“似你这般强横，只有韩七将军敢收，佛祖可懒得理。”
冬日里晴空高远，日头照人，一阵寒风刮起细小的黄尘，阳光下散如万点金芒。
陆九郎静静的看，“还是习惯河西的风，又干又冷，提劲。”
他的神情有点怀念，眉眼仍是俊锐桀骜，气息却温和多了，弘昙越看这人越觉传奇。
陆九郎却又道，“蕃人不会就此罢休，狄银的声望极高，如今战死，蕃军定会复仇的。”
弘昙回过神来，“家师也如此说，确实得提前防范。”
陆九郎淡道，“五军只余四军同盟，锐金军如此异心，别说打蕃人指望不上，没准还要在背后捅刀子，观真大师可有良策？”
弘昙也不隐瞒，“家师已致信裴佑靖大人，邀他来肃州一晤。”
陆九郎一嗤，“这老家伙已没了心气，邀来何用，五军还能亲过他的手足兄弟？不如早做打算，再任裴家篡动下去，必成河西大患。”
弘昙默然，无奈道，“裴家四爷继续当家，未来确实不利，但对盟友挥兵也非义举，所以家师才想劝说裴大人出山，要不是丧子之痛过深，以他的心智与决策，裴家绝不至于如此。”
陆九郎冷冷道，“我看不必指望了，那老东西将儿子宠成废物，又逼着他上阵逞能，难道不是自找的？裴行彦幸是死得早，还算全了体面，不然做出来的蠢事也不会少。”
弘昙知他当年有夺妻之仇，对裴家恨之入骨，不好再说下去，改道，“小韩大人夫妇将抵肃州，要来探韩七将军，假使你有所不便，我可以安排到别处暂居。”
陆九郎一口拒了，“不必，兄嫂哪能亲得过夫妻，拙荆身子虚弱，正对我百般依赖，要我哄着才肯进食，我必须寸步不离。”
弘昙可是听过韩平策在凉州堵门揍人的传闻，才好心如此一问，听他这样不要脸的吹嘘，实在无言以对，哑了半晌，终提起来，“沈相公子所遣的人，韩七将军当真不见？”
陆九郎一听就有气，两地相隔万里，沈铭还要打发人来见，谁知存的什么心，“前次不是已经拒了？不见！”
弘昙迟疑片刻，还是不忍，“那位楚姑娘称是生死大事，还持了沈相公子的书信。”
陆九郎一怔，他早将沈铭的一切查了个底掉，疑心顿起，“楚姑娘？她生得什么样？”
弘昙一时语塞，竟想不出如何描述。
陆九郎很是通透，“是不是生得杏眼樱唇，纤姿妩媚，肌肤似玉骨冰腻，衣发幽香独特，男人一见就心神荡漾？”
弘昙莫名的红了脸，也不知在窘什么，“正是如此。”
沈铭竟将南曲的红颜知己托过来？陆九郎放下提防，一琢磨猜出个七八分，抬眼一见弘昙的情态，一个没忍住，登时笑了出来。
韩平策从西州带兵归来，处置完一大堆军政要务，已入了腊月，年底万事纷繁，他仍是强行搁下来，携妻子出行。
此行既是探望妹妹，也要抚慰肃州，还带了一肚子对陆九郎的气。
这不知耻的狗东西勾得妹妹有了身子，还不放过，竟追来了河西，也不怕朝廷责问起来，牵连韩家要枉担多少干系；更不提韩七将军有孕且有夫婿的消息，已经从肃州遍传沙州，多少人都来打听，询问是哪家才俊，纷纷要补送贺礼，韩平策何等尴尬，只能含糊以对。
另一则更恼，妹妹要安胎不能返家，韩家送了几拔人来照应，大半给陆九郎退了，男人哪懂如何照顾孕妇，他一番花言巧语，哄得妹妹听信安排，谁知受了多少委屈。
韩平策抵达时正是下午，弘昙带人相迎，送到了韩明铮养伤的宅院。
陆九郎在宅门迎候，韩平策只当未见，径直往妹妹的院里去。
他既恼妹妹的糊涂，又想夸她怜她，等瞧见妹妹倚在榻上的模样，他一句也说不出了，鼻子隐隐发酸，既惭又愧。
几年来韩家风雨飘摇，兄妹二人并肩支撑，此次蕃兵分路而击，要不是妹妹舍命援护肃州，难以想像会落得何种境地。
不等韩平策开口，韩明铮扬起脸，依然是朝气朗朗，“西州得胜，剿获的军资可多？够不够营里过个好冬？阿娘的身子可好？我没什么，只是不便颠动，待孩子生下来就能回家了。”
韩平策一哽，粗着嗓子道，“都好，不必你操心。”
宋欣儿上前，握着小姑的手仔细打量，温言道，“阿娘没事，只是担心你，想亲自过来陪伴，给家里劝住了；瞧你气色不错，如今还在用药？可进些滋补的，但不可贪多，胎儿养得过大，生的时候就遭罪了。”
她几句言语松了气氛，韩平策也缓了情绪。
宋欣儿又关切道，“妹妹异地静养，不能少了照应，我带了两个和善的婶娘，还有府里得力的管事，一批有经验的婆子与仆婢，衣箱与起居用物也携来了，缺什么只管交待管事。”
韩明铮瞧了一眼兄长，“谢谢嫂嫂，我有夫婿了，近日皆是他陪着，照料得很好，不需要这么多人。”
韩平策一听又冒起了火，沉着脸不说话。
韩明铮也不回避，“我知道哥哥不喜欢，但这次要不是他，我已经没了。他是阿爹点过头的人，这么些年我还是放不下，如今他舍弃一切，只求与我相伴，哥哥就容了吧。”
韩平策见妹妹神情忐忑，少有的低软央求，心里难过又忿忿，“你总对他心软，明知是个不记恩的祸害。眼下他想哄你，当然千好万好，万一以后又生歪心，你一辈子都要教他坑了。”
韩明铮声音轻缓，“他是有许多不好，却也多次为我拼命，当年潜进蕃人大军，这次又从塔下接住我，险些给燃烧的巨木砸死。而今连长安的高官厚?也抛了，还要怎样才见真心呢？”
韩平策一默，仍是蹙着浓眉。
韩明铮接着道，“我明白他是逃官，家里难免要担干系，但到底远离中原，他也不在外面露脸，应该不致于有大碍。哥哥不愿瞧见，我就搬去外头住，这样成不成？”
韩平策一窒，宋欣儿暗递眼色，他终是闷闷的道，“搬什么搬，哪能让他将你拐离了家，那还不知把你骗成什么样。你实在认定他，也不用顾虑没有的，一切有家里撑着，反正朝廷远，也不能把咱们如何。”
韩明铮刹时落了心，漾起了笑。
窗外的陆九郎松了神，轻出一口气，抬脚向外院行去。
一出内院，几个人凑上来，都瞧见韩平策进去时神情不善。
石头可怜巴巴的道，“九郎，怎么样？小韩大人不会把咱们撵了吧？”
司湛也很担忧，“将军有没有挨骂？要不咱们也去帮着求情？”
伍摧出言安慰，“不管怎样，将军肚里有你的孩儿，小韩大人总该给几分面子。”
听着一个比一个没骨头，陆九郎全然不想答话，一人踹了一脚。

第119章 询故道
◎我从不觉得选错，我的夫婿是天下最勇猛的男儿◎
韩平策来肃州还有要事，和妹妹叙了一阵话，就转往法幢寺，将妻子留下陪伴。
宋欣儿本是担忧韩明铮腰腹已沉，身旁少了照应，待见她容色明润，眉眼含笑，一袭紫金软缎的宽裳，腕带金镶玉钏，比在家中还显华贵与闲逸，分明被照顾得极好，心下就宽了三分。
她又检视屋内，衣箱有七八个，掀开来满目锦绣，一色的精致；漆奁内宝饰琳琅，妆台置着香膏与香脂，验看后均是孕期可用，不禁惊讶，“这些全是他一个大男人的安排？”
韩明铮倚着软靠，接了侍女端来的补汤，“九郎寻了有经验的婆子询问，饮食起居上费了不少心思。”
她初时昏然卧养，也不知陆九郎如何安排，没几日就将一切置备妥了，衣裳与首饰件件华丽。虽不是常穿的素简男装，卧在榻上也不挑样，陆九郎每日帮着搭换，渐渐的习惯了。
宋欣儿给侍奉着洗面，她风尘仆仆抵达，难免染了尘灰，洗拭后精神一爽。
仆人又奉上肃州名楼的多种精致小食，伴着切好的瓜果与温饮。
宋欣儿不禁感叹，“你哥哥一直念叨，就怕你受委屈，如今是不必担心了。”
韩明铮微赧，“他连稳婆和奶娘都挑过了，其实还早呢。”
宋欣儿倍感宽慰，姑嫂二人叙到傍晚，厚土军在法幢寺畔的名楼举宴，宋欣儿作为节度使夫人，免不了要去陪伴丈夫，受众多官眷的致礼。
陆九郎戴上面具，亲自将她护送过去，回来又伴着韩明铮用饭，一块偎着说话。
纵是韩明铮身子不便，做不了什么，耳鬓厮磨之间仍有无限亲昵，陆九郎心臆满足。
韩明铮见他的欢赖样，忍不住一谑，“怎么不跟在哥哥身旁，他既然认了，就不会再为难，今夜肃州高官齐聚，正是引见的好时机。”
陆九郎装模作样的道，“那怎么成，我去觥筹交错，你在屋里冷冷清清，没我的臂膀搂着，你哪睡得着？”
韩明铮啼笑皆非，要拧他的厚脸皮，冷不防给他一口叼住了指头。
陆九郎用牙齿磨了磨，忍着丝丝心痒，到底不敢过度嬉闹，松开了口。
韩明铮却是想起来，“嫂嫂说二哥传信，沈公子有要事托付，我方才一问，才知人已到肃州，给你不声不响的拦了，怎么这般胡来。”
陆九郎一点也不虚，“你当时伤着呢，我只紧着你，哪顾得上其他。”
韩明铮知他的小心思，没好气道，“沈公子与韩家有恩，将心上人托付给我，这不是小事，哪容你瞎闹。信上说楚姑娘算是死逃，要换个身份安置，明日将人找来，我亲自安排。”
陆九郎不肯让她费心，“我起先不知，如今已托了军中的高官照拂，定会办得妥贴，你不必劳神，安心的养胎，等归返沙州的时候再召她就是。”
他各种保证，韩明铮方才罢了，又问起来，“你送嫂嫂过去，哥哥说了什么？没安排换一处宅子？”
陆九郎哼哼唧唧的，不大情愿，“是提了一句，也没多说，既是同盟，就该大方借给你；要不是同盟，更用不着理会。”
韩明铮半嗔，“巧舌如簧，这不是一两个月的事，暂时从权无妨，久占不合适。”
然而这方宅子让陆九郎极是合心，他看中的不仅是景致雕琢，奢华舒适，还有防卫的考量。宅邸的布置据说是裴佑靖的手笔，内外院子嵌套巧妙，外院能住兵，窝几百人轻轻松松，只要铁木院门一闭，隔墙坚厚难攻，内院固若金汤，放眼城中哪还有更好的。
即使韩氏兄妹都提过，陆九郎也不松口，他着意夸大宅子的舒适，韩平策心疼妹妹，也就默应了，此时正好拿来回话，“小韩大人说不必挪了，交待你好生养歇，裴家心念着节度使之位，能不能修好，不在一座宅子上。”
韩明铮默然，无声一叹，没再坚持。
肃州的裴氏别业虽为裴佑靖所置，以裴光瑜使用最多，他还置了几名宠爱的美姬，结果全给陆九郎撵了，一帮仆役什么也没带出，灰头土脸的回了甘州。
裴光瑜要安置美姬，走公帐给裴兴治拒了，只得动用私房，越发的恼火，等秘报传来，他惊极又愤怒，在书房拍案而起。
裴安民大惑不解，“怎么可能是陆九郎，不是说他死在天德城了？”
裴光瑜诸事不顺，气得面孔发僵，“咱们上当了，这恶狗故意耍诈，假死脱逃，我这就向朝廷传报，看韩家怎么交待！”
裴兴治哀叹一声，一句话也不想说。裴光瑜靠着陆九郎之死得了四品封官，借势赢回拥戴，压下了裴佑靖，哪想到从头到尾竟是给人耍了。
裴安民虽不擅机巧，一想也知道，“韩家打下凉州功勋卓著，目前圣眷正隆，才受了加封，庇护一个逃官算什么，只要咬死了不认，朝廷能为这个翻脸？”
裴光瑜情知这事瞒不住，族人终会知晓，到时候纷议更多，阴狠的道，“只消让朝廷瞧见韩家的阴私，就能显出裴家的忠心，要是陛下一怒夺了节度使，韩家敢违逆？”
裴安民闷了片刻，“如果河西乱起来，朝廷能派人来替咱们撑腰？能出兵驱走蕃人？”
裴光瑜声音一厉，“韩家不敢乱，纵是封疆一方，他也得对皇室俯首称臣！”
屋内静默了，谁都明白朝廷让韩家继任节度使，看中的是声望与实力，而今厚土军不必说，连赵家也跟裴家远了，锐金军成了孤家寡人，对万里之外的大皇子谄媚有何用，只怕还要担个办事不力之责。但这些话说出，裴光瑜必是大为光火，只有闭口不言。
气氛凝滞，裴子炎百念纷杂，喃喃道，“听说姓陆的本该回长安接掌禁军副统领一职，多少人趋之若鹜的权位，他竟然说弃就弃。”
裴光瑜一连串的受挫皆与此人相关，对陆九郎恨之入骨，啐道，“一条狗懂什么，他朝东暮西，绝不会有好下场！等着瞧吧，韩家胆敢窝藏，一定会因此大失帝心！”
三爷裴兴治一言不发，让小厮抱起一叠帐本，当先走了。
等他回到自己的宅院，沉着脸一唤，“叫盛儿过来，我有事吩咐。”
大雪纷纷落下，肃州城一片银白，大树的枝梢也给压得沉坠。
城内有些民宅被战火所焚，好在韩家和赵家送了一批粮食与棉布，厚土军广募民夫，在降雪前赶建起一批土屋，安置了无助的百姓。
韩平策又与观真商议，减了两年税赋，民众感激不已，待他归返沙州之日，百姓顶着严寒相送，盛情可融冰雪。
陆九郎替韩明铮去送，归来满头皆白，给屋内的热气一迫，发上的雪化了，浸得鬓角湿漉。
榻上的韩明铮瞧不过，用布巾替他擦拭，陆九郎安静的在她膝边伏着。
韩明铮敏感的觉出有异，“怎么？”
陆九郎停了片刻，“吐蕃在整召大军，大约想开春来袭，小韩大人与几家商议过，想主动出击，问我多年前发现的那条野路。”
狄银军功卓著，母亲又出身于强大的十二部族之一，在蕃地拥簇众多。蕃王一直对他严加防范，派驻凉州不许回，此次战死，族人激愤难平，闹腾得蕃王都按不下，只有下令春攻。
韩明铮恍然，“是了，你曾说可以穿沙海至蕃北，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一直惦记着那条路，派人寻过多次，然而陆九郎已含恨远走，随他游击的兵也折光了，始终未能找到。韩平策原当陆九郎是胡编，如今要挥师远击，兵力又不足，不免想了起来。
陆九郎眸光幽沉，“自然是真的，不过当年没细说，那条路得从沙碱地过，跟着骆驼走，尽头是一个宽广的盐湖，趟过去就是蕃北。”
他那时故意藏话，想引得二人同去，博她一番夸赞，谁料后来世事骤变。
韩明铮此时细问，方才明白大致，确实曲折隐秘，难怪寻不着，继而沉默了。
陆九郎也不再言语，伏身将耳朵贴住她隆起的肚腹，半晌方道，“等孩子生下来，就让他姓韩，给个像样的名字。”
二人从未言及过这些，韩明铮微讶，“不姓陆？将来你寻到父族怎么办？”
陆九郎淡道，“我娘说过，陆姓是她随一个客人取的，根本毫无关联。我孓然至今，何曾得过父族一丝好处？少时受欺凌还想过有个好爹庇护，现在已无所谓了，只遗憾当初不懂事，没好生孝敬我娘。至于生父，真要遇上，我必是骂死那老狗东西，凭什么还随他姓。”
韩明铮听得好笑，隐隐替他难过，指尖轻梳他浓密蓬软的发，“可惜阿爹什么话也没留下，不知你胯骨的痣有何来处，我问过阿娘，阿爹和哥哥们身上都没有。”
时至今日，陆九郎已能平静的谈起，“韩大人既然坚称不是，或许是真的，不管他的庇护出于何故，韩家于我有恩，我愿再赴沙海寻路。”
韩明铮停了片刻，轻道，“这是阿策的意思？”
陆九郎释了疑，“他知道你开春了要临盆，哪会如此安排，是我自己的意思。”
战期与产期太过接近，他很想什么也不做，留在她身旁陪伴，然而这次远征关系重大，抄路奇袭可以减少对兵力的依赖，最大的降低损耗，的确是一条上策。韩平策虽认了妹婿，他不能一直依托妻子而存身，唯有在大事上出力，方能在韩家真正立足。
陆九郎凝望着她，温存又不舍，“明铮，这世上我只要你，我要你的柔情与依赖、忠诚与守护、要你此生只有我一人。我甘愿为此倾尽全力，证明给世人看，你没有选错，陆九郎配得上河西赤凰。”
韩明铮轻浅一笑，抚住他的脸庞，眼睫微湿，“我从不觉得选错，我的夫婿是天下最勇猛的男儿，还要什么证明，苍狼已经是世间的传奇。”
这双肩膀强悍宽阔，仿佛可担起天地，韩明铮百感交集，有对离别的酸楚，有对远征的担忧，说不尽的牵挂与关怀，她就如世间最寻常的征□□，带着满溢的情意与怜惜，眷眷的吻住了他。

第120章 入敌境
◎等这一仗打完，回去你就当爹了。◎
蕃王居住于蕃南腹地，众多部落拱守于外，尤其以陵湖一带防御最严，河西军想攻入蕃地必须拿下此处，但山势险陡，峡口一线，多年来难以突破，韩平策不得不冒险另辟蹊径。
从河西出发，奔过大片荒野，越过一连串的戈壁与沙海，就到了一块杳无人烟之地。
这里的地面是一种毫无生机的堿白，看不到一棵树，蓬生的荒草内夹杂着野鸟的骨骸。人的动作稍大就感觉胸口滞闷，头痛欲呕，连最耐苦劳的蕃人也不会来此。
陆九郎当年游击给蕃军所逐，被迫避入此处，歪打正着闯到了蕃北，碍于人困马疲，没敢生事，抢了些给养就折回了。
陆九郎带着近卫营，与青木军的长庚一道寻来，重又见到了记忆中的盐湖。这盐湖很特别，白日里湖水盈盈，渺远望不到边，入夜后开始退落。陆九郎当年先是半趟半游过去的，也没摸清玄妙，这一次为了大军，绝不能有一丝轻忽。
冬日的严寒未散，凛风依然刺骨，陆九郎蹲守了近两个月，顶着霜寒吃糙食，饮雪水，熬得满面于思，指皮翻起，衣衫结满了盐花，确定湖水每十日会降到最低，袒露出银白的盐壳，足以让马匹行过，晨起时又悄然涨回。
他心里有了底，又见春日来临，水寒转暖，派出人马传讯，自己留在原地接应。
全军生死倏关，韩平策自然不放心全交给一人。
长庚受令同行，实与监军无异，但这次的艰苦远超他的预想，即使身经百战，也熬得苦不堪言，原本的傲气和提防也磨没了，一天天的咬牙生扛，不愿输给曾经瞧不起的家伙。
难得无风的夜晚，湖边的军帐给蓬草掩覆，士兵在帐中叠抱着取暖。
盐湖一片澄静，满天星辰倒映在湖中，天上与地下连成璀灿的天境，极至的空澈与幻美。
帐内的伍摧笼着袖袄，从草缝里瞟了一眼湖面，喃喃道，“这鬼地方没个活物，却漂亮得很，跟玉宫仙池一样。”
石头窝在旁边，和伍摧一样蓬头垢面，无聊的数日子，“大军该出发了，不知何时能到。”
司湛在家是个少爷，从军了也没吃过这般苦，手脸又晒又冻的脱了几层皮，忍不住道，“希望快些，我宁可上阵也不想在这里熬。”
陆九郎搂着结块的皮氅，默然的凝望盐湖。
石头很懂，“九郎又在想将军了。”
伍摧大咧咧的安慰，“犯不着多想，等这一仗打完，回去你就当爹了。”
陆九郎闷了半晌，迟疑道，“听说女人生孩子有凶险？万一是个混小子，不肯听话怎么办？”
伍摧不屑一顾，“那可是将军，连你都能治住，还怕混小子？别说生一个，七八个都不算事。”
陆九郎一哑，见石头在旁边偷笑，话语一凶，“笑个屁，你也该当爹了，等回去就给你娶个恶婆娘，让你天天挨骂！”
石头跟着陆九郎奔走多年，还真没想过成家，给他吓得脑壳一缩，笑不出来了。
伍摧仗义的帮腔，“怕个卵，又不是将军，婆娘敢骂你就揍她，还能比蕃兵更凶？”
司湛听得叽咕直笑，“如果也是个怕老婆的，不敢还手怎么办？”
夜里太静，一点声音传得远，别帐的长庚给笑声吵醒，又疲又恼，一挫牙蒙住了头。
地上的星辰消失了，空澈的湖水无声的退去，袒露出积累了千万年的银白盐壳。
陆九郎掐指算着，等着验证几个时辰后湖水重新涨起，这一夜才能休憩。
几人继续一言一语的瞎扯，陆九郎忽的神情一凝，伏地而听，三人觉出不对，刹时静了。
盐湖的另一头传来轻响，是盐壳被脚步踩过的声音。
无垠的湖面一片霜白，一队黑点慢慢行来，湖床的残水泛起了涟漪。
这是一队蕃兵，大约二十来人，穿着厚实的皮袄，挎着弯刀，说说笑笑抵达了湖岸。
深夜寂静如空，连风也似停滞，蕃兵上了岸，岸边是大堆蓬草，荒寂得毫无异样。
战马却突然现出不安，微微的迟疑，顿足不前。
蕃兵正疑惑的安抚，蓬草后方多道人影暴起，带着明晃晃的利刀扑来。
陆九郎很有耐心，等到最后一个蕃兵上岸，安排人截了后路，确保无一逃脱。
蕃兵万万没想到这样的时辰，这样的地方竟然藏着敌人，被杀得促不及防，惨烈的呼号远远传散，湮灭在浩渺的星空下。
陆九郎面色冷峻，盯着拷问，一队人在湖边猫着，连火都不敢升，怎么竟还来了蕃兵。
这些蕃兵有老有少，根本不是精锐，留下的几个人吓破了胆，将一切道出来。
原来当年陆九郎入蕃北抢掠，杀了所见的一切活口，夺了物资就折回，却还是引起蕃地的警惕。碍于这一带太过荒僻，难以驻防，就令附近的部落定期派小队巡查，近日凛寒方消，就开始了今年的第一拨巡防。
伍摧听得汗都下来了，“糟了，这些人回不去，蕃军立刻就知道不对，咱们白蹲了这么久！”
长庚也是懊怒，“大军远途赶来，要是给蕃兵严阵以待，那就全完了，只能传报小韩大人，让全军撤回！”
长庚虽如此一说，心里极不好受，本来已经拿稳了的战策，突然生了变故。大军空出，既损了士气，又耗费天量军资，向来是大忌，然而此时也别无他法，这还是万幸陆九郎耳朵尖，盯着湖水不曾睡，否则岂不给敌人摸到脸上方醒。
石头没说话，看着陆九郎。
陆九郎沉默良久，神情越来越狠厉，狭眸如刀一扬，瞥向天际的星辰。
牟如部位于蕃北，部落所在的地方偏，也不富庶，但比最穷的村寨还是好多了。
尽管部落从属于强大的噶玛部，也没得过多少好处，只有不断发下的征募与劳役。
牛碌是部落的将头，帮着上头跑腿，常去各个小部落催税。这次某个村子的牛羊晚了多日，影响了给噶玛部的奉献，头领大为不快，吩咐他走一趟，去教训那帮愚蠢的穷鬼。
牛碌一向喜欢这种差事，既逞威风，又能狠狠勒索一顿，给手下的兵榨些好处。
但这回很难有油水，那村子人穷马瘦，女人大多老丑，牛碌实在提不起劲，磨蹭了两天才不情不愿的带人去了。
浓云挡了日头，又刮起了大风，牛碌一路奔去吹得够呛，小村落还是老样子，远望只见一堆矮败的土屋，连点人烟气都没有。
牛碌在村口勒马，小兵大喊几句，远远出来两三个村人，现出躬身哈腰的畏怕之态。
牛碌烦燥的策马冲近，鞭子一振，要先将这几个倒霉鬼抽个半死，不料对方吓得一跌，恰巧躲过了鞭子，几人吓得乱叫不休，抱头向村落深处逃去。
牛碌也愕了，这些村民从来钝如木羊，不敢反抗笞打，还是头一次碰上会逃的。他勃然大怒，追撵上去又扬起鞭子，蓦然后方轰的一响，牟如部的一群人骇得回首，见一根粗杆横倒，宛如天然拒马，拦住了后路。
牛碌惊极环顾，这才发现附近的空地与屋舍之间有异，明的暗的设置了多处遮拦，圈成了一块伏地，乱逃的村人也不跑了，虽然面上抹灰，穿着村民的衣袍，却根本不是蕃人相貌。
半个时辰后，倒下的粗杆再度扯起，战马被收拢牵走，染血的泥地扬上灰沙，掩去了激战的痕迹。新鲜的尸体被运去远处的院子，几间大屋塞满了死人，虽给泥土封了门窗，臭气还是散出来，引来了几只秃鹫。
牛碌给倾倒下地，不瞑的双眼瞪着灰色的天空，一只秃鹫兴冲冲的一啄，剜出了眼珠。
他死得冤枉，却并不孤独，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一夜陆九郎带人??过盐湖，如一群恶狼窝进了出巡兵的村落，至今已有十几日，没有一个来者能活着回去，消息到底能掩藏多久，人人心里都没底。
一旦给蕃军发现，下场必是惨不可言，然而谁也没提过退，能拖一日是一日，只盼着河西大军早日抵达。
但牟如部毕竟不小，牛碌随行的也不少，这一次的失踪终于引发怀疑，上报给噶玛部。
两日后，千余蕃军急骑而来。

第121章 勇者胜
◎让蕃人见一见苍狼的厉害，打完了咱们尽早回家！◎
陆九郎早设了斥候，不等蕃兵围近已得了警兆，立即率众向盐湖逃去。
虽是距离盐湖最近的村落，奔过去仍需半日，更糟的是雪化地陷，一处路途塌断，被迫抄路绕远。蕃兵紧紧追袭不放，陆九郎带着众人腾挪转避，分路惑敌，从白日折腾到深夜，终于望见了湖面。
今夜恰逢满月，湖水已经开始退却，万丈清辉映着盐层，余水涟涟而漾，光泽焕发。
河西兵汗湿重衣，人与马疲惫不堪，盼望投向那一方光海，冲过去就能抵达生之彼岸。
但重重的蕃兵截住了湖岸，怒火万丈的包抄而来，宛如一道无情的铁墙。
长庚身经百战也不禁颓然，“拼了命拖延到如今，大军仍是未至，真是死了也不闭眼。”
绝望的最后一刻，每个人都望向了陆九郎。
那张俊冷的脸庞熬得黑糙瘦削，目光冰冷而森戾，仍在寻找突围的方向。
长庚喃喃道，“还看个屁，前后合围，逃不掉了。陆九郎，这遭我算是服了你，当年败得不亏，苍狼名不虚传。”
陆九郎从悬钩摘下陌刀，回得又横又硬，“老子要你服？你死你的，我有老婆孩子等着，一定要活着回去。”
长庚难得示一次好，给噎得七窍生烟，来不及再骂，剽悍的蕃兵已经成群冲来，杀势如激浪扑面。
敌人逾千，河西兵仅有一百余人，每一个都是凶猛顽强的汉子，精疲力尽依然悍勇，右臂斩伤就用左手，腿被斩伤还要爬着还击，迸出野兽般的嘶吼。
陆九郎杀得最狠，陌刀大开大阖，劈得血肉迸溅，马蹄下散落着残肢碎躯，石头和伍摧簇护在左右，所有人都杀疯了。
温热的鲜血渗入荒冷的泥土，血腥气越来越重。
蕃兵疯狂的封堵，陆九郎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一战，无论如何拼尽血勇，敌人仍是无穷无尽，唯有幽凉的月光相照。
河西兵越来越少，长庚传来受伤的痛吼，陆九郎没有投望一眼，也不去想有谁倒下，全心的冲杀屠戮，形同疯魔。
湖风又湿又咸，拂过陆九郎的脸，明知冲入湖中也到不了彼岸，一样要给蕃军追死，他仍不惜一切的杀向前方，远方有明澈的双眸，轻浅的笑颜，有她强悍又温软的胸怀，有一生相伴的美好未来，他为此追逐了多少年，至死也不愿放弃。
蕃兵一群群纷涌而上，要耗光他的力气，斩下敌首的头颅邀赏，杀声震耳欲聋，汨汨的血水流入湖中，染红了雪色的盐层。
忽然之间，千万年的盐壳开始有了微震，渐渐的越来越明显，远方传来轻雷滚动。
蕃军愕然望向盐湖的另一边，远方现出一群黑压压的人马，军旗迎风而展。
这分明是一支大军，如林的刀剑泛出锃亮冷光，如暴风穿越浩荡的湖床，疾迅的奔涌而来，数量远远超过想像。
所有的蕃兵惊悚至极，顾不得再围攻，纷纷扯马后退，慌乱的撤逃。
长庚多处受伤，只当命已经没了，没想到突然身边一空，敌人已经没了。
他喘着粗气抬首，见大军从湖面而来，一刹那浑身骤软，百感交集，眼泪随颤声而出，“狗日的！总算来了！”
司湛已经提了多日的心，简直急得要死，深入蕃地何等危险，随时可能惊动蕃军抄剿。陆九郎每逢水退就派人过湖，与留守的司湛通消息，今夜迟迟未见，自然是糟了。
万幸大军的先锋到了，司湛什么都顾不得，带头领队冲过来，救下了残余的十几人。
陆九郎一刀斩了个空，从极度的疯狂中醒来，他检视左右，见石头和伍摧汗淋淋的背靠背，虽然浑身血汗，摇摇欲坠，还能活着喘气，援兵正敬畏的上前救治。
陆九郎懈了力，陌刀锵然拄地，扑倒在马背上。
他近一阵心神绷得太紧，着实疲惫之极，这一倒就陷入了长长的昏睡。
迷矇中他似身在肃州，府内外红灯高挂，一片过年的喜气，石头、伍摧和司湛在争抢烟花。
韩明铮穿着大红缎裙，对镜而顾，嫌他挑的饰物太过，不出门户哪用如此繁奢。
他一边哄着，一边指尖沾了胭脂，往她的唇珠涂抹，韩明铮作势要咬，却又忍不住笑了，到底纵容了他。
院里笑声嚷嚷，烟火已经放起来，韩明铮容颜明丽，红唇如火，云鬓金凤生辉，宝珠垂耳，颈佩长璎络，她仰头望向窗外，又拉过他相偎同看，身上温香柔暖，从鼻尖萦到了心底。
两人头回一起过年，辞了所有拜贺，隔绝了闲人相扰，无尽的欢馨与甜蜜。
以至于陆九郎大梦一过，醒来望见冷嗖嗖的军帐，登时又想闭眼。
然而已经有人觉察，韩平策大步过来一看，松了口气，“睡这么久，终于醒了。”
陆九郎只得坐起，才发现身处韩平策的大帐，还盖着对方的裘氅。
韩平策这次是真急了，大军才出发就接到传讯，陆九郎为军情不泄，冒险入了蕃北。他登时捏了把冷汗，既怕出兵击空，给蕃军所乘，又怕陆九郎有个好歹，没法跟妹妹交待，领着大军一路急行，万幸赶上了。
韩平策已问过长庚等人，清楚这段日子的艰险，心底激赏难言，罕见的和了声气，“此战你当记头功，做得极好！”
陆九郎还有点木，半晌才道，“全军都到了？”
韩平策夸完也觉别扭，改喝一声，“全上岸了，休整了一日一夜，都快开拔了，醒了就起来吃喝！”
随从送来吃食，陆九郎啃完羊腿，精力恢复过来，钻出帐帘冷风扑面，四面八方满眼的河西兵，众多营地烟气腾腾，喧嚷声不绝。
石头和伍摧早醒了，伤也不算太重，对着一帮士兵眉飞色舞的吹嘘，长庚给裹得粽子一般，又失血不少，没力气夸口，不免给二人比了下去。
司湛将一众照顾得极好，还弄来了马车，方便载着伤员随军，几人闲话一阵，传令兵找来，将陆九郎唤了回去。
各军的将领正行出大帐，奔向所属的营地，其中有不少是熟面孔，有的认出陆九郎，目光带上了钦佩。
大帐内的韩平策双臂张开，让小兵系整甲衣，见他来嗡声一问，“怎样了？”
陆九郎只道了两字，“可战。”
韩平策打量着他，一点头，“好！让蕃人见一见苍狼的厉害，打完了咱们尽早回家！”
河西数万大军如神兵天降，避开陵湖踏入了蕃北。
蕃人骇然惊恐，匆匆调动军队，然而再快的飞马传递，也不及蓄势待发的雷霆。
不等十二蕃部集结完毕，河西军奔腾而袭，如一柄坚不可摧的铁犁，从北向南的横扫。蕃地战火纷起，众部惶乱，给强攻打了个稀烂，大军越战气势越昂，直迫吐蕃王城。
蕃王惊怒又恐惧，派王弟央格统领军队，奋起全力迎战。
当年央格夜袭，激得韩戎秋疾发身亡，由此步上权力之巅；如今韩平策兵临城下，听说了敌军的主帅，誓要一雪此恨。
雪山之下号角尖长，两方士兵刀锋相对，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杀喊。
这是强与强的对撞，命与命的搏杀，河西军挟威而来，蕃军极尽顽强，长枪与怒剑穿透军衣，血腥的场面宛如地狱。
韩平策稳打稳扎，防住蕃军的数重冲击，随着时辰的推移，渐渐压得敌阵不支。
陆九郎率领青木军的一支，趁着敌兵动摇，强突而进，冲到了敌方的大纛下。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对上了央格。
央格已经不复铁镌般的硬朗，权力与享乐侵蚀了他，两颊现出松颓，身形也宽了，眼看翼护的卫军受到冲击，神情抑不住的变了。
陆九郎英悍峻锐，背靠大军杀势如虹，跃马腾风而起，鸷猛无伦的冲了上去。

第122章 献金丸
◎我怎么听说陆苍狼没死，偷偷潜回河西去了？◎
春阳晴好，万物一新，肃州城生机勃勃，开始修整兵灾中毁坏的屋宅，街面时见大车往来。
城心的法幢寺叩响了云板，僧众聚列，仪态恭然，迎来了一位贵客。
观真大师霭然而出，“裴大人久违了，肯至肃州一行，老衲何其荣幸。”
裴佑靖还了一礼，“我这枯槁失志之人，劳大师几度致书，殷殷牵挂，委实愧煞。”
二人寒喧几句，观真大师陪客人行去后殿的三重阁，此阁重楼飞檐，凌于高处，不与别殿相接，既可眺城中胜景，又有满壁佛画相伴，极适合嘉客清修。
裴佑靖对法幢寺并不陌生，举止四顾，隐生感慨，“多年未曾来此，还是旧时模样。”
观真大师言语慈慧，“看似一般无二，其实已数次修缮，万物盛衰相替，常更始能常新，世间莫不如此。”
裴佑靖默了一瞬，望向远处，弥陀寺的众多民夫正在搬运焚毁的木头，残断的塔基空立，宛如一个巨大而焦黑的伤口。
裴佑靖少年时还曾登顶远眺，也知狄银就是死在此处，大仇已消，心头只余悲怅，叹道，“楼殿筋骨完好，自可整饰，已倾塌的又能如何？就似这鉴心塔，一朝战火摧焚，哪还有再起之日。”
观真大师笑了，“塔为人筑，能否再起全看人心。小韩大人已许愿重建，清理完毕就要动工了。纵是耗时良久，老衲等不到，裴大人定是能看见此塔重现于世的。”
裴佑靖一怔，半晌方道，“小韩大人慷慨，这样大的一座塔，筑起来可不易。”
观真大师徐徐而应，“老衲当时也如此言语，小韩大人却道，焚塔虽为消遏兵祸，到底是肃州百年古物，毁去可惜；重筑固然艰辛，百年前的人能为，今人何以不能？总要做些不易之事，后世方有追忆之处。”
裴佑靖沉默良久，“韩大人教子有方，儿女气慨不凡。”
观真大师适时道，“赤凰将军借了裴氏宅邸，托我向裴大人致歉，入夏后定会归还。”
裴佑靖又不是裴光瑜，哪会为这个计较，淡道，“她舍命护下肃州，英勇愧煞男儿，区区一宅算什么，请她只管安心静养。”
提起韩家女，裴佑靖不免想到爱子，心头一恸，情绪暗淡下来。
观真大师看得分明，当下也不再多言，暗暗一叹。
金碧辉映的天子寝殿安静得针落可闻，气氛凝重。
天子卧于龙榻，几名御医在殿角低议，内监小心的捧下银盆，盆内的血水触目惊心。
李睿侍立一旁，忧心如焚，见宫侍带入一个道士，上前一喝，“赵真人，你称神丹可疗百疾，为何父皇忽发鼻衄，流血逾碗！”
赵真人跪地，硬着头皮答道，“禀殿下，陛下素有痼疾，仰仗丹药之力才得以健旺，鼻衄乃是丹火积聚，内毒泻出，并非不利之兆。”
李睿仍是不信，怒道，“一派胡言！父皇如今大感虚眩，哪会是什么内毒泻出，你敢招摇撞骗，欺害天子，当知后果！”
赵真人能得御前重用，颇有些虚言诳骗的能耐，纵是背上冷汗淋淋，面上不显怯态，“殿下但请放心，贫道集天地之灵髓，日月之精萃，炼制出九转金丸，正合陛下此时服用，只要一试便知。”
内监从赵真人处取过药匣，金色的丸药大如鸽卵，色泽鲜亮，异香扑鼻。
李睿看不出所以，交给御医验看，几名医者深知陛下笃信丹道，自是含糊其词，推了个一干二净。
李睿难免犹豫，道人称为灵药，谁知是真是假，万一服后龙体不利，如何担得起责任。
就在他迟疑之际，龙帐深处传来了声音，“拿来。”
天子接过金丸审视片刻，一口吞了，闭目静待，腹中渐传来一股热意，眩晕淡去，神思清朗，虚乏竟然一扫而空。
天子大喜，掀开锦被下榻，“果然神异，朕已大好！”
李睿松了口气，现出笑容，“幸而父皇龙体无恙。”
赵真人姿态谦低，“丹药仅是为引，陛下真龙之体，一经涤荡即不受凡病侵扰，贫道不敢居功。”
天子哈哈大笑，心情格外畅快，“说得好，重赏！”
内监通报大皇子至，随后李涪入殿，恭敬的问候父亲。
天子随意一应，留下赵真人叙长生之道，将两个儿子都屏退了。
争储的斗争越来越激烈，李睿也懒得表面敷衍，没有理会兄长，出殿后自行而去。
李涪貌似受冷，却不显恼意，温吞吞的步出内宫，半道上遇见右军中尉季昌，还驻足寒喧了几句，季昌笑咪咪的回应，毫无权宦的气焰，一派臣下的恭敬。
待李涪一走，季昌的心腹内监望着背影，不由一啧，“五皇子的人不行啊，都捏了左军，还让大皇子这么容易到了御前。”
季昌一哂，“上一个敢拦的什么下场，各人都瞧见了。”
五皇子既不是个能主，底下人当然也会惦量，心腹心领神会，又禁不住好奇，“我怎么听说陆苍狼没死，偷偷潜回河西去了？”
季昌横了一眼，“宫里是能乱说的？”
心腹立即低头，不敢开口了。
季昌慢悠悠的踱开，却又说起来，意味深长，“管他去了哪，大皇子是不会让他活的，咱们的这位正统，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韩夫人近年多在安养，但女儿将要异地临产，她还是放不下心，亲自来肃州陪伴。
这一日她见外头春风和暖，将女儿唤来庭中散步，打趣道，“多走一走，说不得晚上就生了。”
韩明铮已听闻了大胜的消息，自是欢欣，但到了该生产的时日，肚子迟迟未见动静，难免有些忧虑，怕是孕中坠塔所致，抚着肚腹轻道，“这孩子狡着呢，兴许是在等当爹的回来。”
韩夫人多少次送丈夫出征，嗔道，“出发还有定日，归来哪说得准，有什么好等的，孩子落地太晚不好，再没动静就得请郎中来瞧了。”
韩明铮不觉望向了远方，出发时犹带风雪，如今已晴蓝万里。
韩夫人含笑宽慰，“总归是在回来的路上了，等孩子生下来，回沙州就替你们操办婚事，即使招婿也得体面，不能委屈了我女儿。”
韩明铮不甚在意，“他是逃回来的，不合大动干戈，为些虚面牵累。用不着管旁人怎么看，家里摆几桌就行了。”
韩夫人握着女儿的手，“不必担忧，你哥哥也是这个意思，回头让他改个名，万一朝廷责问，咱们只称不是，还能怎的？这也算遂了你阿爹的安排，等到婚事办完，你们一起去上个香，他定是很欣慰。”
韩明铮心头暖热，方要说话，纪远匆匆来报，道裴四爷请见。
纪远原在沙州，受陆九郎的急召赶来，从安排制衣、清理收宅、到找厨子，寻奶娘，规束下人，大小琐碎无不操办，将韩府的管事都比下去，韩夫人到来，他更是万事谨细，安排合宜，丝毫不让女主人费心。
他知道裴家与韩氏不对付，就怕此来不利，将前院的护兵都警唤了。
韩明铮从未见过裴家四爷，只知这人不好相与，略一思忖，还是允了求见。
裴光瑜本是此宅的主人，如今却成了客人，给引去外院的花厅等候，一路见护卫森严，防范分明，心里越发憋火。
不久一个年轻女郎到来，她云髻松挽，宽裙曳地，肚腹高耸，一手扶着后腰，不像传说中英纠纠的女将军，现出一种将为人母的温润。
裴光瑜见她这般模样，姿态更强硬了三分，径直摆出架势，“听闻韩七将军有了夫婿，敢问姓甚名谁，出自何家？”
韩明铮知来意不善，淡道，“我的夫婿何人，与裴四爷何关，难道是要送份贺礼？”
裴光瑜冷笑，“若是河西良家子，裴家自然少不了贺礼，然而韩家欺君罔上，竟然包藏潜逃的天德军防御使，可想过朝廷会如何震怒！”
韩明铮冷了神情，不等她开口，裴光瑜又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已上达天听，宫中雷霆大动，要为此问罪于河西！”
韩明铮不必想也知何人作祟，气息冷淡，“阁下此来到底何意？难道是替朝廷传旨？”
裴光瑜没想到她毫不逊弱，作势一拍案，声色俱厉道，“我为大局而来，韩家行事悖逆，还不立即亡羊补牢，将陆九郎拿办！否则必受朝廷重惩，不配再为节度使！”
韩明铮当着十万大军都不变色，哪受他的胁迫，“我的夫婿在随大军浴血征战，奋力守护河西，他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裴四爷何以信口污蔑。”
裴光瑜心头大怒，面皮紧绷，场面僵滞。
他此前将陆九郎潜身韩家的消息秘报大皇子，结果长安来了一位内监，傲慢的要他将陆九郎除去，否则就剥了他的四品官身，同时又许以重利，大皇子会在事成后推动百官弹劾，借此夺去韩家的节度使一职，改由裴氏接掌。
裴光瑜万没想到告秘累及了自身，他被内监威逼，又给利益所诱，想着趁韩平策远征未归，来肃州虚张声势，只要韩家女放弃庇护，就可拿下陆九郎的人头，未料到对方如此强硬。
韩明铮眉目冰冷，话语铿锵如金石，“裴四爷大可去长安，要是请来诏旨，我无话可说；若没这份能耐，我的夫婿轮不到外人置喙，送客！”
纪远在外头听得捏了把汗，闻言冲入，硬将裴光瑜请了出去。
韩明铮驱了人，也引动了怒气与警惕，这位裴四爷既然如此之蠢，不知还会折腾什么，自己身处异地，兄长又领大军未归，终是有所不利，她思忖片刻，唤过近卫吩咐。
等近卫离去，韩明铮又坐了一阵，平下思绪起身回内院，没想到一抬步骤然有股温热的水液涌下，腹内疼痛起来，不免一慌。
跟随的侍女一见，立即奔去唤韩夫人。
韩明铮知是临产之兆，扶着椅背忍住腹痛，方要挪动脚步，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冲来，正是陆九郎。
只见他高大疲惫，浑身脏乱不堪，又黑又瘦，宛如一只流浪多日的大狗，一把扶住她，“这是要生了？丫环说你要生了？”
才传了大胜，他竟已赶回来，也不知一路如何的劳顿兼程。
韩明铮的心绪蓦然一松，瞧他憔悴脏乱的模样，生出酸楚的怜爱，低声抱怨，“竟瘦了这么多，都没个好样了，该慢行缓着些，不必这么赶——”
陆九郎一回来就撞上丫环报信，奔来慌张又无措，也顾不得回话，抱起人往内院奔去。

第123章 英魂撼
◎裴大人休养已久，该重归了◎
裴光瑜出了韩府，裴子炎带人在外等候，一道回了城中的秘宅。
宅内留守的裴盛迎来，方要探问，见裴光瑜面色难看，知机的闭上了嘴。
裴光瑜怒冲冲的进了书房，恼得无以复加，“韩家女竟敢对老夫下逐客令，连宫中也不放在眼里，她算什么东西！韩家小儿都不敢对裴氏如此无礼！”
裴子炎闷声道，“阿爹，她在韩家的地位仅次于小韩大人，还是赤火军的主帅。”
裴光瑜更怒了，“那又如何！不过是个大肚子的婆娘！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再跟她客气。你去姓陆的归来的要道守着，多带些人，直接将他除了。”
裴子炎几乎要恳求，“陆九郎已是韩家女婿，此次控了蕃北要道，立了大功，阿爹这是要与韩家反目成仇？”
裴光瑜心火如焚，焦燥难当，“怕什么，咱们有四万锐金军，姓陆的不过是个罪臣，韩家还敢为这个开战？”
裴子炎脱口而出，“如此恶举，韩家怎么可能忍，肃州受了陆九郎与韩七将军的大恩！就算玄水军不动，厚土军定会同仇敌忾，到时候两家来攻，咱们能挡得住？”
他一急话语冲撞，裴光瑜勃然大怒，方要大骂，护卫急来禀报，道陆九郎已归，府内的马车外出接了稳婆，韩七将军似要生了。
裴子炎刹时松了口气，裴光瑜神色大变，半响不得语。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房外传来，“裴四爷今日如何？事情还要多久能成？”
裴光瑜的面色更难看了，裴子炎一望父亲，退开了几步。
来人是个尖白脸的内监，姿态傲慢，语气如斥奴仆，“咱家能等，殿下不能等，已经大度的容了你的欺哄之罪，再敢敷衍，那就不客气了。”
裴光瑜低声下气道，“公公见谅，韩家铁了心的包庇，臣下打算安排在半路拦杀，姓陆的却已回来了，着实不好办。”
内监是受令出来的，务必要督着裴家弄死陆九郎，他急于回去覆命，不耐烦的催动，“回来又如何，趁着大军未归，闯进去拿了他的脑袋就是。”
裴子炎惊极，盯住了父亲。
裴光瑜停了片刻，迟疑道，“公公有所不知，韩家女与韩夫人都在宅中，明里做得太过，厚土军必然插手，到时候只怕我等难返甘州。”
内监却是连连冷笑，“还说不是推诿，裴四爷连这也想不到？她们在宅中更好，厚土军敢为难就挟了韩氏母女为质，还能不予放行？错过这个时机，难道等小韩大人带兵回来，你再去与他协商？”
裴子炎大急，“不可！如此裴家必然与几家成了大仇，今后再无宁日。”
内监大怒，骄然一喝，“放肆！容得到黄口小儿插嘴？”
裴光瑜给威势所慑，恳道，“公公息怒，小儿辈不懂事。”
内监脸色冰冷，阴恻恻的道，“裴四爷，别忘了是谁扶你起来，殿下的喻令敢不尊奉，转手就能夺了你的官身，还妄想当家主？到时候你就是全族的笑话！待殿下得登大宝，你猜甘州裴氏会有何等下场？”
裴光瑜听得面孔泛白，嘴唇一颤。
内监也不全是威胁，复又诱惑，“陆九郎是个犯官，只要将首级送去长安，韩家包庇的罪证确凿，朝廷自会下诏夺职，如何还能号令盟友？等裴家继任节度使，你就是一手遮天的河西之主，得万民敬仰。这可是天赐的良机，要是前怕狼又后怕虎，怎么能成大事？”
裴子炎着实忍不住，“韩家去年克复凉州，开春重挫蕃军，如今迫得蕃王城下求和，这等不世之功，朝廷笼络还来不及，绝无可能夺职。阿爹还是与几位叔伯商议后再行事！”
内监火冒三丈，声色陡厉，“好个裴家！如此阳奉阴违，眼中还有没有殿下！裴四爷想清楚，你若再犹柔寡断，图谋两头得利，我这就动身回长安禀奏！”
裴光瑜眉梢一抖，将心一横，咬牙道，“公公勿怒，殿下的喻令，我定然尊奉。”
裴子炎浑身发凉，看着父亲失望之极。
窗外的裴盛听得心惊肉跳，面色急变，转脚悄悄溜了。
肃州是一座僧尼之城，城郊开凿的佛窟尤其多。
灰白的石崖绵延长远，遍布着各大家族捐修的洞窟，一些大窟造像精美，佛绘艳丽，不乏名家手笔，颇有可观之处。
观真大师引着裴佑靖观赏，二人徐徐而行，抚今追昔，谈及大族的兴衰消长，别有一番意趣。
裴佑靖踏进一处佛窟，见窟内的供养者之名，不禁一谑，“这是龙家的？上头可有弘昙？”
弘昙正是出身肃州豪族龙家，微赧的回答，“此窟是二十五年前所绘，那时贫僧尚幼，蒙家父将俗名附上。”
弘昙能在厚土军中跃升，有自身的能耐，也离不开亲族的支持，既逢裴佑靖问起，就上前讲解壁绘上的龙家供养人。
裴佑靖听得有趣，感慨道，“龙家出于焉耆，迁来肃州以养马而起，发展到如今的兴盛，殊为不易。”
弘昙也很为家族骄傲，“经历了不少波折，父辈胼手胝足，历尽艰辛，子孙不敢有负。”
观真大师含笑道，“存续至今的大族，哪一家不是如此。族长如水工持舵，时时远望慎谋，方得巨舟平稳；若有那燥进冒失的，赶上急浪打来，覆舟就在倾刻之间。”
裴佑靖明白他话有所指，微微一叹，行出洞窟。
观真大师跟出，挑明了劝说，“裴大人休养已久，该重归了，四爷并非一位合适的掌舵人。”
弘昙刻意落后，方便二人交谈。
裴佑靖终于不再回避，“我那四哥权欲彰眼，犹不肯醒，我能如何？”
观真大师一笑，“裴大人青年时力压族争，夺下大权，排众议练出锐金军，带领裴家成为河西鼎足之力，可不曾如此恬淡。”
裴佑靖想起曾经的锐意，难得的破颜一笑，复又叹息，“大师有所不知，不但四哥有野心，裴氏族人也自恃兵力强盛，不满我对韩家的臣服，二哥一死，族内迁怪于韩家未救，指责漫天而来，我也就心灰意冷。”
观真大师喟然，“等闲哪知掌家之难，一味的嘈嘈议议，贪婪无尽，何其愚也。”
裴佑靖淡道，“我等视之为愚，人视我等老朽，不如避去，还能得个清净。”
观真大师正色道，“恕老衲直言，此举不妥，掌舵者注定夙兴夜寐，风浪之上受尽指摘，裴大人撒手不管，对偏航视而不见，待到无可挽回之际，当真能置身事外？举族同舟，敦能轻弃。”
裴佑靖一默，忽的远处有蹄声疾来，一名传信的僧人赶至，匆匆与弘昙言语。
弘昙一时难决，转来对师父欲言又止，掠了一眼裴佑靖。
观真随即道，“裴大人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弘昙于是道，“韩七将军受裴四爷当面威胁，疑有不测之险，要向厚土军借兵防范。”
观真大师愕然，见裴佑靖同样诧异，定下心来，“说详细些，是怎么一回事？”
韩明铮在肃州极受尊崇，又是同盟的腹地，并未留赤火军相护，仅有送韩夫人来的三百家兵。借兵一为防备，二则向盟友示警，观真与裴佑靖精于世故，自然一听就懂。
裴佑靖听完了首尾，深觉耻辱，立时道，“大师不必顾虑，只管借兵。”
观真大师也觉匪夷所思，当下吩咐，“点两千兵听韩七将军调遣，若她仍觉不妥，尽可到法幢寺休养，不必有任何顾忌，厚土军定会全力相护。”
僧人得了命令，策马回去传讯。
裴佑靖满心糟乱，几近难以言语。他避世不问家事，哪知裴光瑜也来了肃州，还做出如此愚行，不顾身份的上门威胁一个临产后辈，宛如鬼迷心窍，何等的丢人现眼。
观真大师很是体恤，并不多言，继续前行观窟。
裴佑靖又懊又怒，八风不动扔到了九霄云外，哪还看得进壁绘，忽道，“陆九郎回程必赴肃州，随行不会太多，一过沙州就当着人接引。”
这与观真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当下一礼，“多谢裴大人提醒，韩七将军借兵，大约也有此意。”
假如裴光瑜冒大不韪袭杀了陆九郎，韩、裴两家必成水火。玄水军与厚土军本已有了偏向，选择不问可知，这种迫得盟友变仇敌的蠢事，偏是自己的兄长。
裴佑靖连骂也骂不出，涩然一叹，“是我之错，大师见笑了。”
观真大师劝慰道，“幸未铸成大错，陆将军与裴家虽有旧怨，已是韩家婿，近日又于河西有大功，老衲忝颜调和，还望裴大人从此揭过，不再与之为难。”
裴佑靖苦笑，“大师言重了，裴家如此失当，有什么脸面计较旁人。四哥不知军政之难，一心想取代韩家，拼命逢迎皇子，此举定是受那一位之意，全不顾河西为根，五军互为唇齿，简直愚不可及。”
观真大师合什一赞，“裴大人此言极是，百战之地从来艰难，齐心戮力始有和平。长安的那一位为置陆将军于死地，不惜挑动河西分裂，丝毫不顾十二州百万民户的生息，又岂会是一位善主。”
几句言语过去，尴尬的气氛淡了，二人又迈入一窟。
裴佑靖随意一扫，见石窟虽然不小，壁绘却很简单，色泽微暗，看得出有些年头，不似大族所建，便待踏出。
观真大师霭然一笑，“裴大人且留步，这方石窟与你颇有渊源。”
裴佑靖一怔，打量墙下所绘的供养人，望见题字赫然一惊，“这是——”
观真大师从小沙弥处接过燃香，躬身长拜，置入佛坛上的石炉，“此窟为六十余年前，令曾祖捐凿，以祭奠令祖父。”
裴佑靖心神大震，肃了神情，他虽听上一代提过些许，却连父亲也记忆不多，盖因祖父过世极早，二十余岁就为反蕃之事而蒙难，死前甚至自毁面目，以免累及家人。
观真大师解释，“当时为避嫌疑，令曾祖心痛也不敢公然悲悼，异地悄悄建了此窟。待令曾祖故去，裴氏一族又从沙州迁至甘州，自然忘却了此处，多年来已为风沙所掩，去岁才清理出来。”
观真大师年迈，出城不易，今日也是头回来此，他遥忆当年，话语沉厚，“老衲那时还是个小沙弥，亲见过令祖的英悍不凡，他为河西洒尽热血，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裴大人承其勇毅，为河西重现太平，怎能因意气而袖手，任五军崩裂，万民重受战火之苦？”
裴佑靖凝视着壁上所绘的戎装青年男子，尽管面目已经模糊，依然看得出气势不凡，宛如复见英魂，一刹那心潮激荡，又逢诘问，竟是热泪双垂，无地自容，“是我大错，子孙不肖，有愧先祖！”
观真大师大慰，知已劝成了，望向壁绘，忽的一个闪念，惊出了咦声。
裴佑靖见他怔讶的一动不动，顾不得自己的失态，抬手扶住，“大师？”
观真回过神，半是疑惑半是恍然，“老衲想起来，当年韩大人寿宴，我瞧陆将军面善，却始终想不起何时见过，如今方觉，怎么竟似——”
他的话未说完，窟外传来马蹄的急响，有人匆促奔近，又给外面的武僧所阻。
不等二人出窟寻问，一声气急败坏的高呼传来，“叔父！糟了！要出大事了！”

第124章 宅中变
◎那位关乎河西未来的陆将军，可千万不能有事。◎
陆九郎扎手扎脚的抱着韩明铮奔进内院，慌得不知要做什么。
韩夫人一得消息，就打发人去接了稳婆与郎中，镇定的迎上来，“没来由的大惊小怪，本来就该生了，都给我稳着！”
一句话让满院子的人定了神，韩夫人随即进屋，指挥他将人放在榻上，几个有经验的婆子围近检看。
陆九郎被挤到一旁，一转头正对上韩夫人，顿时有些犯怵，犹豫着要问候还是行礼。
韩夫人没给他机会寒喧，打量一眼，断然一挥手，“女人生孩子没那么快，用不着男人在屋里，瞧这一身的又脏又臭，把他拉下去弄干净，多喂些吃食，头发仔细的篦，少不了的虱子臭虫。”
几个侍女领命，将陆九郎请去了隔院，连跟回来的司湛也没放过，将两人按在热水里一通搓洗，纪远亲自端来吃喝，将裴四爷上门的事倒了个干净。
石头和伍摧受了伤，唯有司湛没事，自告奋勇的陪着赶回来，饶是年轻也累个半死，他坐在桶里听得气炸了，“狗日的裴家！咱们在阵前出生入死，他们在后头捅刀子，给大皇子通风报讯，还上门欺负将军，一帮恶心的东西！等小韩大人回来，揍死这群孙子！”
陆九郎吃着面饼卷肉，狭眸幽黑，一句话没说，靠在桶边任人侍候。他的头发极浓厚，几个月没梳洗，糟糟的结如蓬草，只能用发油慢慢搓开。
纪远也不多话，说完就转去韩明铮的院里守着。
司湛骂了几句出气，又给热水浸着，两下就打起了呼噜。
陆九郎心头不知转了多少恶念，琢磨着如何收拾裴家，浴桶的水不断加换，足足洗了一个时辰，头发终于篦整清爽，他方穿上衣服，突然耳朵一侧，眼眸骤寒，抄起卸下的短刀，身形贴住了门边。
一刹后门扉粉碎，有人执刀冲入，一过门槛就给陆九郎刺中，扑在了地上。
袭杀者不止一人，后头纷纷涌来，司湛给打斗声惊醒，吓得魂飞天外，赶紧爬出浴桶，提了裤子来帮忙。
佛窟位于城郊，任是如何鞭马，回城也有不短的路程。
裴佑靖心急如焚，叱马不断，多年不曾如此急迫的奔驰，将护卫与僧兵都甩在了后方。
裴盛跟着裴兴瑜来肃州，表面是协助，实则受父亲的指令，盯着裴光瑜的举动，一旦有不利的立即通报，这时回甘州报讯显然来不及，他就寻了同在肃州的裴佑靖，这样大的事，总不会再坐视不理。
果然裴佑靖火急火燎的往回赶，裴盛心头大定，又殷殷劝道，“叔父不必太急，那宅子里头有韩家的护兵，一时半会肯定攻不下，断不会成事的。”
裴佑靖沉着脸，心头万绪纷杂，又烦又燥，“你懂什么，他会硬拼？宅子底下有秘道！”
裴佑靖处事谨密，为防突然之变，设宅的时候置了秘道，可从内院潜往邻街，唯有自家兄弟知晓。陆九郎占了宅子，万没想到竟给了敌人机会。
裴盛哪知这些，闻言一傻，见叔父急怒交加，大异于平日的镇定，不禁慌起来，也开始乱想。万一去晚了，陆九郎身死，厚土军必然要将裴家人扣了，等韩平策率大军转回，谁知会怎么处置？
裴盛越想越心虚，望了一眼打马急奔的弘昙，又自我安慰。不管怎么说，观真大师与叔父交情极深，虽然年纪大了脑子糊涂，竟说陆九郎生得像裴氏曾祖，也不至于一味的偏韩家——或者还是该递消息让伯父调兵，来肃州边境接应？
他脑中乱纷纷，弘昙也是满心疑惑，不懂师父的言语何意，只能接连鞭马，祈求能赶得及。那位关乎河西未来的陆将军，可千万不能有事。
裴佑靖奔在最前，胸中凝着怒火与万千疑惑，前所未有的混乱。
裴家宅子的内外两院隔墙高大，铁木为门，平时相通，封隔起来也很容易。本来是御兵防卫的设置，如今却给敌人利用，反将主人陷在了里头。
裴子炎虽不情愿，还是被父亲逼迫，带着两百锐金兵潜入内院，封了外院的隔门，捆了沿路的仆婢问出陆九郎的所在，要趁着韩明铮生产的忙乱之际，尽量不惊动的将事情办了。哪知陆九郎反应极快，一照面未能得手，还弄成了混战。
激烈的交战声惊动了隔院的纪远，发现院门从外头给封住了，一院子成了瓮中之鳖，大为悚寒，立时让侍女传报了韩明铮。
屋内的韩明铮宛如在另一处战场，如绞的腹痛一阵紧似一阵，疼得她大汗淋漓，听了禀报一想就明白过来，立即吩咐，“敲锣，敲盆子或锅碗，声响越大越好！惊动外院的护卫来援；把过年剩下的烟花燃了示警，引法幢寺来救！”
她拼力要挣起来，韩夫人急得跟产婆一起按住，厉声道，“乱动什么！孩子的头都看见了，你还能塞回去？天塌下来也给我躺着！”
韩明铮忍着绞痛，急得握住母亲的手，“阿娘！是裴家——封门是不敢对韩家人下手，他们要杀九郎，得有人救他！”
韩夫人愕然，片刻后生出心焦与痛悔，流着泪劝道，“是娘错了，不该把他赶去隔院，这会你只能顾着自己！他是个男人能撑，外院的护卫会来救；要是撑不住，咱们一定给他报仇，不能连你跟孩子都搭进去！”
韩明铮怎会不懂，然而心头急慌难抑，拼命想做些什么，却给胎儿困得动弹不得，她强忍着焦燥，“将我挪去胡床，武器取来，放在手边。”
韩夫人带着鼻酸应了，唤几个健妇将女儿抱去了胡床。
胡床贴着北窗，更接近陆九郎的所在，韩明铮一边依着产婆的指点吸气用力，一边倾头而听，试图从嘈乱的敲打中辨出隔院的声响。
陆九郎万没想到裴家人会突然发疯，更没想到这方宅子经过了多次搜检，确定无异之下，内院居然还藏着秘道，如今只能尽力拖延，等外院的援兵冲入。
他带着司湛冲入偏厢没窗的矮屋，踢过桌案与杂物拦门，极大的削弱了敌人的冲势，借着狭窄的格局让锐金军的悍兵难以群攻，反而不断得手，杀得惨声迭起。
裴子炎在院里心焦难当，本来只忧虑刺杀的后果，哪知陆九郎如此难缠，一时竟拿不下。屋内的搏杀身影凌乱，偶尔有目光寒厉的瞥来，如一匹鸷狠的狼。
韩明铮所在的院子杂声大噪，显然意在示警，外院的韩家兵开始撞动隔门，要不是铁木坚厚，必然已给突入。
裴子炎越发心急，背后传来一声促喝，浑身一凛。
裴光瑜将前程孤注于此，不放心儿子行事，跟来监看，见状大怒，“这么多人还拿不！再拖下去，是要等外头的兵冲进来？”
裴子炎只得低声解释，“阿爹，姓陆的扼着门，咱们的人不好冲。”
裴光瑜怒得甩了儿子一耳光，“废物！枉你在军中多年！”
裴子炎无法，僵声命令手下，“点火，用烟熏。”
隔院就是韩家女在生产，万一走火就难以控制，他实在不想事态更糟，然而此时也无法了。
士兵得令，从主屋寻出了桌凳劈烂，在偏厢门口引燃，腾出大股烟雾，方要往内鼓荡，里头的人跃火而过，直冲出来。
那人为避烟气，用布包着脸，看衣衫正是陆九郎，众兵抄围上去，杀得异常激烈。
裴子炎将对头迫出，立即使人压灭火堆，不等士兵靠近，屋内又一人冲出，半身如覆赤火，一脚踢得火堆迸散，木头带着火焰扑面袭来，众兵大惊四避。
裴子炎只见红影一闪，人已到了眼前，一抹乌寒的煞气袭来。
他匆忙拔刀一架，没想到乌光异常锋利，加上来势沉猛，竟将腰刀劈折，他只当一命将休，乌光却是一偏，贴住了他的颈项，肩臂同时受绞，刹时给制住了。

第125章 何辞死
◎你的左胯有七颗青痣，九月初八，寅时所生？◎
陆九郎挟住了人质，他赤1着精瘦的上身，胸背的赤凰带着烈焰展翼，悍气夺人。
裴子炎一受制，裴家的兵惊而停手，先冲出来司湛在围攻下已将不支，终于得了喘息，汗淋淋的扯下裹脸的布。
裴光瑜还没看清，场中形势猝变，他几乎要疑起儿子来，又愕又怒的吼道，“陆九郎，你当如此就能活？休想！”
陆九郎也不多话，一刀将裴子炎的肩井戳了个窟窿，再度压回颈上。
裴子炎纵是个武将，也难当激痛穿心，一时间汗如雨下，死忍着才没喊出来。
裴光瑜没遇过这般硬手，面色剧变，窒了半晌未能言语。
内监嫌裴光瑜未必得用，也跟了进来，尖利的发话，“姓陆的，你挟裴家子有何用，今日注定是你的死期，隔院的韩家女，还有你那正出生的孩儿，两条命你还要不要？”
陆九郎一眼看出对方是太监，还有什么不明白，幽寒道，“他敢对韩家人动手，甘州裴氏就完了。”
内监言语狠毒，“死到临头还大放厥词！我这就让人杀了韩家女，拿下韩家老太婆为质，你又能如何！”
陆九郎心一沉，盯住了裴光瑜，厉声道，“好个甘州裴家，听任一个阴物摆弄，不择手段的伏杀同盟，自陷绝境，世上竟有如此蠢物！”
裴子炎肩膀痛极，听得心灰如死，简直不想活了。
裴光瑜事已至此，也无谓对骂，随着内监的话道，“你将我儿放了，束手一死，老夫就饶过韩家人。”
内外院的隔门撞击剧烈，府外更是声音喧杂，似有大队人马赶到。
内监着了急，“你不肯死，我就让韩家女先行一步！开隔院，将人拖出来！”
裴家的士兵没动，均望着裴光瑜。
内监大怒，“裴四爷这是要抗命？”
裴光瑜挣扎片刻，终是一挥手，令众士兵向隔院而去。
陆九郎死死瞪着，牙齿咬得欲裂，手臂青筋贲起。
司湛浑身发寒，怒吼出来，“狗日的裴家！敢动将军一根头发，韩家跟你们不死不休！”
裴子炎颈上的刀锋越来越重，随时将割破颈脉，他想挣扎也不能，只当一命将休。
蓦然刀势停了，背后有声音响起，冰寒又绝望，“我死，别动韩家人，让我去看她一眼。”
内监计得，骄然冷笑，“还想拖延时辰，做梦！”
陆九郎只对着裴光瑜，一字字道，“我要确定隔院无恙，看后就放人。你只有这一子在军中得力，没了他，将来控不了锐金军。”
内监哪里肯听，依然威逼不休。
裴光瑜却动了意，咬了咬牙，头一次违逆了内监。
韩明铮从不知道，产下一个小生命是如此的艰难，痛苦又血腥。
她汗流遍体，身子宛如裂开，一波又一波剧痛侵袭，人都要虚脱了，心神还在隔院，怕孩子一落地就没了父亲。
她有无限的悔恨，悔不该让他这样急促的奔回，悔不该在裴家的宅子疏了防备，悔不该让母亲过来陪伴，连带受这样的惊吓。她死死咬住唇，拼命的使力，宛如与噩运相挣。
韩夫人含泪替女儿擦汗，给她喂下蜜水，焦急又心疼。
院门开了，院里的下人惊呼奔躲，屋内的仆妇也乱起来。
韩夫人只作不闻，柔声道，“什么也别想，再加一把力，孩子快出来了。”
院里人声嘈乱，不知涌进了多少人。
片刻后，窗外贴近一个背影，窗上的绵纸隐透红光，熟悉的声音传来，“明铮——”
韩明铮在痛苦中仰起头，抬手按上去，汗湿的掌心触着男人脊背的温热，疼得只能吸气，什么也说不出。
外头的裴光瑜催促道，“你已看过，可以放开我儿，安心就死了！”
陆九郎掐着裴子炎，厉声如诅咒，“你发誓不动她们一丝一毫！否则我做鬼也不会饶，必叫裴氏举族覆灭，死无葬身之地！”
内监不耐的催促，“还不肯死，来人！将韩家女拖出来！”
陆九郎奔过千山万水，到这一刻终于绝了念，一颗心恨极又悲酸，手上的劲已经松了，方要横刀自刎，骤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凝住了所有人。
哭声嘹亮又鲜活，带着勃勃生机，破开了满庭的肃杀。
内外院的隔门终于碎裂，韩家的护兵及厚土军的来援一涌而入，与裴家的士兵厮杀起来。
内院深处，陆九郎忘了形，不觉流下泪来，急切的呼唤，“明铮！孩子落地了？让我看看——”
屋里似有模糊的低语，他极力侧头，想听清几分，裴子炎趁他疏神拼力一挣，脱开了钳制。
陆九郎也无心理会，他只想看一眼孩子再死，就在裴子炎堪堪逃开之际，窗扉忽然开了，一只手探出，闪电般扣住裴子炎的肩，精准的掐住伤口，疼得他惨声厉哼，被一股大力扯回，扣在了窗沿边。
韩明铮倚在窗畔，她头发湿漉，面色苍白，眼角微微发红，一手还制着裴子炎。
陆九郎眼眶一热，悲酸交加，方要相唤，脸上挨了一耳光。
韩明铮的手很轻，话语却很硬，“我的男人能叫人逼着自尽？今日咱们同生共死，他要是敢动手，大不了一块上路，厚土军就在外头，一个都不会放走！”
陆九郎的心腔似燃了一把火，扫去了所有灰寂，忽然有了力气。
韩明铮接过他的短刀，压在裴子炎的颈项，“孩子有阿娘抱着，你瞧他一眼，不必再说什么废话。”
裴子炎在军中也是个勇将，结果落在这对夫妻手上，给磋磨得伤上加伤，半身染血，这次连挣动的机会都没了。
韩夫人很镇静，无视刀剑环伺，将孩子抱近窗口。
陆九郎渴迫的望向孩子，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内，湿湿的软发浓密，小嘴犹在蠕动。他看得泪意汹涌，强抑下来，接过窗内递出的长刀。
内监听得越来越近的喊杀，急得尖声道，“裴四爷还怔什么！再拖就全完了！”
裴光瑜权衡之下，也顾不得儿子的命了，“动手！”
裴家的士兵纷涌而上，陆九郎迎前格挡，奋力拼杀。
屋内的仆妇用桌柜死死顶住门，援兵也冲近了这一方院，内外一起交战，场面乱得不可开交。韩明铮挟着裴子炎，裴家的兵不敢近，转去攻屋门，想拿下韩夫人。
众仆妇毕竟力量不足，没几下就给踹得屋门碎裂，柜子也给踢开了。
正当危急之际，裴佑靖浑身湿汗的赶至，望着纷乱的拼杀，一声春雷般的暴吼，“住手！”
他执掌裴家多年，声威绝非裴光瑜所能比，一喝之下内外皆静，所有人都停了手。
裴佑靖在家人面前矜持沉稳，至多讽诮几句，极少色变。
裴光瑜从未见过他如今的神情，眉目横厉，杀气翻腾，威凛而慑人，似一只出山的猛虎。
裴光瑜心一颤，气已然怯了，竟张不开口抗声。
内监不认得裴佑靖，犹在怒冲冲的催逼，“停什么手！拿下韩家老太婆！我看谁还敢动！”
但满院子的人宛如死了一般，没一个动弹，连呼吸也似窒住了。
弘昙和裴盛跟着汗淋淋的追来，环视一圈院内，惊魂甫定，庆幸来得还算及时。
内监怒极攻心，利声威胁，“裴四爷罔顾殿下之令，就不怕后果？”
裴光瑜眼看裴佑靖一步步走近，不觉一退，悚然生畏。
他不开口，裴佑靖却接了话，声音很平，“哦？我竟不知，会有何等后果？”
内监开始慌了，架子依然傲慢，“你是何人？我乃天子真龙之裔，大皇子亲遣的五品内监，奉禁中之令而出，若敢损伤，必让你等毁家灭门，九族同诛！”
裴佑靖淡淡的不语，右手一抬，亲随拔出腰刀奉上。
内监见势不妙，炸出一身冷汗，逃向了裴光瑜，“四爷——”
裴光瑜强作一声，“五弟不——”
他几个字还未说完，裴佑靖一刀怒斩，激起一声疾劲的嗖响，内监的头颅飞滚而出。
腔血泼辣辣的喷了裴光瑜一身，他僵骇至极，竟不能抑，筛糠一般抖起来。
满院鸦雀无声，弘昙松了一口气，到底是裴大人，动如霹雳，宝刀未老。
忽然一声婴儿的咿呀打破了寂静。
院里的厮杀一停，陆九郎就退回窗前，守在妻子身侧。
奶娘给隔在外头进不来，韩夫人抱哄着安抚婴儿，哪怕斩人头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让屋内惊动半分。
陆九郎满心温柔，想触一触孩子，又给韩夫人嫌弃手脏，讪讪的缩回，“是丫头还是小子？”
韩明铮目光怜爱，手上还按着裴子炎，随口道，“是个小子，和你一样，胯上有七颗痣。”
陆九郎百感交集，方要开口，忽有人影行近，立时生警。
行来的正是裴佑靖，他已经抛了刀，既没理闯祸的兄弟，也没对韩夫人致歉，更未理狼狈不堪的侄儿，却盯住了陆九郎，眸光奇异又恍惚，不但煞气全消，仿佛还多了一股慈意。
陆九郎莫名其妙，生生给他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里握紧了刀。
弘昙弄不清裴佑靖意欲何为，不由得往前凑了几步，万一出乱子也好及时拦阻。
然而裴佑靖什么也没做，只是一问，“你的左胯有七颗青痣，九月初八，寅时所生？”
陆九郎一刹那僵木如石，不可置信的瞪住他，脑中千万般思绪如狂风倒卷，野马横冲，纷腾腾，乱哄哄，最终化为一声暴吼，“老东西！原来是你！”

第126章 九泽归
◎父子二人对峙，身形是那样的相似。◎
裴佑靖青年时皎如玉树，俊美出众，上门说亲者无数，然而他志存高远，择妻考虑极多，最终迎娶了高昌公主。
为了正妻的体面，成婚前他将几名侍姬遣散，唯独一个已有身孕的，悄悄安置在了别业。数月后，孩子呱呱落地，胯侧有七颗青痣，古书视为贵人之相。
毕竟新婚不久，他藏下了这一秘密，连家人也未吐露，却禁不住对挚友自豪的炫示，韩戎秋逗过婴儿，当即摘了佩玉为贺。
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疏忽了痕迹，更低估了妻子的善妒，高昌公主趁着他离家远行，带着护卫寻到外宅，要摔杀未满百日的婴儿。管事极力拦阻，侍姬抱着孩子从后门逃出，仓皇求助于曾经到访的韩戎秋。
韩戎秋因急务赶往河州，遣亲随送母子二人去寻裴佑靖，不料半途风沙暴起，一行人从此无踪。
等裴佑靖归来，甚至无法责备妻子，高昌公主身怀六甲，妒怒致使胎相不稳，只能保持了缄默。他有了次子，又在后续的光阴中得了几个女儿，却依然存着遗憾，忘不了那个曾给他无限喜悦，盛载着骄傲与厚望的头生子。
哪想到世事如此奇妙，那孩子悄然长成，早已复见，却是对面而不识，至今方才知晓。
宅邸的花厅内，几人心情各异。
裴佑靖神思不属，裴光瑜面色灰败，陆九郎大剌剌的坐着，裴子炎给裴盛送去了医馆。
司湛先头给裴家兵捆了，如今得了自由，蹲在厅外虎视耽耽，目光盈满怀疑，怎么可能前一刻喊打喊杀，后一刻陆九郎成了裴家人，莫非硬来不成，又想诡骗？
弘昙此时方懂师父之言，虽知不会有诈，也想多听一些，陪司湛一起守着。
屋内的陆九郎随意披了件外衫，眉眼锐挑，戾气犹存，听完后冷笑一声，“所以我是裴家的种，和韩大人没瓜没葛，几次都是险些给自家人弄死？”
裴佑靖无言以对，这当真是一本糊涂帐。
他久久的打量，难免惊讶，怎么从未发现陆九郎的脸廓极像裴家人，而眼形狭锐深秀，展峭又风流，据观真大师说形肖祖父，唇形则似记忆中的爱姬，何以只疑是韩戎秋的风流债，半分也未想到自己头上。
裴光瑜一场忙乱，给几方人马看了笑话，要杀的韩家婿还成了裴佑靖的骨肉，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内监一死，禁中的路断，掌家的又成了裴佑靖，他眼下虽未发作，回去后绝不可能没处置，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裴光瑜越想越是颓丧，一肚子气，见裴佑靖久不接口，阴声道，“你以为韩家的栽养是好意？韩戎秋认出你的来历，故意隐瞒不宣，不外是要养成你对付裴家，还当是什么恩德？”
陆九郎给裴佑靖看得浑身不适，只当不知，连眼神都欠奉，“他要是说了，裴家就会欢天喜地将我迎回，对我百般疼爱，与裴行彦同等看待，让他恭恭敬敬的唤我一声兄长？”
裴光瑜一噎，避而不答，忿忿道，“韩家德不配位，你既知父族，就该助裴家成为河西节度使，到时候你就是坐拥十二州的裴家少主，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远胜过给韩家悍女管教。”
陆九郎嗤了一声，懒懒的挖耳朵，“你为了当节度使，给内监耍成狗一般，亲儿的命都不要了，这裴家少主值几个钱？”
裴光瑜给他戳中痛处，挟怒道，“你流着裴家的血，却给教得忠于韩家，痴迷韩家女，不顾朝廷的重用，自毁大好前程，难道不是受人愚弄？再不幡然醒悟，以裴家的利益当先，如何配为人子！”
陆九郎斜了一眼，讥诮道，“人子？我是亲娘卖皮肉养大，没得过亲爹的半点好，只知他在天德城就三番两次的想弄死我；亲弟当街要我的命，亲伯要摘我的脑袋，大皇子将我投入兽池，五皇子袖手旁观；人人当我是死不足惜的野狗，哪一次不是韩家女相救，连分娩都不安稳，被逼着爬起来护我——”
他身形陡起，猛一拍案，桌案呯然而裂，面上杀气翻腾，字字狰厉，“世上若无韩明铮，人前哪有陆九郎！你有什么脸跟我提裴家！”
裴光瑜本来自恃长辈，没想到他刹那翻脸，惊得一窒。
陆九郎气势张狂，目无尊长，裴佑靖不但毫无喝斥之意，反而陷入一种奇妙的心境，曾经的嫌鄙与厌弃，全化成作了骄傲与慰籍，越看越是欣赞。
裴光瑜到底怕了，对着弟弟恨恨的道，“瞧你这儿子，视裴家如仇，要来何用！”
裴佑靖从思绪中脱出，捺下翻涌的心潮，淡淡的开口，“韩大人为了还子裴家，用心良苦，大恩厚重难言，令我愧煞。”
陆九郎见他终于开口，也不接话，又坐下来，恢复了懒慢的样。
裴佑靖不动声色，目光一掠他身上的火凰刺纹，“韩家的丫头对你情深意重，如今连孩子也生了，你就不想给她一个盛大风光的嫁娶？”
陆九郎目光一闪，片刻后道，“她已经是我的人，还要什么表面风光，我不必倚仗家族，亲手打下凉州，狄银的半库珍藏为聘，任谁也不敢嫌短。”
裴佑靖心底很是自豪，话语波澜不惊，“没根没底的，就算小韩大人认了妹婿，族人未必不会相轻；七丫头掌着赤火军，你依傍韩家，世人会怎么看？等孩子大了，会不会嫌弃父亲？”
陆九郎眉梢微动，冷笑一声，“可巧我才立了大功，助大军入蕃北，亲手斩了吐蕃王弟的首级，四军无不咸服，你说世人怎么看？”
裴佑靖依然沉得住气，不疾不徐，“那不过是一战，用的还是人家的兵，自己手中有什么？裴家族人逾千，内争激烈，伯舅与堂兄弟没一个好相与，但若有能耐收服，他们就是无伦的助力，更不提还有四万锐金军。”
陆九郎面露讥诮，毫不逊弱，“裴家已经不成样了，各怀私心，盟友离心，给一个皇子耍得团团转，能有什么用？当年韩家许婚于我，硬生生给你搅散，如今后继无人，又指望白得个好儿替你撑面，凭什么如你的意！”
裴佑靖益发激赏，淡然一笑，话语字字凿心，“就凭你也需要裴家，你的妻子要助家族稳定河西，你能帮得上？苍狼没有群狼跟从，如何显得出能耐？你就不想给韩家的丫头瞧一瞧，她的夫婿一呼百应，统领万军时的威仪？”
陆九郎不说话了。
裴佑靖双鬓星白，气势端然，平静又从容，无形中消去寂淡，又成了大权在握的裴氏家主，他的嘴角噙着一点笑，望着年轻桀骜的儿子。
父子二人对峙，身形是那样的相似。
院里的余人退去，屋里清净下来。
韩明铮心头紊乱，浑身疲惫，给产婆服侍着收拾完毕，想起一物来，吩咐侍女从妆奁翻出，拿在手里看了半晌。
韩夫人盯着仆妇洗净婴儿，等奶娘喂完，亲手抱过来，见女儿对着一枚翡翠扳指出神，认出来一叹，“当年多少人猜疑，你阿爹半点不透，哪知是这般来历。”
裴家的聘礼早退了，唯有这枚板指不好处置，留在了匣底，韩明铮凝视着青碧的莹光，默然无言。
韩夫人停了半晌，“裴家今日举刀相迫，可见有多想取代韩家，他知道了出身，会不会——”
韩明铮知她所忧，截道，“阿娘放心，他不会。”
韩夫人欲言又止，哪个男人肯居人下，陆九郎先头倚仗韩家，自然对女儿万分珍惜，一旦有了强大的父族，未必不会生出其他心思。
韩明铮接过襁褓，这孩子害她疼得死去活来，这会倒是睡得乖巧，眼线狭长，鼻子精致，宛然一个小九郎，瞧得心头格外柔软，淡道，“他为了我多番奔走，宁肯自戕，情深何必见疑。就算裴家是父族，他也不会轻易受哄弄的。”
韩夫人暂搁了担忧，陪着逗了一会孩子，韩明铮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韩夫人也不扰，轻柔的抱开婴儿，带着奶娘去了别屋。
韩明铮昏沉的睡了一阵，并不大安稳，直到身旁有人倚近，睁眼正是陆九郎。
夫妻俩额头相抵，静默了好一阵，今日何等波折，险死还生，二人都是精疲力尽。
过了半晌，陆九郎抬臂拥住她，像只大狼圈住爱侣，只是怏怏的，似有些不大高兴。
韩明铮瞧出来，轻抚他的耳鬓，“怎么？”
陆九郎受了抚慰，郁郁道，“我没想着回去，就是听个来历，打算狠狠发作一番，看那老狗东西苦苦相求，低声下气，一解多年的积恨。”
韩明铮忍不住笑起来，“结果和预想的大不相同？”
老狗东西不是个好对付的，陆九郎咬着后槽牙，心内无比的矛盾。
一时觉得对方本来没指望了，平白捡个能耐儿子，连媳妇和孙子都是现成的，便宜占大了；一时又觉得能将裴家折腾个底朝天，磋磨裴光瑜报今日之仇，将不服的全踩在脚下，这样的机会，放过又可惜了。
各种乱糟糟的想头理不清，陆九郎摩挲着她的手，“你想不想认这个亲？不想认就不理，咱们带着孩子回沙州。”
韩明铮啼笑皆非，嗔道，“那是你亲爹，哪能不理。”
陆九郎一脸的不情愿，蹭着她哼哼唧唧。
韩明铮明白他的顾虑，叹了一声，“裴叔有了心气，重新出来掌事，对五军是大好。不必担心我，只要河西稳定，随你去甘州也无妨。”
她如何不知，一旦陆九郎认祖归宗，就得定居甘州，在裴佑靖的提带下融入家族，夫妻不可能长久分离，她要随夫而走，就得舍了赤火军。
陆九郎当年就知她不愿离营，如今竟松了口，一时不动了，狭眸浮出犹豫，“你真的愿意？”
韩明铮已经想清楚，平静道，“谁叫你偏是裴家人，眼下吐蕃元气大伤，数年内无力侵扰，正好整理河西的内争，你要是五年内没本事掌住裴家，我就休了你回沙州。”
陆九郎烦乱一空，心头骤松，毫不犹豫的道，“你等着瞧，不必五年，三年内我定将裴家上下治得服服贴贴，到时候有锐金军给你调弄，一样的统兵，看谁敢不服！”
他一刹那涌出无数的念头，开始盘算如何折腾，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张狂劲。
韩明铮看得失笑，取出翡翠扳指，套在他手上，轻道，“这是裴叔早年所赠，原来合该给你，兜转了这么些年，终是应了阿爹的安排。”
扳指在她指上太阔，陆九郎佩着正好，他指节长韧，很适合这样贵气的饰物。
陆九郎低眸而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道，“老东西说，我该叫裴九泽，改名大约是怕高昌公主的人追索。我娘胆小没见识，不敢回甘州，却不肯弃了想头，总盼着我归宗，还花重金让我读书识字。其实有什么用，就我当年那样，老东西根本瞧不上，还是韩大人给了机会。”
韩明铮眸光温柔，低道，“阿爹一直对你另眼相看，知道你会有大出息。你有个好娘，也有个好名字，北方之泽，穷夏晦之极，潜龙藏之，不曾辜负爹娘的期望。”
五个月后，韩、裴两家联姻，韩家赤凰嫁予裴家郎。
河西十二州轰动，贺客如云，观者如山。
赤火军送嫁，锐金军亲迎，红妆与战刀并抬，军鼓揭天震地。
甘州全城欢舞，盛极一时，百年无复过者。
作者有话说：
飞凰引至此正文完结，两篇番外大约一周后发放。
距离上本已有五年，感谢大家依然不忘，热情的跟文相伴。
特别致谢裙子，清扬，青陌，风风，树树，滚滚，蓝蓝，阳光，夏日，旺旺，瑗瑗，刺猬，蔷薇，初约，物影，蛙蛙，豆子等等可爱的亲，
各种精彩的评论让我无限欢乐，对所有读者温暖的留评、鼓励、爱的营养液，在此深深的鞠躬致谢。
如果这个故事让大家喜欢，就请多多推荐吧，我会更努力的写下去哒。
爱你们！大家下本再会啦！

